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攻略》 靖难攻略 第1节 《靖难攻略》作者:北城二千 文案: 洪武之治还未过去,南北之分还未平息。 朱高煦瞧着站在自己对面不可逾越的朱元璋,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那群人…… 威震西北的西宁侯宋晟,从南打到北的武定侯郭英,捕鱼儿海之役前锋的长兴侯耿炳文,剿灭月鲁帖木儿,翻越高黎贡山大杀四方的猛将瞿能,辽东三头怪的杨文、吴高、平安…… 还有远征屈裂连河的骠骑大将军俞通渊,都督何福,以及皮笑肉不笑,瞅着自己脖子在暗地里磨刀的朱允炆。 嗯……朱高煦眉头一皱,想要退至老爹身后,然而老爹朱棣却拉了拉他衣袖。 朱棣:“老二啊,我都说了让你别想着造反,你看看,投了吧。” 朱高煦:“……” 金陵烟雨 第1章洪武二十七年 “铛…铛…铛……”清晨,伴随着晨钟声在古朴的城墙内响起,一座盘卧在长江南岸的巨大城池也慢慢在江面水雾消散后展现。 当黄棕壤夯实的高墙出现在长江岸边,随之而来的是一道看不到边的黄棕色城墙。 它如一道长城般,就这样出现在了长江过往渔船上的水手眼前。 这城墙本体以丘陵、垒土为主,仅有在城门等地段才能看到青石城砖,看上去简陋至极,与影视剧中用青砖垒砌的雄伟城墙无法比拟。 可如果能从空中俯瞰,那这面简陋的城墙,或许能被誉为这个时代的世界奇迹之一。 当太阳从东边升起,将水雾彻底驱散,城楼之上迎风招展的一面面“朙”字旌旗终究展现在了这个时代的面前,与初升的太阳一般,笼罩着整块大地。 在这个时代,能营造出这样规模,并且存在于长江南岸的城池仅有一座……那便是应天府南京城。 明南京城,这是大明朝京师应天府治的所在地,亦是此时大明朝首都。 作为中原王朝历史上规模最大的都城,其规模之大,史上诸城均难望其项背。 同时,它也是此时全世界规模最大、人口最多的城市。 “铛……” 当晨钟声音结束,在城中居住的人们已经起床开始工作,亦或者前往自家田地耕种。 不过比较他们的才出发,此时南京城南部的大教场内却是已经站满了一名名身穿甲胄的士卒。 他们矗立在大教场上,以百人为一队,每人头戴铁盔,内搭红胖袄一件,外部披戴明晃晃的扎甲一套,腰间系有腰刀一柄,长弓一张,副配弓囊,囊内还有弓弦二条,箭三十枝。 此外,众人身背团牌一面,手执丈三长枪一杆,全身甲胄军械,所负重不下六十斤,而这样的人足有两万余名,他们好似一座钢铁长城,就这样矗立在这大教场之上。 众人在此的原因很简单,他们只为服务坐在校台之上的那一位…… 诸军之中,一名身着重甲,仅有十五六岁的少年抬起了头,仰视着坐在校台上的那一位。 那位年逾六旬,圆脸长白须,眉目慈善,看得出年轻时长得十分雄伟。 他身材五尺五六寸,头戴乌纱折角向上巾,身着黄色盘领窄袖袍,腰间束带间用金、玉、琥珀、透犀所制,无比华贵。 在他左侧,侍有一名身着红色盘领窄袖袍,浓眉大眼颜清秀的正气青年。 在他右侧,侍有一名年纪三旬,身长六尺逾,面容英俊,气概潇洒,身着重甲,外披袍服的壮年武将。 左右往后,是诸多内着重甲,外披袍服的武官,之后才是一些身着官员常服的文官。 再往外,则是身着重甲却身材矮壮,皮肤黝黑的西番士卒。 坐在正中的那位六旬老人,便是大明王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而眼下,正是他定下考校在京内外武官子弟武艺的日子。 洪武二十七年三月十五…… 为了这一天,有的人练了几个月的好本领,激动的等待自己大放光彩,也有的人这几个月来终日花天酒地,眼下紧张地汗流浃背。 少年人很好,他不属于这两者的其中一员,而是属于天赋异禀。 “殿下,您怕不怕?” “我怕个球头!” 一人小声询问,打量朱元璋的少年人下意识嚷嚷了回去,等他意识不对的时候,抬头一看,果然上位的朱元璋已经看向了他们这边。 不仅仅是朱元璋,便是在其左右的人也纷纷看了过来,一时间整个大教场里,少年人成为了此刻最引人注目的显眼包。 “完犊子……”看着台上都看着自己的众人,少年人此刻比吃了苦胆还苦。 “那是老四家的二小子对吧?果然本性难改……” 台上,朱元璋面露不喜,而旁边的壮年将领则是作揖为朱高煦开解道: “陛下,此小子参军以来老实本分了不少,今日想来是见了陛下,有些高兴导致行迹放荡了。” “嗯……”朱元璋应了一声,紧接着看了看朱高煦所在的方阵,不免皱了皱眉。 在他眼中,这个充斥着诸多武官子弟的千人方阵破绽百出,如果换做他年轻时,只需要一支百人长枪队就能击溃这群武官子弟。 “魏国公,开始吧……”朱元璋示意壮年将领开始,而壮年将领见状也连忙回礼应下:“臣领命!”在应下之后,他转身走到了校台前,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四卫指挥使,随后四卫指挥使纷纷举起手中一面面红旗,挥手间以旗语号召诸军散开。 很快,大教场内最为精锐的两万余名重甲精锐依队,一队队散去,并退到大教场的边缘,只留下了一个空荡荡的场地,以及那千人规模的武官子弟。 随后,千人武官子弟又分作十队散开,每队百人,各自站在本队训练时定好的位置上。 不过这途中许多人分不清自己所处哪一队,以至于队序凌乱,看得高台上朱元璋直皱眉头。 四卫精锐花费几分钟散开的事情,到了武官子弟这里,却足足花了两倍的时间。 等众人终于稳住阵脚,高台上的百余名健壮力士才异口同声的喊起了这次考核的内容。 台下,少年人深吸了一口气,又看了看四周东倒西歪的武官子弟,心里的窃喜几乎都快从脸上溢出来了。 “今日就是我朱高煦改头换面的第一天!” 瞧着四周人,朱高煦激动的抓紧了手里的枪杆,连带着身上四十余斤的甲胄都不显重了。 自三个月前他适应了这具身体后,他便知道自己来到了大明朝的洪武二十七年,并且自己的身份还是一个未来的郡王。 这身份让朱高煦高兴的合不拢嘴,但当他在前身的记忆里得知自家老爹就是大名鼎鼎的燕王朱棣后,他的心情直接跌落到了谷底。 以他前世的记忆,不出意外的话,他将在一年之后被爷爷朱元璋册封为高阳郡王,然后被留在南京继续读书。 过几年,爷爷朱元璋驾崩,自家那个“大兄”朱允炆就会在自家爷爷驾崩几个月后开始削藩。 周王朱橚、湘王朱柏、齐王朱榑、代王朱桂、岷王朱楩…… 不到一年时间,自己还活着的十九个叔叔一下被干掉四分之一,而自家老爹被逼的装疯卖傻,最后硬生生被逼着奉天靖难。 而自己,虽然侥幸跑路回到了北平,但结果却被自家老爹带着走上了造反之路,在这片大地上演一场被称为“靖难之役”的世界级表演。 后来争储不利,自己部下被杀,自己还在老爹和好大哥死后被自家的大侄子囚禁了起来。 事后,自己一脚绊倒大侄子,然后被大侄子做成了宣德年间三大特色的“宣德烧烤”。 “直娘贼……”想到自己的命运,朱高煦暗骂不止。 他抬头看向了高台上那个浓眉大眼的“本分人”朱允炆,恨不得这会儿就把朱允炆之后干的事情告诉朱元璋。 不过以前身留下的记忆来看,如果他敢这么诋毁皇太孙,估计被圈禁凤阳高墙就是他的结局。 想到这里,朱高煦深呼吸了几下,脑中回想起了自己过去三个月的所作所为。 他先是吵闹着从诸王读书的地方搬了出来,然后死皮赖脸的缠着自家舅舅徐辉祖进了军营,苦练了三个月好本领。 直到今日,他以藩王之子的身份和一群武官子弟混迹到了一起,而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要向自家爷爷表现出自己已经改头换面,并且想要卫国戍边的想法,以此让其提前把自己放回北方。 朱高煦回想过历史上前身的一生,除了靖难老将的丘福和北方蒙古归化的鞑官,似乎就没有几个文人选择支持自己,以至于自家老爹根本不可能选自己。 如果自己和历史上一样在南京蜗居,那自己只能在五年后单枪匹马的参加靖难,即便如历史上的前身一样表现优秀,那也不过只是一个先锋官罢了。 但如果自己能获得出镇地方的机会,那自己就可以以原始股的身份和自家父亲一起靖难。 两者看似没有区别,但其中区别就是汉王朱高煦和秦王李世民的区别。 没有自己的班底,留给自己的结局就是成为宣德年间的三大特色。 有自己的班底,即便最后不能坐上那把椅子,自己也能退居地方,保住自己的一条命。 脑中想法落到实处,朱高煦攥紧了手中的丈三长枪,下定决心的同时,也将目光投向了散开的空地上…… 新书开坑,从今天开始,我将不看剧,不旅行,不生病 我将不玩游戏,不水群 我将爆肝码字,生死如斯 我是黑暗中的键盘,网文长城上的守卫 抵御寒冷的烈焰,破晓时分的光线 我将生命与荣耀献于码字,今夜如此,夜夜皆然 第2章大教场 “咚咚咚……” 卯时六刻,当雾气尽数散去,大教场上也响起了沉闷的擂鼓声,而一件件用于考校武官子弟本领的器具也被搬了上来。 木架、箭靶、弓架、长弓、长刀大枪……这些东西一件件的被搬了上来,而最后登场的则是从御马监领来的百余匹河曲马。 靖难攻略 第2节 “陛下,这次考校的科目是弓马骑射和大枪,先步弓、后御马、再骑射,最后练习大枪兵击。” 校台之上,身为魏国公兼中军都督府都督的徐辉祖向朱元璋作揖,同时将此次考核的科目如实相告。 朱元璋微微颌首,没有多说什么,而徐辉祖见状也转过身去,让诸卫指挥使传令。 诸卫指挥使心领神会,随即让手下人前往十个百人方阵传令。 一刻钟后,伴随着擂鼓停下,号角声响起,每个百人队的第一排前十人走出,共一百人走到了距离第一排箭靶五十步的距离。 眼看这一幕,朱高煦并不紧张,而是心态放松,游刃有余。 早在考校开始前,他便已经做足了功课,对于每项考核内容和标准都烂熟于心。 在明初,朱元璋对武官兵卒的考校要求都十分严格,不同于在外卫所的五千六百人。 在京都司卫所,是每个卫所五千人,其中定期会抽选一千人来进行考校。 朱元璋要求,骑兵必须擅长骑马、擅长射箭、擅长使用枪、擅长使用刀。 步兵必须擅长使用长枪,弓弩、火铳。 如果考校后合格,参与考校的兵卒及其上级武官都会受到赏赐。 赏赐的东西主要是宝钞,一项合格赏钞五锭,连续多项合格者,则赏赐钞六锭。 如果有大量士兵不合格,其上级武官就会受惩治,主要是停薪或者降职或者罢官,而不会处罚兵卒。 即使某些兵卒验试不合格,朱元璋也会赐给不及格的兵卒六百文钱。 不过,朱元璋的宽容并不囊括全部,他对兵卒的纪律要求是极高的,诸如唱曲踢球这种事情一旦在军中发生,那将有残酷的军法来惩治犯事兵卒。 朱元璋对兵卒要求如此高,对武官的要求更不用多说,而对于未来将世袭父辈官职的武官子弟,他的心底却充满了焦虑。 诸如眼下,当百名武官子弟走到石灰线前,他们大多紧张的汗流浃背,只有少部分人沉稳自若。 在他们面前,六百个箭靶错开摆放,分别以五十步、八十步、一百步、一百二十步和一百五十步、一百六十步分别摆放。 这样的场景,无疑给了武官子弟们极大的压力,而这样的压力,来源于朱元璋给明军定下的标准。 在朱元璋标准中,明军每人持箭十二支,其中六箭要达到相对应的标准。 这其中,武官和兵卒的标准是不一样的。 武官的标准,持弓人须最大射到一百六十步远,必须在五十步的距离射中箭靶,但不一定要射中靶心。 兵卒的标准,则是持弓人须最大射到一百二十步远,在五十步距离射中靶心。 想要达到这样的标准,首先从持弓人弓箭就有了要求。 明军将弓箭手的拉力分为四级,由上至下分别是虎力、上力、中力、下力。 其中虎力要拉一百二十斤以上的强弓,约后世的158磅以上。 由于太过困难,因此即便是拥兵百万的大明王朝也难以凑齐百人。 除虎力弓外,其次的上力需要使用一百二十斤强弓,中力则是七十四至九十六斤之间,下力则是四十斤到七十五斤。 持这些弓参加考校的,不仅仅要能拉开,十二箭中有六箭都必须要满弓中靶。 这么形容或许不太能直观感受,但以朱高煦前世在箭馆的射箭经验来说,后世射箭馆供新手体验的馆弓一般是16-24磅,超过30磅的很少。 明代长弓磅数与现代磅数的兑换比是1;1.3,因此算下来,明军兵卒开弓的最低标准是后世的52磅左右,最高则是158磅以上不封顶。 如此换算,也能看出明初兵卒和武官所使用的弓箭拉力有多么夸张。 对于常年训练的武将来说,除非是天赋异禀的,不然大多也就停留在中力的程度,而下力则是兵卒和基层武官、精锐兵卒的常用弓力。 在下力弓中,朱元璋对于武官子弟考校的标准又定在六十斤,即后世78磅。 面对这样的标准,如果一个人疏于练习,那便很难通过考校。如眼下,当大教场上的一百名武官子弟上前取弓搭箭,立马便有许多武官子弟无法将这六十斤的下力弓拉满。 有丢脸者,甚至连将六十斤弓的五分都无法拉出五分,更别提射箭十二支了。 这一幕让校台上的朱元璋脸黑,而左右武官和文臣也十分唏嘘。 洪武年间并非承平,而是一直在对西南、北方用兵,善战的武官数量并不少。 可问题在于,从眼下看来,这第一批武官子弟的表现,似乎很难托起十几年后的大明。 “下力弓都开不了了……” “现在的小子大多只知道玩乐,开不了倒也不奇怪。” “既然不行,那就该修文,而不是来这大教场上丢他们父辈的脸。” “下力弓都开不了,日后北虏和西南蛮入侵又该如何收拾……” “唉……” “……”听着耳边武官和文臣的话,朱元璋的表情虽然没有明显变化,但旁边的朱允炆和徐辉祖却能清晰感受到他的不满。 “合格二十有四!” 在朱允炆和徐辉祖还在想着怎么解释的时候,下面的武官将第一批子弟的成绩报了上来。 一百人中,合格者只有二十四人,这出奇低的人数再度让四周武官文臣唏嘘。 朱元璋没有说话,而是眼神示意徐辉祖继续。 见状,徐辉祖也只能硬着头皮让武官子弟一排排的上前。 “合格一十有八!” “二十有九!” “三十有七” “四十有一!” “二十有……” 一排排的武官子弟上去,一排排的人被刷下来,九排子弟上去,不过选出了二百七十四人,其中大多只能开下力弓,中力弓不足十分之一,而上力弓仅有寥寥数人。 这样的成绩,如果不是考校刚刚开场,恐怕朱元璋会拂袖而去。 “再看看,不行就先考校大枪,然后我再走……” 朱元璋瞥了一眼最后上场的一排武官子弟,心里暗叹着。 “子弟上前!” 与此同时,作为最后一排的排头,朱高煦也走到了石灰线前。 此时的朱高煦虚十五岁,在武官子弟中算是年纪最小的一批。 他长相身材都不错,得益于老爹朱棣和娘亲徐氏的优良基因,他在十五岁便有了五尺五寸176cm的身高。 唯一让他惆怅的,就是由于前身行迹放浪,脸上有几道划痕,故而不得爷爷喜爱。 相比较之下,他那长相白净圆润,言行举止彬彬有礼的大哥才是最得爷爷朱元璋喜欢的几个孙子之一。 “殿下,您是用配弓还是……” 走到石灰线前,负责监考的考官上前询问了一下朱高煦。 他出身徐府,因此知道自家这位殿下自小力气大,特此询问一声,但也没有抱太大希望。 军中制式步弓都是下力,对于经常训练的壮年兵卒来说都十分足够了,何况自家这位殿下才不过十五岁,不换也正…… “给我换把一百三十斤的强弓!” 第3章燕府虎儿 “给我换把一百三十斤的强弓!”“好……嗯?” 听到朱高煦的话,考官下意识答应,反应过来后用疑惑的眼神看向了朱高煦。 “请问殿下,确定要用一百三十斤的强弓?” 考官询问着,同时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一百三十斤的弓,如果被拉开,那朱高煦将会在十五岁的年纪获得虎力的称号。 可问题在于,十五岁开一百三十斤强弓,这样的人真的存在? 即便是张定边、常遇春、傅友德、花云这等单骑冲阵的猛将,也不过在壮年时开弓一百五十斤罢了。 如果朱高煦真的能开一百三十斤的硬弓,那待其及冠,恐怕能开不下一百五十斤力弓,战场常用百斤强弓,待到壮年…… 考官有些不敢想,而朱高煦见他不动,当即甩了脸色:“你这厮,是否是瞧我近来好说话了,今日故意耽误我?” “不敢!不敢!末将这就去办!”听到朱高煦不满的声音,考官这才想起眼前这位爷那曾经可是南京小霸王,自己惹不起的存在。 他连忙告罪,随后让人从后方弓架取来了一百三十斤的硬弓,并召来两个兵卒,合力将硬弓上弦。 临阵换弓,这在考校场上并不稀奇,毕竟谁都想表现自己,不过眼下的武官子弟,大多也不过是换中力弓罢了。 那些能换上力弓的武官子弟,大多都已经接近三旬,正是人体巅峰的时候。 因此,朱元璋格外重视换弓的武官子弟,而当他见到一名士卒将最上层的强弓摘下,他不由得眼前一亮。 “那是多少斤的强弓吧?” “不知道,看样子应该不会低于一百二十斤。” “这么说岂不是虎力弓?” “确实是,不知道是谁能用这样的虎力弓。” 见到有人换虎力弓,文武官员不由得讨论了起来,而徐辉祖瞧着这一幕也十分疑惑。 他心里对手下这千余名武官子弟十分熟悉,据他所知,西宁卫指挥使李南哥的长子李英便是此次武官子弟中的优秀者,但他几日前也不过才能开一百斤的上力弓罢了,而且还不能很好使用,难不成他一直藏拙? 徐辉祖心中忐忑,而朱元璋也难得露出笑意:“魏国公,看来这武官子弟中,还是有个别颇具勇力的小子。” 说着说着,朱元璋笑了起来,但他的笑容没出现两秒就僵住了,紧跟着变得十分难看。 “陛下谬……”徐辉祖刚刚回身作揖,一见朱元璋这表情,心中顿感不妙,于是连忙转过头去瞥了一眼。 这一瞥,他瞬间气血上涌,恨不得从校台上跳下去。 在他眼中,只见考校官将四尺有余的虎力弓递给了自己近来比较满意的外甥朱高煦,而朱高煦那小子也“恬不知耻”的接过强弓,推拉起了弓把和弓弦。 靖难攻略 第3节 “这浑……” 徐辉祖刚准备在心中骂出来,却不想下一秒朱高煦一口气将那强弓拉了个八分满。 这一幕出现的瞬间,校台上的文武官员,包括朱允炆、徐辉祖二人都不敢置信,朱元璋更是将目光都放到了朱高煦手头上。 “还是有点吃力,不过拉七分满应该能射十二支箭了,到了战场上还是得换张软些的弓。” 台下,朱高煦没注意自己左右那被震惊的武官子弟目光,而是在判断自己能力的同时吸了一口气,从弓囊中掏出适合远射的箭矢便搭弓抛射。这具身体自小就弓马娴熟,力气大于常人,加上朱高煦穿越而来后无形间涨了些力气,因此眼下他的力气便大的出奇。 当着众人的面,朱高煦一口气不停歇的连射三箭。 不等箭矢落下,他便又冲着远处一百二十步的箭靶慢悠悠的射了九箭。 不过由于年纪小,身体尚未成熟,因此九箭仅有八箭中一百二十步的箭靶。 最后一箭由于有些力竭,因此朱高煦将它射在了八十步的箭靶上。 “最远二百九十六步!八箭中一百二十步靶,一箭脱靶,一箭中八十靶!” 当考官大声喊出成绩,所有武官子弟都纷纷看向朱高煦,眼中满是震惊。 不止是他们,就连高台上的文武官员都深吸了一口气来平复心情。 徐辉祖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去。 倒是朱允炆,他略微惊讶后便将目光放到了朱元璋身上,而朱元璋则是在考官报出朱高煦成绩的时候波澜不惊,过了几个呼吸才点点头道: “小子不错,虽不如开平王,东丘郡侯,颍国公,但在这个年纪,也算得上万里挑一,燕王有福了。” 朱元璋毫不吝啬的夸赞,徐辉祖见状当即作揖回礼:“陛下谬赞,不过是小子有些勇力罢了。” “在外戍边,要的就是这份勇力,只是这小子不爱读书,好在还有他哥哥陪伴他。”朱元璋没有吝啬夸奖,同时还提了一嘴朱高炽。 这样的夸赞,让旁边陪笑的朱允炆笑容一滞,但很快调整了过来。 “允炆,你日后也可以和你这弟弟走动走动,日后有他和燕王在北平,你也能少操些心。” 朱允炆的表情怎么可能瞒得过朱元璋的目光,他虽然没有看朱允炆,但他的目光却已经扫视过了他的表现,因此不免提点了起来。 朱允炆见状,当即也没有掩饰,而是很朴实的笑道:“皇爷爷说得对,孙儿谨记。” “嗯……”朱元璋应了一声,但中途始终没看朱允炆一眼,而是一直看着大教场上的朱高煦。 说来也奇怪,昨日他还觉得朱高煦狡黠、狠愎,因此不甚喜欢,但眼下一看,这小子长得还是挺乖张,以前不过有些调皮罢了。 朱元璋心中所想,不为朱高煦所知,他在射完箭后便抖落着酸胀的右臂,随着大部队回到了己方方阵,而场上的考官也将武官子弟的成绩递交了上去。 毫无疑问,在步弓这一块,朱高煦独占鳌头,甩开了使用百斤步弓的第二名李英甚远。 瞧着朱高煦书写在文册上的成绩,朱元璋看着欢心,当即也示意徐辉祖开启骑射。 徐辉祖虽然吃惊于外甥的进步,但一看皇帝对外甥变得有些喜爱,因此也不免期待了起来。 他转过身去,示意四卫指挥使开始下一项的骑射。 很快,擂鼓声也重新在大教场上响起。 不过这次,众人都很期待朱高煦是否还能再创佳绩…… 第4章魁首 “呜呜呜——”巳时,随着日上三竿,大教场上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在号角声响起的同时,百余匹肩高四尺有余的河曲马被牵到了武官子弟面前。 在它们的背后,一个刚刚布置好的骑射校场出现,而武官子弟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上马骑射,并在马上使用刀枪砍倒草人。 这些要求,对于一个入伍一年以上的骑兵来说并不是很难的考校标准,毕竟骑射只要求使用四十斤的下力弓,在二十步的距离中靶就足够,而使用刀枪劈刺草人则是更为轻松。 不过就算是如此宽松的标准,却还是让校台上的朱元璋心情沉到了谷底。 只因在他的视线中,许多武官子弟连独自的熟练翻身上马都做不到,更有甚者上了马鞍就被脾气暴躁的军马颠飞,从马背上栽倒下来。 这样的场景,让朱元璋无法想象这群武官子弟在父辈去世后袭任官职的表现。 要知道,如今大明不过开国二十七年。 才二十七年,武官子弟的表现就如此不堪,那更下一代呢? “若是鞑子再杀回来,凭着他们,怎么能守住……” 朱元璋在心底喃喃自语,对于武官子弟的表现十分失望。 不过,当他看到熟练上马,并且已经策马奔驰,左右开弓,持长短兵左突右刺的朱高煦时,他充满失望的情绪不免敞亮了几分。 “好在还有这小子为我挽回三分颜面。” 朱元璋抚了抚须,尽管他脸上没有笑意,但旁边的朱允炆还是能感觉到自家皇爷爷的高兴。 因此,他也不由得看向了朱高煦,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高煦那小子,用的是几斤骑弓?” 待朱高煦考校完毕,朱元璋在文册上交的第一时间便询问起了徐辉祖。 徐辉祖见状也看向了一旁负责记录都督佥事,对方感受到目光后上前作揖: “回陛下,燕嫡次子煦所用骑弓为中力八十斤弓,十二箭皆中五十步靶。” “嗯……”朱元璋反应很平淡,但他透露着精光的目光却还是出卖了他。 “好小子……”徐辉祖瞧见皇帝那满意的模样,打心底的为朱高煦的“改头换面”而高兴。 一个时辰后,记载武官子弟骑射成绩的文册摆在了朱元璋面前。 一千名武官子弟,能骑马奔驰的仅有一百七十六名,而能在马背开弓射箭,并且命中箭靶的仅有七十五名。 其中,近九成武官子弟只能使用最小的四十斤骑弓,能使用五十斤以上的武官子弟则是只有十五人,能使用七十斤以上的只有李英和朱高煦两人。 这里面,李英所用的是七十斤下力弓,而朱高煦是八十斤中力弓,但值得一提的是,李英已经十九岁,而朱高煦不过十五。 如果同等年纪,朱高煦或许能开百斤骑弓,但具体的还是得看射速。 武官骑射不比步射,既要追求精准,还要追求射速。 许多武官子弟不是不能开更强的骑弓,只是超过了自己的所承受范围,射速一旦低下来,那便与废物无用了。 不过朱元璋瞧着朱高煦那游刃有余的模样,想来即便是如此,那八十斤的骑弓仍不是他的极限。 但朱高煦个人厉害是他个人,整体来说,明军武官子弟的质量下降的十分厉害。 这样的情况让朱元璋在心底叹了口气,幸亏这次朱高煦再次占了鳌头,不然朱元璋恐怕已经看不下去了。 “继续下一轮吧。” 朱元璋开口说话,这让徐辉祖和朱允炆等人有些惊讶。 在他们的印象里,往年要是地方兵马表现如此,皇帝早就拂袖而去了,今日居然能继续下去,这让二人下意识看向了校场上的朱高煦。“呜呜呜……” 很快,在徐辉祖的示意下,马匹和骑射用具伴随着号角声全部撤离,紧接着上场的则是一百名身披重甲的豹韬卫精锐。 他们手执一丈三的长棍,持枪站立在千余武官子弟面前。 接下来他们要做的,就是接受武官子弟的挑战,并将他们一个个击败。 瞧着这一幕,素来喜爱长枪的朱元璋稍微提起了一些兴趣,不免对左右的徐辉祖、朱允炆说道: “国朝能驱逐鞑虏,首要注重的就是步卒,而步卒之中,又以长枪为重。” “枪为诸器之王,是以诸器遇枪立败也。” “当年扩廓派李二侵吾徐州,那李二兵驻陵子村,吾便派颍国公率步卒两千赴之。” “那李二麾下骑兵众多,颍国公丝毫不怕,只是安抚兵卒,让兵卒卧枪以待,以长枪迎敌。” “待李二骑兵冲锋,颍国公也率部奋起冲其前锋,正面攻击北虏骑兵。” “北虏的骑兵被我军兵卒持长枪冲垮,这才使我军获马五百余。” “国朝之淮北劲旅,虽燕、赵精骑不及也……” 朱元璋骄傲的说着明军长枪兵的过往战绩,并认为以长枪为主的明军步卒比燕赵之地的精骑还要厉害。 他的这番话,在不知兵的朱允炆看来颇为新奇,因此不免追问道:“皇爷爷是说,国朝兵卒以长枪步卒为最?” 朱允炆的话让朱元璋心中不喜,他清楚朱允炆不了解兵备,但没想到朱允炆连明军对元军致胜的兵制是什么都不懂。 他刚想开口回应,但旁边徐辉祖瞧出了朱元璋的不喜,连忙作揖替朱元璋解释道: “太孙有所不知,北土平旷,利于骑战,而国初北伐时,我军马匹不足两万,因此只得以精骑开道,大军随后推进的办法,要求北伐大军骑步配合。” “北虏若见我马军身后随着步卒,好歹退一退,佯装走一走,等马军离了步军时,它便会寻着前来围剿我方马军。” 徐辉祖的回应解释了朱允炆的问题,讲解了明初蒙元将领并不惧怕明军的骑兵。 在战场之上,如果明军骑兵脱离了步兵,那蒙元铁骑就会寻机歼灭,因此真正让蒙元惧怕的却是大明的步卒。 他的话,让朱元璋略微满意,但他却并不骄傲,而是自谦道:“淮北劲旅已经是以前的事情了,如今的许多兵卒根本不敢持枪而卧,正面冲击北虏兵卒。” 朱元璋摇摇头,同时瞥了一眼大教场上,似乎那里正在验证他的话。 在场上,豹韬卫的兵卒使用丈三长棍,毫不留情的将武官子弟一个接一个的打翻在地。 不多时,地上便躺了一大片武官子弟,大教场上被他们的哀嚎声充斥。 在这样的局面下,即便偶尔有几人能打翻豹韬卫的兵卒,但自己也受的不轻。 若不是有甲胄,这些子弟身上恐怕早就青一块紫一块了。 这样的情况让朱元璋心情大起大落,要知道,他本人极为喜爱长枪,仅下令御制的长枪就不下十杆,其中长的丈六,短的丈二,即便年老体衰,他也时常操练。 如今他瞧着武官子弟连普通的豹韬卫兵卒都打不过,心里那种感觉简直无法讲述。 若不是他还准备瞧自家老四的二小子上场,恐怕早就大骂徐辉祖等人了。 因此,朱元璋在脸色阴沉的同时,也不免把目光放到了准备上场的朱高煦身上,指望着这小子给自己挽尊。 只是被他那么一瞧,人群之中的朱高煦瞬间一哆嗦,下意识抬头看向校台。 尽管无法看清朱元璋的表情,但朱高煦还是能感受到自家便宜爷爷正在瞧着自己。 新书期,追读很重要,所以希望大家可以每天花几分钟追读一下,上架后再多更来回报。 靖难攻略 第4节 第5章洪武暮色 “搞得我压力还挺大……”大教场上,顶着朱元璋的目光,朱高煦紧张的深吸了两口气。 同时,他也扫视着四周的武官子弟,一边看一边在心底摇头。 据他所了解,眼下洪武朝的在京武官是两千七百多人,在外的武官数量是一万三千七百多人。 由于洪武朝实行军户制,加上世袭武官制度,因此基本武官都是父子世袭。 哪怕是军户立功升官,但原有的职位却还是原来的父子世袭,立功的军户只能被调走前往其它地方任职。 也就是说,大明的武官数量是一万六千四百多人,而世袭的武官子弟也是相应的数量。 不过,相比从元末至正年间杀出来的老武官们,眼下二三代的质量确实堪忧。 一千人里,弓马骑射长短兵样样熟练的恐怕连五十个人都凑不出来,更别谈行军布阵了。 “要是日后军队都由这群家伙指挥,那……” 朱高煦嘴角抽了抽,对于十几年后的明军基层指挥能力已经不抱期待。 就眼下这一千武官子弟的表现,朱高煦也算明白为什么卫所制到永乐后期基本只能防守了。 将领不行,兵卒再能打也没用。 “朱高煦!” “到!” 大教场上,考校官对朱高煦喊了一声,朱高煦也下意识回应,并走到了前排。 由于身披重甲十分消耗体力,因此豹韬卫的兵卒一直在更换休息。 朱高煦运气不好,刚好换到了一个满体力的兵卒上场。 不过对于他来说,兵卒体力满还是不满都无所谓。 他拿起一根丈三长棍,双脚略微分开,身子尽量侧着,以棍头对准兵卒。 在他对面,豹韬卫的兵卒也是如此应对。 这一幕吸引着校台上文武官员的注视,其中不少武官也开口下了定论。 “那兵卒身长不过五尺三四寸,虽本领扎实,但殿下身高臂长,加之前番能开百三十斤虎力强弓,恐怕兵卒不是对手。” “也不对,还是得看看二殿下棍棒本领练得如何,棍棒不比长弓。” 几名武官讨论着,而大教场上的朱高煦也没有藏着掖着,直接干脆的持枪上前,向着兵卒胸前刺去。 兵卒棍头一偏,试图将朱高煦棍头错开,却不想朱高煦力气极大,这一下没能错开便失了先机。 这样的情况,朱高煦都差点以为自己赢了,但经验老道的豹韬卫兵卒在棍头错开不及的瞬间就棍尾跟上,扭腰用棍尾将朱高煦棍头磕开,顺势后退一步。 “高煦这孩子棍棒练的算是比较不错的,但比起练了十几年长枪棍棒的兵卒来说,还是差了几分技巧。” 善使棍棒的朱元璋开口评价,而左右之人也从他对朱高煦的称呼中听出了几分亲近之意。 显然,朱高煦今天的表现,确实在一步步改变他在朱元璋心底的印象。 朱允炆没有表现出什么不高兴,反而上前作揖道: “高煦毕竟年纪小,加上入军营不过三个来月,技巧不行也是正常的,日后多加训练,定能如军中老卒般熟练。” “嗯……”朱元璋见朱允炆帮朱高煦说话,心里也有些满意,脸上不免挂起了几分笑意。 朱允炆见状,也当即后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目光注视着校场上的朱高煦和豹韬卫老卒。 也就在他目光所及的时候,朱高煦步步紧逼,双手持棍,以力劈华山的招式向老卒打去。 老卒本能举起长棍挡住,似乎想要顺势倾斜长棍,并撒开一只手,让朱高煦长棍滑落卸力,而后用己方棍尾横扫朱高煦。 这一套连招,是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练出来的,百试不爽。 只是他的算盘打落了,因为当朱高煦手中长棍砸到他手中棍子上的一瞬间,他便迷糊了刹那。 等他回过神来,却见自己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虎口胀痛。 “承让……” 他抬头看去,只见朱高煦持棍抱拳谦让,而他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显然被一棍打翻在地了。以他的视角,或许有些迷糊,但在外人看来,刚才的老卒都来不及卸力就被朱高煦一棍打趴,手中棍子都脱手飞出。 如果不是最后朱高煦收棍,恐怕眼下老卒肩膀已经挨了一棍了。 “这小子,下手没个轻重。” 朱元璋嘴上说着朱高煦的不是,但脸上的笑意却是怎么都收不住。 瞧他这模样,徐辉祖及四卫指挥使都松了一口气。 皇帝高兴,那即便今日武官子弟表现不佳,五军都督府也应该不会受罚太重。 果然,也如他们预料一般,半响过后考校结束,文册送到朱元璋面前被他翻阅后,他并没有暴跳如雷,而是微微颌首。 过了片刻,等台下的武官子弟重新站回队伍,朱元璋才缓缓开口道: “一千武官子弟,弓马骑射,长枪短兵皆合格的居然只有三十二人,剩余九百多人居然都不合格。” “臣等惭愧……”见皇帝这么说,徐辉祖等人纷纷单膝下跪作揖,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面对徐辉祖等人的告罪,朱元璋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具体翻阅过后才告谕徐辉祖及五军都督府的武官: “早些年吾便常令武官子弟演习武艺,今天下久安,年少者惟安享父兄俸禄,纵酒嗜音乐歌舞为游戏。” “一旦袭职,这群子弟下不能骑马射箭,上不能节制兵卒,安能为国效力?” “吾这次之所以诏令考校武官子弟本领,原因便是近来扬州卫指挥单寿一事。” 朱元璋说出了诏令武官子弟的原因,而原因一出,五军都督府武官的头颅便低的更深了。 今年扬州卫的武官子弟单寿袭父职任指挥使,并率兵前往泰州捕寇。 这种捕寇的任务对于明初大部分都着甲的明军士兵来说十分轻松,甚至可以说是福利。 然而,这件事情的结果却让人大失所望。 单寿与扬州卫兵卒在抓捕的路上与贼寇突然相遇,战事发生的瞬间,扬州卫兵卒严阵以待,并力迎战贼寇。 结果这时身为指挥使的单寿居然因为害怕而逃跑,并且还叫着兵卒保护他一起撤退挥,最终导致兵败。 着甲的百余名卫所战兵,居然打不过几百无甲贼寇…… 这件事情发生后,很快就引起了朱元璋的关注,因此才有了这次诏令武官子弟入京考校的事情。 “单寿之事,都是由于平日素不练习武艺韬略之故。” “朕今日下旨,自今以后,武官子弟闲暇时必须练习弓马骑射。” “想要承袭的武官子弟,都要入京在这大教场由五军都督府武官阅试其骑射方许。” “否则,即便授职,也只能给半俸。” “若考校失败,着其回家练习本领,三年后方可复试。” “若三年后还不能骑射,那便贬谪为军。” 朱元璋对着五军都督府的武官宣布了新的政策,而武官们也只能躬身作揖,高声唱礼:“万岁” 一旁的司礼监太监将朱元璋御前所说言语记载,准备等回宫后稍加润色便将政令派发。 “行了,今日就到这里吧,武艺合格的武官子弟就派回驻地,不合格的放任他们回家或留在大教场研习武艺皆可。” 朱元璋站了起来,四周群臣纷纷躬下身子,而他也将目光放到了朱高煦那一队。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去。 眼见他离开,朱允炆快步跟上。 台上的百官及河州卫、豹韬卫兵卒见状,也拱卫其离开了大教场。 这一幕对于武官子弟们来说很是庆幸,对于大教场兵卒来说也十分正常,但对于朱高煦来说却不好了。 他整个人看着离去的銮驾,看得瞪大了眼睛。 “搞什么?我呢?我成绩那么好,怎么什么安排都没有?” 第6章阴晴圆缺 “唏律律……”午后、大教场外,伴随着朱元璋坐上辇车,六匹杂色马匹便拉拽着辇车向着远方的紫禁城走去。 随从的百官也有各自的车架,但大多都以骡子与驴来拉拽。 相比较文官的窘迫,一旁武官倒是能乘骑马匹,但大多也只是乘骑驽马,而作为精锐骑兵的河州卫和豹韬卫兵卒则是徒步护送车队。 朱元璋坐在辇车内,瞧着这一幕不免皱眉。 大明自立国以来便缺乏马匹,即便朱元璋已经推行多年马政,但国中马匹数量还是异常稀少。 “从朝鲜和琉球买马的事情安排的如何了?” 朱元璋忽的开口,坐在一旁帮忙处理奏疏的朱允炆闻声作揖: “礼部的官员都安排的差不多了,这次能买到四百二十六匹马,不过以下等居多。” “嗯……”朱元璋应了一声:“西番土赋征马的事情如何?” “不是太顺利……据松州卫指挥佥事耿忠的奏疏,目前仅有松潘就近土司缴纳,朵甘及乌斯藏等地土司均以道路崎岖来搪塞朝廷。” 朱允炆面色难看,而听着他的如实相告,朱元璋的脸色也并不好看。 自从乌斯藏归顺以来,朱元璋就没有过多管过西番的事宜,直到洪武十六年他才下旨给西番土民定下了“三千户则三户共出马一匹,四千户则四户共出马一匹”的土赋。 不过定下归定下,大明对于西番能直接干涉的地方也仅有西宁及松潘、昌都等地,因此西番土司多年来搪塞土赋也十分正常。 西番是大明获取马匹的重要来源地,而“输马作赋”的政策也运行的还算可以,每年可以为大明获得数百匹马。 只是这点马匹数量相较于西番的人口和明军数量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朱元璋知道西番土司对大明政令阳奉阴违的事情,但他眼下无力征讨西番。 靖难攻略 第5节 况且比起武力征讨,他有更好的办法…… “告诉礼部和茶课司,削减拒绝贡马的西番茶引,我要让这群西番人自己把马匹老实交出来!” 朱元璋眼睛一眯,选择采用茶叶作为经济打击,以此来对西番土司不听话的回应。 对于生活在青藏高原的番人来说,明代的气候环境可不比唐代,一旦没有了茶叶,西番人很容易生病,并进而患上绝症。 朱元璋清楚这一点,因此他即便不出兵,也能让土司们老老实实的上交马匹。 朱允炆闻言,心底对自家皇爷爷十分佩服,同时也示意旁边的司礼监太监记录政令。 不过朱元璋看到后眉头一皱:“不用记下,只口头传谕便可,若是西番土司寻到西宁、松潘和丽江,也叫那茶课司的官员说今岁茶叶产量不行。” “他们既然搪塞我,那我也搪塞过去,叫他有苦说不出。” “是……”朱允炆应下,但对于自家爷爷这种办法还是觉得有些不太符合君子之道。 不过他虽然面上没有说出来,但表情却出卖了他自己。 见到朱允炆的表情,朱元璋也苦口婆心的教导道:“允炆啊……天子承天道而驭万方,那些儒生的经史典籍可以看,但不能照做,作为帝王得要有自己的想法,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孙儿谨听皇爷爷教诲。”朱允炆见自己的心思暴露,连忙回应表示自己知道了。 不过瞧他那模样,朱元璋只能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不免怀念起了已经薨逝的朱标。 朱标虽然也有些儒生气,但好歹能分清自家人和外臣的区别,但自家这个孙儿…… 朱元璋沉默不语,只是默默处置着案前奏疏。 【庚戌,云南摩紫洞蛮寇建昌打冲河西守堡,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徐凯以成都等卫兵击败之】 【癸丑,广西思陵州土蛮抗命,土官韦寿以土兵平】 【戊辰,道州猺蛮盘大等五百余人作乱,湖广都指挥使司遣兵讨捕获其党,周子昌等二十九人诛之余皆溃散】 “这些蛮子,倒是片刻不停歇。” 瞧着一份份云南、广西、湖广等地的少民叛乱奏疏,朱元璋不禁回想起了刚才的武官子弟表现,不由的有些忧心。 好在一想到自家那孙子朱高煦,朱元璋心里还是不免的有了几分值得庆幸处。 “高煦本事不错,你着五军都督府属官去考校一下他的韬略,考校完后再回来告诉我。”朱元璋头也不抬的吩咐起了朱允炆,朱允炆见状也作揖应下。 不久,辇车及百官兵卒都渐渐消失在了道路尽头,往着北面的紫禁城而去。 “该走走,该留留啊……” 在辇车离去的时候,大教场内的朱高煦也迎来了一场离别。 他倚在营房门口,瞧着里面收拾行装的一些武官子弟,不免有些唏嘘。 大教场内营房足有两千六百余处,每处占地四分,可容纳一小旗十人。 不过,自从北伐胜利后,朱元璋就命工匠在京皇城、内城、外城等地城门建造屋舍来供驻扎南京的军卒居住。 曾经用于屯兵练兵的大教场,最后也只剩下了御前豹韬卫精骑及河州卫西番精骑常驻此处。 瞧着屋内一个个收拾行李准备离开的武官子弟,朱高煦倍感唏嘘。 “殿下,我们走了。” 收拾好了行李,与朱高煦认识三个多月的一名青年对朱高煦作揖,而他身后还跟着八名子弟。 这名青年便是此前武官们夸赞的李英,而他的父亲则是西宁卫指挥使李南哥。 李英和其家族都是归化大明的吐蕃人,因此为人皮肤黝黑,身材不算高大,但也颇有勇力,年龄比朱高煦大了三岁。 在朱高煦没有入住这营房的时候,李英是毫无疑问的营房小霸王,但自从朱高煦入住营房,并且当着众人的面,两拳把李英撂倒后,李英就成为了朱高煦手下的头号打手。 原本朱高煦以为李英能跟他回北平,但现在看来恐怕不行了。 “你们都走?” 瞧着李英他们几人的模样,朱高煦不免有些不舍。 “我们都是陕西出来的,这次考校通过,自然都回去了。” 李英笑着解释,但他也连忙补充道:“不过请殿下放心,我们是万万不会忘记殿下对我们的教导,日后殿下若是有机会去西北领兵,我们一定跟着殿下征战!” 李英的话一经说出,他身后的八名子弟也纷纷作揖躬身。 只是他们的这一举动,着实让朱高煦看着无奈。 “你们日后别来打我就行……”朱高煦在心底哭笑不得,心里想到了历史上的靖难之役。 他如果记的没错,甘凉边骑好像配合御前精骑把燕军精骑正面凿穿了,而自己的这几个兄弟…… 朱高煦目光在李英几人脸上打量了一下,瞧着众人的笑脸,他只能期望日后几人不会在战场碰面。 “走吧走吧,回去之后别让我听说你们对驻地的军民不好,不然等我有了时间,迟早得去收拾你们。” 朱高煦侧开身子,让出了半边门,同时不忘提醒众人。 他可是记得清楚,李英等人对普通兵卒和百姓的态度十分桀骜,直到自己狠揍了众人一次,他们才老实了起来。 眼下分别,不知道他们回去之后还会不会继续欺负老百姓。 “殿下您就放心吧……”李英一听朱高煦这话,不免觉得身上有些肉痛,无奈道: “您那句话我们都记得,强者向更强者出刀,弱者向更弱者出刀。” “我们的刀,保证留给西北的鞑子,绝不面向兵卒百姓。” “行,都走吧,让我一个人静静。”朱高煦见状也不多说,挥手示意他们快些走。 “那我们走了。”李英和其余八人瞧着朱高煦,恋恋不舍的上前与朱高煦一一拥抱,随后才提着行李走出了营房。 不过即便如此,九人也是三步一回头,心里对朱高煦这个人十分不舍。 直到朱高煦关上了营房的门,李英他们才叹气离开了大教场…… 第7章便宜舅舅 “为什么不召见我?”“难不成,是我没表现好,老朱的要求这么高吗……” 李英等人走后,朱高煦躺在大通铺上,翘着二郎腿在纠结朱元璋没有召见自己的事情。 望着屋顶的砖瓦,朱高煦有些牙疼的揣测着老朱的心思,但怎么也想不通朱元璋没安排自己的事情。 最后,他只能把朱元璋对自己的“冷漠”怪罪到了前身身上。 “你说你以前怎么不做个乖孩子,讨你爷爷欢心欢心呢!” 朱高煦张口骂完,侧过身去就想翻身起来。 “笃笃……” “殿下,饭菜送来了!” 恰好,此时他的屋门被敲响,两道熟悉的声音也在门外响起。 “门没关,都进来吧!”听到这声音,朱高煦起身坐好,而营门也在下一刻被推开。 当阳光洒进来,出现在门口的是两个身高五尺五六寸的青年。 “你们俩没走?” 瞧着这二人,朱高煦起身舒展了一下背部,而这两名青年也先后走进来,把三份饭菜放在了桌上。 这俩青年,一人阔脸大目,皮肤黢黑,看上去十分老实,名为王瑄,父亲是云南宜良千户所千户王兆。 另一人长脸消瘦,皮肤略白,看上去有几分机灵,名为杨展,父亲是崇明沙所百户官杨俅。 这二人是隔壁营房的两个武官子弟,由于身手不行,加上父亲官职在营房内较低,所以大多被其它子弟欺负。 直到朱高煦警告了营房子弟后,这两人才少受了一些欺负。 二人闲暇时也总是跟着朱高煦,在他练习武艺时牵马递刀。 “你们俩没通过吧?” 朱高煦瞧着二人脸上尴尬,并且对自己的问题不作答,当即就想到了二人的情况。 “殿下不愧是殿下……”杨展舔着脸拍马屁,旁边的王瑄也是连连点头。 瞧着他们的样子,朱高煦倒是不奇怪。 在朱高煦对二人的了解中,二人此前都是不习武艺的武官子弟,因此才容易被人欺负。 二人真正练武,也就是跟着自己这几个月。 就这几个月时间所练出的本领,想要通过考校是很困难的。 不过,眼下朱元璋诏令子弟回家备考三年,而他们又还没走,那情况就不言而喻了。 “你们俩这意思,是准备在大教场赖着我?” 朱高煦坐到了四方桌前,拿起筷子的同时猜出二人小心思,同时瞥了一眼饭菜。 掺了点油的水炒白菜,还有几颗猪油渣和小炒鸡肉,以及旁边的一碗白米饭,这就是朱高煦的饭菜了,而对面的王瑄和杨展的饭菜则是与他截然不同。 他们只有两碗糙米饭和两盘炒韭菜,以及一碗不见油沫的清水汤。 瞧见他们的饭食,朱高煦在询问期间将那一盘半个巴掌大的鸡肉分别分了一部分给他们。 他这举动熟练,二人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作揖回礼,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得到这恩惠了。 “殿下,我们寻思回了卫所,一个人练武没甚意思,不如跟着殿下,殿下还能教导我们。” 杨展有些机灵,而王瑄最笨,因此都是杨展开口,王瑄只顾着点头。瞧他们那样,朱高煦寻思自己也确实暂时回不去北平,身边需要两个打下手的人,因此便点了点头: “明天开始加练,三年后你们俩要是过不了考校,以后出去别说认识我。” “那肯定不会丢了殿下的脸!”杨展拍着胸口保证,随后才舒展一口气,和王瑄坐下。 在朱高煦动筷后,他们二人才分别开始动筷。 “院里还剩多少子弟留下的?”朱高煦边吃边问,杨展也及时回答: “就我们三人,其他人都回去了。” “我来之前问了一下王佥事,他说殿下若是留下,那就搬到东边的院里,那个院就给我们使了。” 靖难攻略 第6节 “日后吃饭,还可去大庖厨吃,也可自己在院内烧火做饭。” “只是这菜钱,都督府是一分不出的。” 杨展在生活上打探消息做的不错,他来找朱高煦前就找军中将领问了许多事情,因此省去了朱高煦许多麻烦。 “总算不用睡大通铺了,你们俩稍微把那院收拾一下,我们今晚便住进去。” “得嘞!” 朱高煦一开口,杨展便应了下来。 三人片刻后把饭吃干净,杨展便带着王瑄去收拾大教场东边的院子了。 直到黄昏,二人才收拾归来,带着朱高煦,提着他的被褥衣服向那院子走去。 大教场东西长四里,南北进深五里,其中有许多武将的院子空落着。 朱高煦他们得到的这院子便是此前一名武将居住的院子,占地半亩,院内有主屋一处,耳房四处,柴房厨房旱厕各一处,面积还算大,莫说他们三人,便是住下六人也是绰绰有余。 朱高煦身份最高,因此住在主屋,那东厢房他用来休息,西厢房则是书房,正厅则是留着平常待客和吃饭。 至于杨展和王瑄,他们则是各自入住了距离主屋最近的左右耳房。 三人刚到,便由于白天的考校而累的各自睡下。 直到第二日晨钟再次作响,朱高煦才起身在院内水井打了一桶水洗漱。 王瑄和杨展两人早早出门了,他没寻着两人,便自顾自在院内用石凳来练习举重,直到辰时院门被敲响,他才放下石凳将房门打开。 他本以为来人是杨展和王瑄,却不想等来的人居然是自家舅舅。 “小子连礼都不行了?” 瞧着站在院内的朱高煦,身材高大的徐辉祖笑骂一声,朱高煦这才回过神来作揖:“舅舅。” 徐辉祖穿着一身红色的盘领袍,颔首表示应礼后才渡步走入院中看了看。 “这院子还不错,稍许我让人给你送来几石大米和平日所用的一些东西,连带着再送些兵书,你记得看。” “兵书?”听到徐辉祖的话,朱高煦愣了愣,而徐辉祖也转身低头看着他: “昨日陛下召皇长孙派人准备考校你韬略,我知道你小子没时间看兵书,因此将日子往后推了些。” “陛下应该是想让你回北边,但你眼下年纪浅,怕你难以服众。” “考校你的韬略,也算是心里有个底。” “那还不简单?!”听到考校完韬略就能回北方朱高煦整个人都高兴了起来,一扫昨日阴霾。 “简单?”徐辉祖哭笑不得的扫视朱高煦,忽的问了一句: “你且说说,军粮醋布盐晶该如何制作……” 第8章徐氏治戎 “你且说说,军粮醋布盐晶该如何制作?”“嗯?” 院内、徐辉祖的一番话把朱高煦问懵了。 他一个练习不到三个月的新卒,问他骑马射箭怎么练习还好说,但问他什么军粮盐醋,他哪里知道? “军粮不就是糙米和大米?”朱高煦小心翼翼的看着徐辉祖脸色回答,却不想徐辉祖脸色一黑: “我就知道我给你的书你是一点没看!” 徐辉祖在朱高煦入军营前,给了他一本抄录当年徐达手札的副本。 只是朱高煦当时刚穿越过来没几天,整个人的精力都用在准备考校上,哪里有心思看兵书。 眼下他开口一问,朱高煦颇有一种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滋味。 “舅舅别担心,我稍后一定认真研读!” 前世职场上的经验告诉朱高煦,这种时候不能和对自己不错的领导对着干,不能回怼和解释,最好是直接认错,然后再解释。 果然,徐辉祖见朱高煦认错如此迅速,当即也愣了一下。 以他对自家侄子的了解,朱高煦这人软硬不吃,思绪固执,自己认为的事情,别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 按照以往,朱高煦此时肯定已经大声和自己唱反调了,但眼下…… “果然军营是个磨炼性子的好地方啊……”徐辉祖在心底唏嘘,随后才继续话题,对朱高煦交代道: “四月十五考核,也就只剩一个月,你这些日子老实学习,别浊了燕府的脸面。” “小子知道,劳烦舅舅提醒了。”朱高煦眼看糊弄过去,脸色立马恢复,嬉皮笑脸道: “舅舅,我这生活在南京,离了王府也没点收入,您看……” “你大哥昨日知道了你的事,让王府的人送来了二十锭钞和十贯钱,让你别苦到自己。” 朱高煦话还没说完,徐辉祖就摇头说出朱高炽让人送钱给他的事情,而门口的兵卒也把十贯钱和二十锭钞放到了前院的石桌上。 瞧着那些钱钞,朱高煦脸上表情有些不自然。 毕竟他知道自家那个好大哥的未来儿子是弄死自己的凶手,因此即便朱高炽对自己再怎么好,他也觉得十分奇怪。 如果靖难能成功,摆放在朱高煦面前的就是和朱高炽争夺太子位,或者老实就藩地方,拥兵自重来保命。 因此自穿越以来,他一直是避着朱高炽的。 只是他不曾想,自己都到军营了,朱高炽居然还挂念自己。 “之前你们闹矛盾,几日便可和好,这次我不知道你们又如何了,让你如此避着他。” 徐辉祖瞧着朱高煦的不自然,不免叹了一口气。 他倒是没有教训朱高煦,因为害怕适得其反,毕竟朱高煦转性子也就这几个月,万一又给他逼回去就不好了。 “我只是想出来锻炼锻炼。” 朱高煦皮笑肉不笑的作揖回应,瞧他那模样的徐辉祖也没有多说,而是摇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厨房和柴房: “稍许,我且叫人驼些柴火,派个庖厨过来。” 见徐辉祖这么说,朱高煦连忙作揖道:“柴火很好,但庖厨就不必了,小子有几分手艺在。” “那便随你吧。”徐辉祖摇了摇头,又摆手道:“这一个月你且好好习读兵书,在军营之中多多走动。” “中军都督府还有些事情,我先去操办,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罢,徐辉祖起身便要离开,而朱高煦则是起身将他送出门。 徐辉祖走出院门,熟练的翻身上马,随后与他寒暄了一些话后,这才带着二十几名兵卒离去。 在他走后,朱高煦也拿着钱钞返回了屋内,将它们放在桌上的同时,自己也从行李之中深藏的那本兵书翻了出来。《徐氏治戎》 朱高煦瞧着这本没有传到后世的兵法,心里不免想起了自己的外公,中山王徐达。 在朱高煦脑中残留不多的前身记忆里,朱高煦似乎没有和徐达见过几次面,对自家外公的记忆也仅限十分高大,并且不苟言笑的模样。 “军粮、醋布、盐晶……” 朱高煦絮叨着翻开这本兵书,但只是稍微看了一会儿就有些头疼看不下去了。 这不是朱高煦看不懂,而是这本兵书太杂乱了。 事实证明了,会打仗的人不一定会写兵书,反正徐达的这本兵书有些乱。 朱高煦硬着头皮看了下去,直到一刻钟后才稍微看进去了一些。 总的来说,徐达的这本兵书倒是和《水浒传》的行文有些像,字里行间十分直白,即便朱高煦这种文言文浅薄的人也能看出个大概。 “抽空还得学学官文啊……” 朱高煦感叹着,同时也了解到了徐辉祖所说的三样东西。 一般来说、兵卒在城中驻守,吃软和的大米、小米是不出奇的。 但要是长途奔袭,或者说深入敌境,在旷野交战的话,粮食的体量要少,密度要高,还要方便携带,能吃饱才是最佳粮品。 说白了,军粮就是便携式的口粮,例如近现代的压缩饼干就是。 在徐达的兵书里,明军的军粮通常是在出征之前取米一石、去壳洗干净,煮熟之后暴晒烘烤,晾干之后取出杂质,再蒸一道。 如此反复十次之后,便能获得两斗硬米。 这两斗米需要士兵背负行军,每次埋锅造饭,每人取硬米三钱,抛于沸水中,煮沸后便能得到一碗硬米。 这样的两斗军粮加上二两盐晶、一尺醋布,足够一个兵卒吃十五天。 至于盐晶便是军盐,正常制作流程需要取盐三斤,下水入锅煮沸,直至坚小不消的模样,大概就会有三个指甲盖那么大的块状,重量二两,每次做饭时用刀削去一丝便可。 醋布则是将粗布一尺浸泡入一斤醋中,暴干后,每次做饭时,剪下一寸,泡入水中,待粗布变色再捞起。 除了这些行军必备的物资外,如果朝廷财政富裕,那明军还会取桑葚、野果、或者其他蔬果类食物,经过暴晒后泡水而食。 在书中,徐达还特别交代了这些东西一样都不能少,若是少了一样,便会让士卒难以坚持。 “从科学角度来看,也就是补充盐份和维生素……”朱高煦呢喃着,但又不忘夸赞道: “这些东西制作成的军粮,就算放在近代的十九世纪,也算是不错的军粮了。” 朱高煦来了兴致,不免继续沉浸到了兵书内容之中。 就这样,等他下次回过神来时,已经听到了后院门被打开的声音。 “殿下!我们回来了!” “好……”听到杨展的声音,朱高煦收起兵书,恋恋不舍的将兵书放到了书箱里。 等他起身走到后院,映入眼帘的是驾着驴车入院的王瑄和杨展,而驴车之上还有一摞摞干燥的柴火和一筐筐蔬菜果子和一些坛坛罐罐。 第9章营中小院 “你们买这些花了多少银钱?”瞧见这些东西,朱高煦哪里还能不知道这两人去干嘛了。 他第一反应是询问价钱,毕竟他现在手里还有好大哥送来的三十贯钱钞。 靖难攻略 第7节 “花了四百来文,肉疼死我了。” 杨展没有藏着掖着,毕竟已经和朱高煦相熟三个多月,对他什么性格很是了解。 如果他们不说,朱高煦恐怕会不高兴。 “那确实挺贵的……”朱高煦倒吸了一口凉气,毕竟洪武年间百废待兴,工廉物贵。 据他这三个月走访所知,即便是大明首都的南京城,一个普通出力的力夫,一日也不过二十文钱罢了,若是请一个老妪在院里帮工,一个月更是只需要三百文。 也就是说,这一小车东西,足够雇两个成年男性为他们干十天活了。 “把东西都收拾进去吧。” 朱高煦走到了柴房门口,将门打开后示意他们把柴火搬进去。 一摞用藤条捆绑的柴火足足百来斤,不过对于十八九岁的王瑄和杨展来说,也就是喘几口大气的事情罢了。 倒是朱高煦,他左右手各自提着一摞柴火,走起路来如闲庭散步,瞧的二人有些胳膊疼。 “殿下您这力气涨的有些快了吧……” 王瑄瓮声瓮气的开口,却听得朱高煦笑道:“你二人在我这个年纪时也是长身体的时候,只是忙于声色犬马,错过罢了。” 说话间,朱高煦已经把两摞百斤柴火放好,并看着王瑄和杨展放下柴火,并将柴火堆好后才点了点头: “这四百斤柴火,差不多够烧一个月了。” 朱高煦说话间,杨展和王瑄出门搬着两个菜篮前往前院的厨房,而朱高煦见状也从解开柴火摞,抽出十几根木柴,抱着向前院走去。 等他走进厨房的时候,杨展和王瑄已经摆放好了细盐和酱油、老陈醋,此刻正在往清洗干净的米缸里倒入大米。 不过,这个时代由于没有化肥,因此生产出的大米与后世的大米是没有可比性的。 但即便如此,朱高煦却还是听得杨展絮叨道: “眼下太平,家家户户都有田地,两宋和前元的占城稻都没人吃了,都改吃白粮了。” “白粮?”朱高煦顿了顿,而杨展见朱高煦疑惑,也顺着解释道: “两宋时人比地多,因此只能种占城稻吃,但占城稻难吃,只能果腹,因此是穷苦人吃的。” “直到陛下开创大明,分发荒地,地才比人多。” “这地多了,人们就对吃的有了要求,自然不愿意吃占城稻,而是吃这一季的大禾白米。” “只是这大禾白米仅我们江南、湖广种,因此流出甚广。” 听着杨展的话,朱高煦倒是没想到,大明朝的百姓还能吃白米这种精粮。 不过仔细想来也很正常,明初耕地三亿余亩,种出的粮食总得有人消费,况且由于元末战乱,土地抛荒严重,因此大量耕地尚未能开垦。 在朱高煦的记忆里,他上历史课的时候也学到过。 明代二百余年中,除了边疆省份,其它大部分地方基本都是承平已久,没有太大的战事和战乱,一直到万历二十年以前,大部分地方都是能吃饱饭的。不仅是明代,自唐代开始,白粮就已经走入平民家中了,只是安史之乱打乱了这一进程罢了。 回过神来,朱高煦看向了一旁二人买回的蔬果。 竹篮中,白菜、茄子、鸡蛋、菠菜、江鱼等物不少,还有一块鲜活的肉和几斤青枣。 “这是什么肉?” 朱高煦把那肉拎起来询问,杨展和王瑄也倒好了米,回头应答道:“牛肉!” “牛肉?我不是记得不能吃牛肉?”朱高煦一脸疑惑,但杨展却疑惑看向他: “我们大明不禁吃牛肉啊,我们是禁止私自宰牛……” 杨展解释后,又告诉了朱高煦关于牲畜的一些律令。 如《大明律》中规定,民间的马、牛这类牲畜,一般不许私自宰杀,只有老病不堪用了才准杀,而且必须提前报告官府。 另外牛筋、牛角还必须上交官府,因为是用于制作弓箭、甲冑等军用物资的材料。 民间百姓若不提前告官者,则以私宰论罪。 按照大明律,私宰牛马的罪刑虽然重,但也不至于斩首和流放,而是杖则,比前几朝较为宽松。 “那肉行之中售卖的牛肉不在少数,价格又便宜,我等自然买牛肉回来吃,若是猪肉和羊肉,那是万万吃不起的。” 解释之余,杨展又献媚道:“不过那是我们这两个浑厮,若是殿下想吃,那还是轻轻松松的。” “照你话里意思说,猪肉比牛肉还贵?”朱高煦对杨展的话十分感兴趣。 眼下的南京城还没有明代后期那种百万人之巨,因此身处外城的大教场四周都是农田,距离最近的集镇都有十余里。 他虽然来了大明三个多月,但出了王府就来到大教场,还没好好出去逛过。 “贵啊!”杨展激动道:“今日那大树营肉铺的猪肉十八文,羊肉二十二文,大鹅一百八十文,除海鱼、河鱼、水鸡外,就数牛肉最贱,只拿十五文便有一斤。” “我们这块牛肉有三斤重,够我们吃两顿了。”王瑄坐到了灶台前,在台前烧火的同时不忘乐呵呵的笑着。 “哪天我也去逛逛那大树营。”朱高煦听二人说的有趣,也倒想去看看洪武年间的集镇民生。 “好!”瞧朱高煦这么说,杨展也打米放入锅中,准备淘米做饭。 见二人动手,朱高煦自己也看了看食材,动手将蔬菜牛肉洗净,然后把牛肉放到旁边的灶台焯水。 三人昨日便已经说好了,朱高煦做饭,二人打下手。 虽然二人觉得有些违背礼法,但毕竟朱高煦都这么说了,他们也不能拒绝。 因此在今日,他们便一大早出门买了瓜果蔬菜,这会儿也是尽可能帮忙。 好在厨房内的灶台有三个灶口,朱高煦才得以对牛肉焯水,旁边烧水,自己把江鱼料理。 不过在他翻找蔬菜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东西。 第10章轻钞重钱 “杨展?这辣椒你们从哪里弄来的?!”朱高煦在菜篮里瞧见了一样熟悉的食物,那就是本该明代后期才传入的辣椒。 不过,此刻的它很小,只有一两厘米,并且是晒干的。 作为一个喜欢吃辣的人,此刻瞧见辣椒的他,比看到了老乡还觉得亲切。 “辣椒?” 正在埋头烧火的杨展疑惑抬头,瞧见朱高煦手中红彤彤的辣椒后,这才骂道: “这是王瑄那浑厮从家乡带来的,我都说江南和北平人不吃野椒,这厮偏好这口,稍许让他自己做饭去,别难为了殿下。” 朱高煦听闻杨展称呼辣椒为野椒,不由觉得疑惑,侧头向王瑄看去。 那王瑄好似做错了事的孩子,挠了挠头,瓮声回答道: “殿下,咱是山里出来的,那地方起雾的时候潮湿,得吃些辣的。” “您要是不喜欢,咱日后自己吃,反正也快吃完了……” “喜欢!怎么会不喜欢!”无辣不欢的朱高煦咬牙切齿道: “我就好这一口,这玩意你从云南那里找到的,让你家人再寄些,不……等会把它种子撒后院院墙的荒地里!” “啊?”听到朱高煦爱吃野椒,杨展吃了惊,随后就觉得有些难受。 他出生江南,对于辣味调料可没那么喜爱。 只是他前脚犯难,后脚便见朱高煦拿着野椒咬了一口,看得他目瞪口呆。 “这辣度……还行。” 品尝着口中野椒的辣度,朱高煦满足的点了点头,感觉也就和花椒的辣度差不多。 王瑄见他这样,也笑着解释道: “这是我爹和西平侯去南边打仗时在路边见到的野椒,但是没人吃,我爹吃了一口感觉还不错,就带回了家里。” “只是这东西养不了,恐怕殿下您要失望了。” 王瑄叹了一口气,而朱高煦也心痛的看着手中为数不多的几颗野椒:“不管,你先试试。” 朱高煦事前并不知道在中南半岛及云贵高原有这种野生的小辣椒,虽然它不是那么辣,还很小,但为了满足自己口腹之欲,他还是想让王瑄试试看。 想着,朱高煦把籽交给了旁边高兴的王瑄,自己开始切菜备菜。 等牛肉焯的差不多,他将牛肉拿出放凉,让杨展洗了锅,拿出油壶倒了一两油,瞧着杨展肉疼。 要知道油在此时依旧昂贵,平常人吃油也基本只是在锅上滚一圈后倒回,到了朱高煦这里则是跟不要钱一样。 朱高煦起锅烧油,花费一刻钟时间备了三个菜,而杨展那边则是在看米饭。 等朱高煦把最后的一个白菜汤弄完,三菜一汤便已经摆在了前院的石桌上,而米饭也已经成熟。 杨展把一锅饭端了出来,王瑄则是乐滋滋干完活回来,洗了把手就拿出碗筷。 等朱高煦坐下时,出现在他面前的则是清炒白菜,野椒炒牛肉和干煎江鱼、豆腐白菜汤。 “动筷吧。” 朱高煦忙着吃完饭去看兵书,因此动作很快,二人见状也跟着动筷。 只是吃到一半后,朱高煦才忙着问道:“今日我们这伙食,平民能吃上吗?” “家中有田有地,人还在南京打工做事的应该能吃上这鱼和菜,那牛肉是万万吃不到的,不过殿下您做的还挺好吃,比松江府的大厨做的还好吃。” 杨展一边吃,一边解释,还不忘拍马屁。朱高煦听后却也没有高兴,而是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算是了解了江南一带百姓的生活。 倒是王瑄闻言摇头道:“那是江南,若是北方和西南,吃的自然不可能这么丰盛。” “我在云南时,迁移过去的汉民尚且能吃个白菜,当地的土蛮则是一份糙米饭配着点野菜和水便吃了。” “那确实过的不太行……”听着王瑄的话,朱高煦不免庆幸自己穿越到了老朱家。 如果自己穿越到西南的少民身上,那恐怕真要过上王瑄口中的生活了。 “明日起你们二人照之前一样学习武艺,练完再出门买菜。” 朱高煦交代了一声,然后就起身回到了书房。 到了书房里,他瞧见了桌上的钱钞,然后又拿着钱钞走出来丢给杨展:“今后就你来管钱了。” “这么多?!”杨展接过价值三十贯的钱钞,脸上乐呵呵的。 靖难攻略 第8节 不过他高兴之后还是拿着宝钞提醒道:“殿下,这钞有可能花不出去啊。” “花不出去?”朱高煦皱了一下眉,杨展也解释道: “这宝钞在其它地方还好,但在南直隶和江西、闽浙等地怕是有些难花。” 杨展先回答了朱高煦,紧接着又具体解释了起来。 大明宝钞自从发行以来,尽管朱元璋规定一贯钞可折算成白银一两、或铜钱一千,但不幸的是从洪武八年大明中央银行卯足了劲发行宝钞开始,宝钞就陷入了不断贬值的死循环。 尽管朱元璋自己也在中途出行过一些回收破损宝钞的政策,但宝钞回收的数量远远比不上发行的数量,这就导致了这玩意没有太多信用。 到了眼下,一贯宝钞硬要花,那也能花出去,但眼下一贯钱可以买四石米,而用宝钞购买,却要四贯。 也就是说,这二十贯宝钞,换算成钱,顶多只能算五六贯。 “懂了……”朱高煦无奈的点了点头,觉得有些头疼。 实际上,伴随着大量金银被古代贵族埋入土地,加上洪武年间的铜还要用于制作火器,因此明初一开始就陷入了钱荒的问题。 朱高煦记得不错的话,如果明朝运营好这个缺点,那完全可以进入纸币时代。 但问题在于,这种经济问题就是放到后世也很难解决,因为这种纸币的真正价值在于它背后必须有按照一定比率现实存在的稀有金属货币或存粮作为纸币的价值担保,也就是它的准备金。 可问题是明代没有那么多准备金,所以想要运行宝钞这个制度是很困难的。 朱元璋这边疯狂印钞,那边却只换不收,涌入市场的宝钞变多了,而生产出来的东西还是那么点,那这套制度自然要崩溃。 朱高煦不能以后世的经济标准来要求朱元璋,况且朱高煦也觉得朱元璋应该知道宝钞滥发的结果。 可问题在于,大明没有足够的金属来做准备金,所以这套制度,本身就是收割民间大量中产阶级的制度。 “帝王啊……” 朱高煦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到了书房里开始研读徐达留下来的兵书。 尽管徐达的兵书有些粗糙,期间还有徐达对自己指挥过战事的一些吹垒,但对于朱高煦来说,它确实算是一个不错的读物。 朱高煦全身心的投入到了兵书的内容之中,他很清楚只有学懂带兵打仗,他才能在今后更好的保全自己。 在他学习的同时,紫禁城中的那一位也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情…… 第11章亲亲相争 “近来两浙之民,重钱轻钞,多行折使,以至有以钱一百六十文折钞一贯的。”“福建、两广、江西诸处,一如两浙,是以物价涌贵,而钞法益坏……” 紫禁城、武英殿内,当一名身着锦鸡补服的正二品官员向三首开口禀告民间事宜时,坐在上首的朱元璋手中拿着官员所呈奏疏,眉头未曾松开。 “这件事情,朕之后会让人查的,你暂且回去吧。” “臣领谕……”官员作揖退下,而朱元璋瞧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一旁的朱允炆瞧见,当即也作揖道:“皇爷爷,这事情下面人已经禀告过了,确实如郁尚书所言。” 朱允炆想表现自己,但朱元璋听后却微微颌首:“我知道。” 说着,朱元璋瞥了一眼奏疏,对左右太监吩咐:“把奏疏都给我送到乾清宫去,我晚些再处理。” “奴婢领命……” 左右司礼监太监纷纷应下,而朱元璋也起身向武英殿外走去。 朱允炆瞧见,也连忙放下奏疏,起身跟随走了出去。 殿内太监及御前兵卒尽数跟着护送,但朱元璋却闭口不说任何事情。 他只是从武英殿走出,往乾清宫走去。 朱允炆担心他身体,小声示意:“皇爷爷,是否传唤辇车?” “不必,我走动走动,活动活动筋骨就行。”朱元璋打断了他,随后缓缓向着乾清宫走去。 这一路上,朱元璋只字未提,但朱允炆心里清楚,自家皇爷爷正在想如何对付抗拒钞法的百姓。 事实如他所料一般,朱元璋此刻在心中不断做着斗争。 朱元璋自建立大明以来,出于聚拢天下财富的目的,以及重建货币政策的目的,便即令发行大明宝钞。 在王朝建立初期,大明的法定货币开始是铜钱,然后是钱钞,而白银是因为数量稀少而在禁止行列的。 在一开始,朱元璋的态度是让百姓单一使用铜钱,但随着市面铜钱不足,而军用铜数量不断增加,因此只能钱钞并用。 这个政策一开始明明实行的很好,但朱元璋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政策居然渐渐遭到了民间的抵触。 “他们到底为什么要抵抗我的新政……” 朱元璋眉头紧锁,他想不清楚宝钞为什么崩坏的那么快。 在他看来,既然铜钱可以流通于市面,那宝钞应该也可以流通才对。 可为什么,宝钞会沦落到被抵触的局面…… 想不通的朱元璋暂时将这件事情搁置,转而想起了一些轻松的事情来。 他停下脚步,看向旁边的朱允炆询问道:“高煦那小子的考校如何了?” “正要向皇爷爷禀告。”朱允炆听到朱元璋又询问起朱高煦,心里一紧的同时,也表面沉稳的回答道: “孙儿派人前往大教场,但魏国公说煦弟正在研读兵书之中,本领尚不熟练,请皇爷爷给煦弟一个月的时间。” “嗯……”朱元璋得到消息,倒也没有觉得徐辉祖在搪塞自己。 他很清楚,带兵打仗不是一门简单的学问,而朱高煦入军营不过三个月。 哪怕此前他曾在北平学习过兵法,但毕竟年纪还小,多要一个月也正常。 “也好,就按照魏国公说的办吧,另外告诉魏国公,如果那小子再犯以前的错误,就让人把他送回在京燕王府好好修身养性。” “是!” 朱元璋一开口,朱允炆便当即应下。 “对了皇爷爷……”朱允炆借机说起了政事:“此前山东宁阳县民沈进上诉,言宁阳县汶河决南口,滋阳西至汶上水高出河面丈余,滨河居民多漂流,而田禾皆浸没,惟高阜居民获存。” “下面的人查了案子,言沈进所言属实,当地受灾者一千七百余户,地方田禾被淹没。” “孙儿的意思是,令户部蠲其田租赋,皇爷爷您说……”朱允炆试探性看了一眼朱元璋,但朱元璋却侧过身去,向乾清宫继续走着:“你看着办便是。” “是……”朱允炆松了一口气,随后紧接着跟上了朱元璋。 二人一前一后,在兵卒及太监的拱卫下到了乾清宫门。 到此处后,御前兵卒纷纷停下脚步,而宫门前的净军则是五拜三叩,随即打开宫门,将二人迎了进去。 走过长长的宫道,当二人走进乾清宫后,朱允炆瞧了一眼左右,左右司礼监太监心领神会纷纷退下。 这时,朱允炆才扶着朱元璋坐下,随后在倒茶时小心翼翼说道: “近来,晋王府内官员曾言王叔并不安分,并与颖国公常有书信往来,孙儿听后觉得王叔与颖国公为姻亲,书信往来也正常,因此斥责了王府官员。” 朱允炆的一席话,让朱元璋情不自禁的心里一紧。 自朱标死后,他最大的心病就是勋贵们和藩王的关系。 早年间朱标尚在时,他以藩王为屏,利用藩王和勋贵姻亲而让国内安泰。 但伴随着朱标薨逝,这原本为朱标铺垫的一切,眼下却成为了致命的毒药。 一个蓝玉案,他亲手将蓝玉、黄辂、杨泉、马俊等勋贵武将处决,尽管这其中有朱元璋多年积怨所致的结果,但说到底也都是为了让朱允炆能镇得住场子。 毕竟哪怕蓝玉等人被诛,但大明朝依旧有朱棣、朱棡、傅友德、冯胜、宋晟、瞿能、耿炳文、杨文、吴高、平安等善战的亲王将领存在,仍然能压着北边的鞑子。 只是,这样的局面从周王朱橚私见冯胜,晋王朱棡私信傅友德开始被打破。 朱棡与傅友德是姻亲,而朱橚则是冯胜女婿。 这样的关系,加上双方私下的举动,朱元璋只能在得知消息的一瞬间就将冯胜、傅友德二人的兵权卸下,要求二人分别返回南京、凤阳。 他犹豫了许久,一直不知道要怎么处置二人。 以二人的年纪来说,他们即便想要协助周、晋谋逆也很困难,但是如果不处置他们,那…… 朱元璋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刚刚倒好茶的朱允炆。 他心里清楚,朱允炆不会无故放矢,他刚才的话,说到底还是对朱棡和傅友德不放心。 他的担心,朱元璋能理解,毕竟在朱标生前,朱元璋的布置是将勋贵二代重点放在西南和西北,而将北方交给朱棣、朱棡。 早年,冯胜节制陕西、河南,傅友德则是于山西、北平备边。 恰好,周王朱橚封地在河南,朱棡封地在山西。 如果四人联合作乱,那大明秦岭淮河以北恐怕…… “你四叔尚在,你不必担忧。” 面对朱允炆的担心,朱元璋将他眼下心中最满意的儿子朱棣搬了出来。 晋燕失睦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朱棡和朱棣虽然是亲兄弟,但二人的性格却截然不同。 朱棡看不得朱棣在军功压过自己,朱棣瞧不得朱棡为非作歹,自贱身份。 在朱元璋心中,有朱棣在北平,那朱棡是万万不敢反的。 至于老五朱橚,朱元璋十分清楚,他那儿子外强中干,有些小聪明却派不上大用,不必在意。 “孙儿知道,请皇爷爷放心,孙儿日后必然倚重四叔……” 朱允炆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他依旧笑着作揖回应。 朱元璋微微颌首,却也不忘提醒道: “对了,记得我与你说的话,找些机会和高炽、高煦亲近些。” “是……”朱允炆躬身作揖,看上去十分听话。 只是他心里怎么想,那就无从得知了…… 第12章天下糜烂 靖难攻略 第9节 “咴…咴……”清晨,当雾气褪去,一辆驴车自大教场内驶出,而车上坐着的便是换了身黑色短褐的朱高煦和杨展。 杨展在前驾车,朱高煦坐在驴车上,看着不断倒退的大教场,心里对十几里外的镇子多了些好奇。 嘴笨的王瑄被留在了院里,因为今天魏国公府要送来东西,得有人看家。 坐在摇晃的驴车上,朱高煦看了一眼那头瘦驴,不免问道: “民间牛肉价既然那么贱,那牛价便宜否?” “这得看牛。”杨展一边熟练驾车,一边回答道: “昨日我和王瑄没去看,但之前在松江府时,我记得一头黄牛也就七两,犁牛贵些,须十两才能购得。” “那马呢?”朱高煦有些好奇,但杨展却犯难道: “这我不知,得殿下您等会自己看,况且也不一定有,如今天下缺马,价格难定。” “缺马?咱们缺马吗?”朱高煦疑惑反问,但杨展却跟见了鬼一样的回头道: “缺啊,我在松江府时就没见过有几个人能骑马,到了南京也是骑驴偏多,只有入了大教场,才见了如此多的马匹。” “我记得洪武二十一年楚王殿下征云南阿鲁秃建功,陛下特赐了秦马三十匹,结果诸藩王都羡慕的紧。” 杨展的话让朱高煦对大明的马匹情况有了个了解,但他却疑惑问道: “楚王要那么多马作甚,他封地在武昌,应该也没有什么外敌吧?” “武昌附近自然没有,但长江以南,湘江以西便都是诸蛮和山寇。”杨展解释着,同时也提出他记得的几场藩王剿匪事迹: “我记得前年,楚、湘等殿下均领兵平湖广西南的山寇诸蛮,杀了不少蛮子。” “不过倒也正常,眼下长江以南、湘江以西,广州西去皆以土蛮居多,朝廷虽然迁移了不少人,但听闻当地十蛮二汉,穷苦的紧。” 杨展给朱高煦讲述了大明在西南的局势情况,总的来说自汉以后,汉人在西南的聚集地就少的可怜。 到了晚唐,西南汉人又经历大规模的战乱。 到了宋代,尽管汉人在当地的数量稍微变多了些,但此后蒙元入关,大量汉人又死于战乱。 等朱元璋收复天下及云南等地时,西南汉人数量少的可怜,这才有了迁移大量百姓前往西南之举。 但即便如此,如后世湖南、贵州、云南、广西,及四川成都以南,广东广州以西均以少民居多。 也正是因为如此,朱元璋才会在武昌、荆州、昆明、成都等地设置藩王驻守。 在洪武年间,除了周王朱橚外,其余藩王都有着需要防备的对象,哪怕是山东的齐王、鲁王也需要防备倭寇,保护勾连南北的运河。 在杨展口中,大明朝除了福建、浙江、江西、南直隶及山东、山西、河南、北平外,其余诸省基本都是胡汉杂居,并且胡人数量不少的动乱省份。 陕西北部有内迁的蒙古人,西边有吐蕃人和羌人,河西走廊还基本都是色目人和绿化蒙古人。 四川成都以南基本都是彝人,云南和湖广、广西、广东情况则是更为复杂。 至于辽东,那除了军户便没有汉人,均是高丽人、蒙古人和女真人。 能被大明视为基本盘的,也就南京、北平及闽浙、江西、山东、山西这一京六省了,甚至河南内部的归化蒙古人也十分不安分。 这么看来,朱元璋要治理这样的一个帝国,确实需要很大的精力和魄力。 坐在车上的朱高煦不免佩服起了老朱,但同时他又想到了朱允炆。就自己那个好大兄的削藩手段,如果没有一个强人站出来,那大明的未来还真是很难说。 这么想着,朱高煦心里不免增加了几分紧迫感,对于研读兵书,学习兵法的想法更加强烈了。 “殿下您休息会,还有七八里地,估计还要半个时辰。” 杨展交代着,同时也熟练驾驭驴车在土路上躲避那些坑洼的地方。 顺着他的话,朱高煦也渡过了无聊的半个时辰。 直到辰时,二人才瞧见了田野之中冒出一点建筑,随后建筑不断放大,一个集镇出现在了二人眼前。 这镇子叫大树营,是外城南部方圆二十余里唯二的集镇。 朱高煦和杨展到了镇口,向守在这里的军户出示了军牌,随后就牵着驴车进了镇里。 明代的江南集镇,大多都依附着一条条河流,而大树营也毫无疑问。 其实朱高煦对大树营这个镇子的名字很感兴趣,因为他后世去过云南旅游,但这三个字在当地却是一个值得寻味的地名。 不曾想来到了明代南京城,他居然能见到一个把这三个字当做镇名的地方。 他在镇内走动,镇内土地基本都是夯实的土路,土路两侧则是一排排木瓦房及搭上茅草铺摆摊的脚商。 明初朝廷规定百姓只能穿杂色盘领衣,不许用黄色,而男女衣服不得用金绣,也不可用锦绮、纻丝、绫罗等材料,只许用绸、绢、素纱、布。 到洪武二十五年,朱元璋又下令,庶民不许穿靴,只能穿鞋。 不过对于百姓婚嫁,朱元璋倒是比较宽容,规定庶人婚嫁时,可以穿九品的冠服。 另外,百姓平时不能用冠,只可戴政府规定的四方平定巾、巾帼或网巾。 至于商贾,朱元璋视商贾为下等,这在服饰制度中也有体现。 如农民之家尚且允许穿绸、纱、绢、布,但商贾之人却只许穿绢、布,而不许穿用绸、纱。 除此之外,他还明确规定,如果农民之家有—人为商贾,就不许家人穿绸、纱两种材质的衣服。 这些知识,对于生活在互联网时代的朱高煦来说并不陌生,因此他也觉得朱元璋管的太多太杂。 不过当他来到这个时代他才发现,朱元璋的那些规定,对于真正的普通百姓来说,根本没有什么存在约束的地方。 如眼下的大树营内,来往贩卖物资的百姓大多头戴皂布巾,身穿青布棉袄、布裤、白布袜、青布鞋。 诸如锦绮、纻丝、绫罗等材料的服饰及长靴,根本就不是普通百姓能穿得起的东西。 甚至如朱元璋规定可以穿的绸、纱、绢,四方平定巾、巾帼或网巾等东西,也不是这个时代百姓能穿戴得上的存在。 “果然耳听不如眼见……” 朱高煦感叹着,但同时又唏嘘道:“恐怕也就我能瞧见这一幕了。” 第13章大树营内 “新鲜的白菜、茄子!”“小鸡仔,一文带走一只,养三个月就能卖二十几文咧!” “看家护院的小黑狗,二十文带走!” “家禽售出,健康肉肥美咧……” 大树营内,朱高煦和杨展牵着驴车闲逛,同时也买了不少东西。 对于杨展来说,这一切没有什么新奇的地方,但对于朱高煦来说,他算是进一步了解了这个时代百姓的生活。 夯实的土地两侧是草席上摆放好的瓜果,不远处的朝廷肉铺内则是挂着一条条鲜红的肉条。 来往行人虽然穿着布衣布鞋,但穿着十分得体,头发也经过漱洗后用布巾束缚。 偶尔有人牵着牛驴家犬贩卖,朱高煦也会上去问价。 如杨展所说的一样,一头黄牛的价格在七两左右,而所谓犁牛则是水牛,价格略高,在八两六钱左右。 尽管结账时,百姓大多都使用铜钱,但从他们用“两”作为单位来看,白银已经逐渐作为货币在民间流通了。 百姓们之所以不使用,无非是碍于朝廷禁令罢了。 期间,朱高煦也能听到一些脚商讨论说没有白银做货币,使得生活不方便。 对此,朱高煦没有办法站在百姓的角度去苛责朱元璋,因为他来自后世,可以站在上帝视角来了解朱元璋面对的局面。 尽管后世的国家在世界白银储量很高,但那是因为后世有内蒙、新疆及东北地区。 刨除这些地方,眼下的大明拥有易开采银矿的省份不算多。 白银在历朝历代都有,却没有成为货币流通,最重要原因就是数量太少,难以形成流通的货币。 在朱高煦的认知中,这一情况的改变也是因为明代钞法败坏所致。 从成化年间开始,由于钞法败坏到了极致,因此朝廷开始重视银矿开采。 加上此时云南因为历代皇帝近百年的不断移民,因此当地得到了极大的开发,而云南也开始成为白银的主要产地,每年可向明朝上交银课十余万两。 按照明代银课抽三成的比例,云南一省每年的白银产量就可以达到四十余万两及以上。 加上江西、南直隶、广东等地的银矿不断开采,明朝每年开采出的白银数量不下百万两,极大加快了白银货币化的进程。 当然,更为重要的白银来源还是明中叶解除禁海后,美洲和日本的白银大量流入。 在东西方贸易航线高峰时,美洲白银每年可流入大明一二百万两。 期间,日本由于发现了此时世界上最大的石见银矿,因此每年可流入大明二百多万两。 