《太爱爸爸了怎么办》 第一章 操,昨晚那梦......真特么要命。说是春梦,又像挨打,可那感觉…又疼又麻又爽,真实得我现在大腿根儿还有点发颤。最炸的是他看我的眼神......贺黔,他从来没那样看过我—像饿狼盯着肉,又烫又狠,烧得我浑身发毛。醒来裤裆湿了一片,靠!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跟干了什么天大的亏心事似的,手心全是汗。 我家户口本上就俩名儿:贺翌,贺黔。我,我爸。 因为我,就因为我,他才被那个狗屎不如的家一脚踹出来,屁都没捞着。因为我,他那会儿......本该是最好年纪,硬生生给熬干了,蔫儿了,跟霜打的花似的。 他二十啷当岁的好年纪…...全特么喂了狗,硬生生熬得比同龄人累一大截。 今天么?呵,又是因为我这摊烂子事,把他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薅过来了。 高中教学楼,平时跟停尸房似的,也就放学这点儿吵闹才有点活气。我后背死死抵着冰凉的墙,墙皮粗糙的颗粒感硌着指尖,快被我抠出个洞来。 里面到底在说什么?李‘大虫’那张破嘴,可别又喷粪。贺黔......他会生气吗?心脏在肋骨下不安分地擂鼓,咚咚咚,震得我耳朵发麻。 “啧!”我烦躁地舔了下干涩的嘴唇,耳朵恨不得贴到门缝上。 李大虫的声音,隔着门板都透着一股刻薄,“贺翌父亲真是大忙人啊!”妈的,开场就下马威。 贺黔的声音像沉在水底的石头,稳定,却带着重量,“李老师,不好意思,是我的疏忽,向您道歉。”听着是道歉,可没半分低声下气。 李大虫像逮住了把柄,声音拔高,“道歉?该道歉的对象不是我吧!我这当班主任的,拢共才见您第二面!您这样,让我很难不怀疑,您到底在不在乎您儿子!” 空气瞬间凝固了,连门外的我都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心里那点冷笑像冰碴子:在乎我?这世界像个巨大的、冷漠的机器,除了贺黔,谁他妈在乎一颗螺丝钉的死活? 然后,那听了十七年的声音响起来,沉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李老师,您这话有失偏颇。除了我,还有谁会在乎他?”我甚至能勾勒出他此刻微蹙的眉头,像平静湖面被风吹起的第一道涟漪。 李大虫像是被点着的炮仗,“哦?是吗?我看您也挺年轻的,别是贺翌又像上次那样,随便花钱雇个人来糊弄我吧?装也装像点!这孩子,怕不是真没人管了?您这样的青年才俊,他给了多少钱?”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操!这傻逼!一股邪火直冲头顶,指甲狠狠掐进掌心,脑子里闪过一百种冲进去撕烂她那张臭嘴的画面,又被理智死死摁住。就在我快把后槽牙咬碎时,贺黔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寒玉,温润底下是刺骨的凉意: “他有人管。” “我是他父亲,生物学意义上的。户口本?随时奉上。亲子鉴定?悉听尊便。我今天来,不为争执,更无意动怒。只是提醒您,身为育人者,言为心声,亦为砝码。您一句无心之言,落下的重量,可能压垮的就是一个孩子的脊梁,一个家的屋檐。没别的事,我带小翌回了,您也早些休息。” 话音落下,他“唰”地起身,那双骨节分明、带着岁月痕迹的手利落地揣进那件熟悉的黑色大衣口袋,转身,没有丝毫留恋,径直朝门口走来。背影挺拔得像一棵风雪里的青松,嗯...最帅最高的那种。 心里那点火气瞬间被一种滚烫的、近乎骄傲的情绪取代。我爹!这气场!一个字,就是定海神针! 李大虫明显噎住了,人都快消失在门口才 慌忙推开椅子,“哎…贺翌这孩子,其实脑子灵光,好好引导是能成器的,有不懂的随时问我,别的,我也...唉。”声音泄了气,带着点狼狈。 贺黔脚步在门框边顿住,极其克制地侧身,对着室内方向微微颔首:“贺翌若能遇良师,是他的福气。”这话听着客气,可那平静语调下的潜流,只有懂的人才懂。 他几步走到我身边,没有停留,只抛下一句:“走了,回家。”那声音低沉如暮鼓,敲在我躁动不安的心上,奇异地抚平了所有毛刺。他总有这种力量,像一块巨大的磁石,牢牢吸附着我所有的慌乱。 “哦,好,回家,回家.....””我赶紧跟上,嗓子眼干得冒烟。屁颠屁颠追着他,眼神黏在他后颈那块露出的皮肤上。 一路死寂,操蛋的沉默。 从今天他来学校到现在,他都没正眼看过我一眼,除了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他甚至都没正经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一定是生气了!毕竟我这么了解他,他生气了,怎么办呢? “额,那个,贺黔,你是不是生……”我尝试开口,却被对方打断。 “小翌,我没生气。”对面这人说这话时终是把脸侧过来了。 我和他静静地站立在道路旁的阴影下,两旁大树上生出的枝叶树干簌簌抖动着。 严冬过后的夕阳把仅剩的温存打在树叶上,映射在他脸上。我们就这样,一个站在夕阳下,一个站在阴影中。 他终于看我了,我就这么盯着他,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 我那么帅也是有原因的嘛 最后一点日光描摹着他的轮廓,看着和我有着六七分相似的脸。不尽相同的是,他的眉眼更为深邃,而我的偏淡一些,没什么冲击力。每每看人时我都感觉他把我看得透透的,平静如湖水般墨色瞳孔一眼望不到底。 “小翌,你有在听我说话吗?”那声音又响起来了,把我从鉴赏中来拉回来了。 哦,原来他没生气啊,肯定是我还不够了解他,我印象中的贺黔好像确实没生过什么气,发脾气更是扯蛋。 “啊?听着呢听着呢。”我下意识地点头,像开小差被老师点名的学生。 “还有,说了多少遍,别连名带姓叫我,小大人。”他朝我走近一步,阴影和光明的界限似乎在他脚下模糊了。 那层无形的薄霜仿佛被这一步踏碎了。我紧绷的神经“啪”地松弛下来,一种失而复得的亲昵感涌上心头,驱散了所有阴霾。 “哎呀知道啦爸!耳朵都起茧子了!这样行了吧?爸!爸—!”我笑着凑近,故意拖长尾音,对着他耳朵喊,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一种隐秘的、带着点恶作剧的快乐在心底滋生。 “咕噜噜噜——” 一声惊天动地的肠鸣瞬间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操!这破肚子!我脸腾地一下烧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清晰的、带着点忍俊不禁的低笑从头顶传来,震得我头皮发麻,“饿了?外面解决?还是.…..” 靠!笑屁啊!吃喝拉撒,饿不是天经地义?我脸上烧得慌。 “我想.….吃你做的饭了。”我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那味道,是任何餐馆都复制不了的家的烙印。 他眉宇间最后一丝沉郁也消散了,语调上扬,像拨动了一根轻快的弦:“行,回家,给你做,咱爷俩也好久没一起吃顿饭了。” “耶!我爸最屌!我爸最棒!宇宙第一好!帅裂苍穹!爱死你了!”巨大的喜悦冲垮了所有矜持,我胳膊一伸就勾住他脖颈,半个身子赖上去,脸颊蹭到他微凉的大衣领口,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一种纯粹的、汹涌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感在胸腔里鼓胀。 “唉,没大没小。”