大量白银的涌入保证了明朝货币的稳定发行和流通,同时让白银彻底完成货币化。 朱元璋不可能知道大明日后会流入大量白银,也不可能知道,眼下最容易开采的银矿就在大海对面的日本鸟取。 他不知道,但朱高煦知道。 “如果我能开发石见银矿,恐怕能提前推动白银货币化,而且还能用白银回收宝钞来稳定宝钞,恢复朝廷信誉,不致继续通货膨胀……” 朱高煦看着使用沉重铜钱交易的百姓,脑中升起了这样的想法。 石见银矿加上佐渡岛上的金银矿,只要利用得当,每年能为大明提供数百万两白银和上万两黄金。 大明都不需要前往美洲,就能解决眼下的钱荒和经济问题。 只可惜,朱高煦虽然知道这些,但眼下的他却无力改变这样的局面。 他并不相信自己的那位爷爷会相信自己的话,毕竟自己在他心中的份量太轻了。哪怕是自家老爹朱棣开口,估计朱元璋也不会理会。 自家那位爷爷,眼下的重心全放在了如何防止藩王和勋贵作乱,维护大明正统传承上。 朱高煦沉思片刻,直到杨展将他们所需的所有物资尽数买完,他们才坐上了驴车打道回府。 “幸好没下雨,不然今日身上恐怕满是泥土了。” 坐在车头,杨展自顾自的打趣,而朱高煦闻言也想到了那夯土地被雨水浸透后的场景。 想到那样的场景,朱高煦摇了摇头:“这里终归是十四世纪,不是后世……” 朱高煦明白,自己得摆正自己的位置,如果摆正不了,那不管是世子位还是太子位,亦或者以后的皇帝位,都不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权力是实现自己理想的工具,我若是没有绝对的权力,那即便想法再怎么对,也还是得看旁人脸色……”朱高煦暗自作想。 靖难攻略 第10节 旁边的杨展瞧着他脸色不对,还以为这集镇与朱高煦想象的相差甚远,因此一时间不敢开口,浑然不知朱高煦的想法已经到了他不敢想的地方上。 二人沉默不语,只有车轱辘在土路上滚动,及驴倔强喘气的声音。 不过这样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他们身后响起了沉闷的马蹄声。 听到马蹄声,杨展不敢怠慢,将驴车驾到路旁,而朱高煦也抬头看向了道路尽头。 远处尘土飞扬,只见身着胸甲的轻装骑兵从道路尽头掠来,数量一眼看不到边。 骑兵策马而去,途中有人认出了朱高煦,当即勒马停下,在马背上对朱高煦作揖道: “殿下这是刚从集镇上回来?” “嗯,发生什么事了吗?”朱高煦点了点头,顺势看了一眼还没有全部掠过的轻骑。 “道州土蛮叛乱,我等被召集回营,等待都督府军令。” 兵卒作揖回禀,朱高煦闻言也担心询问:“可要出征?” “按照常年例子来看,应当是不用出征的,但需要集结,以待陛下召唤。”兵卒摇了摇头,顺带解释了一下。 见状,朱高煦也作揖回礼,示意兵卒可以离开了。 兵卒见朱高煦对他回礼,不免有些吃惊,慌忙回礼后便策马离去了。 过了十余个呼吸,这队骑兵才彻底掠过朱高煦二人,向着远处的大教场赶去。 “应当是殿前豹韬卫沐休的兵卒,河州卫的番兵没有那么高大。” 杨展瞧着兵卒们策马扬鞭的背影,眼中满是羡慕。 对于他这种父辈不过是百户的武官子弟来说,除非大明马政能让天下马匹泛滥,不然他想要得到一匹朝廷赐予的军马是很困难的。 哪怕是朱高煦,在未被封郡王前,正常来说也不能私自占有军马。 以往在北平,他们也只是借用军马,而不能占有。 不过,规矩是规矩,如果朱高煦真的要占有,那司牧局和御马监的官员也不敢说些什么。 但如果朱高煦真的那样做了,那他就等于亲手毁了自己这三个月来经营的名声。 这样因小失大的事情,他不会做。 “走吧,估计国公府也把东西送来了。” 朱高煦转身坐上了驴车,杨展也连忙翻身上车,驾着驴车向大教场返回…… 第14章常鳞凡介 “王瑄,我和殿下回来了!”午后,顶着太阳的朱高煦与杨展驾驴车返回了大教场内小院。 后院的门是敞开的,因此杨展直接驾着驴车入内,朱高煦则是提前下车步行进入院内。 前院的王瑄听到声响,当即走到了后院,并对朱高煦作揖道: “殿下,国公府派人送了一千斤柴和十石米,还有一箱子兵书,都已经被我收起来了,书也放在了您的书房。” “好……”听到王瑄的话,朱高煦看了看停下驴车的杨展: “你们把东西收拾,把菜洗净了,稍许我做午饭。” “遵命!”杨展笑着作揖,朱高煦见状也返回了前院书房。 在书房里,他果然看到了摆放在书架上的十余本兵书。 这些兵书从先秦时期的《孙子兵法》、《六韬》开始,再到汉唐时期的《李卫公问对》、《将苑》、《便宜十六策》及宋代《武经总要》等。 这其中的兵书主要分为战略类、战史类、军事训练类、武器制作类、军事地理类、军制类、后勤类、及军事人物类。 对于朱高煦来说,这些兵书之中大部分都不太适合现阶段的他,反倒是宋代文官的必读读物《武经总要》及李靖、诸葛亮的《李卫公问对》、《将苑》、《便宜十六策》等书比较适合他。 在戚继光著写《纪效新书》、《练兵实录》之前,宋代的《武经总要》堪称历朝历代最详细的国防书目了。 朱高煦只是翻阅书目,便能看到这本书的重要所在。 它对于军事组织、军事制度、用兵选将、步骑训练、行军宿营、古今阵法、战略战术、武器装备的制造和使用,以及军事地理、历代用兵实例、阴阳星占等各个方面都有所论述。 除此之外,还详尽记述和介绍了北宋时期军队使用的各种冷兵器、火器、战船等器械,并附有兵器和营阵方面的大量手绘图。 这其中,朱高煦特别看了第十至十三卷的攻战篇,对于其中的《攻城法》、《水攻》、《水战》、《守城》等篇,虽然没有看个具体,但他依旧能感觉到这是一本不错的基层军官读物。 熟读《武经总要》,差不多就能让一个不知兵的人成为一个入门的将领,恰好适合现在的朱高煦。 正因为如此,他简单看了一下目录后,便坐下安静起了其中的内容。 不过由于这本兵书是宋代抄本,其中官体字较多,因此他需要静下来,根据内容来分析具体实施的情况。 就练兵来说,朱高煦前世虽然在大二的时候入伍当了两年兵,但实际上最高也就是干过一段时间的代理班副罢了。 他当兵是因为家里人的压力,因此在部队里也没有展现出太浓厚的兴趣,所掌握的军事知识并不算多。 尤其是当战场从热兵器变成冷兵器后,他所掌握的那一点现代军事知识,恐怕也只有自己作为新兵一路走过去的体验了。 至于造步枪,造火炮,造蒸汽机……这些东西他一个文科生怎么知道。 “早知道当年就做一个理工男了……” 长叹一口气,朱高煦放下了手中的兵书。 他刚想揉揉眉,便下意识觉得有人正在看自己。 顺着感觉看过去,他果然顺着窗户看到了院里杵着两个“望眼欲穿”的懒汉。 “倒是忘记时间了……”朱高煦瞧着二人表情,一下子笑了出来,起身便走出了书房。 “东西都收拾好了?” “好了好了,米饭也熟了。” 见朱高煦走出询问,杨展和王瑄迫不及待的点头。 朱高煦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这才发现太阳已经西斜了。仔细算来,除了早上吃了一碗肉粥外,他们三人还什么都没吃呢。 朱高煦摸了摸肚子,回过神来后果然感觉饥饿不堪。 他往厨房走去,只见里面米饭已经煮好放在灶台上,而蔬菜、肉条也被切好,只能翻炒。 杨展和王瑄二人备菜还行,若是让他们做饭,那朱高煦恐怕是一口都吃不下去。 走进厨房,他熟练的拿起锅铲,杨展和王瑄也跑进来为灶台添上柴火。 等火势稍大,朱高煦和昨日一样不心疼的放油,紧接着将秦椒放入锅中炸出味道。 他是考虑到杨展不能吃辣,因此不准备放太多辣椒,有些辣味就行。 不多时他放菜翻炒,简单的一道芹菜炒牛肉便香气出炉。 之后他又将买来的烤水鸡斩开翻炒加热,顺势炒了秦椒茄子及素炒白菜,最后倒水放入豆腐和白菜。 用炒菜油和水、白菜、豆腐的汤自然不一定好吃,但这个时代的那点过底油可不能浪费。 朱高煦今日去了集镇,了解了油价。 八十文一斤的油,可不是眼下的他能随意浪费的。 他没有俸禄来源,只能靠着自家大哥送来的那价值十五贯的钱钞。 十五贯虽多,但以他们三人这种每日吃几十文的吃法,顶多也就用个一年罢了。 若是要买些衣物,纸张,那开支则是更大。 想到这里,朱高煦走出厨房,而王瑄和杨展已经把菜端上桌,旁边还有一锅米饭。 仅那一锅米饭份量,恐怕就不下四五斤。 寻常人家,还真养不起三人这样的吃法。 朱高煦走到石墩前坐下,拿起碗筷率先吃了起来,杨展二人见状也开始动筷。 “东西都买的差不多了,明日开始你们二人上午习武,下午去书房拿《武经总要》,学学怎么带兵打仗。” “我可不希望,你们二人日后因为不会打仗,只会匹夫之勇而被倭寇、都掌蛮割去了首级。” 朱高煦不忘提醒,二人也连忙点头表示会好好学习。 不过在点头之后,王瑄却想起了一件事,因此提醒道: “殿下,白日里国公府送来东西的时候,大教场的一位百户也派人送来了消息。” “八月有不少武官子弟要入京考校武艺,这次的数量是两千人,恐怕要住在我们附近。” “不管他,管好我们自己便是。”朱高煦认真吃饭,脑中却都是刚才看过的兵书内容。 自穿越以来,他不仅身体成长速度比以前快了些,就连记忆都好了许多。 虽然眼下达不到过目不忘的程度,但想要回忆兵书内容也十分简单。 感受着自己的记忆力,饶是朱高煦也不由在心底高兴:“也算是穿越来的金手指吧……” 第15章武英殿中 “诏令楚王桢为主帅、湘王柏为副帅,着二人率王府护卫及湖广都司兵马讨伐道州蛮……”清晨,经过一夜的考虑,朱元璋在朱允炆抵达武英殿后便诏令自己在湖广的两个儿子平叛。 对此,朱允炆也是作揖应下,随后安排。 只是在安排完后,坐在武英殿内御座上朱元璋还是不免对朱允炆抱怨道: “去岁我便与你说过,湖广南边缺了一位藩王,眼下看来果然不出我的预料,这南边一直不太平。” “不如安排几位叔叔出镇长沙?”朱允炆假意开口询问朱元璋意思,但朱元璋却摇了摇头: “比起湖广,西南与北边才不太平。” “眼下你那几个在宫中的叔叔都有了去处,日后你若是有了孩子,湖广还未平定,你到时候再将他封在长沙,让其为你守土。” “孙子知道了,谢皇爷爷提醒”朱允炆作揖回应,而朱元璋也摆了摆手示意他去处理政务。 在他退出武英殿后不久,脚步声再度从殿外传入。 靖难攻略 第11节 不多时,身着赐服的徐辉祖便走到了殿门,唱声万岁的同时,也不忘下跪行五拜三叩之礼,而后才起身。 “允恭,近来倭寇袭扰沿海不断,我传你来是想问你怎么看。” 朱元璋面对徐辉祖没有用“朕”作为自称,而是用了较为亲切的“我”。 这让徐辉祖了解了他的意图,因此徐辉祖也没有藏着掖着,而是作揖回答道: “陛下,臣侄愿意前往浙江监训军士。” “嗯……”朱元璋得了想要的答案,略微满意点头,不紧不慢继续开口道: “让安陆侯吴杰,还有都督杨文、刘德陪同你前往吧,重点巡查宁波一带。” “臣侄领命!”徐辉祖身材高大,因此不卑不亢的回答声往往能在武英殿内回荡。 那样的声音与气魄,让朱元璋不禁想起了自己的“万里长城”,中山王徐达。 只是这样的追忆仅仅只有瞬间,瞬间过后朱元璋便回过神来,对着徐辉祖询问起了一件事: “近来北虏有些不老实,辽东那边的朝鲜也不甚安稳,我准备让韩王和沈王巡边,视察诸王,你以为如何?” “臣侄认为陛下安排的甚好。”徐辉祖心里清楚,皇帝早就有了打算,问他不过是试探态度罢了。 巡边,那就说明自己的姐夫燕王朱棣也在被监察的名列中。 “……”徐辉祖心中有些忐忑,他不明白为什么皇帝连眼下国之柱石的燕王都不放心。 只是片刻,徐辉祖就反应了过来。 “恐怕这次巡边,意在秦晋,而非燕辽……” 晋王和傅友德的事情,徐辉祖大概也能猜到一些,至于冯胜和周王的事情他却并不担心。 周王无大才,反倒是晋王野心勃勃。 “既然如此,那就诏令沈王和韩王,让他们依次探视秦、晋、燕、周、齐五位兄长吧。” “让二人同日启程,着韩王先探望周王,其次秦、晋二王,最后是燕、齐二王。” “着沈王先探望齐王,然后是燕、晋二王,最后是秦、周二王。” 朱元璋侧头看向旁边记事的司礼监太监,见对方写下自己的话后,他才将目光收回,继续投向徐辉祖: “高煦那个孩子,你以为眼下如何?” “回陛下……”徐辉祖作揖回答道: “兴许是年纪增长了些,那小子在大教场中安心习读兵书,时不时前往大教场就近集镇看些百姓生活。” “此前他刚到大教场不久时,西宁卫指挥使李南哥之子李英还曾为难军中武官子弟,但被那小子教训。”“临近他营房的其余几房子弟也被他先后教训过,那小子口口声声说着以民为贵,看样子是真的改性子了。” 徐辉祖毫不吝啬的夸奖着这几个月来朱高煦的变化,听得朱元璋自己也心花怒放。 尽管他此前讨厌朱高煦,但朱高煦在武官子弟考校之中的表现确实为他挣了不少脸面。 加上现在徐辉祖口中的朱高煦变化,朱元璋对于朱家子孙能出这样的一个子弟还是十分高兴的。 他笑着侧过头去,对着司礼监的太监笑谈:“听听魏国公的话,人言浪子回头金不换,我只当是那些佛陀儒生说来糊弄愚民的。” “眼下来看,高煦的表现确实足以称道。” 谈话间,朱元璋也不吝赏赐道:“让人送钞二百锭给那小子,告诉他若是韬略考校过关,我另有赏赐。” “臣侄替高煦那小子谢过陛下!”徐辉祖作揖表示感谢,朱元璋也倒没有说什么自己是朱高煦爷爷的话,而是打量着徐辉祖,片刻后另说道: “你这次去浙江训练军士,恐怕三五个月难以回来。” “高煦若是韬略合格,我再给他寻一个良师教导,给老四添一员大将。” 朱元璋抚须,心中十分满意自己的做法,不过在他说完过后,不等下一个话题开启,殿外便传入了脚步声。 稍许,朱允炆拿着一份奏疏走了进来。 当他看见徐辉祖的时候,表情明显有一丝错愕,但很快就镇定下来,走入殿内,将奏疏递给了朱元璋。 “皇爷爷,山西都司请拨布匹棉花,以备寒冬。” “嗯……”接过奏疏,朱元璋稍微阅览,随后点头道: “眼下备布匹棉花倒也正常,你差户部和都督府点齐册名人数,按人头把布匹棉花发下去便是。” 说罢,朱元璋又追加道: “另外,让老三把河套东胜设卫筑城的事宜详细给我写来,我看看还需不需要改动。” “是……”朱允炆作揖应下,随后徐徐退出了殿内。 瞧着朱允炆走了,徐辉祖也作揖准备唱礼离去,但朱元璋却又开口打断他。 “这些年西边的番人对朝廷政令阳奉阴违,我差人将茶贸数额削了些。” “你出宫后,亲自去找曹国公谈谈,莫要让陕、川、云南等地的茶场及官员走私,将那番人供养起来。” “凡是走私茶叶前往西番的商贾,论律处置。” 朱元璋交代完了最后一件事,徐辉祖见状也在心底松了一口气,躬身作揖回礼。 “臣侄领命,稍许便将此事与曹国公详谈。” “嗯……退下吧。”朱元璋得了回应,当下便低头开始处理奏疏。 瞧他那模样,徐辉祖也小心翼翼的退出殿外。 片刻后,直至脚步声不再,朱元璋忽的抬头看向了武英殿窗外。 眺望蓝天白云及红墙琉璃瓦,朱元璋突兀笑了出来: “妹子,这次你没说对,高煦那小子真改性子了……” 第16章闲暇日子 “卖包子!卖包子!”“新鲜采摘的橘子,一文三斤!” “徐家小子,今日来了一批羊肉,可要尝尝?” 清晨,当夏季的第一次街市到来,许多百姓纷纷从四面八方来到了大树营镇上,就连一些不爱逛街市的人,也纷纷赶来,准备凑个热闹。 自朱高煦第一次来大树营已经过去了十余天,而眼下已经是四月初一。 过往的十余天里,他几乎每日都与杨展来镇上购买蔬菜水果和肉食。 因生的高大,长相较为坚毅,所以来往做生意的人也都记住了他。 不过朱高煦倒是没有说自己的本名,而是说自己姓徐。 由于镇上不少人都记住他,因此这次夏季的第一次街市中,即便再怎么忙碌热闹,还是有不少人忙里偷闲的对他打招呼。 对此,朱高煦也会微笑回应,对于需要买的东西也会凑近去瞧货,挑选后买入。 “今日人也太多了,怕是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了。” 朱高煦挑了一块羊肉和一斤牛肉,示意杨展付钱后,自己便左右看了起来。 肉铺位置较高,因此他能一览无余的看到涌入街道的百姓。 在他眼中,集市上人头攒动,嘈杂的人声汇聚成巨大的喧嚣飘向天空。 镇里四面八方的路上还在有人络绎不绝地往集市聚拢,一堆子人仿佛一滩蠕动的蚂蚁。 朱高煦前世生于后世九十年代,对于儿时去逛街市还有些记忆。 不过在那画面乏乏的记忆中,却从没有这样的大阵仗,因此不免觉得很是高兴。 早夏时节,南京城的清晨还有一些寒意。 不过当太阳冒出头后,湛蓝的天空就笼罩在了众人头顶。 明晃晃的阳光下,来往百姓一个个脸上热气腾腾。 来往百姓的衣服虽然只是布衣,但在颜色上却五花八门。 有的图省事,选择染黑色。 还有的比较好攀比,因此特意采了些野花、野果去染色。 由于手艺不行,所以染出的衣服颜色也不太均匀,但即便如此,却也没有人笑他们,毕竟住在外城的百姓大多也都不富裕。 这点不仅从衣服上可以看出,就连手脚脸色也能看出。 来来往往的行人里,但凡身子精瘦,脸色黢黑的,不是军户就是农户。 如朱高煦、杨展这样古铜色的,基本都是家中条件还算不错的。 于是,在朱高煦的眼中,五彩斑斓的衣服就成了大树营集市的底色。 朱高煦和杨展在街上逛着,因为今日是街子天,所以出现了许多生面孔。 他们有的来赶集,有的来摆摊卖东西。 他们的摆摊,让朱高煦瞧见了许多不曾见过的东西。 诸如山鸡、松鼠、野猪都算常见的新鲜物,还有的居然在长江里抓来了几只江豚、长江鲟,看得朱高煦头皮发麻。 他虽然好奇这些东西的味道,但前世遗留的意识还是让他避开了那几个地摊。 倒是杨展,见朱高煦好奇他也顺着解释道: “那些大鱼我尝过,味道一般,还是得海里的才好吃。” “嗯……”朱高煦不知道怎么聊这个话题,只能仓促掠过,带着杨展在集市上买了一些新鲜上市的蔬菜和水果。 这期间,他们还得小心走路,时不时注意背上的菜篮,避免有人将菜篮里的那二斤羊肉和三斤牛肉偷拿了。 不多时,他们逛到了杂货交易的路上,道路两侧卖的东西有锄头、铁锹和头等工具, 二人不感兴趣,简单问了问价格便继续往前走。再往前,一个县衙出资修建的休息场所出现。 这里一面邻河,一面紧邻土路,空着百来平土地,被县衙搭了三个大草棚,棚里还有被竖着截面后,敲了几个桩子的长墩子。 杨展走的有些累了,因此朱高煦陪同他找了一个草棚坐下。 不得不说,坐在这草棚里,瞧着旁边清澈见底的河水,时不时微风吹来的感受异常不错。 靖难攻略 第12节 当然,也因为这里又干净又凉快,因此所有草棚里都坐满了人,远远望去酷似一群麻雀聚了起来。 期间,也有的人不怕冷,脱了上衣便跳入旁边的小河里畅快游泳。 瞧着这一幕,许多妇女都张口调侃了起来。 十几个二三十的妇女,但凡一个开口,其余女的便纷纷开口,几乎没有一张嘴闲着。 也就她们自家的那七八个姑娘脸皮薄,转身看着街市,不望那些打赤膊的汉人。 “大哥,您看。” 朱高煦瞧着河水,心中还在想要不要下水,却听到杨展朝自己嘀咕一声,随后眼神示意对面。 朱高煦顺着目光望去,只见对面草棚坐着两名穿着襦裙、背子,年龄十三四岁的少女。 说实话,她们长的并不算十分好看,因此朱高煦只是瞧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倒是杨展还调侃八卦: “大哥,这街市上有许多适龄的女子寻人家,我一路走过来,感觉好多女子都瞧上你咧。” 杨展咧着个大白牙笑着,而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农家汉子听到也笑道: “别说小女子,便是那些要和离的女人,也会来这里搜罗一些看上去老实本分,还能养家糊口的汉子。” “有的老妪,还会利用赶集的机会怂恿那些说要回家,长相身段都不错的女人和离,想借机将她们说媒给自己还未婚娶的儿孙。” “还有的,则是男人死了,着急找下一家。” “这么乱?”听到有人会劝漂亮的女人离婚,然后介绍给自己儿孙,朱高煦仿佛吃了什么大瓜一样不敢置信。 见他这模样,那汉子也抬起下巴,示意朱高煦看不远处。 朱高煦顺着方向看过去,却瞧见一个五六十的农妇此刻坐在一个身着襦裙背子,身材有些健壮的女子旁边,嘴里絮絮叨叨的不知道说什么。 “这……长的也不甚好吧……”朱高煦瞧着对方那健壮的身材,有些汗颜。 “诶……”汉子听后不高兴,当即反驳道: “就是这种女子才好咧,屁股大,能生养不说,瞧她那手臂也粗壮,能干家务活。” “况且你别看她健壮,但她模样也不差,要是真的如旁边那两个小女子一样瘦,恐怕都能入内城寻一好人家。” “那倒是……”朱高煦仔细看了看,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卖肉圆咯!两文一碗肉圆!” 忽的,叫嚷声响起,朱高煦闻声看去,只瞧见一个推着板车,临时支起铁锅炖肉卖的摊贩。 那浓郁的肉香味传来,朱高煦食指大动。 只是不等他起身,旁边的汉子便提醒道:“这集上卖的炖肉都是病死的猪羊,不能吃。” “病肉能卖?”坐在一旁的杨展一脸好奇,汉子也解释道: “除了皇庄,这个季节哪有猪羊可杀?” “可这味道……”杨展一脸难受,而朱高煦也是因为身高力大而有些饥饿。 他本欲想要带着杨展去寻些便宜又安全的东西吃,但忽的集市道路上人群纷纷涌向两边。 在朱高煦疑惑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远处也传来了叫嚷声: “衙门派人来了!” 第17章兴亡百姓苦 “传朝廷旨意,明岁二月初一,大树营镇辖下杨柳井、杨树湾、杨柳河三村及村民迁往云南大理洱海卫,汝等各自通传,及时变卖土地、耕牛及农具、屋舍。” “入云南后,当地衙门会发放耕牛、耕地和农具给你们。” 大树营镇的土路上,上元县派来的小吏站在一辆牛车上,对四周通传了朝廷的旨意。 他的话一出,人群之中的许多百姓脸色惨白,而朱高煦也恰好凑上前听到了内容。 他本欲想要询问小吏,但小吏没给他机会,宣读完后便带着两名衙役离去了。 只是在离去前,他着衙役在草棚的一块木牌上贴上了朝廷的告示。 许多人见状,当即凑了过去,但却没有几个能读解的人。 朱高煦示意杨展,杨展见状这才上前诵读出了上面的内容,具体和刚才小吏宣传的差不多,只是小吏说的比较直接和白话,而告示比较文绉绉的。 “老天爷啊!” 这边杨展才读完内容,一些经受不住打击的百姓就跪在地上哀嚎了起来,旁边的百姓也是一脸怜悯的看着他们。 “这三村人可倒了大霉了,去云南那种鬼地方,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明年年底。” 前番与朱高煦聊天的汉子一脸怜悯的看着哭嚎的三村村民,而朱高煦则是表情复杂。 他很清楚云南对大明及后世的意义,先不说云南不稳则西南不稳,西南不稳则湖广、西北不稳。 单单云南之中的铜矿、银矿及金矿,就能解决眼下大明的不少问题。 只是,这些东西都是站在国家层面的事情。 对于生活在南京的这些普通百姓来说,好不容易过了二十几年好日子,结果现在朝廷一纸书文下来,他们就得举村迁移。 眼下不是后世,从南京迁移前往云南,若是朝廷给的待遇好些的还能坐船,不好就只能徒步了。 两千多公里道路,徒步走过去,三村百姓不知有多少人家要面对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局面。 朱高煦望着那些嚎啕大哭,甚至哭晕过去的三村百姓,他不知道作何言语,只能转身离开了此地。 杨展见他离去,也连忙背着菜篮与他离去。 街市上许多人都往他们这里赶来,而他们身后的人又纷纷焦虑离去。 一刻钟前还热闹非凡的大树营街市,眼下却人流稀疏,一副冷清样。 街道两侧的许多脚商和商户也不好受,三村百姓起码两千多人。 少了这两千多人,他们的收入恐怕要下降不少,而这样的下降则是需要数年、十数年才能恢复的。 因此,不少门类重叠的商家也在焦虑的讨论着今后的生意问题。 瞧着一纸通文造成的局面,朱高煦一路无言,直到走出镇口,从看守镇口兵卒那里领回了驴车,踏上了返回大教场的道路,朱高煦才稍微精神了一些。 驾车的杨展瞧着朱高煦的模样,也不免安慰道: “殿下您放心吧,我听王瑄那厮说过,大理是个好地方,此前比昆明府还好。” “这三村村民若是能抵达,日子也不会比在京城差太多的。” 杨展的安慰在朱高煦听来寥寥胜无,从南京到云南,日子怎么可能不下降? 只是杨展说的确实没错,毕竟是农耕社会,如果朝廷能履行发放田地、耕牛、农具的承诺,那三村百姓的生活起码还能有最基本的保障。可是,这种没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感觉,对于朱高煦来说,即便是旁观者,也足够窒息。 “我若不是穿越到朱高煦身上,而是穿越到三村百姓身上,恐怕眼下的我也只能乖乖俯首,听从官府安排。” “只是即便我是朱高煦,但面对朱允炆、朱元璋,我又有什么反抗能力呢?”朱高煦不免遐想。 自从穿越而来,他似乎心里就有一种紧迫感。 这种紧迫感督促着他进步,或者说督促着他不得不进步。 他如果表现的不如历史上的朱高煦,那燕藩的下场不会比历史上被削的那五藩好太多。 眼下的生活将会一去不复返,甚至性命都难以保全。 每每想到这里,朱高煦都只能逼迫着自己去努力学习兵法,不断地了解这个时代。 “殿下,到了。” “嗯?”杨展的声音将朱高煦拉回了现实,他抬头一看,果然看到了自家的小院。 理清思绪,朱高煦跳下驴车后将后院门打开,随后看杨展将车赶进去。 院里的王瑄听到动静,当即也马不停蹄的赶到后院,帮忙下车。 至于朱高煦,他合上后院门,插上门栓之后便向着前院走去,王瑄二人也习以为常。 只是几个呼吸,朱高煦就来到了书房,而书房内部相比较半个月前,则是多了一个摆在书桌一旁的沙盘。 沙盘长宽五尺有余,内里布置十分简陋。 朱高煦拿着石头做山川,用砂土做平原,草皮做树林,河沙做河流,以此制成了一个简易的大明沙盘。 由于沙盘太小,因此朱高煦只能用一条条写了府名的竹条作为城池。 二百余州、府尽数在沙盘上,大明局势一览无余。 除此之外,沙盘靠北的位置还留有三分之一的面积作为北元盘踞之地的漠北。 值得一提的是,在大明与北元之间,仅有部分地方有小段的土坝作为长城,大部分地方是没有长城的。 至于原因,主要在于唐宋元三朝各自并没有大修长城,而朱元璋继任正统后,也只是在一些先要地区修建了小段长城。 眼下的明长城,规模甚至不如战国时期的燕赵长城。 不过,这也能说明朱元璋对自己军事布置的自信。 朱高煦清楚,自己想要在老朱那里表现出彩,那就必须弄清楚朱元璋的军事布置,并说出一番道理。 因此,怎么研究老朱的军事布置,继而为其解决办法,讨其欢心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想到此处,朱高煦不由得眯了眯眼睛,目光在沙盘上不断扫视: “那么……先从哪里开始?” 第18章小子野望 “国朝此前十一次北伐,早已重创北虏,使北虏不敢轻易靠近边塞,只能在大宁、开平一带骚扰。”四月初十,伴随着朱高煦的声音在书房内响起,此时的朱高煦正在书房内带着王瑄和杨展对沙盘展开分析。 朱高煦用一根树枝指着沙盘北部,由北向南的自我分析,而杨展和王瑄则是一个听课,一个对朱高煦所说的话做记录。 经过十天的分析,加上走访询问豹韬卫、河州卫千户、指挥使处得来的消息,朱高煦大概得出了朱元璋对北方和地方的军事态度。 “国朝以亦集乃额济纳旗、宁夏、东胜呼和浩特南、开平多伦县、大宁赤峰等处重镇占据河西、漠南,并派出塘骑不断巡边,借地利屯田牧马助军资,减轻关内压力,保护关内百姓。” 靖难攻略 第13节 “具体来说,国朝北部的第一道防线主要中心位置在东胜,东胜东联开平、独石、大宁、开元等处,西联贺兰山、甘肃北山,通为一边。” “第一道防线的特点是‘地势直,则近而易守’,缺点是地广人稀,长久屯兵而耗费国力。” 朱高煦一边说,一边用树枝一点点的指点北部各城。 杨展手中笔墨飞快,将他所说的话一一记下。 “国朝的第二道防线,是在‘尊王攘夷’基础上制定的镇守边塞,扩土开疆的藩王体系。” “这套体系西起肃州、东至辽东,延边塞王莫不敷险隘,均控要塞,佐以元戎宿将,权崇制命,势匹抚军。” “塞王体系,进可肃清沙漠,守可垒帐相望,一旦北虏强大,第一道防线难以压制,便可令塞王出边巡狩。” “虽名为巡狩,但主要是为了围剿北虏残部,削弱北虏兵马数量,不至让北虏举重兵南下。” 朱高煦说话间,时不时会沉默片刻,这是他在思考朱元璋为什么这么安排。 不过他的思绪很快,往往只需要几个呼吸就能想通,并随后讲起了第三道防线: “国朝的第三道防线,则是以秦、周、鲁、齐等藩依托渭水黄河、背靠秦岭淮河而形成的防线。” “四藩王护卫虽少,但背后依靠第四道防线的蜀、楚、湘三藩及南直隶,可以相互支援。” “同时,第四道防线由于身处长江上游,因此可以随时依托水利来转进支援南京城。” “不过,这也代表南京城极易受到三藩威胁,尤其是其中封国在荆州、武昌二府,身旁便是长江水道的湘藩、楚藩,因此荆州、武昌这两个位置极为重要。” “总体来说,整套布置是依托国朝的南北纵深,进行层次防御,并在中线布置了诸如晋、周、楚、湘等藩,随时准备向东线和西线进行支援。” “不过,这套体系存在着巨大缺陷,那就是地缘纵深太长,虽然适合防御,却不适合进攻。” “各地边军太过分散,集结用时过长,一旦防线主力出塞,防线便会立马虚弱,极易被北虏绕后袭击。” “因此,朝廷必须另外再集结一支兵马来,以此在大军出塞后,用来替补边军防御的任务。” “这支兵马,便是御前豹韬卫及河州卫……” 朱高煦将朱元璋的意图尽数讲了出来,这让记录的杨展和听课的王瑄口干舌燥。 不过,朱高煦并没有关注他们的状态,而是双手撑在沙盘上,眉头紧锁。 他弄清了老朱的布置,但同时也知道了老朱面临的困难。 御前豹韬卫和御前河州卫算是明军精锐中的精锐,他们也确实有能力承担替补边军主力出塞后的防御工作。 可问题在于,他们的人数太少,马匹太少。 因此,如果北虏攻击一地受挫,继而转进,那两卫骑兵是万万追不上北虏主力的,这就是朱元璋着急购马的原因。 一支精锐的骑兵,最少要有一匹乘马,一匹驮马和一匹军马,这样才能保持这支部队的高机动性。 由于是防御战,因此明军不用担心补给问题,他们要做的是在北虏绕道南下后出兵监视北虏主力,让北虏主力不敢轻易劫掠内地。但根据朱高煦这些天从豹韬卫和河州卫打探的消息看来,豹韬卫和河州卫仅有一匹乘马一匹军马,没有驮马。 至于大明,整个天下亦不过只有四万余匹马。 在保持北方有一定数量骑兵的同时,还要维持七千人的两卫骑兵。 可以说,朱元璋已经尽力来解决未来北虏南下的问题,而大明也达到了它目前的极限。 从军事角度来讲,朱元璋已经做到了极致,朱高煦根本没有半点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 “我那便宜老爹是怎么解决这问题的……” 朱高煦望着沙盘,百思不得其解。 这种时候,即便他想写信询问自家便宜老爹的思路也没有时间了。 “看来,从军事来看,我是难以出彩了。” 朱高煦忽然泄了气,他虽然进步很快,但那仅限理论上。 他自认为自己不是军事天才,自然也没有办法以眼下大明的资源来破解北虏南侵的局面。 一旁的王瑄看朱高煦沉默不语,也知道是他想不出如何更进一步的办法,因此王瑄看了看杨展,然后硬着头皮作揖道: “殿下,咱们在防守上无法再进一步,那何不转向进攻?” 王瑄的话一经说出,不等朱高煦开口,杨展便摇头道:“进攻太难……” “北伐北虏的问题不是我军将士无法击败对方,而是国朝北方支撑不起太多兵马北伐。” 杨展说出了不能进攻的原因,朱高煦见状也微微颌首,随后用手中树枝指向了辽东、北平及山西、陕西等地。 “国朝北方地广人稀,其中辽东尽为卫所军户,军户及其亲眷,以去年清查结果来看,口数尚不足四十万。” “北平不足二百万,山西四百一十万,陕西及甘肃等地仅有二百余万口,其中大半还都是色目、西番及北虏归化民。” “以上诸省口数哪怕折四成,男丁数亦不过三百余万。” “眼下北虏居漠北者不下五十万,男丁近二十万。” “即便我汉儿以一敌二,亦要出兵十万。” 说到这里,朱高煦不由感叹:“十万兵马,依照路程来看,恐怕要出男丁五十万作为民夫,才能支撑大军逼近忽兰忽失温。” “若是北虏逃遁,大军无功而返,那所造成的损失,寡则百万,多则数百,不管是国朝还是百姓都难以承受……” 谈话间,朱高煦已经放弃劝朱元璋北伐了,因为这样打一次,北方诸省最少要休养好几年才能恢复元气。 这么看来,朱元璋层层防御的战略布置确实无可挑剔,至少在眼下是这样的。 这一刻,朱高煦了解了自己和朱元璋,以及朱棣的差距。 不过,他并没有认为自己就会永远的落后。 人都会成长,只要有平台,他朱高煦不相信他会一直在原地踏步。 总有一天,他会转变大明的战略战术,将层次防御,转变为点状分布,重点防御。 第19章卫所尚足 “希啦……”“今日就是考校的日子了,不知道考校官什么时候到。” 清晨,伴随着倒水的声音响起,与之一起响起的,是院内杨展略带担忧的声音。 此刻的小院内,朱高煦依旧穿着普通明军士卒的大红胖袄,又称鸳鸯战袄。 他坐在主屋门口,手里拿着一块粗布擦着脸,显然刚刚洗漱完毕。 在院子的水井边上,王瑄和杨展二人则是刚刚把洗脸水倒入旁边的水渠里。 杨展在担心朱高煦,而王瑄却对着朱高煦有信心。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提着水壶走回了厨房。 至于朱高煦,他擦完脸,将毛巾晾晒在书房窗台上后,便转过身来笑着安抚杨展: “陛下对我不会有太高的希望,因而你也不用担心。” “与其担心考校的事情,倒不如担心一下早上吃什么。” 朱高煦话音一落,王瑄就从厨房里伸出头来:“殿下,昨日的牛肉还未吃光,吃牛肉米粉如何?” “好!”朱高煦笑着应下,王瑄也当即回到了厨房,紧锣密鼓的收拾了起来。 时光荏苒,五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似乎在意识到自己无法以眼下大明国力破解朱元璋的布置后,朱高煦便放松了心态,彻底躺平了下来。 这几天他除了必备的读书外,其它时候都在和杨展、王瑄练武,闲暇时去东边的秦淮河上游游泳来解暑。 “殿下,您真的不担心?” 杨展望着走向厨房的朱高煦,不知道朱高煦为什么这么从容。 要知道,如果朱高煦能一鸣惊人,那他或许能成为诸藩子弟中的佼佼者。 “担心是没用的,要担心也得吃饱饭再担心,你们吃几两米粉?” 朱高煦走进厨房挽起袖子,在簸箕之中拿出了一把干米粉。 “我吃三两!”王瑄在吃饭的事情上倒是尤为积极。 “二两吧……”杨展回了一句,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朱高煦波澜不惊的模样,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闭上了嘴。 “那就下一斤吧,我有些饿了。” 朱高煦将干米粉掂量了一下,随手丢到了一旁的木盆里。 王瑄见状,当即拿起葫芦瓢打了半盆水,随后又倒入三分之一的沸水。 朱高煦倒是驾轻熟路的将昨夜没吃完的卤牛肉切片,同时打开了旁边的小锅锅盖。 锅中是一条牛腿骨,并且看样子已经被炖了许久了。 王瑄熟练的为灶台添火,朱高煦也在旁边的锅里倒入沸水,等火势大起来后才将已经泡软的米粉下锅。 他熟练切葱、秦椒,而王瑄则是将昨晚准备好的一颗白菜掰开丢入锅中。 待佐料备好,朱高煦将米粉捞出,而王瑄已经准备好了三个大大的木碗。 待米粉被朱高煦分入碗中,不等朱高煦开口,他便将切好的卤牛肉片分别放入三个碗内,而后朱高煦也舀出三瓢牛骨汤。 牛骨汤倒入碗中之后,王瑄兴高采烈的将佐料分别倒入三个碗,同时拿出青盐分别放入,而后将三碗米粉分别端出。 在他端出的同时,朱高煦抬起牛骨汤锅,起小锅煎了六个荷包蛋。 等他抬着荷包蛋走到院里,王瑄已经等的望眼欲穿。 “坐下吃吧。” 朱高煦将荷包蛋放在石桌上,招呼一声后便开始动筷,而王瑄也急不可耐的开吃,唯有杨展一脸愁容。 “我们这一顿,怕是只有一些富农才能偶尔吃吃。” 朱高煦夹起一个荷包蛋,带着一丝调侃开口,旁边的王瑄和杨展也先后点头表示附和。 确实,他们三人吃的费用并不低,就这一顿早饭,也不是一般平民能吃得起的,只有一些拥有三十余亩地的小富农才能偶尔这么吃上一顿。 想要顿顿都这么吃,那家里没有百来亩地还真的做不到。这是生产力导致的结果,而朱高煦经过这么一个月的走动,也大概了解了南京百姓的生活情况。 洪武年间的大明朝没有水泥、钢筋可供使用,因此诸多水利设施修建速度缓慢不说,还极为消耗粮食。 靖难攻略 第14节 水利完善能让土地粮食增产三成,而整个大明还有许多地方只能自己挑水种地。 像南京因为在天子脚下,水利设施已经建设起来,因此一年下来,一亩地产出也在二百斤到四百斤之间,不过大部分还是三百斤左右。 三百斤米在江南价格也就五百来文,而一个鸡蛋价格便三文。 算上米粉,朱高煦他们这一顿早饭估计在二十几文,相等于外城一个民夫一天半的劳力所得。 普通农户因为在洪武初年得到分田,因此一家五六口人通常有二十余亩地,交税过后,不算打工的话,他们的年收入也就在十两出头,勉强能养活一家五六口人。 照朱高煦他们这种吃法,仅早饭,他们三人一年就要吃去七两多,再算上午饭和晚饭,恐怕得二十两打底。 “王瑄,云南的军户生活如何?” 说起民生,朱高煦想起了大树营的三村百姓,因此问起了云南军户的生活。 对此,自小跟随父亲前往云南,并在当地成长起来的王瑄有着极大的发言权。 “别的地方咱不太知道,不过宜良的军户还算过活。” 王瑄一边吃着米粉,一边回答道:“陛下移民云南,去到云南的移民大部分都是军户。” “这些年来,所里的军户将当年北虏撂荒的坝子田都开垦了回来。” “按照都督府的规矩,每一军户受田五十亩为一分,给耕牛、农具,教树植。” “不过,军屯田每顷要纳粮十二石,也就是每个军户分别出六石,并且还有三石率,缴率多的则有宝钞作赏,少的罚当地武官俸禄。” “云南的坝子田贫瘠,五十亩能出五十石便算极佳了,正常产出也就四十余石,不过这些粮食都得全部上交所里。” “全部上交所里?”朱高煦手头动作停顿,不敢相信军户过得那么惨,不由追问:“那军户吃什么?” “还有月粮、行粮和余田啊”王瑄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朱高煦,似乎在想这不是全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吗。 “余田?”朱高煦疑惑,杨展见状也为其解释道: “卫所的军屯田都是卫所的,军屯田以外私人开垦的则是余田,属于军户自家的田,可以用卫所的耕牛开垦耕种,但每亩每年要交一斗二升粮作赋。” “嗯……”王瑄点头附和,并继而解释起了月粮和行粮: “云南卫所的子弟,每家每户都有十几二十亩余田,只需要交固定的田赋,其它的杂税则不需要缴纳。” “除此之外,兵卒每个月有固定的月粮,每月初给发,正常是马军月支米二石,步军总旗一石五,小旗一石二,旗军一石。” “与月粮同时发放的还有月盐,成了亲的二斤,没有的一斤。” “不过,近年来也不发月盐,改发宝钞了。” “行粮则是出卫所要发的粮食,正常都是每天一到两升。” “除了这些,有的时候都督府还会不定期的发放冬装、布匹和棉花,军户日子还过得去。” 王瑄形容了一下云南军户的生活,在朱高煦听来,算不得好,但也不至于饿死人。 按照王瑄的形容,军户们屯田种出的粮食都归卫所,但同时卫所又会承担一定的口粮,额外还有十几二十亩余田产出,算下来每个军户一年能收入三、四十石左右,折算铜钱也就是十贯上下。 不过,军户要种六七十亩地,因此家里的人口必不可少,因此吃的也多。 因为需要劳动力,所以不停地生儿子,而儿子长大后,原本卫所定额的田地就不够产出一家人的吃食了。 朱高煦没有记错的话,前世自己在大学上课时学过,洪武年间的卫所逃户不在少数。 尤其是到了宣德、正统年间军户人口骤增后,军户所种屯田得出的粮食根本养不活自己,每年逃役的军户少则万许,多则数万。 从王瑄口中,朱高煦对卫所军户的生活和卫所制度有了一个见解。 总的来说,卫所制的一些缺点会随着军户人口增加而不断放大,除非大明能不断发新的屯田和余田给军户,不然军户逃亡是迟早的。 就这点来看,卫所制与南北隋唐时期的府兵制差不多,不过…… “笃笃!” 正在朱高煦想着卫所制的优缺点时,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第20章靖难战神曹国公 “笃笃!” 院门的敲门声打断了朱高煦的思绪,同时也吸引了三人的注意。 “来了!” 王瑄嘴笨,因此多以行动来表现自己,在听到敲门声后,他立马放下碗筷,快步走到院门,将门打开。 不过,当院门打开,映入王瑄眼帘的则是一名身着太白长衫,佩戴白獭的中年男子,而他身后还跟随着一名太监,以及十余名兵卒。 “小子参见国公!” 看到来人穿着国公才能穿着佩戴的服饰,王瑄连忙躬身作揖,而院内的朱高煦等人也听到了“国公”二字。 “舅舅回来了?”听到王瑄喊出国公,朱高煦还以为是去浙江练兵的徐辉祖回来了,因此放下碗筷,带着杨展朝院门走去。 然而不等他走到院门,门口那张陌生的面孔就让他停住了脚步。 “这人是谁?”朱高煦脑中刚刚升起这个念头,跟随男子的太监便对朱高煦作揖: “殿下,这位是奉陛下口谕前来考校殿下的曹国公。” “曹国公?”听到这三个字,朱高煦立马反应了过来,他往前走了几步,对男子作揖: “小子在这见过曹国公了。” “殿下不可!”见朱高煦对自己作揖,李景隆连忙上前打断他的作揖,同时笑道: “我奉陛下口谕前来考校,考校完了便走,殿下不用太过在意我。” “我能不在意你嘛……你好几次差点把我和我爹弄死……” 听着李景隆的话,朱高煦心里忍不住吐槽,同时也不忘抬头仔细打量起了李景隆。 他的穿着是国公日常的标配,而相比较徐辉祖身材高大,面冠如玉的外貌,李景隆的外貌也并不差。 他眉目疏秀,顾盼伟然,举手投足间有一种儒将的气质,就连身材也比较高大,恐怕接近六尺。 作为未来的对手,就朱高煦在大教场这些日子的打听来说,诸多将帅没有诟病李景隆,反而是多以佩服。 至于李景隆的履历,朱高煦也差不多一清二楚。 洪武二十年,跟随征虏大将军冯胜的北伐部队讨伐纳哈楚。 洪武二十二年,与徐辉祖—同练兵于湖广,徐辉祖驻常德,李景隆驻安陆。 洪武二十四年,与徐辉祖—起往陕西等处备边。 洪武二十五年,跟随冯胜,傅友德,蓝玉等人往陕西,山西,河南检阅兵马。 期间,因为李景隆还被冯胜和傅友德委任整顿洮州,河州等五个卫所,平定试图叛乱的青海番人、河州羌人。 哪怕能与他一同被大教场兵卒称赞的徐辉祖,在履历上也远远逊色于他。 并且从他们二人在洪武年间的履历来看,朱高煦能很清楚的感受到,朱元璋更看重李景隆,因此多次派他前往地方练兵,备边,锻炼他的个人能力,提升他在地方上的威望。 这样的安排,可见朱元璋对他个人能力的期待有多高,而且这么多次的任命李景隆都完成的不错,从没犯过什么错误。 就这些情况来看,朱高煦并没有轻视李景隆的资格。 尽管后世有人调侃他是卧底,调侃他能力不行,但在靖难之役中,李景隆确实指挥得当,没犯过什么大的错误。 至于后世所传北平彰义门险些攻破,然后被李景隆嫉妒而阻止的记载,朱高煦也记得是一条假消息。 真实情况是李景隆当时即将攻破内城门,因此令瞿能放弃外城门,转而带着大军联合进攻内城门。 期间李景隆也没有妒忌瞿能,而是在朱棣领兵出现在永平方向时,及时将攻城重任交给瞿能,自己带兵前去截击朱棣。 另外,如果朱高煦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李景隆在北平被朱棣击败后,数十万大军的败军居然被他迅速收拢,而后退往德州休整,等待来年的白河沟大战。 朱棣也试图追击李景隆,但是并没有太多斩获,也就是说李景隆在很短时间里将败军整顿撤退。 仅这一条信息的存在,李景隆就能击败历史上九成的将领。 围点打援失败后,还能够收拢几十万大军,没有让败兵变为溃兵被敌军收割,这种事情整个历史上也是比较少见的。 之后的白沟河之战,李景隆指挥得当,几次差点让自家便宜老爹领盒饭。 如果不是历史上的朱高煦打了鸡血,披着九十斤重的双甲,带着本部孤军冲阵,同时阵斩当时大明猛将的瞿能,估计靖难之役已经平定了。正因为如此,朱高煦才一直担心自己的能力比不上前身。 如果他不能如历史上的朱高煦一般,披着九十斤双甲,带着本部凿穿十数万南军,将朱棣救出来,那靖难之役,恐怕就要变成建文平叛了。 想到这里,朱高煦瞧着李景隆的眼神都带着几丝同情。 在开国六国公已死,最能打的宋晟还不能上场的局面下,李景隆居然去对阵当时大明最能打的朱棣,结果没打赢还被文官描述成了一个草包和背锅侠,这位曹国公啊…… “嗯?”李景隆瞧着眼前朱高煦的眼神,总感觉有什么不对。 “敢问国公,是现在就考校吗?” 察觉李景隆的眼神变化,朱高煦立马收回眼中的同情,毕恭毕敬的询问李景隆考校过程。 对此,李景隆也没有藏着掖着,而是直接拿出一张考卷: “这是陛下为殿下您出的考卷,应答过后,请殿下再回答我一个策题便可。” 说罢,李景隆将考卷递出,而朱高煦也双手接过,打开后简单看了看。 老朱出的考卷大概有三十来题,从军粮储备到行军消耗,再到行军路上的塘骑、步塘使用,营垒布置,以及两军对垒如何针对敌军布阵,如何以步击骑,如何安抚将士等等题目。 可以说,老朱的这三十来题专门用来应对中下层将领。 但凡能把这三十来题回答出结果,并且实战中尽数使用上,那答题者最少能独领一卫兵马。 “这么看来,我这皇爷爷倒是对我的起点估判很高……” 望着这份考卷,朱高煦心里有了几分底。 朱元璋这样的人不会无故放矢,他既然出这样的题,那看样子已经认为自己拥有镇守一方的潜力。 如果自己能把这份考卷答好,那或许能赶在年底前返回北方,与自家便宜老爹镇守边塞。 想到这里,朱高煦侧过身去,伸出手请道:“曹国公正厅稍坐片刻,待我在书房中回答完便出来。” “好”李景隆微微颌首,向正厅走去,并随之坐下。 杨展和王瑄慌忙烧水备茶,而朱高煦则是去了书房,在里面不紧不慢的研磨,同时备好一张张白纸作为答卷。 靖难攻略 第15节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朱高煦很快沉浸在答题的世界中,同时为了不给朱元璋留下曾经朱高煦粗鄙的念头,他在每次下笔前都深思熟虑,尽量不在卷面留下一点污墨。 另外,由于他前世就写的一手好字,来到这个世界四个多月也捡起了毛笔字练习,虽然不敢说能和舞文弄墨的举子相比,但字体也算周正。 朱元璋所出考题,被他一一解答,等他彻底解答完三十二题后,他松了一口气,同时扭了扭发酸的右手腕。 “呼……” 吹了吹最后一题回答的墨迹,朱高煦等了片刻便整理了它们,起身走出了书房。 他看了一眼屋外,相比较他进书房前,眼下的太阳已经接近直射,看样子已经午时了。 “曹国公,小子已经答完,请阅卷。” 朱高煦的走出没有让众人惊讶,不过他的这份从容倒是让李景隆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呵呵……陛下说了,他要亲自阅卷。”李景隆起身接过了所有卷章,没有多看一眼。 他将卷章交给了宫中的太监,随后才作揖道: “殿下,陛下还留有最后的一题,这题不用书写,只要殿下说出,让宫中公公代笔便可。” 李景隆说着,那名接过卷章的太监也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而他的面前已经被杨展和王瑄摆放了一张桌子,上面备上了纸笔砚墨。 朱高煦瞥了一眼,随后不紧不慢的抬手作揖:“敢问曹国公,皇祖父出的策题是……” 见朱高煦从容不迫的模样,李景隆对其更为欣赏,同时也告诉了朱高煦策题的题目: “陛下给出的策题是……削藩。” 第21章权力游戏 “皇爷爷,孙儿不明白,您为何会问高煦削藩这种问题。”武英殿内,当饭桌上的朱允炆忐忑询问,坐在他对面的朱元璋则是端着一碗绿豆棋子面大口大口的吃着,看样子胃口极好。 瞧着他的模样,朱允炆一头雾水。 他不明白,自家爷爷为什么会这么明目张胆的询问朱高煦关于削藩的问题。 在他看来,这样的问题哪怕在眼下已经人尽皆知,却也不能在明面上直接说出来。 “我说,是因为我不害怕。” 朱元璋放下被他吃了一空的碗,顺带用泡茶漱了漱口后才不紧不慢的回应起了朱允炆。 “自古以来,凡以兵马取天下者,必为兵马所害。” “但是允炆啊,自古以来,从未有天子被藩王造反成功的。” 朱元璋看着眼前的朱允炆,摇头道:“这藩王,是爷爷留给你爹制衡蓝玉那帮骄兵悍将的。” “眼下蓝玉他们都死了,可这藩却还不能削,因为大明朝还要他们来帮你抵御北边的鞑子,西南的蛮夷、甘肃的番人。” “若是日后没了北虏南蛮,你自然是要削藩的。” “削藩可以削,但是要注意方法和方式。” “我且问你,你若是要削藩,应当如何削?” “应当……”朱允炆沉吟片刻,随后小心看了一眼朱元璋,紧接着才开口道: “应当先礼后兵,并以德怀之,以礼制之,若不可,则削其地,又不可,则废置其人,又甚不可,则举兵伐之。” “嗯……”听着朱允炆的话,朱元璋虽然并不是特别满意这个答案,但还是微微颌首,算是对朱允炆的一种肯定。 见他露出肯定的表情,朱允炆松一口气的同时却又疑惑:“可是为何要将此事明着询问高煦?若是他告诉告诉四叔他们,那……” 朱允炆没把话说满,但朱元璋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呵呵……” 他看着一脸担心的朱允炆,好笑道:“你觉得朝野上下,谁还看不出朝廷日后要削藩?” “这……”朱允炆迟疑,他自然知道眼下朝野上下早就知道了朝廷日后要削藩,甚至那些藩王也大多都知道,毕竟朱元璋曾亲口对他们说过,让他们尽可能在边塞树立威信,将勋贵的威信降到最低。 如今骄兵悍将死了大半,剩下的勋贵无不是夹起尾巴做人。 朱元璋虽然不会对自家儿子走狗烹,但削权是一定的。 况且,自从两年前那件事情发生后,庙堂之上对于削藩的声音便再也掩盖不住,自己的那群叔叔又何尝不知…… “知道是一回事,抵抗是一回事。” 在朱允炆思索的时候,朱元璋却侃侃而谈,丝毫不把藩王放在眼里。 他的话,实际上也说出来了藩王对朝廷削藩的态度,毕竟明初藩王权力极小,手下直属他们的兵马也就那几护卫,少则三千,多则一万五六。 就这点兵力,如果没有镇守一方的大将帮忙,朝廷想要平灭他们不过是弹指之间。 正因如此,眼下朝野内外的藩王们即便得知朝廷之中已经有了削藩的声音,但他们大部分人依旧不敢有所反应,除了少数几位藩王…… “你那些叔叔的权力都只限护卫和王府中,地方上那些三司和卫所的权力都是朝廷给他们的。” “朝廷能给他们,你就能将它们收回来。”朱元璋端起饭碗又继续吃了起来。 “叔叔们确实只有兵权,但他们在地方上的威信不小”朱允炆担心道: “况且以之前颖国公、宋国公与两位叔叔的事情来看……” 朱允炆小心看了一眼朱元璋,似乎这话很难说出口,而他这话也成功让朱元璋脸色一黑,不由对朱允炆略微皱了皱眉。 他皱眉的举动让朱允炆心里一咯噔,只觉得自己的心思都被自家皇爷爷看穿了。只是他没想到,朱元璋并未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而是切换话题反问他: “你以为,削藩之论,高煦会如何回答?” 面对问题,朱允炆摇了摇头:“孙儿与高煦不甚相熟,不知其心中所想,难以回答。” “……”见朱允炆这样,朱元璋面上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心里却叹了一口气。 “我这孙子,在识人上还是欠缺了一些……” 朱元璋在心底默默摇头,但同时他也不由好奇起了朱高煦的回答。 他要从朱高煦的这个答案,看出朱高煦这小子是不是真的转变了心性,而燕府那边,自家老四又是如何看待削藩的。 说实在话,自从朱元璋得知自家老三和老五与勋贵私下见面,来往书信后,他便看老二和老四都处处留着怀疑。 老二朱樉还好说,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残暴,没个想争储的样子。 对于老二,朱元璋还是比较放心的,但对于老四朱棣……朱元璋便有些吃不准了。 老四朱棣虽然面上孝顺自己,也没有做什么不法的事情,对百姓也甚好,可朱元璋还是担心他那模样是伪装出来的。 毕竟他节制了北平兵马,还可以随意调遣大宁、辽东等处十余万兵马。 这样的怀疑,在朱元璋这里,渐渐的从朱棣身上,转移到了朱高煦身上。 即便他多次觉得少年回头也有可能,但他还是会在不知不觉中推翻这个念头。 一个几个月前还在京城纵马,动辄伤人的小子,仅是进了趟军营,连战场都没上,便突然性情大变,从狡诈狠腹,变成了性情温和,谦谦有礼? 朱元璋担心现在朱高煦的这些变化,都是他装出来的,而他之所以能伪装,也是有人在他幕后指使。 至于这个指使他的人,饶是他不想往自家老四身上想也不可能。 除了他,旁人没有能制住高煦那小子的本事。 正因如此,朱元璋才想要用朱高煦来试一试朱棣,顺带敲打一下自己另外那不听话的两个孩子,同时对其它孩子说明一下朝廷的态度。 那小子若是答的差,那便让人把自己的态度放出去。 若是他答的不错,刚好可以用他的这篇文章来做文章,以此让老三和老四继续制衡下去。 “唉……”想到这里,便是朱元璋自己都不由叹了一口气。 作为一个父亲,这样挑拨自己儿子的关系,对于他来说确实很折磨,可是他却没有办法…… 带着这种想法,朱元璋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朱允炆。 尽管他从朱允炆身上看不出一点朱标的影子,但他还是为了这个孙子,做出了对不起其它儿子的事情。 “标儿,爹答应你的事情,不会食言……” 《皇明史窃》 太祖因语太孙曰:“朕以御虏付诸王,可令边尘不动,贻汝以安。” 太孙曰:“虏不靖,诸王御之;诸王不靖,孰御之?” 太祖默然,良久曰:“汝意如何?” 太孙曰:“以德怀之,以礼制之,不可则削其地,又不可则变置其人,又其甚则举兵伐之。” 太祖曰:“是也,无以易此矣。” 第22章《削藩论》 “陛下给的策题是削藩,内容是‘朕以御虏付诸王,可令边尘不动,贻汝以安。虏不靖,诸王御之;诸王不靖,孰御之?’。” 大教场小院内,当李景隆将朱元璋的原话说给了朱高煦听,他仅仅是从李景隆口中听到了‘削藩’二字,便觉得血先凉了三分。 不过,他也很快镇定了下来,因为削藩这个话题在这两年的朝堂上声音并不小,并不是什么不能提及的话题。 庙堂上能有这样的声音,没有老朱的默许,朱高煦是不相信的。 说到底,自从晋王高调争储,周王私下与冯胜见面之后,削藩这个话题就已经逃不脱了。 只是对于大部分藩王们来说,削藩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因为直属他们的权力小的可怜。 如果没有朱元璋授权,他们手头也就那几千上万的兵马,连治理一县的权力都没有,只能蜗居那周长三里三的王府之中。 站在普通藩王的角度来看,就这点兵马权力别说反抗朝廷,就是想要走出封地都十分困难。 当然,拥有这种看法的人,并不包括一些强藩,尤其是眼下掌握了山西沿边二十余万兵马的晋藩。 晋王朱棡不仅自己拳头大,所牵扯的势力也是极大的。 颖国公傅友德是他的姻亲,永平侯谢成是他的岳父,定远侯王弼是他的旧友。 这三个人能够影响的,是山陕两淮地区的数十万兵马。 正是因为有着这样的背景,晋王才会在先太子朱标死后高调争储。 靖难攻略 第16节 如果不是还有燕王和秦王在左右夹击他,恐怕眼下的晋王已经无人节制了。 “晋燕失睦……”朱高煦脑中闪过了这四个字,好似灵光一闪般,他思绪瞬间通明。 “这个策题,恐怕是老朱想要借我之手来敲打我那三伯,同时让天下弱藩放心。” “如果是这样的,那就好办多了……” 朱高煦松了一口气,只要老朱不是针对燕藩,那他就不用担心了。 至于恶了晋府,朱高煦更是一点不担心。 据他了解,自家那个如日中天的三伯,好像也没有几年可活了,指不定两人这辈子都没再见面的机会。 想清楚一切,朱高煦开始琢磨起了如何说出一篇让天下诸藩放心,同时还能讨好老朱的文章。 朱高煦清楚老朱的性格,即便他的诸子中违法乱纪甚多,他也没有废除其爵位,更不会逼死自己的儿子,而是罚俸、亦或者口头斥责。 就这些行为来看,朱元璋面对诸王,他的第一身份不是皇帝,而是一个父亲。 如果朱元璋面对诸王的身份是一个皇帝,那以他的手段,完全可以在他在世时,不耗费大明一点元气就能削藩成功,可是历史上他并没有。 哪怕晋王朱棡都这样高调的争储,明面打老朱的那张老脸,老朱也没有让人杀他,而是下旨痛骂一顿来解恨。 这样的表现,倒是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因此,老朱他想要的削藩,一定是怀柔的,而不是像朱允炆那种,恨不得把诸藩都废为庶人,让他们饿死民间。 看人下菜,这很重要。 今日的策题,如果是朱允炆出的,那朱高煦会毫不犹豫的展露出狠辣一面来迎合朱允炆,为的就是先保证自己不会成为朱允炆的眼中钉,肉中刺。 可眼下的策题是朱元璋出的,因此经过李景隆解释,朱高煦已经知道自己要怎么回答这个策题了。不过,其中稍微带有的一点难度就是,如何在怀柔的情况下满足老朱的需求,同时又不遭到朱允炆的厌恶,致使自己众矢之的。 对于这个问题,朱高煦心里早已有了腹稿。 他自穿越而来,就回忆过朱允炆和朱棣的削藩方式。 朱允炆的削藩方式,许多人都了解,但朱棣的削藩方式,许多人却不了解。 后世有的人说汉代的推恩令在明代用不了,因为明朝藩王没有封国土地的征税权,而是拿着朝廷发的俸禄过活。 可是,他们不清楚的是,明代藩王虽然没有封国土地的征税权,但是他们有兵权。 明代藩王的兵权,大到三护卫,小到一护卫。 每护卫少则三千人,多则满编五千六百人,看似不多,但聚集起来就会很多。 朱允炆削藩时,朱元璋临终前任命的顾命大臣齐泰就曾经上疏过,可以效仿推恩令的方式,削去藩王兵权,以此让藩王没有实力和朝廷对抗。 然而,朱允炆没有选择齐泰的建议,反而选择了自己老师黄子澄的建议,认为天兵一至,藩王必定俯首称臣,乖乖交出手中兵权,等待发落。 这样的选择,直接导致了靖难之役的爆发。 朱棣上位后,他不仅和齐泰的思路一样,甚至还补全了齐泰没有想到的许多办法。 同样削藩,朱棣是没有坐稳皇位的时候,通过复封建文帝朱允炆削的几位藩王,来表达自己的善意,换来兄弟们的支持。 坐稳皇位以后,再通过各种各样的原因,来削除这些藩王的三护卫。 对于弱藩,朱棣先是进行警告,然后在对方再次犯错时出手,剥夺对方的护卫。 对于强藩,朱棣则是在其子嗣成年后,从王府护卫中抽调一部分护卫给其充当护卫,完全是“明代版推恩令”,可以说手段相当高明。 当然,最关键的是,朱棣并没有违反朱元璋留下的祖制,从来没有像朱允炆一样大肆宣传要废除藩王制,只是通过大变动将这些有实权的藩王变成无权的藩王。 就算是废藩,他的理由也很充分,让下面的人找不出借口。 可以说,朱高煦只要稍微改改朱棣的削藩政策,就可以交出一份完美的答卷。 想到这里,朱高煦思虑过后才缓缓开口:“我以为……” 朱高煦将自己想到的削藩政策全盘而出,脸上从容不迫,甚至还有闲心思在口干时坐到一旁喝茶润喉。 不过,此刻的李景隆没有在意这些,他完全沉浸在了朱高煦口中的削藩手段上。 饶是他不管怎么想,都觉得朱高煦所说的一切是眼下大明削藩最好的手段。 只要日后的朝廷采用,那削藩根本不会引得诸藩震动。 想到这里,李景隆看向朱高煦的目光都柔和了不少: “此子,真乃我大明之肱骨……” 黄子澄真名叫做黄湜,字子澄。 不过为了,第三人称就直接称呼黄子澄好了。 第23章爷孙较劲 “陛下,曹国公回来了。”黄昏,当武英殿内响起司礼监太监的声音,此刻正在处理奏疏的朱元璋爷孙二人先后抬头。 “传他进来吧。”朱元璋放下手中朱笔,同时看向一旁的朱允炆: “你好好听听高煦的回答……” “是……”朱允炆毕恭毕敬的作揖,而此时殿内也响起了脚步声。 李景隆带着宫中太监走入殿内,太监手中还托着一个木盘,上面放置着考题和答卷。 “臣曹国公李景隆,参拜陛下,太孙……” 李景隆一入殿内,当即便对朱元璋爷孙行了五拜三叩之礼,但朱元璋此刻的心思全在朱高煦的答题上。 “起来吧,让我瞧瞧这小子如何作答。” 朱元璋向托着答题的太监招手,太监见状也快走上前,并呈上了三十二道答题和策题答卷。 对于这些答卷,朱元璋一张张的翻看,而朱允炆也起身走到了他的身旁,与他共同查看朱高煦的答卷。 前面的三十二道题,朱允炆不是很懂,但他能从朱元璋的眼神中看出朱高煦回答的如何。 眼下,朱元璋的眼睛之中带着一抹慈爱,显然朱高煦回答的不错。 当然,比较起这个,朱允炆更想知道朱高煦是怎么回答最后一道策题的。 只是朱元璋翻看的速度不快,他也只能耐心等着。 倒是此刻站着的李景隆,他眼观鼻、鼻观心,显然他对于朱高煦的答卷十分放心。 “高煦这小子,倒是答的不错。” 看了一刻钟有余,朱元璋终于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评价,而这份评价也决定了朱高煦的前途。 哪怕不看最后一份策题的答卷,朱高煦在他这里,也已经通关了。 不过,当朱高煦的最后一道策题答卷出现时,朱元璋心底还是不免升起一丝新的期待。 他将策题揭开,露出了后面的答卷,而此刻旁观的朱允炆也将目光投到了答卷上。 对于策题的回答,朱高煦的回应并不算多,仅有一页纸,三百余字。 可就是这三百余字,却是看得朱元璋心花怒放,同时看得朱允炆心中一紧。 “好!” 瞧着这份削藩答卷,饶是朱元璋那颗沉寂已久的心,也不免激动了一些。 朱高煦的答卷,简直就是他心中削藩问题的最好回答。 既保全了自家儿孙的富贵,又不至于让他们威胁正统,这份答卷,好得很! “来人!把这份答卷给我裱起来,送到春和宫给太孙挂起来。” 朱元璋对朱高煦的回答很满意,因此忍不住让人把这份答卷裱起来,送到了朱允炆的寝宫之中。 这样的话,让朱允炆的脸色有片刻的动容,但他很快就恢复过来,在众人未曾察觉的第一时间作揖祝贺: “皇爷爷,高煦如此大才,理应赏赐些东西。” “赏!”朱元璋把答卷放下,爽朗笑道:“着户部拨发二十匹绢,五百锭钞给这小子!” “孙儿领命……”朱允炆开口回应,同时眼神示意司礼监太监去拟旨。 “这小子……”朱元璋高兴的来回走动,中途一直抚须,高兴之情依然不受控制。 李景隆见状也不开口说什么,而是静静等待朱元璋的安排。 倒是朱允炆却笑着开口道:“既然皇爷爷觉得高煦有才干,何不让他归北,为朝廷镇守边疆?”“嗯?”听到朱允炆的话,朱元璋笑着转过头来,满意点头道: “这话不错,不过这小子年龄尚小,况且没有什么老师教导他,我得先给他寻一个老师,教他一两年后再送他回北边。” “允炆,你且去翰林院寻几个有才品的学士名录来。” “是……”朱允炆听到朱元璋的话,当即也笑着作揖回礼,紧接着带着司礼监太监退出了武英殿。 在他退出的同时,朱元璋也看向了李景隆:“好了,你先退下吧,让人继续盯紧这小子。” “是,臣告退……”李景隆见状退下,朱元璋也看着他一点点退出武英殿,脸上的笑意丝毫不减。 只是,当李景隆退出武英殿的时候,朱元璋的脸一下子僵硬下来,表情慢慢变得平淡,最后甚至有些阴鸷。 他转过身去看了一眼剩下的三十二份考题,浑然没有了前一秒为朱高煦表现而高兴的状态。 望着他的状态,一名站在角落,身穿斗牛服的武官也走了上来。 “高煦这小子,看样子值得我托付,他和老四都不错。” 朱元璋背负双手,脚步沉稳的走向了武英殿的一扇窗前。 在他眼中,朱允炆和李景隆离去的背影十分醒目,而他身后的那名武官也躬身作揖: “陛下,殿下的举止正常,自入军营以来,并未与朝中官员牵扯,唯与魏国公有过三次会面。” “嗯……我知道了,允恭我还是放心的,至于这小子……” 朱元璋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双目有几分茫然: “他能写出这样一篇文章,我也就不怕他会像老三老五一样了,这小子随他爹……听话。” 尽管朱元璋这么说,但他的感觉还是告诉他,这件事情有些不对劲。 “那答卷,确定没有问题?” 靖难攻略 第17节 朱元璋侧过头去,不放心的再问了一遍,而武官也不假思索的点头回应: “跟随曹国公去的兵卒有所里的兄弟,大家都看着的,而且殿下答卷时也开着书房的窗户,兄弟们一览无余。” “等会……”朱元璋反应过来了:“开着窗户?” “回陛下,是的,殿下他开着窗户答卷,不过这也并不奇怪,殿下除入夜后会关窗,其余时候都开着窗户,哪怕下雨也是如此。” 武官缜密的回答着朱元璋的所有疑惑,但朱元璋的脸色却还是严肃了起来。 江南潮湿,常年下雨开窗会如何,朱高煦不可能不知道,他这么做,无非就是想把自己公开些。 朱元璋的感觉告诉他,自家这个孙子不简单,从那份削藩的答卷就能看出。 面对这样的一个不简单的孙子,朱元璋有自己的办法。 “颖国公和宋国公近来如何?” 朱元璋询问武官,武官也尽数解答:“居于家中,闭门不出。” “闭门不出……”朱元璋紧了紧手:“我看他们,心里还是不满啊。” “不过不满不要紧,只要他们别再牵连晋王和周王,朕还能宽恕他们。” 谈话间,朱元璋再次看向了朱高煦的那三十二份答卷。 就答卷内容来说,朱高煦写的中规中矩中带着一丝出彩,从行文里,朱元璋能看出朱高煦是一个喜欢冒险的人,但他在这次考校中压制了这份冒险,选择了用稳妥的回答方式来度过这次难关。 “冒险……”朱元璋想到了朱高煦的天生神力,同时心底也升起了一道很久之前的身影。 感受着那道身影,朱元璋的嘴角缓缓扬起: “既然喜好冒险,那我就找几个人,压压他的这份心气……” 第24章领功受赏 “吁!”大教场外,当勒马之声传出,朱高煦与杨展二人熟练翻身下马。 从他们下马的姿势来看,朱高煦马术最好,完全可以在马尚未驻足时下马,脚步稳当。 其次的是王瑄,他与朱高煦一样下马,只不过在下马后还要与马匹前奔数步。 至于最后的则是杨展,他只能在马匹即将驻足时稳当下马。 不过这也不错了,毕竟杨展之前从未接触过马术,仅在过去四个月练习过。 “照这样的速度下去,你们二人应该可以提前申请考校,最多一年就能得到袭职的机会。” 朱高煦用马匹一侧拿出水囊喝了一口,同时不忘把水倒在自己手上,喂了自己训练的战马。 “早些完成考校,回了所里磨炼几番,拿了军功再见殿下。” 杨展笑呵呵的回应朱高煦,不过不等他们多说什么,大教场门口的三名兵卒就走上前来作揖: “殿下,时间到了,该还马匹了。” “嗯……”听到兵卒的话,朱高煦也是颇为无奈。 他大可借自己的身份私自拥有一匹军马,但那样就把他在老朱那里的印象败光了。 因此,这么多天来他练习马术,一直都是借的大教场马匹。 “谢殿下。”见朱高煦开口,三个兵卒松了口气,牵着三匹马便向大教场内走去。 朱高煦他们三人也慢悠悠的朝内走去,不过似乎是从策题中看到了朱元璋对自己的态度,因此朱高煦也没有一开始的紧迫感了。 他很清楚,朱元璋会问自己削藩的问题,就是想确认自己对朱允炆的态度到底是怎样的。 只要他答的好,朱元璋自然会安排他,可如果答的不好,并且还在答卷里藏着小心思,那迎接朱高煦的恐怕就是老朱的彻底不待见了。 朱高煦明白,他没有办法和老朱玩心眼,耍手段,所以他老老实实的回答,并且文章内容还十分迎合朱元璋。 其实,就连他自己也抱有一种幻想,那就是朱元璋看了过后高兴,吩咐朱允炆效仿,而朱允炆也按照他的文章来实施削藩。 如果是这样,那自家燕王府的三护卫就会被一分为三,他自己能拥有一护卫,同时还能在北方过上塞王守边的生活。 在这个时代,地位达到了某种程度后,所享受的生活物质实际上和皇帝已经差距不到哪去了。 所以只要朱允炆给他一条活路,他绝对不会造反,反而是高高兴兴的在边塞为他守边。 可是,以朱高煦从历史上了解的朱允炆来看,朱允炆对于削藩的急切恐怕是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 齐泰的建议他没听,那自然不可能听自己的。 建文削藩还是会爆发,而自己也还是要为活下来做准备…… 朱高煦心里有着准备,不过在他即将进入大教场的时候,远处却传来了马蹄声。 他与杨展二人回头去看,却见土路上奔驰而来数骑,领头的则是一名身着正五品武官官服的武官。 他们似乎认识朱高煦,一路朝着他们奔来,并在即将到跟前时拉动马缰。 打头的武官翻身下马,在站稳后抬手作揖: “殿下,奉陛下口谕,着殿下于五月初一前往羽林左卫当差,任百户官。” “此外,陛下恩赏二十匹绢,五百锭钞。” 武官说话间,身后的兵卒也纷纷翻身下马对朱高煦作揖,并将一摞数量五百张的宝钞奉上。 武官接过传递,同时也语气柔和道:“二十匹绢已经送到殿下在羽林左卫的住所处了。” “好,有劳了……”朱高煦接过这面额五百贯的一摞宝钞,作揖回礼过后便转身离去。 以他的身份,没有必要等着武官们离开。 倒是杨展和王瑄先后回礼,然后才转身快步小跑跟上朱高煦。 “殿下,陛下怎么尽发宝钞啊,这五百贯宝钞,拿去换成银钱只能换一百二十五贯,而且听说近来宝钞又跌了,只是不知价格。” 杨展头脑灵活,尽管知道这摞宝钞是一笔天文数字,但他还是忍不住心疼。 “那二十匹绢能卖多少钱?”朱高煦不会制作衣服,也没有人帮他做,因此那二十匹绢,他自然是想要卖掉。 “得看材质,如果是普通的丝绢,大概一匹六百文,二十匹也就是十二贯。”杨展回应。“倒也不多。”朱高煦点了点头:“你明日起早些,将这宝钞换成钱带回来。” 朱高煦知道宝钞一直在贬值,自然不会将它留下,反而是交代道: “换成了钱,去你内城看看有没有卖马的,若是有,且买个三匹,不管是乘马、驽马反正能骑就行。” “是!”听到朱高煦的话,杨展双目放光,旁边的王瑄也咧着嘴巴露出笑容。 “眼下是四月十六,你们记得提醒我五月初一当差。” “好!” 朱高煦最后提了一嘴,杨展也开怀回应。 三人一前二后回了小院,气氛倒是轻松愉悦。 不过相比较他们这边,距离这里二百余里外的凤阳县却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一名传旨太监带着十二名豹韬卫骑兵抵达了一座奢华的府宅门口,翻身下马后来到门前敲门。 “谁……” 开门的门房刚想询问来人是谁,却在见到对方身份后被吓的脸色惨白。 传旨太监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在门开过后带人走进了府内。 “有旨意,请颖国公接旨!” 来到正厅,传旨太监托着圣旨唱声,而他的话让赶来的几个男人脸色煞白,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倒是之后赶来的一名中年男子十分沉稳,好似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因此对传旨太监作揖: “公公稍等,我这就去传家父。” “驸马不必行礼。”见男子行礼,传旨太监侧过身去,不敢接这一礼,反而回礼。 见状,被称作驸马的男子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向后院走去。 不过,不等他穿过几个走廊,便见到了一个身着太白长衫的老人从后院走来。 他发须皆白却身材高大,走起路来沉稳有力,即便年老,那目光也不曾掺杂浑浊,而是十分坚定。 仅他走来的这几步,便让男子觉得自己面对的好似一头在林中巡视领地的猛虎。 “父亲,宫里来旨意了……” 中年男子见到来人,当即作揖,脸色难看的将外面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 “早该来了……”老人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没有多做停留,向着正厅走去,男子见状也连忙跟上。 一路上父子无言,直到快抵达正厅时,老人才忍不住开口道: “你是长兄,也是驸马,陛下不会为难你的,至于我……” 老人沉吟片刻,没有说出什么,而此时他们也走进了正厅。 “参见颖国公!” 见到老人出现,正厅内的兵卒及传旨太监纷纷作揖行礼,而能被称为颖国公的人,自然也只有“论将之功第一”的傅友德了。 “臣傅友德,接旨……” 高大的傅友德在面对那一份轻飘飘的圣旨时选择了直接下跪,而传旨太监似乎也知道傅友德的事情,并没有怪罪对方没有准备香案,而是打开圣旨准备宣读。 当圣旨打开,傅友德的子孙们都屏住了呼吸,而傅友德自己更是闭上了眼睛,似乎觉得自己的一生即将终结。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谕颖国公傅友德,朕自尔归乡后时常念想,今特此敕谕,着其归京,居于颖国公府,以便召见,另赏钞三百锭,钦此……” 当传旨太监念完圣旨,颖国公府内众人一片愕然,傅友德长子,被称作驸马的傅忠脸上甚至露出了劫后余生的表情。 同样,傅友德也在圣旨念完后睁开眼睛,但他没有傅忠那么简单。 他很清楚,即便自己这次躲了过去,那也不是他本事大,而是那位还不想让他死。 至于为什么不想让他死,那只有去了京城才能知道…… 靖难攻略 第18节 第25章春和宫内 “你是说,皇爷爷将颖国公召回京城了……”紫禁城春和宫内,一名太监低头作揖,而在他面前则是一名四十余岁的文官,以及正在摆弄笔墨的朱允炆。 朱允炆一手持笔练习书法,一边头也不抬的询问这名太监。 “回殿下,是如此。” “好,你退下吧。”得到了答案,朱允炆便头也不抬的示意这太监退下,而那文官也示意左右太监、宫女退下。 待众人彻底退出宫外,这名文臣才对朱允炆作揖: “殿下,陛下此举,恐怕……” 文臣话说到一半,似乎觉得不能这么说,因此收了回来。 不等他再说,朱允炆却放下了笔,转身从书架上拿出了一本《汉书》。 “傅友德和我那三叔还有没有书信来往。” 朱允炆看着手中《汉书》,头也不抬的询问文官。 “未曾”文官摇摇头回应。 “未曾……”朱允炆沉吟片刻,却又轻笑: “我那三叔按捺不住的,他若是再派人送信给傅友德,那剩下的就不用我们做了。” 谈话间,朱允炆抬头看向了自己椅子的后方。 在那面墙上,挂着被裱起来的一篇文章,而这文章正是朱高煦的《削藩论》。 “先生觉得,这《削藩论》如何?” 朱允炆对身后的文官询问,而能被他称为先生的,自然也只有作为东宫伴读及太常寺卿的黄子澄了。 面对他的问题,黄子澄看了看朱高煦的削藩论: “理论可行,但如果真的按照这个方法进行,恐怕没有百年时间,难以建功。” “臣还是认为,应当速战速决,一举剪除诸藩。” 黄子澄的话让朱允炆满意点头,但他却也担心诸藩手中的兵马,因此放下《汉书》,重新拿起了毛笔: “诸叔藩王皆拥重兵,如有变端,怎么办?” 面对问题,黄子澄不卑不亢的应答:“诸王仅有护兵,只能自守,倘若有变,可以以六师监之,谁能抵挡?” 说着,黄子澄看向了朱允炆放在一旁的《汉书》,脊背愈发挺直: “汉朝七国不可谓不强,但最后还是灭亡了。” “大小强弱之势不同,而顺逆之理更相异,殿下何须担心?” “嗯……”对于黄子澄的话,朱允炆十分满意,但他还是不放心看了一眼朱高煦的《削藩论》。 “皇爷爷很看重高煦,你认为呢?”朱允炆再问。 “秦世子炳、晋世子熺,燕嫡长子炽皆与殿下相识伴读,手足情深。” “燕嫡次子煦虽然颇得陛下赏识,但毕竟是次子,依礼制,不得袭燕王爵,只得为郡王。” “既然是郡王,那便无须担心。” “更何况从此篇文章来说,他的心应该是向着朝廷的,与其兄一样,是站在殿下这边的,只是他不如其兄温润仁厚,识大体罢了。” 黄子澄的一句“识大体”让朱允炆微微颌首,尽管朱元璋让他和朱高煦打好关系,但在他看来,应该打好关系的不是他,而是朱高煦。 不应该是他去传朱高煦,而是应该让朱高煦自己来拜访自己。 只是他一连等了一个多月,朱高煦却如榆木一般,从未登门拜访。 因此,即便他献上了《削藩论》,但朱允炆还是对他喜欢不起来。自他父亲将他母亲吕氏扶正,他继而成为嫡长子后,身边之人哪个不是对他多有附和? 那些敢不附和他的,诸如蓝玉之流,哪个不是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不过,眼下自己应该收拾的不是这个朱高煦,而是…… “晋王和傅友德,周王和冯胜,先生以为皇爷爷会如何处置他们。” 朱允炆的话音一出,黄子澄心思就活泛了起来,他对朱允炆作揖回答: “晋王、周王是陛下子嗣,加之晋王节制山西十五万兵马,恐怕陛下不会处置他们。” “倒是颖国公和宋国公,他们二人一个与晋王书信往来,一个私下面见周王,不论如何都已经触碰了陛下的底线。” “我虽不知道陛下为何还不动手,但想来这不过是早与晚的事情罢了,殿下不必担心。” “我如何不担心?”朱允炆反问黄子澄,语气中带着一丝怒意。 他转过身去,不让自己愤怒的表情出现在黄子澄面前,但却用一只手抓住书架,紧紧攥着。 “黄河以北除山东以外,多为此二人旧部,如若日后皇爷爷离去,孤那三叔竖起旗帜,你认为傅友德会不响应自己的姻亲吗?” “万一周王与晋王联手,再将冯胜也拉进去,届时北方便只有四叔及十七叔、十四叔、十五叔可抗衡。” “仅他们四王十二护卫那不足六万的兵马,如何抵挡晋、周、冯、傅的三十余万兵马?” “更别说,四叔与周王亲昵,即便不反,恐怕也不会出兵勤王。” “四叔不出兵,北地藩王还有几个敢于出兵?” 朱允炆说出自己的担忧,在他看来,傅友德和冯胜这二人早死为妙。 甚至如果可以,他都想要朱元璋将晋王朱棡,周王朱橚除掉。 只是他清楚,自家皇爷爷心疼子孙,削藩的事情,最后还是得落到他的头上。 想到这里,朱允炆就攥紧了拳头。 望着他的模样,黄子澄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劝说,而是作揖道: “眼下颖国公与宋国公入京,只要陛下下定决心,那以这二人所犯之事,必然伏诛。” “除了这二人外,我最担心的就是燕王,除此之外便是湘王和楚王。” “你说十二叔?”听到黄子澄提起湘王朱柏,朱允炆皱了皱眉。 他对朱柏的感官不错,尽管对方也是藩王,但朱柏这个人常以匡扶社稷,济世安民自励,是他想要拉拢的人。 “湘王封国荆州,楚王封国在武昌,而武昌、荆州紧邻长江,二王又有水师。” “倘若晋周乱起,大军北上,那江东之地便会十分空虚。” “届时,若二王以水师承载兵马顺江而下,那朝夕之间便可抵达南京城下,这……” 黄子澄话说三分满,但便是这三分,就已经足够了。 