他象征性地抱怨了一句,手臂却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保护的 姿态,虚扶在我后腰,稳稳承住了我的重量。那掌心透过薄薄的校服传来的温度,烫得我脊背一麻。 我是真他妈......完了。 我们就这么勾肩搭背地往回走,影子在夕阳下拖得老长,几乎融为一体。突然,一阵刺耳又固执的电话铃声,瞬间咬碎了这份难得的温情。 贺黔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他瞬间恢复沉静的侧脸。他瞥了眼来电显示,眉心几不可查地蹙起一道细微的褶痕。 “我接个电话。”他声音平稳,但动作不容置疑地将我的胳膊从他脖颈上轻轻卸下,转身走向几步开外。 络膊骤然失去依附的空荡感,瞬间转化为心底深处一个冰冷的答案。 我看着他接起电话放到耳边,另一只手还插在黑口袋里。 “嗯,是我,我现在不在。”清冷严肃的嗓音切换。 “很急?我还约了人。” 他们的对话我是听不到的,但他时不时转头往我身上看两眼。 像无数个被推后的约定一样。期望,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消耗品。 他撂下手机朝我走过来,声音略显疲态“对不住小翌,急事,得走。饭.....下次想吃给你做。” “嗯,知道了,去吧。”我听见自己声音干得像砂纸。说啥都没用,工作永远排我前面呗。 他摸出手机,手指划拉屏幕的动作有点急:“钱转你了,吃点好的。你看你,瘦得跟猴儿似的。”那关切的语调,此刻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切割着我。 他还说我瘦?!他自己那腰身,这黑外套裹着都显得空荡荡!锁骨都他妈快戳出来了!!心疼和一丝莫名的愤怒交织在一起。 手机塞回兜。开启了熟悉的叮嘱模式,像设定好的程序,“别瞎吃外卖,回家写作业,早点睡,别等我。门锁好,还有......”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 我猛地打断他絮絮叨叨的关心,声音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惊讶的尖锐,“哎呀知道啦知道啦爸,你怎么比楼下菜市场大妈还啰嗦!不是十万火急吗?赶紧走!别耽误了!” 我用力推他,带着点发泄的狠劲儿,把他推得往前踉跄了一下。 “臭小子,行,走了啊。”他稳住身形,回头看了我一眼。路灯恰好亮起,昏黄的光晕里,他居然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极淡、极短暂的笑。那两颗该死的酒窝,浅浅地陷入微笑中 操。 就这一下。三十好几的男人了,在路灯下这么一笑......干净得晃眼,又他妈该死的勾人。跟他平时那副死人脸和工作机器样儿天差地别。嘴角陷下两个小小的涡,像盛着光。他年轻时候,一定也是这样笑的吧? 别人来说唾手可得的日常,在我这里,每每成了遥不可及的、带着体温的奢侈品。每一次得到又失去,都像是在心口剜下一小块肉。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播放他刚才那个短暂的笑容。 我他妈是不是疯了?—疯就疯吧。可能就是,想他想得快疯了? 他顺着我推的力道往前走,真就??一次头都没回。昏黄的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扭曲着消失在巷子口。留我一个人杵在冷风里像个傻逼。 无情!贺黔你他妈就是个混蛋! 我死死盯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夕阳把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我脚下。鼻子酸得发痛,眼眶发热,我死死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一丝铁锈味,才把那股汹涌的泪意狠狠憋回去。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回家的巷子。 我不知道的是,就在那巷口彻底吞噬掉所有光线的瞬间,那个黑色的身影,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猛地停下了脚步。他微微侧过身,大半张脸隐在浓稠的黑暗里,只有紧抿的唇线在微弱的光线下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复杂情绪,死死地钉在我刚才站立的、那片空无一人的冰冷地面上,许久。 第二章 怎么到的家,断片了。 记忆像是被人强行掐断了一截,之后便是混沌、疲意,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酸痛感从脚底蔓延到全身。 “咔哒”一声轻响,是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也是我意识沉沦前听到的最后一声现实世界的信号。门开了,一股混合着灰尘和冰冷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但这味道里,隐约还残留着一丝让我心脏骤停一秒的气息——是贺黔常用的那款雪松香水的尾调,很淡,几乎要被时间稀释干净。 顾不上开灯、换鞋,更顾不得肚子里早已擂鼓抗议的饥饿。身体的本能驱使着我,像一只受伤后急于寻找巢穴的野兽,踉跄着扑向客厅中央那张巨大的沙发。 “砰!”身体砸进柔软的皮质怀抱里,发出沉闷的响声。久违了,这种被熟悉气息完全包裹的感觉。我四仰八叉地瘫在上面,脸颊深深埋进靠垫,贪婪地呼吸着那几严捕捉不到的余味。 意识迅速抽离,眼皮沉重如铁,我死死地陷入了昏睡中,仿佛要将这一个月在宿舍缺失的安稳,一次性弥补回来。 见过美人鱼吗?我见过。她扛着加特林,不是游,不是跑,是一种诡异的悬浮,身后跟着挥舞钳子的虾兵蟹将,乌泱泱一片。而我,抱着一堆沉重如砖的书本卷子,在那永远跑不到头的教学楼里,上演绝望的追逐。最后总是坠落,然后惊醒,一身冷汗。 更不堪的,是考场噩梦。正写着解析几何,一个面容模糊的男人,力气大得吓人,把我拽出考场,拖进厕所隔间。冰凉的瓷砖贴着皮肤,他解皮带的声音刺耳。 恐惧掐住喉咙。幸好,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支笔。求生的本能让我爆发出所有的力气,精准地、凶狠地朝他那令人作呕的下身插去—没中要害,但完美地夹在了他两瓣屁股中间。与此同时,手上传来湿滑粘腻的触感,脸上也被溅到一股不知名的、透着腥气的透白色液体。 淫叫声响彻我的整个耳膜。 “靠!” 然后,我就醒了,心跳如鼓,浑身冷汗地躺在宿舍狭窄的床上,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每次醒来,都后怕不已。要不是我“眼疾手快”,是不是就要在梦里失身了?像我这种细皮嫩肉的“妙龄”小男生,果然要时刻保护好自己,不然要吃大亏!这话是贺黔在我小时候,用一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告诉我的。没想到,成了我梦魇里的保命符。 但这都不是最离谱的。最离谱的是,我居然梦见过我们那位外号“李大虫”、以严厉刻薄着称的班主任。最最离谱的是,梦里的她居然迟到了!而且一整天都没骂人,细声细气地跟我们说话,脸上甚至还带着僵硬的、试图表现慈祥的微笑。不仅没骂人,没布置作业,还......还给全班同学发零食!人手一份。 不对劲儿,太不对劲儿了!这比妖魔鬼怪还可怕!没有之一。 