朱允炆被他所说的话弄得无比纠结,只得抬手示意他别再开口。 见状,黄子澄也不多说,而是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转移话题: “殿下,您该去武英殿陪陛下处理政务了。” “嗯……”朱允炆应下,但心思却都在黄子澄刚才的话上。 他虽然在应下后反问,但黄子澄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 第26章羽林左卫 “铛…铛…铛……”清晨,伴随着晨钟作响,南京紫禁城东部的内城朝阳门缓缓打开,负责值守此地的府军左卫兵马也鱼跃而出。 只是片刻,百余名府军左卫兵马便在朝阳门两侧林立,一队兵卒将朝阳门桥上的拒马撤走。 在他们做完这一切,朝阳桥对面的许多外城郭百姓才排队进城。 乌泱泱的队伍中,三名身着鸳鸯战袄的少年人十分醒目。 走在人挤人的人堆里,杨展忍不住抱怨:“要是有马的话,我们恐怕已经进城了。” “谁能想到偌大的南京城没有卖马的?歇歇吧,反正也不远。”朱高煦安慰着杨展,随后随大流的来到了朝阳门口。 “哪个所的?” 来到朝阳门门口,瞧见朱高煦三人身着鸳鸯战袄,一名小旗官上前询问,语气说不上好,但也不算跋扈。 “大教场的武官子弟,今日入内城,乃是去羽林左卫当差。” 朱高煦抬手作揖,同时说出了自己入城的原因。 “羽林左卫?”听到朱高煦的话,小旗官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进去了。 见状,朱高煦三人也趁机走进了朝阳门内。 入了朝阳门,他们便算来到了内城,并且前方二里处便是皇城。 “皇城东华门左右到东安门左右两边,属于金吾左卫、羽林左卫、府军左卫的辖地,就是不知道殿下您会被分到哪里。” 杨展看着四周尽是青砖路和砖瓦结构的建筑,不免被内城的繁华奢靡了双眼,十分羡慕朱高煦日后在内城当差。 他和王瑄虽然也是武官子弟,但没有通过考校前,想要在内城当差是不可能的。 况且,就算通过了考校,以他们父辈服役的地点来看,多半他们也要被召回去。 除非日后能屡立战功,升到五军都督府任职,不然这南京城,恐怕在考校结束后,便与他们终身无缘了。 杨展羡慕间,朱高煦问了一下路人如何前往羽林左卫驻地,得了消息后便带着二人走了过去。 不得不说,在外城的土路走惯了,突然来到这内城里走青砖路,朱高煦自己都有些不适应。 对于内城的繁华,他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毕竟这个时代的城池即便再怎么繁华,也不会有后世那些花费巨额财富修建起来的仿古建筑繁华,更不会有现代城市繁华。 不过,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南京内外城的区别单从来往行人身上的穿着就能看出。 街上,来往行人穿着虽然还是以短褐为主,但其中不免有穿着丝绢搭护,绸缎盘领袍、圆领袍的富贵人家。 此外,行人头上不是布巾,而是更奢侈一些的网巾,而且他们的衣服材质也不再是粗布,而是较为细腻的纺布。 而且就肤色来说,内城的肤色也更为白皙,手上也少有老茧及伤痕。 在这里,朱高煦他们可以清楚的分辨谁是内城人,谁是外城人。 这样的区别在男子身上还不显,但到了女子身上的差异便大了。 靖难攻略 第19节 来往的内城女子基本穿着丝绢,头上有些银、铜饰,皮肤也较为白皙,身段纤细。 由于朝阳门及皇城四周皆为富贵人家,因此不少女子出行,身后都跟着一两个家丁。 洪武朝的规矩严格,距离皇帝越近的地方越严格,因此在南京城是看不到奴仆的。看不见奴仆的原因在于朱元璋规定了天下不可蓄妾和仆,同时将主仆关系向雇佣关系转变,家丁看不惯主家,照样可以解除合作离开。 不过,在大明还是有一部分人可以拥有奴仆。 诸如亲王、勋贵和部分文臣在朱元璋的恩赏下,可以拥有少量奴仆名额,而且奴仆大多以战败被抓的俘虏及其亲眷为主。 除了他们,正常人家即便再怎么富裕,也只能叫做雇佣。 朱高煦记得,除元清对主家打死奴仆的惩罚较轻外,汉家王朝都比较注重奴仆性命,奴仆地位也随着时代而不断变得平等。 只是规矩是这样,但在街上,朱高煦还是能看到一些富贵男女谩骂家丁的现象。 除了这些,朱高煦更为关注的,还是街道上人们使用的畜力。 和杨展说的一样,大明确实很缺马,哪怕是街道上的一些富户出行,也不过是骑驴,少有马匹出现。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不短了,只是随着他来的时间越长,他才越能体会朱元璋有多么不容易。 以步击骑,以南伐北这些军事上的困难也就算了,最为重要的还是中原之地的文化传承断绝。 即便大明已经建立二十七年,但在南京内城之中,朱高煦依旧可以看到许多残留的胡风痕迹。 尽管朱元璋明令禁止,朱高煦却还是能看见一些带有蒙古风气的服饰和建筑。 “仅是八十多年的时间,胡化就这么严重吗……”朱高煦眉头紧锁。 “殿下,到了!” 杨展的声音叫回了朱高煦,他顺着杨展的目光看去,所看见的是一条挂着羽林左卫军旗的小巷。 “这羽林左卫是天子亲军,怎么在这样的地方办事?” 杨展和王瑄一头雾水,朱高煦倒是带着他们走进去时解释道: “陛下令工部在南京给上直军户修建了两万余处屋舍,分别建造在距离他们戍守地方最近的街道。” “与其说这里是一条小巷,倒不如说这里是一个军营。” 谈话间,朱高煦和杨展他们走到了巷里的的一处高门大院前。 门上牌匾的“羽林左卫”四个字尤为显眼,而门口的四个兵卒也盯着朱高煦他们三人。 “我进去,你们在外面等等。” 朱高煦对杨展二人吩咐着,随后转头对四个兵卒开口道:“我乃燕王嫡次子朱高煦,受陛下口谕前来。” 朱高煦的话音说出,四个兵卒好似早有准备一般抬手作揖: “殿下里面请,我们已经得了指挥使知事。” “多谢。”瞧见四人这样的姿态,朱高煦回了一礼,继而便抬腿跨进了羽林左卫衙门的大门。 一名兵卒见状在他身侧带路,不过这衙门占地不大,走入门内绕过影壁便是一个院子,而衙门的公堂就在眼前。 公堂内,一个早早等待在此的武官见到朱高煦走来,他倒是没有走出迎接,而是不卑不亢的隔着数步作揖: “羽林左卫指挥使盛庸,见过燕府二殿下。” 第27章练兵为强 “……”羽林左卫衙门内,当听到武官的自报家门,朱高煦愣了一下。 “燕嫡次子朱高煦,见过盛指挥使。” 朱高煦在短暂的错愕后回过神来,作揖回礼的同时,也不免仔细打量起了对方。 盛庸这个人是典型的江南人,身材不算高大,但也有五尺四寸173左右。 他宽脸阔鼻,浓眉长目,长相不算出众,但也有几分威严。 朱高煦如果没有记错,盛庸的战绩虽然没有像《明史》吹嘘的一样在济南、东昌两次击败朱棣,但他在夹河之战斩杀燕军大将谭渊,使得燕军一度不利确实是真的。 而且盛庸让朱高煦最记住他的,是他善于练兵。 他的训练的步兵被燕军骑兵贯穿数次而阵脚不乱,这对于古代军队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朱高煦倒是没能想到,自己居然会在盛庸手下任职。 另外让他更没想到的是,盛庸居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卫指挥使。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不奇怪,眼下还是洪武二十七年,距离盛庸登上史书还有四年的时间。 四年时间,足够一个能力出众的人往上爬几阶了。 盛庸没有朱高煦那么重的好奇心,他在朱高煦回礼后便拿出一块铜牌递出。 “这是羽林左卫甲字千户戌字百户的腰牌,日后便由殿下节制统帅。” 谈话间,盛庸也交代道: “如今戌、丙、庚、辛等四字百户共同负责颖国公府和宋国公府的护卫,四百户轮流班值,殿下的住所也被安排在了两座国公府附近,这是钥匙……” 盛庸递出钥匙,朱高煦接过的同时,心里也不免升起了一丝微妙的感觉。 “老朱让我去看守颖国公和宋国公这两个国公府?” 听到这个消息,朱高煦第一反应就是激动,随后便是怀疑。 他激动在于颖国公傅友德和宋国公冯胜二人无疑是如今大明朝最能打仗的二人,自己如果能借机从他们身上讨教些本领,那恐怕会有益于自己的成长。 但这样的激动过后,剩下的便只是怀疑。 朱高煦很清楚,朱元璋不会无缘无故的安排一件事,而让郡王做百户去看守颖国公和宋国公,这显然有别的目的。 联想到自己的激动,朱高煦不免会想到朱元璋这么安排的意思,是不是想让自己从傅友德和冯胜身上学些什么。 只是,他一想到自己的身份和地位,瞬间又觉得这样的事情似乎不可能。 因此,眼下的他脑中思绪万千,却又无法确定。 “殿下,今日你第一天报到,便先放你一天假期,明日请于辰时抵达颖国公府,率部班值。” “具体的班值事宜,去到国公府后,会有试百户转告的。” “班值甲胄,以及陛下赏赐丝绢,均已放到了住所。” “在下还有军务在身,便不陪殿下前往住所了,门口的兵卒会陪殿下前往的。” 盛庸公事公办的交代完所有事情,不留给朱高煦一点套近乎的机会便作揖回礼,紧接着转身离去。 瞧着他的背影,朱高煦算是明白年过三旬的他为什么只是一个卫指挥使了。 “殿下,盛指挥使的脾气是这样,您别往心里去。”带朱高煦进来的兵卒打着圆场,不过朱高煦却笑着摇了摇头: “无碍,先带我去住所吧。” “是!”见朱高煦没有记仇,这名兵卒不免松了一口气,紧接着自告奋勇的带着朱高煦前往住所。 他让人寻来了一辆驴车,并在走出衙门后让朱高煦三人乘坐,自家牵着驴车往住所赶去。 羽林左卫在紫禁城的东北角,而宋国公府和颖国公府在紫禁城南面的长安街。 按照正常来说,羽林卫兵卒的住所肯定会在羽林卫驻地附近,但为了照顾朱高煦,都督府给他安排的住所在府军前卫附近。 因此,他们乘着驴车走东皇城根街一路南下,转入崇礼街后,又绕了一下进入西长安街。 这一路上,朱高煦并没有见到太多人,或许是因为到了上朝的时候,贩夫走卒都远离了东城区,转而向西城区做生意去了。 路上,朱高煦能见到的就是负责巡逻的上直十二卫各卫兵马,以及行色匆匆的一些官员。 这些官员大多都是八九品,鲜有七品以上者能在这个时间来往街道上。 看了一会儿,朱高煦便不再关注,转而和牵驴步行的兵卒交谈起来。 “我瞧那羽林左卫都是街巷,难不成不用操练?” 朱高煦借着递水囊的举动和兵卒交谈,兵卒受宠若惊的接过水囊后便如实禀告道: “回殿下,各卫兵马驻扎的地方并不全是兵卒及其家眷休息的院落,还有隐藏在深处的小校场。” “小校场进深三百步,左右四百步,屯放月粮和火药、甲片,又圈养军马。” 兵卒回答的全面,朱高煦见状也不着急询问,而是等他喝完了一口水后才继续打探: “我在大教场时,殿前豹韬卫和河州卫均是三日一练,十日一操,上直十二卫有什么区别吗?” 见朱高煦感兴趣,加之距离住所尚远,兵卒也如实回答: “回殿下,没甚变化,上直十二卫的规矩和殿前两卫兵马皆一样,均是三日一练,十天一操,平日里不用班值巡逻的兵卒就在家中,亦或者小校场保养盔甲和武器,自行习练武艺便可。 说到这里,兵卒顿了顿,不由小了些声音道:“不过羽林左卫的规矩较为严格,盛指挥使要求我等隔日一练,七日一操。” “这么严格?”听到兵卒的话,坐在车上的杨展和王瑄倒吸了一口凉气,毕竟地方卫所都是五日一练,半月一操。 “正是因为如此,军中兄弟不少皆有怨言,毕竟我等已经没了上战场的机会。”兵卒叹了口气。 瞧着他的模样,朱高煦算是明白了为什么盛庸所部能被燕军骑兵贯穿本阵数次而军阵不崩了。 在古代,三五日一练,十天半月一操便已经算得上精锐了。 整个明代能做到隔日一练的只有戚继光,但戚继光也是给足了军饷才能让兵卒心甘情愿操练的。 明初上直待遇虽好,但也不过比其它卫所多领了一些杂物罢了,这样的练兵发放很难不激起兵卒们的怨气。 不过,倒是这兵卒的怨气给朱高煦上了一课。 “看样子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想让马儿跑,都得让马儿先吃饱。” “日后我若练兵,不说银钱跟上,最少得让兵卒全家落得实惠,心甘情愿卖命才行,不然怕是不等靖难,便被朱允炆利诱投降了。” 朱高煦忍不住笑了出来,而这时他们也抵达了府军前卫的驻地。 第28章潜龙在渊 “劳烦了。”站在一处街巷院子门口,朱高煦感谢同时,也从身上拿出了十文钱递给了带路的兵卒。 靖难攻略 第20节 “这这这……殿下,这可使不得。” 兵卒见状三魂吓出七魄,他可不敢拿一个未来的郡王钱。 “我给你,你便拿着。” 朱高煦不让兵卒反驳,直接将十文钱塞入了他的怀里,顺带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若是要谢我,就替我和戌字百户的兄弟打声招呼。” “小的一定。”兵卒见状连连躬身行礼,不敢直起腰杆。 朱高煦见状也不多说什么,转身用盛庸给他的钥匙打开了院门,带着杨展和王瑄走了进去。 “这院子还挺大,估计是副千户的规制。” 院门一打开,杨展便在院子中央转了一圈,有些感叹的开口。 他父亲是百户,家中院子也是按照百户规制,而羽林左卫给朱高煦的,明显不符合他的官职。 杨展往后院跑去,王瑄则是和朱高煦走到了正厅坐下。 过了片刻,杨展逛完回到了正厅,笑呵呵的说道: “二进出的院子,有倒座房三间,后罩房三间,左右厢房各一间,左右耳房各一间,正房一间。” “殿下,你这一个人住,可有些遭罪了,不然还是雇两个人吧。” 杨展没有说要来陪朱高煦入住的话,因为他和王瑄得在大教场呆着习武,等待来年考校武艺。 “一个人住,我估计以后得在外面吃了。” 朱高煦看了看这院子,青砖绿瓦白墙,仅这样的一处院子,便是大明九成百姓劳苦数年不得的居所。 这还是大明的房价低,要是和宋代一样高,那恐怕卖这一处院子,就足够百来户人家舒服过十几年了。 “杨展你去租辆驴车,将左耳房的二十匹绢卖了吧。” 朱高煦交代着,杨展听后也反问道:“殿下,您在大教场的东西还带过来吗?” “兵书留下《武经总要》给你们二人学习,其余的带过来吧。” “你们先去,我休息休息。” 朱高煦一边说,一边起身前往旁边的耳房休息。 都督府让人准备好了被褥和纸笔砚墨,因此他完全可以拎包入住。 杨展见朱高煦要休息,拉着王瑄便起身走出了院子。 朱高煦躺在卧榻上,想了想老朱对于自己的安排,心里有三分激动,更有七分惶恐。 尽管他知道老朱对自己的子孙都很好,哪怕子孙犯错也不会处罚太重,可朱高煦更知道,自己是为了“谋反”而表现出的这一切。 如果被朱元璋察觉到他的意图,那他会怎么对自己? 自己说自己是为了自保才这么做的,朱元璋又会相信吗? 想到这里,朱高煦躺不住了,直接坐了起来。 他望着空无一物的地砖,脑子有些放空。 “我没有必要一定要造反,如果朱允炆真的接受了我的《削藩论》,那我还是可以做我的塞王。” “如果他还是一意孤行,届时我那爷爷也死了,我何必还要怕他?” 朱高煦自我安慰着,这一刻他算是体会到了历史上朱棣的几分感受。 在老子强壮的局面下,儿孙想要造反可不是那么好受的。 造反不成功就是死,成功了良心也难安。这么想着,朱高煦躺了回去,迷迷糊糊的陷入了睡梦中。 等他醒来,还是被搬运东西的声音给吵醒的。 揉搓了双眼,待他缓缓坐起身来,杨展和王瑄正在搬运一匹匹丝绢。 由于耳房窗户开着,进门的杨展也看到了朱高煦起床,因此也招呼道: “殿下,我给您带回来了饭菜。” “好……”朱高煦脑子有几分迷糊,没来得及看饭菜便走出正房,来到院中水井边打水洗了把脸。 期间王瑄和杨展来回走了两次,等朱高煦洗好脸,胡乱用袖子擦了擦时,杨展也来到水井边喝了一口水:“爽快!” 他嚎了一嗓子,紧接着露着大白牙笑道: “殿下,都谈拢了,二十匹丝绢十二贯,算上前番换的宝钞,以及这段日子剩下的钱,合计是一百四十七贯三百余文。” “稍许我和老王运来兵书的时候,再把钱箱子运来,顺带给您添一些平日里所用的物件。” “好,你们去吧。”朱高煦摆了摆手,他这会儿被朱元璋的安排给弄得头晕脑胀。 杨展见他没有心思谈别的,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院子,顺带把门带上了。 在他走后,朱高煦没有直接起身,而是坐到了水井不远处的石墩上。 坐了一会儿后,他才缓缓起身回到正房的会厅。 在会厅主位的桌上放着一个四层食盒,层层打开后有一碗米饭和三菜一汤。 朱高煦将其拿出后动筷吃食,对于他的体格来说,这点饭菜一个人吃完并不困难。 只是吃饭间,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处境。 且不提远的,单单近一些的内城便会给他带来不少烦恼。 内城之中诸王在京府邸里有不少子弟在京读书,其中自己的好大哥朱高炽和好三弟朱高燧便足够让朱高煦头疼。 自他穿越性格变化之后,他便极力躲避朱高炽和朱高燧,生怕他们察觉出一丝不对。 眼下哪怕过去了四个月,可四个月的时间,断然是不可能让自己有如此之多的变化的。 “在京中,还是得躲避着他们,拖得越长越好……” 朱高煦边想边吃,过了一会儿尽数吃干净过后,他将碗筷收入食盒内,盖好后便走回了左耳房的书房。 书房里除了书案和书架,纸笔砚墨等物件,还摆放着一个甲胄架,以及架子上的羽林左卫明甲。 明甲又称扎甲,明初制式扎甲比较宋代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甲叶,因此重量得以下降到四十五斤,折合约后世五十四斤。 除去甲胄,如果加上长弓箭矢及腰刀、长枪、圆盾等物,重量约能达到五十五斤,折合约后世六十六斤。 不过,朱高煦眼下是百户官,日常穿戴只需要带腰刀即可,而一柄腰刀重量不过一斤十两罢了。 当然,这样的兵器对于普通兵卒来说是比较称手的,对于朱高煦来说就未免太轻了。 历史上的朱高煦能身披双甲,扛着大纛在战场上冲锋,而眼下的朱高煦虽然还没有长大,但力量却比同时期的朱高煦更大。 时隔一个多月没有着甲的朱高煦穿戴了这套明甲,别上腰刀后仔细感受了一下。 这甲胄穿在他的身上,对于他来说并不算太大的负担,朱高煦估量了一下,如果他愿意,他甚至现在就可以穿着双甲,只是那样的话会比较累。 “这力量倒是还属于人的范畴。” 朱高煦回忆了一下前世的大力士举重记录,又想了想历史上前身举着几百斤的鼎来回蹦跶,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将甲胄脱下,摆回了甲胄架上,而后便准备等着杨展他们把兵书送来。 只是在他等待的时候,颖国公傅友德被召回南京的消息也传到了北方。 第29章二王相猜 “驾!驾!”四月末,正当朱高煦入驻羽林左卫的时候,一匹匹快马正在由南向北,往各处重镇奔走。 其中的一匹快马越过关隘,来到了辽阔的平原之上。 平原之上除了稻田及麦田外,便再不能见到一点绿色。 可若是说此地缺水,远处滔滔不绝的两条大河又让人摸不着头脑。 快马疾速奔驰,从清晨至黄昏,连续换驿马数匹,这才来到了一座建制宏伟的城池下。 远远地,塘骑举起手中铜牌,城门处兵卒不敢阻拦,纷纷让开。 塘骑策马冲入城内,而他所护送的消息,也在半个时辰后送到了一座规模农大的府邸门前。 门前兵卒查看铜牌,随后将塘骑领进府中,而府门牌匾上所雕刻的“秦王府”三个字不可谓不显眼。 “调傅友德回京?” 当惊诧的声音出现,秦王府承运殿内的一名中年男子侧过身来,诧异的看向禀告消息的塘骑。 他身材高大,严姿英武,左右还有侍奉的文臣和武官。 不必多说,此人自然便是如今的西安之主,秦王朱樉。 “回殿下,四月十六,内廷亲自派出传旨太监,传陛下旨意,召颖国公入南京颖国公府居住,以待召见。” 兵卒毕恭毕敬的回答,这让朱樉倍觉奇怪。 不等他开口,一旁的秦王府长史开口询问道:“近来南京可发生了什么事情?” “未曾有什么大事。”兵卒如实回答。 他并不知道朱元璋考校朱高煦一事,而且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当成大事,毕竟朱元璋召勋臣考校王世子们这种事情又不是一次两次。 “……”听到兵卒的话,朱樉略微皱眉,抬手摆了摆:“你们都退出去。” “遵命!”听到朱樉的话,大部分属官和兵卒都退了出去,只剩下秦王府长史还留在原地。 待众人走后,秦王府长史也上前一步作揖道:“殿下,这不寻常。” “我自然知道”朱樉不满的瞥了他一眼,这让长史心里一紧,但又连忙开口道: “晋王公然争储,私下还与颖国公书信来往,以陛下的脾气,颖国公的安危已经不保。” “我本以为,颖国公殒命就在今岁,但如今看来,陛下似乎还有用得到颖国公的地方。” “只是需要颖国公出马的事情,不应该能瞒住才对,除非是皇太孙劝住的陛下。” “呵……”听到长史提起朱允炆,朱樉轻嗤。 他那个侄子,他可是清楚的很,表面一套,背面一套,在自家父亲面前一套,在自己这些叔叔面前又是一套。 靖难攻略 第21节 傅友德不死,那小子头顶迟早悬着河北兵权这一把刀子。 仅凭齐王和鲁王的六卫兵马不可能挡住河北兵马,淮河之地大部分城池又没有城墙。 一旦被突破徐州,江北之地将毫无阻碍。 傅友德、冯胜,这两个人不死,自家那个侄子可不会心安。 “不过,冯胜若是死了,那对我也有好处……” 朱樉摸了摸自己的短须,对长史交代:“让人继续给我查,这件事情不可能是我那侄子做的,让在京的人手仔细追查。” “是!”长史作揖应下,随之退出承运殿。 也在他退出承运殿的时候,同样的一名塘骑也在千里之外策马冲入了一座重城之中。 “南方加急!” 当塘骑翻身下马,出现在他面前的赫然是“晋王府”三字。在他的叫嚷声中,王府护卫将其带入了府中,而他也很快来到了晋王府的存心殿里。 在这里,他看到了站立躬身,提笔在书案上写写画画的晋王。 晋王朱棡身材与几个兄弟一样比较高大,不过相比较秦王,朱棡的相貌更为出众。 他修目美髯,眉眼举动间颇有威严,即便不开口,也能无形之中用眼神给出压力。 “殿下,南京有变……” 塘骑先是说了事情来源,而后才开始汇报。 待他汇报完毕,一直站着涂画的朱棡才放下了手中的画笔,端起茶水抿了一口。 “京中事宜,事无巨细,尽数报来。” “是!” 朱棡背对塘骑开口,塘骑闻言应下,也将这几个月来南京的各种事宜纷纷说出。 “三月十五武官子弟考校,燕藩嫡次子煦夺得诸项考校头魁。” “二十二日,韩王松、沈王模背上省王,巡视诸镇。” “四月初五,朝廷更定蕃国朝贡仪,四夷朝贡名录中,东有朝鲜、日本,南有暹罗、琉球、占城、真腊、安南、爪哇,西洋有琐里、三佛济、渤泥、百花、览邦、彭亨、淡巴须、文达、那凡等十七国。” “此外,朝廷还钦定了西南夷三宣六慰的定额征金数目。” “车里宣慰使司额征金五十两,车里靖安宣慰使司,木邦军民宣慰使司额征银一千四百两。” “麓川平缅宣慰使司、孟养宣慰使司额征银七百五十两,缅甸宣慰使司、八百大甸宣慰使司、老挝宣慰使司、孟密安抚司、孟定府额征金六百两。” “孟艮府额征金一十六两六钱六分,南甸宣抚司额征银……” 塘骑不紧不慢的汇报着,尽管内容繁杂,但朱棡没有丝毫不耐烦,反而是一脸享受,仿佛此刻的他正在亲手处理这些朝政。 “四月十五,陛下着曹国公前往大教场考校燕藩嫡次子煦,策论题目未曾放出。” “四月十六,陛下又传口谕,令燕藩嫡次子煦前往羽林左卫任职,任百户官……” “等等……”朱棡睁开眼睛,打断了塘骑的汇报。 塘骑及时住嘴,一旁同样旁听的晋王府长史见状也站出来,抬手作揖道: “殿下,按照下官对燕嫡次子煦的认识,他似乎崇尚武力,鲜少读览兵书。” “如今居然能通过曹国公的考校,看样子改变甚大。” “嗯……”朱棡听到长史的话,脸色未免有些不太好看。 虽然他的嫡长子朱济熺也十分优秀,但其余诸子却大多能力平庸,三子朱济熿更是十分顽劣。 当初朱元璋就曾经说过晋府王子朱济熿、周府王子朱有爋、燕府王子朱高煦皆言行轻佻,因此不喜欢这三个孙子。 如今朱高煦入京读书后倒是有所改变,但自家…… 朱棡压住了脾气,皮笑肉不笑的夸赞起朱高煦:“老四倒是生了一个好嫡次子,但终究是嫡次子。” 显然,朱棡并不把朱高煦放在眼里,毕竟嫡次子就注定了朱高煦难以袭燕王位,甚至连藩王王府的权力都难以触及。 “再派人继续去查,给我弄清楚陛下对颖国公到底是什么意思。” “另外,我要知道朱高煦那小子的考校题目。” 朱棡再度靠在椅子上,将双目缓缓闭上,显然他并不觉得这一切是朱高煦引起的。 不过即便如此,他脑中还是不可避免的闪过了朱棣的那张黑脸。 一想到朱棣得到这消息时的笑脸,朱棡的手就紧紧攥住了木椅扶手…… 第30章父子相似 “嘿嘿……俺就说高煦像俺,这不是被俺爹夸了嘛!”五月的北平城墙上,当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胖子拿着一张信纸乐呵的时候,左右之人也纷纷笑了起来。 那黑胖子转过身来,他皮肤黢黑,长目阔脸,脸上高鼻鬈髯,鼻下的长髭丛分往两侧,十分修长,不仅如此,他下巴的长须也是十分浓密。 远远望去,这人好似一头发怒的西域狮子。 凑近来看,又觉得他眉目和善,整个人十分欢快。 相比较秦王和晋王的自视甚高,这个一口一个“俺”的家伙显得很接地气,也正是这接地气的家伙,为大明戍守了北边十四年。 至于这欢快家伙的身份,那便是朱高煦的便宜老爹,此刻的北平之主,燕王朱棣。 “殿下……” 此刻朱棣正因为朱高煦被朱元璋夸而高兴,旁边一名身着黑色袈裟,眉须皆白的六旬和尚却走出行礼道: “眼下该关注的不是这个,而是二殿下是否与颖国公、宋国公回调京城有关。” “嗯?”听到和尚的话,朱棣转头看向他,摸了摸自己的大胡子,有几分不自信: “道衍,高煦虽然被夸了,但不至于能影响俺爹吧,颖国公和宋国公的那些事情,怎么也牵扯不到他才对。” 不得不说,朱棣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虽然他一直觉得朱高煦像自己,但他还没有自大到朱高煦可以影响朱元璋的决策。 “话虽如此,但这几个月来二殿下变化甚大,加上京城传来消息,二殿下前往羽林左卫任职,而羽林左卫又负责看守宋国公府和颖国公府,所以贫僧担心……” 话说三分的和尚被朱棣称呼为道衍,相比较这个名字,他更出名的名字叫做姚广孝。 比起秦藩和晋藩,姚广孝的消息来源更广,这其中原因与他僧录司和尚的身份有着密切关系 因此,他的情报更多,能分析的地方也更多。 虽然他也不相信那个曾经十分顽劣的二殿下能影响当今皇帝的决策,但他还是本着职责提醒了一下朱棣。 只是对于他的话,作为朱高煦老爹的朱棣却乐呵呵的笑道: “如果真的是,那俺就更放心了。” “放心?”姚广孝为之一愣,却不想朱棣颇为自豪: “这小子若是能搅动南京的浑水,那这北边,日后就有人替俺守了!” 朱棣带着几分炫耀的口吻,听得姚广孝一时间无言以对。 他倒是还想出言提醒些什么,但城下却传来了马蹄声。 一队骑兵从城下马道奔驰而来,为首将领翻身下马,对着朱棣等人作揖: “殿下,北面的塘骑传来了消息!” “说来听听。”一听北边传来了消息,朱棣顿时来了兴趣。 在他的询问下,前来禀报的年轻将领也回答道: “张指挥使率骑兵北巡至兀良哈朵颜三卫游牧之所,未曾见到兀良哈人的踪迹,想来是北逃兀良哈秃城了。” “张指挥使见巡敌困难,本欲撤兵南下,结果在松花江上游遇到了一些野人女真想要打劫,顺手收拾了,斩了百余人,俘了男丁妇孺及老弱数百人。” “眼下,估计正带着他们南下。” 将领回禀完,朱棣捋了捋自己的长须,心情愉悦的笑骂:“兀良哈那群反复的蛮子看来是前两年被俺打怕了,居然都不敢南下牧马了。” 见朱棣笑骂,姚广孝也视情况给出自己的建议: “兀良哈三部自洪武二十三年反叛以来便常常秋季南下,对大宁之地多有劫掠,虽然眼下不曾寻到他们的踪迹,但殿下还是得派人告知一声宁王和辽王,请他们派出塘骑,时常巡视。” “俺晓得!”朱棣收起笑容,沉稳点了点头,紧接着对青年将领吩咐道: “张玉,俺的兄弟就由你去通知吧,另外让他们好好练兵,等俺爹什么时候有旨意下来,俺就带兵把兀良哈的那群蛮子给平了。” “是!”张玉作揖回礼,随后带着骑兵上马下城。 瞧着张玉离去的背影,朱棣转头对姚广孝笑道: “俺先回府里,把高煦的事情告诉王妃,你闲着无事就去寺里敲你的木鱼去。” “殿下慢走。”姚广孝沉稳应下,朱棣见状也高高兴兴的翻身上马,骑着大马往家里赶去。只不过在他兴高采烈赶回王府的时候,远在南方的朱高煦却换上了甲胄,穿戴整齐的站在了颖国公府的门口。 在他一旁,一名试百户正在给他讲述班值的规矩。 “殿下,我等班值,不用参与操练,班值一日,休息一日,需要与其他百户所的兄弟换值,白日和夜里都有,得在颖国公府和宋国公府轮换。” “国公府的四门由兄弟们看守,您带着两个兄弟在国公府安排的倒座房休息,以备不时之需便可,活计还是比较轻松的,就是换班之前不能离开国公府。” 颖国公府门口,穿戴整齐的试百户与朱高煦讲解着各个要点,同时也说了国公府内的布局和情况。 朱高煦对此都听了进去,甚至对于国公府的布局图,他也只是看了一眼便记住了。 “府内……” 朱高煦刚刚准备开口再问些问题,却不想颖国公府的正门也恰巧在这时打开,他们的目光尽数被吸引过去。 在注视中,驸马傅忠走了出来,顺带瞥了一眼朱高煦。 由于面容稚嫩,并且装扮也是百户官,因此傅忠一瞬间便知道了他的身份,对着他便作揖: “请二殿下入府内监察吧……” 傅忠这话有些带刺,换做以前朱高煦的性格,哪里会管他是自己的姑父,先骂回去再说。 不过眼下的朱高煦毕竟老成许多,他也能站在傅忠的位置,设身处地的试想,因此倒没有生气,而是气定神闲的作揖回礼,随后带着两名兵卒走进了颖国公府内。 瞧他那模样,傅忠都不由得愣了愣。 靖难攻略 第22节 据他所知,朱高煦可是一个暴脾气,怎么现在那么儒雅了? 他倒是没有时间多想,因为朱高煦走进颖国公府后,便绕过影壁,在院里四处看了看。 不得不说,老朱对傅友德还是没得说的。 颖国公府的规模宏大,前门楼三间五架,中门楼一间五架,前厅房五间七架。 虽然只是看了一两门一厅,但按照规制来说,恐怕这颖国公府最少有屋四十七间,和郡王府一个水平。 “敢问姑父,侄儿要住在哪?” 朱高煦没有因为傅忠刚才的语气重就生气,而是不卑不亢的作揖询问。 傅忠被他这么有礼貌的行为给弄得有些迷糊,但还是指向了前厅的一处小屋。 “多谢姑父。”朱高煦回了一礼,并带着两名兵卒走到小屋前。 他自己走了进去,打量了屋内的陈设。 简单来说,和普通的客房是一样的,有床、有书桌椅子,还有吃饭的桌椅板凳。 见配套齐全,朱高煦也走了出来,没有避着傅忠,而是直截了当的对左右兵卒道: “你们二人换班站哨,每人站一刻钟,休息便坐在屋里的长椅上。” “休息?”听到朱高煦的话,两名兵卒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这位殿下能这么宽松。 不止是他们,就连旁边的傅忠也皱了皱眉。 朱高煦这样的表现对于傅忠来说,那确实是有些军纪松散。 “当差要劳逸结合,你们二人站哨,一天站下来,身心俱疲,明日休息便只能躺在床上。” “轮流站哨,我坐在窗旁陪伴,各自有休息,监察不放松,如何不行?” 朱高煦的话让两名兵卒面面相觑,过了数秒后,他们才带着窃喜拱手作揖:“谢殿下。” 朱高煦没有理会两位兵卒,而是回到屋里,坐在了窗户旁的椅子上,看似发呆,却能及时捕捉府内一草一木。 “……”瞧着朱高煦的举动,傅忠倒是开始对他有些改观了。 “恐怕我也是人云亦云了……”摇了摇头,傅忠向着府内走去。 第31章谣言害人 “父亲,那便是燕嫡次子煦了。”颖国公府内,当傅忠走到了前厅角落的一处屏风背后,他也对着正在打量朱高煦的傅友德介绍起来。 不过就朱高煦的表现来说,即便傅忠不介绍,傅友德也能知道他的身份。 “燕王有福了……” 傅友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留下这么一句,便转身往后院走去。 傅忠见状,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跟了上去。 相比较被监视的从容,作为监视者的朱高煦则是不敢分心。 他到目前为止还不知道朱元璋安排自己监视颖国公傅友德和宋国公冯胜的含义,在事情没有弄清楚前,他是很难放松下来的。 只是比起他自己的正襟危坐,对于拥有绝对权力的朱元璋来说,这样的事情只是一个小插曲。 在朱高煦当值的时候,朱元璋已经早早起床,在武英殿处理了一个半时辰的政务。 由于朱元璋的准允,因此朱允炆可以在辰时再前往武英殿。 当时间来到辰时,朱允炆如正常一样来到此地,并对朱元璋行了五拜三叩之礼。 坐在龙案背后处理奏疏的朱元璋抬头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的朱允炆,微微颌首示意他起身坐下。 朱允炆见状也回礼起身,并走到了朱元璋身侧的一张书案后坐下。 书案上摆放着二百余本奏疏,这些奏疏已经是六部和五军都督府筛选过后的奏疏。 在武英殿内,朱允炆需要将这二百余本奏疏梳理到五十本内,然后交给朱元璋定夺。 原本这项事务是由先太子朱标操办,但自从前年朱标薨逝后,被扶正的朱允炆就成了继承人。 积累了两年的经验,朱允炆处理起这些奏疏的速度并不慢。 他很清楚朱元璋的治理理念,因此都按照朱元璋的思绪进行批复,一些处理不了的才会转交定夺。 朱允炆来了之后,朱元璋的工作便轻松多了。 他只是花了一刻钟的时间就处理完了自己昨日留存的奏疏,随后坐在椅子上,静静的看着朱允炆。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试图揣摩他心思的人,大部分已经埋葬于地下了。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爷孙二人除了午膳时起身去偏殿吃外,其它时候都坐在武英殿内处理奏疏。 直至黄昏,朱允炆才处理完所有奏疏,将心思从国事转到了殿内。 他看了一眼殿外的黄昏,又看了看朱元璋的龙案。 眼下朱元璋正在处理最后一份奏疏,而瞧见的朱允炆见状也莫名其妙的开口说了一句话: “皇爷爷,今日是五月初二了。” “嗯……”朱元璋头也不抬的应了一声,迟钝了两秒后才反应过来,侧过头去眺望窗外黄昏: “高煦如何了?入了哪府当差?” “今日按规矩是颖国公府。”朱允炆如实禀告。 “颖国公府……”朱元璋呢喃几声,随后提笔在一本空白奏疏上书写,期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朱元璋停顿笔锋,但片刻后又继续写上。 “将这上面的字,一字不落的写下来,后日待燕嫡次子煦班值宋国公府后,再着人送往宋国公府。” “记着,派去的人,姿态要高些。”朱元璋将奏疏推到龙案边,对着一旁侍候的太监吩咐。 “奴婢领命……”太监回礼应下,而朱允炆也看着那份奏疏,好奇其中的内容。 不过这样的好奇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片刻后他回过神来,对朱元璋开口道: “皇爷爷,高炽及高燧希望告假一日,前往羽林左卫去寻高煦。” “让他们初五再去。”朱元璋站了起来,见状朱允炆也跟上。 爷孙二人一前一后的从武英殿内走出,身后跟随大量太监兵卒,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了宫道之上。 比较他们,朱高煦也终于等来了换班的丙字百户。 他出了颖国公府,与丙字百户的百户官交接了班值铜牌,随后便转身看向了自己的戌字百户。 百余名身披扎甲的兵卒在颖国公府前的街道上等待军令,朱高煦见状也走下了台阶。 他们并不能直接解散,而是要返回羽林左卫后才能宣告解散。 “殿下,您的住所距离羽林左卫驻地甚远,由卑职代劳即可。” 见朱高煦要带队回羽林左卫,试百户王俭及时出声,不过朱高煦却回头看了一眼羽林左卫的兄弟们。 上十二卫选兵均有标准,比普通兵卒要高些,身高不得低于五尺四寸173,因此看过去十分整齐。 他们大多都是二十到三十五的青壮年,因此才能保持着甲一天的劳动量。 “兄弟们站了一天也没有哼累,我作为主将,如何能独善其身?” 话音落,朱高煦便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示意兵卒跟上。 在他的带路下,戌字百户的百余名兵卒开始向羽林左卫驻地返回。 在他们走出街巷,来到大通街后,街道上随处可见的散班官员。 左右宽二十余丈的大通街十分宽敞,而在这里也能充分体验到什么是阶级差距。 在朱高煦他们的左侧是行人司、会同馆,右边是教坊司、乌蛮驿。 在这里散班的官员大多品阶不高,即便回家也只能步行,亦或者乘坐衙门提供的马车回家。 不过衙门的马车都是以官职高低先后护送,因此单纯等待的话,诸如八九品官员,恐怕宵禁都难以回家。 “那教坊司内怎么有那么多拿着乐器男人?” 朱高煦看着从教坊司内走出的许多乐师,不免好奇的对王俭询问。 见朱高煦疑惑,王俭反而一头雾水:“殿下,教坊司就是教坊司乐工居住的场所,住的自然是乐师啊。” “那官妓呢?”朱高煦有些懵,他记得后世传播最广的就是朱棣将方孝孺妻女送到教坊司做官妓,怎么现在教坊司却是礼乐衙门了。 “官妓被收纳于十六楼,大多都是北虏将领、叛匪之妻女,殿下您还是……” “我没想去,我就好奇问问!”听到王俭想歪了,朱高煦颇为无语的抬手打断他,同时心里也破口大骂。 他还以为教坊司是收容官妓的地方,没想到闹了个笑话。 顶着尴尬,朱高煦只得带着兵卒继续绕南返回羽林左卫,心里将杜撰方孝孺妻女被充为官妓的人骂了个遍。 第32章采生折割 “咚…咚…咚……”日落斜阳,当暮鼓声响起,整个南京城的百姓都开始火急火燎的向家中跑去。 不止是百姓,便是一些官员都着急往家里赶。 这样的场景中,不紧不慢回家的羽林左卫戌字百户的朱高煦他们显得十分异类。 望着这样的场景,朱高煦有些咋舌:“这宵禁还真是让人手忙脚乱啊。” “没办法,殿下……”王俭有意和朱高煦拉近关系,因此他解释道:“宵禁也是为了保护百姓。” “自两宋取消宵禁以来,夜间常有孩童妇女被人贩子拐走,贩卖到麓川,缅甸及交趾、暹罗、南洋等地。” “卖到哪?”听到王俭的话,朱高煦有些错愕,他没想到古代的人口拐卖居然也那么严重。 “缅甸、麓川及交趾,南洋诸地啊。”王俭不明白朱高煦为什么那么大惊小怪,但一想到他是王子,想来被王府保护太好,因此才不知道这些事情。 为了替他解惑,王俭只能深入解释:“不管是孩童、妇女,基本都是被卖到这些地方,更有甚者会卖到波斯、泰西。” “到了前朝,北虏对汉民不加体恤,常有不管,因此人贩子愈加猖狂,甚至将掳掠的孩童妇女以采生折割的方式用于敛财。” 靖难攻略 第23节 “采生折割是?”朱高煦发现自己不懂的实在是太多了,只能不断询问,好在王俭也知无不言。 “采生折割就是抓住正常的活人,特别是幼童和妇女,用刀砍斧削及其它方式把他变成形状奇怪残疾的怪物,让他们上街乞讨。” “有些愚昧的人则是将孩童和妇女买回家,然后将人杀死再进行肢解,肢解后行法仪式,妄图使唤所杀之生魂达到“但有求索,不劳而获”的目的。” “……”听完王俭的描述,朱高煦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立,倍觉恐怖。 不过在王俭描述后,朱高煦也想到了前世自己所见过的许多残疾孩童和妇女在街上乞讨。 他本以为是近代才出现的敛财方式,不曾想源头居然是元朝。 “对这些畜生,没有律法制裁吗?”朱高煦下意识握紧刀把,显然在听到描述后,十分仇恨那群人贩子。 “有!”王俭不假思索的点头:“按照《刑律·人命》篇里的惩处,凡是参与采生折割的人,尽数凌迟处死,财产全数补偿死者之家。” “刑者妻、子及同居家口虽不知情,但受其恩惠,要依法流放二千里。” “另外即便没有参与采生折割,只要知道消息而不禀告的人,也会被视为从犯,依律斩首。” 说到这里,王俭看朱高煦听得认真,也不免讲了其它关于贩卖人口的刑罚。 例如买卖同罪,还有街头阻止衙役解救“被采生折割”者,可当场斩首等。 从中不难看出,大明对于拐卖和采生折割的律法立的尤为严苛,而这样的严苛背后,也代表着拐卖和采生折割在元末明初这段时间到底有多么严重。 “依你看,被采生折割的人多吗?” 朱高煦听完后询问了一声王俭,王俭听后愣了愣,他没想到这个二殿下居然还会关注这些。 “卑职没去看过,但卑职有朋友在外城班值,据他们所,南京城上元县的养济院内便有‘被采生折割’的两千余人,大部分均为至正年间被拐卖后遭到采生折割的孩子。” “这么多?”听到两千余人这个数目,朱高煦停下了脚步,心里不敢置信。 他已经了解过南京城的情况了,南京城分为东城和西城,东城为上元县,西城为江宁县。 也就是说,如果上元县有两千多个被采生折割的人,那西城也不会少到哪里去。 三十多万人的南京城,居然有四千多个被采生折割的百姓。 王俭的话,让朱高煦更了解了元末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乱局。 回过神来后,他继续带队往前走,顺带询问起了王俭:“养济院只收容他们吗?” “不止……”王俭将自己所知全盘而出。 简单来说,从唐代开元年间开始,汉人王朝都会营造诸如育婴堂、安济坊、居养院、福田院、漏泽园等都为古代的福利慈善机构。 洪武元年和洪武五年,朱元璋先后下诏建立孤老院。不久之后,朱元璋又将孤老院改名为养济院,并下令全国各县分别建立养济院,而养济院的其收养对象为民间“孤独残病”及不能生育者。 到洪武十七年,朱元璋又宽松收养范畴,将孤儿及穷苦年老而没有人养育者收入养济院。 地方衙门应收养而不收养者,官员杖六十。 若应给衣粮而官吏克扣,官员以监守自盗论罪,克扣物资超过六十两则斩首。 这些种种律法,都表面了朱元璋体恤百姓。 可是对于朱高煦来说,他曾经看过大树营三村百姓被通知强行迁移时的模样。 因此,他并不认为朱元璋真的体恤百姓。 “万人有万人的模样,我那皇爷爷也不例外……” 听着王俭的讲述,朱高煦对朱元璋的多面性有了一个了解。 他可以是体恤弱势群体的天恩圣君,也能是让普通百姓家破人亡的残虐暴君。 他是什么,取决于大明需要什么。 朱高煦明白,自己如果真的想保命,并且往上爬,那他就得学自己的这位皇爷爷,学他的千人千面。 “殿下,我们到了。” 王俭的声音将朱高煦拉回了现实,朱高煦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袍泽。 这三里路走过来,许多人脸上都出了一层细汗,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旁边的街巷,恨不得立马回家。 瞧见这模样,朱高煦也抬手对百余名袍泽作揖: “明日休息一日,后日是夜值,故而后日酉时在此集结,我会在这里等你们。” “散班!” “大明万胜!万胜!万万胜!” 百余名兵卒齐声高呼,随后纷纷松懈下来,脸上多出了笑容,三五成群的往街巷中赶去。 朱高煦望着他们的背影,脸上流露出一丝笑意。 不管怎么说,眼下的他,还能继续做自己。 “殿下,后日您不必来的,卑职可以带人前往宋国公府。” 王俭没有立即离去,而是对着朱高煦表现了一番。 不过朱高煦没有应下,而是转过身,对着这位年过三旬还只是一个试百户的家伙拍了一下肩膀: “不用这样拍须溜马,别人怎么做我不管,你在我这里就正常履行一个试百户的事情便可。” “入了军营,你我就是战场上相互依靠的兄弟,你在家中可曾对自家兄弟那么小心翼翼?” “我……”王俭被朱高煦的话说的一愣,一时间居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瞧他这模样,朱高煦也大笑道:“好了,回家吧,家里人等着你吃饭呢,我也走了。” 话音落下,朱高煦不给王俭开口说话的机会,转身便向着来时的路走去。 望着他的背影,王俭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摸了一下朱高煦刚才拍他的地方。 片刻后,他带着这种无法言表的心情离开了巷口,而这时,南京城的暮鼓声也彻底停下了…… 第33章金陵街坊 “窸窸窣窣……”入夜,当暮鼓声彻底停下,整个南京城内还能在街道上走动的,便只有五城兵马司的兵卒,以及上十二卫的兵卒了。 在兵卒们都结队而行的时候,孤身一人的朱高煦很是突兀。 也因此,路上不少兵卒即便见他身着羽林左卫甲胄,却还是上前盘问了一番。 一些官职低的兵卒见到百户铜牌后连忙告罪,官职高的则是询问他为什么还在街上游荡。 不过当他们知道朱高煦的身份后,他们便纷纷告罪,双手将铜牌递回,满脸紧张,生怕朱高煦斥责他们。 这些举动,让朱高煦进一步对自己的身份有了了解。 在这大明朝,他未来郡王的身份就是高人一等,是阶级金字塔的顶端。 理论上来说,只要他不造反,便是皇帝也没有办法杀他。 不过,这套理论只适用于制定他的朱元璋,一旦朱元璋驾崩,朱允炆上位,历史依然会重演。 “吱……” 走回住所,朱高煦在开门后摘下头盔,转身将门合上。 望着黑灯瞎火的院子,朱高煦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借助月色回到了书房,用火折子点燃蜡烛后,才开始将甲胄脱下。 他没有偷懒躺下,因为这一天的负重对他来说并没有那么累。 他将甲胄放在桌案上,打来一盆清水,备了两条粗抹布,一条放入水盆里浸透后拧干,将甲胄的甲片进行擦拭。 等擦拭结束,甲胄变干后,他才用另一条抹布上了一点油,在甲片之上做好了保养。 这一切做完,他才将甲胄放到了甲胄架上。 由于在颖国公府的时候吃了饭,所以他倒是不饿,举着台灯便来到了院子。 厨房内有都督府备好的柴火,他熟练烧火烧水,如此忙碌两刻钟后才在院子里洗上了热水澡,而后才在疲惫中缓缓睡去。 待他第二日醒来,天还有些雾蒙蒙的。 “晨钟应该还没响,躺一会再出门吃个早饭吧。” 躺在朦胧的屋里,这一刻朱高煦倒是有一种回了老家的感觉。 似乎也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放心的躺平。 只是这样的躺平没有持续太久,当晨钟被敲响,他也不紧不慢的起身开始洗漱。 过了半个时辰,他总算收拾好了一切,从屋里的钱箱取出半吊钱后,他便出门来到了西长安街上。 眼下是卯时,许多百姓还未起床,已经起床并上班的只有大明朝的官员。 所以在他走到街上后,过往的都是乘坐驴车,亦或者步行上班的大明官员。 朱高煦穿着一身短褐,看上去像个平头百姓。 如果不是他的个子高,并且肤色也比较白,恐怕来往官员都会以为他是不知尊卑的升斗小民。 朱高煦倒是可以无视他们的目光,因为他清楚自己的身份。在官员来往的街道上,这厮优哉游哉的顺着西长安街往西边走。 南京内城里越往西走就越繁华,越过大中桥后,朱高煦往中正街的方向走去。 来到这边后,街道上的平头百姓便多了起来。 中正街左右约十丈宽,临街商铺多为一脊两垂的临街单坡瓦房,少数是一脊四垂的结构。 这些商铺外砖里坯,有的青石墙基,内置隐柱,也有的抱柱出厦,木柱石础,廊檐滴水。 可不管如何,它们房顶的构架均为木梁,檩与椽子多用江南杂木。 铺内地面基本都是一块块青石板,和街道上的青砖路交相辉映,没有半点突兀。 在街上,许多百姓才起床开门,而他们所使用的门,均为前世朱高煦小时候所看过的板搭门。 所谓板搭门,便是在店铺前脸的楣框与门栏凿出外框,以卯榫固定,而后用条形木板,一块块放入外框,互相搭攀,挟制而成,所以故称板搭门。 这些板搭门的楣框上方还有雕刻图案的楣板,亦或者悬挂的牌匾。 不过大部分商铺都还是选择用最简单的办法,那就是在门头弄上一根可以收缩的木杆,在木杆上挂上写好店名的白布。 朱高煦闲逛时可以清楚看到,沿街几乎所有商铺的门前都有台阶,最简单的,也有一层台阶,既方便顾客进出,也预防雨水倒流。 靖难攻略 第24节 这些商铺台阶普遍采用规格适度的青石条,层阶以单数比较常见,多为一至三层,极个别是五层台阶。 而且商铺青砖的左侧还被开了一个口子,从内往外延伸出一节竹子,估计是院内雨水的外排泄口。 这些泄口很讲究,南京城的下水道都在店铺右侧,因此左侧的水出来后,回绕着台阶转一圈流走,虽然不知道寓意是什么,但朱高煦却看得很是认真。 他挑了一个坊市走了进去,里坊的建筑多与临街商铺连为一体,临街商铺是前门,那里坊商铺就是后门。 因此相对来说,里坊商铺的装修和构造要简单一些。 比如,里坊的屋顶采用平顶,梁檩椽搭建好后,上一层苇帛,覆盖灰渣,工人捶打结实后,便会在周边垒好凸沿,开排水口,安装滴水。 这些房屋的瓦口通常朝向自己院内,朱高煦询问了一家起得早的首饰店家,他们说这意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 听着这话,朱高煦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是走出里坊,继续在中正街闲逛。 兴许是时间已经不早了,所以在他从里坊走出来后,街道上的大部分店铺都已经开张营业。 毕竟是农耕社会,因此南京城的临街商铺多以服务人们的衣食住行等日常生活用品为重点。 中正街两侧店铺,朱高煦一路走来,看到的店铺数不胜数,但行当基本以布庄,弹花房,米店,药房,小旅馆,杂货铺,典当行。 当然,除了这些,开门最多的还是小吃店。 洪武年间内城管理严格,像外城那样随意摆放的小吃摊是很少见的,城内多以店铺为主。 朱高煦走进了一家“刘记铺子”,里面贩卖的主要是面食和馄饨、小笼包、蒸饺等食品。 朱高煦点了一碗棋子肉臊面,再点了两笼蒸饺、小笼包,然后就坐在店内的椅子上,静静打量起了人流量逐渐变多的中正街。 第34章战乱之苦 “最近外城生意不好做啊,好多个村子都被迁去云南了。”“我也听说了,一个月就迁走了三个村子,两千多人,外城做生意的人可难咯。” “唉……又能怎么样呢?好在我们住在内城,内城不至于被强行迁移吧。” “也说不定,你难道忘了前些年胡……” “咳咳!” 刘记铺子内,朱高煦低着头一边吃面,一边听着四周食客的聊天内容。 只可惜关键时候那些食客被厨子咳嗽提醒了一下,打断了朱高煦的想法。 “这小笼包的肉倒是的鲜美,幸好元代已经引进家畜的阉割技术了,不然我怕是吃不到这种猪肉了。” 朱高煦看着筷子上的小笼包,以及摆在自己面前的一碟醋,胃口倒是被满足不少。 “结账!” 三下五除二将饭桌上的东西消灭后,朱高煦对着掌柜高呼结账。 那掌柜见状也不敢耽搁,走过来后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笑呵呵说道:“尊驾,合计十二文钱。” “好。”朱高煦听到掌柜的话,当即从怀里的半吊钱中数出十二文递给对方。 “下次再来。”掌柜接过钱,作揖回礼,随后返回了里间。 朱高煦也没有心思继续坐着,他如果想要得到一条消息,那可比这些食客们聊的要详细多了。 他之所以坐在这里了解,只是为了看看自家皇爷爷的政策对于百姓们来说,可否接受罢了。 事实证明,整村强行迁移这种事情,即便是君权至上的这个时代也没有人敢反抗,但百姓们的确怨声载道。 朱高煦走出铺子,来到宽阔的街上闲庭散步的逛了起来。 他屋里没有缺少什么东西,初一那一日,杨展和王瑄都为他准备好了。 【招伙计,一日二十文,管饭食住宿】 【招裁缝,一日五十文】 【招木匠,一日五十文】 【招力夫,一日二十五文】 【招……】 走在街上,除了人来人往,所能瞧见的便是沿街商铺贴出的招聘信息。 “果然不管在哪个时代,技术工才是最吃香的。” 一路走来,朱高煦差不多摸清楚了南京城的百姓生活情况。 轻松些,没要求的工作差不多是一日二十文,比较累的就是二十五文。 诸如裁缝、木匠、漆匠等技术工则是五十文一日。 这其中,诸如烧火做饭之类的工作则是领月钱,每月四到五百文,一年下来也就五六两银子。 望着这些招募信息的工价,再联想到自家皇爷爷大手一挥就给自己五百贯钞的举动,朱高煦只能感叹老朱对儿孙确实很大方。 据他了解,诸如徐达、傅友德等将领,即便立下功劳,恩赏数量也不过四五百贯罢了。 朱高煦不认为自己的《削藩论》能比得上徐达、傅友德等人的战功。 他之所以能得到这样的恩赏,主要还是因为他的身份罢了。 家天下的时代下,老朱家便是这天下的主人,而百姓只是奴仆。 不过作为既得利益体,朱高煦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最少他来到了这个世界,取代了暴虐的朱高煦。 他不能推翻自家,但他可以学习汉文帝,尽量让自己治下的百姓过的轻松些,这便是他能做的事情。 想到这里,朱高煦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或许是在这个时代,他能享受到绝大多数的物质,因此在物质得到满足后,他反倒追求起了精神满足。正因如此,当他停下脚步的时候,他所来到的地方,便是江宁县的内城养济院。 望着“养济院”三个字,朱高煦不知作何想法。 自从昨日王俭和他说过“采生折割”的事情后,他便萌生起了想要亲眼看看养济院内情况的想法。 他要看看王俭说的是不是真的,而如果是的话,自己又能改变什么。 “来人止步!” 瞧见朱高煦往前走,站在养济院门口的两名护院对他开口呵斥,然而朱高煦却直接拿出了自己的百户官铜牌。 “参见将军!”两名护院瞧见铜牌上的“百户官”二字,两名护院吓得连忙跪在地上,手里的棍棒也丢到了一旁。 “果然……”瞧着面对权力下跪的人,朱高煦有些感叹。 “我进去看看,召你们院正来!” 朱高煦抛下一句话,随后便胯步走入了养济院内。 门口的护院见状,当即也分出一人去通知院正,而朱高煦则是来到了院里。 由于朱高煦走的是正门,因此进来后所见到的是养济院的正厅和左右厢房。 靠着外墙的一边则是四间倒座房,每座也就七八平,居住两人,较为狭小。 这些屋内无人,估计都在当值。 朱高煦朝着后院走去,走过院门后,所见到的场景便显得寒酸了许多。 一条夯土路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而远处则是一排排木屋,分别有十二排。 朱高煦往里走去,从两排木屋的中间穿过。 这些木屋由外往内,每一排有二十余间木屋,屋子狭小,仅有朱高煦张开双手那么宽。 这些木屋里,此刻居住着不少人,见到有生面孔进来,这群人纷纷在窗前探头,好奇的打量朱高煦。 有的人看到朱高煦这健全且有些高大的身体时,眼中不免有些羡慕,而在朱高煦眼中,这些探出头来的许多人则是断手断脚,更有甚者被砍去了四肢,只能通过同屋人的搀扶才能坐起来。 或许是天子脚下,总之他们穿的还算得体,麻衣的颜色也还算新。 联合昨日王俭的介绍来看,地方衙门每年除夕前一日会给养济院分发粗布,想来都落到了实处。 “军爷!” 正当朱高煦往前走的时候,他身后传来了叫他停住的声音,以及跑步和喘粗气的声音。 他转过身去,只见前番门口的一个护院与一个身材清瘦的刀笔吏往这里跑来。 朱高煦没有移动,站在原地等着他们,而那刀笔吏见状也加快脚步,不多时便跑到他跟前,喘着粗气作揖道: “在下江宁中正街养济院院正,不知将军到来,有失远迎,请将军恕罪。” “无碍,我只是路过进来看看罢了。”朱高煦见这刀笔吏还算客气,也语气平和的回应。 听到他的话,刀笔吏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朱高煦是来抓人的。 “这养济院内,怎么不见老弱?”朱高煦看了看四周,发现只有被采生折割的人后,不免生出好奇。 “回将军……”刀笔吏缓了缓,整理一番后才回应道: “朝廷给每处养济院拨了田地,因此七岁以上,五十岁以下,手脚健全的老弱都需要去外城耕种官田,自给自足。” “这倒不错……”听到刀笔吏的话,朱高煦没想到老朱倒是挺会长久规划的。 “这院内有老弱孤寡几何?残废者几何?” 朱高煦再次询问,刀笔吏也如数家珍的回答: “孤寡者一百五十六人,未成丁者五十七人,残废者六百七十二人。” 第35章位高权重 “孤寡者一百五十六人,未成丁者五十七人,残废者六百七十二人。”养济院内,刀笔吏的回答倒是让朱高煦没有想到。 “看样子王俭的话一点都不夸张……” 朱高煦沉默片刻,因为据他所知,诸如中正街这样的养济院,在南京城还有七处,在天下有两千余处。 照这样看来,经过元末人贩子几十年的祸乱,大明朝所拥有的残疾人数恐怕有几十万之巨,这也难怪朱元璋会这么痛恨人贩子了。 这几十万残疾人若是手脚健全,那完全可以让一省富裕。 靖难攻略 第25节 诸如云南、辽东,亦不过三四十万百姓罢了。 可以说,元末人贩子的猖獗,让明初失去了能多汉化一省的机会。 “仅自己耕种,能满足一院所需吗?” 朱高煦询问刀笔吏,而对方也如是回答: “那自然是不够的,不过京中的达官贵人和富户商贩多有捐献,亦或粮食,亦或布匹,亦或者钱钞。” “这些加上朝廷的补贴,勉强还能开下去。” “不过正因如此,也会吸引一些懒汉入院,赖着不愿离去。” 刀笔吏说到最后有几分无奈,朱高煦也表示理解,并伸手入怀里,抛出剩下的半吊钱。 “这……”刀笔吏手忙脚乱的接住这半吊钱,朱高煦也转身向外走去:“算我的一点心意,好好对他们。” “多谢!” “多谢……” 朱高煦和刀笔吏的对话被诸多残疾者看在眼里,见朱高煦抛出半吊钱,平日里没有机会感谢捐献者的残疾者连忙出声感谢。 听着这些话,朱高煦加快了脚步,不多时便走出了养济院。 从院里走出后,朱高煦看着中正街上手脚健全,来往谈笑风生的百姓,心中的压抑减弱了几分。 今日之行,让他更深入了解了战乱下的民间生活,也更为明白了朱元璋结束战乱的重要性。 当着那群被采生折割人的面,朱高煦不敢也不能相信没有朱元璋,会出现下一个张元璋、陈元璋。 多几年战乱,便多成百上千的牺牲者。 这样的理解,也让朱高煦对于朱允炆的强势削藩感到了厌恶。 他不希望战争降临,可如果朱允炆硬要用刀架在他脖子上,那他也只有奋起反击…… “你说他去养济院了?” 紫禁城、武英殿内。 当朱元璋略带诧异的抬头看向眼前的武官,武官也不卑不亢的回礼: “回陛下,殿下确实去了养济院,并留下了五百六十二文钱,交代院正沈朝奉好好照顾院中鳏寡孤独的贫苦人。” “哦?”听到武官的话,朱元璋倒是来了兴致,他放下手中的朱笔,整个人靠向椅子,双手扶在扶手上,显得十分放松。 “这言行轻佻的小子能如此博爱,这倒是我没有想到的。” “希望他不是做戏给我看,不然我恐怕得好生收拾他了。” 此时殿内并无朱允炆身影,因此朱元璋在评价完朱高煦的举动后,也收起了笑容,双目寒芒: “这小子不过几个月就变化那么大,你确定后面没有人在教他?” “回陛下,臣与兄弟们日夜监视,并没有发现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北平燕王府内也不曾收到新的信鸽……” 尽管朱元璋没有具体指到某人,但武官还是将朱棣没有参与朱高煦这几个月成长的事情说了出来。“体恤兵卒,怜爱百姓,允文允武,这小子的变化有些大了……” 朱元璋虽然还是一副警惕的模样,但话里却始终有着几分自豪。 经过朱樉、朱棡、朱橚等诸多子嗣常常为非作歹的洗礼。 加上朱家第三代子孙中,能力乏乏却性情残暴者甚多,而体恤百姓,允文、允武者数量稀缺。 这一切的一切,让朱元璋多次怀疑自己的教育出现了问题。 可他再三思考,明明是一样的环境,为何朱标、朱棣、朱权等人性情温顺,体恤臣民,而其它子嗣就残暴不仁? 这个问题纠缠了朱元璋许久,直到朱高煦这个“浪子回头”的家伙出现,朱元璋才拨云见雾。 “兴许,有的孩子,注定就是生来讨债的。” 朱元璋开口自我安慰,同时目光也看向武官:“颖国公可对这小子有甚评语?” “回陛下,颖国公曾对寿春驸马说过……燕王有福了。” “呵,这话倒是说的不错,老四这孩子确实有福,居然能让高炽和高煦这两小子侍奉。” 朱元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而武官见他这模样,当即也低下了头,直到片刻后,他才不免开口打断了朱元璋的好心情。 “陛下,近来东宫的兄弟回禀,皇太孙似乎一直与黄太常寺卿对藩王之事议论。” “……”听到武官的话,朱元璋表情一下子沉了下来,但很快又明朗。 他很清楚,朱允炆的担心是有原因的,可对于朱允炆的担心,朱元璋却始终觉得他有些小家子气。 朱元璋并未把所谓的“藩王之害”放在眼里,相反他认为眼下的大明是需要藩王制度的。 这不仅从北方、西南、两广汉人稀少能看出,也能从眼下不断爆发的各地叛乱能看出。 实际上,朱元璋又何尝不知道江南之地赋税沉重? 可问题在于,眼下的大明,只能从江南之地抽税来填补各地的缺额。 “今年的移民数量几何?户部都统计好了吗?” 朱元璋侧头向司礼监太监询问,对方听后也侧过身来,作揖回答: “回陛下,按照户部的布置,今岁应当从山东、山西之地移民六万前往北平、陕西及辽东、河南等地。” “南直隶、江西、福建三省,应当移民十五万补充云南、广西、广东、四川等地。” “至于费用,户部已经呈交东宫,皇太孙已经批复了,大约耗费三百四十万石。” “耗费不轻啊……”朱元璋感叹一句,随后低头执笔,准备继续处理政务。 不过在继续处理之前,朱元璋还是对武官吩咐了一句: “继续监察高煦那小子,他和他爹一样,都是不安分的主。” “他爹能十六岁常驻凤阳,驻军演武,这小子哪怕不能超过他爹,恐怕也不会差。” “注意些,别让他在南京城生乱。” “是!”武官闻言回礼起身,并向殿外退去。 在他退出武英殿的时候,朱允炆也恰好忙完了事务赶来。 瞧着退出殿外,并朝自己行礼的武官,朱允炆略微皱了皱眉,但最终却没多说什么。 只是在武官离去后,他意味深长的往武英殿看了一眼…… 第36章以利诱之 “殿下!您终于回来了!”当朱元璋还在武英殿为朱高煦去养济院而高兴的时候,朱高煦也在回家的巷口看到了蹲在家门口的杨展、王瑄二人。 “你们怎么来了?还来这么早。” 朱高煦有些惊讶二人的到来,顺带看了一眼时间,这才发现居然才堪堪辰时。 “嘿嘿,得知殿下今日休息,我们特来请教一些兵法上的事情。” 杨展从门口台阶上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特意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并且他们还运来了朱高煦放在大教场的那个大沙盘。 朱高煦看了一眼沙盘,笑着点了点头:“那今日便再博弈一二。” 谈话间,他也上前开了锁,带着二人进入院里。 王瑄见状驾驴车前往后门,杨展也急忙去开门。 朱高煦一同前往,并指挥王瑄驾车入院后,亲自动手将沙盘抬了起来,让杨展和王瑄惊掉了下巴。 “殿下,这东西可有二百斤,您这也太……” 看着朱高煦一个人就将沙盘除底托外的部分举起来,杨展说话都有些磕磕巴巴。 “别啰嗦,快些走。” 朱高煦扛着二百斤沙盘有余,还有余力踢了杨展一脚,笑骂着向前院的书房走去。 杨展被踢得龇牙咧嘴,王瑄则是嘲笑几声,然后扛着百斤重的底托前往。 就这样,留给杨展的便只剩下了关门喂驴这两件事。 等他忙完赶来书房,朱高煦已经和王瑄把东西弄好,并且已经开始讨论西南了。 杨展在云南长大,对云南的地形不说完全知根知底,但起码知道滇东及滇东北的情况。 相比较他,前世去滇西北和滇西旅游过的朱高煦则是更为清楚滇西的地形,因此二人讨论间,除了滇南地形不甚了解外,其余地形已经被二人所掌握。 这些信息加上朱高煦前世看地图的记忆,他很清楚云南对于大明的重要性。 在杨展进来后,朱高煦根据自己前世的记忆指着沙盘上的云南开始分析: “云南对于国朝来说尤为重要,尤其是缅甸、麓川等宣慰司不服管教的情况下,国朝日后必须出兵平定西南。” 朱高煦的这番话,是根据他所知日后麓川王朝崛起而说出的。 虽然他很瞧不起老大那支的‘战神’朱祁镇,但不得不说,如果不是朱祁镇好大喜功的三征麓川,那恐怕云南在正统年间就要被麓川王朝蚕食。 “三宣六慰这地方我听我爹和指挥使说过。”谈论军事,王瑄显得话多了起来。 他指着云南西南角的边框说道:“指挥使对我说过,他去昆明议事时,黔宁王沐英曾说过缅甸有变则云南有变,云南有变则西南不稳,因此要求永昌一带的卫所严加防守。” 王瑄的话一经说出,朱高煦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同时对二人说道: “缅甸等宣慰司潜力巨大,若是有一枭雄整合当地,哪怕仅有外围的八百、缅甸、麓川等司,也能聚众数十万,威胁西陲。” “自永昌往麓川而去,皆为横断山脉……” 朱高煦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头将西南的石头拨弄为“川”,以此让二人更能了解什么是横断山脉。 “这样的地形极易割据,因此要重点盯防。” “日后若是有机会,首要便是铲平麓川思氏!” 朱高煦的话引得王瑄点头,他自云南长大,自然知道麓川思氏的强大。 不过他也提出了很现实的问题:“殿下,虽然云南重要,可云南的地形和丁口注定了无法屯太多兵马在这里。” “我爹去过滇西,那里道路崎岖,从昆明府运一石米去永昌,只能运抵三斗,从永昌前往三宣六慰则是更为困难。” 靖难攻略 第26节 “除非有利可图,不然……”王瑄说的很委婉,实际上哪怕是他这样从小在云南长大的汉家孩子,也不觉得滇西宜居。 他的话提醒了朱高煦,眼下这个时代终归是一个农业社会。 一个农业为主的王朝不可能将大部分资源投入到一个没有产出的省份,除非云南能体现出它对大明除了军事外的经济价值,不然即便是朱元璋,也不会将太大的心力放在滇西。 要知道,麓川思氏从从元代开始崛起强大,眼下已经兼并了诸如孟定、湾甸、孟养、芒市等土司区。 现在的滇西、滇西南除车里、元江、景东等土司区外,几乎所有傣族土司区都被其兼并。 洪武十八年的时候,其首领思伦法麾下有兵马十余万,并且在境内施行了类似于秦汉时期的军功制度,拥有战象百余只。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实力,他才敢率众攻景东,并击败冯胜的侄子冯诚,击杀了千户王升。 如果不是镇守云南的沐英强悍,发明三段击、利用火器连续击败思伦法,那恐怕滇西已经被其蚕食了。 不过很尴尬的是,沐英已经在两年前病逝,整个西南已经无将领能节制思伦法。 面对这样的局面,朱元璋也不得不让猛将瞿能、何福常驻西南,以备不时之需。 朱高煦根据自己的记忆来回忆,如果他记得不错,麓川的下一任首领是思行法。 这个人能力不行,所以大明最好灭亡麓川的时间,就是思伦法死,思行法继位。 历史上的这个时候的大明正在爆发靖难之役,整个中原被打成了一锅粥。 等大明元气恢复过来,已经六七年过去了,麓川已经衰弱。 即位的朱棣并没有在意思行法手中日渐衰落的麓川,而是灭亡了安南,向着‘控制南洋’这个香料基地的战略目标进发。 朱高煦不能说自家老爹的眼光有问题,因为这站在朱棣的时代和视角来说没问题。 麓川能重新崛起和强大,主要还是亏了把自己弄成烧烤的好大侄朱瞻基。 如果朱瞻基稍微将注意力放在西南,也不会给朱祁镇留下麓川王朝这个大坑。 相比较后世之君,眼下的朱元璋或许是最在意西南的皇帝。 对于拥有思伦法的麓川,朱元璋一直十分上心,想着办法削弱麓川在中南半岛的影响力。 怎么瓦解麓川,便是朱高煦献给老朱的一份大礼。 朱高煦就不相信,在这一份份大礼加持下,老朱还能不放他回北边。 抓住了老朱的胃口,朱高煦就知道怎么提前收拾麓川了。 他摸着下巴看着云南的地形,脑中不断回忆前世的记忆,并将地名转化到这个时代的地名。 大理府、鹤庆府、丽江府、永昌府、顺宁府、景东府、北胜州等地,还有阿瓦山的银矿储量巨大。 对于老朱眼下面对的经济困局,如果此地银矿的消息传出,那大明便不会放弃滇西。 不仅是老朱不愿意放弃,就连庙堂之上的那群士大夫也不愿意,相反他们还会不断移民屯兵。 想到这里,朱高煦从书桌上拿了一张纸,并将他前世去大理、丽江旅游时导游介绍的几个重点银矿给圈了起来。 片刻后,朱高煦将银矿矿点给画了下来。 他一脸笑意的看着手中这份地图,脸上不由露出自信的笑容: “老朱啊老朱,我就不信你看到这份地图会不心动……” 第37章一举一动 “殿下,这地图您不要?” 小院门口,当时间已过正午,王瑄和杨展也准备返回大教场了。 朱高煦将自己所绘画的银矿地图送给了王瑄,并没有选择直接交给朱元璋。 这样的举动,让王瑄十分不解,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胸口的地图,一脸疑惑的看着朱高煦。 “这地图给你,不是让你现在交出去的,等你通过了考校,回了云南,任了武职,到时候再献上这地图,想来能谋个不错的差事。” 解释间,朱高煦担心旁边的杨展心里不平衡,因此也伸出手拍向他肩膀: “你也别嫉妒,我也给你留了一个大礼,不过需要你先通过考校才行。” “嘿嘿,我就知道殿下不会亏待我。”杨展原本失落的情绪被一扫而光,乐呵呵的朝朱高煦行礼。 不过在行礼过后,朱高煦又特别交代了一句: “朝中有人看我不顺眼,你们二人日后还是少来这里,就算来,也稍微注意一些。” 朱高煦可以感觉到,自己身边有人在监视自己。 尽管他不知道这是朱元璋的人,还是朱允炆的人,但小心一些总没有坏处。 “那我们走了,殿下。” 王瑄和杨展见朱高煦那么说,这才发现在这南京城中居然有那么多门道。 他们四周打量一番,随后才小心作揖。 “去吧。”朱高煦颔首,二人见状也驾着驴车驶出了巷子。 瞧着他们离去,朱高煦也回到院里把门关上。 不过似乎因为是白天,加上这里还是卫所家属的驻地,因此四周有不少小孩玩闹的声音,让他静不下心来。 勉勉强强看进去了书,结果又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他转头看去,这才发现有五六个小孩正趴在隔壁看着读书的自己。 他们见朱高煦发现了他们,纷纷如地鼠般把头缩了回去,让人看了觉得好笑。 见状,朱高煦也起身走到院子的那面墙,静静的等待。 不多时,果然一个个萝卜头在院墙上伸出来,与朱高煦来了个多目相对。 几个娃娃觉得尴尬,想把脖子收回去,但朱高煦却没好笑的询问:“我那书房有什么好看的,好玩的?” 几个娃娃不敢回答朱高煦的话,将头缩了回去,久久不再露头。 没了他们几人,朱高煦也觉得四周安静不少,继续回到了书房里观看兵书,时不时用沙盘来进行演习。 过了许久,几个娃娃再度露头,偷看朱高煦的举动,而朱高煦也不再管他们。 直到黄昏,他的院门被敲响,他才放下兵书走了出去,而那几个娃娃见他走出来,也纷纷收回了头,如打地鼠般。 “倒是好腿力……” 瞥了一眼院墙,朱高煦没想到这几个娃娃能趴着看他一下午。 收回目光,他也来到了院门。 “敢问可是徐主顾?” 将门打开后,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个拿着食盒,年纪十几岁的少年人。 他穿着短褐,头上绑着一块粗布巾。 “是我,这些一共几文?” 朱高煦拿出了一块木牌,上面显示的是他的身份和菜名。 少年人接过查看,确认无误后便将食盒递出: “您订的三菜一汤两碗米饭,收您二十七文。”“好……”朱高煦下意识摸向胸口,结果摸了一个空。 他这才想起来,他早上将半吊钱都给了养济院的院正,不过还在院里的钱箱还有一百多贯。 “你稍等一下,我进屋拿钱。” 朱高煦接过食盒,交代一句后便转身进入了屋里,任由院门敞开。 等他拿着一贯钱走出来时,那个少年人正在朝着门外右边扮鬼脸,见朱高煦走过来,他连忙收起鬼脸,摆上一副笑容。 朱高煦将一贯钱丢给了他,同时瞥了一眼门外,却见到隔壁的那几个娃娃连忙跑入了自家院子。 “尊驾,要不了那么多!” 接过一贯钱的少年人被吓了一跳,不过朱高煦却收回目光,与他对视笑道: “算是订钱吧,日后每日午时、酉时各送三菜一汤,用完再告诉我。” “好嘞!”听到朱高煦的话,少年人十分高兴的收下了这一贯钱,并抬手作揖以示感谢: “那您慢吃,吃完之后把碗筷收入食盒中便可,明日我来时再收走回去收拾。” “劳烦了。”朱高煦点点头。 “应该是我多谢尊驾给了一口饭吃才是。”笑呵呵回了一礼,少年人也脚步轻快的离开了小巷。 望着他的背影,朱高煦倒是觉得这少年人也挺无忧无虑的,因而转头看向了另一边。 果然,那隔壁院门口,几个娃娃正在偷看自己。 “还挺有趣的。” 朱高煦笑着关上了门,提着食盒回屋里吃喝了起来。 那几个娃娃也没有再来偷看他,想来是到了饭点,他们也该吃饭了。 没人打扰,朱高煦简单吃完饭后便继续读书,如昨日一般读到夜色降临,随后才恋恋不舍的收起兵书,回另一侧的卧房简单休息了起来。 只是在他休息的时候,隐藏在暗处的人也把他这一日的举动送到了紫禁城内。 “今日殿下与崇明沙所百户之子杨展,宜良千户之子王瑄会面,不过三人只是谈论兵书,并用沙盘讨论了云南、西南、三宣六慰等地。” “由于距离过远,加上殿下多次背对窗户,无法使用唇语读出,所以臣等也不知道详细的内容。” “嗯……”在乾清宫已经换上中衣准备休息的朱元璋听着武官们的禀报,他低头思考片刻,然后抬头看向屋顶: “看来这小子是知道暗地里有人监视他了。” “既然知道了,那就把人撤回来一些吧,留一两个人就可以。” “另外你刚才说的那两个武官子弟人品如何,可曾查过?” “回陛下……”武官毕恭毕敬的回答: “查过了,身家清白,其父辈是至正年间的定远老卒了。” 靖难攻略 第27节 “老卒……”朱元璋颔首:“我身边的老兄弟是越来越少了,如今还能听到有两个定远兄弟活着,这消息倒也不差。” 谈话间,朱元璋脱下了靴子: “行了,你下去吧,明日等正午派人去宋国公府传旨,记得当着那小子的面。” “臣告退!”听到朱元璋的话,武官缓缓退出殿内,而朱元璋自己也在太监宫女的服侍下上了床。 只是躺在那床上的时候,他手却情不自禁的往旁边摸了摸。 望着拔步床顶,感受着旁边空荡荡的位置,朱元璋脑中出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妹子、标儿,我早就说了。” “这人呐……是会变的,你们娘俩都看错了,还是我看得准……” 第38章宋国公府 “咚…咚…咚……”五月初四黄昏,当暮鼓声开始作响,已经收拾好一切的朱高煦也着甲佩刀,系上军籍牌出了门。 他一出门,正巧碰到了隔壁的那几个娃娃在门口玩耍。 他们瞧着一身甲胄的朱高煦,脸上表情满是羡慕。 朱高煦朝着他们笑了笑,随后便步行向着羽林左卫的驻地都去。 西长安街上到处是散班回家的文官和武官,他们路过瞧见朱高煦时也会隔着老远作揖。 显然,尽管朱高煦不曾与他们相识,但他们却已经知道了朱高煦的身份和模样。 “在这四通八达的南京城里,果然没有人能有秘密可言。” 望着已经知道了自己身份的来往官员,朱高煦也只好视若无睹的继续赶路。 不过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他才走到一半,便见到了王俭带领着戌字百户的兄弟向他这边走了过来。 “发生了什么事?” 见他们早早集合,朱高煦小跑到王俭面前询问,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回殿下,是兄弟们提前集合,卑职也只好下令出发了。” 王俭毕恭毕敬的作揖,身后的兵卒见到朱高煦也先后作揖行礼。 朱高煦不知道这是王俭的借口,还是戌字百户的兄弟自愿,总之他扫视了众人一眼: “日后按点集合,按点班值。” 话音落下,他也走到了队伍侧边,与王俭一起带队前往宋国公府。 这期间,王俭没有半点露怯,显然这次的提前集合不是他安排的。 心里有了答案,朱高煦的脾气也下去了,安静的率队赶路。 他们一路上走来,基本都没有看到什么平民,似乎除了每天早上城门大开的卯时外,皇城附近就不存在什么平民。 一条护城河,几乎隔绝了百姓和官员们办公处事的地方,除了卯时城门大开的时候他们会走这里借道外,其它时候的他们,便只能老实呆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窸窸窣窣……” 此刻的天色已经昏黄,太阳也渐渐要尽数落入城墙背后,戌字百户的兵卒们继续向着宋国公府前进,路上也能遇到其它上十二卫的兵卒。 往往错身间,两方官职最高的将领眼神对视,微微颌首便算打过了招呼。 走到最后,朱高煦已经看不到任何一名官员,宽阔的街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了间隔百步的巡夜兵卒。 宋国公府与颖国公府相隔不远,因此在天色彻底变黑前,朱高煦带着戌字百户的兄弟来到了宋国公府,与值守的庚字百户换了班值铜牌。 很快,戌字百户接管了宋国公府的外围,而朱高煦也踏入了宋国公府内。 宋国公冯胜,作为洪武五年明军三路北伐王保保中唯一斩获甚众的将领,他可以说是眼下与傅友德并肩成为大明双壁的存在。 他并无子嗣,仅有一名亲女与一名义女,以及侄子冯诚。 虽然没有子嗣,但冯胜的女儿和侄子、侄女、侄孙女却都与朱家有着不浅的关系。 冯胜的两个女儿,分别嫁给了郑国公常茂常遇春子,以及周王朱橚,而他的侄女嫁给了已经病逝的沐英,生下了如今的西平侯沐春,他的侄孙女则是嫁给了韩王朱松。换而言之,冯胜的两个女婿分别是常茂、朱橚,侄外孙和侄外孙女婿分别是沐春和韩松。 尽管女婿常茂已经去世,而常家也被卷入蓝玉案被削爵,但冯家的势力依旧在。 朱高煦被人安排在前院的倒座房休息,而在这里,他也能感受到宋国公府内的家丁素质。 他们虽然无甲,但素质与隔日一练的羽林左卫相比并不差,巡夜颇有章法。 朱高煦来前打听过,与傅友德降将的身份相比,冯氏的背景也并不差。 冯胜与其兄冯国用在元末就是一方豪强,遭遇战乱后结寨自保。 彼时朱元璋手中兵马不过数千,而冯家兄弟却率数百人投奔朱元璋,说是原始股也不为过。 不仅如此,冯胜兄长冯国用还建议朱元璋攻打集宁南京来作为都城,后来朱元璋也听了他的建议。 看上去,冯氏兄弟对朱元璋确实是忠心耿耿,但糟糕的事情就在于,他们在投奔朱元璋前已经有了自己的人马,并且在朱元璋奇袭横山涧后,冯氏兄弟手下的数百人也得到了升官。 这些人在日后有的战死,有的存活下来,得到升官,掌握更多兵马。 这样的局面,直到冯国用去世后才惊醒了朱元璋。 冯国用曾经的部下已经身居高位,他们的兵马俨然成为了冯氏兄弟的部曲。 这样的情况,还是朱元璋所遇到的头一例。 他将冯国用的部曲交给了冯胜,实际上他也知道自己指挥不动这支部曲。 在之后的日子里,朱高煦不知道朱元璋是怎么做的,总之冯氏兄弟的部曲最后四散,留下来的只有大明兵卒。 原本朱元璋已经对冯胜放心了,但是朱高煦那个好五叔却私下从开封跑到了凤阳,并在那里私下面见了冯胜。 冯胜的姻亲势力已经遍布中原、云南、西北等地,如果朱橚有意在朱元璋百年之后自立,那恐怕后果会比晋王朱棡加傅友德的威胁还大。 “明初的局势,比我想的还要复杂……” 朱高煦看着戒备森严的宋国公府,心里感叹之余,也不免暗骂自家的那群好叔叔。 如果他们安分守己,那即便勋贵和藩王的姻亲形成了一个庞大的集体,朱元璋恐怕也不会动手。 结果他们大多数不仅残暴,还偏偏人也不安分。 到最后,他们一个没死,与他们姻亲的勋贵倒是死了一大批。 朱高煦了解了一下,与藩王及郡王结亲的勋贵之中,仅有徐达、吴良、汤和等寥寥几人算是善终,其余诸如蓝玉、曹兴等人都被卷入了蓝玉案中,自己被杀,子嗣不是被杀就是被流放。 这其中除了蓝玉是因为直接挡了朱允炆的路外,其它都是因为朱高煦的那群好叔叔。 “好在我对他们没什么感情……” 朱高煦望着黑夜中的宋国公府,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轻蔑。 第39章敲山震虎 “这燕嫡次子煦倒是还知道些兵法……”宋国公府内,听着下面的家丁传来的前院消息,在后院书房的一名老者抚了抚自己的白须。 宋国公冯胜,如今的他已经六十有八。 他的身材不算高大,仅算中人之姿,而面容也因为衰老而看不出年轻时的模样。 那一头白发和脸部白须都在阐述他的老迈,而他原本以为凭着老迈能安度晚年。 可事实证明,他赌错了…… 自从五年前他那女婿偷偷跑来与自己见面的事情被朱元璋知道后,他的心就悬到了嗓子眼。 之后,朱元璋惩处朱橚,将其迁往云南。 冯胜本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朱元璋还是能明辨是非的。 可是,被迁移云南的朱橚仅两年时间就被批准返回开封,而需要承受朱元璋忌惮的人,则是成为了自己。 “结亲是你说的,你儿子犯错,却怪罪到我身上,若大哥还在,我何必如此……” 冯胜不敢说出口,只能在心底埋怨朱元璋,同时想起了自己壮年而逝的哥哥。 他很清楚,自己还能活多少年,取决于朱元璋的身体情况如何。 不管怎么样,朱元璋是不允许自己和傅友德活下来的。 在他死前,自己和傅友德必须死。 想到这里,冯胜缓缓起身,步履蹒跚的往前院走去。 现在他很想知道,朱元璋为什么要派一个毛头小子来监视自己。 他这么做,绝对有他的用意,而自己必须搞清楚这点。 冯胜往前院走去,而朱高煦也在倒座房的窗前观察前院。 只是在他观察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院墙外的脚步声。 “内廷有旨,着宋国公冯胜接旨!” 忽的,一道刺耳的声音响起,朱高煦下意识站了起来,而宋国公府门口也走进来了一队太监。 朱高煦见状走出屋内,宋国公府的家丁也连忙去通传。 “殿下……” 在前院的太监看清了朱高煦的脸,隔着数步便作揖行礼。 “皇爷爷发的圣旨?” 朱高煦瞥了一眼太监手中托着的玉轴圣旨,心里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臣冯胜……接旨!” 忽的,一道中气十足,却又带着几丝沙哑的声音在前院响彻,所有人都看向了声音传来处。 在那里,一个身着国公长衫的六旬老者正蹒跚走来,曾经如竹子一般挺拔的背部,随着年纪增长而驼了下来。 他的长相很普通,与朱高煦在前世所见的一些公园老头没区别,但他的眼睛却明亮有光,不同于同龄人的浑浊。 靖难攻略 第28节 当着朱高煦和内廷太监的面,冯胜走到了他们跟前,并直接跪下,朝着圣旨行了五拜三叩之礼。 朱高煦清楚冯胜无罪,因此不由的有些内疚,侧过身子避开了他的这一礼,并作揖回了一礼。 他的举动被冯胜尽收眼底,然而相比较他,旁边的内廷太监却依照宫里的要求,毫不避让的接下了这一礼,并很不客气的质问: “宋国公,难道府上连香案都没有吗?” “已经在准备,望公公稍等。” 曾经叱咤南北的宋国公冯胜,此刻却如一小卒般向一个太监解释。 这样的情景让朱高煦有些难受,只得将头偏过去。 “算了,没有就没有吧。” 传旨太监摇了摇头,但依旧没有让冯胜起身,而是拉开圣旨,毫不留情的唱声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敕谕:天道以有余补不足,人反其道乃以不足,奉有余体天道者仁人也,以不足奉有余者非仁人也,呜呼……”圣旨一开头,朱高煦就惊出了一身冷汗,甚至已经联想到了朱元璋会不会在今晚就赐死冯胜,毕竟以“天道”开头的圣旨,哪怕是口谕抄录,其严重性也足以让人心惊。 朱高煦忍不住看了一眼冯胜,却发现冯胜的眼神很是平淡,如一汪死水般。 在他看着冯胜的时候,传旨太监也将圣旨内容给念完了,其中并没有要赐死冯胜的话。 但用白话文来说就是“福祸自招,你要小心了。” 可以说,这是很严重的警告。 朱高煦看向冯胜,不知道他听没听懂,可是他从冯胜脸上看不到一点波澜。 “臣冯胜,领旨……” 冯胜双手接过圣旨,随后缓缓起身。 因为年纪大了,突然起身不免会有些头晕,因此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这一幕看的朱高煦和他身后的家丁们心里一紧,纷纷想要上前搀扶,但冯胜却挣开了家丁们的搀扶,朱高煦见状也停下了想要搀扶他的举动。 “圣旨已经送到,那咱家便告辞了。” 传旨太监对冯胜没有太多尊敬,反倒是在说完话后对朱高煦毕恭毕敬的作揖,舔着笑脸献媚道:“殿下,奴婢告退。” “嗯……”朱高煦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心底却对这太监十分厌恶。 那太监见状也带着身后人走出了宋国公府,而宋国公冯胜也在接过圣旨后看了一眼朱高煦。 朱高煦感受到后,对着他拱手作揖,以晚辈的身份行了一礼。 不管冯胜对于朱元璋来说是什么,在朱高煦心里,如果不是冯胜收复西北,平定辽东,那恐怕这几块汉地会晚几年重归汉家。 站在民族情感上来说,朱高煦对冯胜还是十分敬重的。 不过,冯胜没有做出什么回应,只是在打量过他后转身离去。 很快,朱高煦便看不到他的身影了,而他也在冯胜消失后返回了倒座房内。 也在他回到倒座房的时候,冯胜回到了后院的书房坐下,护送他回来的掌事不免不忿: “国公,那阉奴也太不把您当回事了!” “虎落平阳被犬欺,犬后站着真龙,你我又能如何……”冯胜似乎没有把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轻飘飘的回应一句后便将心思放到了朱高煦和刚才的圣旨内容上。 “陛下的意思,是想让我收敛点。” 冯胜松了一口气,最少朱元璋还没有下定决心要杀他。 舒缓这一口气的同时,冯胜也想到了刚才的朱高煦身上,不免对掌事询问道:“你觉得那燕嫡次子煦如何?” “那位倒是对国公您尊重……”掌事不假思索的回答,并深入回应: “我向那些兵卒打听过,虽然这位只到百户所内三日,但兵卒们都认为这位给了他们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大抵是尊重吧。”冯胜一语中的。 他经历了那么多年,自然能看出什么是装出来的,什么是真情实感的。 不过,朱高煦给出的那种尊重,给冯胜一种很少见的感觉。 好像在他那里,他真正抛开了自己的身份,与他人平等相处。 这样的感觉让冯胜觉得十分荒唐,因为在他七十多年的经历看来,像朱高煦这样的天生贵胄,即便再怎么想着亲近他人,但终归会给人一种距离感。 可是就在冯胜眼前,朱高煦却完美表现出了平易近人,不分贵贱的感觉。 这种感觉,倒是和曾经的朱元璋很像…… “……”想到这里,冯胜脑中不由浮现出了至妙山下的那道身影。 至少在那个时候,他对所有人都十分真诚…… “呵呵……”冯胜忍不住笑了出来,因为在回忆中他还是察觉出了朱元璋的不对劲。 在联想到朱高煦后,冯胜大抵知道了朱元璋想要干嘛。 他转头看向掌事,脸上难得露出笑意: “明日你让人收拾这书房里的书去前院的倒座房,日后那燕嫡次子煦再来,便开放倒座房让他读书吧!” 第40章燕府三子 “铛…铛…铛……”“哔哔——” 卯时,当晨钟作响,宋国公府门前也吹响了木哨。 在四周还是一片朦胧的时候,朱高煦已经集结好了戌字百户,将班值铜牌交给了前来接应的丙字百户。 看着丙字百户熟练换防,想来宋国公府和颖国公府的监察已经持续很久了。 这样的场景,不由让朱高煦想起了昨夜冯胜跪在圣旨下的画面。 “殿下,我们可以走了。” 试百户王俭的声音将朱高煦拉回了现实,他看了看四周,与渴望散班回家的兵卒们对视。 “走吧,早点回家早点休息。” 朱高煦回过神来,带队返回羽林左卫坊。 听到他的号施令,戌字百户的兄弟们齐刷刷的扛起长枪,一个个洋溢着笑脸向家中走去。 其实对于他们来说,自从盛庸到任,开始隔日一练后,这班值国公府就成了一个好差事。 上半天,休息一天半,这样不用操练的日子不要太舒服。 尤其是朱高煦这位空降的殿下来到后,他们几乎成为了固定岗,连大操都不用去了,心里自然高兴。 至于朱高煦也和他们一样,适应两天后觉得这样的差事确实轻松。 相比较前世动辄九九六,零零七的工作压力,在羽林左卫班值的日子也未免太舒坦了。 思绪间,朱高煦他们照常来到了西长安街上,并且拐入了崇礼街。 和平常一样,这个时间点的崇礼街上,依旧充斥着大量赶着上朝、班值的官员。 他们走在道路中间,而从朝阳门内涌入的百姓则是小心翼翼的沿街走,生怕冲撞到中间的官员胥吏。 对于这样的场景,朱高煦已经在几个月的阶级洗礼中学会了习惯。 他带着戌字百户的兵卒往羽林左卫继续赶路,由于他不开口说话,羽林左卫的兵卒也不敢随意开口说话,整支队伍安静的赶路,并在两刻钟后回到了羽林左卫坊。 “后日寅时四刻集结,不得有误。” “散班!” 没有过多言语,朱高煦只是通知了后天集合的时间,随后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他的住所在宋国公府出来一点,而他陪着羽林左卫的兄弟回到了羽林左卫坊,也就是说他还需要花两刻钟走回去。 瞧着他的背影,一路无言的王俭欲言又止,他确实第一次遇到朱高煦这样身处高位还平易近人,遵守军规的贵胄。 “都看着干嘛?散了!” 王俭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左右的兵卒都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原地,瞧着朱高煦的背影渐渐变小。 他对四周兵卒交代了一嗓子,但即便如此,兵卒们却还是依依不舍,脚步缓慢移动的同时,目光却一直注视着朱高煦的背影,直到朱高煦再也不见,又或者他们走入小巷,他们才转身回了家。 这样的局面也是王俭从军十余年没有遇到过的,不过他很能理解戌字百户兵卒的感受。 在走入小巷前,他也看了一眼朱高煦离去的方向,不过此刻的朱高煦却已经走远。 相比较王俭他们的复杂情感,回家的朱高煦脑中却一直重复出现昨晚的场景。 他知道冯胜没有谋逆的心,可架不住冯胜有谋逆的本事。不止是他,就连傅友德也是一样。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呼……”他呼出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已经变亮的天色,与官员们背道而驰而返回家中。 路上的来往百姓都侧目朱高煦,只因为他的脸庞很稚嫩,身材却在这个时代显得有些高大。 这身材加上他的甲胄,即便普通百姓不知道他的品阶,却也能猜出他是个不小的人物。 朱高煦从百姓的目光中能看到他们害怕自己,因此加快了脚步,想要早些回家。 两刻钟的时间一晃而过,在他回到家之后,他也迅速褪去了甲胄军械,简单保养过后便脱光了上衣,光着膀子睡着了。 睡梦中,朱高煦梦到了昨夜的场景,但那场景之中的主人全数换了。 他成了冯胜,如一条丧家之犬般跪在地上,而面前则是一个看不清脸的小太监。 朱高煦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总之在他说完之后,旁边的兵卒便朝着他举起了刀…… “笃笃……二哥!”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把朱高煦从睡梦中拉了出来,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坐起,额头上是细密的汗水。 “二哥!我来看你了!” 朱高煦还没从梦中走出,便听到了连续不断的敲门声和熟悉的喊叫声。 他踉跄起身,简单用袖子擦了擦汗后才走向院门。 “二……” 靖难攻略 第29节 门外的声音还没喊完,朱高煦便拉开了门,而出现在他眼前的,则是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两个华贵少年。 高胖少年十六七岁,面容白净,浓眉长目,身形有些肥胖,个头在五尺五寸左右,与朱高煦差不多。 至于旁边的矮瘦少年不过十一二岁,一眼看去便是养在府中,不知生活的纨绔子弟,比朱高煦矮了半头,仅有五尺二三寸。 这二人不用多说,自然便是燕嫡长子朱高炽和燕嫡三子朱高燧了。 对于这二人的到来,朱高煦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甚至没想到怎么应对这两兄弟。 “老二你这……” 倒是朱高炽见他这副模样,不免伸出手想摸朱高煦额头,看看他是不是生病了。 只是不等他摸到朱高煦额头,朱高煦便向后一仰,下意识躲过了这个动作,这让朱高炽停在半空的手有几分尴尬。 “二哥你这院子不错啊!” 朱高燧还是少年人,由于得父亲朱棣宠爱,平日里有些持宠而骄,因此也不等朱高煦同意,便直接闯入了院里,在院里四周打量。 倒是朱高炽很快恢复了平常,他尴尬笑笑:“倒是忘记你长大了……” “没有,大哥先进来吧。”朱高煦的语气有些生硬,这让两人的气氛有些尴尬。 “好……”朱高炽很疑惑,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惹了自己这个弟弟,明明上次他骑马摔之前两人还开玩笑,怎么摔了一次就变成这样了? 带着不解,朱高炽走进了院内,而朱高煦也关上了院门。 门外的燕王府护卫见状,自觉守在院门左右,车夫则是尽量靠边,留出了足够人行的道路。 第41章兄仁侄狠 “这甲胄好沉!这刀也是!”府军前卫坊内,朱高燧摆弄着朱高煦的甲胄,而朱高炽则是和朱高煦一起坐在院内的石墩上。 院内的气氛有些尴尬,朱高煦沉默着泡茶,朱高炽则是时不时打量院子,时不时打量朱高煦。 片刻后,当朱高煦为兄弟倒了茶,将茶壶放下后,朱高炽才小心翼翼的道歉道: “老二,上次的事情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朱高炽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正因为不知道他才这么说,想要换取自家弟弟的原谅。 不过面对他的道歉,朱高煦却摇摇头: “大哥何错之有?只是我这段时间想通了许多,想要安心当差罢了。” 朱高煦这话是心里话,在他看来,不管是历史上还是现实中,朱高炽都没有错。 他在历史上多次维护自己,在朱棣面前保护自己。 哪怕他是装出来的伪君子,但他装了一辈子,那也足够称作君子了。 真正有错的,是历史上朱高煦的不安分,以及朱瞻基的狠辣。 来到这个世界越久,接触的权谋越多,朱高煦就越不相信自己那个大侄子是因为自己绊了他一脚才杀的自己。 如果真的生气,那杀自己一个人也足够了,可朱瞻基做的是灭自己满门。 这样的结果导致了朱高煦都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这个好大哥,难不成他要对自家好大哥说:“你儿子灭了我满门,别想我给你好脸色?” “呵呵,老二还是明事理的。”听到朱高煦的话,朱高炽宽了心,笑着喝了一口茶,同时也觉得大教场确实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自家这个老二以前是什么样子,朱高炽可是一清二楚,说是一大祸害也不为过。 可眼下,不仅谈吐有些咬文嚼字,就连举止都变得彬彬有礼,脾气更是跟变了一个人样。 这样的变化,朱高炽虽然惊讶,但也乐于其间,最少朱高煦不会和以前那么脾气火爆了,自己以后和他估计也能少些矛盾。 “二哥,你这里这么多兵书你都看了啊?!” 朱高燧的声音从书房里传来,语气中带着三分惊讶。 他的惊讶不是无缘无故的,因为朱高煦书房里的兵书,都被人添上了注解,而且看墨迹,估计也就是这一两个月。 朱高燧拿着一本《武经总要》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看,而朱高炽也被他的举动吸引了。 等朱高燧拿着兵书坐下,朱高炽也凑过去看了看,圆润的身材做出这样的举动,看上去很是喜感。 “这字……” 只是一眼,朱高炽便看出了朱高煦字体的变化,而这也让朱高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前身的字虽然不能说写得像狗爬,但基本也是歪七扭八的。 相比较下,朱高煦虽然也不会毛笔字,但经过这几个月的学习,他的字体倒是有些偏向永乐年间的台阁体。 这样的字别说放在朱高煦身上了,就是放在朱高炽身上,那也是值得被夸赞的字体。 “老二这字体倒是有意思,像似行楷,却又秀润华美,写的很是好看。” 朱高炽说出自己对字体的看法,朱高煦也借机解释道: “在大教场的时候,四周人说我写字像狗爬,被说多了,我便每日操练完后回去练一两个时辰,时间长了,也就练出来了。” “怪不得我看你书房那么多字帖。”朱高燧附和着开口。 “这样啊……”因为朱高燧的神助攻,朱高炽选择相信了朱高煦,不免欣慰道: “看样子老二你在书法上还有些天赋,这些兵书的注解也写的通俗易懂,唯一的缺憾就是你这书里好多字似乎写错了。”朱高炽指出来了几个字,但朱高煦也解释道: “那些是我弄的俗体字,写起来比较方便。” “我说呢……”朱高炽朝朱高煦笑了笑,然后仔细看起了兵书里的内容。 俗体字也就是后世的简体字,自楷书盛行开始,繁体简化就一直在进行,到了明代则是达到鼎盛。 尽管眼下还是明初,但正因为是明初,加上要方便汉人学习汉字,因此俗体字还是比较受百姓欢迎的。 不过从明代中期开始,许多文人雅士觉得俗体字粗俗,不足以表达汉字的优美,所以号召士绅写回繁体。 只是这样的运动,也仅仅停留在士绅阶级,而市井小民还是以俗体字为主。 在朱高煦看来,汉字简化是好事,尤其是明初这种大部分百姓都不识字的局面,它能更好的帮助大部分百姓摆脱文盲的身份。 只是具体要怎么做,这还需要等朱高煦自己能做主的那一天再从长计议。 “老二你这注解的倒是简单直白。” 朱高炽仔细看过朱高煦注解的兵书后,不由的有些惊诧。 朱高煦的注解很直白,完全用的是白话文,如果以这样的注解来写一本兵书,那恐怕会写出一本不得了的东西。 “呵呵,其中也有外祖父的注解,不完全是我的。”朱高煦不愿意承认这本兵书注解是自己写的。 不过就算他这么说,朱高炽心里也打定了主意。 他倒是没想到,自己这个弟弟在打仗上面的才能居然这么好,而且就兵书内容来看,自家弟弟连许多攻城陷地后如何治理地方也写了一个清楚。 可以说,这本朱高煦注解的《武经总要》,完全可以让一个不会打仗的小兵成为一名合格的百户官、千户官。 想清楚这里,朱高炽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自家爷爷要派自己这个弟弟去羽林左卫。 名义上是监察傅友德和冯胜,实际上恐怕是想让自家弟弟和这两位老国公学些东西。 这么一想,朱高炽也不免提点道:“老二,皇爷爷派你去颖国公府、宋国公府后,你可曾见到过两位国公?” “……”朱高煦沉默了,因为朱高炽的话让他想起了昨晚的事情。 他的脸上有几分不自然,但回过神来后还是如实相告:“昨日见到了宋国公,不过是皇爷爷派来圣旨时见到的。” “至于颖国公还未曾见到,只见到了傅姑父。” “嗯……”朱高炽颔首,却又不忘提点道: “我看皇爷爷的安排,恐怕是想让你和宋国公和颖国公学点东西,你多用些心,学得本领,日后北归也好帮爹镇守边塞。” 朱高炽的话说出后朱高煦皱了皱眉,他也曾想过朱元璋的安排会不会是这种,但苦于朱元璋没有明示,而傅友德和冯胜又对他爱答不理,因此他才没有想通。 如今朱高炽谈及此事,朱高煦也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大哥说皇爷爷让我和两位国公学习,但我却未曾看到两位国公有这意思。” “这我就不清楚了。”朱高炽摇了摇头: “反正皇爷爷有他的安排,当年外祖父在凤阳练兵时,皇爷爷便是让爹去凤阳跟随演武练兵,如此连续三次。” “我现在看来,估计皇爷爷也是打着这样的主意,不过能不能学到还得看你和两位国公。” 第42章旁敲侧击 “笃笃——”羽林左卫坊的小院里,正当朱高炽说完自己的看法,小院的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何事?”朱高炽转头看向门口,不悦询问。 朱高煦与朱高燧也先后看向院门,只见燕王府的护卫小心翼翼打开门,隔着十数步对三人作揖: “长殿下,皇太孙请您前往春和宫下棋。” “我知道了,你传马车回来吧。”听到朱允炆找自己,朱高炽略微皱了皱眉,这也是朱高煦目前唯一一次见他露出不悦的表情。 “老二。”朱高炽转过头来,带着几分歉意对朱高煦告罪: “皇太孙传我,我恐怕要先走了。” “无碍,皇太孙召见大哥,想来是有事情商量。”朱高煦豁达起身,同时对朱高燧也道: “三弟也回去吧,过几日我带你出城。” “好。”朱高燧坐了许久,发现现在的朱高煦比起以前有些无聊,因此也不想在这里久坐。 刚好朱高炽要进宫,他完全可以一个人带着护卫出城玩,外面可比这个小院好玩多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先走了,老二你若是有事便派人去燕王府。” 朱高炽起身交代,同时不忘说道:“我听闻你这几日都是步行当差,等会我派人送一匹秦马给你,顺带给你捎些钱钞。” “好!”朱高煦倒是没有推脱,因为他真的需要一匹马。 眼下的他是有钱,但市场上没马卖,他也不可能骑驴去当差,所以他才应下了朱高炽的话。 靖难攻略 第30节 “走吧高燧。”朱高炽对朱高煦笑了笑,随后招呼朱高燧往外走。 朱高煦起身送客,三兄弟一前一后的走出小院,而这时马车也倒回到了门口,就连马凳都已经摆好,只等朱高炽二人上车。 “老二不用送了,若是想我们,休息的时候可以回家去看看。” 朱高炽在院门口劝住了朱高煦,而朱高煦也没有多说,只是作揖回礼。 见状,朱高炽和朱高燧也先后上车,两名燕王府护卫对着朱高煦行礼后,便跟着马车离开了小巷。 “终于走了……” 瞧着离去的马车,朱高煦松了一口气。 在刚才与朱高炽的对话中,他能明显感受到朱高炽给他带来的压力。 尽管全过程中,朱高炽一直以一种君子姿态,和颜悦色的与他交谈,但谈话间却总有种处处套话的感觉。 如果不是朱高煦可以确定朱高炽目前不会害自己,那恐怕他早就把人赶走了。 “我这大哥……不好对付啊。” 感叹一句,朱高煦便转身回到了院里,同时关上了院门。 他走到院中,将放在石桌上的《武经总要》拿起,并简单看了其中内容。 这本《武经总要》注解,是他为了未来而做打算的练手之作。 他从来到这个世界就很清楚,组建一个自己的班底,一个不受皇帝控制的班底有多重要。 他不能像历史上一样,任由朱棣将自己的部将处死而毫无还手之力。 因此他能做的,就是在返回北方后镇守一方,同时为自己培养一个足够大的班底。 只要班底足够大,那朱棣就不可能轻松的将其解决,除非他能下决心杀了自己…… “……”想到此处,朱高煦合上了《武经总要》注解。 他可以笃定,朱元璋和朱棣这两父子都不舍得对自己儿子下手,毕竟相比较历史上朱高煦的挟武自傲,老三朱高燧做的更过火。 意图弑父、矫诏、篡位……这放在哪朝哪代都是死罪,结果朱棣只是发了一通火,便在老大朱高炽的劝解下消了脾气,仅诛杀了朱高燧赵王府属官,连兵权都没有全部夺走。 相比较下,朱高煦做的都算厚道了,毕竟他可从没想过害死自己老爹朱棣和自己大哥朱高炽。 有朱高燧这个例子在前,朱高煦面前反倒明朗了。 回想着朱高燧的脸庞,朱高煦反倒笑了: “老三啊老三,我还真得谢谢你啊……” 笑着笑着,朱高煦也回到了卧房躺下,只是还没等他睡着,院门再度被敲响。 只不过这次开门后,出现在朱高煦眼前的不再是亲近的人,而是熟悉的送餐少年。 “主顾,您的饭食。” 送餐少年将饭食递了过来,朱高煦接过:“在这里稍等片刻,我进去拿昨日的食盒。” 说话间,朱高煦回到了院内,不多时便提着昨日的食盒走了出来。 在递过食盒的同时,朱高煦也往少年人手中塞了五文钱:“大热的天,辛苦了。” “谢谢主顾,您慢用!”见到手中的五文钱,少年人脸上立马洋溢起了笑容。 再三作揖后,他便高兴的提着食盒向着巷外一蹦一跳的离去。 瞧着他的背影,朱高煦也不免受到感染,整个人哼着小曲回到了院内。 倒是在他返回院内吃午饭的时候,先前离去的朱高炽也在紫禁城的东华门下了马车。 他稍微整理了自己的衣物,然后才告别了贪玩的朱高燧。 由于朱高炽在南京城名气极大,常常受到朱元璋和朱允炆的召见,因此东华门的兵卒并未检查他,径直放行。 从东华门到东宫不过二百余步,朱高炽却走的有些流汗。 待他来到东宫门口,早就在这里翘首以盼的东宫太监连忙上前撑伞,手里的纸扇也不断扇风,让朱高炽感受到了一丝凉爽。 朱高炽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当即往太监手中塞入半吊钱,并不动声色的边走边问:“太孙召我何事?” “可能是有关令弟,具体的您进了春和殿,看看那位桌案后悬挂的东西就知道了。” 东宫太监小心提醒了朱高炽,而此刻他们也抵达了春和殿前。 太监将伞与扇子递给了门口班值的太监,与朱高炽一前一后的进了春和殿。 朱高炽对这里很是熟悉,进去后很快找对了朱允炆所在的宫殿,并在进去后抬手作揖: “燕府长子朱高炽,参见皇太孙!” “弟弟何须拘泥礼数,快快请起。” 隔着十余步外的朱允炆开口,朱高炽闻言也直起了背,同时谢恩:“谢皇太孙。” 话音落下,朱高炽抬起了头,而朱允炆始终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起身,更没有迎接一说。 不过对此,朱高炽已经习惯,他缓步上前:“不知皇太孙召臣弟何事?” 说话间,朱高炽隐晦的看向了朱允炆身后那篇被裱起来的文章,而这文章一开头的内容便让朱高炽心凉了半截。 《削藩论》——朱高煦。 朱高炽的小动作没有瞒过朱允炆,而面对他的小动作,朱允炆也起身,十分和善的走到朱高炽身旁,与他并排的同时,也不忘笑着看向那篇文章。 “还不错吧,真没想到高煦还有这样的文采和见地……” 第43章春和不和 春和殿内,听着朱允炆那略带笑声的话,朱高炽只觉得汗流浃背,耳边只剩下了自己的心跳声。此刻的他只后悔自己没和朱高煦谈论考校的事情,如果谈论了,那他现在也不至于毫无对策。 只是这样的想法仅是一闪而过,因为几个呼吸后朱高炽便转身作揖,一脸惭愧: “不瞒殿下,臣弟也是刚刚知道高煦写了这样的一篇文章,可否让臣弟凑近阅览?” “炽弟请便。”朱允炆谈笑抬手,示意朱高炽可以往前去一些。 朱高炽见状,回礼之后便上前凑近看起了自家弟弟所写的这篇《削藩论》。 不得不说,这篇文章从开篇到结尾都写得有理有据,不仅满足了朱元璋想要塞王守边的想法,还根据汉代的推恩令来将藩王手中兵权一点点的分拨抽离。 作为一个王子,朱高炽很清楚大明的藩王制度与历朝历代皆不相同。 大明的藩王没有封国土地,因此汉代推恩令不能硬套在大明身上。 不过经过朱高煦这么一改,那一些子嗣较多的藩王,恐怕只需要两代人,便能将兵权削弱到极致。 像燕王府这种只有三个王子的藩王,顶多就是三代人的时间,燕王能直辖的兵马便不足千人。 等到第四代,那恐怕连百余名护卫都凑不齐。 可以说,这是妥妥的明代版推恩令,很适合大明的国情。 如果朱高炽自己是皇帝,恐怕也会乐于采纳这个办法。 只是朱高炽很清楚,这个办法只能让朱元璋高兴,而不能让朱允炆高兴。 作为相伴一年有余的伴读,朱高炽很清楚朱允炆想要的是什么。 他年轻气盛,自然是不愿意花费几十、上百年时间来实施这样缓慢的办法。 他想要的,是一口气将藩王问题解决,然后再实现他心中所想的其它计划。 朱高炽不懂朱元璋,但他懂朱允炆。 “这篇文章虽好,但始终速度太慢,高煦还是有些瞻前顾后。” 知道了朱允炆想听什么话后,朱高炽自然捡着他想听的话来说。 果然,在听到朱高炽的结论后,朱允炆脸上的笑意更甚,不过这次的笑意没有了那种让人寒芒在背的感觉。 “炽弟言重了,高煦毕竟年幼,能想到这样的办法已经不错了。” 朱允炆走上前来,伸手摸了摸朱高煦的《削藩论》。 “皇爷爷看过了吗?”朱高炽明知故问,他很清楚朱允炆不喜欢这种文章,因此能让他挂在这里的只有朱元璋。 “看过了,皇爷爷觉得高煦的办法很好,想法倒是与你不太相同。” 朱允炆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只是说了朱高炽的想法与朱元璋不同。 这样的一顶帽子,朱高炽可有些背不动,但他又不能直接否认,因此只能想办法把朱允炆拉下水。 他侧头看向那《削藩论》,摇头叹气道: “这些年的麻烦事太多,想来皇爷爷也有些疲惫了,因此不想大动干戈,所以高煦的办法才得以采纳。” 朱高炽的话说出后,朱允炆果然上钩,转身坐回椅子上,语气平淡: “话虽如此,但一味的追求稳妥也不行。” “这是自然。”朱高炽走到书桌一侧,旁边的太监也端来了椅子让他坐下。 “这几个月,高煦进步很快,炽弟可有感觉到什么异样?”朱允炆不相信曾经那么莽撞的朱高煦会突然开窍,他一直怀疑这篇削藩论是朱高炽或者朱棣指使朱高煦所写,为的就是把时间往后拖。 “这……”朱高炽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朱允炆会这么问,因此故作迟疑,脸上也露出几分惆怅。 瞧见他这模样,朱允炆来了兴致,坐在椅子上的身体不由凑上前:“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眼看鱼儿上钩,朱高炽以退为进的抬手作揖:“不瞒皇太孙,我半年前与高煦吵了一架,之后他便搬去了军营,至今日我才前往府军前卫与其和解。” “原来如此……”朱允炆笑容一僵,显然朱高炽的话让他不是很满意。 眼下他已经有了晋王朱棡和周王朱橚这两个嫡子的把柄,如果再能抓住嫡四子朱棣的把柄,那他就可以在日后秋后算账了。 只是可惜,朱棣这么多年来并未犯下什么不法的事情,甚至对北平百姓,北平都司、北平行都司的兵卒也体恤有加。 正因为他没有把柄,朱允炆才觉得他有其它想法。 原本以为朱高煦突然变得性格是朱棣在后面安排,现在看来倒也不一定。 朱允炆脑中思绪万千,但很快就摆上了笑脸: “高煦的脑子好使,因此我想托炽弟问问他,这《削藩论》还能不能改一改?” 靖难攻略 第31节 “太孙哪里的话。”朱高炽不假思索的回应,并作揖补充道: “高煦既然有这等能力,那自然要为国朝出力,不管成与不成,都需要先做过之后再说。” “太孙不用担心,我稍后出宫便派人去询问他。” “那就多谢炽弟了。”朱允炆十分高兴,同时也起身道: “这件事情事关国体,请炽弟现在就走一趟吧。” “这……好,那臣弟现在就去办事,请殿下静待佳音。”朱高炽早已不想在这里继续待下去,眼看有了机会,自然没有放过。 他起身回礼作揖,随后被朱允炆礼送出了春和殿。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朱允炆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而身着正四品补服的黄子澄也从偏殿走出,来到了朱允炆身旁。 “如何……” 朱允炆盯着朱高炽的背影,头也不回的询问,而在他身旁的黄子澄也略皱眉头的回应: “大体瞧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按照下面人的消息,燕嫡长子炽说的并无纰漏。” 说到此处,黄子澄不免为朱高炽说起了话: “太孙,这燕嫡长子炽素来与您交好,对您提出的诸多政见都十分契合,依臣所见,实在不应当怀疑他。” “若是让有心之人抓住间隙,继而挑拨关系,那恐怕会打乱计划。” “嗯……”朱允炆应了一声,并转身向殿内走去。 他回到了春和殿,黄子澄也一路跟随。 站在书桌前,朱允炆死死盯着朱高煦的《削藩论》,面色阴沉。 “炽弟虽仁厚,但其父、其弟却是大凶。” “让人给我查清楚,朱高煦的这篇文章到底是他所写,还是我的那个好四叔!” 第44章为天子笔 “笃笃——”“来了!” 黄昏,当朱高煦已经吃完第二顿准备早点休息的时候,他的院门再度被敲响。 仔细算来,这是今日它第四次被敲响。 自朱高煦入住此地以来,还是第一次感觉自己这院子有那么热闹。 他缓步走出院子,来到院门处轻松开门。 只不过当门打开,后面的来人却让他心里一紧。 “大哥你怎么……” “我有事情要先问你。” 院门处,朱高煦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朱高炽拉着手走进了院子,门口的燕王府护卫见状关上了院门,而朱高炽则是直接拉着朱高煦走进了主屋的书房。 他本想关窗子,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关上,而是转过身,表情严肃的询问道: “皇爷爷给你的考校策论题目可是削藩?” “嗯……”听到朱高炽的话,朱高煦心里一沉,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那《削藩论》我看了,写的很好,只是写的让有些人不高兴了。” 朱高炽的话让朱高煦脑中下意识想到了朱允炆,而朱高炽瞧他这模样,也表情凝重的解释道: “当下,我需要你再写一篇《削藩论》给春和宫,不过这次不能走稳妥的路子,必须要以快为主。” “可是……”朱高煦想要解释自己没有万全之策,但朱高炽却打断他道; “这篇文章不是给皇爷爷的,你只管写,哪怕不实际也行!” “……”朱高煦皱了皱眉,他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 当然,他也知道这不是朱高炽的问题,而是召他进宫的朱允炆。 只是他不明白,朱允炆为什么要让自己再写一篇《削藩论》。 他是觉得自己能想出更快的削藩办法? “应该不是……” 朱高煦很清楚,朱允炆不可能信任自己,所以他索要的这篇《削藩论》,只是为了证明前篇《削藩论》出自自己之手。 不过朱高煦还是很犹豫,他担心朱允炆拿着这篇用来凑数的《削藩论》去找朱元璋。 “这文章,我不写……” 沉吟片刻后,朱高煦缓缓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诶呀!”听到朱高煦不写,朱高炽直接急了。 他不是为自己着急,而是为朱高煦着急。 他抓着朱高煦的手,苦口婆心的劝导道:“你要是不写,日后怕是要被他处处针对了。” “那又如何?”朱高煦脸上露出一些不喜。 他知道历史,知道朱元璋驾崩后,朱允炆在短短三个多月的时间里连续削藩,并在之后将矛头对准了燕藩。 朱高煦现在讨好他又能如何?能阻止他削藩?并不能。 在今日朱高炽找到自己前,朱高煦还有一丝幻想,那就是朱允炆选择了他的《削藩论》,选择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来削去藩王手中的兵权。 如果是那样,他朱高煦就可以做一个为大明戍边的郡王,靖难之役也不会发生,华北、山东百姓也不会遭受兵灾。 然而,当朱高炽找到他,并让他改出一篇更为激进的《削藩策》时,他便清楚了朱允炆并没有选择他的《削藩论》。既然他还是要急切削藩,那燕藩自然难以幸免。 结局已然注定,他自己何必还要厚着脸皮去给他朱允炆拍马屁? 想到这里,朱高煦伸出手抓住朱高炽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手腕拿开,平静开口:“如今的皇帝还是爷爷。” 朱高煦一句话把朱高炽说住了,即便他知道日后的皇帝是朱允炆,但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说出这句话。 只是他不明白,自家弟弟都能写出《削藩论》那样有水平的文章,为什么却看不透这点。 若是日后朱允炆即位,那以他如今之举,恐怕到时候他会被朱允炆好一番惩治。 “文章我是不会写给他的,我的文章只写给天子。” 朱高煦淡漠回应,这让朱高炽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你……唉……”朱高炽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摇头:“我再想想办法吧。” 说话间,朱高炽向外走去,而朱高煦也作为兄弟将他送出了院门。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得罪了朱高炽,却不想在走出院门的时候,朱高炽好似想起了什么,连忙转身对他开口:“那秦马,我明日再托人送来,宫里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的。” 朱高炽这一番话让朱高煦语塞,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直至朱高炽上了马车,并在燕王府护卫的护送下离去,朱高煦才反应过来,表情复杂的看向了他离去的车驾。 “你没错……”朱高煦以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随后转身关上了院门。 当他回到主屋后,他径直躺在了卧房的床上,并看着屋顶发呆。 或许他刚才的举动在朱高炽看来有些愚蠢,但只有他自己才明白,他的话并没有说错。 如今的皇帝还是朱元璋,只要朱元璋还是一天的皇帝,那作为他的子孙,即便朱允炆怎么讨厌自己,厌恶自己,他也不能在明面上表露出来。 如果他敢表露出历史上的削藩想法,那朱元璋恐怕会动起易储的心思。 古往今来,刨除早早病死的太子,部分权臣宦官拥立而非皇帝本心的太子、以及密储所以不享受太子待遇的皇子以外,由皇帝亲立的第一个太子,并成功登顶的只有九十一人,剩下的不是被废,就是被杀。 除了朱厚照,其它哪个储君都不敢确凿的说自己的太子位无忧。 朱高煦不能对朱元璋说出朱允炆在历史上干的事情,因为他清楚朱元璋不会相信他,只会以为有人想利用他来扳倒朱允炆。 但他不能说,不代表朱允炆就绝对安全。 只要朱允炆自己表露出哪怕一点的真实想法,朱元璋都不会让一个拥有激进削藩想法的人上位。 朱元璋在,朱高煦就不用担心朱允炆的报复。 朱元璋不在了,那以朱允炆今日的态度来看,哪怕他朱高煦再怎么迎合朱允炆,到最后还是得跟着老爹一起举兵靖难。 历史上的朱高炽没有迎合朱允炆吗? 他不仅迎合了,还迎合到两人快穿一条裤子的程度。 结果朱允炆还不是该削藩的削藩,该囚禁的囚禁。 为君者,哪管什么世俗道德,为的只是自己的统治。 前面那么多的例子摆在朱高煦面前,他自然不会热脸去贴朱允炆的冷屁股。 反正朱元璋身体还算硬朗,按照历史来看,未来的四年他都能庇护自己,直到驾崩。 这么想着,朱高煦也觉得有一种安全感涌上心头,原本的那种焦虑感开始褪去。 伴随着焦虑褪去,困意也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渐渐地,他逐渐迷失在了睡梦中。 第45章为朱氏孙 “听你的话,我那孙子看来还有几分傲气,好在还算听我的话。”深夜,乾清宫中…… 当朱元璋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此刻的他正坐在拔步床里,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和一个梨,而他也认真的在削皮。 在拔步床的前面跪着朱元璋熟悉的贴身武官,此刻的殿内除了他们,便再无第三人。 朱元璋的话在耳畔,武官听后低下头,不敢言语皇家事宜。 对此,朱元璋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自顾自的削皮,并在削好后切了一块梨吃。 他边吃边感叹道:“我本以为这几个孙子都不成大器,没想到最看不上的一个现在反而成了最有能力的一个。” 朱元璋的话让武官紧张起来,跪在地上的腿有些微微颤抖。 靖难攻略 第32节 这细小的动作被朱元璋捕捉到,他瞥了一眼:“起来吧,别把腿跪废了。” “谢陛下隆恩!”武官叩首回礼,而后摇晃起身。 瞧着他的模样,朱元璋不免有些怀念以前的老部下,最少他们不会因为这么一点情报小事而害怕成这副模样。 只是这样的怀念仅是几个呼吸,很快朱元璋就将注意力放到了现实上。 他削了一块梨吃,同时脑中也在不断思索。 “傅友德和冯胜近来如何?” 朱元璋询问起了武官,武官也顺应回答:“颖国公还是和原来一样,宋国公倒是将部分藏书搬到了前院倒座房内,并吩咐府中人,让煦殿下下次班值时去那里休息。” “哼呵……”朱元璋哼笑一声:“这个傅友德,亏他还是诸将第一,居然连冯胜都比不上。” 说话间,他瞥了一眼武官:“又或者说,这傅友德是心里知道,但就是不愿意替我做这件事?” “臣不知……”武官小心回答,但朱元璋却没有在意他的话,而是继续吃了一块梨,谈吐自然道: “东宫那边,你安排你的人给我好好看着,我不怕允炆那小子犯错,就怕有人让他犯错。” “是!”武官不假思索的应下。 显然,朱元璋虽然没有表露出不满,但朱允炆让朱高煦改《削藩论》的事情,确实让他有些不舒服。 只是他已经培养了朱允炆那么些年,而且朱允炆确实是朱标现存子嗣中稍微有能力的守成之相,他不愿意因为这么点小事去苛责朱允炆。 “高煦那边,你派人去燕王府告诉高炽,便说我让他别去找高煦,若是皇太孙问,他便也这么答。” “另外,燕王府的秦马就不用送了,让人从司牧局选一匹别失八里东察合台汗国送来的御马给高煦那小子。” “好歹也是朕的孙子,每日步行班值像什么话?” 朱元璋虽然以别的理由为朱高煦选了一匹御马,但武官很清楚,这是朱元璋在补偿朱高煦。 “臣告退……” 见朱元璋做好最后的安排,武官心领神会的起身,在告退后小心翼翼的退出乾清宫。 也在他退出的同时,照顾朱元璋起居的太监宫女纷纷入殿,而朱元璋也对刚刚走进来的一名太监吩咐: “去大庖厨挑一根豆萁送给皇太孙。” “奴婢领命……”太监心领神会,无须过多言语便派人去外廷的大庖厨,让人送了一根豆萁去东宫。 只是一刻钟后,春和殿的书桌上便多了一根豆萁,而朱允炆则是身着中衣,披着披风,面色难看的杵在寝宫门口,远远的看着那根豆萁。 “煮豆燃豆萁……”朱允炆心里又惊又怕,他轻语《七步诗》内容,目光却从未离开豆萁半点。 他清楚自家皇爷爷是在警告自己,而为什么警告,他更是十分清楚。 “殿下,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啊。”东宫太监不明所以,想着询问自家主人。面对他的询问,朱允炆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到了寝宫躺下。 只是这躺下后是不是那么容易入睡,恐怕只有他自己才清楚了…… 相比较他,当天夜里得知了内廷消息的朱高炽松了一口气。 朱元璋出面了,那他就不用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了,即便他已经询问了自家弟弟,心里有了答案,但只要他和朱高煦二人不说,旁人就不会知道他们俩讨论的结果是什么。 朱高炽完全可以睁眼说瞎话,告诉朱允炆自家弟弟愿意写,但是被皇帝阻止了。 可以说,朱元璋将这件事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朱允炆即便想要怪罪,也怪罪不到朱高炽兄弟二人身上。 得知了结果,朱高炽坦然了不少,不过他还是很疑惑,为什么自己皇爷爷会把司牧局的御马送给自己弟弟。 以自家弟弟的身份,自家皇爷爷根本不用替朱允炆向他道歉,除非自家弟弟展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举动,让自家皇爷爷生出了拉拢他的想法。 “不对……” 躺在拔步床上的朱高炽一下子坐起,他摇晃着脑袋:“与其说是拉拢,倒不如说是为太孙调节关系。” “看来皇爷爷很倚重高煦,只是高煦什么时候有这种能力了?” 朱高炽一脸愁容,他只觉得自家弟弟这几个月的变化太大了,居然都掺和到了朱元璋的计划中去。 能参与这种计划的人,那可都是叔父辈的人,自家弟弟何德何能…… 朱高炽从床上爬了起来,在寝宫内来回渡步。 他没有看过朱高煦的考卷,不然他也不会这样苦恼了。 但凡看过朱高煦考卷的人,不管是李景隆还是朱元璋,他们都觉得朱高煦早慧。 任由其发展下去,那日后成为国之柱石不成问题。 朱高炽没有太多自己的情报来源,因此只能自己猜测,当他猜测不清的时候,他便只能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奋笔疾书的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一一写下。 面对这局势,他只能把事情如实告诉自家父亲朱棣。 煎熬了两刻钟,朱高炽的手书总算写完。 在检查过后,朱高炽将手书装进信封之中,用火漆封好后,盖上了自己的印章。 “来人,把这手书快马加鞭送往北平,必须亲自交给爹或者娘亲!” 朱高炽做完一切后,让燕王府护卫快马将手书送往北方。 站在殿门口,他看着远去的燕王府护卫,虽然心中石头已经落地,但他还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望着天上浓密的乌云,朱高炽略皱眉头:“我这弟弟,变化太大了……” 话音落下,朱高炽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转头对两名护卫吩咐道: “今日之事太多,明日对先生请一日假,另外再让人给我现在弄一盘烧鹅来,腹中饥饿根本无法入眠。” 殿前护卫闻言四目相对,不由劝道:“殿下,王妃说您不能再多吃了,您得瘦一些……” “不吃饱如何变瘦!”听到护卫不让自己吃宵夜,朱高炽立马摆出了自己身为王子的姿态。 见他态度强硬,两名护卫只能摇头去办。 望着二人举动,朱高炽也高兴的哼着小曲回了殿内,半个时辰后便吃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烧鹅…… 第46章为孙补偿 “笃笃……”“来了!” 次日辰时,当朱高煦已经醒来练武时,他的院门被人敲响。 穿着一身短褐的朱高煦走到院门处,却不想来人是内廷的太监,以及二十余名豹韬卫的骑兵。 “奴婢参见殿下……” 见到朱高煦一身短褐的模样,不等朱高煦被这阵势吓到,那太监便先被他吓到了。 “这燕王府是怎么了?王子都沦落到穿麻衣的短褐了?” 太监心里遐想,但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只得笑着作揖道: “殿下,传陛下口谕,奴婢给殿下送马来了。” “送马?”朱高煦回过神来,有几分诧异。 “请殿下带奴婢前往后院开门,那里已经有兵卒在等待了。” 太监笑呵呵的做出“请”的手势,朱高煦见状也只能带着不解与太监前往后院,身后还跟着两个豹韬卫的兵卒。 入了后院,豹韬卫兵卒将后院门打开,果然门外站着几名兵卒,而他们身后还牵着几匹马。 这其中,最让人注意的便是一匹色泽鲜艳枣红幼马。 作为被后世网络洗礼的人,朱高煦第一眼便认出了这马匹,高兴的跑出门外,从兵卒手中“抢”过了缰绳。 “这是汗血马对吧!”朱高煦激动的回头,手在马脸上不停安抚,让这枣红色的汗血马十分享受。 “回殿下,正是……”太监笑脸盈盈的回应,并作揖说出这匹马的来历和名字: “这马是别失八里大汗黑的儿火者在洪武二十四年送来的伐罗叱和汉楼逻在洪武二十五年所生,被陛下更名为赤驩,如今两岁半,是一匹幼龄马。” “如今此马被陛下送给殿下您,不过若是殿下在京,那这赤驩每岁春季还需要去司牧局配种。” “此外,此马尚年幼,平日用于乘骑还可,但尽量不要奔驰。” “好!”听到太监的话,朱高煦也不奇怪,只是双眼一直看着赤驩,目光从未离开。 明初马匹稀少,军中骑兵多乘骑河曲马、蒙古马和西域马。 这些马匹不能说不好,但比起阿拉伯马、波斯马来说还是差了一些。 正因如此,一匹汗血宝马才显得尤为珍贵。 朱高煦敢肯定,便是别失八里的汗血宝马也不会超过双手之数,珍贵程度可见一斑。 想到这里,朱高煦低头看了看,在发现赤驩是匹带把的马后,不免高兴的笑了笑。 倒是在他笑的时候,太监遣散了后院的兵卒,对朱高煦作揖道: “殿下,陛下还有一事交代。” “说吧说吧,都一口气说完。”得了匹价值千金的马,朱高煦自然高兴,因此顺着太监的话往下走。 “陛下说,这就当是给皇太孙赔不是了,请殿下以大明为重……” “……”听到太监的话,朱高煦脸上的笑容僵硬了片刻,但他很快就做出了取舍,笑呵呵的转头: “我向来与皇太孙交好,如何闹得矛盾?” “那奴婢就不打扰殿下阅马了,殿下千福安康……” 见朱高煦这么好说话,太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借机离去,毕竟眼前的朱高煦可是皇帝眼中的红人,若是他提出什么不好拒绝的要求,那自己就有些事大了。“去吧去吧。”对于太监的离去,朱高煦并没有在意,反倒是将注意力都放在了赤驩身上。 他牵着赤驩进家,并将后院空荡荡的马厩给简单打扫了一番。 赤驩倒是好脾气,没有嫌弃马厩简陋,而是在朱高煦为马槽添水的时候,低着头静静喝水。 朱高煦瞧着它,那是越看越欣喜。 赤驩虽然年仅两岁半,但身高已经和五六岁的蒙古马差不多高大了。 按照朱高煦这段时间了解的养马知识,等赤驩四五岁的时候就能供自己在战场叱咤了。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须得把赤驩照顾好。 靖难攻略 第33节 想到这里,朱高煦去了主屋,从屋里拿了一吊钱后,便火急火燎的出了门。 府军前卫坊里有不少养驴,养军马的人家,因此也有专门供应马料和干草的店铺。 朱高煦费了点时间找到店铺,然后丢下一贯钱,让店铺每隔三天送一批干草和豆料去自家院子。 弄完这一切,他便高兴的回家,端了一个小板凳坐在后院的马厩面前,等待草料运到的时间,他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赤驩的身上。 他时不时上手摸赤驩的脖颈和背部,耐心的用手给他梳理鬃毛。 他的这副模样若是被后世人拍下,恐怕旁人都会以为这家伙是一个马痴。 苦等许久,等他终于等来马料店的送货伙计敲响后院门之后,他立马和伙计将十几袋切碎的干草和足够吃三天的草料、豆料搬到家里。 这期间伙计的目光一直被赤驩吸引,瞧朱高煦的目光中,透露着一股酸溜溜的滋味。 这样的目光让朱高煦的下巴抬得更高了,几乎快要抬到天上去。 等伙计离去时,他的目光还恋恋不舍的放在赤驩身上,直到朱高煦关了门,他还趴在门缝那里看了一会,过了片刻才不舍的推车回了店铺。 倒是在他走后,朱高煦满心欢喜的倒了两斤豆料和五斤草料在马槽里,然后将一袋袋干草料铺满马厩充作垫料。 垫料对于养马来说十分重要,不仅能鼓励马匹卧下休息,还给马匹提供干净舒适的休息环境,不至于让马匹在卧下和滑倒时受伤,让马厩的气味变小。 因此,铺设垫料是一门很有学问的事情。 每当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朱高煦在大教场时帮豹韬卫养马的经验就派上了用场。 铺设垫料要遵循三高一低原则,在没有门,三面靠墙的地方,垫料厚度要在一尺三寸以上,而马厩中间的厚度则是保持在五寸左右。 这样的铺设可以让马粪集中,更容易清理,并且可以预防马匹在卧倒或翻滚的时候卡在墙角,翻不起身而发生意外伤亡事故。 由于是养军马,并且还是赤驩这样的汗血马,所以三天换一次垫料是必须的。 朱高煦忙里忙外的忙碌了半个时辰,等他终于弄完了一切,赤驩也在他走出马厩后侧卧在了马厩里,好似小孩般的翻滚。 看着它这撒欢的模样,朱高煦也跟着傻乎乎笑了起来。 对于他来说,这样一匹马是可以在日后保命的存在…… 第47章东宫名录 “我倒是要向他赔不是了……”午后、春和殿内,朱允炆刚刚从东宫太监口中得知了自家皇爷爷送马的事情。 他并不愚笨,很快就想通了其中关键,因此不由的透露出了一些不满。 自他大哥朱雄英,父亲朱标薨逝以来,朱元璋的心思几乎都放在了他的身上。 即便有朱济熺、朱尚炳、朱高炽这样优秀的三代子弟出现,朱元璋也依旧偏袒着自己。 倒是现在,自从朱高煦转了性子后,朱允炆能渐渐感受到自家皇祖父对朱高煦的投入在逐渐升高。 尽管他清楚,朱高煦不会对自己的位置有所动摇,但他还是不可避免的生出几分嫉妒。 想通细节,坐在桌案上的朱允炆提笔在自己面前的文册上填上了一笔。 【燕嫡次子朱高煦】 只是一个称呼,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不过如果从朱高煦的名字往上看去,那便能看到定远侯王弼、永宁侯谢成、颖国公傅友德、宋国公冯胜、晋王朱棡、秦王朱樉、周王朱橚、燕王朱棣等等人名。 再往上,是被划掉的许多人名,不过依稀能够看出所写的人名是谁。 凉国公蓝玉,怀远侯曹兴洪、景川侯曹震、会宁侯张温、普定侯陈桓、鹤庆侯张翼、舳舻侯朱寿、全宁侯孙恪…… 在添上朱高煦的名字后,朱允炆便合上了这文册,并将其收起来放到了自己拔步床的枕头之中。 也在他做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朱高煦还在院子里不厌其烦的照顾赤驩。 他兴奋了一个白天,直到黄昏快回屋休息的时候,他都不放心的在前院和后院来回走动,直到亥时才彻底睡下。 只是他没有睡太久,连晨钟还未作响,他便在起床之后摸黑去后院照顾赤驩,为其添加水草豆料。 至于他自己则是去到了厨房,熟练的劈柴烧火,为自己下了一碗牛肉面后爽快吃了起来。 等他吃完,只是简单收拾,他便回到书房开始穿戴甲胄。 他昨日特意交代了送饭食的那少年,让其今日不用送饭食,因此在穿戴整齐后,他便牵着赤驩从后门出了小巷,将昨日买来的马鞍绑在赤驩身上,确定没有让他不舒服后,朱高煦才小心翼翼的上了马背。 他一开始还担心穿戴好甲胄的自己太重,赤驩会驼不起来。 可是事实证明他想多了,即便只有两岁半,但赤驩依旧能驼动他,只是无法奔跑,只能小步快走。 乘骑在马背上,感受着黎明前夕的凉风在脸上吹打,朱高煦却并不觉得冰凉,而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此刻的他,心情是激动的,是兴奋的。 骑着赤驩走出小巷后,他更是有一种衣锦还乡的成就感。 由于晨钟还未敲响,因此道路上尽是巡逻的上十二卫兵卒。 当他们瞧见朱高煦骑着赤驩出现在道路上的时候,若不是军令在身,恐怕他们早就凑上前去打听赤驩的情报了。 即便军令在身,他们之间的许多人也向朱高煦投来了羡慕的目光,这让朱高煦的成就感愈发膨胀。 只是这样的成就感很短暂,大概只持续了一刻钟,因为一刻钟后晨钟开始作响,各处城门纷纷打开,朝臣们也踏上了上朝的道路。 望着那些身着粗布短褐的百姓,朱高煦原本兴奋的情绪似乎被浇了一盆冷水。 他想起自己的身份和赤驩的身份,心中的成就感直接熄灭。 “朱高煦啊朱高煦,你好歹也是坐过飞机高铁的人,不过一匹马就让你这么失态,若是让你指挥一军,你又该如何?” 朱高煦习惯性的自省,这是他来到大明朝后常做的一件事。 他清楚自己并没有资本贪于享乐,只因他还没办法掌握自己的人生,也选择不了自己要走的路。 他可以享乐,但他不能沉迷享乐。仅前两天的事情来说,眼下的他应该是快些完成自己的计划,早早从南京城脱身。 只有去了北方,他才能掌握自己的性命。 朱高煦沉默不语,而他胯下的赤驩也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心情,不由的加快了速度。 “铛…铛…铛……” 听着耳边持续不断的晨钟声,朱高煦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而此刻的他也抵达了羽林左卫坊的集结点。 他翻身下马等待,同时给赤驩喂了两口水。 “哔哔——” 不多时,巷内响起了木哨声,紧接着便是脚步传出。 只是一会儿,一个个穿戴整齐,手持军械的戌字百户兵卒从巷内走出。 他们在见到朱高煦和他身旁的赤驩时都露出了一抹诧异,但很快回过神来,一个接一个的对朱高煦作揖问好。 朱高煦很有耐心的一一回应,这样的举动让戌字百户的兄弟们好感倍增。 或许朱高煦还不清楚,如他这样身份的人做出这样一一回应的举动代表什么。 不过即便他知道,恐怕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因为在面对这些普通的兵卒时,他完全是以前世的状态来回应。 在戌字百户百余名兄弟的拱卫下,他只觉得心里升起一种叫做安全感的东西。 或许他们不会为了朱高煦去造反,但除了朱元璋和朱允炆,他们敢于为了朱高煦和任何人做斗争。 “殿下,您这马……” 王俭姗姗来迟,看向赤驩的目光透露着一抹羡慕。 朱高煦见状笑了笑:“这是陛下赏赐的御马,只是年纪太小了些,不然可以让所里的兄弟一个个上去乘骑。” “这这这……这我们可不敢。”王俭一听这是御马,当即打消了想要乘骑的幻想。 御马这种存在可不是所有人都能骑的,便是一些王公大臣都需要得到皇帝的恩准,更别提他这种从六品的微末武官了。 不过饶是如此,王俭的目光却还是止不住的偷偷打量赤驩。 对此,朱高煦只是笑笑不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 “日后你若是有马,我让赤驩给你配一匹串子。” “串子也行!”听到朱高煦的话,王俭眼前一亮,蜡黄的脸上被挤满了笑容。 “行了,时候不早了,出发吧!” 朱高煦带着抹笑意吹哨,随后翻身上马,一马当先的在队伍前方出发。 瞧见他意气风发的模样,王俭也回头招呼:“走!跟着殿下班值去!” “班值!”戌字百户的兄弟们哄笑回应,随后紧紧跟着朱高煦和赤驩向颖国公府赶去。 很快,街道上便响起了嘈杂的甲片声,但由于他们脸上的笑脸,来往的百姓却并不惧怕他们。 即便被队伍中的兵卒看到,四目相对之间,双方也以微笑回应,军民融洽…… 第48章老当益壮 “哔哔——”大通街第三弄长街内,当颖国公府门口响起木哨声已经集结完毕的庚字百户所兵卒开始有序散班。 取而代之的,则是由朱高煦率领的戌字百户。 由于是第二次班值颖国公府,朱高煦已经驾轻就熟。 他按照记忆前往前院的倒座房休息,不过这次的他没有一心一意的进行护卫工作,而是准备了纸笔砚墨,一边练字,一边监察。 他的这番模样,被早起的颖国公傅友德看在眼里。 不过傅友德躲在正厅耳房内,因此他看得到朱高煦,而朱高煦看不到他。 “没想到这厮还有闲情雅致的练字帖。” 傅友德披着披风,静静站在窗户前偷看朱高煦。 他前两日便知道了冯胜被朱元璋警告的事情,也知道了冯胜让人开放一部分藏书给朱高煦阅览的事情。 可即便如此,傅友德依旧不觉得朱高煦有什么出彩的地方。 倒是在他这么偷看的时候,他的长子傅忠不知不觉从他身后走了进来,直到快抵达傅友德身后,傅友德才忽的察觉,猛地转头看去。 靖难攻略 第34节 “爹?”傅忠被傅友德的举动吓了一跳,而傅友德在看到来人后,却是摇了摇头: “果真是上了年纪,居然被人走到这么近的地方才能察觉到。” 明代以虚岁作数,因此眼下的傅友德已经年满七十岁。 或许是被圈禁府中太久,他能很清楚的感受到自己身体情况在不断下降。 长此以往下去,恐怕他也没有几年好时光了。 想到此处,傅友德便转身去了后院。 倒是傅忠没有跟随他离去,而是转头看了一眼倒座房内的朱高煦。 他毕竟是驸马,怎么可能不知道朱元璋训斥冯胜,冯胜又开放藏书给朱高煦阅览的事情呢? 他清楚了朱元璋的意图,并且也相信自家父亲明白对方的意图,只是自家父亲的脾气…… “唉……”傅忠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能保全自己一家人,最后只能从傅友德身上下手。 他转身跟上了傅友德,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了侧院的演武场。 这里摆放着诸多练习武艺的兵器,是见证了颖国公府第二、第三代子弟成长的地方。 傅友德并不仅仅只有一双儿女,而是子嗣繁多。 除了长子傅忠外,他还有四个儿子。 次子傅正,此刻正在云南担任普定屯田卫指挥使,领扬威将军衔。 三子傅茂,眼下在云南任都指挥使。 四子傅敬,同样在云南,任大理卫指挥佥事。 五子傅让,眼下任南京金吾后卫镇抚,不过从去年开始就已经被圈禁其府中,与父亲傅友德已经一年未见。 除了这些二代子弟,许多三代子弟也在朝中任职,起步不是百户便是千户。 可以说,朱元璋对傅家子弟还算不错,只是这样的不错截止到晋王朱棡的那封信为止。 “老了……” 傅友德脱了披风,穿着中衣站上演武场,下意识的将自己用来练武的五十斤铁枪给拎了起来。 只是这一伸手,他便感受到了时间的厉害。 曾经举重若轻的长枪,如今变得有些脱离他掌控,这代表他的力量下降的不是一点半点。 “爹,换一杆轻的吧。” 傅忠看着自家父亲在一套拦截扎刺后有些气喘,因而不忍心的劝阻道。 只是他的话让傅友德生起了气,他转头呵斥道:“别妨碍你老子!” 说罢,他执拗的继续挥舞铁枪,但这五十斤的沉重铁枪十分消耗体力。 只是一字五分钟时间过去,傅友德便汗如雨下,杵着长枪气喘吁吁,不由的佝偻了脊背。瞧着他的这副模样,傅忠心疼的上前递出准备好的粗布,傅友德接过擦了擦汗,随后单手拎着铁枪插回原来的位置。 在那个位置的左右还有两把铁枪,一杆是重量一百斤,长一丈六的大铁枪,另一杆枪则是仅有一丈二的三十斤铁枪。 除了这三杆枪,旁边还有粗长的百斤大剑和百斤长柄大刀。 不过,这些兵器都是练武时为了打熬力气使用的,正常上战场使用的长枪则是在另一排。 在这一排中,诸多长枪都是木杆铁头,长度在一丈七尺至一丈三尺,重量则是在四斤到十二斤不等。 诸如傅忠这样的二代子弟,勉强可以用上五六斤的长枪上阵,而十二斤的长枪则是傅友德壮年时期使用的兵器。 随着年纪增长,他的长枪重量也在不断降低,从十二斤到十斤,再到八斤。 即便如此,他依旧还是洪武十五年以前那个勇冠三军的颖国公。 只是伴随着瞿能、宋晟等人崛起,便是他也不得不服老了。 “当年我带着麾下兵马以步击骑,依仗的便是长枪如林,如墙而进。” “眼下却连我自己都使唤不动我自己的长枪了。”傅友德略带感叹的摸了摸那杆十二斤的长枪,旁边的傅忠闻言也借机提起了朱高煦: “我听外面的人说,那燕嫡次子煦不过十五岁,便能在考校中开一百三十斤的虎力弓,不知他能使多重的长枪。” “哈哈……吹牛罢了!”傅友德忽的大笑,显然是不相信有哪家娃娃能在十五岁开一百三十斤的虎力弓。 “不如召他来看看?说不定他比父亲年轻时力气还大些。” 傅忠清楚自家父亲的性格,明着说他肯定不同意,但如果用别的办法,那自家父亲就会想要戳破对方的“谎言”。 “哼!”傅友德果然上了头,头也不回的对傅忠交代:“召那个娃娃来试试,好叫他知道不要自欺欺人。” “是,召他来让爹教训教训他,也好让他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傅忠见计谋得逞,当即对演武场下的一个家丁使了眼色。 家丁心领神会,当即从侧院跑到前院,并快步走到了朱高煦的倒座房前。 抵达后,他还顺带低头看了一眼朱高煦的字,不得不说写的很好看。 “殿下,国公请您去演武场。” 护卫毕恭毕敬的作揖,正在练习字帖的朱高煦听后疑惑抬头,不过他也没有多想,只是放下了笔,走出倒座房后,对左右的兄弟招呼:“记得给我的墨添水,别让它干了。” “是!”戌字百户的兄弟作揖回礼,朱高煦见状也跟着家丁走向了侧院。 不多时,他便穿过了一条长廊,见到了站在一块夯土空地上的傅友德父子。 二人很好分辨,因此朱高煦上前后便执晚辈礼作揖: “小子朱高煦,见过颖国公,姑父。” “哼!”傅友德瞧着朱高煦的脸,冷不禁想到了他的父亲朱棣,又想到了朱高煦‘吹牛’的举动,不由冷哼。 “嗯?”听到傅友德冷哼,朱高煦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这位了。 “你倒是比你爹讲礼节多了。” 傅友德也察觉到自己脾气有些大,因此主动开口,并提起了朱棣。 他和朱棣算是老战友了,洪武二十三年和二十四年的这两年时间里,傅友德都在北边一带,与朱棡和朱棣出征、练兵。 他对朱棣的印象还算不错,不然也不会同意傅忠的话,亲自见朱高煦。 不过,如果朱高煦做出什么他不喜欢的事情,他也可以随时送客。 想到这里,傅友德看了一眼朱高煦的个子和体格,略带轻蔑: “听说你开得一百三十斤弓,不知使得多少斤兵器。” “嗯?”朱高煦摸不着头脑:“怎么感觉这颖国公一嘴的火药味?” 疑惑过后,朱高煦还是本着尊老爱幼的想法,谦虚道: “大概也就……” 第49章傲雪欺霜 “大概也就六七斤上下,长枪用的多些,短兵则是练的双锏双锤,二者相加也是这重量。”颖国公府的演武场内,朱高煦谦虚的说着自己使用兵器的重量。 只是在他以为谦虚的话,到了傅友德和傅忠耳朵里反倒是成了炫耀。 要知道正常的明军战兵也不过仅使用三斤长兵,两斤短兵罢了。 到这小子嘴里,怎么就用最欠打的语气,说出了那么大的重量? “当真?”傅友德沉着眼眸质问朱高煦,因为他认为朱高煦在说谎话。 毕竟他如朱高煦一般大时,所用的也不过就是一百斤弓,六斤长兵,四斤短兵罢了。 这小子嘴皮一张一合,就把他傅友德过往成绩踩在了脚下,傅友德能高兴才奇怪。 “自然是。”朱高煦还不明白自己拉踩了傅友德,还一味的自谦道: “这般重量,自然是比不得颖国公的……” “……”听着朱高煦的话,傅友德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都鼓了起来,恨不得立马揭穿这小子的假面目。 “平日练武用多重的兵器?”傅友德强压脾气询问,旁边的傅忠也看出了不对劲。 只是不等他提醒,朱高煦便尴尬回应:“刚搬家不久,家中还没有什么练武的重兵,只是搬着石桌举动。” 好小子…… 听着朱高煦的发言,傅友德脸都快憋红了。 南京石桌小者百斤,大者三四百斤,即便朱高煦说的是小石桌,那也足够打傅友德的脸了。 要知道刚才的他也不过耍了一字时间的五十斤铁枪,而百斤石桌的举动与五十斤大枪的挥动根本没有可比性。 “来,你且来试试。” 傅友德一心想要揭穿朱高煦的真面目,气极反笑的让开半个身位,将身后的练功重兵显露出来。 “那小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朱高煦不明所以的应下,这不能说他眼神有问题,只能说傅友德压脾气很有一手,从始至终他的语气都相当平淡,以至于朱高煦还以为傅友德是想考校自己。 因此,在上前之后,朱高煦便抓出了那与他手腕一样粗的丈六铁枪。 由于在大教场常常练习长枪,而且朱高煦本身底子不错,加上穿越过来后力气又增长不少,所以他还是比较轻松的开始耍起了这百斤大枪。 拦截扎刺……朱高煦使用起这百斤练武大枪还算不错,速度与先前傅友德练习时相差不多。 只是他这体力过于惊人,一直耍了一字时间都不见步伐摇晃,直至第二字时间才显露疲态。 二字时间未过半,朱高煦便气喘吁吁的将长枪杵在了夯土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喉咙若火烧般。 他抬头看了一眼傅友德和傅忠,却见二人眼睛瞪得老大,这让朱高煦疲惫之余不由窃喜:“看样子稳了。” “爹……”傅忠最先反应过来,小声提醒了一下正在吃惊的傅友德。 被提醒过后的傅友德也回过神来,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朱高煦。 “朱棣那小子还能生出这种娃娃?”傅友德一时间有些怀疑人生,毕竟不管是朱棣还是朱元璋、徐达,他们那一脉好像都不是以勇力见长的人,怎么就生出朱高煦这么一个小霸王。 “颖国公,小子献丑了。” 朱高煦休息了十几个呼吸,缓过来之后将铁枪费力插回了原先的位置,双臂酸痛的抬手作揖。只是眼下他这话在傅友德听来,多少有几分刺耳。 靖难攻略 第35节 “你耍了一字半叫献丑,那老夫这算什么?” 傅友德在心底怀疑人生,并很快意识到了先前朱高煦所说的话还有几分谦虚,并且也不是在讽刺他,而是带有几分敬仰。 反应过来后,傅友德也摆起了架子,不由的上前摸了摸自己的那杆百斤铁枪,表情淡定: “还算一般,我与你这般大时,已经能耍百五十斤大刀,并坚持两字时间了。” 傅友德不是第一次吹牛,但这一次他伪装的很是成熟,让旁边的傅忠脸上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他明明记得他少年时,自家父亲常常挂在嘴边的就是“我如你们这般大时,已经能耍六七十斤大刀,坚持一字时之久了”。 怎么现在过去十几年,自家父亲还越说越重了? 傅忠还在想是不是自己记错了,但旁边的朱高煦闻言却一脸敬佩: “小子在大教场时也曾听过颖国公虎威,却是万万不敢与颖国公相比的。” 朱高煦这话没有说谎,因为他在大教场内听到的傅友德事迹确实勇猛,例如开弓二百斤、使兵器二十余斤,身披双甲,单骑冲阵等等…… 只是朱高煦并不清楚,这些所谓的事迹,大多都是被人添油加醋过的,只有他认为是真的。 他觉得自己能开一百三十斤,那似乎傅友德能开二百斤也有可能。 “现在老了,不喜欢动了。” 傅友德被朱高煦夸的有些站不住脚,只能先给朱高煦打了一针预防针,说自己老了这样的话来避免以后露出马脚。 不过傅友德能这么说,也能看出他对朱高煦的态度发生了转变。 旁边的傅忠是三人之中最能察觉到这种转变的人,因为他可从未见过自家父亲和一个晚辈的晚辈能说这么多的话。 “你可读过兵书?”傅友德瞧着朱高煦,颇有一种丈母娘瞧女婿,越瞧越喜欢的感觉。 “我舅舅送过兵书给我,我都读过,只是那些始终是纸上谈兵,小子也仅领过百人罢了。” 朱高煦如实相告,这样的坦荡让傅友德更喜欢他了,一时间都将朱高煦是朱元璋孙子的身份给抛之脑后,转头对傅忠吩咐道: “让人把我书房里的书搬到这小子的倒座房里。”说罢,他又转头对朱高煦交代: “纸上谈兵也得有本钱,各支兵马如何驱使还是需要知道的。” “谢颖国公指点!”朱高煦反应过来,连忙以晚辈之礼回应。 傅友德见状高兴,摆了摆手道:“好了,你先回去班值,稍许我让你姑父将书送过去。” “是!”朱高煦怀揣着一丝激动离去,他很清楚这些至正年间打杀出来的老将藏书有多么丰富和实用,因此连回去的步伐都不由轻快了些,手臂上的酸痛也浑然不见。 “这小子……”傅友德摸着自己的大胡子,满意的看着他的背影,身旁的傅忠也面带笑意。 只是傅友德的笑容没有持续多久,他便一拍脑门,有些懊恼: “倒是上了那厮的当,给他培养孙子了!” 第50章汉人皆说胡儿语 “见过了?如何?” 武英殿内,朱元璋坐在殿内,朱允炆坐在一侧,贴身武官半跪殿内向朱元璋禀告消息。 此刻的朱元璋向前探着身子,显然十分关心武官口中的事情。 面对询问,武官也如实禀告: “颖国公与燕府二殿下相见,让他使了百斤大枪,而后便指点了一番,并让寿春驸马将藏书送往前院倒座房,交由二殿下阅览。” “好!”听到武官的话,朱元璋难得失态的站了起来,高兴的来回渡步,脸上笑意丝毫止不住。 他这番模样被一侧的朱允炆看在眼里,不自觉将手中毛笔攥紧。 “告诉那小子,给朕好好学,若是学不好,就让他把赤驩还回来,再去国子监读三年书!” 朱元璋激动了一会儿,但长年的经历让他很快镇定下来,他指着武官招呼,武官见状连忙应下,随后起身退出殿外。 瞧着武官离去,朱元璋也高兴的坐下,脸上的笑意一点藏不住。 直到他瞥见朱允炆紧攥毛笔,他才收回笑意,转头对朱允炆吩咐: “你这弟弟日后若是学成了本事,且叫他陪同燕王一起戍守北方,也好省去你许多麻烦。” “呵呵……皇爷爷所言甚是,孙儿领会。”朱允炆反应过来,立马松开了自己手上的力道,笑脸回应的同时也不忘假装担心: “只是我日前对他不太上心,不知道是否会让他感觉不舒服。” “他收了宫里的马,知道怎么做。”朱元璋三言两语安抚了朱允炆,随后便继续低头处理奏疏。 近来国事不少,尤其以江南之地抵抗宝钞为甚。 宝钞是朱元璋计划的重要一环,因此他必须全力推动宝钞。 “下面的人已经准备好了吗?这次要备足宝钞发放给官吏,以此让百姓接受宝钞。” 朱元璋询问着朱允炆,朱允炆也胸有成竹的作揖回礼: “皇爷爷放心,国子监已经放出了三千学子筹备此事,待八月还可再放一万人。” “恩……”听到朱允炆的话,朱元璋满意点了点头,但却又另安排: “八月那一万学子且留着,我有用处。” 谈话间,朱元璋将一本奏疏递给旁边的太监,由太监传递给了朱允炆。 朱允炆简单翻阅,发现这是工部呈交的奏疏,主要讲了全国水利设施缺乏的事情。 在他翻阅时,朱元璋也靠在椅子上讲述自己的经历和看法: “耕稼是百姓衣食之源,也是让他们能够安居乐业的依靠。” “前元治天下以宽,任由地方官员鱼肉百姓。” “这些官员只知收税而不知助农,一味地揠苗助长,对百姓敲骨吸髓。” “我拿了这天下后,心里时常担忧农事,而则农事又有三成都在水利上。” 说到此处,朱元璋感叹道: “我出生在凤阳,那凤阳自两宋黄河改道,夺淮入海以来便常常泛滥。” “它若乖乖地,我种地还能有一口吃的。” “但凡它稍微泛滥,那凤阳、淮北一带便颗粒无收,许多人家只能换着孩子来吃。” 朱元璋揭露出元朝时期的两淮惨事,并对朱允炆谆谆教导:“天下的百姓有许多因为河流泛滥而遭遇旱涝,你日后不可不备,须每日都注意着。” “即便注意了,也要看看下面的官吏有没有瞒骗你。” “往年,我令下面的布政使司在地方修治水利,而有的布政使司阳奉阴违,致令民受其患不说,还隐没了朝廷的钱粮,尤为可恨!” 说到这里,朱元璋的语气仿佛像是发泄一般,最后更是一拍桌案,惊得朱允炆等人害怕的同时,他也大手一挥: “那些学子若是学成了,等我亲口去教导他们,好让他们下去之后不受官员集吏的欺瞒!”朱元璋十分霸气,但朱允炆的心思并不在这上面,所以他便作揖回礼,草草应下:“是……孙儿谨记。” “嗯!”朱元璋看着朱允炆应下,颇为满意的坐回到了位置上,却不想朱允炆的心思都在朱高煦身上…… “妙!我倒是没想到眼下的西北和漠南居然是这副模样!” 当朱允炆在想着朱高煦的时候,朱高煦却拿着一本傅友德让人记录的一本书拍案叫绝。 他坐在倒座房里,手里的书好似宝贝一般,让他舍不得撒开,眼睛死死的盯着其中内容。 之所以这本书能受到他的重视,原因在于这本书完全是以傅友德的视角,记录了他走南闯北所经过的各地风俗地貌。 【河西、胡杂居之,言语不通,但见祁连……】 看着手中的河西篇章,朱高煦舍不得挪开双眼。 自穿越以来,他一直认为自己比起这个时代的人优秀的地方是他掌握了大量的地理知识,因为他前世的工作经常出差自驾,因此也算走过祖国和东南亚、东北亚等地的名川大山,了解大部分地理情况。 可是当他看到傅友德的这本书时,他顿时推翻了自己的部分想法。 例如河西之地,这块被后世称为甘肃的地方,朱高煦在后世一路自驾,不说一路绿意盎然,但至少也多能见到成材树木。 只是在傅友德的书中,这个时代的河西还拥有许多大小湖泊,而且祁连山的积雪更厚,夏天能释放的河水更多。 不过虽然水源充沛,但由于当地百姓的滥砍滥伐,因此眼下的河西绿化情况还不如后世的毛乌素沙地。 并且由于汉人已经止步河西五百余年,因此当地仅有被大明招抚、安抚在河西的几十万色目人和归化的番人、蒙古人。 这些归化人中,连熟悉汉语的人才都无比缺乏。 哪怕到了现在,这群归化人大多也只会写波斯字,读可兰经,汉家风韵荡然无存,叛乱不止。 即便这么多年以来,朱元璋不断迁移人口前往河西也无济于事。 迁移一万人过去,逃亡六千人回来,直至今日,汉人连当地人口的一半都占据不到,因为甘肃还吸纳了不断南逃的蒙古人。 这样的民族环境,加上青海地区不断袭击边塞的西番人,河西走廊可以说是岌岌可危。 正因如此,朱元璋才准备册封肃王朱楧镇守西北。 在傅友德的书中,他记录了他与冯胜的谈话。 冯胜认为,想要利用河西来进攻北边的北虏,必须要让当地百姓数量增加到百万才有可能实现,而攻打西域则是需要更多人口作为支撑。 眼下的人口数量,河西之地的情况十分尴尬,留下来耗费物资,不留下来就扩大了北虏游牧范围。 傅友德则是认为甘肃必须死守,只要皇帝鼓励移民,让甘肃能够自给自足,那甘肃就能作为跳板进攻西域,然后从大宁、西域、东胜三路出兵,截断北虏西逃的道路,逐步将北虏的活动范围压缩到岭北以北。 