于是,梦里的我,站在喧闹的、充斥着欢呼和零食包装袋撕拉声的教室里,冷静地断定:这绝对是在做梦。 我确实是在做梦。 还是在家好,梦醒时,至少还在这个有他痕迹的壳子里。即使,通常只有我一个人。 有时候我真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病,一种连做梦都要挑时间、挑地点、甚至挑味道的矫情病。或许,只是因为宿舍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臭脚丫子味、泡面味和青春期男生荷尔蒙混杂的浊气,才让我如此贪婪地眷恋着这一点点属于他的、干净又冰冷的气息。 意识缓慢浮起。醒了,躺在沙发上,双眼盯着黑洞洞的天花板。城市的光污染透过窗帘,给房间蒙上惨淡的微光。 思绪飘忽。说起来......我好像,从没梦到过贺黔。一次都没有。 从我有记忆开始,幼儿园,小学,初中,到现在高二。梦里出现过多少人啊!菜市场锱铢必较的卖菜大妈,楼下遛弯总爱问我成绩的老大爷,所有的老师同学乃至校长,还有那些光怪陆离扭曲变形的事物......几乎所有与我擦肩而过的面孔,都有意无意地、以各种形式在我的梦境里登台亮相。 可唯独,少了那一个人。 那个我应该称之为父亲的人, 常听人说,频繁梦见一个人,是缘分将尽,在梦里一点点告别。 那我…是想梦,还是不想?如果开始梦见他,是不是意味着我们那点可怜的联系,开始倒计时?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拧了一下。 不,说不定是反过来的。正因为我们的缘分紧密到不可思议,想分都分不开,连梦境都无法承载其重,所以才无法显现呢? 我像个固执的占卜师,拼命给自己寻找一个能安心一点的解释。 几点了?贺黔还没回来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刺破了混沌的思绪。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手臂一动,却摸到了自己睡觉时无意识紧紧抓着的东西—触感柔软——是布料。 是贺黔的外套。他常穿的那件深灰色羊绒开衫。 像被烫到一样,我猛地把它甩开,抛到沙发的另一头。睹物思人?太可笑了!我才不要像个怨妇一样! 可是......心脏那个地方空落落的,带着一种失重般的慌。不过几秒,我又像投降似的,伸长手臂,近乎狼狈地把它捞了回来,紧紧团在怀里,然后低下头,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狠狠地、深深地嗅了一下。 是贺黔的味道。 我的毒,我的药。 鼻腔涌上酸涩。我吸口气,摸出手机,拇指悬在电源键上,迟疑,按下。 “唰——” 惨白强光如利刃刺入瞳孔。屏幕照亮半间屋,也照亮飞舞的微尘。眩晕袭来,眼前发黑,差点栽下沙发。 闭眼,等待。等光芒柔和,融入黑暗,才敢睁眼。 屏幕上,是我和贺黔的合照。高一入学那天,我软磨硬泡逼他拍的。他极少来我学校,这是他所谓“唯二”里的第一次。 “我想记录人生每个重要时刻!”我当时兴奋地说。他低头看手机,掀了掀眼皮,没什么表情,我心里一沉,但还是强撑着笑脸,半撒娇半耍赖:“难道你不想记录你宝贝儿子人生的重要时刻?”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淡淡地“嗯”了一声,说:“想的。” “那不就好啦!”我心里那点阴霾瞬间一扫而空,立刻得寸进尺地搂住他的胳膊,把他往自己身边强硬地箍了过来,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手机。 “咔嚓—” 画面定格。 照片里,穿着崭新校服、比他矮半个头的男孩,正对着镜头比了个大大的、傻气的“v”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溢出屏幕。而被我紧紧搂住的男人,个儿稍高,身形挺拔,他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猝不及防,只被迫露出了大半边侧脸对着镜头。 虽然没有露出全脸,但那侧脸的线条依旧日优越得惊人。鼻梁高挺如山脊,唇形薄而分明,下颌线利落清晰。最要命的是,照片里,他并没有看镜头。 他的目光,落点在我身上。 是在看我那傻乎乎的笑容吗?还是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我不知道。但因为他微微偏头的角度,和那嘴角几不可察勾起的一丝浅窝,让这张原本可能冰冷的画面,陡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温柔? 或许是错觉。 拍完当天,我献宝似的拿给他看。他瞥了一眼,眉头微蹙:“拍的不好,我都没看镜头。删了重拍。” “我不!”我立刻把手机藏到身后,像护食的小兽,“这不挺好看的嘛!多帅啊!侧脸杀懂不懂?” 说着,他作势就要来抢我手机,眼神带着他惯有的、让我有些发怵的冷意。但我一个灵活的转身躲过,当着他的面,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操作,直接把这张照片设置成了屏保。 “就用这个!”我宣布,没理会他瞬间沉下的脸色和身后冻僵空气的冷眼。 “靠!”我低咒,甩头驱散回忆。又走神了!看时间。 屏幕显示——23:47。 “时间.……还不到十二点。”碎碎念在空荡房间显得突兀。 不对!快十二点了!贺黔怎么还没回?他平时再忙,这点也该....该死,我其实根本不清楚他平时几点回,这“家”,对我而言,更像是一个他偶尔落脚的旅馆。 我这才彻底收起手机,抬起头,茫然地观察窗外——今晚没有月亮。厚重的云层吞噬了所有光亮,天空像一块脏掉的、深蓝色的抹布。 所以,并不能和想见的人团圆吗? 脑子里莫名冒出这句矫情的诗。真他妈酸。 仅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弱余光,勉强爬进窗户,照到了玄关处那个孤零零的玻璃花瓶上。花瓶里的水早已干涸,里面插着的花儿也枯萎得差不多了,耷拉着脑袋,还是我上次去学校前,一时兴起插的。什么花?不记得了。可能是小雏菊?不重要了。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活脱脱就像一个留守儿童,眼巴巴地等着在外打工、久不归家的父母。这认知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屈辱和烦躁。 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 万一他出了什么事呢?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紧。 不行不行!万一他正在忙重要的应酬,或者在开车,我打电话过去,不是打扰他了吗?他会不会更觉得我不懂事? 可是……不就打个电话吗?儿子关心晚归的父亲,天经地义吧?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打?还是不打? 打不打电话?打怕烦他,不打又慌。内心挣扎得跟非要在可乐和雪碧里选一个似的 ——虽然我从来只选可乐。 对,我这人就是有病,跟正常人不一样,思维总是容易钻进牛角尖。最后也没打。 算了。 这才有时间,真正静下来,好好看看这个我快一个月未曾踏足的地方。与其说是“家”,其实一点“人气儿”都没有。冰冷,整洁,像极了房地产商的样板间。张姨每周都会来打扫,地板干净得一尘不染,但几处光线照不到的夹角,还能看到漏掉的粉尘,细微的颗粒在微弱的光线下起舞。