在朱高煦看来,二人的话都没有错,只不过从历史来看,甘肃这块地方确实留不住移民,哪怕到明末那种人口一到两亿的时期,甘肃人口也不会高过三百万。 二百七十多年才让甘肃人口增长到三百万,可见向此地移民到底有多困难。 不过从书里来看,朱高煦还看到了明军的一个现象,那就是从洪武元年开始,卫所军户就有不断逃籍者。 从他往王瑄二人口中了解来看,明初军户待遇可以说很好了,为何会有那么多南逃的军户。 不了解这个问题,朱高煦就没办法安心回北边…… 第51章孜孜不倦 靖难攻略 第36节 “这小子看的还挺入迷……” 颖国公府内,傅友德在耳房偷看朱高煦的反应,瞧着他一会拍案叫绝、一会不断摇头,心里不由的升起一种自豪感。 瞧吧,我傅友德写的兵书也不差。 这也得亏朱高煦听不见傅友德的心声,不然他恐怕会有些木然。 毕竟在他看来,傅友德口中的兵书,实际上就是一本中长篇的日记罢了。 “我去瞧瞧这小子看得如何了。” 傅友德心里骄傲之余,不免想看看朱高煦从兵书里学到了什么。 他对傅忠交代一句,便走出耳房来到前院,倒座房门前的两名兵卒似乎也见过他,因此慌忙作揖:“国公!” “嗯……”傅友德应了一声走进屋内,而朱高煦也早早听到了脚步声,因此放下书起身,为傅友德端来了一把椅子。 见傅忠进来,他又自己动手端了一把椅子。 他的举动让傅友德和傅忠都十分满意,二人坐下后,傅友德便看了一眼自己的“兵书”,颇为自满的询问: “如何?这书中内容还算可以吧?” “自然不错!”朱高煦坐下后兴高采烈的回答: “这本《游记》之中的许多内容对小子帮助很大,尤其是关于北边、西南的风俗地理。” “游记……”傅忠只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自家父亲心碎的声音,侧头看去,却没想到傅友德还能镇定。 强压着脾气,傅友德勉强挤出一个笑脸:“你说它是游记,那其中的军情记载呢?能否算作兵类的丛书?” “这个……”朱高煦看出了傅友德的勉强,连忙改口道: “虽然不能称作兵书,但确实算是兵类丛书,可以供南方将领了解北方和西南。” “嗯……”傅友德得到了一个不算完满的答案,也算有了几分安慰。 “不过书中有些东西小子不甚了解,所以想请国公赐教。” 朱高煦开门见山的询问,引得傅友德好奇:“不解,是什么?” “您看,小子不解的地方就是这个军户逃亡的问题。”朱高煦拿起了书,指着其中内容询问傅友德。 傅友德低头查看,这才看到本页书写的是洪武三年底,大都督府给内廷的报告。 【丙子,大都督府言:“自吴元年十月至洪武三年十一月终,军士逃亡者计四万七千九百八十六人。”诏天下诸司追捕之。】 在这段简短的记载中,明军从朱元璋受封吴王元年十月至洪武三年十一月的时间里,全国军士逃亡数量已经达到了四万七千九百余人。 这种逃兵现象让大都督府警惕,傅友德也认为要严加治军,而在后续的记载中,朱元璋下达了制度化清查逃兵与缺员的行动。 先是制订连坐的条例,军士逃亡军官负责,接着派出专人领导“清军“工作,后来又在全军编造“清勾册”,清查军士员额,形成明代“清军”制度的雏形。 如“小旗逃所隶三人,降为军。上至总旗、百户、千户,皆视逃军多寡,夺俸降革。其从征在外者,罚尤严”。 此外,洪武十六年,朱元璋又命五军府檄外卫所,速逮缺伍士卒,给事中潘庸等分行清理之。 十七年,兵部尚书俞纶也上疏,称“京卫军户绝者,毋冒取同姓及同姓之亲,令有司核实发补,府卫毋特遣人”。 二十一年,朱元璋又诏卫所核实军伍。 可以说,从吴王元年到眼下,这二十几年的时间中,明军军户的逃亡是一直持续的。 如果在不懂明代军户制度的人看来,这恐怕是朱元璋苛虐军士后,军士们集体反应的体现。 毕竟洪武三年正是大明朝高歌猛进,实施第二次北伐的一年。 这一年左路徐达大破王保保,让王保保木板渡黄河而逃。右路李文忠攻破应昌擒获元昭宗之子,元昭宗仅领数十骑遁逃。 五月,明军又发兵攻占河州打开吐蕃门户。 整场战役下来,北伐明军大获全胜。 可就是在这样“从胜利走向胜利”的背景下,明军军士竟然不断逃跑,三年时间逃了四万七千之多。 这样的现象,在朱高煦看来实在是难以置信。 不过面对朱高煦的惊讶,傅友德倒是表现得十分淡定。 他接过这书,指着上面的内容说道:“三年逃兵卒四万七虽然多,但比起历朝历代,我们已经算是治军甚严的了。” “你看秦国变法,奖励耕战,秦国农民也是变着法逃亡。” “唐朝的太宗、高宗开疆拓土,但是府兵也是出现宁愿自残也不去打仗。” “更近些就不必多说,两宋厢军逃亡,北虏治下的蒙古人也是争先逃亡。” “比起前朝,我们的逃亡数量算是很少的了。” “况且,这些逃兵逃了也好,最少让队伍的不稳定变得巩固,再往后的逃卒也越来越少了,都是些不愿意服役的军户子弟。” 傅友德给朱高煦上了一课,不过这也是和朱高煦不了解古代和近代军事史所导致的。 如果他但凡前世上点心,那他就知道哪怕到了近现代,在开国之初的逃兵数量也不在少数,甚至在报告中出现过一个地区逃亡两万有余的记录。 不过对此,大部分将领都是从担心变得逐渐放心。 近现代都如此,更别提明初军户了。 虽然明初军户待遇不错,往往能在驻地得到二十亩至一百亩的屯田,还拥有包括“月粮”和“行粮”的军饷,但同样他们承担的责任也更大。 一户军户中,除了担任军士的父外,其余诸子也会被授予余田。 一户军户要先耕种卫所的军屯田,然后才能种自家的余田。 前者的五十亩军屯田所产粮食,仅有十二石属于军户,而后者的余田不论多寡,都要承担每亩一斗二升的征粮,接近民户征粮的四倍。 除此之外,一年下来虽然还有二十四斤盐的福利,但要命的是他们还得做好随时被移民的准备。 这样的条件下,洪武年间一百八十万军户中逃亡数万户也能接受。 不过以朱高煦过往查阅的府军制度来看,军户子弟往往大多三代而满,四代则逃。 如今的洪武朝军户大多还在第二代,第三代还没有成长起来。 一旦这第三代子弟成长起来,那卫所制的崩坏也就要开始了。 不管怎么样,日后大明都得像大唐一样转为募兵制。 想到这里,朱高煦也对傅友德作揖:“小子受教了。” “好了,你还有甚不解的东西,都一一道来,我给你解释。” 傅友德见朱高煦听得进去,当即也来了兴致,毫无保留的询问起了他。 朱高煦见状也高兴,连忙将自己不解的问题一一抛出,并在傅友德的解释下逐渐明了。 即便时间一点点逝去,太阳一点点西斜,却也无法打断朱高煦如海绵般吸取知识的举动…… 第52章街头斗嘴 “明日你若是无事想来,知会一声门房,他会让你进来的。”“谢谢姑父。” 黄昏,伴随着暮鼓作响,朱高煦的班值任务也结束了。 他站在门口等待丙字百户换班的同时,也与关系拉近不少的傅忠闲聊。 不得不说,颖国公府内的藏书很多,许多藏书都详细记载了傅友德南上北下、西进东出的详细情况。 结合朱高煦前世出差的记忆,二者可以保证朱高煦最大程度了解那些他目前无法到达的偏远地区。 有了傅忠的这句话,朱高煦日后也不用担心自己班值休息时没有去处,只能在家里练武了。 谈话间,裙甲作响,一名三十来岁的百户官走到了朱高煦和傅忠面前作揖: “驸马,殿下,班值检查过了,没什么纰漏,可以换班了。” “好。”听到可以换班,朱高煦爽快交出了班值令牌,同时转身对傅忠作揖: “姑父,侄儿先走了,请姑父替侄儿问候国公。” “回去吧,早点休息。”傅忠对讲礼貌知礼仪的朱高煦印象很好,摆摆手示意他快点回去休息。 见状,朱高煦再三作揖,随后走下颖国公府台阶,翻身上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傅忠,与他四目相对,相视一笑,而后便吹响木哨,带着戌字百户的兄弟们返回羽林左卫坊。 瞧着朱高煦在马背上的背影,傅忠当着丙字百户的面毫不吝啬的对其夸奖:“这燕府二殿下,恐怕是诸殿下之最。” “驸马这话,卑职深以为然……”丙字百户附和了傅忠,但并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而是看在朱高煦这么多天的作为上。 毕竟时常接触换班,在丙字百户和其它百户兵卒的视角看来,朱高煦确实没有点儿贵胄脾气。 每日换班基本都能看到他着甲,即便散班也陪同兵卒回到羽林左卫坊。 这样的举动放在这个时代那是不敢想象的,毕竟许多武官子弟都偷懒耍滑,以朱高煦的身份,他即便不来班值也不会有人说他,但他依旧每日准时到达,从不做职责之外的事情。 在有才干的武官眼中,朱高煦身为一个未来的郡王殿下却能做到如此,那实属不易。 只是他们的夸奖对于朱高煦来说,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称赞的点。 前世的他天天九九六,面对的基本都是一群关系户和懒人,他早就习惯了在做自己分内事的时候,还要经常帮那群懒人关系户擦屁股。 相比较之下,如今他只需要承担自己的分内事,这种滋味简直不要太舒服。 因此在回羽林左卫坊的路上,朱高煦还自掏腰包让王俭买二十斤牛肉,并准备分给羽林左卫兄弟,以此庆祝他得到了傅友德的教导。 对于朱高煦的举动,戌字百户的兄弟自然高呼殿下千岁。 不过也正是此举,却引来了一些看不惯朱高煦的人。 “朱高煦!你这么喜欢和一群大头兵混在一起啊?” 大通街上,当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顶着戌字百户兵卒的欢呼声传出,戌字百户的兵卒们纷纷不悦看向声音发出处。 只是当他们看到发出声音的那人后,便纷纷低下了头。无他,只因为发出这声音的人正坐在一辆华贵的马车内,而他自己身穿郡王常服,马车左右还有二十名王府护卫。 这人年纪十三四岁,长相虽然不错,但脸上表情却带着一丝讥讽,看上去十分瞧不起朱高煦一行人。 对于这人,朱高煦认识,他是晋王府嫡三子朱济熿,因行为不端而不受父亲朱和爷爷朱元璋的喜爱。 面这个小自己一岁的堂弟,朱高煦却是一点不惯着,直接骑着赤驩走上前去。 靖难攻略 第37节 “你想干嘛?!” 瞧见朱高煦凑近,朱济熿吓了一跳,不由的往里缩了缩,毕竟他以前在宫里读书时没少被朱高煦欺负。 不仅是他,便是其它宗室子弟也是如此,但凡他们说的话让朱高煦听着不舒服,少说也要挨三次打。 不得不说,前身朱高煦在欺负别人这件事上倒是做到了平等,管他未来郡王还是勋贵子弟,亦或者贩夫走卒,总之让他不爽的人就得挨揍,也难怪朱元璋说他生性狡黠、性格狠愎,言行轻佻了。 “把你的臭嘴给我放干净点,别以为我穿着甲胄就不敢揍你,脱下甲胄换上常服我照常揍你!” 朱高煦一点不惯着朱济熿,兴许是前身潜藏的记忆作祟,朱高煦只觉得朱济熿此举是在羞辱自己,眼神十分凶戾。 “……”朱济熿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被朱高煦教训的惨痛经历,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只是他又不想让王府护卫看出他害怕,所以他故意躲在马车里大声说话: “有的人啊,才演了几个月就演不下去了,莽夫就是……” 朱济熿还想继续说下去,却不想朱高煦做出了一个翻身下马的举动。 瞧见他这举动,朱济熿立马改口:“马上宵禁了,我不与你这匹夫一般见识,走!” 最后一句话是朱济熿对晋王府护卫说的,那外强中干的模样被戌字百户的兵卒们看见,不由的纷纷偷笑。 他们的偷笑让朱济熿脸色通红,但避免挨揍,他还是灰溜溜的带着晋王府护卫离开了。 朱高煦见状翻身上马回了戌字百户一边,试百户王俭看着晋王府离去的马车,也不由笑道:“殿下虎威尚在啊。” 面对王俭,朱高煦倒也不掩饰,轻蔑的瞥了一眼晋王府的队伍: “老虎吃了十几年的肉,这才吃了几天素就让人觉得软弱可欺了。” “要不是怕耽搁弟兄们回家,我定上马车教训教训这个不知长幼的家伙。” 朱高煦确实不怕,毕竟他好歹也是朱济熿的堂兄,加上朱济熿的两个哥哥也有几分害怕朱高煦,所以他倒是不怕自己打了朱济熿后有人为他说话。 “托殿下的福,今晚兄弟们可以吃肉了。” 王俭谈笑间指了指旁边买来的二十斤肉,而朱高煦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笑着转头看向戌字百户的兄弟们。 瞧着他们对着晋王府队伍指点偷笑,朱高煦也跟着嘲笑: “走了,不要与这般人一般见识,回家吃肉!” 第53章难成大器 “咚…咚…咚……”或许是时间过得太快了,当暮鼓声再次作响,朱高煦也迎来了他第二次前往宋国公班值的日子。 他如往常一样乘着赤驩前往羽林左卫坊,与王俭和戌字百户的兄弟会合后,很快便赶到了宋国公府。 不过不同的是,这次的他发现自己班值的倒座房内多了许多藏书,与在颖国公府时差不多。 到了这会儿,朱高煦才算是相信了自家大哥的那番话。 或许老朱真的想让自己从傅友德、冯胜二位前辈身上学一些本领。 只是当他认知到后,他心里却有一种不安感。 夜半,烛火飘零…… 朱高煦坐在窗后,但却怎么也看不进去手中的《宗异兵录》。 这是冯胜南征北战十几年的经历内容,若是放在几日前,朱高煦拿到这本书恐怕会通宵夜读。 只是经历了颖国公府的事情后,他只觉得自己肩上负担沉重不少。 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或许可以毫无压力的享受傅友德和冯胜的恩惠。 可是他忘不了,他记得很清楚,傅友德和冯胜、连同定远侯王弼等人,都会在这两年的时间里死去。 关于他们的死法有多种来源,有的说是被赐死,有的说是被朱元璋逼死,还有的说他们被下狱而死…… 只是不管死法如何,都没有一条来源说他们是寿终正寝。 朱高煦虽然已经适应了这个时代,但这个时代的很多规矩他还没有彻底接受。 要他一边接受傅友德、冯胜的教导,一边看着他们死去,这一点朱高煦做不到。 他不太清楚傅友德和冯胜死后他们家人的遭遇,傅忠作为老朱的女婿,可能待遇还会好些,但其它人…… 想到这些,朱高煦渐渐看不下去了手中的兵书,将其放下来后,紧皱眉头看着烛火。 “怎么,是老夫的兵书不行?” 忽的,冯胜的声音出现在了朱高煦面前,他抬头看去,只见冯胜穿着长衫站在窗前,低头看着自己。 “不是!”朱高煦下意识回应,然后觉得不妥,当即起身作揖: “并非国公的兵书有问题,而是小子被一些事情所困扰,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说来听听……”冯胜的眸光很是平静,有种能让人安定下来的沉稳。 被这样的眸光看着,朱高煦欲言又止。 瞧着他的模样,冯胜摇摇头:“若是有难处就算了。” “没……”朱高煦犹豫再三,然后才作揖道: “小子只是觉得,皇爷爷对二位有些过分了。” 朱高煦的话说出后,为他看门护院的两名戌字百户兵卒咽了咽口水,便是连冯胜都有些错愕。 他没有想到朱高煦会说出这样的话,因此下意识看了看四周。 片刻后,他才目光复杂的看向朱高煦:“你这小子,说话倒是也不想想。” “不懂的自然要问,只是我没有机会见皇爷爷罢了。”朱高煦有些无奈。 其实如果他有面见朱元璋的机会,那他肯定会让朱元璋放自己回北方。 在朱高煦看来,傅友德和冯胜能教导自己自然是好事,可他不能在南京待太久,他必须回北方,组建自己的班底。 况且如果回到了北方,他也可以和老爹朱棣学习怎么打仗。 或许眼下朱棣的个人战绩只能算大明上游,算不得绝顶。 但朱高煦很清楚,朱棣会被靖难之役中被活生生逼出来。开局八百护卫打朱元璋花了二十几年时间练出来的几十万精锐,还在对方拥有天时地利人和与火器优势的情况下打出大型穿插歼灭战。 伴随着朱高煦越来越了解洪武年间大明底蕴,他就愈发觉得“靖难之役”或是初唐以后,近代之前军事水平最高的战役。 由开国士兵担任指挥官的南军精锐,和很多王朝末年一触即溃的官兵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如果不是朱棣赢了,朱高煦根本不相信有人能击败眼下的明军。 正因如此,他才觉得自家老爹恐怕才是眼下最能打的人。 想到这里,朱高煦也不由询问冯胜:“国公,您认为若是北虏南侵,可否打得过眼下的国朝?” “打赢?呵呵……”冯胜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好歹也在大教场呆了那么长时间,又在颖国公府看了不少兵书,怎么会相信北虏能南侵成功?” “别的不说,仅仅是秦晋燕三道防线他们就难以逾越。” “你太小看你爹了……” 冯胜毫不吝啬的夸赞朱棣,但朱高煦却在内心苦笑,只能硬着头皮询问道: “若是……”朱高煦本想问问“如果秦晋谋逆呢”,但他想了想,这样的话不能说出来,所以只能改变口风: “若是西边的西虏与北虏联合,那也没有胜算吗?” “没有”冯胜毫不犹豫的回答朱高煦,并直接放言道: “北虏虽然还能拉出十余万兵马南下,但只要你爹节制北平、大宁兵马,那就足够击退他们。” “西虏虽强,但河西之地人烟稀少,这几千里路他们难以逾越,即便逾越也很难挡住秦晋与诸王的联手。” “哪怕能勉强击退,后续周王、湘王、蜀王及河南、四川、湖广等地都司兵马也能迅速集结,出陇右击退西虏。” 冯胜对大明和老朱的布置很自信,朱高煦却听得有几分绝望。 “除非周、楚、湘、齐、鲁出现差错,不然国朝不会有事,但即便有事也不会有大事。” 冯胜这番话说出,朱高煦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办法直接询问如果燕、晋、秦其中一藩造反应该怎么办,而且他也觉得冯胜不会回答。 不过从冯胜的口中,他大抵确认了老朱所布置防线的几个致命点。 之前他还只是怀疑,但现在已经基本笃定。 “你还没彻底回答我之前的问题,为何觉得陛下对我二人过分?” 冯胜看着朱高煦,那双眼睛似乎要把朱高煦看穿。 面对他的问题,朱高煦没有压力,因为他知道朱元璋不会苛责自己的儿孙,更何况朱元璋恐怕也知道自己会问这个问题。 因此,他沉吟片刻,过了一会儿才回答道: “小子觉得,二位授我恩惠,而这一切又是皇爷爷授意,但皇爷爷又圈禁二位,这有些说不过去……” “……”冯胜得到了答案,但他却没有很高兴,反而沉默了起来。 良久之后他才抬起了头,眼神复杂的与朱高煦对视: “你若是这种想法,日后恐怕很难成就大器。” 话音落下,冯胜不再与朱高煦交谈,转身向院里走去。 瞧着他的背影,朱高煦能从他刚才的话里听出一些无奈。 显然,冯胜也对朱元璋的态度很不解,但他却能理解朱元璋。 他们之间的感情之复杂,不是朱高煦这个“太平子弟”能弄明白的…… 第54章洪武移民 “那小子当真是这么说的……”“回陛下,确实如此,臣已经反复确认。” 靖难攻略 第38节 五更天,乾清宫内。 伴随着朱元璋的声音响起,此刻的他正站在一面铜镜面前,由宫女太监为他穿衣。 在他身后,那名常伴左右的武官正在汇报事宜,而其中内容正是上半夜朱高煦对冯胜说的话。 他的脸色苍白,显然觉得朱高煦的发言过于大胆。 只是相比较他,朱元璋却十分淡定从容。 他任由宫女为他穿好衣服,然后才转身缓步向殿外走去,武官则是紧紧跟上。 五月的南京还有些酷热,即便还是黑夜,但那吹来的风也有一丝沉闷。 朱元璋坐上了车舆,并示意武官跟上。 武官见状只能作揖告罪,然后才小心翼翼上了车舆。 在车上,朱元璋摸了摸自己的长须:“宋国公说的倒是不错,这小子改性改变的太大,改的有几分软弱了。” “这样的性子,想要帮老四和朝廷守好北方可不一定行。” 朱元璋有一些失望,但并不是因为朱高煦说他狠心,而是因为朱高煦的性子问题。 他心中最理想的朱高煦,是那个性格狡诈狠腹,但又有眼下谦虚好学,眼光长远的朱高煦。 只是让他失望的是,他这孙子虽然谦虚好学了,但也丢了曾经的性子。 如今的性子,只能镇住一些平庸兵将,却是镇不住边塞的骄兵悍将。 “我啊,还是得锤炼这小子一段时间,得什么时候把他这块铁敲成了,才能把他放回去北边帮老四的忙。” 朱元璋略带感叹,紧接着又看向武官,对其吩咐:“继续给我看着这小子。” “臣领命!”武官应下,随后见皇帝没有其它事情,这才小心翼翼的退出了车舆,消失在了长长的宫道里。 此后数日,朱元璋都让人观察着朱高煦的一举一动。 朱高煦过得很有规律,当日班值哪个国公府,第二日就继续在同个国公府读书。 在国公府读书的日子,傅友德和冯胜并不会常常出现指点他,但他会把问题都积攒下来,等到他们出现的时候一口气询问。 在这期间,朱高煦也时不时会从来探望他的朱高炽身上打探一些朱元璋的决策。 不得不说、由于前元带来了许多胡风,加之与周遭诸国关系僵硬,因此洪武年间百废待举,且偏远布政使司与周遭诸国对大明态度都阳奉阴违。 五月中旬的时候,广东布政使司被朱元璋一顿呵斥。 原因是去年安南篡试,因此朱元璋不许其朝贡,并诏谕了广西布政司官员,让安南毋纳其使。 结果广西布政司是听话了,结果广东布政使司不先上奏请命,而擅自准许安南朝贡。 除此之外,四川东南的诸多土司也没有遵守大明的政令。 全州、灌阳等县的瑶民也聚众叛乱,刚刚得胜的湘王朱柏和楚王朱桢又被朱元璋一纸诏令,带着湖广、广西二都司的兵马平叛。 各地卫所的匠户,以及甘陕、辽东等地军户也军心不稳,南逃者不断,朱元璋只能发棉花、宝钞、布匹来安慰当地军心。 可以说,仅五月所爆发的这些事情,朱高煦就能感受到朱元璋的压力,而这只是全年十二个月中的半个多月…… “我不走!我不走!” “奶奶的!再不上船爷就把你送去辽东!” “娘啊……” “娘、我们去哪啊……” “去爹在的地方……” “大哥!我有机会就去找你!” “照顾好身体!我们兄弟以后还得再见啊!”五月末,当哭嚎声与孩童问询声在南京定淮门响起,只见数千拖家带口,穿着短褐布衣的百姓正在定淮门渡口等待着。 一艘艘船只当着他们的面进入渡口码头停下,接走一批人后,通过摇橹划桨,纤夫陆上拉拽的方式向长江上游走去。 有的人哭嚎着不想上船,但左右军士见状立马上前呵斥,遇到冥顽不灵的人,立马棍棒交加,使得那群哭嚎的百姓狼狈上船。 其中大部分百姓不敢反抗,只能低头捧起一把南京的泥土装入袋子里,低着头哭泣上船。 也有一部分比较惨的,家中几个兄弟分别要前往不同地方,只能砸烂家中的锅碗,把碎片分给每一个兄弟,期盼日后相见时能凭此认出对方。 瞧着眼前的场景,定淮门楼上的朱高煦感慨万千。 今日的他本来应该休息,但他从王俭等人口中听到了南京柳树湾百姓要在今日要迁移云南的消息,于是他便马不停蹄的赶来了定淮门查看。 洪武移民,江南数十万百姓被迁移云南,这个故事是朱高煦前世去云南旅游时听到的。 当时的他只是觉得新奇,只是不曾想有朝一日他居然成为了这个故事的旁观者,亲眼见证这个后世口口相传的故事。 望着那数千百姓哭嚎的模样,他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还算好的,最少迁移的早,有船坐。” 定淮门守将并不知道朱高煦的身份,只当他是哪家的武官子弟,因此在他旁边絮叨: “等到了秋收以后,那个时候迁移的人最多,船只不够,只能步行迁移,一千人去,八百人能活着到当地就算不错了。” “就算到了,估计也会想方设法的逃回来。” 守将的话声声入耳,朱高煦倾听的同时,也知道这群人中的一大半即便迁移到了云南,却还会想方设法的逃回江南。 后面的话守将没说,但朱高煦却能猜到。 他们逃回江南后,为了躲避衙门的搜查,只能加入一些士绅官员家中成为佃户,成为洪武年间的隐户,子子孙孙都将为士绅豪强种地。 “走吧,这没什么好看的。” 守将看朱高煦不说话,当即也开始了赶人。 朱高煦倒是没有亮出身份,只是最后看了一眼定淮门外被强行迁移的百姓,而后便低头下了城墙,骑着赤驩准备前往颍国公府。 他本以为城里会有人讨论定淮门移民的事情,然而这一路上,并没有多少人关注这事情,所有人都在忙着自己眼前的事情,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见到骑马的朱高煦,街边的商贩会上前来推销自己的货物,平头百姓则是低着头,躲得远远的,生怕冲撞到他这位不知名的人物。 百姓的这般举动,朱高煦一开始十分不解,但经过在两个国公府学习的这半个多月,他算是了解了原因。 这些举动,还是因为此前勋贵子弟骄纵所致。 明初的勋贵,大部分都是沾染了胡风,且没什么文化的粗人,因此面对百姓,他们只会持功而骄。 在他们看来,自己欺负百姓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毕竟他们做百姓的时候,蒙古官员和汉人官员也是那么欺负他们的。 尽管这种现象被朱元璋三申五令的不准,但诸如蓝玉、曹震、张翼、朱寿等人及其部曲都持功自傲,不仅不把百姓放在眼里,甚至许多老将也不被他们放在眼中。 捕鱼儿海之战后,南归蓝玉更是觉得自己的功劳在傅友德、冯胜之上,明目张胆的上疏认为朱元璋薄待自己。 朱高煦虽然没有自己经历过这一切,但前身的记忆中也有蓝玉在北方备边时,明目张胆呵斥自家父亲朱棣,以及晋王朱棡的画面。 也因此,蓝玉案爆发后,报复心最强的晋王朱棡一手包办了山西淮西武勋的抓捕事宜。 如此也能看出,在地方之上,只要有皇权准许,藩王依旧能凭借皇权来掌控地方。 哪怕是开国功臣,只要朱元璋下令,地方藩王也能一手将其打杀。 想到这里,朱高煦不由得想到了晋王朱棡和自家老爹朱棣的关系。 虽然是亲兄弟,但这两人闹的可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也难怪朱济熿闲着没事来找自己麻烦。 朱高煦勒马停下,转头看了一眼繁华的南京街道: “还是得回北方才行,这南京城一池浑水,不是我应该待的地方。” 第55章道德者死 “看完回来了?”颖国公府后院,当朱高煦牵着赤驩进入马厩,傅友德的声音便在他身后响起。 “国公……” 朱高煦回头作揖,只见傅友德带着两个随从站在他身后。 两个随从上前为赤驩卸下马鞍,而朱高煦也对二人招呼谢谢。 他这样的举动在这个时代很难看到,一开始所有人都被吓到,但后来也渐渐习惯了。 傅友德瞧着他又说谢谢,也不由摇头道:“你这脾气改变的有些大,恐怕你爹瞧见,眼珠子都得瞪出来。” “古人云,吾日三省吾身,小子只不过听话照做罢了。”朱高煦笑着回应傅友德,却不想傅友德摇头打断: “我瞧你和那些儒生没关系,倒是挺像墨子的。” “墨子?”朱高煦有些惊讶,不是惊讶傅友德说自己像墨子,而是惊讶傅友德居然知道墨子是谁。 “你这厮,莫不是以为老夫是个不读书的匹夫?” 姜还是老的辣,傅友德一眼就看出了朱高煦的想法,朱高煦见状也以傻笑来蒙混过关: “没有,小子只是觉得自己怎能与墨子相比罢了。” 朱高煦来到大明后,不仅会看兵书,也会看一些经史典籍,因此自然对墨子的主张比较了解。 墨子主张“尚贤、尚同、节用、节葬、兼爱、非攻”。 尚贤是要求国君不分等级,举用贤才,反对“骨肉之亲无故富贵”的世卿世禄制,尚同是在尚贤的前提下,要求人们与上级政长同是非。 节用和节葬则是他反对统治阶级穷奢极欲,挥霍浪费,要求节约开支,葬礼从俭。这反映了劳动人民珍惜劳动成果的要求。 兼爱非攻是他反对“大攻小,强执弱”的兼并战争,又反对强凌弱、众暴寡、富侮贫、贵傲贱等阶级压迫,宣传不同阶级、阶层的人“兼相爱、交相利”。 他认为人与禽兽不同之处就在于人要靠劳动生活,只有努力生产才能生存,而不劳而获是不仁不义的行为。 他的这些思想,实际上是反映了当时底层百姓渴望平等,厌恶战争,希望安居乐业的愿望,但这在当时只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用说在当时,即便是在眼下,这种想法也不可能实现。 因此,傅友德对朱高煦的评价算不上好。 “你这小子,若是再有以前的几分狠腹就好了,现在太儒雅,镇不住边将。” 傅友德开门见山的给出评语,朱高煦也知道自己性格的缺点,但他更知道自己暂时很难改变这种性格。 说到底,他还是从一个社会治安较好的世界穿越而来的,即便过去几个月他已经尽量融入这个世界,但他骨子里就是没有那种“弱肉强食”的性子。 靖难攻略 第39节 他也在为他的性格犯愁,但傅友德却话锋一转安慰道: “不过也没事,上几次战场,多杀几个人,你的性格就会变了。” 在傅友德口中,杀几个人如宰几只鸡一般,这让朱高煦口干舌燥。 自然,他这样的举动也在傅友德眼中,他瞥了朱高煦一眼,略带几分唏嘘: “你这小子若是上了战场,恐怕北虏的甲兵有罪受了。” 他这话不假,毕竟以朱高煦左右各一把四斤铁锏的情况来看,所谓甲兵很难挡住他,而猛将的作用也往往存在于破阵上。 “国公……”朱高煦被说了半天,总算开了口:“您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感觉……” “我第一次杀人?”傅友德表情一滞,脑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个青年的面孔。或许是因为时间太过久远,那青年的五官已经不太清晰,但傅友德能很清楚的回忆起那青年被自己长枪贯穿后的绝望眼神。 “我第一次杀的是一个鞑子,和我一般大,当时没什么感觉,战场上乱糟糟的,哪有心思去管什么感觉。” 傅友德若无其事的解释,从他语气中,朱高煦确实没能听出一点惭愧。 或许真的如他所说的一样,他真的没有什么感觉。 “战场之上,你不杀他就是他杀你,别说是鞑子,就是昨日和你并肩子作战的兄弟,指不定明日他就投降了北虏,举刀来砍你。” 傅友德没有半点掩饰的讲述自己的想法:“刘福通可以杀杜遵道,陈友谅可以杀徐寿辉,张士诚可以杀杨完者……” “这群人早前哪个不是称兄道弟,等位置到了,哪个又不是举刀对着自己兄弟下手?” 说到这里,傅友德瞥了一眼沉思的朱高煦:“你觉得什么人可以从乱世之中脱颖而出?” “这……”朱高煦想说些什么,却突然发现自己说不出一点东西。 他想说仁义,但事实证明的仁义没用,仁义的人大多都死在别人手上了。 他又想说唯利是图,但元末唯利是图的人也大多死了。 一时间他不知道怎么说,他只能从朱元璋、陈友谅、张士诚三人身上分析。 由于在宋国公府和颖国公府了解了一手的史料,所以朱高煦对三人事迹不能说十分了解,但也能了解个大概。 他越是了解,便越觉得朱元璋越是厉害。 在三人中,朱高煦一直认为察罕帖木儿才是老朱的最大对手,其次张士诚,最后才是陈友谅。 从孤军对抗脱脱大军,然后发现势单力孤,连忙名义投降元朝,给元朝输送粮食。 发现元朝局势变好,立马改变阵脚对杨完者,赵君用,刘福通,方国珍等人重拳出击…… 哪怕是面对他被脱脱包围时,为其解围的朱元璋,张士诚也是照打不误,主打一个恩将仇报。 靠着这一手绝活,张士诚硬生生把势力从浙江发展到山东,把韩宋逼到绝境。 不过张士诚和陈友谅相比,那还算一个厚道人了。 杀倪文焕还情有可原,但计杀赵普胜,囚杀徐寿辉,左打明夏,右灭韩宋,主打一个内斗第一。 相比较之下,朱高煦就明白朱元璋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投靠投降了。 元军打张士诚他帮忙,元军打刘福通他帮忙,对投降的军阀也大部分优待。 这样看,似乎朱元璋人品在元末那档子军阀里算是比较不错的了,什么倪文俊,毛贵,杜遵道,徐寿辉,赵普胜都是死在自己人手里的,朱元璋还真没杀几个义军首领。 如果没朱元璋牵制张士诚、方国珍、陈友谅这几个人,恐怕韩宋的屁股早在至正二十年之前就被这几个“抗元英雄”捅破了。 难不成因为朱元璋在义军之中仁义,所以就成了皇帝? 不对…… 朱高煦很了解自己那个皇爷爷,他绝对谈不上仁义,毕竟他可是抢了徐宋的地盘,说起来人品也有待商榷。 可这样的话,问题又绕了回来,为什么老朱从元末之中脱颖而出…… 第56章陈年往事 “想不出来?” 颖国公府内马院里,傅友德看着迟迟说不出答案的朱高煦,脸上的笑意几乎藏不住了。 自从他教导朱高煦以来,这小子说什么都能举一反三,尤其是军事上的一些问题。 到了今日,他总算是让这小子吃瘪了。 想到这里,傅友德的心情难得高兴了一会儿。 “请国公赐教……”朱高煦最后还是想不出来,只能请教傅友德。 “这个问题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傅友德卖了一个关子,然后才摸了摸长须: “三句话……气量恢宏、识人用人、手段雷霆。” “嗯?”朱高煦一脸疑惑的看着傅友德,内心想法几乎都写在脸上了,因为他觉得这三句话除了后两句,前面那一句似乎和老朱半点沾不上。 瞧着他的表情,傅友德恨铁不成钢:“你小子就该丢到军营,拉上战场去走上三圈!” “你觉得北虏当年没有名将名臣吗?韩宋、徐宋没有吗?张士诚的大周没有吗?陈友谅的大汉没有吗?” “从脱脱、察罕帖木儿到赵普胜、丁普郎……他们手下的名臣名将不说多如牛毛,那也是足以割据一方的。” “只是你看看,这些所谓的名臣名将都是个什么下场?大多都死于其主之手,反观陛下麾下诸将都能得到妥善安置。” “我等当年归顺陛下,图的就是一个安心,最少不至于像在其它人麾下时朝不保夕。” 傅友德说出来他的看法,尽管这不一定全对,但基本说对了大半。 “那蓝玉……”朱高煦有几分尴尬的开口,傅友德却冷哼:“那家伙死得其所!” 傅友德、冯胜与蓝玉并不对付,毕竟在他们独领一军的时候,蓝玉只不过是一个偏将。 “那厮不过仗着身份罢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傅友德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可他毕竟打出了捕鱼儿海大捷……”朱高煦还真没关注蓝玉,只记得他打了捕鱼儿海大捷。 只是他不提这件事还好,他一提这件事,傅友德的脸色更黑了。 “你自己回书房看看书就知道了,老夫乏了……” 傅友德转身就走,朱高煦则是看着他的背影摸不着头脑,只能往前院倒座房走去,想从傅友德的藏书里找出答案。 只是傅友德的藏书数量很多,想要从中找出关于蓝玉的消息简直是难如登天。 “怎么了?这般慌忙?” 关键时刻,傅忠的声音在窗前响起,朱高煦也抬头看去,苦着脸笑道:“姑父,你觉得蓝玉打仗如何?” “蓝玉?”傅忠愣了愣,不明白朱高煦为什么提起一个已经被诛杀的人。 不过既然是朱高煦问的,傅忠还是略微思考后给出答案:“还不错吧……” “仅是还不错?”朱高煦疑惑,但傅忠却笑道:“你以为呢?” “他好歹也是国公啊……”朱高煦汗颜,傅忠却摇摇头:“做国公可不仅仅是军功高就行的。” “你瞧定远侯王弼,他好歹也是捕鱼儿海首功,可还不是个侯爵?” “再说那瞿能,平定月鲁帖木儿在前,平缅甸、暨东、川夷在后,如今却只是一个都督,连个爵位都没有。” “这些人,你以为他们军功不够高?” 傅忠给朱高煦上了一课,那便是即便在这种时代,个人能力再强也不一定能绝对的上位。 不过在他的话中,朱高煦更在意的是捕鱼儿海之战定远侯王弼首功的事情。 “定远侯王弼是捕鱼儿海之战的首功?”朱高煦疑惑询问,傅忠见他真的不知道,只能为其解释了起来。 “那蓝玉一开始在开平王手下任职,后来开平王娶了其姐姐,便开始对其委任一些容易授功的事情。” “后来他在开平王手下渐渐累积战功,由管军镇抚升任千户,而后升任指挥使,后升任大都督府佥事。”“不过恰巧此时开平王病逝,因此他一直在五军都督府内办事,督管军需,待人也算平和。” “洪武四年,他随我父亲出征四川,不过战绩并不亮眼。” “倒是后来,因先太子娶妻常氏他得到举荐,因此在几个月后被征调到北方,得以在中山王手下担任先锋官。” “这次北征的结果你应该知道,那蓝玉先出雁门关,并在野马川遇到北虏游骑,双方追至乱山,倒是取得了小胜。” “中山王见状让蓝玉继续追击,蓝玉追到土剌河遭遇那王保保,王保保佯败后逃走,并亲自率领小股人马且战且退,把蓝玉引向和林,而他手下的大将贺宗哲率领主力在和林以逸待劳。” “蓝玉追击太深未曾察觉,最后被那王保保与贺宗哲会合,于漠北成功伏击我军,至使我军损失万余人。” 说到这里,傅忠忍不住叹气:“若不是后来岐阳王李文忠横击大漠,恐怕中路军数万人马要全军覆没。” “不过即便如此,我军精骑也损失不少,此后数年难以深入大漠。” “至于那蓝玉,回来后倒也并未受到惩罚,尽管他有冒进的嫌疑,但毕竟是中山王让他追击的,过错也不能算在他身上,因此没有升赏和惩处。” “如此消停两年,那蓝玉又亲自带兵攻克占领兴和,俘获元国公贴里密赤等人。” “洪武十一年,他又与黔国公一起征讨西番的叛变动乱,次年大胜,班师还朝,被陛下册封为永昌侯。” “后来十余年,他随我父亲收复云南,随宋国公讨伐纳哈出,渐渐自大。” “那捕鱼儿海之战的北伐前夕,本是宋国公要领兵北伐,却不想蓝玉与郑国公常茂诬陷宋国公,致使宋国公被勒令回京。” “宋国公一走,他倒是得了好处,北平兵马皆由他接管,北伐之事也委托于他。” “次年北伐开幕,他统帅十五万兵马北上,但由于搜寻未果,担心遭遇北虏袭击后路,因此准备班师回营。” “倒是定远侯王弼和长兴侯耿炳文二人坚持继续北上,并立下军令状,分别带人突前搜索,这才找到了北虏大营。” “只是可笑,这功劳本该是宋国公的,却不想……” 傅忠没有再说,只是摇了摇头,而朱高煦也从他的讲述中听出了蓝玉打仗的特点。 他打仗的特点就是勇,以战术突击坚决,给予对手压力。 但是蓝玉也有比较明显的缺点,就是很骄躁,气度一般,不怎么沉稳。 在傅忠口中,岭北之战之所以会被王保保收缩内线集中优势兵力击败,蓝玉作为前锋的冒进要负很大一部分责任。 或许在捕鱼儿海之战时的犹豫不决,便是因为他想起了岭北之战。 如果不是王弼二人愿意担责,恐怕大明朝也就没有这场大捷了。 这么听来,朱高煦算是知道了蓝玉的水平。 靖难攻略 第40节 或许与徐达,常遇春,李文忠、傅友德、冯胜、邓愈等人遇到过的那些逆风天崩局,在极度劣势的情况下需要统帅高强度发挥的战局相比,蓝玉的战绩并不算特别漂亮,但是和明初大部分将领相比,他的能力还是比较出众的。 “如今军中可有能胜过蓝玉者?” 朱高煦好奇询问,可傅忠听到后却摇了摇头,并与他对视道: “你在大教场待过,如今年轻一代的武官子弟如何,你难道不清楚?” “如今存世者,能强过蓝玉的便只有我父亲与宋国公,能匹敌他的将领中,稍微年轻一些的,也只有已经去世的黔国公。” “不过若是说日后能超过他的,我看你父亲和西北的宋晟倒是有这个机会。” 傅忠提出了两个名字,前者朱高煦闭着眼睛都能回想起那张黑脸,但是后者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那……” “传陛下口谕,召寿春驸马傅忠、燕嫡次子煦入宫!” 朱高煦还想再问些东西,但此时院外突然响起了一道刺耳的声音。 突如其来的口谕让朱高煦与傅忠四目相对,二人都察觉到了这或许是朱元璋的又一个考校。 第57章入宫觐见 “淅淅沥沥……”五月末的江南正是梅雨季节,淅淅沥沥的梅雨将南京城笼罩,街头巷尾的百姓都跑到路旁躲雨,不断抱怨,而卖伞的商人则是笑的合不拢嘴,眼看手中雨伞一把把卖光,恨不得再变出一堆。 比较起百姓们的有喜有悲,此刻的朱高煦却是忐忑不安。 马车的声音在紫禁城内的宫道上响起,与朱高煦并排乘坐的,还有傅友德之子,寿春驸马傅忠。 尽管傅忠有寿春驸马的这层身份,但他很清楚,寿春公主已逝,自己的这层驸马身份只是遮羞布罢了。 这种时候,他反倒是羡慕起了旁边的朱高煦。 燕府嫡次子的身份足够让朱高煦衣食无忧的渡过一辈子,而他自己的能力更是可以随意施展。 相比较下,自己一家不论爬得多么高,但只要皇帝不高兴,他们迟早一天会摔下去。 “二位,到了。” 当驾车的年轻太监停下车并提醒,朱高煦与傅忠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武英殿前的三龙桥。 “多谢……” 朱高煦还是一如既往的开口多谢,这样的举动傅忠已经见过太多,但那年轻太监听到后却是一愣。 他在宫中五年,还未曾见过会对奴婢有所体恤的妃嫔皇子。 朱高煦的一句多谢,倒是让他感觉心里有几分暖意。 “殿下言重了。”太监主动为朱高煦撑伞,旁边的另一名太监也为傅忠撑伞。 四人向着武英殿走去,这一路上傅忠都在想皇帝为什么要召见自己,因此没有观察四周。 倒是朱高煦不断张望,对于洪武年间的南京皇宫十分好奇。 它没有后世北京故宫那样的太多绘彩,反而是崇尚单色纯彩,十分符合朱高煦的审美。 当然,在观察期间,朱高煦也看到了旁边太监被雨水打湿的半边身子,不由关心道:“这雨水大,你且靠近我些。” “这……奴婢习惯了,殿下您如此体恤,奴婢反倒是有些惶恐。” 年轻太监赔笑着回答,而旁边的傅忠也瞥了一眼这边,不由摇摇头。 很快,四人上了台阶,来到了有屋檐的武英殿前。 两名太监收起了雨伞,同时前往殿内通传。 不多时,一名太监带着两名小太监端着一把椅子从殿内走出,对二人作揖道: “陛下让殿下先进去,至于驸马稍微在此休息片刻。” “好……”听到太监的话,傅忠不假思索的回应,而朱高煦则是看了他一眼。 傅忠朝朱高煦的点了点头,示意他先进去。 见状,朱高煦也只能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了武英殿。 他很担心朱元璋从自己身上看出什么端倪,但仔细一想,又觉得这不可能。 毕竟不管朱元璋用什么方法,自己就是朱高煦本人,而这个时代又没有测谎机,所以只要自己不出纰漏就行。 况且就从这段时间朱元璋对自己的安排来看,他倒是挺高兴自己眼下变化的。 想到这里,朱高煦缓了一口气,而他也跟着殿内太监走进了偏殿。 还未走进殿里,朱高煦就看到了朱元璋和朱允炆,只不过相比较武官考校时,朱高煦距离他们更近,看得更为清楚。 老朱面如满月,虽然发须已白,但看上去却慈眉善目。旁边的朱允炆坐在一张书桌后,桌上摆放着厚厚的奏疏,本人还是那副浓眉大眼的良家子弟模样。 “臣朱高煦,参拜陛下、皇太孙……” 朱高煦入殿后唱礼,紧接着如臣子般跪下,行五拜三叩之礼。 他的这番举动让殿内众人惊愕,便是朱元璋也略微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反倒是朱允炆十分满意,嘴角微翘,心里认为朱高炽对朱高煦的教导还是不错的,眼下倒是知道什么是臣礼了。 只是他们不清楚,朱高煦都是照葫芦画瓢,哪里知道自己可以不用五拜三叩。 “起来吧……” 瞧着行礼的朱高煦,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谢陛下!”朱高煦连忙起身,起身时速度很快,匆忙地有些失礼。 这模样倒是与之前的朱高煦一样,因此朱元璋倒没有什么怀疑,只是觉得他改了性子,但却改的不算彻底。 “近来在宋国公府、颖国公府学到了什么东西,且说来听听。” 似乎是因为朱高煦的行礼而不高兴,朱元璋摆出一副皇帝姿态,目光淡漠的询问朱高煦。 朱高煦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毕竟前身的记忆里,老朱确实对自己不感冒,因此朱高煦连忙作揖回答: “看了两位国公至正年间的经历,从书中学了带兵打仗,闲暇时也会与英国公持铁枪角力。” “嗯……”听到朱高煦近来的举动与自己所知的相差不大,朱元璋稍微高兴了些,也不再矜持,而是继续询问: “那我且问问你,这带兵打仗的路上,兵马所留的粪便该如何处理?” 朱元璋问了一个基础的问题,甚至是朱高煦之前考过的问题,因此朱高煦回答起来也是驾轻就熟,不过这次他的回答更加灵活。 “若是出塞去人烟稀少的地方打仗,可以在营垒内建立粪槽,粪槽深一丈,每营设十个,次日就地掩埋,并令战马践踏。” “若是在关内,那就提前布置,与沿路村庄、城镇的富户、百姓商量好,将军中粪槽贩卖与他们,或者与粪夫们定价贩卖。” 朱高煦的话让朱允炆皱眉,他并不喜欢在庙堂之上讨论这些荒诞的事情,但对于朱元璋和朱高煦来说,这却是一件正儿八经的事情。 贩卖粪便,在不知农事的人看来是很荒谬的一件事,但从唐代开始,中原王朝便产生了在城镇内收集运输粪便的职业。 在没有化肥的年代,生物粪经过处理后可以说是最好的化肥。 古代农村之中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粪塘来沤肥,而居住在城镇的百姓没有种地的需求,所以城镇百姓所产生的这些粪便就会被人运送到城镇周边的农村地区作为肥料贩卖。 这么一收集再转手一倒卖,从中获利颇多,很多人都是靠卖粪便发家致富的。 到了宋代,粪便的收集买卖已经形成了相当规模的市场。 宋朝财政高的原因在于高税收、并且善于理财,因此朝廷之中的人也不会放过赚钱的粪夫行业。 宋代的士大夫们并不因为粪便腌臜而嫌弃,而是下令在军队中收集过来的人畜粪便进行买卖。 如此一来,不仅增加了农业肥料供应,促进了农业发展,又保持了军营的卫生整洁,且朝廷的收入也有所增加,减轻了朝廷财政军费拨款的压力。 朱高煦的这一手,其实学的就是宋代士大夫的手笔,而朱元璋也对他的话颇为满意,只有朱允炆脸上有几分不耐烦。 第58章以钞抵税 “你这小子,若是出生早些,恐怕你爹就不会总是朝他老子要钱了。”武英殿内,朱元璋给出了朱高煦很高的评价。 原本他以为朱高煦只是简单学习了行军打仗,却不想朱高煦连怎么减轻军队负担都想的那么透彻。 这一刻,朱元璋看着朱高煦的目光都慈祥了不少,但他还是没有结束自己的考校,而是继续问道: “你的《削藩论》我和太孙看了,写的很不错,就是不知道除了削藩外,你对其它的事情看法是什么样的。” “爷爷您的意思……”朱高煦见朱元璋口语渐渐白话,当即也跟上叫起了爷爷。 果然,他这称呼一变,朱元璋抚须的动作都不由快了些,只是坐在一旁的朱允炆略微不喜,但他却没表现的明显,而朱元璋和朱高煦的注意力也不在他身上。 “近来江南闽浙一带的百姓抵制宝钞,你觉得是为什么?我又应该怎么做?” 朱元璋的这个问题让朱高煦瞳孔紧缩,旁边的朱允炆也惊讶的转头看向朱元璋,那表情似乎在说“这种事情不应当告诉他”。 面对二人的反应,朱元璋什么都没说,只是带着笑意等待朱高煦答案。 此刻的朱高煦很纠结,顶着朱元璋的目光,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回答。 他当然知道江南闽浙的百姓为什么抵制宝钞,自洪武七年至眼下,宝钞司印发宝钞的数量平均在每年五百万锭左右,也就是说过去二十年里一共发行了八千五百万锭宝钞,折合为八千五百万贯。 这些宝钞,被朱元璋以嘉奖大臣、勋贵、军士、宗室来发行,同时又以国营的盐铁茶酒等手段流入市场,先后支出大约五千万左右。 当然,这其中也有一小部分则是通过赏赐外国使臣而流向国外,但不管怎么说,流入市场的宝钞基本不低于五千万。 与之相比,宝钞的回收情况则是相当应付,仅有一千二百余万。 也就是说,眼下大明市场内流通的宝钞起码有接近四千万未能回收。 如此数量的宝钞,相比较大明的经济市场来说绝对是一个不小的数目。 市场上流通货币泛滥,贬值就成为了必然的结果。 如今一贯宝钞只能换到二百五十文,这还是大明去年已经回收四百万宝钞的局面,不然恐怕宝钞会贬值的更快。 理清了思绪,朱高煦也就知道怎么简短的告诉朱元璋原因了。 他朝着朱元璋作揖,然后整理了一下语言,随后才开口道: “孙儿算过宝钞司及六部对宝钞的制造、支出、回收数目,朝廷大致制造宝钞八千万锭左右,支出五千万左右,回收一千二百余万左右。” 靖难攻略 第41节 “爷爷,容孙儿直说……”朱高煦深吸一口气,继续解释: “眼下在市面上流通的宝钞数量应该还有四千万左右,而国朝人口如今不过六千余五十四万,折一千二百万户。” “也就是说,朝廷发下去的宝钞,基本每户百姓都持有最少三锭。” “若是以国朝税收推断,去岁国朝从民间收上来的粮食金银及布匹草束应当折色为两千万贯,若是反推三十税一,三十倍后也不过六万万贯。 “如果把这四千万贯宝钞算上,那市面上就是突然增加了接近八分的钱。” “近年来,国朝的人口虽有增长,但增长的速度并没有宝钞发行的速度快。” “加上朝廷对于回收宝钞并不重视,地方官员在征税也以实物为主,宝钞不能得到朝廷的承认,那自然也就得不到百姓的承认,百姓既然不承认,又如何接受它呢?”说到此处,朱高煦深吸一口气:“但讲造之之法,不讲行之之法,官无本钱,民何以信?” 朱高煦的一番话,让朱允炆和朱元璋都沉思了起来。 只是不等朱允炆想通,朱元璋便反问朱高煦:“依你的话说,只要朝廷回收宝钞,就可以让江南之民接受宝钞?” “不仅如此……”朱高煦摇摇头: “若是仅仅如此简单那倒好了,眼下需要回收,但不能直接回收,而是应该将宝钞在交税中的比例提升。” “如去年,户部的夏税钱钞回收不足四万锭,秋税钱钞回收不过六千锭,地方回收仅四百零七万锭。” “这个比例较之去年发行的一千五百万锭相比过少了。” “想要让宝钞稳定下来,就必须开放地方上的宝钞交税。” “北方、西南受北虏之害银钱不足,尚可以使用宝钞,但江南之地银钱甚足,甚至充足到以贸易将银钱流向海外,因此必须开钞税法,对当地收以宝钞作税。” “不仅如此,钞当与钱绑定,而非又与钱绑、又与粮食绑。” 说到这里,朱高煦都不免对朱元璋露出一点抱怨:“朝廷的想法是好的,规定宝钞可以兑米来保证地方百姓最少能有粮食吃。” “但这样的规矩,只会让宝钞的价值不明。” “如眼下南京城内一贯钞仅值二三百文,而米一石也三百文,但朝廷规定的却是钞值一千文。” “如今最好的就是坚持将钞定为一贯钱,并准许江南之地的百姓可以用宝钞来交税。” “……”听着朱高煦的话,朱元璋只是略微皱眉,但朱允炆却坐不住了,转头对朱元璋作揖: “皇爷爷,若是放开江南之地的宝钞来交税,那以去岁南直隶、江西、浙江、福建等一京三省的田赋来看,国朝明岁田赋不会超过一千六百万石。” “况且,眼下地方钱荒,本就应该印刷宝钞。” “如高煦之前所说,只要百姓口数能跟上,那就能让宝钞价值渐渐回升,既然如此,那不如不管,等十几年后百姓数量变多,宝钞自然会被百姓所接受。” 朱允炆的话说出了朱元璋担心的一点,尽管明初财政宽裕,但开放江南一京三省宝钞抵税这件事情,他还是有些下不定决心。 如今大明近二分之一人口在这一京三省,近四分之一的田地也在这一京三省。 若是彻底放开,虽然以朱高煦的话来分析,顶多两年就能让宝钞恢复正常,但如果出了什么差错,那对于大明朝可是灾难性的问题。 况且,不继续印刷宝钞,那朝廷的岁入也会降低数百万,这样的决定朱元璋必须得问过户部才行。 不过……朱元璋忽的抬头看向了朱高煦,四目相对间,仿佛要把朱高煦看穿。 面对这似乎能穿透人心的目光,朱高煦本能的挺起了胸膛,但朱元璋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所有的想法都卡壳了。 “你此前给宜良千户之子王瑄画了一份云南金银铜矿图,你是怎么知道的?又为何不告诉你大哥和太孙?” 今日为九一八事变九十二周年,勿忘国耻 第59章东窗事发 “你此前给宜良千户之子王瑄画了一份云南金银铜矿图,你是怎么知道的?又为何不告诉你大哥和太孙?”武英殿内,当朱元璋说出这一句话,不仅仅是朱高煦被惊吓到,便是旁边的朱允炆也瞪大了眼睛,转头不敢置信的看向朱高煦。 刹那间,朱高煦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他甚至想到了王瑄是老朱的探子,但他很快又否定了这种想法。 王瑄没有资格充当一个探子,因为他的份量不够,而且在大教场时是自己最先去帮的王瑄杨展,随后二人才接近自己。 初入大教场的自己,根本没有被老朱提前安排人监视的资格。 况且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王瑄是探子,但自己也有更好的理由来解释,只因他早就做好了这准备。 “怎么?在想怎么骗我?”此刻朱元璋的声音对于朱高煦来说异常恐怖,但他没有被吓到,反而相当冷静。 他脑中思绪万千,但所有的思绪都在他看到朱允炆后彻底消散,他心中有了主意,当即抬手作揖: “回爷爷的话,那金银矿图是孙儿根据《管子·地数篇》、《本草衍义》等书,结合王瑄口中云南地势所绘画的。” “因为只是孙儿的推断,所以孙儿并未告诉大兄和太孙。” “将那地图交给王瑄,也是希望王瑄在大教场考校结束回云南后为孙儿探查。” “这些地方有没有矿,孙儿没有十足的把握,但若是有矿的话,孙儿则是觉得那王瑄是孙儿的朋友,可以通过那份矿图谋求一个富贵罢了。” “孙儿也交代过,若是矿图所绘的地方真的有矿,那他可献图与朝廷,以此来谋取一份富贵。” 虽然事情一开始朱高煦被老朱的话吓到了,但眼下的他却气定神闲的回应,这样的镇定倒是让老朱颇为欣赏。 “你确定是这样说的?我听到的可不一样。” 朱元璋开口反问朱高煦,但朱高煦却一口咬定:“孙儿就是这样说的。” 朱高煦在赌,他赌王瑄没有出卖自己。 “嗯……”朱元璋沉吟片刻,紧随其后靠在椅子上开口: “那王瑄我派人看过,人也算本分老实,跟了你之后也长了几分能耐,如果他能通过明年的考校,可以去大理、永昌担任一个千户官。” “如果他通过不了,那我也不吝啬,给他个九品的虚衔,不至于日后落魄。” “谢爷爷!”朱高煦松了一口气,他赌对了。 “此外,你说那云南金银铜矿的地图是你学习《管子》、《本草衍义》,结合地势才绘出的矿图,那你确定这些地方会有矿?” 相比较王瑄和朱高煦的事情,朱元璋更在意云南金银铜矿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孙儿没有十足的把握,但结合王瑄与我所说的云南地形,便猜测这些地方极有可能有矿脉。”朱高煦胡诌回答。 “荒谬!”听到朱高煦的回答,朱元璋有几分失落,但朱允炆见状却笑着开口道: “爷爷,高煦的话虽然有些夸大,但民间山工之中确实传着有‘看山点矿’的本事。” “民间山工都能学得如此本事,高煦如此聪慧,本事稍大些倒也不奇怪。” “不如让人给他一幅江南的地图,让高煦将有矿脉的地方都圈给爷爷看,若是能找到,也不失一美事。” 朱允炆主动为朱高煦说话,这是朱高煦自己都没想到的。 只是他稍加思考,便觉得朱允炆或许没有那么好心,无非就是他想看自己出糗罢了。 不过他这算盘算是打错了,他朱高煦还真的知道南京城附近有一处矿山,而且如今还未被发现,这倒是能给老朱一点惊喜。 想到这里,朱高煦也没有抗拒,而是顺势下台道:“爷爷,您若是信我,可让我试一试,虽不至于说一定灵验,但起码能对个三成!” “果真?”朱元璋不信,但朱高煦却把头点的和土拨鼠一样:“确凿!” 面对朱元璋的质疑,朱高煦倒是表现得十分肯定,毕竟那地方是他前世出差时亲自去过的地方,虽然不能具体指出,但大致方位还是能圈出来的。 “来人,把南直隶的地图拿过来!” 朱元璋还未开口,朱允炆便让人将南直隶的地图拿上来,这举动让朱元璋瞥了他一眼,但终究没说什么。 很快,一份南直隶地图就摆在了朱高煦面前,不过这个时候的他却傻眼了。 面对眼前略带抽象的南直隶地图,如果不是有文字,那朱高煦根本分不清楚哪里是哪里。“这地图的山川河流也画的……” 朱高煦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把手放到了南京城东部的九华山,指着那一片山区看了看:“这地方有矿。” “怎么,就这点能耐?”朱元璋露出了几分不耐烦,因为朱高煦画的范围太大了,即便派人搜寻也得出动数百人,探查大半年。 “应该在这里。”朱高煦按照记忆,在后世九华山矿区圈出一块地方。 按照他画的圈子,这个范围确实缩小了很多,只需要百来人搜寻几天就能知道。 不过朱元璋并不相信他,毕竟‘看山点矿’这种本事不是一般人能学来的,况且就算九华山真的有矿的,那也不可能没有人知道,毕竟如今江南人口稠密,九华山四周百姓也甚多,每日都有樵夫进山。 若是那地方真的有矿,不可能到现在都没有人发现。 “行了,你老实点在宋国公府和颖国公学东西吧。”朱元璋一摆手就要赶朱高煦下去。 见朱元璋不再追究,朱高煦松了一口气,同时为了演戏演足,他还硬着头皮继续作揖: “若是爷爷信我,可派人前去搜查一番,即便没有矿,也当有数百年前留下的矿坑。” 说罢,朱高煦也不等朱元璋下逐客令,转身走出了武英殿。 瞧着他的背影,朱元璋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觉得朱高煦为了出风头而胡言乱语。 “传寿春驸马进来。”朱元璋对司礼监太监吩咐,而太监见状也连忙跟上了朱高煦。 不多时,朱高煦走了出去,与傅忠碰面的时候,太监也正好传召他。 二人点头示意,随后傅忠起身走进宫内,而朱高煦则是一屁股坐在了他先前的位置上,浑然没有了在殿内那种拘束的感觉。 这样的改变,让传召傅忠的太监都觉得变化极大。 “算是糊弄过去了……” 朱高煦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短暂掠过了老朱他们所处那处偏殿的方向。 他敢画矿图,就做好了被老朱质问的准备,所以他把矿图画给王瑄前,他便准备了《管子》、《萍州可谈》、《本草衍义》等古今典籍,每日不断翻阅。 尽管这些典籍没有直接记载山工、矿藏的事情,但却都有不少篇幅在记载如何寻矿。 除了这些,明代以前还有许多医书也都记载了如何看山寻药的要领,并且这些要领有一部分都和矿脉有关联。 ‘看山点矿’这个本事虽然是民间吹嘘出来的,但确实有一些经验老道的山工能通过观摩山脉走势来大抵判断山脉之中是否有矿藏。 不过这样的本领,必须当事人亲自看山摸水才能判断出个大概。 像朱高煦这种从未亲自前往云南,却能隔着几千里点矿的,不管往前数多少年,他都是这行这脉的第一个。 正因如此,老朱才会觉得十分荒谬,甚至朱允炆也想看他笑话。 朱高煦当时都认为自己会被轰出去,却不想朱允炆居然会主动站出来‘为他说话’。 哪怕他的初衷是想让自己下不来台,但他确实给自己解了围。 从这点来说,他还真得好好谢谢朱允炆,就是不知道朱允炆如果知道九华山有矿,那又会是怎样表情。 靖难攻略 第42节 “赌赢了……” 长舒一口气,此刻朱高煦觉得自己有种刀尖上跳舞的感觉,虽然回想起来有几分后怕,但更多的是激动。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过山车一样,十分刺激。 现在不管老朱会不会派人去九华山找矿,总之自己是蒙混过去了,就是不知道老朱找傅忠准备聊些什么。 想到这里,朱高煦目光看向了武英殿内。 在他的注视下,傅忠也与班值太监走进了武英殿侧殿内…… 第60章岳婿矛盾 “臣,参见陛下、太孙……”武英殿内,在朱高煦忐忑不安的时候,傅忠却沉稳走进殿内,对殿内的朱允炆及朱元璋作揖。 位置上的朱元璋看着傅忠,表情复杂之余,也不免抬手示意殿内太监为其赐座。 仅这一个举动便可看出,朱元璋对傅忠还是很有感情的。 “寿春虽然走了,但你还是我的女婿,你还是我那两个外孙的爹。” 朱元璋再度肯定了傅忠的身份,这一切都因为他在十六个公主中最为钟爱寿春公主, 其钟爱程度,让朱元璋为她破了自己立下的规矩,破格赏赐了她吴江县的肥田一百二十余顷,由此寿春公主的收入远远高于其他公主数倍。 尽管寿春公主在诞下两个孩子后便薨逝,但朱元璋看在两个外孙的面子上,一直都还是把傅忠当做自家人。 只是面对他的示好,傅忠却只是拱手作揖,没有回答什么。 他为什么这么做,朱元璋比谁都明白。 自从晋王朱棡私下写信给傅友德后,朱元璋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将两个外孙调到了吴江县,为的就是不让两个外孙看到自己处理颖国公府。 两个儿子被带走,对于一个人父来说,傅忠能给朱元璋好脸色看才奇怪。 面对自家人,朱元璋的性格总是没有面对外臣时那么强硬,因此他并未呵斥傅忠,而是在他坐下后才改了口风: “高煦那小子在你们家也呆了一段时间了,你和你父亲觉得他如何?” “……”听到朱元璋的问题,饶是朱允炆早有了准备,却还是忍不住的失落,心中更是多少有些嫉妒起了朱高煦。 只是这种心态刚刚升起,就被他的自信心给按了下去。 对于他来说,日后的他是皇帝,而朱高煦,只能是一个郡王。 身为未来的皇帝,他何须与一个郡王置气。 想到此处,朱允炆这才将注意力放到了傅忠身上。 在他的目光中,傅忠只是略微沉思,便抬手作揖回答: “在臣看来,殿下才思灵敏,待人过分亲善,对于大明及海外各国的山川地理十分了解,甚至能在辩论中胜过臣父。” “便是臣父都说,如果不是殿下对当地的人文风俗不甚了解,他都觉得殿下曾经亲自去过这些地方。” “臣以为,若是殿下日后就藩,其治下百姓定然富足。” “至于臣父,他则是以为,殿下虽然还未领兵上过战场,但只要经历过几次,殿下所镇守之地,必然固若金汤,使北虏南下而不得,只得转进其它边镇。” “若是殿下镇守一方,则一方安,因此臣父早就交代了臣,若是日后陛下问起,最好将殿下用在频频叛乱的地方。” “相信只要殿下出镇几年,当地必然长治久安,百姓富足安康。” 在傅忠口中,始终对朱元璋爷孙灌输着一个理念,那就是朱高煦这个人能文能武。 这样的回答让朱元璋皱眉,他还是不相信自己那个顽劣的孙子会突然变成傅忠口中的贤才。 不仅仅他,便是朱允炆都不相信。 他本想出言质疑,但一想到刚才朱元璋的举动,他立马改变口风笑道: “人言浪子回头金不换,高煦不过十五,去军营锤炼一番,变化大了些也能理解。”说到此处,朱允炆看向朱元璋,抬手作揖道:“皇爷爷,自北边的兀良哈朵颜三卫叛变,国朝在北边就少了一个屏藩,仅十七叔一人,确实有些独木难支。” “依照颖国公和姑父的话,不妨像当年皇爷爷册封四叔一般,提前将高煦册封为郡王,让他前往大宁北边为国朝戍边如何?” 朱允炆借着傅忠的话,便要把朱高煦封到几千里外,这样的举动让傅忠忍不住抬头看向了他。 倒是朱元璋十分平静,他清楚朱允炆想要把朱高煦赶出南京的想法,但他却抚须道: “大宁是你十七叔的地方,把高煦封到那里,那日后你十七叔的子嗣怎么办?” “况且他年纪尚小,大宁北部苦寒,太早过去免不得回落下什么毛病。” “暂且留着他在南京继续读书,过两年北边有了适合的地方再把他封过去。” 朱元璋说罢,随即又对司礼监的太监吩咐: “他既然读的不错,就不要让他在羽林左卫任职了,卸了百户的行头,安生读书吧。” “另外他身边的那个试百户做的还行,就让他升任百户好了。” “奴婢领命……”司礼监太监作揖应下,随后派人前去五军都督府安排。 瞧着司礼监太监做完这一切,朱元璋这才对傅忠聊起了正事。 “你父亲已经老了,我不愿意为难他,让他老实待着就行,至于荣小子和瀞小子……”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随后摆摆手:“改日我让人把他们俩给你送回去,傅让那边也会解禁的。” “谢陛下!”听到自己的两个孩子能回来,自己的弟弟也解除了圈禁,傅忠脸上总算有了几分动容,他起身跪下,对朱元璋行了五拜三叩之礼。 朱元璋见状也只是吩咐他:“回去吧,你再出去晚些,怕是那小子要风寒了。” 朱元璋看了一眼武英殿门口,即便看不到,他也能知道朱高煦在门口等着傅忠。 “臣告退……”傅忠起身回礼,缓缓退出了殿内。 只是几个呼吸,门口的朱高煦就看到了他如沐春风的走出了武英殿,起身同时不由好奇询问: “姑父,爷爷和你聊了什么?怎么您这么高兴?” “好事!”傅忠平日里十分儒雅,但此刻却十分豪迈的拍了拍朱高煦的肩膀。 恰好此时雨开始慢慢变下,而天空之上的浓厚乌云也渐渐散开,透出一抹阳光照在南京城内。 此等风景令人心情愉悦,不仅仅是傅忠,便是连朱高煦都被感染了起来。 二人笑谈着准备回家,而朱元璋则是在他们走出殿门范围后,通过窗户看到了他们谈笑风生的模样,脸上也露出了几分不满,显然他还是对朱高煦在云南矿图上“说谎”感到不满。 望着朱元璋的举动,坐在一旁的朱允炆也安下心来,心中舒坦的同时也执笔准备继续处理国政。 至于朱高煦口中的九华山矿,他却是半点不信…… 第61章校台比试 “大哥!”“五弟!” 午后申时15点,当傅忠的声音与另一道声音先后响起,二人在雨后的巷内激动相拥。 数步外,瞧着这画面,朱高煦表情开朗,打心底为傅家兄弟的团聚而高兴。 “这么久没出来走动,快憋死我了!” 拥抱过后,看模样二十五六的青年与傅忠放手,讲述着自己这段时间的不容易。 与其相对的傅忠则是止不住的笑,什么都没说,只是认真倾听。 过了片刻,傅忠才打断了对方,抬手示意朱高煦的同时,也对青年介绍道: “五弟,这是燕嫡次子煦,如今在府内与父亲学习兵法。” 傅忠介绍的时候,青年也抬手对朱高煦作揖:“金吾后卫所镇抚傅让,参见殿下。” 傅让对着朱高煦行礼作揖,朱高煦也抬手回礼。 见到二人相处不错,傅忠也笑道:“我这弟弟之前随我父亲去北方时曾见过燕王殿下,也算相熟。” 傅忠的话算是为朱高煦解了惑,他还在想为什么傅让被圈禁那么久,还会对姓朱的自己有好脸色,合着是自己老爹不知不觉打下的关系。 “走吧,先回府见爹。” “好!”傅忠转身拍了拍傅让,二人与朱高煦一起上了马车,只是一刻钟后便出现在了颖国公府的门口。 只不过不等三人进去,负责班值的羽林左卫庚字百户官便走上前来作揖,不敢抬头的对朱高煦解释: “殿下,刚才都督府传来军令,让您明日交回戌字百户官的军牌及甲胄,戌字百户官由试百户王俭担任。” “……”朱高煦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说得愣了一下,旁边的傅忠也反应过来,连忙解释道: “刚才太高兴忘记与你说,陛下让你日后专心学习便可,班值的事情你就不用参与了。” 傅忠明面这么说,但实际上却抓得朱高煦的手腕,十分用力。 显然,有些东西不能当着面说出来,朱高煦也后知后觉的对百户官回礼:“我知晓了,明日我会将军籍牌及甲胄交回羽林左卫的,多谢提醒。” 话音落下,百户官退后,朱高煦三人也走进了颖国公府内。 进了府内,傅忠还是没有说什么,而是带着傅让和朱高煦去到了侧院的演武场。 和往常一样,头发花白的傅友德依旧在这里挥舞兵器,锻炼身体。 哪怕他看到傅让出现,他也不为所动,而朱高煦三人则是站在一边等候他。 大约过了一字的时间,傅友德才气喘吁吁的停下了手中铁枪,擦汗的同时也对傅让和朱高煦交代道: “你们俩小子上台来练练,让我看看武艺落下没。” “是……”朱高煦与傅让先后作揖,随后走上演武场。 由于是切磋,二人各自选了两根丈二长棍,不过却很快被傅友德叫停:“都给我拿出真本事来!” “额……”听到这话,朱高煦和傅让四目相对,面露几分尴尬。 朱高煦知道自己的力气,担心伤到傅让,因此选了一根重量很轻的木棍,傅让则是看朱高煦太小,也选了不趁手的长棍。 在傅友德的这一嗓子下,二人纷纷换了木棍,选择了旁边的铁棍。 不同的是,傅让选了一根五斤重的短铁棍,而朱高煦选了十二斤重的长铁棍。仅重量,二人就相差一倍之多,这也让傅让明白了自家父亲的话是为了保自己的面子。 靖难攻略 第43节 傅让认真了起来,朱高煦也同样。 不过二人的不同在于,傅让不想输,而朱高煦则是怕把傅让打伤。 “开始吧!” 在傅友德的大嗓门下,二人纷纷出棍。 棍这种兵器很神奇,短的通刀剑,长的通枪戟。 明代中后期的俞大猷就曾干过一件事情,他著写了一本《剑经》,但自己却用的是长棍。 在用长棍时,他还将自己的长棍称之为“大剑”。 对于朱高煦来说,他对兵器的技巧掌握一般,但他的力气却大的吓人。 因此当切磋开始,朱高煦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握住长枪末端,隔着一丈距离往前一刺,将棍作剑使。 傅让与朱高煦的握法不同,他冲步上前,见朱高煦前刺,当即试图持五尺棍格开突刺。 然而让他猝不及防的事情在这一刹那间出现,朱高煦往前一步,随后在极短的空间侧挥长棍。 这样短的空间,正常来说是不会有太大力量的,但当那股力量通过手中短铁棍传来时,傅让却只觉得自己抓着的不是短铁棍,而是一条雷电鱼电鳗。 棍子差点脱手,好在傅让顶着虎口的刺痛硬生生抓住,同时顺着棍子力量传去的方向连连后退,将这力道卸去。 待他反应过来,朱高煦手中的长铁棍棍头已经在他面前静止不动。 “我输了……” 傅让呆愣的看着棍头与朱高煦,他没想到朱高煦的力量那么恐怖。 “这小子……力气好像又涨了些……” 台下,傅友德看着朱高煦胜利的姿态也不免有些咋舌。 他突然庆幸自己老了,不然若是朱高煦叫自己上台,那自己就有些丢脸了。 虽然他有自信可以凭借经验击败朱高煦,但此时的朱高煦才十五岁,正是涨力气的时候。 万一等他及冠回来找场子,那自己恐怕要丢脸了。 “咳咳……不错不错,你小子有几分长进。”傅友德先是夸了夸朱高煦,而后又看向傅让,怒目道:“你小子偷懒了。” “爹……我真没有……”傅让被傅友德骂的脸颊涨红,还好这个时候傅忠走了出来: “爹,我有件事情和你们说。” “嗯?”傅忠的话,成功让三人的视线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而面对这些目光,傅忠也将前番发生在武英殿内的事情娓娓道来。 这其中,当听到朱允炆要把朱高煦册封到大宁北边的时候,傅友德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唯独朱高煦露出了笑容,但又很快被他收回去。 傅友德觉得朱允炆让朱高煦走,不利于朱高煦的成长,但朱高煦却恨不得立马就收拾东西滚去北边。 “我们这个皇太孙……” 傅友德想说什么,但却止住了,他转头看向朱高煦: “他不惜得罪陛下也想要让你走,便是现在的陛下,恐怕也没办法长期把你留下来。” 第62章老丈难当 “我爷爷留我不下来?”侧院内,朱高煦听着傅友德的话有几分迷糊,在他眼中,朱元璋如今可是身体健朗、大权在握。 只要他想,没有他杀不了的人,也没有他留不下的人。 怎么到了傅友德嘴里,朱元璋留个人都留不下了? 朱高煦疑惑的眼神被傅友德看在眼里,对此,他也是神情复杂: “现在的他,已经不仅仅是他自己了。” 一句话,朱高煦明白了他的意思。 朱元璋确实大权在握,可如今的他已经老了。 长子长孙的去世已经压垮了他,如今的他只想把大明王朝传承下去,而朱允炆就是他选择的对象。 他可以把朱高煦留下,可留下之后呢? 朱高煦沉思,就他这些天和朱允炆的矛盾来看,他继续留下只会加深两人的矛盾。 为了不让矛盾加剧,朱元璋只能放自己走,即便他再怎么想要挽留自己。 他如果不让自己走,那伴随着矛盾加剧,等日后朱允炆即位,那他一定会将曾经的矛盾用非常方式解决。 朱元璋不想让朱高煦和朱允炆发展到结仇的地步,即便他自己一手让自己的三个儿子结仇,但他不想把这种方式用到自家孙子身上。 更重要的是,其中一个孙子有能杀另一个孙子的能力。 “……”想到这里,朱高煦突然觉得朱元璋很不容易。 一边要照顾自己继承人的情绪,一边还要让自己继续在南京学习本事,他夹在中间,恐怕很是难受。 朱高煦是想要离开南京,去到偏远的地方组建自己的班底。 可是这样的想法伴随着他不断在冯胜、傅友德身上学到东西而渐渐被推迟。 他知道自己应该去北方,但他也不想错过这个学习的好机会。 “明日你去宋国公府,把这事情和冯胜说说。” 傅友德看着沉默不语的朱高煦,对他交代一句后便离开了演武场。 傅让见状跟了上去,而傅忠则是留下安慰道:“放心,你还没能成材,陛下不会这么快让你走的。” “嗯……”朱高煦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抬手作揖: “时候不早了,姑父,侄儿先回去了。” “你……”傅忠还想说些什么,却又摇摇头:“罢了,你去吧。” 话音落下,傅忠便送朱高煦去了后院,命人将赤驩牵出来后,看着朱高煦骑马远去,他才放心回到了府内。 相较于他,马背上的朱高煦则是有些茫然。 班值虽然简单,但依旧能让朱高煦学到不少东西,尤其是能让他看到明初基层明军战斗单位的组织协调力。 他本以为自己会在戌字百户官的位置上待好几月,倒是不曾想这才一个月不到,自己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马儿踢踏声在他耳边回荡,皇城范围的大通街上少有行人,即便有,只要没有官身背景,也都低着头小心翼翼的赶路,生怕惹到居住在这片地方的富贵人。 南京城,作为这个时代全世界最繁华的一座城市,它被朱元璋所制定的各种条例所限制着。 脱离这个地方,距离它越远,《大明律》的约束力就越弱。 驻马长街上,朱高煦看了看左右,他从后世来,但即便在后世网络发达的地方,所谓阶级差距也只是局限在网络上,很少能在现实中接触到。以他的工作,所能接触到最高官职的官员便是副科,常见的大多都是科员、办事员罢了。 即便有着阶级差距,但与他相比,倒也称不上天壤之别,毕竟大部分东西还是不能摆在明面上的。 可是在这里…… 朱高煦扫了一眼那群低着头赶路的百姓,他们走在道路最侧,不敢走的太过靠近路中,似乎只有在这种狭窄的地方,他们才能被准许走路。 往里看去,长街上那群来回巡逻的兵卒,他们走在道路最中间的两侧。 走在最中间的,则是那些手中拿着文书,走起路来目中无人的官员。 朱高煦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虽然和普通百姓一样走在道路最侧,但任谁看到他这一身红胖袄,胯下还骑着一匹骏马的模样,都知道他绝对不是寻常百姓。 在这个时代,他就是仅次于皇帝和亲王的食禄阶级。 “驾!” 朱高煦没有继续看着大街上的百姓及官员,而是抖动马缰,向着家中赶去。 不过片刻,他就来到了家中后院,可这里此刻却被两名兵卒守着。 “殿下!” 见到朱高煦到来,两名兵卒一人开门,一人上前为朱高煦牵马,同时扶他下马。 “你们这是……”朱高煦还以为是老朱的安排,却不想兵卒扶他下马的同时解释道: “国公从浙江回来了,眼下正在书房等您。” “舅舅?”听到徐辉祖回来了,朱高煦告谢一声便朝着院内走去。 待他走远,两名兵卒牵着赤驩入了马厩,同时不由看着朱高煦的背影谈论: “果然,所里的兄弟都说的不错,这位殿下确实对我们挺客气的。” “这位客气是这位的事情,我们可别僭越,所里的棍子可不是摆设。” “那是……我当然知道,就是觉得突然出了这么一个对我们不错的殿下有点难得,听说宫里的伊王殿下用弹弓把金吾卫的一个兄弟眼睛给打瞎了还在一旁笑,和这位比起来,那真是……” “嘘……别说了!” “诶诶,好……” 两名兵卒讨论间,朱高煦也走到了主屋的书房,并见到了穿着盘领袍,此刻正襟危坐看书的徐辉祖。 他比起一个多月前没有太多变化,朱高煦见到他后也毕恭毕敬的作揖:“舅舅。” “嗯……听到你回来了。”徐辉祖没有放下手中的书,只是简单回应了一下,显然注意力都在手中的书上。 朱高煦见状,搬来椅子坐在书桌前,同时瞥了一眼徐辉祖手中的书。 那本书,正是朱高煦所注解的《武经总要》。 舅甥二人就这么坐着,直到一刻钟后徐辉祖才放下了手中的书,目光之中带着满满的欣赏看向朱高煦。 “看样子,你这一个多月的进步很大,居然能把《武经总要》注解的这么明了。” 说话间,徐辉祖目光一变,略带惋惜的摇了摇头: “这也难怪,太孙会这样针对你了……” 第63章书房论兵 靖难攻略 第44节 书房内,当徐辉祖摇头开口说出那一番不敬的话时,朱高煦下意识看了看窗外。瞧着他的举动,徐辉祖轻笑:“戍守这里的都是我府上的人,不用紧张。” “倒是你……”徐辉祖用手点了点《武经总要》:“你爹要是看到这本武经总要,恐怕会立马和陛下要人。” “我爹可不敢直接和爷爷要人。”朱高煦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知道朱棣有多害怕朱元璋。 “他不会直接要,但他会哭穷。”徐辉祖也想到了朱棣害怕朱元璋的模样,笑着解释的同时,目光也没有离开朱高煦身上半寸。 “看来颖国公和宋国公还是宝刀未老啊……”他不由感叹,朱高煦也点了点头: “颖国公待我颇善,宋国公虽然与我没有太多言辞交流,但府中藏书却供我阅览,加之有颖国公为我解答,小子许多困惑都在这一个月的时间被一一解开。” “嗯,我听说了。”徐辉祖点了点头:“颖国公对你的评价很高,说你能文能武。” “之前我还不信,但是看到这本书后,我算是相信他的话了。” 徐辉祖再次说起了《武经总要》注解,但朱高煦却不解:“这注解也算不得高深,为何人人夸赞。” 他虽然是注解的作者,但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见过这本书的都在夸他。 实际上,朱高煦也自己低估自己了。 经历元末明初的生产破坏,洪武年间懂文识字的人极少,而能懂得文章含义,又能做出注解的人则是少之又少。 加上时代问题,诸多将领都会将卜算作为作战的一部分,而朱高煦却懒得注解,直接留下一句“鬼神之道,不可轻信。练兵之道,在于聚心”就草草了事。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朱高煦不会一板一眼的走兵书上的路子,而是在兵书内容的基础上,添加了“自己”的见解。 他的这些“见解”,多是借鉴后世的练兵经验,并且他也知道什么东西适合这个时代,什么东西不适合。 现代的战术思想本质上是依托于现代军事体系而生的,而明代则是对应明代的,如果一个劲的套用,只能适得其反。 因此朱高煦添加的见解,是近现代军队和古代军队差距最大的军纪和组织,以及无处不在的军纪和组织。 实际上如果单纯将朱高煦的注解编练成一本书,那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本书中关于军纪和组织力度的篇章或许会成为每个基层武官必学的篇目。 朱高煦觉得没有什么,是因为他觉得军队就应该是这样的,但他却没想过他眼中的军队,放在古代那就是加强版的戚家军。 如他所说的“不拿百姓一针一线”,“所有缴获充公,三成上交朝廷,两成归将领,五成归军队”,这些东西根本就不现实。 “你对军纪的要求如此严格,就不怕下面的兵卒受不了?” 徐辉祖询问朱高煦,但朱高煦却理所应当的回答:“给兵卒吃饱,给他们家中蠲免,给他们地位,他们就不会受不了。” “以利诱人?”徐辉祖微微颌首,看样子被朱高煦说服了,但他又很快询问道:“国朝对兵卒平时和出时的伙食是如何制定的?” 徐辉祖突然询问起了朱高煦明军的伙食问题,而经过多月学习,朱高煦对于这些基础的东西早已了然于胸,下意识便回答: “平日骑兵月粮二石,步兵月粮一石,有家者盐二斤,无家盐一斤,军马每日给豆三升,草料十五斤。” “另外军中十日一犒师,有煮熟的黄酒、猪肉,在籍军士每人各一斤,每次费钱三百贯。” 朱高煦先是说了平日里的情况,又继续说到出卫所时的情况: “若是作战,除月粮外,还当有行粮,而行粮按路程和时日支给,无定规。”“但小子看颖国公及宋国公藏书所记载内容,一般来讲,出行于百里以外,五日以上方准支给,其数目又按地域、路程,差遣种类支给。” “如追剿、烧荒、防秋等较为危险的任务,每日支行粮一升五。” “如赴京操备、出哨、守墩、瞭望、修边等任务,则每日支一升。” 朱高煦讲出了明初军户的具体待遇,这些都是老生常谈的事情了,这些日子总有人问他,他都说的有些烦了。 一名军士的开销并不低,哪怕按照最低待遇来,一年最少也要消耗月粮十二石,盐十二斤,三十六斤黄酒,三十六斤猪肉。 这还只是负责屯田的军士,而负责作战的士兵则是按照每个兵种的最高规格来,在酒、肉、盐上虽然没有差别,但他们多出了行粮。 负责作战的士兵,一年十二个月里,基本有十个月都要外出,因此多了一升到一升五的行粮,一年算下来也就多了三石左右的粮食。 面对朱高煦的讲解,早已了然于胸的徐辉祖则是不紧不慢的询问:“如此,卫所之中各兵粮若是折钱,则为几钱?” “这……”朱高煦大概知道徐辉祖要说什么了,但他还是很快回答道: “屯田兵约耗费五贯二三,战兵步卒约六贯二,战兵骑卒约十二贯。” “那若按照你的要求来养军,费用增加几何?”徐辉祖脸上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而朱高煦听闻略微皱眉,却只能答道: “按我之法养兵,步卒约十贯,骑卒约十八贯。” “那一所屯田,能养兵几何?”徐辉祖不断质问,朱高煦虽然皱眉,却也从容回答: “若是废除屯田兵,只保留战兵,而所内赋税保持十赋一的话,北平的一个卫所可养三百骑兵,八百步卒。” “北平……”听到朱高煦的话,徐辉祖摇了摇头: “天下很大,如北平那样每军户五十亩的地方并不多,江南之地大多是每户二十亩,若是按照你的方法缴纳赋税来养兵,一个卫所只能养二百骑兵,四百步卒。” “你这办法若是推行,天下三百三十卫所,仅能养骑兵五万,步卒二十四万。” “若是再算上甲胄、军械,马匹,那这个情况还要打个七折,仅二十万兵马。” “区区二十万兵马,如何戍卫偌大的大明朝?怕是连北地都守不好。” “高煦……”徐辉祖对朱高煦叹了口气:“你的想法是好的,但在陛下所制定的规矩内,你所想的是不合适的。” “即便将军屯田的赋税提升到五赋一,所能养的军队也不过只有四十万。” “这点兵力想要顾及方方面面,恐怕太过为难了……” 徐辉祖准备起身离开,因为他认为自己说的话已经足够明显了。 在他看来,朱高煦的这套办法确实可以,但却不适用现在的大明,因为他的办法必须要动到户部的钱粮,但那就违背了朱元璋制定的“养天下兵马不费百姓一粒米”的政策。 他正欲要走,只是面对他的提醒,朱高煦却一句话让他留在了原地。 “小子这套办法,本就不是为卫所服务……” 第64章募兵之论 “小子这套办法,本就不是为卫所服务……”书房内,当朱高煦的声音响起,徐辉祖立马就愣住了,并很快想到了他的想法。 他看着眼前的朱高煦,突然觉得与自家外甥生出了一种陌生感。 改动朱元璋的政策……想过这种事情的人,大多都已经埋在土里了,自家这个外甥明明知道,却还是敢提出来。 一时间,徐辉祖脸色阴晴不定,他抬腿便要走,但朱高煦却继续道: “眼下爷爷的卫所制还能用,但我观南北隋唐诸多朝代的府兵制,多是在开国四十年后便战力下降,七八十年后便不堪大用。” “小子所做的,不是谋眼下,而是谋的未来。” “……”听到朱高煦的话,徐辉祖停住了要走的脚步。 最少从他的话来看,他并不是觉得朱元璋的制度有问题,而是为了未来做打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就可以留下来了。 “南北隋唐之府兵制所用数百年,我大明卫所制如何当不得数百年?” 徐辉祖反问朱高煦,朱高煦却反问:“府兵制历经朝代几何?” “这……”徐辉祖明白了朱高煦话里的意思,那就是南北隋唐的府兵制并不是一个朝代,而是多个朝代在使用。 不过相同的是,每个朝代的时间,刚好符合朱高煦所说的七八十年。 “即便你说的有理,但依靠四十余万兵马就想驻守四方,这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了。” “国朝的情况我比你更了解,想要维持眼下的疆域,最少需要你口中的六十万募兵,而这个数量是都督府养不起的。” “如果开放户部钱粮投入都督府,那户部就没有余力去修葺水渠、堤坝,国朝迟早有一天要被拖垮。” 徐辉祖还是觉得朱高煦的这套募兵制度不太现实,但他的话也确实戳中了大明日后倒台的原因。 在朱高煦的了解中,明英宗时期由于河南卫所贪腐的事件被曝光,六部在三杨的主持下,将卫所对于军屯仓的控制权归入了兵部和户部。 从此开始,原本日子滋润的军户成了一群吃饭都开始要看六部脸色的“讨口子”。 在这样的背景下,加上军户人口繁衍和土地兼并的问题,吃不上饭的军户开始大量逃亡。 明英宗亲政后,他无力将卫所军屯仓的财政权夺回,只能从其它角度来给予军户福利。 在他的主持下,大明开始施行一种不太完善的募兵制。 起初,对于主动参军的军户,朝廷发给银二两,布二匹作为奖励,后来又改为发银五两作为安家费,并免掉其家庭五石税粮,额外免除家庭两人徭役。 至于被抽中当兵的百姓,朝廷则是发给白银三两五钱,并免除家庭一人徭役,但被募的士兵不发放月粮和行粮。 不过不管怎么更改制度,夺不回财政权的卫所始终是向六部要饭的叫花子。 尽管成化年间一度夺回部分卫所的财政权,但这种权力很快在弘治年间丢失。 因此到明武宗时期,募兵标准发生变化,士兵安家银下降为三两。 等到明世宗时期,嘉靖下旨增加募兵福利,对普通士兵允许支出行粮,月粮折成银两发放。 这一时期的明军普通军士多了一个每日支取的“口粮”福利,标准为银三分三厘。这其中比较出名的便是戚家军,其军兵卒每日的军饷标准就是口粮三分三厘,行粮一分二厘,一年军饷标准大概在十八两白银左右。 再往后的明穆宗至明神宗时期,在张居正主持下的明军募兵福利再次上调,募兵每人发三两安家银,二两行粮,入伍后还能支取每月一两二钱到五钱的月粮。 当然,表面上是这样的标准,但实际发到士兵手里有多少就很难说了…… 可以说,朱祁镇的这套募兵制度,尽管被历代皇帝缝缝补补,但最后还是崩溃了,并且最后还拖垮了五寺六部。 拖垮的原因也极为简单,便是徐辉祖所说的民生工程问题。 晚明天下诸多水利工程因为户部财政的捉襟见肘而多年得不到维护,最后到了天启、崇祯年间,面对小冰河引起的气候问题,赋税重地的江南多次遭遇海水倒灌,地方水利工程无法排淤,苏松常杭等府多年颗粒无收。 这些问题加上最后士绅抗税、官员腐败、中枢不作为等问题,直接导致的就是江南没办法正常的为北方供血。 徐辉祖说的并没错,但他忘记了一点,或许先进的募兵制会拖垮大明的财政。 不过他没想到一点,那就是经济并非一成不变的。 “舅舅说的不错,如果军队一味的靠户部接济,那确实容易耽搁地方的民生,不过舅舅也别忘了,大明的人口和田地也并非是一成不变的。” 朱高煦面对徐辉祖的质疑,说出了大明日后的情况。 “人是会繁衍的,唐初人口不过一千二百余万,仅三十年后便达到两千万。” “国朝若是如此,三十年后人口数目恐不下九千万,而大明的岁入也会增长三到四成,足够填补户部的亏空。” 朱高煦的话半真半假,因为他说的是太平三十年的情况,可照现在的局势往下走,靖难之役一定会爆发,哪怕朱棣不起兵,也会有其它人起兵。 不管谁起兵,都将会对大明的人口造成严重打击,九千万人是很难达到的。 靖难攻略 第45节 可是这一切只有他知道,如今的徐辉祖是不可能知道未来的,所以他被朱高煦怼的哑口无言。 “因此,小子觉得,小子的看法并没有什么错。” 朱高煦清楚今日徐辉祖来自己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安抚自己,如果只是为了安抚自己,他刚才不会听到自己要改换卫所制就拔腿离开。 以他的性格,如果没有外人的情况下,他只会呵斥自己,并让自己改掉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可他刚才的第一反应是拔腿就走。 显然,两人的对话此刻正有旁人倾听,而不是像徐辉祖说的,四周都是魏国公府的家丁。 看样子,自家舅舅之所以会来这里,恐怕还是老朱的授意。 朱元璋对自己的考校,还远远没有停下…… “好了……” 果然,见朱高煦这么说,徐辉祖脸色不太好看,但他还是努力为外甥找补: “按照你说的,那这卫所制是要被取缔?” “取缔?”朱高煦愣了下,并摇了摇头:“并不会,卫所制会在长久的未来一直存在,因为它还有很多可取之处,例如……” 第66章宫中密谈 “卫所制度有个好处,那就是可以实现对收复之地的最快实际占领!”书房里,朱高煦说了卫所制的许多弊端,但他并不是说卫所制没有一点可取之处。 面对徐辉祖的不耐烦,他说出了卫所制最大的好处。 这些天他已经见到了太多被编入卫所,并且举村移民云南的场景。 朱高煦承认,这样的举动对于被迁移的百姓来说,这无异于家破人亡。 可站在时代背景下,正是朱元璋的这番举动,才能让云南这个东南亚水塔牢牢把控在汉人手中。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永乐年间,朱棣在东北设置了大量的汉人卫所,并且收编少数民族建立卫所来开拓东北。 如果不是后来朱瞻基觉得没有必要,将汉人卫所撤回,那即便奴儿干都司被裁撤,接受其职权的辽东都司崩溃,汉人也最少能占领沈阳到吉林这一带的广袤平原。 将关内汉人编为军户,然后派遣他们前往偏远地区,赐予其大量田地,这是一个汉人王朝能迅速控制偏远地区的最快手段。 尽管这对百姓来说有些残忍,但以朱高煦现在的身份,他再也不能单纯的站在百姓的角度来思考问题。 站在时代背景下,他必须使用卫所制,哪怕这样做会让许多百姓经历几年的贫苦。 朱高煦的立场发生了转变,而看着他说出这番话的徐辉祖也不免有些惊讶。 当着他的面,徐辉祖反问道:“既然要创造募兵制,那保留卫所制只会徒增大量支出。” “这些支出是值得的……”朱高煦摇摇头: “募兵开拓疆土,卫所移民戍边。” “如此只需三代,当地的卫所就能变成一个个县城,卫所之下的千户所、百户所就能变成一个个集镇和村落。” “具体的,小子脑中已经有了个大概,只是还没有想好。” “恐怕只有到了北方,更近距离的了解卫所制度,才能做出合适的修改。” 或许是担心朱元璋通过徐辉祖了解自己的想法,朱高煦并没有说出自己早就计划好的制度。 他担心朱元璋会把他留在南京,即便傅友德已经说过朱元璋留不住他太久。 “这的想法倒是不错……”徐辉祖眼神复杂的看着朱高煦,只觉得对他的那股陌生感越来越重。 “咚…咚…咚……” 忽的,暮鼓作响,徐辉祖也做好了离开的打算。 “早点休息吧”说完这句话,徐辉祖转身走出了书房。 不过在走出主屋之前,他却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身走回书房,对朱高煦伸出了手: “将你的百户令牌交出来吧,我等会让人把你的甲胄收走,也免得你跑一趟了。” “是……”朱高煦默然从怀中拿出百户令牌,徐辉祖接过后也走出了书房及主屋。 待他走出院门,不多时便有两个兵卒走进来对朱高煦作揖,随后当着他的面,将那套他保养了一个月的甲胄给搬走了。 除了甲胄,被一并收走的还有兵器。 中间朱高煦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他们抱着自己的甲胄走出院子,直到他们关上了院门,朱高煦才起身向着后院走去。 好在当他来到后院时,赤驩正低着头吃马槽里的豆子。 朱高煦见状松了一口气,同时走上前去摸了摸赤驩:“还好你还在。” “唏律律……” “咚…咚…咚……” 朱高煦抚摸赤驩唏嘘时,徐辉祖并没有回魏国公府,而是骑马来到了紫禁城的东华门,并在经过一番检查后进入了紫禁城的外廷。 不多时,他来到了武英宫门,并在殿前豹韬卫的通传下进入了宫门,来到了武英殿内。 这个时候暮鼓已经快要结束,而徐辉祖也在进殿五拜三叩后,起身将自己与朱高煦的对话全盘而出。他担心朱高煦的意图会被暗中的人察觉上奏,既然如此,倒还不如他自己和皇帝说清楚,免得旁人添油加醋来陷害他和朱高煦。 “这小子倒是没把我的所有都否定……” 坐在椅子上,身着圆领袍的朱元璋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不高兴,反而有几分欣慰。 作为仿唐制府兵设立卫所制度的人,朱元璋当然知道唐朝府兵制的崩溃时间,更是十分清楚唐朝府兵制崩溃的原因。 正因如此,他才会要求卫所的军户将所有“军屯田”的粮食全部上交,余田则缴纳赋税。 这样的制度,能够让地方卫所有自己的屯粮,不至于事事依靠朝廷从千里之外调粮。 卫所制本身就是为了开拓领土、稳定地方而设立的制度。 懂这个制度的人不多,而能和老朱沾亲带故,并了解这个体系的人就更少了。 除了他之外,剩下懂得这个制度的大多已经去世,活着的仅有傅友德和冯胜、朱棣三人,便是汤和都不能算彻底了解卫所制度。 如今这几个人里又多了一个朱高煦,这让朱元璋高兴之余,也不免对朱棣起了一丝防范。 朱棣本来就是如今除冯胜、傅友德、朱棡三人外的第一人,再加上眼下的朱高煦…… “允恭,你小子与高煦那小子亲近,你告诉我,高煦现在的本性到底变没变。”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询问徐辉祖,对此徐辉祖似乎早有预料,他抬手作揖: “陛下,臣觉得高煦变了,但他变得让臣觉得有些陌生……” “陌生是对的,不仅是你,我也是一样。”朱元璋附和了徐辉祖的话,但却又肯定道: “只是他这变的很是时候,北边的兀良哈叛变之后,宁王的压力就大了许多。” “如今燕王不仅仅要防备北虏从哈剌温山西侧南下,还得帮着照看大宁,压力大了些。” “你说……”朱元璋欲言又止,似乎想开口又犹豫,但最后还是选择询问:“将高煦封到开平如何?” “开平?”听到这话的徐辉祖心里一紧,开平卫是抵抗鞑靼南下的第一防线,也是朱棣现在需要负责的两道防线之一。 朱元璋不想把朱高煦封到大宁去干扰宁王朱权,但朱权又没办法独自解决兀良哈三卫的事情。 兀良哈解决不了,大宁那边就会一直让朱棣分心,所以将开平交给朱高煦,让朱棣专心帮朱权对付兀良哈就成了朱元璋能想到的一个不错安排。 徐辉祖不想让自家姐姐的孩子去开平那种危险且荒凉的地方,可朱元璋既然开口,那即便他反对也没用。 想了想,徐辉祖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开平不错,能为燕王分忧也很好,只是当下高煦这孩子还是太小,性子有些急躁,应当再留在南京学习一段时间。” “那是自然。”朱元璋十分认可徐辉祖的话,并且也对他交代: “日后他若是去了开平,肯定也要处理一些政事。” “你稍许派人去告诉他,叫他每日上午去武英殿协从理政,下午再去国公府学习。” 批阅奏疏并不是太子和太孙的权力,而是皇帝的权力。 朱元璋也曾让一些亲王帮忙处理过奏疏,这并不出奇,只不过朱高煦是除朱允炆外,朱氏三代子弟中理政的第一人罢了。 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殊荣,等消息传开,诸多藩王、郡王便能知道朱高煦在朱元璋这里受宠的事情了。 “是……”徐辉祖听到朱元璋的回答,当即也松了一口气。 他实在是不忍心让十五岁的朱高煦去开平卫,能多留他一段时间也算不错了。 “退下吧。”朱元璋问完了事情便让徐辉祖离去,徐辉祖见状也作揖退出殿外。 倒是朱元璋在他走后迟迟没有处理政务,而是看着龙案发呆,脑中不断闪过刚才徐辉祖所交代的那些话。 良久之后,宫中传出了一声长叹,却让人不知道在叹什么…… 第67章大本堂内 “看看俺!俺就是日后咱大明西北的大将军!以后带你们出关打虏子,杀番人去!”“放你的屁!西北是我家的地方!” “哈哈哈……都是兄弟,俺借你的道出关,莫小气咧!” 六月初一,相较于前几日的梅雨,这一日的南京城阳光明媚。 南京城皇宫东城的一座宫殿内,此刻如菜市口般吵闹。 一个拿着一根木棍的少年人站在课桌上耀武扬威,旁边簇拥一群小子。 听得他的话,远处的另一名华服少年拍案而起。 二人争吵影响不得他人,只因在这里就学的人俱是堂表兄弟,人数多达二十余人,其中还有朱高炽、朱高燧、朱济熿等人的身影。 不同的是,朱高燧带着几个年纪尚小的娃娃在看小人书,朱济熿则是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几个子弟讨论着十六楼的歌妓,而朱高炽则是与四五个年纪一般大的少年人稳重看书。 明明宫殿内里面积一亩有余,却被二十余人弄得如此嘈杂。 即便如此,他们却还能各自玩闹、学习,倒也是一道奇景。 在南京城中,能聚集如此多王子的地方,便只有去年重开的大本堂了。 这大本堂居于南京皇宫东部,在东宫之侧,原本大本堂是明初宫廷藏书处所之一。 洪武十一年后,朱元璋在此地延请名儒教授太子、亲王读书,因而,大本堂首先是用作为太子、诸王读书之所的。 靖难攻略 第46节 此后,朱元璋又选选民间俊才及公卿之嫡子,入堂中伴读,当时的这里十分热闹。 只是到了后来太子朱标成年后,朱元璋就关闭了这里,命亲王各自回府内读书。 如此,这里便彻底关闭了十余年,直到去年才重新打开,但收入的人不再那么多,仅有总角之年的亲王、郡王能在此读书。 “欸?朱高燧你这字还挺不错嘛,从哪学来的?” “哼!当然是从我二哥那!” “你二哥?哈哈哈哈……” 大本堂内一角,当几名郡王发现朱高燧课本上的字体变化,继而询问时,朱高燧的回答却让诸多郡王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二哥也能写出这一手字?” 一名郡王嘲笑着朱高煦,朱高燧见他人嘲笑,不觉得在笑自家二哥,只觉得在笑自己,因此解释: “笑你的头,我二哥现在能文能武,日后你们遭了蛮子鞑子入侵,且莫来求我家。” “嘿嘿……别生气。”听到朱高燧这么说,几名郡王止住了笑容,哄着朱高燧。 朱高煦能打是出了名的,在诸多郡王才刚刚练习马术的时候,朱高煦已经能左右开弓了。 要知道,这样的骑术水平,就算是一些久经沙场的骑兵都很难做到。 至于其它的就更不用说,朱高煦最高记录就是一个人揍了秦晋周三藩除嫡长子外的八个王子,而且还是单方面的碾压。 除此之外,来到南京不久他就在南京城外骑射,与乡间农夫角力来取乐。 若是有人说了他一句坏话,不待天黑他就得被朱高煦报复。 朱元璋说他生性狡黠、狠愎,可都是从他的举止中得出的评语,从不冤枉他。 尽管如今的他已经走出大本堂半年,但大本堂内诸多郡王都有些畏惧他,便是秦、晋、周三藩的嫡长子见到他都尽量不起冲突。 就这样的一个人,如今只是过去半年,便成了一个礼贤下士,能文能武的人,任谁听了都不会相信。 如果不是担心日后边塞告急,需要燕藩兵马支援,有可能会和朱高煦打招呼,恐怕他们这辈子都不想再和朱高煦有瓜葛。 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哄着朱高燧,生怕他把这事情告诉朱高煦。 只是就在他们哄着朱高燧的时候,一名太监却小心翼翼的走进了吵闹的大本堂中,小心翼翼的来到大本堂内年纪最大的一名郡王身边。这郡王与朱高炽他们坐在一起,年纪基本都在十五往上。 见太监来到,少年郡王放下了手中的书,侧耳去听他要说什么。 “殿下,陛下今日召燕嫡次子煦入武英殿陪同理政……” “嗯……嗯?你说什么?” 面对消息,少年人没反应过来,先点了点头,又疑惑看向太监,最后开口反问。 二人的对话并不算私密,因此靠近的郡王都听到了这则消息。 “你说朱高煦入武英殿理政了?!” “什么?!” “说什么啊?” “说朱高煦入武英殿理政了。” “娘嘞,我这是还没睡醒?”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朱高煦那拿棍子的手,怎么能拿动笔杆子?” “天塌了吧?” “你快说是个什么情况。” “对对对!快说快说!” “说来听听,我二哥怎么了。” 一名十五六的少年郡王最先按捺不住起身,而他这一起身一开口,顿时大本堂内的众人都渐渐安静了下来,全部看向了他们这边不说,还跟看热闹似的跑了过来。 太监无奈,只能作揖毕恭毕敬的对众人回答:“回诸位殿下,燕嫡次子煦受召入武英殿,协同陛下、太孙理政,如今恐怕已经从西华门进宫,在前往武英殿的路上了。” “你确定?骗了我们,我们就把你丢到秦淮河里去。” “对对对!” 郡王们争先恐后的附和,太监也一脸愁容:“这事情是真的,诸位殿下就是把奴婢丢到长江里,奴婢也不能说这事是假的啊。” “哈哈!我就说我二哥能文能武,看你们谁还敢笑!”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朱高燧立马双手叉腰,狐假虎威的大笑了起来,而人群中的郡王们却面面相觑,只觉得老天爷在和他们开玩笑。 他们还想再问问太监一些事情,却不想这时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一名持着教条的老儒生走进了殿内。 见到这儒生进入殿内,原本还拥挤在一起的郡王们顿时作鸟兽散。 他们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而太监也连忙退出殿外,期间还对老儒生作揖行礼。 只是十几个呼吸间,老儒生再走到诸多郡王面前的讲台时,诸多郡王都安静了下来。 面对他们的安静,老儒生也有几分唏嘘,但他还是强装着镇定道:“看样子诸位殿下已经听说了。” “没错,燕府的二殿下入了军营,知了民生疾苦,如此方能浪子回头,并于今入武英殿内与陛下、太孙一同理政。” “燕府二殿下的例子,值得诸位……” 话说到后面,所有人已经听不进去老儒生的那一套话术,此刻他们还在为朱高煦入武英殿的事情惊愕,脑中不约而同地只剩下了一个问题。 到底是他们没睡醒,还是宫内外的人没睡醒,朱高煦那个小霸王都能入武英殿理政了,真的假的…… 第68章武英理政 “稍许殿下要做的,便是将陛下交给您的奏疏一一批阅便是,不过需要牢记的是,粮秣超过一千石,灾民超过百人,调兵超过百人的奏疏都需要陛下阅览。”辰时四刻,在大本堂的宗室子弟都在为朱高煦能进入武英殿而惊讶时,朱高煦本人却坐在象辂车内,从上次见过面的太监口中了解武英殿协同理政需要做的事情。 相比较上次,由于这一日的天气较好,朱高煦也能将注意放到这名太监身上。 他坐在车上,听着旁边步行太监诉说的同时,也仔细打量着他。 这年轻太监长得盘脸长目,身高五尺四寸左右虽然自称奴婢,但并没有那么卑微,言行举止皆有条理。 “我瞧你长相不像汉人,是北边的归顺人,还是东北,亦或者从高丽、西南来?” 朱高煦侧头询问年轻太监,对此他也看着朱高煦,边走边作揖回答:“奴婢是海西女真人。” “女真人?”朱高煦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但一想到对方是海西部的女真人,他倒是松了一口气,继而兴致勃勃的询问: “我在北平时,听闻女真有海西、东海两大部,不知道你们两大部各自人丁几何?可有居住的城邑?可懂得耕种?” 朱高煦记忆里不差,他记得眼下还没有建州女真,因此女真仅分为两部。 不过,他虽然记忆不差,但对于没有学习过的东西是不可能猜测出来的,所以他并不知道明初女真人的情况。 眼下既然有年轻太监可以为其解释,那他当然要好好听取,为日后经略东北做准备。 “海西部族有大小城寨百余座,平日里也会种些豆子、蜀黍高粱,豆子配合草料喂牲畜,蜀黍则是本族人自己食用。” 年轻太监见朱高煦对东北感兴趣,不免对其解释道:“只是当地贫苦,一亩田地仅能出蜀黍八斗,经过处理后实得黍米五斗。” “五斗?”听到这话,朱高煦眉头一皱。 明代一石约一百五十斤,而一石为十斗,五斗则是七十五斤。 尽管知道明代的一亩地只等于后世的八分五,但哪怕填补这部分,恐怕辽东以北的粮食亩产也很难超过九十斤。 “一亩地就这么点粮食,那你们如何渡过寒冬?” 朱高煦反问对方,而对方也摇头:“自然是很难过去,因此才会利用闲暇时间去林中狩猎,将猎物的肉用来吃,皮毛剥下后炮制卖给辽东的商人,亦或者拿来上贡,得到了钱钞后便买粮食来熬过寒冬。” 说到此处,年轻太监又对朱高煦继续讲解东北女真人的境况。 “奴婢所在的海西诸部,大约有百来个大小部落,每个部落人丁从数千人到几十人不等,总的丁口数量不过四五万,算上妇孺也不过十余万。” “东边的东海女真诸部由于居住在深山老林之中,便是奴婢的父亲也很难知道其中藏着多少人,但粗略算来,恐怕不下三十万。” “他们虽然也种植蜀黍、豆子,但由于没有铁质的农具,因此一个百来人的部落往往忙一年下来,也不过只能开垦二十余亩。” “如果忙于开垦,疏于打猎,那他们便会去劫掠北虏和奴婢所处的海西诸部,但往往战力极差,百来人出,丢下二三十条性命才能夺去几头耕牛和十余石粮食。” 年轻太监说的很有条理,这让朱高煦不由对其有些感兴趣:“聊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今年几岁,何时入的宫。”“奴婢本名亦失哈,今年二十五岁,洪武十九年入的宫。”亦失哈作揖回应,同时他们也越过了三龙桥,来到了武英殿前。 “好,我记住你了,多谢你今日解惑。” 朱高煦并没有认出对方是谁,只是在象辂停稳时下车,同时对亦失哈笑着回应。 亦失哈见状上前带路,几个呼吸后二人便来到了武英殿的偏殿内,见到了已经在处理奏疏的朱元璋、朱允炆。 “燕府二子高煦,参见陛下……” 对于朱高煦的到来,朱允炆早已有了准备。 但当他真的看到朱高煦穿着一身绸缎盘领袍入殿时,他还是有几分忍耐不住,脸上的表情有些失控,因而没有第一时间欢迎他。 因此,这样的差事,只能由作为皇帝的朱元璋来完成了。 朱元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头也不抬的开口回应:“起来吧,你的位置就在这,赶紧干活,日后多向太孙学习,早些到。” “是……”朱高煦死猪不怕开水烫,起身后便走到了朱元璋右侧的桌椅旁,坐下的同时还瞥了一眼三张桌子上的奏疏。 这其中,朱允炆的最多,看模样不少于二百本,朱元璋其次,大约三十来本,而自己桌上的仅有十余本。 瞧见这工作量,朱高煦笑着打开第一本奏疏。 【兖州府滋阳县丞刘奉谨奏:丁丑、县内诸河水泛溢浸没民田三百六十余顷,百姓流离……县中粮仓赈灾足矣,然秋粮无望,特奏朝廷,望蠲免滋阳受灾百姓今岁秋粮。】 “三百六十余顷,那就是三万六千多亩地……” 朱高煦看着手中数百字内容的奏疏若有所思,而一直关注他的朱元璋也抬头看向他: “怎么了?可是不懂政务,不知如何处理?” “不是。”听到朱元璋的话,朱允炆转头看来,而朱高煦也摇摇头,拿着奏本道: “这滋阳县丞刘奉说当地三万六千余亩田地受了灾,当地粮仓足够赈灾,但当地秋粮无望,希望能够蠲免受灾百姓的今年秋粮。” “孙儿算了下,按照山东一亩田地征粮约七斤左右,那这次就得免去将近一千七百石的秋粮。” 朱高煦的心算让朱元璋点头,不过面对事情内容,他却一笔带过:“农事遭遇天灾是没有办法的,蠲免也自然是应该的。” 靖难攻略 第47节 “不……”朱高煦在朱元璋说完后摇头,否认了他的看法,而是打开奏本道: “我看了这奏疏内容,其中刘奉提到了‘县内诸河’,也就是说这次的水患是滋阳县内诸多河流一齐泛滥的缘故,那既然是这样的话,眼下应当做的事情,不应该仅限于赈灾和蠲免。” 朱高煦的话让朱元璋上了几分心,不过他也仅仅是想知道朱高煦能说出什么罢了,因此示意身旁太监将朱高煦手中奏疏接过来。 在太监接过奏疏递给自己后,朱元璋大致阅览了其中内容,心里已经有了想法,但他还是抬头看向了朱高煦,想知道他能说出什么建议: “说说你的看法……” 第69章爷孙和睦 武英殿内,朱高煦仅是处理第一本奏疏,便让朱元璋询问起了他的看法,这让朱允炆无心处理奏疏,只得看看他们能说出些什么。面对询问,朱高煦则是不假思索的脱口说道: “滋阳县属淮河水域,其境内有泗河、洸府河、白马河、南泉河等河流,合计十八条。” “孙儿以为,仅是赈灾和蠲免百姓秋粮,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若是不彻底根治当地水患,那日后水患泛滥一次,朝廷就要蠲免一次,赈灾一次,长此以往,府库空虚。” “因此,应当着当地官员以工代赈,同时工部派出水工,将滋阳县境内河流彻底整治,避免当地日后水患再度爆发。” 朱高煦很轻松就想出了解决问题的办法,因为他很清楚“授人鱼不如授人予渔”的道理。 这样的看法,但凡是个干臣都能说出来,因此并不能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不过,那也仅限是干臣说出,而不是被他人视作武夫的朱高煦。 因此,当他说出这番话后,朱元璋便满意点头,将奏疏递给旁边司礼监太监,同时交代:“按照这小子说的做。” “奴婢领命……”司礼监太监接过奏疏回礼,随后便当场派人去书写回复。 只是,朱高煦的这番话,也仅限于此。 他的这番话,顶多为他争取到了一个百里政才的印象,远远比不上朝中的那些大员。 因此在朱元璋交代完后,他便再度低头处理起了奏疏,而旁边的朱允炆见自家爷爷没多说什么,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同时笑着对朱高煦夸奖道: “煦弟初次理政便有如此看法,假以时日,恐怕能将北平城治理的井井有条。” 朱允炆这话听着是夸奖,但实际上是在说朱高煦只有治理一城的能力。 对此,朱高煦即便听出来了也不能说什么,只是笑着作揖回礼,好似受到了多大的鼓励一般。 瞧着朱高煦的举动,朱允炆也满意的低头,继续处理起了奏疏。 见状的朱高煦也跟着低头,对着他剩下的十五本奏疏一一处理。 他先是简单翻阅了十五本奏疏,这其中内容基本涉及五军都督府、兵部、地方府县。 总结来说,就是涉及军事、后勤、地方政治和经济。 不过,这些涉及的范围并不大,军事和后勤都保证在千户及以下的事情,地方事宜也是在府及以下的事情。 这种待遇,不难看出,老朱是准备一点点的试探出自己眼下的能力极限到底在哪。 说实话,朱高煦在治理民生这块,前世确实没有太多经验,但架不住这厮玩过的策略战棋游戏多。 他虽然不知道怎么治理地方民生,但思前想后也就那几样。 古代毕竟是农业为主的社会,主要把农业搞好,就等同于将当地经济搞好了。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只有农民手上有钱了,农民才会去消费。 有钱的农民多了,那地方上的消费力就上来了,消费力一旦上来,自然而然会有商贾慕名而来。 不过这其中包含的问题还有很多,例如粮食如何转运,如何保存,如何…… 总之有太多的问题,而且明初本质上并不缺粮食,甚至粮食多到了明初不断进行大规模的基建。 后世能看到的所有城池,几乎九成都是明代时期兴建的,如此时朱高煦手中就有一本关于地方城池竣工和开建的奏疏。 【乙亥、厦门城竣工,东莞南头守御千户所开建,东莞大鹏守御千户所开建,都匀城始建。】 瞧着这些奏疏,朱高煦放下了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转头开始研究以工代赈。 不过,他手上的奏疏仅有滋阳县那一本受了灾害的奏疏,其它奏疏基本是普通的军事防备、城池修建等内容。 有前世的工作经验在前,他很快处理完了所有奏疏。 “爷爷,我弄完了。”朱高煦发现了一件事,他每每叫朱元璋爷爷,对方都会给自己好脸色,所以他这次试探性的喊着。 “嗯?”果然,听到爷爷两个字,朱元璋抬头看了一眼朱高煦,然后摆摆手,示意太监将朱高煦批阅完的奏疏拿过来。 只是几步路的距离,朱高煦所处理的奏疏便被送到了朱元璋面前。 他处理政务的速度比朱高煦还要快,因此仅花费一刻钟的时间便把十五本奏疏看了个遍。 “字写的不错,办法还算中庸。” 朱元璋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很满意的看着朱高煦的字,对他提出的办法也点头表示还算可以。 “以后把都督府千……卫指挥使及卫以下的奏疏交给燕府二子煦处理。” 朱元璋对身旁的太监交代,同时也对朱高煦教导:“你在指挥后勤调度和备边的回复还算可以,但政务就差了些。” “你先好好学学如何调度后勤,回应地方武官奏疏,等过段日子再阅览处理地方衙门的奏疏。” “好”朱高煦点了点头,而此刻朱允炆身侧的太监也开始从他桌上那一堆奏疏中挑选出卫及以下的都督府、兵部奏疏。 瞧着太监们从自己桌上取走一本本奏疏,朱允炆波澜不惊,似乎他并不在意这些备边、调度之事。 不多时,朱高煦的桌上就摆上了六十余本奏疏,可见洪武年间军事之繁忙。 有了朱元璋的提醒,朱高煦变得更为谨慎了些。 他翻阅一本本奏疏,其中大部分都是卫所指挥使的奏疏,内容不是请求拨发棉花,就是请求赏赐过冬的布匹。 对于这些奏疏,朱高煦则是按照对方报上来的卫所人数来计算发放。 这样做看上去有些无聊,但却很有必要。 朱高煦一一计算后批复,而他所批复的奏疏也会被朱元璋阅览一遍后批红。 如此处理了三十余本关于后勤调度这一块的奏疏后,朱高煦才终于迎来了第一本事关备边的奏疏。 【西平侯沐春谨奏:甲申,臣置建昌前卫,然层台卫地多山林、少平衍,难于耕稼,军饷不给,至是请置卫于建昌徙层台卫,来年官军可实之】 西平侯沐春,这个名字朱高煦早早便听说,只是他没想到沐春不仅打仗厉害,治理军队后勤也那么厉害。 不过对于沐春的奏疏,朱高煦还是发挥了自己前世去云南所看过的一些东西回复。 他先是建议沐春走访滇南、滇西等地,参考当地人的梯田来吩咐一些地势险要的卫所开垦,然后又交代了云南当地容易出现的一些病虫害,以及如何防护。 除此之外,朱高煦又提起了云南的气候,并列举了诸如甘蔗、胡椒、核桃、半夏、云木香、杜仲等实用的经济作物,以此来让当地百姓富裕。 这些东西,有的可以榨糖,有的可以晒干运送,很容易保存,十分适合云南。 写完这些东西,朱高煦让太监将这本奏疏递给了朱元璋。 期间,朱高煦一直等着朱元璋说自己,然而他仅仅是看了一眼内容,便满意点头: “你这些建议还是不错,不过你是怎么知道云南的气候适合这些作物?” “是王瑄告诉孙儿的。”朱高煦省去了很多敬语,让他和朱元璋更像一户普通老百姓的爷孙。 “嗯……”朱元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奏疏递给了太监,交代对方让驿站的人给沐春提醒,显然是让沐春把朱高煦的这些建议重视起来。 做完这些事情后,朱元璋也与朱高煦先后低头处理奏疏。 只是他们二人的这举动在朱允炆眼里,却是怎么都看不习惯。 他隐晦的看了一眼朱高煦,而后迅速低下头,执笔之手不由攥的更紧了些…… 第70章何不烧煤 “传膳!”武英殿内,当朱高煦忙碌了一上午后,他总算等到了今天的第一顿饭。 在朱元璋起身的同时,司礼监太监开始传膳,而朱允炆也起身跟随。 瞧见这模样,朱高煦立马放下了毛笔,起身跟着朱元璋、朱允炆一起走出偏殿,去到了另一处偏殿。 在这里,十余名太监宫女正在等候,并且已经做好了一切饭前事宜。 朱元璋入主位,朱允炆坐在左侧,而朱高煦见状则是坐到了右边。 三人入座后,武英殿外等候许久的太监宫女开始端着一盘盘菜肴入殿内,而首先放下的便是一碗汤,三杯茶。 在这些东西放下的同时,旁边的一名太监也在高声报着菜名。 “豆汤、泡茶、胡椒醋鲜虾、烧鹅、火贲羊头蹄、鹅肉巴子、咸鼓芥末羊肚盘……绿豆棋子面,香米饭,礼毕~” 十余道菜名被报出,最后以两份主食宣布结束。 桌上,鸡鸭鱼肉虾、猪马牛羊驴等各式菜肴应有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 以朱高煦在大明朝生活了这半年多的经验来说,如果在外要吃上这么一顿,那费用恐怕不会低于三贯,差不多是一个普通农民四个月的收入。 这样的饭菜,如果不贪污,那别说是朝中三品以上大臣,便是诸如朱高煦这样的未来郡王,也不一定敢说能顿顿如此的吃上一年。 在他的记忆中,哪怕是在燕王府里,他们一家九口人,也不敢说吃的如此奢侈,顶多也就是三汤五荤四素,费个四五百钱罢了。 相比较仅吃饭一年就能耗费上万两的皇帝,所谓亲王和郡王,实际也就是稍微富裕的平民罢了。 “吃饭吧。” 朱元璋抬手动筷,朱允炆随后,朱高煦见状最后才动筷。 朱允炆吃饭的速度一般,好似一个谦谦君子。 朱高煦吃的很快,但是不会发出什么声音。 相比较他们二人,旁边的朱元璋吃饭就粗俗了许多,尤其是他吃着那碗绿豆棋子面的时候,那呼噜呼噜的吸面声,与民间蹲在家门口吃面的百姓无二异。 朱高煦见朱元璋都这么吃,他也干脆放开了吃。 对于生物来说,摄入和消耗是成正比,朱高煦力气大,自然也就比一般人消耗得多,吃的也多。 那边朱允炆才小口的吃完一碗饭,朱高煦这边已经摞起来了三个碗,菜肴更是吃了一大堆。 靖难攻略 第48节 那吃饭的模样,便是在饭桌上比较豪放的朱元璋都看着他愣了一下,尤其是看到他吃完第四碗,还准备吃第五碗的时候。 “好小子,倒是挺能吃的。” 朱元璋这话不是骂人,而是夸奖他,毕竟在农耕文明,干得多和吃得多成正比。 朱高煦听后也舔了舔嘴角的油脂:“我爹说,吃得多干得多,吃得快干得早,不管打仗还是干嘛,还是得先填饱肚子。” “老四这话没说错。”朱元璋点了点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笑了笑。 至于朱高煦这话也不是忽悠老朱,在他记忆里,他那个一口一个俺的便宜老爹,有的时候确实很逗比和开放,和后世影视剧中动辄杀人的暴君形象简直天差地别。 就这样,朱高煦继续埋头干饭,只是片刻便已经吃到了第六碗,而这时一名司礼监太监也拿着一份奏疏走了进来。 瞧见他的模样,朱高煦三人都停住了干饭的动作。 “陛下,云南急报,越巂蛮叛乱,西平侯已率建昌卫兵马前去平叛了。” 太监跪下的同时呈上奏疏,朱元璋闻言接过奏疏看了看,略微皱眉。 片刻后他将奏疏递给朱允炆,朱允炆双手接过翻阅,而后本想直接交回给太监,但想了想,还是递给了朱高煦。 朱高煦见状也双手接过,一目十行的阅览起来。 奏疏大意就是丽江府境内的越巂蛮叛乱,丽江城的木氏土司难以节制,请朝廷调兵平叛。 在建昌筑城的沐春听到后,直接带着建昌卫的两千人,并召集大理等卫兵马集结,率兵六千前往平叛。算上木氏的木瓜兵,明军这一方差不多有万人,而越巂蛮虽然有数万,但大多都是妇孺,壮丁仅有万余人,肯定是挡不住沐春的。 越巂蛮的位置在后世丽江永胜县东北部的山区中,常年对移民到“程海”四周的汉人村落劫掠。 想到这里,朱高煦看向了朱元璋,而朱元璋则是在看朱允炆:“你觉得此叛如何?” “回爷爷的话。”朱允炆似乎从朱高煦身上看到了朱元璋喜欢的点,因此也不称呼皇爷爷了,而是去了皇,直称呼为爷爷。 “孙儿以为,区区越巂蛮不过是螳臂当车,只等西平侯领兵抵达,月余便可平叛。” “……”听着朱允炆的话,朱元璋默不作声的点头,转而回头看向了朱高煦:“你呢?” “我?”朱高煦很是无语,毕竟朱允炆都说了看法,他要是说出了不一样的看法,并且取得了朱元璋的青睐,那他还不得被朱允炆穿小鞋? “你且说说,太孙忙于政务,疏于兵事,你说出来,让他学学也是极好的。” 朱元璋的话在朱高煦听来全是刺,他不相信朱元璋不知道他这么说的后果是什么,所以他还特意看了一眼朱允炆,却发现朱允炆正在对他微笑。 “你这养气功夫还挺好……”朱高煦默默对朱允炆竖了一个大拇指,而后也只能如朱元璋所说一般分析道: “我从大教场的武官子弟那边了解过滇西的地形,丽江当地山高林密,而且山中寒冷,若是要平叛,那少不得要深入山林。” “当地的山林不比江南、北方和湖广,其林中多瘴气,多病虫。” “孙儿很相信西平侯的能力,平叛应该不是难事,但困难的在于如何减少士兵中瘴气生病。” 瘴气,这两个字出现后,朱元璋的脸色立马就不好看了起来,因为沐春的父亲沐英就是因为染了瘴气后病愈出门,而后中风才导致壮年而逝的。 这个时候的人们对于瘴气根本没有什么防护手段,因此朱元璋心中不免升起了想让沐春撤兵的想法。 只是不等他这个想法脱口,朱高煦便继续侃侃而谈道: “瘴气其实分为很多种,其中云南之地的瘴气也分为三种,一种是气瘴,一种是虫瘴,一种是病瘴。” “气瘴要做的就是在抵达当地的同时减少操练,同时不能洗澡,直到兵卒没有头晕脑胀的现象才能归队操练。” “至于虫瘴只需要注意蛇虫鼠蚁,以及保持喝热水,禁饮凉水便可。” “最后的病瘴,孙儿也不知道要如何解决。” 朱高煦将高原反应和防疫虫病用朱元璋能听懂的方式说出,朱元璋听后也稍微松了一口气。 “你这办法不错,稍许你亲自著写一篇文章送给西平侯。” 朱元璋交代了朱高煦一句,而朱高煦也抬手作揖表示谦虚。 不过这个时候,朱允炆却反问道:“这些办法既然简单,那西南移民为何常年遭受瘴气毒害?” 他这话说出,朱元璋也看向了朱高煦,而朱高煦只能解释道: “烧热水饮用看上去十分简单,但移民许多人还未安家,无法架柴垛,囤柴烧水,因此自然容易患病。” “不说西南,便是中原、江南之民也因少柴而不得擅自开火,便是招待客人都只能以冷菜招呼。” 朱高煦讲出他所见的民间疾苦,但朱允炆却皱眉:“中原少柴,为何不烧煤?” “民间炼铁繁荣,因此煤比柴更贵……”朱高煦一句话将朱允炆噎住了。 “好了,时候不早了,吃完午休吧。” 看着朱允炆不知民生的模样,朱元璋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并打断了二人。 他望着朱高煦:“你午后若是想要留下理政便留下,若是想去宋国公府和颖国公府学习兵法便早些去。” “那孙儿走了。”朱高煦不假思索的回应,动作之快,让朱元璋有几分语塞。 他就这样瞧着朱高煦作揖退出殿内,过了片刻摇头转身休息去了。 倒是在他走的时候,朱允炆虽然人跟上了,但目光却一直留意朱高煦离去的地方。 “能文能武,不过好在他只是嫡次子……” 第71章燕府势大 “国公,我来了!”未时三刻,朱高煦还未走进练武场,冯胜便已经听到了他的声音。 只等他转过头去,便看到了一身华贵盘领袍的朱高煦朝他走来。 冯胜将手中练功所用的长剑归鞘,上下打量了一眼朱高煦:“你倒是很高兴。” “算是吧。”朱高煦挑了挑眉,然后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根五尺铁棍练习,同时与冯胜聊起了宫里的事情。 只是他这边才开口,冯胜便打断了他:“你家的事情,我不想掺和了。” 显然,冯胜被朱橚坑出来阴影,对于朱家子弟的事情,他已经掺和够了。 “我不聊那些。”朱高煦笑着回应,同时说起了沐春和越巂蛮叛乱的事情。 “国公您当年带兵去了云南,那您觉得若是国朝屯兵云南,出兵安南或缅甸等地可行吗?” 朱高煦询问冯胜,冯胜也在练剑的同时气定神闲的回应他:“我当年仅出征云南曲靖一府,滇西和滇南的事情你还是问颖国公比较好,不过……” 冯胜顿了顿,瞥了一眼朱高煦:“以国朝的情况,即便打下这两块地方,也很难守住。” 他一边练剑,一边告诉朱高煦他所了解的西南情况: “云南之地复杂,移民三十万而逃遁数万,若是想要出征安南、缅甸,无三十万民夫供给,很难能深入。” “当地之汉民不过二十余万,少民百余万,想要征得三十万男丁作为民夫极为困难,也很难给养。” “强行从此地出兵攻打安南、缅甸,恐怕云南男丁要死伤十之五六,数万户人家披麻戴孝。” “现在你还想对西南用兵吗?” 冯胜反问朱高煦,朱高煦则是坦然反问:“若是骡马充足,民夫可否酌情减少?” “国朝的土地已经够多了,不用再劳民伤财了。”冯胜虽然是武将,但他并不支持朱高煦,甚至还教导道: “善战者不言战,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嗯”朱高煦没有反驳,但他很快又笑道:“小子所谋的不是眼下,而是二三十年后。” “国朝军户子弟往往只需要二十年便长成一代,而如今已经开始第二代,二十余年后便是第三代。” “以国初军屯田数量来看,九千余万亩军屯田,届时只能勉强维持卫所生计,而军户的余田恐怕已经分的七七八八。” “小子在想,如果想要军户不逃籍,那便只有一直维持着他们的军饷及余田,其中余田最为重要。” 冯胜已经听过了朱高煦关于“卫所制崩溃”的论调,但这次的朱高煦加上了保证军户余田的这一条。 之所以这样,是他发现了如今的军户已经开始依仗余田来养活全家了,一旦余田不够,那军户逃籍便会成为常态。 只有保障军户的余田,才能让军户安心在边疆扎根。 “二三十年后的事情太远了,你要谋划的不是那个时候,而是眼下。” 冯胜瞥了一眼朱高煦,似乎有意提醒他:“我且问你,你自考校得了封赏后,可曾去过东宫?” “未曾……”朱高煦皱皱眉头,他并不想去迎合朱允炆,因为他知道那是无用功。 从朱允炆让朱高炽劝他重新写一篇《削藩论》开始,朱高煦就不再幻想能改变朱允炆的削藩方法了。既然是这样,两人迟早要在战场上刀兵相见,那又何必刻意讨好他? 他脸上的表情藏不住,冯胜看出了个七七八八,但只觉得是少年人的好强心,因此对他劝解道: “你亲近于他,并不是为了讨好他,而是为了让陛下安心。” 冯胜解释,朱高煦也疑惑抬头。 瞧着他不解的模样,冯胜也很是不解。 有的时候他觉得朱高煦的眼光看得十分长远,但有的时候他又显现得目光短浅。 “此子长于国事,短于人情……” 冯胜在心底给出了朱高煦一个评价,随后才反问道:“你觉得你燕府势力如何?” “这……”朱高煦迟疑,片刻后又犹豫道:“表面上看,晋府尚能压我父亲一头,但实际上是我父亲不愿意理他。” 朱高煦道出朱棣与朱棡的真正关系,并继续剖解北方局势: “我父亲自孤军北上迫降乃儿不花开始,晋府就难以在军功上盖过他,只得依附于东宫,成为东宫制衡北地的棋子。” “先太子薨逝后,虽然晋府屡次对陛下说我父亲坏话,但陛下看得清楚。” “眼下与其说是以我燕府制衡晋府,倒不如说是以晋府、宁府、代府、辽府来制衡我燕府。” 他如实分析局势,但却遭到了冯胜的反问:“你既清楚,为何还不知道你应当如何面对太孙?” “……”冯胜一句话让朱高煦停住了手上的动作,他略皱眉头,而冯胜也停下手中动作,转身看着他教导道: “眼下东宫惧塞王而劝陛下剪除塞王羽翼,诸如蓝玉等人便是因此而获罪。” “你燕府虽因中山王薨而没了外援,但依旧与魏国公府交密。” “本来这还没有什么,毕竟魏国公亲近东宫,当不得你之外援。” “可如今你异军突起,若是日后陛下让你镇守一方,那是否要削燕府三护卫给予你一护卫?” 靖难攻略 第49节 “若是削了,你燕府兵权分散,诸藩皆以为是陛下想要削藩。” “若是不削,给了你一护卫兵马,那你燕府便有四护卫,兵马二万有余。” “加之燕王深扎北平、辽东、大宁多年,北平及大宁辽东二十余万兵马皆归他节制,一旦朝廷拿你燕府不下,燕王顺势便可号召二十余万北地兵马南下,东宫何能不惧?” 冯胜说罢,转身继续练剑:“短于人情者,难以在庙堂立足。” 冯胜似乎在说朱高煦,又像是说他自己。 朱高煦听后也明白了冯胜的意思,眼下的自己最应该做的就是向朱允炆靠拢,哪怕朱允炆给了自己一张老虎椅,自己也得硬着头皮坐下。 自己坐下不是为了让朱允炆高兴,而是为了让朱元璋高兴。 想到这里,朱高煦对着冯胜抬手作揖,而后继续练武。 不过在练武的同时,他也在想到底怎么样才能让朱元璋和朱允炆同时高兴,以此不会针对自己。 第72章小鬼难缠 “铛…铛…铛……”初二清晨,伴随着晨钟作响,朱高煦如昨日般身着盘领袍,骑着赤驩便向西华门赶去。 灰蒙蒙的街道上,来往的都是赶着上朝的臣工。 他们瞧着骑马前往西华门的朱高煦,脸上不免露出几分诧异。 朱高煦入武英殿协助理政的事情早已传遍了朝野,但武英殿理政的时间是在早朝结束后,也就是辰时。 如今不过卯时,朱高煦起这么早前往皇宫,很难不让人浮想。 不过,他本人并未在意这些人的目光,因为他清楚自己不会与这些人有什么瓜葛,最少在未来的几年内是这样。 他乘骑赤驩来到西华门,交出自己的令牌和赤驩后,便步行向着武英殿赶去。 由于没有象辂可坐,这二三里路只能由他走着去。 他之所以来这么早,为的是确定一件事,那就是朱允炆是不是在嫉妒自己。 如果朱允炆嫉妒自己,那他肯定会一改往日作息,提前去武英殿表现自己。 “殿下……” 这么想着,朱高煦也花费一刻钟走到了武英殿前,并得到了殿前班值兵卒的行礼。 “果然……” 入殿后,朱高煦第一眼便看到了已经点燃的香炉,而偏殿内也充斥着忙碌的身影。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偏殿,此时朱允炆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二百多份奏疏堆积如山。 “燕府二子煦,见过太孙……” 朱高煦开口作揖,隔着七八步和朱允炆打了一声招呼。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招呼声,朱允炆也愣了愣,随后抬头看向了门口。 在那里,朱高煦躬身作揖,举止得体。 望着他,朱允炆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反而是露出笑容:“煦弟今日来的有些早啊,皇爷爷还在早朝。” “臣弟来与太孙学习理政,以便日后去了北边为大明守土,为朝廷节省钱粮。” 朱高煦没有一句话提到朱允炆,但却字字都是朱允炆。 家天下的时代,不管是大明朝还是朝廷,这些都是老朱家的东西,也是朱允炆的东西。 “呵呵……煦弟过来坐下吧,一直站着像什么话。” 朱允炆笑着抬手示意朱高煦过去,脸上的笑容看上去很满意,但实际上怎么想,除了他没别人知道。 “遵命……”朱高煦应了一声过后便走了过去,左右的东宫太监也搬来了椅子让他坐下。 朱高煦就这样坐在朱允炆的侧边,距离他手中处理的奏疏也不过二三尺距离,能看个清楚。 “煦弟在旁边看就是,若有不懂的便问我。” 朱允炆笑了笑便低头处理政务,朱高煦则是在旁边观摩,试图从中看出朱允炆偏向的处理方式。 他简单看朱允炆处理了一些政务,总的来说,朱允炆对于政务的处理方式还是比较听从建议的,并不会胡乱指挥。 不过,在这其中朱高煦也会看到一些地方官员做错后,朱允炆毫不留情的斥责对方。 “能听意见,但接受不了对方无用功。” 朱高煦给出了自己对朱允炆的评价,而被观察了一刻钟的朱允炆似乎有些疲惫,放下笔后喝了一口茶。 这会儿他才从政务中走出,想到了自己身边还坐着一个朱高煦。 他转过头去,脸上笑容和睦:“如何?煦弟可有什么不懂的东西?”“自然……”朱高煦也是连忙摆上笑脸,然后投其所好的说道: “我观奏疏中,地方官员对朝廷政策多有阳奉阴违的现状,就是不知道为何太孙只是斥责他们,而不是严厉的惩处他们。” “煦弟也这样觉得吗?”朱允炆眼前一亮,对朱高煦的讨厌削弱一分的同时,他给出自己的回答: “我此前也觉得要严厉惩处他们,但皇爷爷说惩处无用,换个人来亦是如此。” “地方官员们没有按照朝廷的旨意做,并不是他们不想做,而是地方上的乡绅胥吏不想做。” 朱允炆拿着一份奏疏对朱高煦解释道:“就拿四川移民不得成效,朝廷号召江南各县移民来说……” “官员们若是能移民自然移民,毕竟这也是能录入考功的成绩。” “然而移民一事只能惠及官员和朝廷,却不能惠及江南各县的乡绅胥吏。” 朱允炆放下奏疏,有几分惆怅道:“这些乡绅胥吏手中握有大量田地,但他们又不可能自己耕种。” “因此,他们只能吸纳百姓为佃户,以此来耕种手中土地,从而收取田租来养活家族。” “这江南的百姓是有限的,朝廷移民多了,江南的百姓数量便会减少,这百姓数量一少,雇佣他们种地的价格就贵了,地方上的乡绅胥吏只能减少田租来雇佣他们。” “这么做,一年下来,原本能拿到四成的田租便只剩下三成,长此以往下去,亏损自然就大了。” “正因如此,江南乡绅胥吏并不同意县官移民,而且还会对从西南逃回的移民进行包庇。” “没有乡绅胥吏的支持,仅凭地方的几个流官,自然难以管理地方。” 朱允炆道出了封建王朝的本质,那就是不管如何,王朝与地方始终是合作关系。 在交通不发达的时代,想要在每一个县都驻扎一队兵卒,常驻大量属于朝廷的官员书吏是不可能的事情。 先秦依赖地方贵族,两汉依赖世家与豪强。 只有从隋唐开始,才从依赖门阀转向挖掘民间人才,宋代继而发扬光大。 只是不管怎么变化,想要管理地方,依旧需要地方上的那群地头蛇。 没了贵族还会有世家豪强,没了世家豪强还有门阀,没了门阀又崛起士大夫,可谓杀之不绝,斩之不尽。 越是依赖土地税收,就越要和地方打好关系,除非你能拉出一支和地方好奇毫无瓜葛的政务人才。 想到这里,朱高煦不禁想到了朱元璋培养的国子监门生。 “为何不派国子监门生前往地方治理地方?”朱高煦询问。 “你说的,我也曾说过。”朱允炆眼前一亮,对于朱高煦的厌恶又少一分: “我当初说了之后,皇爷爷只说国子监门生太少,两三万人若是丢在一地还好,若是丢到全国便不够看了。” “把他们零散的派出去,只会让士绅豪强有机会拉拢他们。” “相比较地方上的这些个士绅豪强,朝廷能给国子监门生的东西是少之又少的,一旦被拉拢便没有回头的机会。” 面对朱允炆的回答,朱高煦点了点头。 他不得不承认朱元璋说的很对,相比较乡绅能拿出来的东西,朝廷给国子监门生的俸禄简直不值一提。 他们可以拿全年一半的收入来收买官员,但朝廷却不可能把全年一半的岁入都拿来给官员发银子。 朱高煦听出了这一点便已经足够,对于这些乡绅胥吏,想要抗衡他们,除非有一个诸如后世小初高的人才培养体系才行。 贪污不碍事,主要培养人才的速度够快,培养出来的人才够多就足够。 在明初,只要识字,懂算术便是人才。 朱高煦眼中闪烁:“看样子得在我的《练兵实录》里填上几笔了……” 第73章平倭论 “辽东都司上奏调拨粮食,煦弟如何看?”武英殿门口,伴随着朱元璋走入殿中,朱允炆询问朱高煦的声音同时传来。 这样的声音让朱元璋的脚步停顿,但呼吸间他便走入殿内,目光平淡的扫视殿里。 “孙儿拜见爷爷……” 朱允炆目光一直在门口,因此当朱元璋走入殿中的时候,他第一时间便起身作揖。 “爷爷”见朱允炆举动,朱高煦也起身朝着门口作揖。 二人的情况被朱元璋看在眼里,不由有几分满意的点头:“刚才你们在讨论辽东都司的奏疏?” “是”二人回应,朱元璋微微颌首,并未询问二人何时到的武英殿,而是走上前来,将书桌上的奏疏拿起,简单看了一下。 这本奏疏的内容和朱允炆询问朱高煦的内容差不多,因此朱元璋看后便放下,走到龙椅的位置坐下后瞥了一眼自己案头的五十余份待处理奏疏,随后才抬头询问二人: “说说你二人看法。” “孙儿以为……”朱允炆似乎早有准备,第一时间抬手作揖回应: “辽东都司乃是防备朝鲜,女真、兀良哈诸部的前线,应当尽早起海运,将粮食运往辽东。” “嗯……”朱元璋波澜不惊的回应,随之看向朱高煦。 面对他的目光,朱高煦一如既往的摆上辽东情况来分析:“回爷爷,我知辽东有二十一卫,军丁十一万七千六百,口二十四万有余。” “这样的数额,若是一味启用海运来满足,每年江南需要运粮百万,方能满足辽东都司需求。” “因此,孙儿以为,不如让辽东都司更为细化,将辽南、辽西除金州外的卫所调为二战八屯,其余还是按照三战七屯。” “如果是这样的话,孙儿仔细算过,大约能节省六万石粮食。” 靖难攻略 第50节 “嗯……”朱元璋应了一声,脸上露出满意,但又问道:“为何独留金州?” “因金州易登陆,日后若是倭寇入侵辽东,定从此地入侵。”朱高煦不卑不亢的回答。 他的这番回答是朱允炆没想到的,便是连朱元璋都觉得十分新颖,不由问道:“你何故以为倭寇会去劫掠辽东。” “全因今岁南直隶、浙江、福建等地备兵严格,倭寇若是一两次入侵不讨好,自然会转进北上入侵辽东、山东。” 朱高煦说出了原因,并深入说出了日后倭寇可能会入侵的地点: “诸如辽东之金州,山东之登、莱,浙江之舟山,皆有可能被倭寇入侵。” “倒是说的不错。”朱元璋点点头,转而对朱允炆道:“按照这小子说的,告诉辽东都司如何做,另外再通知这几个卫所的指挥使、千户勤练兵马。” “是!”朱允炆作揖应下,朱元璋也转头询问朱高煦:“今日朝会上也提了沿海倭寇的事情,朝中大臣没说出个所以然,你认为呢?” 朱元璋一席话道出了他为什么重视朱高煦的提议,合着是朱高煦歪打正着和朝会的问题撞到了一起。 见他提出的东西有章法,朱元璋才特意深入询问他。 对此,朱高煦没有半点慌乱,而是胸有成竹的作揖:“孙儿早早便了解过倭寇,虽有一番见解,但恐怕过于稚嫩,请爷爷莫要见怪。”“别卖关子了,在你爷爷这里,你放心大胆的说。” 朱元璋一挥衣摆,让朱高煦收起那些客套话。 朱高煦见状也在应了一声“是”后开始作答。 “孙儿翻阅古籍,发现这倭患并非我大明才开始的出现的,而是自前朝便开始,并且一开始倭寇就袭扰了杭州这样的重镇。” “彼时沿海各地,从福建到江浙,再到山东、辽东沿海,均遭受过倭寇荼毒。” “这些倭寇侵扰沿海,多与来往两国的商人相关,尤其是庆元地区的倭患更是如此。” “前朝时,虽然两国生意往来频繁,但前朝地方吏卒对日本商人欺虐凌侮,致其肆暴,蓄毒火攻,残民骨肉”,从而引发了至大二年日本商人火烧庆元的暴行。” “暴乱初发时,当地人马不能抵御,致使倭寇在庆元大肆焚掠,是以倭人作乱,火烧城市,杀其吏民。” “这些商贾见前朝在南方势弱,便依仗武力燔焫城郭,抄掠居民。” “即便此后方国珍崛起于浙东,却依旧难以压制倭寇,是以此时倭寇早已成了匪患。” “若有商品贸易,他们便乔装为商人,但凡将贩卖货物,他们便化身倭寇袭击沿海村落。” “国朝驱逐鞑虏后,海上局势更为复杂,诸如张士诚、方国珍等部残余势力也成为一方倭寇,不断骚扰国朝沿海地区,在沿海地区焚屋掠财,滨海之区,无岁不被其害。” “对于这些倭寇,国朝不能驭,日本更不能驭,这也是国初日本轻薄国朝的原因。” “好了”听着朱高煦说了半天,朱元璋总感觉这小子是来数落自己的,不由催促:“说办法便可。” “是”朱高煦点点头,继续说道: “当下国朝抵御倭寇主要是以修建卫所、增设兵马、建造海船巡视近海和派兵搜岛,禁民间番货,遣使日本,确立朝贡,要求日本控制倭寇,与国朝一同清剿倭寇。” “这其中前面几条并无问题,但后面遣使日本,确立朝贡,妄图让日本控制倭寇是不可能的。” “如今日本国的北朝虽统一日本,但南朝的残余势力逃窜海上,因此他们也无力清剿海上倭寇,国朝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来平倭。” 朱高煦有些口干,休息片刻后继续说道: “海贸利润丰厚,非独日本、朝鲜、琉球等国知道,国朝的商人更是清楚。” “如今民间走私贸易严重,即便海禁番货入朝,但民间商人走私依旧活跃。” “那些沿海的富商大贾、浙闽大姓不顾海禁政策,造船载货,大肆进行走私贸易,牟取暴利,形成亦商亦盗的匪商。” “据小子所知,他们主要活动于浙江双屿、福建漳州、广东琼州等港湾,海外则集中于满剌加马六甲、吕宋菲律宾、日本九州等地。” “因此,孙儿以为,当大修船只,配给火炮,派水师出海前往这些地方围剿,才能彻底结束倭寇之乱!” 第74章二子善谋 倭患,这个从宋末开始崛起的群体,起先是因为日本施行海禁政策,而日本商人锐意搜求中原货物,违禁前往元朝的浙江、福建一带经商而形成的团体。当时日本的手工业已经从农业中分离出来得以独立发展,但尚不发达。 日本的许多生活必需品如丝、布、锅、针及药材等都靠中原市场供给。 当日本市场上的中原货物缺乏时,价格便迅速大涨。 如生丝在中原江浙一带不过每百斤值银五、六两,而在日本其价格是在江浙的十倍。 这种现象,极大刺激了日本封建领主、贵族、武士、商人,他们平日里伪装成商人,同时兼职海盗,船只挂着八幡大菩萨的旗帜来中原沿海进行掠夺。 有货时为商,无货时为寇。 面对元朝围剿,他们便藏匿于海中野岛,待元军撤退便劫掠航线之上的各国商船。 不仅如此,他们还会勾引沿海的汉人海商,雇佣当地汉人为其带路,以此劫掠闽浙。 终元一世,始终无法彻底解决他们,只能忍受倭寇不断在沿海劫掠。 大明建国后,他们也屡次不改,不断入寇,以至于朱元璋颁布了“禁海令”,要求除沿海渔民日常生活捕捞外的所有海商不得私自出海,陆地之上的商贾不得私自与大明朝贡体系外的各国商人进行贸易。 这样的“禁海令”,本质上是为了断绝倭寇的经济来源,同时逼迫朝鲜、日本等国联合围剿倭寇。 从制度上来说,明代禁海是一种经济战。 你顺从我,就允许你朝贡,你给我找麻烦,就减少你的朝贡甚至禁止你朝贡。 一旦该国被禁止朝贡,那么官方和民间的贸易就会被掐断,这对于大明来说的损失并不算严重,但是对于海外诸国的利益损害却相当之大。 朱高煦不得不承认,从经济和政治层面来讲,自家爷爷的这套方法十分好用。 自从日本北朝统一日本后,为了得到朝贡的资格,足利幕府不断出动人力物力来配合大明抓捕倭寇,但奈何他们刚刚结束战乱,只能在本国近海抓捕一些小倭寇,对于大明沿海倭寇的乱局根本起不到太大作用。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朝鲜和琉球,但两国对倭寇之事也根本没有办法插手。 随着洪武二十五年足利幕府统一日本开始,南朝的武士、政客和浪人就开始面临多国围剿,不得不将大本营南移。 到眼下,他们大多都盘踞在南洋,时不时就北上大明沿海劫掠。 想要清理他们,只有像历史上一样组建一支巨大的舰队南下,将整个南洋肃清才行。 在朱高煦前世看的一些解析视频里,他依稀记得明代倭患一共七百八十余次,其中嘉靖一朝六百余次,洪武建文永乐三朝九十余次。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自从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后,所谓的倭患便开始越来越少,甚至在洪熙、宣德这十一年时间里一次都没有爆发。 直到正统五年旧港宣慰使司被满者伯夷吞并,倭寇之乱才再度爆发。 朱祁镇得知后,也在正统八年命郭琰督造下西洋海船,欲遣下西洋和番都指挥马云再下西洋。 然而这次的下西洋却因为土木堡之变,与福建矿工起义而被搁置,造好的几十艘宝船也在漫长的时间中变得腐朽。 不过好在朱祁镇欲下西洋的举动让满者伯夷惶恐,继而承诺会维持南洋局面,不会让倭寇长居于此,这样才换得了大明沿海近百年的太平,直到嘉靖年间日本与南洋满者伯夷各自内乱,沿海太平局面才被打破。 朱高煦清楚前因后果,因此他也知道,眼下的倭寇已经没有了兵源,等于杀一批少一批。 只要大明派舰队清剿南洋,那大明便会如历史上一样,保住沿海近百年的太平。 不过他知道是他知道,对于他的话,朱元璋却不可置否。 “你的话虽然有道理,但南洋广袤,想要清剿倭寇并不现实,哪怕派出数万水师也只能解一时之难,不能永久杜绝,除非在南洋常驻卫所。” 武英殿内的朱元璋分析着朱高煦的建议,却还是摇摇头: “如今我大明朝需要做的是弥合南北,而不是远赴重洋,去万里海疆外驻扎一个卫所。” 朱元璋分析的很对,这让朱高煦有几分高兴,但他最后的话却让朱高煦有些失望。 他清楚怎么做能杜绝倭寇,但在他看来,大明现在最重要的问题还是内部问题,至于海上的问题,完全可以利用朝贡体系来慢慢解决。 这样的办法有问题吗?最少以当下来看,这样的办法是没有问题的,是最便宜且最能扩大大明影响力的办法之一。朱高煦的办法虽然能更大的扩大大明影响力,但太耗费钱粮了,这是朱元璋的看法。 对此,朱高煦也是硬着头皮据理力争: “孙儿看过龙江船厂的造船通志,一艘四百料战船造价不过七十五贯,每料价格不过一百八十余文。” “若是国朝愿意出十万贯造船,六个月后便能得到百余艘三千料战船。” 明代一千料为后世325吨,按照朱高煦的考察,大明只需要出十万两银子,就能得到一百多艘排水量接近一千吨的战船。 这样的基建能力和生产能力,足以以一国舰队对抗全世界的舰队,这也是郑和能成功下西洋的背景。 说白了,明初的明代生产力太强了,只要朝廷想,那完全可以成为海上日不落帝国,但问题在于…… “你的话虽然不错,但如今国朝要做的不是这些。” 朱元璋仍旧驳回了朱高煦的建议,并继而开口道: “按照你所说的办,建造船只固然便宜,但驾驭他们的军士呢?” “百余艘三千料战船所需军士为数万之巨,这些人人吃马嚼,每日便要吃去七八百贯。” “此下南洋,若是一年,国朝便要花去二三十余万,更不谈他们的军饷、行粮等俸禄。” “若是算下来,南下清剿南洋倭寇一年,便需花费六七十万贯。” 老朱看着朱高煦,目光有几分失望,似乎觉得朱高煦不能理解如今大明朝的方向而失望: “这些钱,朝廷若是投入到移民实边中,少不得能让十余万百姓前往北边,来年便能开垦二三十万耕地,养活数千兵马。” “……”听着朱元璋的话,朱高煦不知道说什么。 他自然知道弥合南北很重要,但他认为南洋同样重要。 他知道历史走向,但朱元璋不知道,而他即便说了,朱元璋也不会相信,这就是朱高煦不知道说什么的原因。 “呵呵……”笑声传来,看了爷孙争执半天的朱允炆忽的笑着作揖道: “皇爷爷勿要生气,煦弟还小,自然不知道弥合南北的重要,但那些倭寇也确实该诛。” “孙儿以为,南洋暂且不提,诸如煦弟所说的浙江双屿、福建漳州、广东琼州等港湾倭寇还是可以先行处理了,毕竟离国朝太近了。” “嗯……”朱元璋应了一声,随后看向朱高煦: “这事情虽然是你提出来的,但你并不会指挥水师,因此便让魏国公指挥好了。” “你稍许持着圣旨去找他,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也一并与他说了。” 说罢,他看向朱允炆:“告诉户部拨两万贯给都督府造船平倭。” “是……”朱高煦和朱允炆先后应下,而后返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由于得了差事,朱高煦也没有机会处理奏疏了,只得拿着刚刚起草好的圣旨出武英殿,前往魏国公府去了。 瞧着他的背影,朱元璋摇摇头,而朱允炆则是瞥见了这一幕,脸上不禁挂起一抹笑意。 靖难攻略 第51节 只是在他脸上露出这抹笑意的时候,旁边拿起奏疏处理的朱元璋却开口: “之前这小子所说的那些矿山,派人去看看吧。” “……”听到朱元璋的话,朱允炆收起笑意,转身作揖应下。 显然,今日朱高煦对倭寇的这番话,不得不让朱元璋对他之前所说矿山的事情上心了。 望着朱允炆去忙碌的背影,朱元璋心底倒是十分希望朱高煦所言都是真的。 如果云南真的有大矿,那这地方就更稳固了。 “希望吧……” 第75章魏国公府 “赤驩,慢些……”长街上,朱高煦轻拉马缰,示意赤驩走慢些。 他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已经来到了南京城最为繁华的一块区域。 眼下,他走在宽百步有余的大中街上,往南便是声名远播的秦淮河街。 与距离皇城很近的颖国公府和宋国公府不同,徐家的魏国公府坐落于南京繁华的闹市区。 因此,当朱高煦来到这里的时候,来往的人流繁多,几乎是人挤人,肩并肩。 百余步的长道上,仅有最中间的十余步被百姓有意避开,并且只有往来巡逻的兵马司兵卒,及行事匆忙的官员才能走。 和皇城区域一样,即便走,他们也是靠最边上,而不敢像朱高煦这样,走到御道的边上。 “这里倒是繁华,放在后世也能直接圈为景区了。” 朱高煦骑在马背上左顾右盼,可以清楚的通过长街上的人流,来了解南京内城百姓的日子过得如何。 毕竟是一国之都,即便明初百废待兴,但最早太平的南京城却已经发展的相当不错。 在这里很少能看到穿着麻布短褐的人,大多都是身穿棉麻和粗布材质的搭护、直身、程子衣、裤褶等衣物。 不过即便只是身着棉麻粗布,来往百姓也追求着漂亮,衣服上都有一些简单的刺绣,头上的巾帽头饰也是尽可能弄得与周围人不一样。 仅朱高煦看过去的这一眼,他所能见到的头巾帽子便不下二十种。 只是他这一眼也引得许多人低下了头,毕竟明初的民间风气是被抑制的,阶级之分也是赤裸裸的。 像朱高煦这种骑着高头大马,身着丝绸服饰的少年人,与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一点,朱高煦也十分清楚。 如果不是魏国公府坐落在杨吴河以西的平民区,那朱高煦基本只会在河东的皇城区溜达。 这不是他看不起平民区,而是他根本没有时间过来。 骑马走道,朱高煦看着四周百态唏嘘,相比较外城的百姓,内城的百姓不管是从衣物,还是从精神面貌来说,都宛若两个世界的人一般。 “一条杨吴河隔开一个世界,一道城墙又隔开另一个世界……” 朱高煦嘀咕的同时,他也走到了一座气派恢宏的府邸面前。 尽管道路上的人流还是那么多,但他们都有意识的避让开了那府邸正门的数步距离。 朱高煦骑马穿过人群,在府前翻身下马的同时看了一眼正门班值的那五个兵卒。 “还好,没白走一趟。” “殿下?” 朱高煦呢喃的同时,门口的一名老卒试探性的朝着朱高煦询问,并在下一秒得到了回应: “是我,把我这马牵到旁边喂二两豆料和五斤水。” 朱高煦点头应下的同时,拿出十几枚钱递给前来牵马的老卒,老卒见状笑呵呵接下:“殿下来得正好,国公还在府上,不过等会就要去杭州了,您再晚些就见不到了。” 以前朱高煦常来魏国公府,这班值的老卒是徐辉祖的护卫,自然认识他。 朱高煦有要事在身,也就没有和他过多纠缠,拿着圣旨便走进了魏国公府。 他对魏国公府的熟悉程度不比前身差,只因为前世的他来过这府上旅游,不过那个时候的魏国公府叫做瞻园,是江南四大名园之一,并且已经经过多代人增设扩建数百年了。 如今重走一遍这里,朱高煦只发现它的陈设不如后世精美,但却充斥着一种古朴感。 魏国公府的前身是朱元璋的吴王府,后被朱元璋赐予徐达,并进而扩充成为了现在的国公府。因此,虽然是国公府,但他的规制却是王府。 朱高煦一走进来,便有门房为他带路,这一路走来,映入眼帘的都是宏伟壮观的明初建筑群,其中掺杂着一丝蒙古元素。 陡峭峻拔的假山,闻名遐迩的太湖石,清幽素雅的楼榭亭台…… 仅是这百余步的距离,朱高煦便知道了魏国公府的底蕴。 别说其它的国公府,就算把在京诸藩王府都拉出来,恐怕也比不过这里,可见朱元璋对徐家有多抬爱。 “高煦!” 这边朱高煦还在张望魏国公府内陈设,忽的一道声音从他身后响起,紧接着一条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 “哈哈!你这小子出去了半载,倒也不会回来看看渭家外婆家。” “四舅,你是要把小子勒死不成?”朱高煦拍了拍来人的手,对方闻言也当即松开。 待他松开,朱高煦转身与他对视。 这是一个年纪二十出头,长相清秀、眉宇秀朗的青年,而他便是朱高煦的四舅徐增寿。 徐增寿是徐达四个儿子中最小的一个,少年时随父亲徐达入宫觐见朱元璋时,因为勇敢机警,朱元璋为他赐名增寿。 事实证明,徐增寿确实勇敢。 他弱冠时便北上跟随朱棣出塞,与朱棣一同迫降乃儿不花,从而立下功劳。 待他回到南京后,朱元璋又因为他善于骑射,因此将他选为勋卫,让他在左右侍奉。 朱高煦对这个四舅的印象很不错,在前身记忆里,徐增寿对外谨慎诚实,对内却谈笑风生。 每每徐辉祖要教训前身时,徐增寿都会站出来劝导,因此让前身少了许多责骂。 “我在宫中几日,为何不见四舅?” 朱高煦回想起了徐增寿的职责,不免好奇询问了起来。 “呵呵……”闻言的徐增寿笑了笑,拉着他的手向会厅走去,边走边道:“前些日子去松江府整顿卫所去了,今日才回来。” “我回来的还算早的,你二舅与三舅如今还在福建呢。” 徐增寿笑着解释,并拉着朱高煦走到了会厅。 也就是走到这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转头看向朱高煦:“你是来走亲戚的,还是宫里有事?” “自然是宫里有事”朱高煦哭笑不得的举起左手的圣旨:“爷爷派我来给我那国公舅舅传话呢……” “什么……” “什么事情?” 徐增寿刚想问问,结果左侧偏厅却传出了徐辉祖的声音,舅甥二人闻声看去,果然瞧见了一身戎装准备出远门的徐辉祖从偏厅走出。 “大哥要出门?”徐增寿看着自家哥哥这模样,松开了朱高煦的右手。 “嗯……”徐辉祖应了一声,并将目光放到了朱高煦身上,扫视上下后才将目光停留在了他手中的圣旨。 见状,朱高煦也打开了圣旨,对着其中内容读了出来。 第76章造船平倭 “上谕:沿海为中夏之边,欲守中夏则清沿海,今倭寇无知……” 魏国公府会厅内,当朱高煦将圣旨内容念出,徐辉祖和徐增寿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圣旨是代笔,而且不是什么大事。 果然,当他们听完之后纷纷松了一口气。 原本以为北边有了什么大事,结果只是清理沿海倭寇,这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徐辉祖双手接过朱高煦手中圣旨,模样虽然庄肃,但朱高煦却能感觉到他心中的不重视,因此不免开口提醒道: “爷爷派我来,便是想让我与舅舅说清楚这剿灭倭寇的重点和地点。” “你?”徐辉祖不信任的看向朱高煦,朱高煦见状也如是将自己对海上倭寇的见解与徐辉祖交代。 徐辉祖的表情多变,从一开始的怀疑,到中间的不可置信,再到最后的信服,他不得不承认朱高煦说的很有道理。 以往沿海水师发现倭寇的地点,基本就在朱高煦所说的地方附近。 想到这里,他皱眉说出自己的疑惑: “以往诸都司水师都在你所说的地方巡逻,但并未发现倭寇。” “没发现是正常的。”朱高煦不假思索的回应: “这些倭寇在岸上有自己的探报,因此最好的办法是跨省调动水师,以长江水师围剿浙江倭寇,以浙江水师围剿福建倭寇,以福建水师围剿两广倭寇。” “懂了。”徐辉祖颔首,他听懂了朱高煦话里的意思。 朱高煦虽然说的隐晦,但徐辉祖却能猜到,那些沿海倭寇应该都在盘踞海岛的本省水师中有自己人,不然不会每次都能提前藏起来。 “只要跨都司调动水师围剿,想来这群倭寇是逃不了的。” 朱高煦信心满满,因为明初的倭寇还比较容易对付,他们之中真倭比假倭多,只要找到就能确定是不是倭寇。 相反嘉靖年间的倭寇大多是十假一真,一旦想要藏匿,顷刻之间就能伪装成海上渔民和商船,想要抓捕围剿的难度更大。 “陛下让我便宜行事,你以为我当出兵船几何?” 徐辉祖拿着手中圣旨,心中生出一丝荒诞感,他从没想过自己还需要自己这外甥指点打仗。 面对徐辉祖的问题,朱高煦心中早已有了腹稿,因此不假思索的回答: “小子看过龙江船厂的造船图志,恕小子说句实话……” 朱高煦深吸了一口气,将明初水师的问题给说了出来:“国朝战船种类虽多,并有沿海、长江、两河等五千余艘船只,但真正能称为战船的并不多,甚至不足三百艘。” 朱高煦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而他的看法让徐辉祖皱眉。 靖难攻略 第52节 明代战船种类繁多,除了历朝历代已有的楼船、蒙冲、斗舰、海鹘、走舸、游艇等外,还有元末明初崛起的四百料战座船、四百料巡座船、九江式哨船、划船等。 可是这些船只在朱高煦眼中,居然连战船都算不上。 “你以为该如何?”徐辉祖虽然觉得朱高煦张狂,但还是耐着性子询问,毕竟这小子在对倭寇的看法上,确实要比自己看的更完全。 “舅舅能调多少钱粮造船?”朱高煦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询问了一个问题。 “不经陛下的情况下,大约五千贯。”徐辉祖思索着说出一个数额,朱高煦闻言点点头:“足够了。” “要出海围剿倭寇,以眼下的船只是万万不行的,四百料战船所能承载的火炮数量并不多,如果没办法将倭寇围歼,那下次想要围剿他们就困难了。” “五千贯钱,能造一千料战船三十余艘。”朱高煦先说出价格,再继续说装备问题: “若是每艘战船配备三十门五百斤铜炮,水兵一百五十人,那只需这三十余艘船,便能肃清沿海倭寇。” 说罢,朱高煦看着徐辉祖,想要知道他的想法。 对此,徐辉祖还在沉思,但旁边的徐增寿却已经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夭寿……”徐增寿瞧着眼前的这一幕,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他居然看到自己那个顽劣的外甥在教自己大哥怎么打仗,即便是水仗,这也足够让他不敢置信。 只是这会儿没人注意徐增寿,就连感到不适的徐辉祖也没有说什么,而是在略微计算后与朱高煦对视,同时摇了摇头: “按照你的话,哪怕三十艘战船,也需要九百门铜炮,最少得三万贯。” “战船加铜炮,费用就得三万五千余贯了,必须得请示陛下。” 徐辉祖摇头开口,而朱高煦闻言则是改变口风道:“换做铁炮如何?” “换做铁炮也不行……”徐辉祖摇摇头:“熟铁炮的造价也需要十八两一门。” “这就难办了……”朱高煦皱眉,他倒是没想到明初火器造价居然那么贵,几门炮就能抵得上一艘一千料战船了。 这么想来,明代战船并不是不能承载太多火炮,而是火炮造价太贵,根本没办法大批量装载。 细细思索后,朱高煦只能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对徐辉祖建议道: “可以造一千料战船十艘,配铁炮一百六十门,另从各省水师调二十艘四百料战船和四十艘鹰船,加上八十艘哨船和二十艘货船。” “如此一来,应该能拉出一支骁勇的水师,将浙江、福建、两广的倭寇剿灭。” “不过不能打草惊蛇,最好多配货船,在南京补货出海后,一路沿海南下,中途不得靠岸,直扑双屿、漳州、琼州、澎湖等岛。” “好!”