我甚至能想象出空气中的细菌正向我飘来,鼻尖一动,有种想把它们都吸进肺里的荒谬冲动。 我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个空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却毫无生活气息。不,它不像家,倒更像一个临时的居所,一个昂贵的、却无人眷恋的壳子。毕竟,有家人的地方才叫家。这里,只有我,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的他。 睡是睡不着了。肚子还在不屈不挠地“咕咕”叫着,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被放大,响得惊人。哦,对了,还没吃饭呢。从放学就一直空着肚子。 瞥向厨房。灶台冰冷锃亮,锅具、调料瓶摆放角度,与我离开时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这厨房,似乎只有他难得有空、心情好,为我做饭时才偶尔会用。他自己?从不开火。冰箱里除了饮料、过期面包、泡面,大概没像样食物。他肯定又没好好吃。 心疼混着埋怨堵在胸口。算了,等明天......如果他明天在,一起吃吧。 视线转向饭桌,果盘里的水果依旧摆放在那里,纹丝不动。怕是上次我走后,他就没再看一眼,甚至,他人可能压根就没回来过几次。 我的目光聚焦在其中一颗水蜜桃上。它曾经应该是娇艳欲滴的嫩粉色,此刻却有一大半变成了令人作呕的棕黄色,表皮皱缩,渗出粘稠的、淡黄色的汁液,一滴滴砸在光洁的盘底。那汁水与旁边尚且完好的桃子表皮形成残酷的对比。盘子的角度一度没变,只有一两只不识趣的苍蝇和小飞虫在上方盘旋、驻足、停留。 都不用凑近去闻,光是看着,就让我胃里一阵翻搅。那腐烂的、甜腻中带着酸败的气息,仿佛已经通过视觉传递了过来。它和我此刻空洞、狼狈的状态一样——令人生恶。 是我眼花了吗?还是饿出了幻觉?那只正在腐烂果肉上享受盛宴的苍蝇,身影突然开始重叠、晃动,继而分裂、壮大,变成黑压压、密麻麻的一片,“嗡”地一声离开果肉,像一小片移动的乌云,直直地朝我簇拥过来! 有一种想直接生吞的冲动。 它们成群结队,围绕着我的周身飞舞,振翅声钻进耳膜。我甚至能“感觉”到它们从我的鼻孔钻进去,顺着气管直窜到肠胃,在里面搅风搅雨;又从耳朵钻入,在我的脑浆里疯狂游泳!头痛欲裂,恶心感排山倒海! “操!饿出幻觉了这是” 我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餐桌前,几乎是泄愤般地,一把将那个装着腐烂水果的盘子扫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哐当”一声脆响,盘子碎裂了,腐烂的果肉和汁液溅得到处都是。 我扶着餐桌边缘,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幻觉,一定是饿晕了产生的幻觉!我试图说服自己。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我拎起扔在沙发边的书包,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坐下,拉开书包拉链,想把作业拿出来,至少做点样子,免得他回来看见我又在“不务正业”。 然而,拉链拉开,我傻眼了。 作业…..忘带了! 今天放学,光顾着去追贺黔完全把回教室拿作业这回事抛到了九霄云外。算了,反正无伤大雅,随便看看课本复习一下也好,明天早点去学校补吧。 得,翻开课本,我用手掌托着下巴,强迫自己走马观花地扫着书页上的铅字,那些公式和定理像催眠符一样在眼前晃动。握着圆珠笔的手也无意识地垂下,笔尖在空白的草稿纸上轻点出一个越来越大的蓝点。 最后,抵抗无效,我直接脑袋一歪,趴在了冰凉的桌面上,再次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身上一热。 一种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温暖覆盖了上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意。那温暖带着我熟悉到骨髓里的、刚刚还拼命汲取过的气息。 紧接着,睡梦中,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极轻柔地、一触即分地,轻灼了一下我的额头。 意识在深眠边缘挣扎,不敢立刻醒,怕惊扰这片刻偷来的温柔。又怕陷入梦魇。 怕梦里的他,比现实更冷漠。 第三章 一夜无梦 我是被饿醒的,操,肚子叫得跟打鼓似的,这才想起来快一整天没往胃里塞东西了。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味,熟悉得让我心里咯瞪一下。 正想爬起来,才发现身上盖了张毛毯。我昨天明明是累得直接睡死过去的,窗户现在也关上了,昨天明明还留着条缝。还有额头上…...那若有似无的触感。 我心里早他妈有答案了,除了他还能有谁。可这算怎么回事,打一巴掌给颗甜枣?还是父爱泛滥? 我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急着想确认那个忙碌的身影。 “呀,贺翌起这么早啊,赶紧过来吃饭吧。”张姨笑着朝我招手。 张姨?她怎么来了?贺黔人呢? 张姨像是看穿了我那点心思,没点破,只是朝厨房努努嘴,“贺先生在厨房呢,小翌你去帮帮忙呗!” 我几乎是立刻领会,快步走过去,心里有点慌,好像慢一步他就会消失似的。 厨房门口,我顿住了脚。“咚咚咚”的切菜声里,昨天被打翻的果盘早已不见踪迹。 贺黔站在那儿,手指修长,但关节处泛着不正常的红。再好看的手也经不起日子打磨,变得粗糙了。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冲上去从背后抱住他,紧紧攥住那双手,告诉他别他妈再折腾自己了。 但我没动。像被钉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最终只是死死压下了那点冲动。 看见他,我那颗悬着的心才算砸回实处。 妈的,我的第六感还真没骗我。 切菜声停了。“不用帮,都做好了。”他没回头,只是头往旁边偏了下,“你把这盘拿过去就行。”说完利落地关了火。 “哦,好、好。”我有点机械地拿起盘子,跟在他后面走向餐桌。 坐下我才发现,我靠,这一大桌子菜,满得都快溢出来了,喂猪呢? 想是这么想,可我的胃不争气,手比脑子快,已经夹了一筷子塞嘴里。可恶!全是我爱吃的。他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用这招拿捏我?行吧,看在这顿饭的份上,老子再原谅他一次。没办法,我他妈就是没法对他狠下心,只有他。 张姨收拾好东西准备走,我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地挽留:“张姨你不吃点儿啊?这么多呢?” “不用不用,我吃过了。过两天再来。”她摆摆手,毫不留恋地关上门走了。 贺黔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目光却跟X光似的,对着已经关上的门板说:“张姨,慢点儿走啊。” 我猛地回头。合着跟空气说话呢?耍我玩呢! 悻悻转回来,发现贺黔正盯着我,看得我浑身不自在。“干、干嘛!我知道我很帅。”我被他看得发毛,先开了口。 他这才收回目光,嘴角扯起一点戏谑的弧度:“怎么,有话对你爹说?