听到朱高煦的话,徐辉祖点了点头,紧接着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对着朱高煦反问:“你可有看得上的水师将领?” “督运海运的杨文,还有崇明所的杨俅不错。”朱高煦提了一嘴杨文,以及杨展的父亲杨俅。 前者是洪武末期出现的一位出色将领,不仅能打山地战,还能打平原战和海战。 在靖难之役中,杨文、平安、吴高三人所率领的辽东集团,可以说极大拖延了朱棣靖难成功的脚步。 眼下杨文还没有去北方,朱高煦很希望能和杨文拉近关系,让他一直以水师将领呆在南方。 如果不行,他也能让杨展的父亲杨俅在之后接管水师,继续平倭,以待天时。 虽然杨俅在历史上只是一个小小的百户官,但就朱高煦从杨展那边听来的消息来说,对方还算是一个合格的水师将领。 “好,我稍后便去安排,你领命回宫吧。” 徐辉祖清楚杨文,尽管眼下他还没去北方,但他在西南平月鲁帖木儿一战中早已崭露头角,不是什么籍籍无名之辈。 倒是杨俅,徐辉祖虽然不知道是谁,但能被自家外甥所记下,想来本领也不会太差。 “我哪还需要回宫……”听到徐辉祖的话,朱高煦无奈摇头: “我与爷爷对平倭一事产生分歧,他早早将我赶了出来,我稍许应该要去颖国公府读书。” 说罢,朱高煦也对徐辉祖、徐增寿作揖:“两位舅舅,小子先走了。” “不留下吃饭?”徐增寿终于插了一句嘴,但朱高煦却摇头示意自己还有事,随后在徐辉祖的点头下转身离去。 瞧着他离去的背影,徐增寿突然觉得朱高煦变化很大,不由得看向自己身旁的徐辉祖。 “大哥,这小子不过学了半年多的兵法,怎么进步那么大?我都不敢认他了。” “老子打仗不差,儿子又能差到哪里去。”徐辉祖心里也疑惑,但他还是觉得朱高煦就是朱高煦,眼下的变化不过是浪子回头后的进步神速罢了。 他转身向偏厅走去,而留下的徐增寿却没有挪动脚步,而是看着朱高煦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他才咋舌道: “你要这么说,那我就怀疑爹是不是对我们偷藏了……” 徐增寿一边说,一边跟上了徐辉祖的脚步,而朱高煦也走出了魏国公府,向着颖国公府赶去,渐渐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第77章北地难安 “你这看法倒是独到,也确实不错。”午后,颖国公府内…… 当坐在书房椅子上的傅友德听完了朱高煦对倭患的看法,他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点头认可的同时也承认道: “不过,陛下说的也对。” 傅友德抬头与坐在书房左首位置的朱高煦对视:“相较于南洋之利益,中原与北方对国朝才更为重要。” 面对傅友德的话,朱高煦也点了点头: “小子也是如此认为,只是眼下南洋未有什么大势力,若是错过这个机会,日后想要借机进入南洋就比较困难了。” “这你不用担心。”傅友德笃定道: “北边局势残破,一旦稳固,不管南边是什么局面,朝廷的方向都会放到南边。” “嗯……”朱高煦微微颌首,而傅友德也对他讲解起了北方的局势: “如今你父亲在北,而纳哈出、乃儿不花等人又相继被朝廷解决,北虏四王势力收缩薄弱,只能在漠北一带休养生息。” “北虏对于朝廷只是皮藓之患,真正需要担心的还是西北和河北这两地三省的内部问题。” “你近来看了奏疏,想必也能从中看到,这两地三省的鞑官、色目人都包藏祸心,时不时便会号召旧部霍乱地方。” “因此,解决不了这些人,朝廷就没有办法把重心放到南边。” “我知道了。”朱高煦点点头,他听傅友德说了北边的局势,又亲身参与到了武英殿的理政中,自然知道明初的重点方向是什么。 尽管大明已经开始同化北方,并且持续了二十余年,但南北问题并没有太大的好转。 秦岭淮河以北多是胡汉杂居,其中还充斥着大量前元旧官。 他们为了自己在地方的利益,对大明政令阳奉阴违且不提,偶尔还会发生起兵造反等危害地方的举动。 朱高煦不了解北方鞑官的问题是什么时候才被明朝解决的,不过就眼下傅友德的解释来看,没有二三十年苦功,恐怕很难同化他们。 这么一分析,朱高煦突然觉得自家老爹也是挺不容易的。 一边要下西洋重建汉唐朝贡体系,一边要稳定乌斯藏及三宣六慰,建立奴儿干都司,招抚东北女真人,最后还得不断打击北方的鞑靼和瓦剌两部。 “只是可惜……” 朱高煦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不由想到了自家便宜老爹的成果被自己那好大侄和好大哥给摘了桃子且不提,结果还被放弃了许多需要巩固的成果。 “这么想来,我那侄孙倒也是被他爹坑害不惨。” 朱高煦想到了自己那号称“大明战神”的侄孙朱祁镇。 明明是他爹放弃安南,坐视麓川、瓦剌崛起,结果这些东西却需要他一个个填坑。 “话说回来,想要用兵南洋,仅凭眼下的情况是很难做到的。” 傅友德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的同时瞥了一眼朱高煦,朱高煦也心领神会的点头回应: “想要用兵南洋,必须要在海外建立可以补给的地方。” “小子以为,吕宋和安南、爪哇三地必须要设立卫所才能继续围剿倭寇。” “你既然知道,那就应该知道为什么陛下不愿意清理南洋倭寇了吧?”傅友德放下茶杯,考校着朱高煦。“嗯……”朱高煦表情凝重,目光有几分动摇: “安南和云南,国朝只能选一个,如果要选,只能是云南……” “你明白就好。”傅友德颔首道: “安南脱离中原四百余年,不管是从人种还是文化、语言,都与中原迥异,想要维持统治并不容易。” “我知道。”朱高煦清楚大明想要统治安南的难度,说白了除非安南能够展现出巨大的利益,不然大明的权贵们都不会同意去打这样一个难以同化的国家,如云南一般。 云南这地方脱离中原六百余年,同样建立了自己的文化、文字和制度。 大明能打下这里,是朱元璋为了四川的安全考虑的。 不过如果只是这样,那大明对云南的统治,顶多持续几十年,一旦后面国力衰弱,大明还是会撤出云南。 之所以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是因为正统年间云南发现了大量金银矿,而这些正是大明急缺的东西。 正因如此,在朱祁镇要灭人口数百万,带甲十余万的麓川王朝时,大明的部分权贵才会空前支持。 粮食只是分配问题,大明本质不缺粮食,也不缺能种粮食的土地,但金银是大明奇缺的东西。 自从云南发现金银矿后,它便一跃成为了大明重要的地区。 为了保障云南,明朝历代皇帝对西南土司的用兵规模都是空前绝后的。 不管在哪个时代,想要永久占据一块地方,都需要当地能提供巨大的利益。 眼下的安南仅有一块红河三角洲平原值得大明关注,但这块地方并没有得到很好的开发,目前还有大量地区是沼泽。 也就是大明打下这里后,还需要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才能得到成果。 与其将资源投入这里,倒不如投入见效更快的北平、四川等地,要知道这些地方荒废的土地可不在少数,数量是红河三角洲的数倍之巨。 开垦这些土地的难度,可比要开垦红河三角洲的难度轻松太多了。 安南的作用是桥头堡,打下它才能用它补给来进而打下南洋,因此除非南洋展现出价值,不然没有人会愿意打这里。 南洋的价值是什么,朱高煦很清楚,无非就是香料。 可是香料这种玩意,一旦涌入市场太多,那就会变得不值钱。 宣德年间放弃安南和南洋的原因就是在于永乐年间从南洋获取的香料太多了,直到成化年间都还有积存,直到正德年间才彻底用光。 也就是说,仅一个香料来作为利益,那南洋也很容易被抛弃,只有发现诸如大明奇缺的稀有资源,安南和南洋才能被大明重视。 不过这么一来,朱高煦面对的局面就有些尴尬了。 他对南洋的金银矿分布并不了解,相较之下,他对日本的金银矿了解倒是还多些。 靖难攻略 第53节 想到这里,朱高煦冷静的端茶抿了一口: “就算守不住南洋,那在日本腰部悬把刀也是不错的……” 第78章何安瑶苗 “七月庚子日,楚王桢、湘王柏领湖广都司及王府护卫兵马擒杀一千四百余人,诸猺遂奔窜,向西南遁去……”清晨,当武英殿内朱允炆的声音传出,殿内的朱元璋也高兴的抚了抚须。 一旁,沉稳许多的朱高煦只是安静倾听,结束后低头继续处理奏疏。 如今已是七月十四,距离朱高煦上次和朱元璋争辩倭患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朱高煦上午在武英殿陪同理政,下午则是前往颖国公、宋国公府学习,时不时与杨展、王瑄二人见面。 似乎是因为上次争辩失败的缘故,朱高煦在那次后便很少会和朱元璋争辩,只会在他提问题的时候回答。 这样的改变对于朱高煦本人来说无疑是不错的,但朱元璋却不喜欢。 如眼下,见朱高煦没有什么意见提出,朱元璋便转头看向他: “你两位叔叔平了这瑶乱,但不久之后还会有瑶人再乱,你觉得应该如何解决?” 朱高煦低着头,并不知道朱元璋是在询问自己,倒是朱允炆见状笑着抢答道: “瑶人叛乱,无非是因为人性贪婪,觊觎汉人钱财罢了。” “以孙儿看来,只需要出兵平叛,即可一劳永逸。” “……”朱允炆的回答让朱元璋皱眉,而朱高煦听后虽然觉得不对,但也没有反驳朱允炆的看法。 他牢记着冯胜的提醒,在理政的时候大多不得罪朱允炆,甚至还有意讨好。 尽管这样的做法让他自己都感觉到恶心,但是为了让朱元璋高兴,避免朱元璋认为燕府跋扈,他只能这么做。 “高煦……” 朱元璋没有回应朱允炆,而是执拗的念着朱高煦的名字,想要让他回答。 对此,朱高煦只能在心底无奈叹气,抬手作揖道: “太孙说的不错,但一些旁枝末节还没有补全。” 尽管认为朱允炆说的不对,但朱高煦还是只能先认同附和,随后才能提出自己的看法: “瑶人之中,确实有贪婪之人,但也有良善之辈。” “孙儿以为,良善之辈并不想劫掠汉民,说到底无非是活不下去罢了。” “但凡给他们几口吃的,他们也不会下山造反。” “高煦……”朱允炆皱眉提醒,似乎认为他说的话有些大不敬。 “说的很好,倒是没有和下面那群人一样,闭着眼睛说瞎话。” 朱元璋颔首赞同,他并不认为自己所治理的天下已经能做到人人吃饱饭。 作为一个起义出身的人,朱元璋比谁都清楚,但凡有一口饭吃,他也不会揭竿而起。 他如此,瑶人也是如此。 “孙儿以为,对于居于山中的瑶民,可以将他们招抚,安排去一些地势较为平坦的地方生活,并发给他们耕具,免除三年赋税,发放口粮。” 朱高煦说着他对瑶民的政策:“除此之外,还需派出能工巧匠,帮助他们修建水利,加盖房屋。” “呵呵……”听到朱高煦的话,朱允炆打断了他: “高煦,你说的很好,但如果这些瑶民真的那么老实就好办了。” “以往朝廷不是没有派出官员去管理他们,招抚他们下山耕种,但他们大多都是在下山几年后再度反叛,继续上山为寇。” 说到这里,朱允炆转身对朱元璋作揖: “爷爷,孙儿以为,对于这些作乱的瑶民,当用重典!” 他这话说出的时候,身上凛然正气,好似这些瑶民的错都是他们自身的问题,官府就一点问题都没有。 这样的姿态,朱高煦很不喜欢,但他却不能出口反驳。 倒是朱元璋平淡听着朱允炆的话,表情没有变化,不显山不露水。 他平静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润嗓子后才对朱允炆教导道: “你说高煦说错了,说那些官员都好好招抚他们了,可是这一切你都派人去看过了吗?还是只看了官员们的奏疏?” 朱元璋的一席话让朱允炆有些语塞,但他思绪很快,马上就作揖回答:“孙儿常年在皇城之内,自然没有机会出去观看,但想来官员们的说法是不会有问题的。” “没问题……”朱元璋平淡的说出这三个字,让朱允炆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因此将目光投向了朱高煦,显然想让朱高煦将话题岔开。 面对朱允炆的目光,朱高煦也只能在心底无奈叹气,随后起身打断朱元璋的发作,作揖道: “爷爷,孙儿以为,官员自然不是全然都没问题的,不然也不会有‘官逼民反’这一词。” “有道是官字两张口,一张对上,一张对下。” “用的好的,那叫上承天道,下驭民心。” “用得不好的,那叫欺上瞒下。” “即便是爷爷,恐怕也不敢保证派出去的官员中,每个人都是清廉端正的好官。” “既然没办法保证,那只有加强对百官的监察。” “至于瑶民一事,孙儿以为可以任命他们之中的头领为土官,但不得拥有兵马。” “将瑶民收编安置在一地的同时设县,并另在当地起一卫所,建设军营。” “如此,瑶民管瑶民,那自然便不会有汉瑶矛盾,卫所兵马只需要日常巡查当地,警惕当地蓄意谋反便可。” “只要兵马在朝廷手中,瑶民就是想要叛乱,被灭也不过是朝夕之间。” 朱高煦这一番话说的十分大胆,其中让朱允炆最难以接受的还是瑶民管瑶民,而且还要设县。 “这不行。”朱允炆反驳道: “国朝虽有土官,但土官大多都是土司,而这些瑶民不过是松散的贼寇罢了,如何当得起土官这一职。” 朱允炆一开口反驳,朱高煦便懒得继续说下去,默默闭上了嘴。 这样的举动让朱元璋略微不喜,但表面上他却还是云淡风轻: “先试试也无妨,倘若无用再说。” 说罢,朱元璋转头对身边侍奉的司礼监太监道: “诏令湖广都司和湘王、楚王,命他们说降瑶民,授瑶民的头领为官,并分发河谷平地给瑶民,调一千户兵马驻守当地。” “另外昭告瑶民头领和湖广布政使司,免其赋税三年,分发耕具。” “奴婢领命……”司礼监太监作揖应下,紧接着转身去起草诏书。 看着太监离去的背影,朱允炆心有不满,却不敢说些什么,只能低头坐下。 这一幕被朱元璋看在眼里,他望着双双低下头的两个孙子,心里思绪活跃,片刻后才开口道: “明日我要去一趟紫金山,高煦你陪我去一趟。” “允炆你监国半日,午后再去紫金山。” 朱元璋语出惊人,二子纷纷抬头,错愕片刻后便双双作揖:“孙儿领命。” “行了,继续处理奏疏吧。” 见二人应下,朱元璋低头处理奏疏,而朱高煦也随他一同低头。 倒是朱允炆看着这一幕,心里百感交集。 他虽然高兴自己可以监国半日,但却又有些不舍得离开朱元璋,更不放心朱高煦陪同朱元璋前往紫金山。 只是这一切都是朱元璋的安排,纵使是他这个太孙,却也无力抵抗。 想到如此,朱允炆情不自禁的攥紧手中朱笔,片刻后才平复心情,低头认真批阅奏疏。 第79章中元祭日 “铛…铛…铛……”次日,当晨钟开始作响,整个南京城的百姓也纷纷从睡梦中苏醒,迎接自己忙碌的一天。 与他们一样的,还有紫禁城东华门口的两千御前豹韬卫精骑。 在这支精骑队伍的前面,矗立着一老一少两位身骑河曲大马的着甲武官。 “驾……” 雾色蒙蒙中,一抹枣红色从东皇城根南街走来,马蹄声清脆。 待它走近,但见身着一身黑色圆领袍的朱高煦骑马而来。 在诸军看到朱高煦的同时,朱高煦也看到了那一老一少两位武官。 年轻的那武官朱高煦可不要太熟悉,因为其身份便是御前勋卫的徐增寿,至于另一位穿着罩袍的老武官他则是不太熟悉。 带着疑惑,他骑马越过街道两侧的御前豹韬卫精骑,来到了这两位武官身前作揖。 “舅舅,老将军……” 朱高煦在马背作揖,这倒没有让人觉得不舒服,毕竟他的身份在这里摆着,再怎么胡闹,日后也大小是一个郡王。 “殿下”徐增寿与老将先后作揖唱礼。 或许是看出了朱高煦不认识老将,徐增寿也笑着伸出手介绍道: “殿下,这是武定侯郭将军,你应该认识。” “武定侯?”听到徐增寿的介绍,朱高煦诧异看向那长相威严的罩袍老将,对方也抬手作揖表示回礼。 郭英,如果不是熟悉明初历史的人,或许对他不是特别了解,不过对于在傅友德、冯胜手下学习兵法的朱高煦来说,郭英事迹他简直不要太了解。 在学习兵法之前,他一直以为眼下的老将排名是傅友德、冯胜、耿炳文、宋晟…… 靖难攻略 第54节 然而,当他经过几个月的学习后,他这才知道耿炳文还得排在郭英之后。 郭英这个人从至正十三年开始就跟随朱元璋起事,先后跟随朱元璋、徐达、常遇春攻打陈友谅、张士诚,平定中原、云南等地,身经百战,战绩多到朱高煦都无法一一列举。 从北伐打王保保,再到收复云南,与蓝玉创造捕鱼儿海大捷,可以说郭英一直都是明初“骁勇善战”的最佳人选。 他不仅会打仗,与老朱的关系也十分亲密。 一开始他便是作为老朱的亲卫登上历史舞台,后续征战之余,老朱还娶了他的同胞妹妹来结为亲戚。 在马皇后、李淑妃相继薨逝后,这位郭宁妃也成为了洪武晚期的后宫之主,而郭英也在年老后被召回南京,负责管理内廷禁卫和殿前精骑。 可以说,老朱对他十分信任,二人关系也十分亲密。 “武定侯,小子有礼了……” 知道了面前之人是郭英后,朱高煦自然不敢怠慢,连忙再度作揖回礼。 “嗯……”对于朱高煦的示好,郭英并未展露出什么情绪波动,只是客套了一番。 见状,朱高煦也没有纠缠,而是驾驭赤驩来到徐增寿身旁。 “大舅今日没来吗?” 朱高煦看了看四周,没发现徐辉祖身影后好奇向徐增寿询问。 对此,徐增寿摇摇头:“上个月一直在龙江船厂忙着造船,前日有事又带兵去了松江,一个月内都难以回来了。” 听得此言,朱高煦点头表示知道了,徐增寿见状也和他笑谈道: “你这厮,倒是只与家里忙公务,便是亲戚走动都懒得。” “我这段日子忙碌,舅舅又不是不知,何故取笑我……”朱高煦无奈回应,引得徐增寿嘲笑:“我自然知道,说出来调侃你罢了。” “倒是你,同是在宫中走动,你这厮倒是除了武英殿,其它哪里都不去。” “我在文华殿、大本堂带人巡查,一次都未撞见你。” 说起这点,徐增寿也是有些无语,甚至觉得自家这个外甥的性格改变实在是太大了。 若是换做之前的朱高煦被授予宫中行走、武英殿理政的身份,他少不得要去大本堂一番炫耀,上演一出锦衣还乡的戏码。 然而放到现在,朱高煦整日活得如履薄冰,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便是徐增寿只与他重新见了两次面都能感觉出来。 “我……” 徐增寿还想说些什么,然而此时东华门打开,皇帝的大辂出现在了甬道内。 百余名太监拱卫着那长两丈,宽一丈,由六匹马拉动的大辂,朱高煦他们只能远远观望。 好在大辂虽大,但行走并不慢,因此不用两字时间便来到了朱高煦三人身前。 郭英率先翻身下马,朱高煦与徐增寿紧随其后,三人下马后躬身作揖,唱声:“万岁……” 清风徐徐,朱元璋将大辂车窗打开,不过并没有对朱高煦说话,而是看着郭英笑道: “郭四,你身体不好就不要着甲骑马了,上车来和我聊聊。” “臣、领命……”郭英不卑不亢的应下,随后小心翼翼的走上了大辂。 在他上大辂的同时,朱元璋也关上了车窗,自始至终没有和朱高煦说上一句话。 片刻后,大辂再次动了起来,朱高煦和徐增寿也翻身上马。 不过与朱高煦不同,徐增寿需要指挥两千御前豹韬卫精骑开路,因此大辂旁边便只剩下了骑马的朱高煦和步行的百余名太监。 骑在马背上,朱高煦并没有觉得朱元璋对自己薄情。 从与朱元璋相处的这一个多月以来,他渐渐发现朱元璋这人之复杂,远不是他能揣测的。 他到现在都看不清,朱元璋对自己的态度到底是怎样,反而在日渐了解中,对他发自内心的感到害怕。 有的时候朱高煦都在想,自家那个大伯居然能扛着这种压力,一路陪着朱元璋走到三十七岁,这是何等的不容易。 换做他,恐怕都熬不到三十岁,估计就得被逼成神经病。 想到这里,朱高煦只能眼观鼻、鼻观心的骑马赶路,而相比较他的缄口,大辂内的朱元璋则是通过窗户的缝隙,偷窥着朱高煦的举动。 一旁的郭英似乎早就看过这位洪武大帝滑稽的一面,因此并未感到奇怪。 过了许久,朱元璋才收回目光,转身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脸上表情复杂。 “我这双眼睛阅人无数,就没有我看不透的人。” “唯独这小子,我是怎么看也看不透。” “郭四,你说我这孙子变化是不是有点大?” 朱元璋询问起了郭英,而对于他的问题,郭英也面露思考,片刻后才点头道: “回陛下,不瞒您说,臣之前也远远的看过这位殿下,那时觉得这位殿下的性情乖张狠腹,一眼便能看透。” “倒是今日忽的再看,却是觉得换了一个模样,瞧着他一举一动都如履薄冰。” “说句不敬的话,臣都以为陛下您之前是不是把这位吓出什么病来了……” 第80章紫金山下 马车内,郭英说着大不敬的话,但朱元璋却并不以为意,反而轻笑: “他不是被我吓到,他那是自己吓自己。”朱元璋瞥了一眼车窗,虽然看不到什么,但他却能大概想到朱高煦的模样。 此话落下,他也不再与郭英讨论朱高煦的事情,转而是说起了关于徐达、常遇春等人的一些事情; “不说这些,说说你之前和天德他们北上打仗的一些趣事,我还没听够。” “是……”郭英见他不继续说下去,也只好顺着他的话说起了曾经北伐路上的一些趣事。 二人虽相识多年,但架不住事务繁忙,因此许多事情都不能好好聊。 相比较冯胜、傅友德等人,朱元璋更亲近汤和、郭英,尽管他们的能力不如前二者。 不多时,车厢内便传出了爽朗的笑声,而随车前进的朱高煦则是脑中想着这些日子学习的一些东西。 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随着队伍走过了内城朝阳门,拐弯向着北边的紫金山前进。 来到外城,尤其是越过了护城河、城门集镇后,映入眼帘的便是大片稻田和正在劳作的农民。 或许是因为这条道路通往紫金山,因此即便只是夯土路,但却十分平整,没有什么坑坑洼洼的地方。 那些田间的农民瞧见车队,有的隔着老远作揖,有的干脆背过身去。 秋高气爽的日子里,秋风徐徐而来,稻田便如一张黄绿色的地毯般起伏,尤其好看。 “再过些日子就要收割了吧。” 徐增寿忙完了事情回到大辂旁,朱高煦见状也眺望稻田询问他。 “如今稻子还未全黄,估计八月初就会全黄,到时候就可以准备收割了。” “不过这也看天气,如果老天赏脸,能熬到八月末的话,那收成能达到每亩二石七八。” 说着,徐增寿回头看向朱高煦:“你此前不曾关注这些,如今怎么这么关注?” 他这话说的朱高煦心里一咯噔,但朱高煦很快摆上笑脸: “近来处理的政务多了,愈发觉得百姓不易,也觉得小子此前所作所为实在荒诞,因而对农事关心了些。” 说到这里,朱高煦看了看稻田之中的一条条石砌水渠:“这些水渠都是朝廷出钱修建的吗?” “自然……”徐增寿不假思索:“不仅是这些地方,国朝近九成以上的水渠都是由朝廷出钱,百姓出工修建而成。” “不过想要修建也不容易,在长江、淮河以南的地方还好说,一旦越过长江淮河,北边就难以修建了。” “怎么说?”朱高煦好奇反问,但徐增寿却面对他一脸疑惑: “你这厮自小在北方长大,这些东西还要我提醒你?” “我在北方长大不假,可我之前从未关注农事。”朱高煦哭笑不得,他从前身获得的记忆并不完全,或者说前身根本懒得关注这些,因此留存这方面的记忆很少。 “嗯……”徐增寿虽然觉得不对劲,但还是没有过多怀疑,只是应了一声后解释道: “长江淮河以北的百姓,大多只知道养马放牧,根本不通农事。” “即便此前朝廷从山西、山东移民前往北平、陕西、河南等地,但许多百姓依然改不了胡风,让他们放牧还行,让他们种地却是难为他们了。” “种地都不会?”朱高煦哑然,徐增寿却点头继续道: “正因为不会种地,因此即便朝廷发了耕地,他们也大多卖了土地去买牛羊放牧,朝廷征发徭役,让他们修建水渠、水井的时候,他们大多想办法逃避,所以啊……” 徐增寿也十分惆怅,说着说着便不想说下去了。 不仅仅是他,便是朱高煦也觉得十分头疼,不过他却能十分理解。 从蒙古南下开始,北方诸省的百姓就遭遇了血腥屠杀,说是十室九空也不为过。元初虽然短暂恢复了人口,但没几十年就到了元末,元朝贵族在北方斗争严重的同时,中原一带的农民也揭竿而起。 河南、陕西、北平、湖广等省都遭到了农民军和元军的兵灾,人口再度一空。 如今的大明,除了朱元璋和张士诚这两人所处的江南能称得上富庶,其它地方简直一穷二白。 这种贫穷并不是指饮食起居,而是文化和生活上。 如徐增寿所说的北方许多百姓不会种地,只能和游牧民族一样游牧便是其中之一的现象。 倒是经他这么提醒,朱高煦脑中的一部分记忆也清晰了不少。 在前身的记忆中,北平的百姓确实有一部分人只能以放牧生活,大部分人种植作物都还是和江南迁移过去的军户学习的。 在前身的记忆里,他似乎从来不关心那群百姓的生活,反倒是自家父亲、母亲和大哥爱与他们混迹一起。 自己不是带着老三去骑马打猎,就是在府里玩闹。 “朱高煦啊朱高煦,你但凡懂一点收服民心的手段,也不至于被大侄子拿捏成那副德行……” 朱高煦在心底暗自摇头,而此时他身旁也传出了一道木哨声。 “哔——” 朱高煦被吓了一跳,侧头看去,却见徐增寿策马而出,向着前方疾驰而去。 顺着他的背影,朱高煦也看到了一座屹立在平原之上的山丘。 “这紫金山……怎么是这样的?” 靖难攻略 第55节 马背上的朱高煦略微吃惊,而他吃惊的地方来自这个时代的紫金山模样。 前世他也曾去过南京,还曾去紫金山看过明孝陵。 在他的记忆里,明孝陵和紫金山的树木郁郁葱葱,一副绿意盎然之景象。 然而当记忆与画面重叠,此刻出现在朱高煦面前的紫金山却是光秃秃的一片,山上虽然有些绿色,但却零星点点,少的可怜。 “看什么呢!” 徐增寿策马已经返回,瞧着朱高煦愣愣望着紫金山的模样,忍不住拍了赤驩的屁股,引得赤驩往前跑了几步,把朱高煦晃醒回了现实,这才拉住马缰,用手安抚住了赤驩。 “这紫金山怎么光秃秃的?” 安抚好赤驩,朱高煦调转马头询问徐增寿,徐增寿闻言也笑道: “从这南京城往北,哪座山不是光秃秃的。” “这紫金山还算好的,山上的树已经连续种了十二年了,再继续个七八年,估计也就成青山了。” 徐增寿回应同时,大辂车窗也打开了,朱元璋坐在车里,朝着紫金山望去,目光复杂。 “妹子,我又来看你来了……” 五更结束,明天上午十一点还是五更 第81章孝陵之上 “我倒是差点忘记今日是中元节了……”紫金山下,当朱高煦翻身下马,看着太监们将一摞摞黄纸搬出时,他这才想起今日是七月十五中元节,是祭奠死去亲人的日子。 待他回过神来,两名豹韬卫兵卒正欲将他与徐增寿的马牵走。 见此情景,朱高煦连忙交代:“喂它三斤豆料,十斤水便可。” “是!” 牵走赤驩的兵卒作揖退下,朱高煦也将目光转投向了四周。 在他身后是一座高三丈、宽两丈的两柱冲天式石雕牌坊,额上横刻“诸司官员下马”六个大字,往后看则是郁郁葱葱的树木。 如徐增寿所说一样,紫金山内的树木都是十二年前才种上的,算起来也就是马皇后薨逝的那一年。 这些树种类繁杂,但多以柏树为主,其余皆是马皇后家乡的树木。 它们之中,柏树长得最为高大,虽然只种下十二年,但却皆有二丈之高,而宿州树木也大多有丈许。 不过,即便朱元璋有意在紫金山种树,但以这个时代的植树手段来说,偌大的紫金山想要种满树木,那却不是一年两年能完成的,而是要持续十余年。 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大辂也停在了紫金山下的神道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在众人的目光中,郭英打开了大辂车门,率先下了马车,而后朱元璋才缓缓下车。 下车后,他目光扫视了众人,最后停留在为马皇后及先太子朱标准备的诸多物品上。 检查过后,他亲自走上了神道,向着前面的孝陵及东陵走去。 朱高煦紧随其后,再往后则是徐增寿和郭英,最后是司礼监的随身太监和百余名身着黑衣的豹韬卫精骑。 队伍步行五百余步后,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座由兵卒看守的正门。 这孝陵正门是典型的黄色琉璃瓦加重檐式建筑,墙壁以砖石砌筑而成,下部为石造须弥座,上刻大金门。 这大金门面阔八丈米,进深两丈五尺,墙壁辟有三个券门洞,中门高一丈五尺,左右两门高一丈三尺。 走过大金门甬道后,出现在的便是拥有神道石刻的一段路。 神道由东向西北延伸,两旁依次排列着狮子、獬豸、骆驼、象、麒麟、马六种石兽,每种两对,共十二对二十四件,每种两跪两立,夹道迎侍。 在神道石兽的左右还站立着身着黑衣的守陵兵卒,他们眼观鼻,鼻观心,略微低着头,等待朱元璋及朱高煦他们经过。 之后,朱元璋等人又先后路过文武方门、碑殿、享殿、大石桥、方城,最后才抵达了此次目标的孝陵明楼。 孝陵明楼在方城之上,重檐歇山顶,上覆黄色琉璃瓦,东西长三十一丈,南北宽六丈,南面开三个拱门,其余三面各开一个拱门,每扇门上面的门钉为九行,每行九颗,以显示九五之尊。 距离此地二百余步外的崇丘即是孝陵宝顶,即马皇后的寝宫所在地。 因此,到了明楼之后,非亲近之人不得入内。 朱高煦跟随朱元璋走入明楼后,这里高悬着马皇后的画像,与朱高煦在后世所见那幅画别无二样。 守在明楼内的守陵宫女见到朱元璋到来,当即五拜三叩,随后起身将点燃的香呈给朱元璋和朱高煦。 二人接过后,持着三炷香便开始躬身行礼。 这其中,朱高煦由于对马皇后没有什么记忆,因此虽然动作庄肃,脑中却在胡思乱想。 相较他,朱元璋则是在躬身行礼的时候,脑中不断闪过昔日他与马皇后的过往。 “妹子,我也算铁石心肠了……” 回忆过往,朱元璋却是怎么也哭不出来,或许早在马皇后薨逝的那几日,他便已经将眼泪哭了大半。 剩下的,也在东陵贡献给了自家的长子朱标。将香插好,朱元璋就这样安静的站在明楼内,看着眼前悬挂的马皇后画像,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站在他背后的朱高煦也在插完香后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只是他就没有朱元璋那么多回忆了。 他人虽然站在原地,但心思已经在想午饭吃什么了。 “我之前听说了,你爹每年都带你们兄弟三人去寺庙祭拜皇后,只是你小子每次都不哭。” 明楼内,朱元璋的声音回荡着响起,吓得朱高煦一哆嗦的同时也尴尬回答道: “小子那时候太小了,还不明白人之常情。” “那现在你给我哭一个。”朱元璋打断道。 “……”朱高煦无言以对,也不敢反驳,只能在心底将过往悲伤的事情想了一遍。 只是不管他怎么想,他那眼眶都挤不出来一滴眼泪,给他急的满脸通红。 恰巧这时,朱元璋也转过身来与他对视,瞧着他的模样,脸上波澜不惊。 “爷爷……我这人天生眼窝子深,哭不出来。” 朱高煦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朱元璋却没有斥责他,反而说出了让朱高煦惊讶的一番话: “你与你奶奶没见过面,哭不出来也不出奇,我小时候哭我那些祖宗也哭不出来。” 朱元璋的一番话让朱高煦语塞,他倒是没想到朱元璋居然看得那么开。 就朱高煦眼下的这番举动,若是被一些儒生看到,恐怕要说他不孝了。 然而在朱元璋看来,这反倒是人之常情。 他的这番举动,倒是让朱高煦没那么怕他了。 “你此前说的钱钞法,我仔细想过了。” 忽的,朱元璋话锋一转,从原本的爷孙身份变成了君臣,朱高煦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只是朱元璋并未怪罪他,而是说出自己的想法: “若是云南之地真有大量的金银铜矿,那每岁开出多少金银,户部便收回多少宝钞。” “可若是云南的金银铜矿全无,那你就自己去宗人府领十棍吧。” 朱元璋说出了他对儿孙最严重的惩罚,而在朱高煦看来,杖责十棍虽然疼痛,但并不足以受伤致命。 老朱既然要勘探云南金银铜矿,那自然要耗费不少人力物力。 如果换做普通官员上奏不实,那恐怕轻者流放,重则杖毙了。 相比较之下,朱高煦这十棍子就能顶过如此大的罪责,可见朱元璋对自家儿孙的惩处低到了何种程度。 “你就这么有自信?” 朱元璋看着咧嘴笑着作揖的朱高煦,不禁好奇起来。 面对这个问题,朱高煦也笑着起身:“孙儿从来不打诳语,既然说了有,那便一定有!” “一定有?”朱元璋重复一遍。 “一定有!”朱高煦的目光没有躲闪,坚定的与朱元璋对视。 那倔强的模样,让朱元璋不由想起了朱标…… 第82章拓土之论 “爷爷?”孝陵明楼内,朱元璋被朱高煦那坚定地眼神影响着想到了朱标,因此不由楞了数秒,直到朱高煦小心翼翼喊他,他才回到了现实来。 “嗯……”朱元璋微微颌首,看着朱高煦眼下的样子,那古井无波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抹笑意。 他拔腿向着明楼外走去,朱高煦跟上的同时,他也边走边问; “那云南,即便发现了金银铜矿,恐怕一年也难产太多,可收回作税的宝钞数量恐怕不会太多。” “自然。”朱高煦跟在他身后走出明楼,同时回答:“孙儿估计,一开始恐怕也就能产出五六十万贯的金银钱,能收回来的宝钞也不过每岁五六十万贯。” “不过孙儿算过,只要朝廷坚持此策,并在之后不再滥发宝钞,那算上其它地区的金银铜课,宝钞应该会在十年后趋于稳定。” “到时候就不用回收宝钞了,反而需要增发宝钞。” 朱高煦和朱元璋交谈时语气轻松,之前的那种小心翼翼减少了不少,这样的变化让明楼门口的徐增寿和郭英有些错愕,同时对皇帝的手段也更为畏惧。 朱元璋带着朱高煦往宝顶走去,同时对他的回答提出问题: “你这话虽说不错,但眼下国朝需要花销的地方还有很多,不可能停止发放宝钞。” “这点,孙儿也想过了。”朱高煦才思灵敏,往往在朱元璋问题提出后的第一时间作出回答: “只要国朝每年发出的宝钞不超过五百万锭,那二十年内也能将问题解决。” “二十年?”朱元璋停下脚步,面无表情的转身质问。 他那脸一旦端起来,朱高煦便有些止不住的心慌,但一想到自己计算的结果,他还是点了点头:“大约是二十年左右。” 朱高煦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他没想到,朱元璋会突然转变话题。 “可我记得,你说我的卫所制也就二十几年的时间了……” 靖难攻略 第56节 朱元璋与朱高煦四目相对的同时眯了眯眼睛,语气带着几分狠腹。 这一瞬间,朱高煦只觉得脑中乱作一团,早早想好应对的话语话术全然忘了个干净,直到几个呼吸后他才强装镇定,作揖回答: “爷爷,孙儿说的是再过二十几年,卫所制便会走向下坡,随后再过二十几年便会不堪大用。” “您了解隋唐的府兵制,自然应该知道隋唐府兵制的问题所在。” “隋唐府兵制有的,国朝也有。” 这是朱高煦难得壮着胆子,顶着朱元璋给予的压力,同时给出自己回应。 面对朱高煦的回答,朱元璋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转过身去继续向宝顶前进:“继续说。” “是……”朱高煦松了一口气,跟上朱元璋背影的同时也给出自己的看法: “孙儿觉得,卫所制需要保留,但用的地方得是收复的地方。” “诸如那辽东以北,隋唐两宋时能养活数百万渤海、契丹、女真人,那为何不能养活汉人?” “待日后北边安定,朝廷就可以在当地设立汉人卫所,移民实边来戍守当地,隔绝朝鲜西出的可能。” “还有那三宣六慰之地,既然已经归降我大明朝,那自然也可以在日后西南人丁兴旺的时候趁机介入,将此地彻底郡县。” “除此之外,还有西……” 朱高煦的话还没说完,朱元璋便再度停下脚步,打断他话的同时,也转头瞥了他一眼: “我还真是没看出,你小子居然有这么大的野心。” “额……”朱高煦略微语塞,但很快笑脸回应:“孙儿日后是边塞的郡王,自然要为大明开疆拓土。” “若是我与父亲他们将疆域开的远些,那内地就安全些,江南的百姓自然也就愿意前往了。” “话虽如此”朱元璋沉吟数秒,却又转身前进,同时背对朱高煦说出自己的见解:“疆域打的太大,治理起来也困难。” “你小子回去给我翻翻史书,着重看看汉唐。” “那汉唐也曾跨越西域,打到河中去。” “可结果呢?留下的疆域又是何种风光?” 朱元璋的这一席话让朱高煦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因为面对这个问题,他确实回答不出来。 汉唐虽强盛,但过后的疆域却是收缩的,这个毋庸置疑。 相较于西汉,东汉在西域的掌控力度减弱,并且失去了河套。 西晋较之东汉,更是连辽东、并州、陇右的掌控都极大削弱,大量胡杂混居当地,治理,困难。 至于大唐,其后期的局势更是不必多说。 这些强大的王朝都在辉煌时将版图极力扩张到了最大,却又在国力衰弱时不断丢失领土,到最后甚至还不如建国之初。 显然,在朱元璋眼里,这些王朝的开拓办法是不可取的,反观他的卫所制才能极大的巩固边疆,稳定大明基础疆域。 事实也证明,在卫所制下,不管庙堂如何内斗,大明腹地的太平光景依旧是历史王朝之最。 明初有汉唐的景象,但走的路子却大不相同,属于一步一个脚印,夯实了疆域再继续前进。 大明的制度,本身就是汲取了两汉唐宋的优缺点改进而成,稳扎稳打便不会出错。 如果不是土木堡之变后武风不振,大明的疆域恐怕还会不断扩大。 了解清楚朱元璋的意思,朱高煦也连忙解释道: “孙儿自然知道其中道理,因此孙儿也不会盲目的去开疆拓土。” “况且有太孙在朝,即便孙儿想打,也得得到朝廷的准允才成。” 朱高煦搬出了朱允炆,毕竟朱允炆在朱元璋面前表现的,完全就是一个合格的守成之君。 既然是守成之君,那自然不会好大喜功的开疆拓土。 “你这话倒是没有说错。”果然,朱元璋没有再教训朱高煦,而是十分认同他的话。 在朱元璋看来,他实在想不出朱允炆会好大喜功的败光家业。 单单眼下来说,他留下的家业,可不是一代人就能败光的,而且他还在积攒中。 想到这里的同时,朱元璋也来到了宝顶的地宫门口。 这次的他没有让朱高煦跟着进去,而是在进入地宫前,转头对朱高煦吩咐:“你且在这里候着,我进去一刻钟便出来。” 说罢,朱元璋不给朱高煦开口的机会,抬腿便进入了宝顶地宫中,并且很快就消失不见。 倒是朱高煦也没有进去的打算,他只想着将刚才的事情含糊过去。 不过在朱元璋进入地宫后,朱高煦则是开始回味起了他刚才的那番话,甚至不由自主的喃喃自语:“无效的开疆拓土吗……” 第83章擅寡而长 “你倒是变了许多……”孝陵宝顶神道上,望着向自己走来的朱高煦,徐增寿表情复杂。 从他这次回南京,并在魏国公府见到朱高煦后,他就觉得自家这个外甥变化很大。 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家的这个外甥,如今居然已经变化大到可以对皇帝提出一些政务上的见解了。 这样的资格,满朝文武也只有百来人能拥有,便是自己也只能低头做事。 倒是自家这外甥…… 徐增寿一时间居然有些不敢与朱高煦如曾经一般相处了,而向他走来的朱高煦也敏锐察觉到了自家这个小舅舅的情绪,因此在走上前后如前身的朱高煦一般,胆大的从徐增寿手中夺走了那长刀。 “舅舅这身份,居然也用兵部的刀。” “你这厮!”在刀被夺走后,徐增寿下意识将它夺回,如曾经般瞪着眼睛准备教训朱高煦。 只是当他准备动手,这才反应过来眼前人已经不是曾经的朱高煦了,只得尴尬将欲要举起的手放下。 “呵呵……舅舅出去一趟,倒是变得多愁善感了。” 望着徐增寿放下的手,朱高煦没心没肺的笑着打趣,徐增寿对此也只能无奈将佩刀系好。 这对舅甥的对话及举动,都被旁边的郭英收入眼中。 或许朱高煦的那番举动能糊弄过去二十来岁的徐增寿,但却是万万糊弄不过去郭英这个年近六旬的老人精。 “这小子……不简单。” 郭英心中暗自评价,而此时一旁的朱高煦也对郭英抬手作揖: “前番没有时间,如今爷爷入了地宫,小子方能与武定侯亲近。” 靖难之役还未爆发,在朱高煦看来,即便日后的郭英很有可能会和自己成为敌人,但这并不能限制他此刻与郭英交好。 对于郭英这种不结党、不徇私的开国勋贵,朱高煦还是十分尊敬的。 “小子曾听家父说过,武定侯一生大小五百余战,总计擒斩获俘人马一十七万余,身背七十余伤。” “不瞒您说,若是可以,小子也希望能如武定侯一般,为大明朝开疆拓土,保家卫国。” 朱高煦这话七分真、三分假,但听得郭英十分受用。 尽管他还是十分注意与朱高煦的距离,可当着兵卒们的面,他还是作揖回礼道: “这些不过是燕王殿下的谬赞罢了,老夫虽南征北战,但要比起功劳,恐怕远不如燕王殿下。” “小子并不这么认为……”朱高煦摇摇头,否决了郭英那自谦的说法,同时也说出自己的看法: “我父亲虽迫降了乃儿不花的数万部众,收捕了番将阿失里本部,但并未对北虏造成什么致命的打击。” “反倒是武定侯与诸位将军的捕鱼儿海之战将北虏打得人马溃乱,绝了忽必烈这一脉的皇帝位,逼北虏去了帝位。” 来到大明朝的这半年多时间,朱高煦一直在了解如今大明四周的局势,正因为了解,他反而对后世所谓的“北元未灭”、“南北割据”说法嗤之以鼻。 在他看来,北元都已经被大明打得自削帝号,只敢称大汗,哪里还有一个该有的国家样貌。 可以说,仅捕鱼儿海一役,明军便已经将北元打回了部落制,西边的瓦剌与鞑靼都只能躲在遥远的漠北和漠西,根本不敢靠近漠南。 在北平时,朱高煦记得自家老爹几次出塞,都抱怨了蒙古人太能跑。 其逃跑速度,便是连北平的数千塘骑北逐千里都搜寻不到他们的踪迹,不过这也并不奇怪。 自从大明立国北伐,蒙古人能拉出的军队数量便一直下降,披甲率也随着兵力的下降而下降。从洪武元年还能拉出四五十万大军和大明多线对峙,到洪武十年只有三十余万北逃残军,再到后来的洪武二十年,便是连十余万兵马都难以拉出。 可以说,如今的东西蒙古加在一起,也顶多能拉出十万左右的军队,披甲率不足一半。 如果不是蒙古人还可以通过欧亚草原通道,从中亚和东欧获取部分支持和人口,恐怕现在他们连漠北都待不下去了。 只可惜,靖难及之后的十余年时间,明军没有大规模北伐,因此给了蒙古人喘息的机会。 不然,以大明的国力和军事实力,蒙古人的生存空间只会被不断压缩。 正因如此,朱高煦才不愿意靖难,而他不靖难的前提是朱允炆不会强势削藩。 只要他不强势削藩,而是采取自己的那套削藩手段,朱高煦相信没有几个藩王会站出来唱反调。 不管是自己,还是自家的便宜老爹,大家都会乖乖地守在边疆,为大明朝戍边。 朱高煦这段时间和朱允炆打关系,除了顺应朱元璋的想法,其次还是为了让朱允炆接受自己的削藩提议。 只是眼下看来,朱允炆虽然表面上对自己笑脸相迎,但暗地里恐怕早就对自己不耐烦了。 这样的局面,朱高煦想要不讨厌朱允炆才困难。 但凡他听了朱元璋的话,大明也不会错过一个驱赶残元势力的最好时机。 “你这脸色这么难看?莫不是受了风寒?” 朱高煦还在想着历史上朱允炆的种种不是,徐增寿却关心的摸了摸他的额头,将他拉回了现实。 “没有,就是想到了北边的事情,一时间有些不知道怎么与武定侯表达。” 朱高煦勉强回答,而郭英则是眼观鼻、鼻观心,对他所说的奉承话语,皆是左耳进,右耳出。 他可是见过太多与藩王交好后,自取灭亡的勋贵了,自然不可能步那些人的后尘。 朱高煦这人的身份,即便放在整个京城,也是极为敏感的那几个人,更别提眼下的他还在武英殿理政了。 就目前来说,郭英很清楚皇帝在想什么。 制衡秦晋燕周这四个强藩,是皇帝目前在做的一件事情。 靖难攻略 第57节 如果这件事情的走向不能按照皇帝的想法去走,那眼下在家休养的冯胜及傅友德二人,恐怕难以保全性命。 这两个已经没有兵权的功臣都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何况负责宫廷禁卫的自己? 因此,郭英眼下只想快点结束中元祭祀,不想再与朱高煦纠缠半点。 他那刻意保持距离的举动不难看出,因此徐增寿也小声在朱高煦耳边提醒: “武定侯是陛下的贴身人,你小子最好别与他亲近,免得被庙堂上的人抓到把柄。” “知道了……”朱高煦颔首,顺带瞥了一眼郭英,不由的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看样子我在这南京,恐怕是施展不出什么手脚了。” 想到这里,朱高煦也转头看向了紫金山外,眺望着一眼看不到边的南京城: “想要施展手脚,还是得去一个距离南京足够远的地方。” 第84章帝王心性 “你那马不错,比你大舅的那匹还好。” 宝顶神道上,徐增寿提起了赤驩,对此朱高煦也笑着和徐增寿解释赤驩的来历。 听到赤驩的身份是汗血宝马,徐增寿倒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咋舌道: “这马,便是你那几个叔叔都不曾有,你小子倒是有福享用了。” 徐增寿脸上出现了羡慕的表情,而此时也忽的刮起了风,吹的远近树木漱漱作响。 三人本能的抬头看天,却见南京城上空阴云密布,将阳光都遮蔽了。 “看样子,稍许应该要下雨,就是不知道太孙什么时候能赶来,算算时间,早朝应该已经结束两刻钟了。” 徐增寿说着时间,朱高煦则是将目光投向了宝顶地宫的门口。 在他的目光中,朱元璋缓缓从昏暗的地宫中走出,脸上的表情与进去前没太大变化,但仔细算下时间,他也进去一刻钟有余。 这么长的时间,仅他一个人在昏暗的地宫中,想来是有许多话要与马皇后说。 见朱元璋走出,随身太监及兵卒挑着各种祭祀用的冥器上前,开始烧焚烧黄纸及各类纸扎玩意。 朱元璋着一身黑衣站在神道上,看着眼前黄纸被焚烧,那火光摇曳在其脸上,古井无波。 不多时,风大了些,四周树木漱响得厉害,便是朱高煦等人的衣摆都被吹动。 “恐怕要下雨了。” 朱高煦看了看天穹,得益于敏锐的五感,他能感受到空气变得潮湿了许多。 “备伞”他转头对一名随身太监招呼,随身太监闻言先是作揖回礼,而后带人从后方拿来了黄罗盖伞及宫中的许多御伞。 在接过油纸伞的瞬间,朱高煦带着随身太监上前,来到朱元璋身旁作揖: “爷爷,快下雨了,该去东陵了。” “……”朱元璋没有回应朱高煦,只是站在原地,愣愣的看着眼前火光,直到所有黄纸焚烧殆尽,他才转过了身来。 他脸上无悲无喜,看似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但朱高煦却能感觉到他与往日不太一样。 因此,朱高煦带头领着众人纷纷站到神道两侧,让出整条道供朱元璋行走。 待朱元璋走过朱高煦身前,他才拿着伞紧着跟了上去,随后是郭英、徐增寿,最后才是随身太监及豹韬卫兵卒。 按照流程,他们向着东陵走去,而那里安葬的,则是先太子朱标。 众人向着东陵神道走去,不过三百步,便见到了东陵的神道碑。 如孝陵一般,越过诸多神道建筑后,东陵明楼也出现在了朱元璋及朱高煦等人眼前。 不过此时的东陵明楼前,却站立着久等众人的朱允炆。 待走近后,他上前对朱元璋作揖行礼,朱高煦也看到了他脸上的汗水,想来他应该是结束早朝后便马不停蹄赶来的。 “走吧,进去看看你爹。” 朱元璋对朱允炆应了一声后,便抬腿走入了东陵明楼内。 由于朱高煦和朱标感情不深,加上朱允炆已经到来,所以朱高煦站在了明楼门口,并未进去。 不过看朱允炆和朱元璋的架势,恐怕他们也没准备让自己进去。 “老朱家基因果然强大……” 虽然站在门口,但朱高煦依然能看到十余步外的朱标画像。 画像上的朱标与后世网传的不同,他圆脸善目,留着老朱家前几代人代表性的胡须。 不过相较于朱棣的那一脸大胡子,朱标的胡须与朱元璋差不多。 就画像上来看,朱标五官大气,眉目透露着一股仁善的感觉。 当然,明初画像虽然也比较追求写实,但终究不如后世的素描,没办法活灵活现的展露出来。“以后我要是留个画像,肯定得留个素描,就是我不会画画,这有点难办……” 望着朱标的画像,朱高煦突发奇想的想要留下一幅写实的画像。 奈何他这人,自小就没有什么绘画天赋,能拿得出手的兴趣爱好,除了打游戏敲键盘,恐怕就是大学时期学的那一手古筝、琵琶了。 只不过…… 朱高煦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十五岁就五尺六寸的身高,脑海中不由想到自己成年后弹琵琶的模样。 一个身高很有可能一米九到两米的壮汉拿着一把琵琶……这是什么东方持国天王。 摇晃着脑袋,朱高煦把这画面驱赶出脑中,将注意力重新投到了朱元璋这对爷孙身上。 二人在明楼内烧香祭祀,双手合十站了一会儿后,便由朱元璋的转身结束了一切。 按照前面的流程,接下来朱元璋应该要去地宫看看朱标,毕竟眼下太子妃吕氏还未薨逝,地宫应该还没有合上。 “走吧……” 和朱高煦预料的一样,朱元璋出殿后便招呼着他前往地宫,朱允炆也紧接着跟上。 朱高煦见状跟在两人身后一步的距离,耳边也响起了朱允炆对今日早朝的总结。 “爷爷,今日早朝无甚大事,只不过山西布政司上奏,去岁迁往甘肃的百姓,今岁逃亡回山西者已不下三万。” 朱允炆的这番话一经说出,朱元璋便停下了脚步,朱高煦也是心里一惊。 甘肃的人口如何,他早就已经通过傅友德和冯胜知道了,即便在朱元璋花费大力气,持续移民十余年的情况下,甘肃人口也不过十余万余户,八十万余口。 不过其中有近五十万都是被俘后安置在河西的蒙古人、番人和色目人,汉人占比不到当地四成。 这样的人口基数下,一年逃回三万余汉人,如何不让人惊讶。 当然,更让朱高煦心情沉重的,还是百姓对待移民的态度。 大明对于汉人迁移河西的政策已经很不错了,但即便如此还是留不下百姓。 朱高煦记得他之前处理政务时看过去年甘肃等镇接收的百姓数量,好像是七万人左右。 如今不过七月,去年的七万移民已经逃回三万,留存率不足六成。 按照这个速度,恐怕到年末时,最后能留下的移民应该不足三万。 要知道,逃走的那些人,也是朝廷花了粮食才保障他们迁移到甘肃的,而如今他们逃走,朝廷的支出就打了水漂,数万乃至十数万粮食成了无用功。 想到这里,朱高煦看了一眼朱元璋,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属于人的心情。 只是令他失望了,朱元璋似乎早有预料,他平静的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朱允炆和朱高煦,而后交代道: “逃回去的让地方衙门以逃兵身份,送往山西都司处理,令山西都司将他们流放甘、肃等州。” “是!”朱允炆作揖回礼,朱元璋也在说完后转头继续赶路。 留下的,只有因为朱元璋这番话而语塞的朱高煦。 在这一刻,朱元璋为朱高煦展现了一个合格帝王的心态。 他并不受逃回百姓的悲喜影响,甚至想尽了办法让他们去河西。 如果不想以百姓的身份过去,那就以犯人的身份过去。 总之,不管以什么身份,他们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去河西之地为大明朝戍边,为甘肃等镇的明军种地缴税。 他们可以逃,但不管怎么逃,只要他们还活着,他们就会被送回河西,这就是他们的命…… 了解了朱元璋的想法,朱高煦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朝着他们的背影追了上去。 第85章行钞税法 “淅淅沥沥……”巳时,伴随着雨声传来,整个南京城都被雨水所包围,那延绵百里的外郭城垣在雨中显得格外雄伟壮观,犹如一条黄褐色的土龙,盘卧在大地上。 明东陵的宝顶地宫前,雨水在地面的青砖上溅起一串串水花,四周充斥着雨水滴落树丛的声音,给紫金山增添了几分生气。 这雨来的巧,在所有黄纸燃尽后方才到来。 站在黄罗盖伞下,朱元璋与朱允炆这对爷孙就这样安静的看着眼前的地宫,心中不知作何感想。 远处,朱高煦与郭英、徐增寿三人站在伞下,不同的是,郭英与朱高煦各自撑着伞,徐增寿则是由后面的兵卒为其撑伞。 似乎是觉得这样不好,徐增寿自己接过了雨伞,并让兵卒退下。 待兵卒退下后,朱元璋也在黄罗盖伞下与身侧的朱允炆交谈起来: “国子监那边,事情做得如何了。” “回爷爷,都已经准备好了,国子监内的学生随时可以出发。”即便下着雨,朱允炆却还是抬手作揖回答。 只是他的举动在朱元璋的一瞥之下,所有心思都好似曝光了一般。 朱元璋不在意朱允炆的小动作,而是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雨中自己撑伞的朱高煦。 “看我干嘛……” 朱高煦有几分心虚,毕竟老朱的眼神实在是很有杀伤力,每次他直视自己,朱高煦都觉得自己下一秒就有可能人头不保。 “诏令国子监二十以上的学子,明日尽数到大教场,再令户部、五军都督府调两卫、三十万……贯钱去大教场候着。” 靖难攻略 第58节 朱元璋本想说调三十万贯钞,但不知为什么,他想到了之前朱高煦对他所说的那一番话,因此改成了钱。 对此,朱允炆眼神闪烁,但很快隐藏。 “再下旨,让户部的人点好今年旷课的岁入呈给我,另外于八月初昭告天下,今年的秋税,苏松二府,可以钞抵赋税。” “孙儿领旨……”朱允炆心头一跳,但还是先应下,而后见朱元璋没有别的需要吩咐的,这才提出自己的意见和看法。 “爷爷,苏松二府去岁上缴军屯赋税,钱粮绢布等物,经折色后,大致是三百余万贯。” “若是以钞抵赋税,那今岁这二府能够交上来的赋税恐怕……” 朱允炆话说三分,但这样的话他在之前与朱高煦争辩钱钞问题时也曾说过,朱元璋自然知道他想说什么。 说到底,两江闽浙这广泛的江南地区占据明初大半的赋税,尤其是朱元璋提出的苏松二府更是重中之重。 虽然只是两个府,但是它们却占据了大明十分之一的赋税。 这两个赋税重地,单独对任何一府提出蠲免、赈灾或其它的经济类政策,对于大明朝来说,都是需要慎之又慎的提议。 如今,朱元璋仅是听朱高煦说了一下对钱钞的看法,便提出要让苏松二府的百姓以钞抵赋税。 这道旨意一旦下达,朱允炆都不敢想,今年的赋税情况会如何。 当然,朝廷的赋税是一方面,更重要的一方面是朱允炆个人的想法。 他还从未见自家爷爷对任何一人的提议如此重视,哪怕是自家父亲。 “那小子所绘的矿山地图,已经找到了三处。” 朱元璋的一番话,解开了朱允炆的疑惑,但同时也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仔细算了算时间,从自家爷爷派人去云南勘察到现在不过一个半月,但就是这么短的时间里,根据他所绘的地图,居然能找到三处矿脉。 朱允炆了解矿课,知道寻矿不容易。 正因为如此,他十分清楚这三座矿脉的重要性。 它们能被这么快找到,那必定是容易开采的矿脉。 也就是说,它们能给大明带来的利益极大,而朱允炆担心的,则是地图上的其它矿脉。 如果朱高煦所绘画的山脉都有矿脉,那他恐怕…… “你稍许回宫之后,让户部和五军都督府准备准备,从南直隶和浙江再迁些人去云南,不要让这三处金银矿荒废。” “是……”朱允炆屏息凝神,心中受到的震惊已经无法言表。 “金银矿……” 朱允炆不是傻子,他清楚三处易开采的金银矿代表什么,心里也就不奇怪为什么自家爷爷会让苏松二府以钞抵赋税了。 既然朱高煦对寻矿的事情说的如此准确,那恐怕他所说的《钱钞法》也有一番道理。 这么一来,自家爷爷想用苏松二府来试探《钱钞法》也就不足为奇了。 只是朱允炆还是不相信,毕竟寻矿和钱钞是两码子事,他不相信朱高煦所说的事情,能接连的实现。 想到这里,他隐晦的看了一眼远处撑伞的朱高煦。 他的小动作,即便朱元璋没有回头,却也能大概猜到。 只是面对这件事,朱元璋不仅没有制止,反而嘴角微扬,似乎故意为之。 “走吧,回宫。” 朱元璋转身开口,朱允炆也连忙收起自己的目光,跟随朱元璋向着紫金山下走去。 见朱元璋等人走来,朱高煦他们也让开了神道,而后跟上了他们。 百余人开始向山下走去,而这中元节的雨水似乎也下足了,开始渐渐变小了起来。 等众人来到山下,这雨水也堪堪停了下来,而朱元璋也带着朱允炆上了大辂。 只不过在回宫前,他还是有些不舍的打开了窗户,眺望了一眼被雨水洗刷的紫金山,似乎即便坐在这里,他也能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摆驾回宫!” 看了片刻,朱元璋收回目光,将窗户关上,朱允炆也顺势让队伍回宫。 千余名豹韬卫兵卒翻身上马,为大辂开道,而郭英与徐增寿则是指挥兵马,有条不紊的拱卫大辂。 相比较有事情做的他们,此刻的朱高煦则是蹲在紫金山下的马厩里,朝着趴在马厩内懒洋洋吃草的赤驩骂道: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再不起来,我们就得被人落下了,快给我起来!” “唏律律……” 第86章施以恩惠 “让苏松二府以钞抵赋税?!”申时,当赶到东宫的黄子澄从朱允炆口中听到朱元璋的决策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惊讶,随后便本能想要阻止。 只是那话说到口边,他想到了自己的身份,因此改换了口风,对坐在春和殿位置上,一脸阴霾的朱允炆作揖道: “虽然苏松二府赋税占据天下赋税一成,但想来也不会有太多通行宝钞。” “况且,这件事情对于地方上的百姓们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不过,殿下您需要在意的是,这件事情到底是由谁来主导。” “自然是我……”朱允炆下意识回答,紧接着反应了过来,脸上瞬间挂上笑意。 他站了起来,走到黄子澄面前将他扶起:“先生是说,想用此策来为孤收买人心?” “非臣要殿下收买人心,而是陛下要殿下收买人心。”黄子澄看得透彻,宝钞抵税这件事情,从根本来讲是朱高煦的功劳,可这份功劳太大,不可能让他受着。 相比较朱高煦一个燕府嫡次子,如今急需稳固位置的朱允炆更需要这一份功绩,而这便是朱元璋让朱允炆去做这件事情的原因。 “这事情虽好,但我担心少了苏松二府的赋税,国库会入不敷出……”朱允炆有些犹豫。 黄子澄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说到底摘桃子这种事情,没有人不喜欢,但问题是每一个桃子背后都有需要承担的责任。 眼下大明国库看上去是积攒颇丰,可大明朝如此大的一个王朝,谁也不知道这些国库够用多久。 万一突发了什么事情,导致国库不够用,苏松二府以钞抵税的政策发生变化,那这到手的桃子,恐怕就要成一口黑锅了。 面对这样的问题,黄子澄自己也不敢笃定结果,但他可以从皇帝的态度看出来这件事情成功的可能大小。 “殿下请放心,陛下既然让殿下去做这件事,那即便没有十成把握,七八成也是有的。” 黄子澄谆谆开解,又给朱允炆打了一针预防针:“即便出了事情,殿下也不用担心,陛下会为您兜着的。” 作为从洪武十八年走来的臣子,黄子澄别的没有,单论经验还是可以指点朱允炆的。 先太子朱标可不是完人,他也曾朱批过许多被人诟病的政务,但之后这些政务的黑锅都没落到他的背上,而是都被皇帝略施手段便将黑锅背给了别人。 皇帝对先太子如此,自然不可能对同样是储君的朱允炆厚此鄙薄。 “如此便好……”听到黄子澄的话,朱允炆松了一口气。 只是在担心过后,朱允炆却又皱眉提起了这《钱钞法》的事情: “这《钱钞法》出自高煦,苏松此功被我所得,想来他或许会不满。” “不……”黄子澄摇头反驳: “臣虽未与这燕府嫡次子交往,却也能从他的行迹和举止中看出一些东西。” “他既然敢提出《钱钞法》,便是已经做好了将功劳呈给陛下的准备,至于陛下将这功劳给谁?这不是他能管的。” “况且,燕府嫡长子炽仁善无错,那燕府嫡次子煦即便立下再大的功劳,也只能止步郡王。” “即便陛下愧疚,也最多将其拔高,让其成为郡王魁首罢了。” “眼下殿下要想的,应该是如何将“苏松抵钞”这件事情小题大做,最好闹得江南人尽皆知。”不得不说,黄子澄对于权谋一事还是较为擅长的,或许这也是朱元璋选他来教导朱允炆的原因。 面对他的话,朱允炆也在原地左右渡步,过了片刻他才停住脚步,与黄子澄对视开口道: “苏松二府能够以钞抵税,还是因为云南之地发现了三处较大的金银矿。” “如果想要继续将此事扩大,那云南便是重中之重。” “高煦在那图上绘了不少矿山,眼下只找出三处,若是全部都能找到,朝廷兴许能将以钞抵税扩大到苏松常镇扬与应天等处六府。” “原来如此!”听到朱允炆讲解了来龙去脉,黄子澄眼前一亮。 朱允炆所提六府,几乎占据天下赋税的三成,虽然只有六府之地,人口却比许多行省的人口还要多,足有数百万。 天下权贵,几乎有一半都聚集在这六府之地,一旦惠及六府,那朱允炆就能在江东之地站稳脚跟。 想到这里,黄子澄思绪万千,想到了利益最大的办法。 他走上前去,对朱允炆建议道:“既然如此,眼下应该督促云南官员寻矿,同时将此事往六府之地引去。” “一旦云南各处矿山坐实,想来江东百姓之民心都会聚集到殿下身上。” “臣在此,提前祝贺殿下了……” 黄子澄作揖行礼,朱允炆听后也不由呼吸沉重,扶起黄子澄双手,热切交代:“此事,便托付先生了。” “殿下放心,臣与汉中教授,蜀世子师方孝孺有旧,只需让此人对门下儒生传播此事,想来不用一个月,此事便能传遍江南!” 黄子澄信心满满,朱允炆也满心欢喜的点头回应。 一时间,二人似乎已经想到了江东民心尽归东宫之后的景象。 只是在遐想过后,黄子澄还是没有被高兴冲昏头脑,而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话题引到了朱高煦身上。 “殿下,那燕府嫡次子煦虽说日后只能止步郡王,但如今从其看山点矿的本领来看,您理应与他暂时交好。” “他既然能点出云南矿山,或许还能点出其它地方。” “只要云南之矿尽数坐实,您理当从他手中获得更多消息。” “况且,如今晋王对您东宫之位不满,理当联燕制晋。” “这孤知晓,先生不用担心。”朱允炆郑重其事的颔首应下,而后对身后的东宫太监交代道: “李权,你差人从东宫府库中选些东西赠与高煦。” “记着,挑些实用的东西给他,让他拒绝不了。” “奴婢领命……”书案一侧的太监闻言作揖回礼,而后带人下去操办此事了。 至于朱允炆和黄子澄二人则是对苏松二府,以钞抵税的事情谈论下去,毕竟这其中值得挖掘的还有许多东西。 靖难攻略 第59节 第87章老谋深算 “嘶……爽!”外城、大树营镇内,当朱高煦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传出,此刻的他正擦拭着嘴边的油沫,而眼前则是两碗空空如也的大碗。 “您这是一天没吃饭了啊……” 饭桌上,与朱高煦阔别许久的杨展和王瑄看着那两个大碗,算是知道了朱高煦为什么能长那么大个。 “中元节陪我爷爷去了祭奠了我奶奶,一日未进食了。” 朱高煦擦干净了嘴巴,解释之余还看了看饭馆外的街道。 街道上人影稀疏,似乎自从上次上元县衙门宣布了三村迁移之事后,大树营镇便再也没以前那般热闹起来过。 “殿……公子,这矿图…我……” 饭桌上的王瑄面露难色的说着云南矿图的事情,朱高煦听后却打断他道: “你也只是一个武官子弟,他们让你把东西交出来,你没有理由拒绝。” 二人说起了云南矿图的事情,而朱高煦之所以来大树营,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情。 自上次的事情发生后,他一直没有机会找王瑄问个明白。 今日中元节,国公府都要出郊祭奠先人,他这才有了时间来找王瑄和杨展。 经过一番询问,朱高煦也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在朱高煦将矿图交给王瑄二人不久,便有武官带人上门找王瑄索要朱高煦所绘图纸,并且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似乎他们都知道先前王瑄与朱高煦、杨展三人的对话内容。 对此,朱高煦很好奇他们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和王瑄等人的对话,但却毫无头绪。 云南矿图之所以会暴露,还是因为朱高煦没有防范意识,以为只要四下无人就可以万事无忧,但现实却狠狠打了他一耳光。 如果朱元璋的情报来源如果能这么轻易就被发现,那他怎么可能那么轻松的收拾掉当年的胡惟庸和蓝玉。 这次是自己轻蔑了众人,也算得了自己该有的惩罚。 眼下他唯一庆幸的,就是那一日自己没有将日本的金银矿地图画下来。 云南矿山他还能依靠汉家古籍来圆个谎,但日本矿山,他是万万圆不出来的。 想到这里,朱高煦也猜到了去找王瑄等人的武官们是谁。 恐怕这群人,便是当年被朱元璋亲手废除的锦衣卫。 所谓废除,不过是明面上的,暗地里他们怕是一点都没有松懈,无时无刻都在为老朱监视百官。 自己的表现太过亮眼,被监视也应该。 朱高煦端起粗茶喝了一口,而后起身示意要走。 杨展见状,起身去付了面前,王瑄则是走到外面的马棚,将吃饱喝足的赤驩牵了出来。 “近来本领如何?对明岁的考校可还有信心?” 朱高煦与二人在街上散步时询问,杨展与王瑄也从刚才凝重的气氛里走出,笑着作揖: “请您放心,这次肯定不会丢了您的脸。” “我相信你们。”朱高煦笑着回应,同时也接过了王瑄手中的马缰,熟练翻身上马后对二人吩咐: “我们之间的事情,宫里的人已经知道了,不用再遮掩了。” “你们若是有什么不解的事情,就去城里寻我便是。” “是……”二人作揖回礼,朱高煦瞥了一眼后也爽朗一笑:“走了!” 说罢,他策马离开了原地,只留下眺望他背影的王瑄与杨展。 不久之后,二人也转身离去,这大树营镇内便少了三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身影。 不多时,朱高煦便策马到了内城正阳门,简单检查过腰牌后便被兵卒放行。 此前说过,今日的两国公府都去城外祭奠亲人去了,因此朱高煦能偷闲一日。 他本想去此前王俭所说的南京十六楼,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不过一想到那地方不仅有饭食,还有更为出名的官妓,朱高煦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 尽管他很好奇明代官妓的相貌如何,但他更害怕去那里污了自己好不容易“洗白”的名声。 没了去处,他自然也就慢了下来。 难得休息半天,他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到了南京城的繁华区,并在之后赶到了上元县的西安门大街上。 得益于朱元璋前些年对勋贵文臣的大举屠刀,他这一路走来并未见到什么欺男霸女的桥段,更是看不到明代中后期文人记录的许多碰瓷事件。 洪武年间的高压,对于达官贵人们来说需要战战兢兢,但对于大部分百姓来说,许多规矩都很难落实到他们身上。 诸如穿衣、戴帽、言行举止等种种限制都对他们没太大的作用,因为他们的生活还达不到朱元璋所定规矩的上限,所以类似晚明那种礼崩乐坏,百姓常有逾制的现象很难见到。 “看样子,开国时候的高压政策,反而能让普通百姓过的更安全……” “瞎了你的狗眼!” 朱高煦这边感叹还没说完,就听到了前面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他本欲往前走,但爱看热闹是人类的天性,不多时前面就围起了一道人墙。 “谁让你走到这条道上的?不知道庶民不能走这条道吗?!我看你是想挨鞭子了!” 人墙里嘈杂声不断,但朱高煦却听得很清楚,甚至已经想到了人墙内的人是谁。 “麻烦让让!” 朱高煦起先还有礼貌的招呼前方左右的人,但却没有得到回应,甚至被往后挤。 “唏律律……” 赤驩被拥挤的人群弄得不舒服,不由发出了声音,这让朱高煦忍不住皱眉,最后只能大声呵斥左右百姓: “衙门办事!都给我散开!违令者杖二十!”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朱高煦甚至拿出了自己的宫廷令牌。 然而,当他喊出“衙门办事”四个字的时候,四周百姓连他的令牌都没看,只瞧见了他的穿着和乘骑的马匹,便纷纷四散而去。 他们这一散,朱高煦便看到了人墙内的模样。 只见在空地上,一个五六旬的老汉坐在地上,额头涨红,旁边还散落了一地的柴。 在那老汉面前,则是一个带着两名兵卒,牵着一匹马的绮罗少年。 那少年人,朱高煦再熟悉不过,因此不由策马上前,走到了少年人面前。 “二哥!你怎么在这?” 当朱高燧的面孔和声音出现,朱高煦心里便感觉到了不妙,他居高临下的用马鞭指了指旁边受了伤的樵夫老汉,目不斜视的询问朱高燧:“怎么回事?” “这老腌臜跑到了道上来,冲撞了我,害我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西安门长街上,朱高燧一边骂着受伤的樵夫老汉,一边拍了拍自己身上的一些灰尘印记,满脸怨恨。 那老樵夫哪里见过这架势,顾不得伤势连忙跪着磕头:“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他的头用力磕在西安门长街的青砖上,让本来的伤势愈发严重。 “老爷?谁是你家老爷?孤是燕府的三郡王!” 朱高燧满脸狠辣,转身就准备抽出燕府护卫的佩刀教训这樵夫老汉。 朱高煦正欲制止,远处却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众人抬头看去,却见是中城兵马司的兵卒赶来。 那打头的小旗官见到这边的情况,心底暗呼糟糕,上前便不问青红皂白,一脚踹在了樵夫老汉背上。 这一幕让朱高煦猝不及防,他根本没想到这小旗官会不分青红字的乱打人。 “你这老汉也敢冲撞燕府的郡王殿下,你是不是……” “住手!”见小旗官还要动手,缓过神来的朱高煦呵斥起了他,并策马上前将他从老汉身旁驱开。 “这……” 小旗官只听到了朱高燧的话,加上并不认得朱高煦,因此不由将目光投向了提刀站在原地的朱高燧。 朱高燧见朱高煦护着樵夫老汉,也尖声喊道:“二哥!你怎么还帮着这个老腌臜。” “你也给我住嘴!”朱高煦转头大骂,一时间居然将朱高燧镇住了。 见朱高煦没了举动,朱高煦也转头看向那小旗官,而那小旗官也从朱高燧的话里听出了朱高煦的身份,当即下跪行五拜三叩之礼:“中城兵马司,西安门小旗官彭六,叩见燕二郡王。” “我问你!”朱高煦攥紧手中马鞭,斥问道:“《大明律》里哪一条说了,兵马司可以不分青红皂白的打人?” “你身为中城兵马司小旗官,行事为何不按《大明律》来?” 朱高煦这话一经说出,远处的许多百姓都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这年头还有这样开明的郡王。 “二哥!”朱高燧不甘喊了一声。 “我叫你住嘴!”朱高煦瞪了朱高燧一眼,吓得朱高燧不由低下了头。 他这才想起了自家二哥在未进大教场前的性格,一时间不敢反驳,生怕挨揍。 “说!”训斥完朱高燧,朱高煦又将目光投到了彭六身上。 “可是……可……”彭六支支吾吾说了半天说不出来,最后只得憋出一句:“可他走了不该走的道。” “闯道固然要受罚,但却未曾准许你擅用私刑。”朱高煦骂了一句,又翻身下马将那樵夫老汉扶了起来。 此刻的樵夫老汉流着鼻血,显然是被彭六那猝不及防的一脚给踹了个严实。 他颤颤巍巍的看着朱高煦,身体情不自禁的发抖,害怕极了。 “闯道罚钱一百,这一百钱我替他给了,但你滥用私刑,自己领十杖!” 朱高煦侧头对彭六举动做出惩罚的同时,也对一旁傻站着的兵卒下令:“动手,你们不动手,孤就亲自动手!” “这……”兵马司的兵卒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这一幕瞧的彭六绝望,不由大骂: “没听到殿下说的吗?!”“动手!” 彭六知道了朱高煦的身份,心里怕得要死。 靖难攻略 第60节 朱高煦可是在大教场开弓一百三十斤的人,要是由他持杖,他彭六怕是三杖都撑不过去。 “快啊!”见朱高煦撸袖子,彭六急的快哭了出来。 左右兵卒见状,这才小心翼翼的上前,举枪便要打。 “都给我打实咯!别让我遭两次罪!”彭六生怕这两人不敢用力,连忙吩咐。 “是……”兵卒见状也是无奈,只得咬牙挥枪,结实的打了下去。 “啊!!!” 长枪先后结实落下,彭六惨叫连连,等十棍打完,全身汗流浃背不说,便是站起都困难。 瞧着他那模样,朱高煦从怀里掏出一吊钱,也不数数多少,想来是过了百文,直接丢了过去。 “一百文是这老汉的罚钱,剩下的给他买药擦上。” 他交代一句,随后又看向被人艰难扶起来的彭六:“日后办差,以律法行事,若是有谁犯了不法还不伏法,你便唤我的名号!” “是……卑职谨记……” 彭六此刻已经意识模糊,但还是勉强着在旁人搀扶下作揖回应,而后在朱高煦摆手下仓皇离去。 这一幕被朱高燧看在眼里,他心里恼怒却不敢表现,生怕自己也落得彭六的下场。 “你要名声,何必拿我开刀……”朱高燧心里暗骂,俨然将朱高煦的举动当成了收买民心之举。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朱高煦回过身来后并未说他,而是对受伤的老汉皱眉道: “你犯的事情我为你了了,但你害我弟弟差点落马,此事却要给个结果。” 朱高煦此话说完,四周围观的百姓顿时议论了起来,显然觉得朱高煦要找老汉麻烦,甚至朱高燧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不过,朱高煦并未苛责老汉,只是指着朱高燧道:“你上去,对他行个五拜三叩之礼便可。” “啊?”听到朱高煦的话,老汉愣在了原地,朱高燧和许多百姓也一脸愕然。 这并不是说朱高煦对老汉的惩罚很重,而是这惩罚几乎可以说没有。 老汉本就是庶民,又走了不该走的道,冲撞郡王之后,本该行五拜三叩之礼,这是基本的一个礼制。 不仅如此,在行礼之后,按照《大明律》,他最少要被杖二十,罚没百文。 然而到了朱高煦这里,他只要求老汉行个礼就算过去了,众人如何能不惊讶。 如果天下官员勋贵都如他这般好说话,百姓也不至于怕这群人怕得要死。 “莫不是不想行礼,想挨上二十杖?” 见老汉不动作,朱高煦轻笑反问。 “是是……草民这就行礼。” 樵夫老汉反应过来,当即走到朱高燧面前,跪下之后行了五拜三叩之礼。 朱高煦见状也走到朱高燧身旁:“这小老汉年纪大了,你即便要了他全部身家,也值不了几个钱,就这样吧。” “哼……今日就给我二哥一个面子,你这老腌臜日后看路,别走不该走的道,滚吧!” 朱高燧本不想原谅这樵夫老汉,只是碍于朱高煦站在一旁,只得黑着脸让樵夫老汉离开。 那樵夫老汉闻言,起身不顾伤势,点头哈腰的道歉,之后才转身去收拾散落一地的柴火。 “今日我还有课学,便不与二哥玩了。” 朱高燧心里不高兴,自然懒得听朱高煦说他,拍开了朱高煦的手后,他便翻身上马,带着两名燕府兵卒离开了。 倒是在他走后,朱高煦看了一眼那鼻青脸肿的樵夫老汉,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你这柴火送到府军前卫第三弄第六院去,这是柴钱。” 朱高煦取出一吊钱,从中拿出百来文放到晃神的老汉手中:“多的算是药钱。” 说罢,朱高煦不等老汉说别的,转身翻上马鞍,骑着赤驩向府军前卫踏上返程。 见他离去,围观的百姓纷纷拍手叫绝,显然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明事理,为百姓出头的贵胄子弟。 那拍手声渐渐传播,而此地发生的事情,也被有心人记录传回了宫里。 “他倒是一点不顾高燧的感受……” 紫禁城乾清宫内,听着下面人的禀告,躺在一张靠椅上闭目养神的朱元璋呢喃说出这句话,而他跟前则是站着那名熟悉的不知名武官。 “你说朕这孙子,此举是不是有几分收买人心的心思?” 朱元璋很明显对朱高煦的做法很满意,但他却揣着答案反问武官。 武官不敢插手皇家之事,只能作揖:“臣不敢揣摩。” “嗯……”朱元璋没有理会武官的自保之举,而是缓缓睁开了眼睛,起身坐正了些。 武官见状后退一步,等待倾听圣谕。 面对他的后退,朱元璋眼底流露出几分失望,却又很快摆正身份,威严询问:“那云南的矿山,如今找到几处了?” “回陛下,仅找到两处银铜矿。”武官的话若是被旁人听到,恐怕要瞪大了双眼,只因皇帝不管是对朱高煦,还是朱允炆,都明确说了三处金银矿。 “两处也好,总算高煦那小子没糊弄朕。”朱元璋脸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下一秒目光盯着武官: “让人放出话去,便说在云南找到了六处矿山,四处金银矿,两处银铜矿。” “另外让云南的矿匠加紧些,让云南都司全力配合。” “朕倒是要看看,那小子画的矿图能找出多少矿来。” “臣、领谕!”武官应下,朱元璋瞧他这副模样,也不耐烦的摆手:“下去办你的事情去吧,东宫那边给朕瞧好,江东六府的富户乡绅也是如此。” “臣告退……”武官缓缓退下,先前被支开的宫女太监也先后入殿。 见他离去,朱元璋也起身走到自己平日里坐着休息的地方,坐下后喝了一口茶,细细回味。 他看着窗外,中元雨后的紫禁城有一种清爽的感觉,以往这种时候,朱元璋总是会与亲近的人下棋、谈心。 只是自从傅友德与晋王、冯胜与周王的事情先后被揭开,他便少有能谈心的人了。 唯一能好好谈心,还不用担心的汤和也中风患病,口不能言。 如今的他,可谓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只是孤家寡人又怎样? 他又不是第一次体验这种孤家寡人的感觉! 想到此处,他将茶杯放下,静静等待着接下来的大戏登台上演。 不出他的预料,当暮鼓声刚刚响起,殿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不多时,前几个时辰离去的那名武官便再度返回乾清宫,而此刻的他脸色凝重,显然有要事禀告朱元璋。 “陛……” “东宫那边有动静了?”朱元璋手指轻轻敲击矮几桌面,旁边侍奉的司礼监太监熟练的为茶添上热水,为其斟茶,而后带着殿内宫女太监先后走出殿内。 此刻的朱元璋似乎早就料到了一切,在他的示意下,武官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殿内,而后低下了头,沉闷回应: “太常寺卿去翰林院找了汉中教授方孝孺,希望方孝孺号召江南士子为太孙造势。” “好……”朱元璋脸上浮现笑意,那笑容就好像见到了上钩的鱼一般。 他坐不住的站起身来,来回渡步片刻后停住脚步,对着武官交代: “让你的人帮着这群儒生造势,不仅仅是在朝堂上,便是乡野间也是如此!” “苏松二府以钞抵税的事情,朕要江南人尽皆知!” “臣领命!”