再说了,我儿子能不帅吗。” “没、没有。” “那是怎么啦,还在生气呢?” 我早过了能理所当然生他气的年纪。现在胸腔里翻腾的,是更复杂、更难以名状的东西。 “哼,我才没这么小气!”我恶狠狠地咬了一口香肠,试图掩饰心虚。 他把咖啡杯放下,语气轻松得可恨:“我以为你小子跟谁置气呢,没生气就好,还是爸爸的好大儿。” 我没接话,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我不喜欢欢他这样说话,用那种哄小孩似的、带着居高临下亲昵的口吻。我早就不是那个他说什么都会乖乖听、给颗糖就能哄好的小屁孩了。我不想再当他眼里永远长不大的儿子,哪怕只是玩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就是不想了。这种想法像根刺,扎在心里,不动都疼。 风卷残云,桌子上的食物大部分进了我的肚子。吃的是什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谁一起吃。要是对面坐的是不熟的异性或者班主任“李大虫”,我估计得细嚼慢咽。但如果是贺黔......就算只是坐他对面啃干馒头,我大概也能品出点甜味来。看着他,本身就是种享受、幸福。 可今天这一大桌,他好像又没动几筷子。 怎么又瘦了?身体能扛得住吗?妈的,我怎么操心起这个了,明明我才是儿子。 “吃完了就把碗捡到厨房,然后乖乖写作业去,碗可以等我回来洗。”他的声音把我从乱七八糟的思绪里拽出来。 “那你呢?”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啊,还有点事要处理。” “什么事?”我不死心地追问,像个查岗的。 “这么好奇啊?”他放下杯子,从餐桌那头缓步走过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突然失控的心跳上。越近,心跳越响,撞得胸口发疼。他终于停在我背后,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在我右耳耳廓:“要不要跟我一起啊?”声音低得像是蛊惑,在我听来。 一瞬间,我他妈呼吸都停了。心脏像是骤然被攥紧,然后疯狂擂鼓。血液轰的一下全涌到头上,大脑直接死机。 他轻笑着离开我耳边,语气恢复正常,“开个玩笑,怎么就吓成这样。我去换身衣服。”随后拍了拍我肩膀,转身回房。 我还僵在原地,一句话都憋不出来。满脑子都是:我脸是不是红透了?耳朵呢?他肯定看见了!操!刚才他靠近的地方还残留着酥麻的痒意和温度,身上的体温飙升。他什么意思?突然来这么一下,太他妈犯规了!贺翌你也是,真没出息! 他很快换好衣服出来,打着领带往外走,瞟了我一眼:“怎么还不去写作业?’ 我闻到一股陌生的香味,心头无名火起: “你喷香水了?”语气有点冲。 “是啊,你闻到了?怎么样,好闻吧?多闻闻,有助于学习。”他居然还挺得意,一边继续跟那条领带较劲。 是挺好闻的,一股淡淡的中药味儿。 我还是不爽到了极点:“为什么要喷香水?你什么时候买的?你到底要去干嘛,见谁?”夺命call。 “现在来兴师问罪是怎么个事儿啊!”他还是那副调笑的口吻,不正面回答。 有问题,绝对有鬼! 我看他领带系了半天也没弄好,显然又卡壳了。忍不了了,我两步跨过去,一把扯过他手里的领带尾巴,绕过他脖子,触感还是很柔软。 真是手生了。上次给他系领带,好像还是小学?那时候家里刚缓过点劲儿,贺黔时不时要穿正装,但手笨,老系不好。我上学前偷瞄了好几天。放学后,就偷偷拿他一条旧领带,对着手机视频学,一遍遍折腾。后来干脆去缠邻居王叔,在他脖子上练习。王叔一开始特惊讶,问我学这干嘛,我说想帮我爸。他听完就乐了,拍着我脑袋说:“好小子,你爸知道了准美死!我家那俩兔崽子就没这心。”我不懂他乐啥,只知道学会了就能帮上忙。 折腾了好几天,总算能系个像样的了,虽然离“完美”还差得远。结果那两天贺黔偏偏没穿正装!气得我扶着小脸连连叹气。好不容易盼到他穿上那天,我攥着领带就冲到他房门口,堵着门不让他自己动手,踮着脚嚷嚷: “我来,我来!”。 贺黔当时那表情,惊讶得眉毛都快飞起来了,然后是藏不住的开心。他一点没拒绝,乖乖低下头,大手还揉了揉我脑袋,笑着说:“我们小翌真是什么都会啊,连爸爸搞不定的都能搞定!”系好之后,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最后补一句:“啧,真不错!”还低头在我脸上“吧唧”亲了一大口。 被他这么一夸一亲,我美得冒泡,又不好意思,赶紧低头。小孩那点心思哪藏得住,脸烫得跟火烧似的。贺黔后来总笑话我,说当时脸红得比家里养的那条小红金鱼还艳。 “快迟到了!”他拉开门,半个身子都出去了,又突然探回头,眼睛亮亮的:“说好了啊,下次还你给我系!”门这才关上。 我傻站在他房间里,半天没动,等脸上的热度退下去,才像刚回魂似的,对着空气小声说了句:“好。” 那天我一路狂奔去学校,差点迟到。 现在,我俩面对面站着,空气里只剩下我俩有点乱的呼吸声。不行,不能再离这么近了,我怕我又像刚才那样丢人。真邪门,十年前系那么多次都没事,肯定是太久没练,生疏了。 “啧,长大了。”他声音有点感慨,目光在我头顶和他自己之间比划了一下,“以前还得给你搬个小板凳才够得着......” 这话听得我心里又酸又胀。欣慰?感慨? 还是别的什么? 我分辨不清,我只知道我们现在离接吻只差一根手指的距离。 “现在站直了,都快跟我一般高了,没准儿明年就能蹿过我。” 明年指定超过你!我心里暗暗道。 我的手指在领带间穿梭,记忆却回到那个遥远的午后。我踮着脚,笨拙地打着结他笑着揉乱我的头发,在我脸上印下一个吻。 “所以,真不跟我去?”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我敢肯定我的脸现在能煎鸡蛋。 我两只手猛地拽紧领带,恶声恶气地威胁,试图掩盖慌乱:“信不信我现在就能你勒死?”答非所问。 “大义灭亲呐。”我听见他轻笑着说。 我猛地收紧领带,几乎能感受到他喉结的滚动。最终却只是妥帖地打好那个结。 有些距离,注定只能隔着玻璃丈量。 嘴上硬撑着,我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等他一下楼,我就偷偷跟上去。我倒要看看,他打扮得人模狗样,到底是要去见哪个重要人物。 毕竟玻璃还可以打碎嘛。 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我立刻窜到窗边,看着他走远。 行,跟踪计划,开始! 第四章“姑姑” 我本来以为要吃一嘴贺黔的车尾气了,紧赶慢赶追到家楼下,才发现他居然没开车,西装的一角闪过巷尾,我才像个小偷似的跟上去。 他去的地方并不很远,走路顶天十来分钟,但路上七拐八绕的,在一个路口我差点没跟丢。不过很快就进了个普通的小饭馆。 哦,记起来了!这老破小屁大点儿地方我小时候和贺黔经常来,味儿确实不错,价格实惠,怪不得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呢。 只是这并不是个谈事儿或约会的好地方啊,且不说中午饭点人多嘈杂,那贺黔为什么来这种场合偏偏穿个西装!? 我意识到自己现在像个私家侦探,受雇去跟踪疑似外遇的丈夫的雇主本人,这个想法让我浑身一激灵。 这个小饭馆几年没来改造不少,返修了,有门儿了。等贺黔推门进去,我目送他走进这里唯一一个小包厢,与其说是包厢,更像是个单独和外面隔开的房间。 待房间门彻底关上,我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推门进去,左顾右盼地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倒是看见个与现在场景格格不入的东西——呦呵,这车一看就高级牌子,叫不上名儿。这周围不是儿童自行车就是拉客摩托车、电动车。这车上还坐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应该是司机,更是衬得这车又上了几分档次。 难道现在有钱人就喜欢吃这种路边家常菜了?那还挺会吃的。 抬脚进门扑面而来的就是饭菜混杂的香味儿和食客们面红耳赤地吵嚷声,要不是我刚吃了个九九分饱,非得在这点俩菜再加两大碗米饭配着吃不可。 我装作漫不经心溜达的包厢门边,一个箭步一只耳朵贴到门缝上,听不真切,我又急了,好在这门没锁也不结实,推开一条小缝不会被发现吧? 对,就算发现了又怎么样,我只是比较担心贺黔的人身安危,他绝对不会怪我的。 我像个傻逼似的蹲在墙角,眼睛眯成一条缝,扭着身子调整动作以确保最佳偷听姿势,侧身去听里面的动静,我这副诡异的姿态在别人看来不像听墙角的,更像挖墙脚的。 此时贺黔的声音恰好在我耳边响起,不大不小: “你给我发的这短信什么意思?” “我记得我早就已经换号码了吧。” 他的语气带着质问,我知道,还有一丝外人微不可察的怒意。 “知道我为什么把你约在这个地方吗,小弟?”一道富有力量感的女声开口。 小弟?我差点笑出声。贺黔这老家伙还能被人叫小弟?但不知怎么,这称呼让我心里莫名发堵,像被什么东西硌着了。 我顺着声源望过去,只见圆桌对面坐着一个女人,说完话不紧不慢抿了一口还冒着热气的茶,背挺得笔直,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裙,跟这小破饭馆格格不入,精致小巧的包摆在桌上,小饭馆几块钱的茶硬是喝出上千上万的架势。 约莫四十左右,因着包养得当看上去才比实际年龄年轻,可眼角的细纹和疲惫确是藏不住的,嘴上涂了大红色,也更给来人透露出不容置喙的强势。 “你调查我。”贺黔说这话的时候没带着疑问,是陈述,每次他发现我偷偷抽烟或者考试不及格时,就是这种他妈的不带温度的调调。 女人轻轻放下茶杯,瓷器碰着油腻的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短信里跟你说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没什么可考虑的。”贺黔的声音硬得像块石头。 “你也知道,老头子身子越来越不好了,现在在医院躺着。”女人的声音突然软了一点,但听起来更他妈吓人,“他最后的心愿就是见你一面。” 爸?我操?贺黔他爸?我那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爷爷?我活了十七年,连这老登是圆是扁都不知道,贺黔的嘴比保险柜都严实。 这是什么大型家庭伦理认亲连续狗血大剧在我身上上演了? 操他妈的,我从出生就没听说过这号人物。贺黔从来不说他家里的事,一个字都不提。 “十几年了,现在才想起来要见我?”贺黔冷笑一声,那笑声听得我心里毛,“大、姐,你编也编得像一点。” 大、姐,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一字一顿,带着自愚嘲讽。 “贺黔,都这么多年了,你还这倔?”女人的声音又硬了起来,“爸的情况不好,他要是走了,你这辈子都会后悔!” “我后不后悔是我的事。”贺黔说,“你回去吧,告诉他我过得很好,用不着他临死前突然父爱泛滥。” “你就这么恨他?连最后一面都不见?”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我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一个字。 “我不恨他。”贺黔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轻得我几乎听不见,“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早就不恨了。”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有儿子要养。”贺黔打她,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硬度,“我有自己生活要过。你们突然冒出来,想干什么?打乱我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生活?” 我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有点喘不上气,他在说我。 “贺翌知道这件事吗?”女人问。 “别他妈提我儿子。”贺黔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我吓得往后一缩,“你们谁也别想接近他。十几年不闻不问,现在突然冒出来要认亲?做梦!” 我后背死死抵着脏兮兮的墙,感觉腿有点软,发麻。我以为在他眼里我就是个拖油瓶。 “贺黔,血浓于水。”女人还在坚持。 “水早就干了。”贺黔说,“贺胜男,你走吧。以后别来找我了,这个号码我今晚就换。” 别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了。 “贺翌明年就成年了吧,我想他有知情权。”那女人眯起眼开始上下打量着贺黔。 “你身上这套还是二妹当年给你定做的吧,”似是谈了一口气,“这转眼啊,娇兰都去了十年了,可惜了,她命薄。” 这话不知道点燃了贺黔身上哪处火星子,眼神狠狠剜过那个叫贺胜男的女人一眼。 如果眼神能刀人,那贺黔怕是能把面前的人千刀万剐了。 “你有什么资格提我二姐?她都是被你们害死的!我今天穿这身来见你,不是为了和你聊家常和什么狗屁事,那老头的死和我也没半毛钱关系,早在十七年前,贺家那个叫贺黔的混小子,早就已经死了!和你们贺家再无瓜葛。” 我听到贺黔的声音哽咽了。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我就是听见了。 “贺黔,你何必说的这么决绝呢,和外面随便一个野女人生下的野孩子,怎么就把你自己搞成这样子,趁现在还年轻,还能找个门当户对的......” 心里一股邪火直窜天灵盖,野孩子?说的也没错。 不是野孩子是什么呢? 忍一时越想越气,我可去她姥姥的吧,不愧是狗爹养的,贺黔能忍,我忍不了了,他们凭什么这么欺负到我们头上?我就特看不惯她这副说教的语气,好像把我们当债主一样。她说我可以,但就是不能说贺黔! 我现在有一种想立马冲进去把那个叫贺胜男的女的的头拧下来,看看她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语言系统是否混乱,否则到底怎么做到满嘴喷粪的? 事实上我真的一时脑热进去了。 刚一推门,我听见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慌忙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门“哗啦”一声被拉开,贺黔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贺胜男,别再提那些没用的,我再说最后一遍。”贺黔的声音冷得能冻人,“贺翌是我儿子,跟你们贺家没半毛钱关系。你们敢碰他一下试试?”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的哽咽都是我的幻觉。 他这才抬起眼,看到了我。 “爸爸......”我叫了他一声。 我们俩眼对眼瞪着。他眼里的震惊很快褪下去,露出底下更深的玩意儿,又沉又痛,像口看不见底的深井。 屋里女人瞟了我一眼随即又转向贺黔, “你还是这么天真。”贺胜男轻笑一声,听得我拳头硬了,“血缘这东西,不是你说了算的。爸立了遗嘱,所有子孙都有份。贺翌那份,你不要,他也不要?” “谁他妈稀罕你们几个臭钱!”贺黔猛地拍桌,震得门板都颤了颤,“老子他妈就算搬砖也能把他供上大学!” 贺胜男没再说话,只是踩着小高跟哒哒哒朝门口走去,听着怪烦的。路过我身边时放缓脚步,对着我说:“本来,你该叫我一声姑姑的。” 还姑姑,我姑你个大头鬼!路边野生毒蘑菇吃多了都说不出这种话,一直咕咕咕咕叫,吃少了就多吃点以毒攻毒,别在这里自我感动恶心人。 “贺翌,”他连名带姓喊我,声音哑得厉害,“你他妈在这儿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屁都放不出来一个。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我忽然就他妈明白了—— 那里面全是他藏了十几年,捂得严严实实,不肯让我看见一点的,那些破烂倒灶的挣扎。 第五章 出租屋 他盯着我,胸口起伏了两下,那口气吸得深,吐得慢。然后,他什么也没说,伸手,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贺黔的手心烫得吓人,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但我没挣,由着他拽。这老家伙,平时看着挺唬人,现在这手抖得跟他妈筛糠似的。 他就这么拉着我,一言不发地穿过闹哄哄的饭馆。那些划拳笑骂声都模糊了,只有他手心的温度和紧绷的侧脸线条是真实的,阳光有点刺眼。 就这么牵着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方向是城西,那个我们早就搬离的,破出租屋的方向。 我们现在要去那吗?我心里疑惑,始终没问出口。 那个有温度的大手离开了我的手腕,继而覆上了掌心,我索性摊开手掌,把他的手指拉过来和我的贴在一起,死死握住,十根手指嵌在一起。 我能感觉到贺黔顿了一下,轻轻回握了我。 “陪爸爸散散步,好不好?”他还是那样平静的语调,他知道我不会拒绝,是不是什么事都不会让他有太大动容? 愤懑?委屈?羞愧? 此刻的贺黔就像个被人误会打碎花瓶的小孩儿,现在看上去脆弱、易碎,急需大人来安慰,可明明不是自己打碎的,不是自己犯的错,怎么解释也是无用功,只会在童年这份记忆留存至今,而那些真正犯了错的人非但不记得,反而在你提前这件事的时候指着你的鼻子指着你的脸反咬,最后自己反倒落得一身唾沫星子。 而我需要充当好那个安慰贺黔的角色。 我们俩就像回到了我小时候,他下班晚了,牵着瞌睡连天的我回家。只是现在,他牵我的力道,不像牵儿子,更像攥着一根唯一的救命稻草,或者一个随时会跑掉、消失的......我也不知道是啥。 他就这么牵着我的手,我们从城西走到城东,又从城东晃回城西。我们俩像两缕游魂,在熟悉的街道上飘荡,谁也不说话。 我偷偷瞄贺黔的侧脸。路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泛红的眼角。他妈的,这老家伙平时硬气得跟块石头似的,现在这副样子,看得我心里又酸又胀。 我攥紧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但现在冰冰凉的还有点细微的颤抖。我用力握着,试图把我那点可怜的、操蛋的温度传给他。 最后,我们还是停在了那栋破旧筒子楼的楼下。贺黔仰头看着三楼那个漆黑的窗户,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把那扇窗户盯出个洞来。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拉着我,一步步走上那吱呀作响的木头楼梯。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门开了,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再次涌来,这次还夹杂着一种.被时光遗忘的陈旧感。 屋子小得转不开身,客厅里只有一张掉漆的方桌和两张摇摇欲坠的椅子,旁边有一张褪了皮的沙发。贺黔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墙角那盏昏黄黯淡的壁灯,光线勉强勾勒出家具破败的轮廓。 “今晚......先在这凑合一下。”他声音低哑,脱下那件挺括、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重的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动作有些迟缓。 他走向里间,那间我小时候住的卧室。里面只有一张一米二宽的单人木床,床板硬得硌人,铺着的旧床单洗得发白,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 我们俩站在床前,看着这张小破床,气氛有点尴尬。我操,两个大老爷们,挤这张床? 小时候看这床对我来说可以是豪华大床了,睡我和贺黔都绰绰有余,怎么现在一看,一个人连脚都伸不开。 我磨磨蹭蹭地脱了鞋和外裤,爬到了床的里侧。床板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我僵硬地贴着墙躺下,尽量给自己缩点地方。 “你睡床。”贺黔没什么情绪地吩咐,开始解衬衫扣子。 他没再多说,径直走到那张掉漆的老旧沙发边,没管上面的灰,直接坐了下去,身体微微佝偻着。西装革履的他,陷在这个破败的环境里,割裂得让人鼻子发酸。他扯了扯领带,动作有些烦躁。 ......这样搞得我刚才哪些小动作像个小丑。 “小翌。”他突然开口,声音在昏暗的空间里显得特别沉。 “嗯。”我应了一声,没动。 “有些事,你知道了也好。”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那个家,没什么好惦记的。老头子……眼里只有钱和面子。我们这些子女,不过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他嗤笑一声,带着浓重的自嘲。 “贺胜男,你今天见了,她最像他。为达目的,什么都干得出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二姐,贺娇兰。” 提到这个名字时,他的声音很明显地哽了一下,黑暗里,我甚至能听到他呼吸变重了。 二姐…?贺娇兰,贺娇......兰?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极其模糊的影子。很温暖,有甜甜的糖果味。用很轻很温柔的声音叫我“小翌”。她的笑容很好看,但眼睛里好像总藏着忧愁。后来......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我问过贺黔,他只红着眼睛说,她去很远的地方了。 “她是对我最好的人。”贺黔的声音带着一种遥远的温柔,但很快又冷了下去,比刚才更冷,“可她死了。被他们逼的。老头子为了攀高枝,逼她嫁人,她向来逆来顺受,她嫁了,可没过几个月,我收到了她从贺家顶楼跳下去的消息。” 我浑身一僵,背后的床板仿佛瞬间变成了冰块。 跳......跳下去了? “她死了。” 我和这位名叫贺娇兰女士仅有的一面之缘,是在幼儿园放学的傍晚。那天贺黔又来晚了,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抬眼看到一个长相温和柔雅的女生,扯了下贺黔的衣角脱口而出:“贺黔,这个姐姐和你长得好像哦。” 贺黔顺着我的声音看过去,愣了好半天,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喜悦和震惊。 那个漂亮女人在我身前蹲下向我伸手,“小朋友,我叫贺娇兰,你叫什么名字呀?” “你好,我叫贺翌。”不过没伸手回握,因为贺黔和我说过不能随便跟陌生人接触,我可一直记着呢。 “你好,贺翌小大人。”说着摸了一把我的头发,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给我,我在贺黔轻笑默许着的眼神下才接过。 女人站起身,笑着打趣道:“你教儿子教的不错嘛......” 之前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哦,还有贺黔笑着喊了一声“二姐。” 第二次,是在她葬礼的门口,称不上的,单方面的见面。 当时的我很小很小,才四五岁,不明白死亡的意义,对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只知道给过我糖吃的那个姐姐不在了。 那天的天气阳光正好,并不阴沉,没有像电视剧那种氛围烘托,更嘲可悲,老天不会为了一个人的离世而下雨。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贺黔流泪。 小小的我以为,爸爸是超人,是不会哭的,贺黔的眼泪比我在小卖部中的头奖,比钻石黄金珍珠那时我所能想到的所有贵重物品珍贵的多得多。 可贺黔是不被允许进去的,就像他们说的,我们就只是个外人,和贺家没关系了。 葬礼很简陋,我不认为他们没钱去置办,他们只是不想,仿佛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草草开始,又草草收场结束,什么大姐父亲更是连个影儿都没见着,还他妈敢提个狗屁亲情! 贺黔拉着我站在远处,直到葬礼结束也迟迟不走,我的手被他下意识握疼了, “贺黔,你拽疼我啦!”我不清楚情况,发出了不满的嘟囔。 贺黔这才像是回过神来,茫然无措地低头看向我。 我感受到一颗豆大的水珠砸在我手背——那是贺黔的泪 他蹲下身一把抱住我,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像珍视着最后一件易碎的宝贝。前两天因为干活磨破的指腹滑过,让我感觉有点痒意。 “小翌,这世界上爱我的人又少了一个,我没有亲人了......”贺黔的身体在抖。 “还有我呢,我爱你呀,而且只爱你一个,我保证!”五岁的我信誓旦旦地说,像小时候贺黔拍我一样,小手顺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可他好像抖的更厉害了,我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对? “好......我有小翌就够了。” 原来那个就是二姑。是贺胜男口中“命薄”的二姐。我问过贺黔,他只红着眼睛说,她去很远的地方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我看着贺黔,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但我能看到他紧咬的牙关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这么多年,一个人带着我,又当爹又当妈,绝口不提过去。我以为他只是性子冷,不爱说。原来他是把那么沉重的过去,一个人埋在心里,烂在肚子里。 他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严厉:“贺翌,你听着。贺家的钱,贺家的事,都跟我们没关系。你离他们远点,听见没有?我只想带着你,过好我们自己的日子。平平淡淡的,就挺好。” “我今天穿这身西装......”贺黔的声音哑得几乎破碎,“是她当年省吃俭用,攒钱给我定做的。她说小弟穿西装最好看。”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极力克制却依泄露出的脆弱和恐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我想问他,那个女人说的“野孩子”是不是真的,我想问他是不是因为我,才跟家里彻底闹翻,才过得这么辛苦...... 可这些话在嘴边滚了又滚,最后还是咽了回去,我问不出口。 我想像小时候那样抱抱他,拍拍他的背,让他别再伤心了,为这种傻逼人这糟心事。 但我只是点了点头,哑声说:“听见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和无力。我和贺黔,现在就像两只被逼到悬崖边的野兽,退守在这间充满回忆锈迹的破败巢穴里。外头那些穿着体面的人,他们的眼神像手术刀一样精准,随时准备剖开我们最后那点尊严,等着我们露出破绽。而我们只能互相依偎,舔舐着彼此看不见、却一碰就疼得抽气的伤。 他的伤口,是那个名为“家”的华丽坟墓经年累月渗出的腐朽,是二姐决绝一跃后在他心上凿出的、至今仍在漏风的空洞,这十几年硬生生用脊梁扛起生活、磨得血肉模糊都不肯哼一声的倔强。 我的伤......大概就是看着他这样,自己却连句像样的话都挤不出来的废物感 他为了保护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坚硬的壳。可现在,这个壳裂开了一条缝,让我窥见了里面鲜血淋漓的真相。 我感觉眼睛有点发涩,使劲眨了眨,想把那股湿意逼回去。 没有用,那就放任眼泪它自己流吧。 我心里骂了一句,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心疼。我伸出手,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我犹豫了一下,然后用力握住了。 他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甩开。 我大着胆子将他从沙发拉起来,推着他到小床前,让我们俩一齐躺倒在上面。 我放在身侧的手悄悄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我不敢回头,不敢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我怕一回头,看见他哭,或者看见他没哭但比哭了还难受的样子。我更怕我自己他妈的眼窝浅,跟着一起丢人。 我握紧了他的手,在心里发誓,去他妈的贺家,去他妈的遗产,谁他妈也别想再动贺黔一根手指头。谁也别想。 我们就这么握着,在黑暗里,在这张吱呀作响的小破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裂纹,谁也没再说话,只有我们俩压抑的呼吸声,和身下床板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窗外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地交叠在一起。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器,而屋里的我们,在彼此的沉默和紧握的手中,对抗着整个世界压下来的阴影和不公。 妈的。 贺黔。爸爸。 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