武官作揖应下,本能便要起身离开,但朱元璋却拦住了他:“慢!” 他摸了摸自己的白须,仅是片刻的犹豫,便再问武官:“颖国公和宋国公与周王和晋王可还有联系?” “未曾发现”武官老实回答,但朱元璋却再问: “近来与高煦联系之人,可有与西平侯有关的?” “……”听到朱元璋的话,武官心里一咯噔。 如今的西平侯是沐英之子沐春,而沐春又是云南军政的一把手。 朱高煦一个未曾去过云南的人,居然能在云南点出那么多金银铜矿,这由不得朱元璋不怀疑。 只是他的怀疑却在下一秒被武官的话打消大半:“西平侯府与燕府、二殿下都无联系。” “便是跟随二殿下左右的王瑄之父,也与西平侯府相交不密。” “臣斗胆认为,若是西平侯发现如此多金银铜矿,恐怕不会轻易交给二殿下,毕竟二殿下在此前未有能获得如此……” “你退下吧!”不等武官说完,朱元璋便打断他让他退下。 “臣领谕……”武官没有多说什么,而是乖乖听话的退出了殿内。 在他离去后,宫女太监们如之前一样回到了殿内,至于朱元璋本人则是起身回到了自己的龙案后。 他并没有过多纠结朱高煦和沐春的事情,因为他很清楚,自家那个孙子即便再有才干,他也是一个一眼就能看到头的人。 对于沐春来说,一个未来上限仅限于郡王的人,并不值得花费那么大的力气拉拢和扶起。 与其将这功劳推给朱高煦,倒不如直接交给东宫来的实在。 “或许这小子,真的有看山点矿的才能吧……” 第88章晋府难安 “铛…铛…铛……”清晨,伴随着长江潮起潮落,七月十六如期而至。 与往常一般,百姓们各自在晨钟作响后起居工作,不同的是,今日的街头多了许多早起的贡生。 往日在内城都很难看到几个的贡生,如今却成群结队的前往外城,而他们的目标,则是坐落在城南的大教场。 花费两个时辰的时间,许多贡生如期而至,而摆在他们面前的,便是坐在高台上的皇帝、太孙,及一个他们并不熟悉的少年人。 “真多啊……” 高台上,身着绯色圆领袍的朱高煦俯瞰台下上万贡生,心里不免有几分渴望。 靖难攻略 第61节 在遭遇元末战乱后的洪武朝,百姓识字率可以说极为低下,而上万懂文识字的贡生代表着什么,朱高煦比任何人都明白。 这上万贡生,不论丢到哪朝哪代,甚至丢到后世,那也是极有才学之人。 如果能将他们施展于一省之地,恐怕能极大促进当地的人文教育。 “咚——” 在朱高煦遐想的时候,大教场的鼓声将他拉回了现实,而朱元璋也站了起来。 他走到高台前,站着对上万贡生一字一句开口道:“耕稼,衣食之源,民生之所资。” “如今天下各地时有旱涝,不可不备……” 朱元璋一边说,高台下的百余名力士异口同声传话,这群人都是经过训练之人,读得懂唇语,能将朱元璋的原话传达到大教场上所有贡生的耳内。 因为有着这样的人,朱元璋才可以放心继续说下去: “我每令有司修治水利,而有司不以时奉行,致令民受其患。” “今日,遣汝等往各郡县,集吏民乘农隙相度其宜。” “凡陂塘湖堰,可储蓄以备干旱宣泄、以防霖潦的,皆宜因其地势修治,勿妄兴工役掊克吾民。” 朱元璋说完,此话由力士传达,而后大教场上的诸多躬身便先后躬身作揖高呼:“万岁。” 在朱元璋身后,此刻的朱高煦略微张着嘴,脸上有几分错愕。 他没曾想到,朱元璋居然将上万贡生派往地方,只为让他们帮助地方百姓修建陂塘湖堰等水利工程。 这样的做法,在许多人看来是极大的浪费,但朱高煦却很清楚,如果朱元璋再不这么做,北方和南方只会越来越分割。 他从前身的记忆里能看到北方的情况,由于红巾军和元军交战地区主要在北方,因此除山东、山西以外的各省基础建设几乎为零。 即便是富户,南北差距也是极大的。 前身记忆里有一件事,朱高煦记得很清楚。 当时北平河间府要修一条十二里的水渠,按道理来说,只需要富户出钱粮,官府派官差,派遣民间出徭役就可以修建起来。 这样一条水渠如果建设好了,河间府四万余亩耕地都能受益。 然而,就是这样一笔钱粮,整个河间府的富户都凑不出来,衙门只能去燕王府找他那便宜老爹拿钱。 相比较之下,江南一带若是修一条十余里的水渠,根本不用劳烦县中富户,仅乡镇富户就能集资修建,而田间贫农也因此受益,将这些富户称为“善人”。 这样的事情对比,足以能够看出南北差距,而这样的差距只会随着时间不断变大。 水利建设对于农业的帮助不言而喻,如果朱元璋将这上万贡生派往北方,再派钱粮修建水渠,那北方上千万百姓都能受益,慢慢的将南北差距缩小。 同样,这上万贡生如果留在南方建设,那南方的整体实力也将会更上一层楼。 想到这里,朱高煦不由看了看左右,望着那群他不认识的文官,他颇为感慨: “这种受益的事情,居然无一人敢站出来为江南分一杯羹,看来我这爷爷确实将他们杀怕了……” 朱高煦感慨之余,不由将目光投向了前方的朱元璋,而朱元璋也在说完一切后开口“平身”,继而转身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王工部、郁户部!” “臣在……” 朱元璋坐下后唤出两人,朱高煦也借机打量起了二人。 已经在武英殿陪同理政许久的他,自然认识站出来的这两位文官。 工部尚书王儁,户部尚书郁新,这两人是此次贡生下放的重要主事人。 这其中,王儁只是走走过场,因为如今的他年六十有五,想来致仕也就是这两年。 反倒是一旁四十来岁的郁新,颇让朱高煦在意。 郁新如今四十有八,是去年上任的户部尚书,也是早年在户部为皇家管理内帑的理政人才。 明初户部官员一直是贪腐的重灾区,但如果朱高煦没有记错的话,这样的现象将会从郁新上任后终结。 郁新在任期间,将洪武后期的财政梳理完善,一连在任十三年,将户部治理的井井有条,让这段时间先后上位的三位皇帝,都没有担心过钱粮的问题。 由于才干过甚,他去世的时候,朱棣甚至觉得没有人能代替他而痛哭流涕。 如果不是郁新带出了夏原吉,恐怕朱棣很难在之后实现南征北战,外下西洋的壮举。 “可惜我用不了……” 望着郁新,朱高煦有些羡慕老朱。 他虽然数学不错,也善于理财,但他总不能左手打仗,右手理政,两只脚还踩着财政。 因此,他必须要找一个能帮他稳固后方,善于理财的人。 只可惜,他所看上的三个能臣,都已经被老朱授予高位,如今的他也只能望洋兴叹。 “拨发钱粮,派各府县徭役随从贡生修建陂塘湖堰,不得有误。” 坐在位上,朱元璋对郁新二人下了旨意,二人也不假思索的五拜三叩,以此表示接旨。 瞧着他们,朱高煦倒是很好奇,这上万贡生能给大明朝带来多少陂塘湖堰。 “咚…咚…咚……” 时间匆匆,眨眼之间一个时辰便已经过去。 那大教场上的贡生们,各自领着两个兵卒充当护卫,将户部准备好的印信包裹带走。 那包裹之中除了印信外,还有针对贡生跋涉各地的十贯路费钱。 带着这包裹和两名护卫,上万贡生开始奔赴天下,而他们这一走,也就代表朱高煦今日在宫里的事情结束了。 “摆驾!” 随身太监高声唱礼,朱元璋也起身走下了高台,不过这次朱允炆和朱高煦没有紧随而去,而是相互作揖: “煦弟可曾收到了礼物?” 朱允炆笑的真情切意,朱高煦则是连忙躬身回礼。 昨日他解决完朱高燧的事情回家后,便发现家门口候着一队人马,肩挑手扛的带来了五箱东西。 说实话,当朱高煦得知这些东西是朱允炆送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朱允炆这家伙该不是也穿越了吧”。 这样的怀疑,在他将五箱东西收回家里,并一一打开后达到了顶点。 五箱箱子里,分别放有缎二十匹,其中包括但不限于昂贵的素缎、暗花缎、织金缎、两色缎、织金妆花缎、云缎。 其次还有绢类,如云绢、云熟绢、妆花绢、织金绢、织金妆花绢、遍地金女裙绢等二十匹。 之后还有罗、绸、绒、锦等八十匹,合计一百二十匹高级料子。 与这些料子相比,最后那一箱的二百贯钱反而显得微不足道了。 这六十匹料子,若是都放出去卖,能到朱高煦手上的钱,恐怕不少于千贯。 这前后一合计,那便是一千二百贯钱。 哪怕日后朱高煦及冠当了郡王,也需要他不吃不喝两年半的俸禄,才能存下这么些钱。 朱允炆突然送这样的厚礼给自己,朱高煦会怀疑他穿越了也不奇怪。 只是从今天看来,这朱允炆看样子并没有改变,显然是自己多想了。 不过,一想到家里那堆东西,朱高煦还是心有余悸的推脱道: “大兄送的东西太过华贵,小子如何能消受得起……” “呵呵,留着用也不碍事。”朱允炆听出了朱高煦的想法,连忙将他搀扶起来,不给他再开口的机会,便笑道: “武英殿内还有政务,我便先随皇爷爷去理政了。” “弟弟好生去国公府学本事,日后好为我大明戍边。” 说罢,朱允炆便松开了朱高煦的手,头也不回的跟随已经远去的朱元璋,只留下了朱高煦一个人。 朱高煦见他离开,转身瞧着他的背影一脸疑惑。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六个字出现在了他的脑中,但一想到自己的身份,他倒是也坦然了。 “眼下他即便想利用我,也利用不得甚东西,我自己吓唬自己作甚。” 拉扯袖子,朱高煦放平心态,说实话他也不舍得把那堆东西还回去。 那堆东西若是日后变卖来养军,可买得粮食四千石,亦或明甲二百余套,用处多了去了。 要是老朱问起,那自己再还回去便是。不过想来以老朱的情报,恐怕这些东西刚出东宫,他就知道了去处,今日既然没有提醒自己,想来是并未放在心上。 放平了心态,朱高煦便走下了高台,乘骑赤驩往颖国公府赶去。 他倒是想再见杨展和王瑄,不过一想到昨日已经见过了面,便没有留下寒暄。 “驾!” 少年纵马往北,只是半个时辰他便走正阳门回了内城,向着颖国公府赶路而去。 只是两刻钟,他便来到了颖国公府,不过此时颖国公府内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 他来到府内,与马夫共同为赤驩卸鞍时,那马夫也小心的看了一眼四周,随后对朱高煦提醒道:“殿下,今日国公心情不太好。” “嗯?”听到马夫的话,朱高煦愣了愣,下意识看向了演武场的方向。 片刻后,当他为赤驩添了草料和水后,他便往自己看书的倒座房走去。 这一路上所有国公府的护卫都低着头,小心翼翼的办事,生怕惹到不高兴的傅友德。 对此朱高煦很是疑惑,心里也有些忐忑,不由的想找傅忠问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可惜他都走进了倒座房,却还是没有看到傅忠的身影。 无奈,他只能尽量平复心情,拿起傅友德的藏书继续翻阅了起来。 只是不管他如何看,心里总有一种不安感,就好像要发生什么事情一样。 “早说了让小妹不要帮忙传话,可她偏偏要帮忙!” “别说了,你想让别人听到不成?先想想应该怎么做吧!” 颖国公府后院,伴随着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傅忠的声音也紧随而后跟上。 声音从傅友德的书房内传出,而此刻的书房内,傅友德正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在他身前,傅忠还能坐在左首椅子上,但他的小儿子傅让却在来回渡步,显然因为某些事情而被气得不轻。 靖难攻略 第62节 三人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晋王府的人又找了上门,不过这次他们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并没有直接派人来,而是派傅友德的小女儿,晋世子妃傅氏的贴身丫鬟来传话。 传话的内容并不多,无非就是晋王朱棡想要知道傅友德到底能不能支持他。 晋王争嫡这件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而他之所以敢这么做,便是因为在“蓝玉案”中,朱棡亲手解决了盘踞在山西的蓝玉党勋贵及武官。 事后,朱元璋又将这些人的兵马都交予了朱棡节制,导致眼下朱棡的兵权远大于制衡他的朱棣、朱权。 有了兵权后,朱棡便让已经成年的晋世子朱济熺一直赖在南京城,不断在朱元璋身边增加存在感,显然不把朱允炆放在眼里。 正因为他的种种做法,朱允炆才会敌视他,而老朱夹在中间也是尤为难做。 他不可能杀了朱棡一脉,因为那是他的儿孙,但他更不可能放任朱棡不管。 朱棡之所以认为自己能控制山西兵马,说白了也是全赖姻亲傅友德久镇山西,山西沿边二十余万兵马皆识傅友德。 如果傅友德现在点头支持朱棡,那朱棡就能抓住朱元璋不会杀他的这个缺点,同时在山西、江南摇旗争储了。 朱元璋活着,他不敢做别的,但如果朱元璋驾崩了,那他可要和南京的好大侄聊聊皇位的问题了。 他的想法,朱元璋明白,朱允炆明白,傅友德更明白。 正因为朱棡争储的举动,让眼下的傅友德落入窘境。 面对这样的局面,傅友德能有什么办法? 朱元璋不会杀自己儿子,但他能斩了自己儿子依仗的人。 傅友德,就是朱棡依仗的人。 “这件事情还是得和陛下说,如果不说,那我们就真的……” 傅忠坐在位置上,语气沉重的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但他没敢说完整,因为那样有点不太吉利。 “我现在就去找陛下!” 一旁的傅让听了,立马就准备去宫里找朱元璋,但不等他走出书房,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慢!”傅友德打断了傅让的举动,傅让则是不解的回头: “爹,这件事情办晚了,我们一家可就……” “我知道!”傅友德再次打断了傅让,痛苦着闭上双眼: “你这话说出去,你小妹的性命就难保了……” “……”听到傅友德的话,傅让与傅忠的脸色立马难看了起来。 是啊,皇帝不会杀自己的儿孙,但没有血缘且没有子嗣的自家小妹又该如何? 她可是知道一切,并且还当了传声筒的人,她不死,谁敢保证她下次不会继续传话? “那要怎么办……”傅让浑身力气仿佛被抽走般,走了几步后瘫软坐在了傅忠身旁。 瞧着他的模样,傅友德沉吟数秒,随后抬头看向窗外:“让前院那小子去说,但需要他改改话……” “让高煦去说?”傅忠攥紧了拳头,脸上露出担心: “高煦虽然近来与我们亲近,但燕晋失睦已久,难保他不会为了打击晋府而将此事添油加醋。” “那小子不是那样的人。”傅友德给出了笃定的答案,并招呼傅让:“算算时间他也该到了,你去前院叫他过来。” “我?”傅让脸色难看,但还是在叹了一口气后起身走出了书房。 傅友德这样的安排让傅忠很是忐忑,尽管这段日子他与朱高煦相处的很不错,但他还是不敢将这种关乎性命的事情交到他手上。 只是相较于他,傅友德便有信心多了。 “父亲……”傅忠冷静许久,而后忍不住开口道: “我们都能被小妹联系,那永平侯和定远侯……” “……”听到儿子的话,傅友德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或许他早就想到了自己的那两位朋友。 永平侯谢成,其长女为晋王朱棡的正妃,如果晋王争储成功,他能获得的利益可比现在的地位要大,更进一步获封国公也不一定。 至于定远侯王弼,这位廓清湖湘闽浙,削平幽燕关中,先入川南滇西,扫尽鱼儿之海的开国猛将,同样与老朱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楚王朱桢是他的女婿,云南、山西等地兵马都与他相识相交。 他们二人与傅友德如果响应朱棡,那即便是朱元璋也会感到头痛,不过也仅仅只是头痛。 朱元璋能对付他们,可不代表朱允炆能对付他们。 “先等三殿下来了再说,我尚在,陛下定不会对他们下手。” 傅友德心里清楚得很,朱元璋如果真的要他死,那肯定会突然下旨赐死,亦或者暗示他,绝不会先杀王弼和谢成来打草惊蛇。 “父亲……”看着傅友德那苍老的脸,傅忠忍不住说道: “您好歹为陛下打下了这么大的江山,况且您年近七旬,陛下何故……” 傅忠的话没能说下去,因为傅友德抬手打断了他。 虽然老迈,但傅友德思绪还是很清楚,他叹了一口气: “有的事情,并不是他想做,而是他不得不这么做,换了任何一个人,恐怕都会做这样的事情,要怪就怪我当年贪图皇家姻亲,以为这样能让子孙享福,谁又能想到呢……” 经过这段时间教导朱高煦时的反思,傅友德已经从一开始从一味责怪朱元璋到了渐渐理解他的程度。 如今的他并不怪朱元璋,只是眼下的局势放在这里,他们这群老臣的年纪都与朱元璋相差不大,身体还比朱元璋本人健朗。 那龙椅上的人即便不是朱元璋,换了旁人,恐怕也容不得底下的开国勋臣与藩王勾搭,更何况这个藩王自先太子薨后,还无时无刻的都像一只开屏的孔雀,向四方展示着自己那颗想要争储的心。 “先太子若是不薨,唉……” 傅忠长叹了一口气,似乎觉得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朱标已经薨了两年,所有的事情都成了定局。 或许从朱棡给他们送来消息的时候,他们的下场就已经决定了。 想到这里,傅忠鼻头一酸,跪在傅友德面前,五拜三叩。 他长跪不起,以头触地,双目含着泪,沙哑开口:“若是陛下真的要您死,小子也绝不苟活!” “荒谬!”傅友德听着这话来气,起身踹了傅忠一脚。 傅忠也没想到自家父亲会踹自己,一时间愣在了原地,只是抬头与高大的傅友德对视。 傅友德瞪着双眼,配合那大胡子,好似一只山虎般,给傅忠带来了极大的压迫感。 “我没有那种不成器的儿子,傅家的子弟,要么寿终正寝,要么就给我死在马背上!” 傅友德的话很是牵强,因为眼下的他都无法保证自己是寿终正寝。 似乎是想到了这一点,傅友德一下子泄了气,坐回位置上后,脸上有几分难堪。 傅忠也在片刻后回过神来,缓缓起身整理了衣服,随后抬手作揖,对自家父亲深深鞠了一躬。 瞧他这模样,傅友德也消了气,双目看着书房门口,似乎在等待朱高煦的到来,同时也好似临终嘱托一般对傅忠交代: “如果陛下真的要走那一步,你们也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危。” “你的身份与燕府那小子,怎么说也都能保全府一命,你们都不会有事的。” “高煦?”傅忠愣了愣,他想过自己驸马的身份能保自己一条命,但万万没想到朱高煦是他们全府的救星。 他忍不住转过身,向书房门口看去。 恰好,此时朱高煦正一头雾水的被傅让领着走进了书房的院子,与傅友德、傅忠二人目光相对…… 第89章孤家寡人 “事情便是如此,你若是想帮老夫便帮,若是嫌麻烦,也可以与你姑父一同进宫,将事情原本的告诉陛下。”颖国公府书房内,当傅友德与朱高煦讲解了事情了来龙去脉,朱高煦这才知道了国公府气氛异常的原因。 “这样的事情,国公府的人居然都能表现出那样的态度,恐怕这整个国公府里,属于傅家的人就没几个……” 朱高煦想到了府内的气氛,紧接着便想到了傅友德口中的事情。 以傅友德的老练,即便府上的探子都知道了晋世子妃派人来,但其中内容恐怕不会了解的太深。 自己要做伪证的话,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只是……自己真的要做伪证吗? 朱高煦下意识看了一眼傅友德,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沉稳。 与他相反,傅忠和傅让则是紧张万分,就连拳头都是下意识攥紧的。 “救他,万一他和冯胜、谢成、王弼都活了下来,那我怎么办?” 此刻,朱高煦没有想到晋燕两府的矛盾,也没有想借机打击晋府,而是想到了几年后的靖难之役。 他并不认为自家父亲能同时对抗拥有傅友德、谢成、王弼、冯胜的南军集团。 这四人如果能死,那燕府绝对是未来最大的受益者,可是…… 思绪间,朱高煦想到了傅友德与冯胜这些日子对自己的尽心教导。 “如果没了他们,我恐怕难以学得眼下的本事,对大明的了解也没有现在全面。” 朱高煦脸上波澜不惊,但傅友德还是从中看出了几分挣扎,可他并不觉得很奇怪。 做伪证,还是在朱元璋面前作伪证,这样的压力可不是谁都能承受的,便是朱高煦也不行。 “我可以试试……” 再三考虑过后,朱高煦还是认为自己可以帮助傅友德一家人,但他并不是因为这几个月的相处和学习,而是为了未来的自己。 傅氏五子有四子从军,除了傅让的官职较低外,其它几人都能帮助自己,尤其是担任云南都指挥使的三子傅茂。 云南都司十九卫二十一所,多为傅友德、傅茂旧部,战兵接近四万余人。 不管他们登上靖难战场,还是和沐家一起镇守西陲,他们都将是一个沉重的筹码。 得到傅家的支持,不仅仅能得到大半个云南都司卫所的支持,还能得到山西、辽东、北平等地傅友德旧部的支持。 这对于朱高煦来说,确实是一个很难拒绝的筹码,哪怕傅友德终归要死,但朱高煦记得傅家人在他死后活得好好的,只是他们自己不想做官罢了,不然以老朱对傅家的愧疚,傅家依旧能在云南掌握极重的话语权。 雪中送炭的恩情,足够他们在日后帮自己。 “好……” 书房内,见朱高煦愿意帮忙,傅忠两兄弟松了一口气,傅友德也开始说出自己的想法: 靖难攻略 第63节 “我想让你将事情告诉陛下,但其中需要隐去世子妃参与的事情。” 傅友德想保住自己的女儿,朱高煦听后也不假思索的点头:“如果只是这样,那并不难做,我只需要与国公你们对下口供便可。” “好!”傅友德听后,便与朱高煦编了一套口供。 说是编,但其实不过是隐去了晋世子妃傅氏的参与,将其改成了其他人借助晋世子妃傅氏的妃嫔来私见傅友德罢了。 这个其他人,谁都知道是谁,哪怕不提他的名讳,想来朱元璋也能知道。 如此串供半个时辰,朱高煦与傅友德他们确定了证词无误后,他才准备前往皇宫“告密”。 只是在他走出书房门口的时候,傅友德叫住了他:“小子!” “嗯?”朱高煦疑惑回头,以为傅友德还有什么没有交代的,但傅友德却只是看着他,半天没说什么。 “小子告退……” 得不到答案,朱高煦作揖退出了书房,傅友德见他身影消失,也无力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这下没事了。”比较年轻的傅让拍了拍胸口,顺了几口气。 相比较他,傅忠显得沉稳不少:“事情没有尘埃落定,结果犹未可知。” 说罢,傅忠看向自家父亲,那坐在椅子上,仿佛衰老了好几岁的傅友德。 “驾!” 在傅氏父子等待结果的时候,朱高煦已经牵着赤驩到了西长安门大街上,并在御道左右策马向西华门赶去。 马背上的他一边驾驭赤驩,一边在脑中预想了许多面见朱元璋时的画面。 他就好像在内心看了一场场电影,只不过这些电影的主角只有他和朱元璋。 “希望能顺利……” 策马到西华门外,朱高煦将赤驩交给了守门的金吾卫兵卒,并向紫禁城内走去。 穿过长长的西华门宫道,他便来到了西华门内门楼。 走过这里,出现在他眼前的,便是那熟悉的武英殿广场,数百步外,便是他常去的武英殿。 “放松些吧。”这话他好像是对自己说,却又像对旁人说。 鼓足了勇气,他向武英殿走去。 这数百步的距离,此刻让他走的无比疲惫,但最终他还是来到了武英殿外。 “燕嫡次子煦觐见!” “传!” 听着殿内响起的唱礼声,朱高煦整理了一下自己,并向武英殿内走去。 在他脑海中,接下来的场景已经演练了无数遍,他努力让自己和平日里一样,但这样的努力却在下一刻被击垮。 “燕嫡次子煦,叩拜爷爷。” 朱高煦低着头走进武英殿内,而后下跪行五拜三叩礼。 他本以为下一秒会听到朱元璋让他平身的声音,但这道声音却迟迟没有听到,能听到的只有前面的奏疏声。 那奏疏声好像有什么无形的压力一般,每次响起都带给了他巨大的压力。 “这次要被我自己蠢死了……” 此刻,朱高煦脑中暗骂自己被眼前利益蒙蔽了双眼,居然会相信傅友德能蒙住锦衣卫探子的耳朵。 “老朱该不会知道了吧。”朱高煦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便心里一紧,因为平常下午都在武英殿的朱允炆居然不在。 偌大的武英殿里,除了司礼监的随身太监,便只有坐在龙案背后的朱元璋,和左右侍奉他的两个年轻太监。 其中一人朱高煦很熟悉,是当初带他来武英殿的亦失哈,而此刻的亦失哈也与朱高煦目光碰撞上。 让朱高煦没想到的是,站在朱元璋背后的亦失哈轻微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让我别说话?” 朱高煦很是感激亦失哈此刻的举动,但他更是疑惑这摇头的含义。 “东张西望……” 忽的,朱元璋合上了奏疏,还意有所指的说了一句话。 他这话让朱高煦有几分害怕,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不该回话。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殿外又传来了脚步声,一名班值太监走进殿内作揖:“陛下,李佥事奉谕觐见。” “传他进来”朱元璋似乎等了这人许久,不等太监说完便打断了他。 “奴婢领命……”班值太监回礼退出殿外,而后另一道脚步声便从朱高煦身后传来。 见等来了想见的人,朱元璋也瞥了一眼朱高煦:“起来吧,站在一旁想好了怎么骗朕再开口!” 朱元璋的语气很是平淡,可在朱高煦耳内却如雷贯耳。 他想要解释,但对上朱元璋那古井无波的目光后,却还是忍不住的低头躲避。 最后,他只能低着头起身,乖乖站到了一边。 也就是这会功夫,一名三旬武官走进殿内,并对朱元璋作揖唱礼。 这人朱高煦见过,时常侍奉朱元璋左右,但不常开口,脸上总是一副生人勿进的表情。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朱高煦便是再傻,也应该知道这人的身份了。 如果他没猜错,从明面转到暗地里的锦衣卫,便是这姓李的武官在掌握了。 联想此处,朱高煦连呼吸都轻了许多,生怕这个李佥事说出了什么不利于自己的话。 “陛下……”李佥事看了一眼左右和朱高煦,似乎在说外人太多了。 然而面对他的暗示,朱元璋却轻声开口回应:“如实说出来,让这小子也听听。” 他说这话的时候,朱高煦忍不住抬起头,却在下一刻与他目光碰撞,又不得不将头低下。 “是……”见皇帝都这么说,李佥事也开始上奏,而他上奏的事情,果然与晋世子代晋王联系颖国公府有关。 “昨夜寅时五刻,在京晋府世子妃的贴身丫鬟在府军左卫张春百户的掩护下前往颖国公府,并口述晋王所传事情与颖国公、寿春驸马,金吾后卫所镇抚傅让。” “卯时四刻,此女离开颖国公府。” “午时四刻,燕二子煦入颖国公府,未时二刻离开……” 李佥事交代了锦衣卫探查的一切,而此刻朱高煦只觉得头皮所有毛孔都如针扎般刺痛难受,脑袋与双耳发烫。 “想好怎么骗朕了吗?” “孙儿不敢!”朱元璋的一席话,将朱高煦吓得连忙作揖。 “倒也还没吓到跪下的程度。”朱元璋看着自家孙儿的双膝,不知是何意。 只是当朱高煦听到这话后,还以为朱元璋是在斥责自己犯错不跪,因此慌忙跪下。 “……”瞧他跪下,朱元璋反而皱起了眉头。 以他对曾经朱高煦的了解,面对这种情况,朱高煦肯定是伸长脖子叫嚣自己没错,逼得朱元璋亲自动手才会跪下。 “这小子性情变了,人也变软弱了几分。” 朱元璋在心底摇摇头,又继而开口询问:“他们教你如何说的?” 他先是询问,而后又追加一句:“你想好了再与朕说。” “回爷爷……”朱高煦此刻觉得时间好慢,他在说实话与不说实话面前犹豫了。 尽管他怕死,但他总觉得老朱是在诈自己,可他又不敢赌。 只是那话说到嘴边,他想到了亦失哈摇头的举动,所以还是决定再赌一赌。 他相信就凭他的身份,即便说错了话,也不会受到太大的惩罚,因此他硬着头皮开口道: “李佥事说对了大半,但具体的事情是这样的……” 朱高煦将此前对好的话一一说出,将晋世子妃说成了不明真相的“帮手”,而将主谋放到了晋王朱棡身上。 对于朱棡所带话内容,朱高煦也一五一十的交代: “三伯说,太孙年幼,不知国家大事,理政这事还是得他来南京帮您才行,因此想让颖国公给下面的人捎几句话,让他们上奏,请爷爷您让三伯他、亦或世子入武英殿理政。” 朱高煦这话说完,武英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再无半点声音。 “你们先退下。” “赌对了!” 当朱元璋的声音响起,朱高煦也在心底激动的挥了一拳。 很快,殿内太监及李佥事都退了出去,只留下站在原地的朱高煦,以及坐在位置上的朱元璋。 “你这话,九分真,一分假,但我都能听出来。” 朱元璋站起了身,朝朱高煦走来的同时说出自己的看法:“那傅家的女子也参与了这件事情,而且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傅友德那老小子扯谎,不过为了保她,而你想要他一家子承你一个情。” “爷爷……”似乎是跨过了心里那关,朱高煦所承受的压力反而小了很多,故而做出了苦笑:“我是真的没说谎,一字未改。” “既然未改,那就是你在挑拨你爷爷我与你三伯的关系。”朱元璋给朱高煦扣的帽子更大了。 “就三伯做的那些事情,哪还需要我挑拨。”朱高煦白眼快翻天上去了,不过这白眼不是对朱元璋,而是朱棡。 有一说一,他也不知道朱棡为什么那么勇,既然敢在朱元璋已经确立朱允炆地位的情况下和他对着干,叫嚣着要入武英殿理政。 这话自己听了都觉得无语,若是被朱允炆听了,恐怕那小子得想方设法的煽动老朱,把除朱棡及其妻女子嗣外的人全部处死。 这么一想,朱高煦倒也不奇怪朱允炆今日不在武英殿了。 原本以为是有政务在忙,现在看来是老朱故意支开的。 想到这里,朱高煦看向了眼前的朱元璋。 已经六十有九的他,脸上长了一些不易察觉的老人斑,年轻时膀大腰圆的身体,如今也变得有几分消瘦。 只是不管他的外貌如何变化,只要他还能喘一口气,这大明朝就乱不了。 靖难攻略 第64节 看样子,老朱也不想让傅友德一家人死,不然不会支开朱允炆…… “今日的事情,你给朕烂到肚子里。” “嗯?” 朱元璋忽的以“朕”来自称,把朱高煦弄得愣了片刻,随后才不慌不忙作揖:“孙儿知道,爷爷请放心。” “嗯……”见朱高煦这模样,朱元璋满意的打量他一眼,最后给出评语: “你这厮,倒是与你爹一模一样,面上谨慎沉稳,私底下却胆大跳脱,难怪你爹喜欢你。” “小子比我爹那可差远了。”朱高煦有些谦虚的回礼,但朱元璋却一巴掌打在他要作辑的手上: “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除非你现在这副模样也都是装出来的。” “那可不是,小子是真心改头换面了!”听到朱元璋说自己伪装,朱高煦一下子就急了,天知道他为了洗前身的那一身脏水,花费了多少力气。 “改头换面。”朱元璋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点点头:“倒是有几分人样,不似以前那么混账了。” “那是……”朱高煦抬头挺胸,朱元璋也笑着摇头走回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瞧着朱元璋变得平易近人,朱高煦也凑上前去: “爷爷,这京城的水太浑了,您能不能放我回北平去。” 朱高煦笑呵呵的打着商量,但朱元璋却能感受到他的诚恳。 “我听说,你前些日子在街上遇到了高燧被一樵夫老汉冲撞,顺带主持了一下公道。” 朱元璋没有回答朱高煦的问题,反而提出了新的话题。 在他们这类人的交谈中,回避话题实际就是拒绝,听得此话的朱高煦也心领神会,没有继续纠缠下去而是点头:“是,小子……” 朱高煦将那日的事情娓娓道来,他本以为老朱会说自己没有秉公执法,却不想老朱却皱眉斥问: “那小旗官,你便只杖了他十棍?” “是……”朱高煦点点头,下一秒却见朱元璋皱眉斥责:“那样的人,便是杖一百也不为过,你还给他药钱?迂腐!” “可是那樵夫老汉也犯了错啊……”朱高煦尴尬回应。 “哼!”朱元璋冷哼:“一个乡下樵夫刚进城里,哪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不能做?” “嘴上骂几句,挥棒子吓唬吓唬他,他下次来便知道了,但滥用私刑呢?” “这厮今日敢殴打樵夫,明日是不是就敢对平头百姓动刀了?” 说着,朱元璋觉得不解气,对着殿门口:“将那小旗官抓起来,先打三十杀威棒再说!” 他这话落下,殿门口左侧便走出李佥事的身影。 他朝殿内的朱元璋二人作揖,而后退下,显然是依照朱元璋的话,找人去教训那小旗官了。 瞧他背影,朱高煦也对朱元璋的做法汗颜道:“您说的,和您写的,好像不太一样啊……” “嗯?”朱元璋回过头来看向朱高煦,朱高煦本以为要挨训斥,却不想朱元璋爽朗笑道:“自古能成事者,大多说一套做一套。” “那《大明律》上的东西,你认为能落到实处的有多少?” “额……”朱高煦语塞,思索过后看了眼朱元璋,这才回应:“孙儿以为,落入城中的能占五成用,乡镇三成,那偏远村落则是不足一成。” “好!”听朱高煦这么说,朱元璋高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这小子倒是敢对我说实话,比你那些个哥哥弟弟强多了。” “您问我,我自然要如实回答的。”朱高煦龇牙咧嘴,只因朱元璋那一巴掌的份量着实不轻。 这么看来,老朱家前几代能出几个骁勇善战的亲王、郡王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这基因从根上就没差。 “哼!”听得朱高煦那油嘴滑舌,朱元璋收回了手,却又道: “你这漂亮话说的有几分不错,但做起来可不是这么一回事……” 说着说着,朱元璋略微皱眉,狐疑看着朱高煦,不由想到自己刚才所说的“说一套做一套”。 他已经反应过来了,朱高煦却还没反应过来,不断扯瞎话:“哪敢,况且我就算想骗,也骗不过爷爷您这双眼睛。” 朱高煦揉着肩膀,舔着笑脸回应,活脱脱像个讨宠的小孩。 当然,以他的年纪,当着朱元璋面前做这些倒也不违和,反而让朱元璋很是高兴。 自从朱标薨逝后,他已经很少能看到身边人能那么跳脱的和自己聊天了,即便是同样性子跳脱的朱棣,在书信上也是尽量的保持着君臣的距离感。 至于朱允炆、朱允熥等朱标诸子,也无不是与自己保持君臣距离,像君臣更多过像爷孙。 “你倒是不错”朱元璋忽的说了这么一句,紧接着便要走回自己的位置上。 朱高煦见状跟了上去,但不等他凑近,入座的朱元璋便开口再次更换话题。 “颖国公府的事情,你就不用多管了,你只管学习便是。” “另外你再往春和宫跑一趟,告诉你大兄,明日起召秦、晋、燕三府嫡长入武英殿协同理政。” 他这话一经说出,朱高煦立马就有些尴尬了,他抬手作揖:“爷爷,这事情我去不太好吧。” “早点去吧,忙完了你还能趁暮鼓声前回家吃顿饭。”朱元璋不给朱高煦讨价还价的余地,而是催促起了他。 见状,朱高煦也只能感叹老朱反复无常,明明前一秒还和自己爷孙和睦,后一秒就开始给自己挖坑了。 让自己通知朱允炆三府嫡长入武英殿理政,如果自己做不好,恐怕就要被朱允炆忌恨上了。 “孙儿告退……” 虽然知道前方是坑,但朱高煦也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个任务,并在朱元璋拿起奏疏处理后离开了武英殿。 听着朱高煦的脚步声渐远,朱元璋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目光复杂。 朱高煦本不用淌什么浑水,可他这几个月的表现,注定了他要帮老朱淌很多趟浑水,不是他的能力有多强,而是他的身份够特殊。 许多朱允炆,诸府嫡长不能做的事情,他都可以做。 正如黄子澄对朱允炆所说的一样,在时局不变的情况下,朱高煦这一辈子都和皇位无缘,这就是朱元璋会用他的原因,也是朱允炆虽然不喜欢朱高煦,却没有太过针对他的原因。 他的身份放在太平年间,已然是一眼就能看到头的存在。 第90章燕府三宝 “伴君如伴虎,有权就是好,想让谁背黑锅,谁就得背,可怜我前世帮领导背黑锅,这一世还得帮老朱背黑锅。”“下辈子,爷当个王八算求了,一辈子背着个壳!” 右顺门甬道内,朱高煦一边在心底嘀嘀咕咕,一边暗骂老朱和朱允炆。 他这才发现,自从入了武英殿以来,他不是在帮人背黑锅的路上,就是在背黑锅的时候。 这次明明是晋王搞的事情,但是从老朱的安排来看,老朱干脆瞒着朱允炆,试图想把黑锅往自己身上扣。 都不用走到东宫,朱高煦就能猜到等会朱允炆听到自己传话后的表情。 “你倒是想帮儿子背锅,但你孙子不敢恨你,到头来,别怪到我这传话的人身上就行。” 朱高煦骂骂咧咧的穿过右顺门甬道,出现在他眼前的则是奉天门广场和丰天城门楼前的五龙桥。 这门除了重要节日和朝会时会打开外,其它大多时候都是关着的,不过朱高煦也懒得看着风景。 他穿过了奉天门广场,走左顺门来到了文华殿前广场。 南京文华殿一开始是朱标读书的地方,后来渐渐演变成了皇太子、皇太孙等储君日常办公的地方。 不过,朱高煦走出左顺门的时候,文华殿门口却门可罗雀,显然此刻朱允炆并未在这里理政。 “还得费力气再走二里路……” 瞧着无人的文华殿,朱高煦摇摇头后,便朝着文华殿东边的春和宫走去。 如此赶了一刻钟的路程,他总算来到了春和宫的春和宫门前。 “殿下” 宫门前的兵卒都认识朱高煦,隔着老远便作揖行礼。 “我奉令来传圣谕,劳烦通传一下。” 朱高煦隔着十余步便叫嚷了起来,门口的一名兵卒见状也连忙小跑入宫。 “殿下请稍等。” 看护宫门的百户官为朱高煦抬来了一个马凳,朱高煦也不客气,毕竟走了好几里路,他也有些累了。 “好在这天不算热。” 坐在马凳上,朱高煦看了看湛蓝的天空。 不得不说,对于朱高煦个人来说,明初的气温相较后世,简直不要太舒服。 同样的农历七月中旬,按照前世来说,南京气温就算没有三十度,恐怕也能有个二十七八。 不过以朱高煦个人估计来看,洪武年间的南京城气温恐怕也就二十四五度罢了。 朱高煦记得前世网上吹水的时候看过关于“五千年气温变化”的文章,宋代以前的气温普遍比后世高零点五到一点五度,而南宋以后的气温,普遍比后世低零点五到一点五度。 这其中,明初比后世低一度,明末低两度。 虽然看似不高,但这平均一两度的气温,朱高煦还是听所里的人吹水时聊过。 平均气温低一度,降水线向东南移动数百公里,高一度则向西北方向移动数百公里。 除此之外,过低的温度会影响降水会导致旱灾,造成森林减少,植被破坏,一旦遇到降水增加就会是水灾,对农业破坏很大,这也是十三到十九世纪,世界人相食记载比较多的原因。 当然,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吹水,那朱高煦并不会记得那么清楚。 他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当时那位朋友说了有一年雪灾的事情。 那一年正好赶上举办奥运,结果同年二十个省均不同程度受到低温、雨雪、冰冻灾害影响。 一场大雪,导致接近两亿亩农业耕地减产,两千多万亩绝收,上亿人受灾。 结果如此严重的雪灾,年均气温也就下降了不到0.2度。 朱高煦没有去过明代的北方,但前身的记忆里有北方的景象。 在前身记忆里,只要跨过长江,一路往北都很难看到成片的森林,便是几棵成材的树木都十分罕见。 正因如此,许多地方衙门都会差发百姓在驿道两侧种树,并且禁止砍伐。 靖难攻略 第65节 可即便如此,在朱高煦记忆里,北平还是常年刮沙尘暴,并且在他和朱高炽、朱高燧南下的路上,他们甚至到了河南地界都能见到遮天蔽日的沙尘暴,不可谓不恐怖。 在这样的气候环境下,即便是北方的蒙古人,也只能跑到漠北的忽兰忽失温,漠西的杭爱山、金山,漠东的哈剌温山西北麓一带去居住,因为漠南能住人的地方,已经被明军占完了。 如果不是欧亚大草原连贯,鞑靼、瓦剌两部可以从中亚、东欧等地获得部分支援,恐怕他们早就如纳哈出、乃儿不花一样投降了。 蒙古问题,除非东西方能一起合力夹击,不然很难在这个时代解决,除非大明的人口能在原本基础上翻一倍,不然很难统治漠北。 当然,如果大明愿意像元、清两朝一样,不断从内地供养漠北蒙古,那还是能换到个羁縻统治的。 不然,大明就只有和朱棣一样,在漠北拉一派打一派,长期维持漠北平衡,直到沙俄崛起才能夹击消灭蒙古。 所以留给大明的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花大力气征服蒙古,然后等到国力变弱,蒙古人再度反叛。 一个是向南开拓,将西南彻底纳入汉地,进而向交趾、缅甸、南洋等地进军。 “要是有人能帮我造火车飞机轮船就好了……” “殿下,太孙有请!” 朱高煦的念想还没想完,那前去通传的兵卒便小跑出来,对坐在马凳上的朱高煦作揖回禀。 见状,朱高煦也起身拍了拍屁股上那不存在的灰尘,在兵卒的带路下走进春和宫。 由于春和宫是储君所居,因此建筑面积广袤,活脱脱是一个缩小版的紫禁城,很容易在其中走失。 朱高煦被兵卒带到了春和殿外,见小太监通传,便迈步走了进去,并在右侧的偏殿见到了正在与一名文臣议事的朱允炆。 “高煦参见太孙!” “煦弟来了啊,不知爷爷派你传来了什么话。” 朱高煦入殿便作揖行礼,朱允炆也如往常一样笑脸相迎,站在他旁边的文臣则是起身对朱高煦作揖。 那文官四旬有余,面白长须,五官大气且精致,身上书生气很重,因此朱高煦都不用看他的穿着,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不用多言,这人恐怕正是建文三坑之首的黄子澄黄探花了。 对于这个大明版理想主义者,朱高煦说不恨那是骗人的。 但凡这家伙削藩的手段稍微温和些,也不至于搞出靖难之役,更不至于让朱允炆丢了屁股底下的椅子。 “高煦?” 看着不说话的朱高煦,朱允炆有些不喜的再次提醒。 回过神来的朱高煦见状也连忙作揖,解释道:“臣弟是在想如何与大兄说。” 解释完,朱高煦看了看左右,对朱允炆小心道:“大兄要不还是让这些奴婢先退下。” “嗯?”看着朱高煦小心翼翼的模样,朱允炆心底闪过了一丝不好的预感,当即摆手示意殿内宫人都出去。 见他示意,殿内的宫女太监纷纷退了出去,最后只剩下了朱允炆、朱高煦和黄子澄。 “这位……” 明明已经猜出了黄子澄的身份,朱高煦却还是假装不知。 “这是太常寺卿黄子澄,也是我的教授,不用回避他。” 朱允炆解释了一遍,朱高煦闻言也对黄子澄虚情假意的回了一礼。 “煦弟,到底何事?”朱允炆见他磨蹭,不耐烦的询问。 “是这样的……”朱高煦将老朱的原话告诉了朱允炆,而不出他所料的是,朱允炆的脸色果然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变换了多次。 显然,他对于武英殿理政人数增加而感到十分不满,尤其是这次增加的人还是秦晋燕三王的嫡长子。 尽管他与朱尚炳、朱济熺、朱高炽三人私下交好,但这不代表他愿意分出理政的权力给这三人,尤其是这三人之中还有一人的父亲想要动摇自己位置…… 想到这里,朱允炆换上笑脸,走到朱高煦跟前牵起他的手:“煦弟,爷爷让你传话的时候,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这……”朱高煦很无奈,他知道朱允炆可以查到晋府和颖国公府,以及自己入宫的事情,但老朱那边已经提醒过了他,他即便想说也不能告诉朱允炆。 “爷爷让你别说?”朱允炆别的不说,察言观色却是一把好手。 见朱高煦为难,他便知道了朱高煦不能说,因此松开他的手,拍了拍他双臂: “多谢煦弟前来,事情我知晓了,片刻后我会去武英殿找爷爷的。” “那我就告退了……”见朱允炆不再问,朱高煦也不打算久留,作揖便要离去。 “煦弟慢走,我送你。”朱允炆为朱高煦带路,黄子澄也随后跟上。 三人走到春和殿门口,朱高煦作揖回礼后,才在兵卒的带路下离去。 瞧着他的背影,朱允炆转身回了春和殿内,黄子澄也对门口候着的太监宫女发话:“一刻钟后再进来。” 说罢,不等他们做出反应,黄子澄就转身走进了春和殿内,显然他在春和宫也有一定的威信。 不多时,他回到了偏殿,见到了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的朱允炆。 “太孙……”黄子澄上前作揖:“这事情恐怕是山西那位……” “我知道”朱允炆打断了黄子澄的话:“但是我更想知道,我那三叔做了什么事情,居然能让爷爷口谕传他们三个入武英殿理政!” 说到激动处,朱允炆不由站了起来:“一个朱高煦已经足够碍眼了,现在又多出三个未来世子。” “我那三叔若是知道了济熺入武英殿理政,你以为他会怎么做?!”朱允炆脸上那张原本浓眉大眼的仁善之相,眼下却透露出几分狠厉,便是黄子澄也不由心里一慌,但常年在庙堂摸爬滚打的经验还是帮助他镇定了下来。 “殿下,眼下看来,燕二子反倒与我们更亲近,更没有威胁。” 黄子澄破天荒的为朱高煦说起了好话,更进而分析道: “晋王争储若是成功,最为受益的自然是晋世子熺,而秦、燕也能继续节制关中、北平兵马,另二位也将受益。” “倒是燕二子若无变动,这辈子也就只能止步于郡王,已经是百尺竿头,无法再进一步。” “因此,臣以为可以进一步拉拢他,以防日后燕长子炽有不臣之心。” “况且,以燕二子的《削藩论》来看,若是能成功将诸藩护卫削给诸郡王,那也更容易日后削藩。” 黄子澄这次倒是正确了一次,朱允炆闻言也略微颔首,不得不承认黄子澄的话。 见朱允炆点头,黄子澄进而发挥: “以臣看来,若是日后秦晋燕三王尚在,那完全可以用燕二子的削藩论,将天下十余位已经就藩的亲王护卫削给他们的子嗣。” “郡王本无兵权,若是削藩将他们父亲的兵权削给他们,那必然有大部分郡王站在朝廷这边。” “如此一来,亲王手中兵权遭遇削弱,即便想要谋逆也有心无力。” “从此处看来,那燕二子,恐怕也是打着分燕府护卫的心思,不然他终身都只是一个无权郡王。” 黄子澄阐述了他的看法,这也赢得了朱允炆的认同。 朱允炆背负双手,盘算稍许后才抬头道: “如果是这样,那高煦倒是可以为我所用。” “若是将他的《削藩论》昭告天下,你认为我那几个叔叔会有什么反应?” “不可!”黄子澄否决了这个做法,并说出自己的看法: “《削藩论》此文已经在宫中流传,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被各地藩王所知,完全无须我等动手。” “我等若是推波助澜,那陛下必然能够察觉,这对殿下您的名声并不好。” “嗯……”听到自己的提议被驳回,朱允炆也不生气,反而对黄子澄笑道: “先生果然是我之肱骨,若无先生,我必然要做出一些傻事来。” “殿下何必自谦。”黄子澄作揖回礼,同时摇头道:“以臣的了解,您断然是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的。” “臣刚才的话,不过是更一进步帮您打消想法罢了。” “呵呵、先生才是真正的自谦。”朱允炆笑着扶起黄子澄双臂,同时目光闪烁: “如先生所说,这《削藩论》一旦被孤的那些叔叔所知,恐怕会闹出不小的事情。” “不过以他们的性格来看,除了我那不安分的三叔,其它几位叔叔恐怕也不敢说什么。” 提起晋王朱棡,朱允炆不由眯了眯眼睛,毕竟眼下他最大的敌人就是晋王朱棡。 “晋王,确实是一个大问题。”黄子澄都不由承认道: “刚才臣所说的话,都是介于晋王在世的做法。” “倘若晋王被剪除了羽翼,亦或者薨逝于太原,那则是能如此前所说一般,以六师伐逆臣,诸藩皆俯。” 黄子澄漂亮话说了一大堆,但最后这句话却还是没有放弃武力削藩,而这也深得朱允炆之心。 不过不管最终是选择朱高煦的《削藩论》,还是选择武力削藩,朱允炆都必须让民心向着自己,想到这里,他也对黄子澄热切询问: “先生此前说的‘苏松赋税抵钞’一事,可安排妥当了?” “殿下放心!”黄子澄信誓旦旦:“臣已经与汉中教授方孝孺、副都御史练子宁,吏部尚书翟善署等人在南京造势。” “此外,民间亦有杨士奇、解缙、胡子贞、吴勤、聂铉、黄伯器等儒生在江南各地讲学传播,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将此事传遍江南。” “好!”听到黄子澄的话,朱允炆很是高兴,他眼下急需江南百姓的支持,因此这件事情如果能如他预期的进行,那许多乡绅富户都会心向于他。 想到这里,朱允炆也不觉得朱高煦碍眼了,对刚才他来传话的举动没了怨念,转而将注意力放到了三府嫡长身上。 他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神情比之前从容了许多。 “三府嫡长入武英殿理政,孤总觉得事情与晋王有关。” “高煦不肯说,我也不能逼他,但只要调查一下他今日做了什么,恐怕事情很容易就能查出。” “殿下英明。”黄子澄点头作揖:“臣稍许便派人去探查,明日便能出结果。” “那便多谢先生了。”朱允炆回了一声,黄子澄见状也唱声走出了春和殿。 在他走出后,诸多春和殿的宫女太监纷纷入内伺候朱允炆起居。 相较于他的生活,朱高煦就显得有些贫瘠了。 他徒步走回了西华门,牵上吃饱喝足的赤驩便离开了西华门。 碍于朱元璋的话,他不敢直接返回颖国公府,只能硬着头皮骑赤驩回了府军前卫坊。 只是出乎他预料的是,他在骑马入巷后,便见到了后门的燕府马车,以及坐在后门台阶上的朱高燧。 “二哥来了!” 见朱高煦来了,朱高燧起身不耐烦的对马车内说话,呼吸间马车车门也打开,朱高炽从车上走了下来。 靖难攻略 第66节 “大哥,老三。” 朱高煦打了声招呼,目光也在朱高燧身上停留了一会。 不出他的意料,朱高燧轻哼躲过了他的目光,显然还在为上次朱高煦帮老樵夫的事情而记仇。 他这样的态度,朱高煦并不觉得奇怪,毕竟历史上的朱高燧确实是个小肚鸡肠,常常持宠而骄。 自己上次的举动,肯定是恶了他。 不过,朱高煦倒是不以为意,毕竟他这段时间恶了的人多了去了,就单单那篇《削藩论》,他就得得罪所有藩王。 与之相比,朱高燧这个娃娃算什么。 “大哥你们今日来找我有事吗?” 朱高煦将赤驩的马缰与钥匙递给了旁边的燕府护卫,看着他打开后门入内。 这期间,朱高炽也开口道:“上次的事情过后,我一直担心你,听得你入了武英殿理政,我倒也缓了一口气,但还是放心不下,想来看看你。” 朱高炽对于朱高煦、朱高燧二人确实没得话说,不管他是装出来的,还是真情实感,总之这份挂念很容易走入他人心中。 饶是朱高煦这个冒牌货,也不由有几分感动,因此笑着回道: “如果只是这样,那大哥可以放心了,稍许你恐怕就能收到宫里的圣谕了。” “圣谕?”朱高炽心里一紧,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情,走上前抓住了朱高煦手腕往一边走,小心翼翼的打听: “老二,我可告诉你,你大哥我经不住吓,你有什么事情别卖关子,早早的告诉我。” “呵呵……”见朱高炽这样,朱高煦只能将朱元璋召他们三府嫡长理政的事情说了出来。 “这……”听到朱高煦的话,朱高炽张着嘴巴不敢相信。 如果不是朱高煦这段时间表现得十分靠谱,他恐怕都以为朱高煦是在开他的玩笑。 “你说真的?”朱高炽不放心再次询问。 “自然。”朱高煦也点头回应。 “这事情大了……”得到了回应,朱高炽这才脸色忧愁起来,松开朱高煦的手担心道: “我们三个要是入了武英殿,恐怕太孙会不高兴。” “你说爷爷为什么会下这样的旨意?这不是明摆着把我们三往火坑里推嘛。” 朱高炽急的原地直打转,转了半天才忽的看向朱高煦。 见他脸上很是从容,朱高炽便小心询问:“你知道原因?” 朱高煦点头:“知道,但我不能说,你也不能听。” “不听不听……”见朱高煦这么说,朱高炽连忙摇头,显然已经猜到了是谁的吩咐。 “他们俩干嘛呢。”瞧着站在小巷角落里摇头晃脑的朱高炽,以及对面面带微笑的朱高煦,朱高燧此刻只觉得自家大哥和二哥的身份好像搞混了。 “你现在回去,估计很快就能得到宫里的口谕了。” 朱高煦看了一眼天色,提醒了朱高炽一嘴。 “好,那我现在就回去,弟弟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事情若是真的,你我明天再见。” 朱高炽也没有耽搁,毕竟入武英殿理政可是大事,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朱高煦一样淡定自若。 他转身便往车上小跑,那“矫健”的身姿,看呆了坐在后院门口的朱高燧。 “高燧!快上车,咱们回府,明日再找你二哥。” 朱高炽对愣在原地的朱高燧招呼,朱高燧也跟着稀里糊涂的上了车。 在里面正在照顾赤驩的燕府护卫也听到了他的声音,简单放好了草料和豆料后,便走出后院对巷里的朱高煦回了一礼,而后驾车带着朱高炽二人返回了燕府。 朱高煦侧身为他们让开了道,朱高炽也不忘开窗对朱高煦二次交代:“老二,明日我入宫再和你寒暄。” “……”听着耳边传来的声音,以及那渐行渐远的马车,朱高煦有几分汗颜。 片刻后,当马车消失在巷里,朱高煦才摇头走进后院,边走边摇头: “明天与他见面得招呼一声,让他换个称呼……” 第91章仁官不仁民 “咚…咚…咚……” 戌时,伴随着暮鼓作响,这鼓声似乎注定了今夜有许多人都无法安然入眠。 秦、晋、燕三府嫡长都收到了宫里的口谕,让他们入武英殿协同理政。 这消息让三人又惊又怕,而比他们更惊更怕的,则是一天下午都没有得到朱高煦消息的颖国公府。 傅忠与傅让等待朱高煦消息直至深夜,然而令他们失望的是,朱高煦一直没有出现。 如果不是傅友德劝他们二人回去休息,恐怕他们会一直等到第二天。 不过即便如此,二人回屋之后还是没能好好休息。 只是这一切,朱高煦毫无所知,他在暮鼓声作响不久后,便没心没肺的躺下睡着了。 等他再醒过来,却已经是寅时左右了。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铛——” “这个更夫,嗓子就不能小点?” 迷糊中,朱高煦闭着眼睛嘟囔,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舍不得起床。 自从来到大明,他已经习惯了每日睡四个时辰,偶尔还能睡五六个。 每日将他吵醒的,都是这府军前卫的更夫叫嚷声,亦或者邻居家的公鸡打鸣声。 “咯咯——” 说来就来,朱高煦才在心底想起隔壁的公鸡,结果下一秒它就开始打鸣了。 无奈,见睡不下去,朱高煦只能起来收拾自己。 过了半个时辰,当天色微微亮,他已经吃上了热乎面条。 由于住所距离西华门很近,他倒是没有着急去武英殿,而是如往常一样的将自己对于眼下大明朝的问题和理解记录。 这个举动是他这几个月来养成的习惯,正因如此他才没有在家里安排人,即便有钱也没有雇佣什么家丁。 对于朱高煦来说,眼下的他没有精力去培养别人,哪怕是王瑄和杨展,他也很少指点,因为时间不够。 他真正要培养地方的人,是他日后就藩的地方,是日后他郡王府的护卫。 有前身的历史结果在前,朱高煦是万万不可能再继续用燕王府的人了,不然最后只会落得亲信被诛,想举兵都没个能信任的人。 他需要完全属于自己的人,还要用他们帮自己打赢有可能发生的靖难,以及…… 思绪还没落下,朱高煦便将手中毛笔收了起来,将书籍藏好后,他才换上入宫的常服,来到后院为赤驩穿戴马鞍。 卯时五刻,他便向着西华门赶去,并于两刻钟后抵达西华门,将赤驩交给了戍卫西华门的兵卒。 “今日的武英殿应该会比较热闹吧……” 朱高煦嘴角挂起一抹笑,昨夜他想了个明白,相比较自己一个郡王,自家大哥那三位三府嫡长恐怕才是朱允炆需要警惕的人,尤其是晋世子朱济熺。 不过,这样的笑容很快就被收了起来,因为朱高煦想到了更严重的事情。 “他若是知道我那三伯的想法,恐怕恨不得现在就借着老爷子的手把颖国公、永平侯、定远侯这三人除掉。” 一想到傅友德,朱高煦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恰好,此时他也来到了武英殿门口,殿门左右的殿前豹韬卫兵卒向他作揖唱礼,对殿内人宣布了他的到来。 “看样子已经有人来了。” 听着武英殿变多的声音,朱高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随后才胯步走入殿中。 不待他走到偏殿,便听到了自家好大哥的声音。 “太孙,奏疏已经处理,请您阅览。” “呵呵,我等什么时候这么生分了?” 殿里,朱高炽与朱允炆的声音先后传出,听到声音的朱高煦轻笑,而后收起笑容走进了殿内。 “燕二子煦,见过太孙,诸位兄长。” 朱高煦声音出现的一瞬间,偏殿内的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待他行礼结束,抬头一看,果然看到了朱高炽和朱允炆,以及记忆之中的秦世子朱尚炳,晋世子朱济熺。 朱尚炳与朱济熺二人分别身穿绯色圆领袍,头戴翼善冠。 不得不说,老朱家前几代的基因还是十分不错的,得益于老朱常让麾下诸子与臣下勋贵结为姻亲,因此朱家三代的子弟成年后大多高大,即便再矮,也很难低过五尺四1.73。 诸如在殿内的四人,除了和朱高煦同龄的朱尚炳只有五尺四以外,其余三人身高基本都在五尺五左右,至于朱高煦更是历经小半年的时间,成功长到了五尺六寸。 以朱高煦前世的经验来看,他这辈子估计能长到六尺左右。 这恐怖的基因,也是得益于他那身高五尺二的老妈徐氏了。 “高煦来了啊!” 殿内,在朱高煦打量众人的时候,朱允炆却一改常态的上前笑着欢迎道: “我在此等了你许久,有些奏疏需要你为我拿拿主意。” “有阴谋……”看着对自己热切的朱允炆,朱高煦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他看了看朱允炆,又看了看尴尬的朱高炽三人,差不多是反应过来了。 “看样子,这厮是知道晋王府和颖国公府的事情了。” 朱高煦心里默然,只在盘算怎么保下傅家子弟,同时对朱允炆回礼:“太孙。” “呵呵,今日需要你处理的奏疏有些多,你有的劳累了。”朱允炆抓着朱高煦手腕走到了他的位置前,示意他看桌上的奏疏。 朱高煦瞥过一眼,差不多有四十来份,是他此前工作量的三倍左右。 靖难攻略 第67节 这一刻他还挺想骂人的,毕竟武英殿内的争权夺利又和他没关系,自己再怎么奋斗,这大明朝也不是自己的。 谁想争储谁就争呗,干嘛卷他这条沉寂已久的咸鱼。 不过暗骂归暗骂,明面上朱高煦还是得赔笑:“我如此,想来太孙与三位兄长的政务也更为繁忙。” 他这话一经说出,除了朱允炆外的其它三人面色有些尴尬,全因他们桌案上仅有二十来份奏疏,仅有朱高煦桌上的一半,连朱允炆桌上的五分之一都没有。 显然,朱允炆并不太想让他们干涉朝政。 这样的场景,朱高煦都不由的叹了一口气:“合着我是帮他们三个人的活分担了啊。” “好了,都坐下处理奏疏吧,待爷爷开完早朝,这些奏疏都要供他阅览。” 朱允炆不想过多纠缠,他只是想对三位世子彰显了自己的权力罢了。 如今目的已经达到,那再耽搁下去就有点欺负的意思了。 因此,朱允炆草草安排众人坐下,而他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坐下后的朱高煦扫了一眼,此刻武英殿内有六张理政的桌子,其中主位是老朱的,下首左位是朱允炆的,右位是自己。 朱尚炳和朱济熺在朱允炆之下,朱高煦之下则是他的好大哥朱高炽。 这样的位置安排很不妥当,尤其是将朱高煦放在朱高炽前面一位。 要知道,以朱高炽的嫡长身份,日后的燕府不出意外将由他继承王位,而朱高煦只能是他之下的一名郡王,平日用度护卫都得看他脸色。 朱允炆的这种安排,无疑是在离间他们两兄弟。 见状,朱高煦本想起身让位置,但坐在他三步开外的朱高炽却乐呵呵笑道: “离爷爷太近,我有些吃不住压力,高煦你替我担着些。” 他的话一经说出,对面的朱允炆三人都抬头看向了他们。 面对目光,朱高煦不由感叹朱高炽在人情世故上的处理能力,因此点了点头:“好……” 见两兄弟没有因为位置先后问题吵起来,朱尚炳与朱济熺二人失望低下头,朱允炆倒是早有预料,所以只是对两兄弟笑了笑便低头处理奏疏。 看着三人的举动,朱高煦与朱高炽对视一眼,而后低头开始理政。 在理政的同时,朱高煦也不由佩服朱高炽。 “难怪我这大哥能在靖难之役前夕让朝中大部分人都为他说好话,甚至还让朝廷将他们返回北平,仅他这份处世能力,前身斗不过他倒也不奇怪。” 思绪间,朱高煦已经处理了多本奏疏,速度之快,让刚入武英殿理政的朱高炽三人略微惊讶,倒是朱允炆已经习以为常。 朱高煦处理奏疏有着自己的思路,这是他奏疏处理快的原因。 此前朱元璋便夸奖过他,当时朱允炆还有些嫉妒,但眼下三府嫡长入了武英殿,朱允炆反倒是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 朱高煦能入武英殿是凭借自己的优秀,仅凭这点,朱允炆还是佩服他的。 相比较之下,朱高炽三人就为他所不喜了。 不过这份不喜他也没从脸上表露出来,而是自顾自的处理奏疏。 要知道自朱元璋废除宰相制后,皇帝几乎要凭一己之力解决大明二百余府,一千二百余县的所有政务,每日需要处理的奏疏接近三百份。 朱元璋精力充沛,不代表所有人都有他那么充沛的精力。 朱允炆等人若是跟不上朱元璋的速度,那也是要被提醒,甚至训斥的,因此朱允炆和朱高煦手上工作很快,仅仅半个时辰便处理了二十余份奏疏。 “陛下万岁!”辰时三刻,当武英殿门口响起唱礼声,殿内所有人纷纷起身,对着门口作揖唱礼。 一身常服的朱元璋走进了殿内,仅是一眼便将殿内情况收入眼中。 相比较朱高煦和朱允炆,朱高炽三人理政速度慢的可怜,桌上仅有八九本处理完的奏疏,显然还没有抓住处理奏疏的重点。 不过朱元璋也并不觉得奇怪,毕竟谁都要有一个适应的时间:“平身吧!” 他回应一声,便往自己的龙案走去。 待他入座后,六十余本经过处理的奏疏被交到了他的面前,他也不多废话,拿起奏疏便开始阅览。 这样的举动让朱高炽三人有些紧张,但朱允炆与朱高煦却在他入座后便坐下处理奏疏,丝毫不受影响。 朱允炆不用多说,理政两年有余的他,早就习惯了武英殿内的氛围,而朱高煦前世更是当了七八年的社畜,自然不会被影响。 见他们二人如此放松,朱高炽等人也小心翼翼坐下,而后开始聚精会神的处理奏疏。 不多时,武英殿内便只剩下了奏疏的翻阅声与研墨声,偶尔还有一些端茶递水的声音。 如此过了一个时辰,朱元璋便已经将他们先前处理完的奏疏处理完毕。 在他面前,那六十余本奏疏被分到了左右,左边是他满意并通过的奏疏,大约四十余本,右边是他不满意的奏疏,大约二十本不到。 朱元璋命人将不满意的奏疏交回五人各自桌案上,同时将他们刚刚处理完的奏疏搬回自己的龙案上。 两个时辰的时间,朱高煦已经解决了手上的四十六本奏疏,因此他只需要将朱元璋批回的奏疏做出修改就足够了。 不过,这个过程往往没有他的事情,因为他的理政观念与朱元璋的观念高度相似。 他将事情分为轻重缓急,急一些的奏疏,诸如地方受灾之类的,朱高煦会先拨发一部分粮食赈灾,然后命令都察院官员前往当地视察灾情是否属实。 只有确定了灾情属实,户部才会按照奏疏章程走赈灾蠲免的流程。 至于不是那么紧急的奏疏,朱高煦则是如上一般,也让都察院走一趟。 不得不说,这样的理政方式对地方官员处事不太方便,但却确保了事情的真实性。 对于本就不信任文官的朱元璋来说,他就觉得朱高煦办的不错。 但对于都察院的官员来说,他们就觉得朱高煦浪费精力,因为他的缘故,都察院最近一个多月外派的次数几乎翻了一倍。 只要是县、卫级别的事情,朱高煦都要都察院从京城派京官下去核实,这在交通极为不便的这个时代来说,确实有些折腾都察院的那群御史。 不过面对他们的不满,朱高煦却并不在意。 尽管明代官员俸禄很低,但那是在明代中后期通货膨胀,以及朝廷以物抵俸的环境下。 在明初,老朱给官员们的俸禄还是比较合理的。 依照眼下洪武二十七年的官员俸禄待遇,如知县及都察院监察御史的俸禄是月支米七石,岁支米八十四石。 按照今日米价折俸,约为月俸一贯余七百五十文,年俸二十一两。 以今年的金银价来兑换,差不多是五两左右的黄金,是正常南京百姓三倍的年俸。 要知道百姓还得在衣食住行上花费,但这群官员大多都可以在衙门解决,因此一年到头少有能够花钱的地方。 哪怕是到了明代中后期嘉靖年间,这份俸银也不算低,更别提朝廷还增加了许多正俸以外的其它福利银。 诸如后世熟知的清官海瑞,其贫穷原因也是因为无子嗣而先后续了三妻二妾,花费数百两之多的缘故。 如果没有“折钞”和“以物抵俸”的政策,那明代正七品官员的俸禄还是足以养活十一二口人的。 因此在朱高煦看来,拿了朝廷的俸禄就应该办事,拿多少银子办多少事。 一群御史整日坐在都察院里喝茶,偶尔才能办两件正事,这工作成果与工价完全不成正比,就应该将他们外派,巡查地方才行。 朱高煦对文官的态度,与老朱不谋而合,这才是他少有被驳回奏疏的原因。 相比较他,对面的朱允炆就不太行了。 由于他对文官态度以柔和为主,因此许多奏疏都偏向文官。 这样的施政态度为老朱所不喜,因而被驳回了十余本奏疏。 瞧着被驳回的奏疏,朱允炆虽然已经习以为常,但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朱高煦的桌上。 不出他的预料,朱高煦桌上干干净净。 “没你的事情了,你自己去外面寻个东西吃,好去宋国公府学本事。” 朱允炆还没收回目光,朱元璋便冲着朱高煦摆手,示意他可以卷铺盖走人了。 “孙儿今日想在宫里吃。” 面对朱元璋的话,朱高炽三位嫡长都惊讶抬头,却不想朱高煦这厮反而蹬鼻子上脸,要求在宫里吃。 “嗯?”听到朱高煦的要求,饶是朱元璋也不由侧目,而朱高煦则是笑呵呵道: “孙儿无俸,每日花销都是大头,留在宫里吃,少一分开支咧。” “你这厮……”朱元璋听的无语,瞪了他一眼:“宫里给你的赏赐还少了?缺这份饭钱?” 说话间,朱元璋还看一眼朱允炆,显然知道东宫给朱高煦送礼的事情。 “咳咳……”朱允炆被看的有几分紧张,不由咳嗽,而后对朱元璋笑道: “高煦多半是嫌弃外面没宫里做的好吃,爷爷且容他吃完东西再走吧。” 朱允炆这话说对了,作为从乞丐走上庙堂,坐上龙椅的人物,老朱别的东西不一定知道,但论吃还没几个人比他更懂。 朱高煦要是想在宫外吃到如宫里的膳食,那每顿饭少不得得花二三百文。 要是在宫里吃,这份饭钱可就省下来了,日后能用到自己的护卫身上,岂不美哉。 “都没吃吧?” 瞧朱允炆开口了,朱元璋也扫了一眼朱高炽等人。 朱尚炳和朱济熺还犹豫不敢说,倒是朱高炽大胆作揖:“回皇爷爷,还未吃。” “那就提前传午膳吧。”看着时间也到了巳时六刻,朱元璋便招呼起了一旁的随身太监。 “奴婢领命……”随身太监应下,而后走出殿里,命人传膳去了。 “你帮你大哥看看奏疏,免得无事可做,扰乱秩序。” 见太监传膳,朱元璋也不放过朱高煦任何一点时间,让他去帮朱高炽看奏疏。 “孙儿领命。”朱高煦笑着起身应下,随后便走到朱高炽身旁,将他还未处理的三本奏疏打开看了看。 这三本奏疏内容都是地方开垦荒地,希望朝廷蠲免赋税的奏疏,处理起来倒是很简单。 朱高煦看了一眼朱高炽正在处理的奏疏,果然也是同样的内容。 不过这内容之下,朱高炽所写的批文却有些不尽人意。 对于这些蠲免赋税的奏疏,朱高炽没有确定内容,便写下了准允的话,也难怪老朱会驳回奏疏。 见状,朱高煦低下身子,指着奏疏内容与朱高炽小声交代: “大哥处理的甚好,不过最好还是在前面加上一句‘派都察院御史核查’,如此方能保证地方官员不会欺上瞒下。” 靖难攻略 第68节 “这……”听朱高煦这么说,朱高炽不免看了一眼朱元璋,而后担心道:“这会不会太过兴师动众。” “兴师动众?”朱高煦愣了愣,哑然笑道:“他们拿的就是干这事的俸禄,哪来劳师动众的话?” 他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朱高炽能得到一个仁宗的庙号。 就这心态,文官不表扬他才奇怪,也难怪夏原吉在洪熙年间想着告老还乡,估计也是看自己与新君政见不和,所以才会有这种想法。 幸亏朱高炽这人度量大,不停挽留夏原吉,要不然宣德前五年的财政早就被朱瞻基给搞崩溃了。 不得不说,朱瞻基的那个好大侄确实命好,前五年有夏原吉,后五年有黄福,不过饶是如此,他却还是一意孤行的不听两人建议,将交趾给弃了。 想到这里,朱高煦将注意力放到了朱高炽身上,而面对他的话,朱高炽却有些尴尬道: “官员们俸禄微薄,让他们如此奔波,这……” “……”听着朱高炽的话,朱高煦算是明白为什么自家老爹不喜欢他了,也明白文官为什么从洪熙年间开始尾大不掉了。 “呼……”呼出一口气,朱高煦耐心对朱高炽解释: “爷爷的想法就是如此,至于说官员们俸禄微薄……” 朱高煦语气一顿,复杂的看着朱高炽:“大哥若是什么时候有空闲,先去城外看看那些面朝土地背朝天的农户们吧。” “且看看他们劳作一年收入几何,再看看这些哭穷的御史收入几何。” “这群御史不巡查地方,地方的农户一旦被地方官员欺辱,那就得打碎牙齿往肚里咽。” “只有吏治清明,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说罢,朱高煦也不再多说什么,而是提笔在朱高炽被驳回的几本奏疏前面加上了让御史前往当地巡查的话,而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他这番举动被朱元璋看在眼里,却并未说什么,反倒是朱允炆看到后低头轻笑。 朱尚炳与朱济熺也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唯有朱高炽欲言又止,看着朱高煦背影表情复杂…… 第92章鸟尽弓藏 “参见二殿下……”正午,伴随着朱高煦在武英殿用膳结束,他便没有休息的出宫前往了宋国公府。 在宋国公府外兵卒的唱礼声中,朱高煦翻身下马,看了看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不由笑道:“林五六,近来如何?” 今日班值兵马是戌字百户的兄弟,朱高煦这几个月来与他们隔日就能见面,自然熟络。 他一边询问兄弟们的近况,一边将赤驩的缰绳递给了长枪手林五六。 “日子还算不错,与殿下您在时差不多,王百户对我们与您一样好。” 林五六没想到朱高煦居然能记得自己的名字,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 “好,若是有什么困难,叫王俭来府军前卫坊找我。” 朱高煦说罢,拍了拍林五六和旁边另一名兵卒的肩膀,随后便要入宋国公府内。 “殿下”恰巧,王俭从府内走出,当即笑脸躬身,对朱高煦作揖。 “呵呵,你这春光满面,又要升迁了?”朱高煦作揖回了一礼,给足了王俭面子,同时也好奇询问起来。 “哪能……”王俭失笑:“这才做了百户官不到两个月,又无战功,如何升得上去。” 面对他的话,朱高煦也点头表示赞同,而后好奇询问:“国公在前院吗?” “没有,这几日一直在后院读书。”王俭摇头回答,闻言朱高煦也点头走进了宋国公府内。 不过在离开之前,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拍了拍王俭的肩膀:“明日叫一些没事的兄弟去我那院里吃吃饭,我还没好好和兄弟们叙旧。” “是!”王俭笑逐颜开,憨厚作揖。 见状,朱高煦这才离开,而后来到了自己常学习的倒座房。 他一如既往的翻阅兵书,但同时也会看一些四书五经来充实自己。 从前番在武英殿与朱高炽的对话中,他便差不多了解了他与朱高炽的理念问题。 朱高炽和朱允炆一样,虽然没有直接说出,但总觉得儒生和文官不应该做一些跑腿的活计。 确实,在朱高煦未入武英殿前,在京御史很少有出京巡察的时候,因为担任这个官职的,大多都是有名声、学识、风骨的儒士,但这并不是他们可以坐在京城白拿工资的理由。 一群标榜自己清廉的人,若是不去地方办事,那与庙宇之中的泥塑有什么区别,朱高煦不由发笑。 “笑什么?” 忽的,冯胜的声音在窗口响起,朱高煦抬头一看,果然看到冯胜往前院走来。 “国公……”朱高煦放下手中的《尚书》,起身回了一礼。 冯胜走过来后看了一眼他放下的《尚书》,脸上露出几分诧异:“你还会看这种书籍?” “呵呵……”朱高煦尴尬一笑:“日后要坐镇地方,总不能全都依靠郡王属官来治理地方,小子自己也要有点本事才行。” 他这话没什么问题,因为他一直都觉得自己不够了解大明的百姓。 他日后如果想要培养一支强军,就必须要为他们培养出信仰。 如果他自己都不了解这个时代人的想法是什么,那他又能怎么走近他们,从而获得他们的拥戴? 如果仅凭分发田地,就想要得到百姓的支持,那历史上那么多农民起义就不会失败。 后世的强军政策很好用,可政策必须结合时代背景才能发挥到极致。 朱高煦如果不能了解百姓的思想,那他就只能照猫画虎。 当然,更重要的一点还是朱高煦没办法用分地这个政策来激励部下,因为如今的大明朝根本不缺耕地,而是缺能种地的人和畜力。 在分地无效的基础上,他只能寻求其它东西来激励部下。 想到这里,他不由看向了冯胜,而冯胜也走进了倒座房内,坐在那张用于休息的床上。 显然,他知道朱高煦有一些问题要询问他,而事实也是如此。 朱高煦抬手作揖,虚心询问起了冯胜:“国公,我近来观看前朝史书,发现元末各军都是厮杀走出的精锐,就是不知为何,我军总能够脱颖而出。” “若说均分田地,诸如张士诚、明升之流也曾均分田地,可一到战场,其部下却在遭挫时溃散逃亡,不如我军能面对北虏骑兵时,明知前方万险,却依然卧枪而上。” 他的话是他一直以来的问题,他确实不太明白,为什么明军步兵居然敢和骑兵正面碰撞冲锋。 以他看兵书学来的兵法来讲,步卒理应结阵自保,徐徐前进来确保大军不会遭受重创。 结果到了元末,明军长枪兵抓着长枪就怼着骑兵冲锋,硬生生将蒙古人的骑兵多次冲垮,搞得元末一众元朝军阀看到大明的长枪兵就头疼。 “这个嘛……呵呵” 冯胜沉吟片刻,许久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的笑了出来。 他抚了抚须,安定了心神后才解释道:“当时我军中多以两淮农户出生,在两淮之地,百姓都将善用长枪作为武艺高强的代表,因而大多能征善战的将领和兵卒都喜欢自号“长枪元帅”、亦或者取姓配以长枪来作为外号。” “当今陛下在濠州时便以善使长枪而出名,麾下二十四将也均以长枪为主兵。” “后来,陛下前往定远自立门户,也要求军中以长枪来比较武艺,常常考校兵卒长枪技艺,不少兵卒因此得到了嘉奖。” “由于善使长枪者常常能升官发财,又得军中士卒敬佩,因此面对北虏骑兵时,许多长枪步卒都以刺下骑兵为荣,等不得骑兵冲锋后结阵死守。” 冯胜说出了明初明军之中的一种氛围,这种氛围让朱高煦感到新奇,只是不等他深想,冯胜又说道: “此外,关于用兵韬略,我记得在洪武元年时,陛下曾与刘青田谈过我军与其余诸军不同的地方。” “陛下曾言、克敌在兵,而制兵在将。兵无节制则将不任,将非人则兵必败。是以两军之间决死生成败之际有精兵不如有良将。” “那刘青田则说陛下言‘任将在陛下,将之胜不若主之胜也。然臣观陛下常不拘古法而胜,此其所难也。” “陛下闻言,又曰‘兵者谋也,因敌制胜岂必泥于古哉,朕尝亲当矢石观战阵之事开阖奇正顷刻变化犹风云之无常势要在通其变耳亦何暇论古法耶。” 冯胜讲述了刘基与朱元璋的对话,这段对话粗看之下,似乎只是刘基在单纯地拍朱元璋马屁,但假如深入分析二人说话的背景,那么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就摆在了眼前…… 明初军队的战术,继承于“古法”吗? 元末明初,江淮地区的军事领袖大多是草根平民出身。 这群人文化底子很薄,大字不识一箩筐,再加上常年间战事频繁,古籍研究古代军事的机会就更少,因此他们对战术的运用理解,更多来源于自身的摸索。 朱元璋和刘基对军事问题的认识,恰恰反映出了两个极端。 据朱高煦所知,刘基虽是文人出身,但他博览群书,还撰有《兵法心要》和《百战奇谋》两本军事著作。 照常理来讲,看刘基的书应该就能了解到明初的作战形态了。 不过,朱高煦曾经翻看过他的这两本兵书,结果却大失所望,因为这两本兵书之中大段模仿甚至抄袭前代的兵学著作,甚至连《平绒万全阵》都被抄进了书里。 从这里,朱高煦就可以看出,刘伯温本人对军事的理解不是来源于自己的亲身经历,而是更多地来源于书本。 或许也正是这个原因,他们之间的对话中才会出现冯胜所说的“然臣观陛下常不拘古法而胜,此其所难也”。 说白了,在刘基看来,明初军队的作战原则和“古法”中的作战原则有很大的区别。 “迷糊了?”冯胜笑着抚了抚长须,看样子有些高兴。 对此,朱高煦也不打肿脸充胖子,而是作揖回礼:“小子确实迷糊了,请国公赐教。” “该从何说起呢……”冯胜一时间也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因此沉吟了许久,直到一字时间过后才开口说起了几场战争。 “我先和你说说北伐的事情……”说着,冯胜开始从北伐战争讲起明军的特点,而后又说到了吕梁之战,蔡家庄之战等等牵扯到明军精锐的详细情况。 吕梁之战即傅友德率二千长枪兵,正面冲锋击垮元朝左丞李二的一战,这一战朱高煦已经听过了,因此相比较吕梁之战,蔡家庄之战更让他好奇。 蔡家庄之战发生于洪武十三年,此战的亮点在于,明军几乎靠纯步兵,以夹击方式打败了人数倍于己方的蒙古骑兵。 要知道,在明军以前,历代军队如果没有严密的步兵阵线,那根本无法抵御骑兵冲击,而步兵在移动阵型时,维持阵型的难度较高,很容易被敌军骑兵的冲击打散。 结果在冯胜所讲述的蔡家庄之战中,明军步兵既实现了阵型的高速移动,又没有给蒙古骑兵留下任何破绽,表现堪称惊艳。 纵观整个古代战史,明军这种以步卒机动夹击骑兵的战术思维,并且获得胜利的战事并不多见,但却在元末明初战争中百花齐放。 诸如这样的例子,在平夏战争、北伐战争中比比皆是。 这些例子太多,以至于冯胜讲了整整一个时辰,期间喝了三杯茶,而朱高煦则是在一边倾听,一边伺候。 明军的这种步兵机动性确实很罕见,饶是朱高煦想了又想,也无法在古代战争史中找到类似的案例,只能从近代的子弟兵身上找到相似例子。 由于太过依赖步兵,即便明军此后骑兵数量增加,但也无法改变明军以步兵机动作战的基本想法。 在冯胜口中,朱元璋曾给晋王朱棡下过一道命令,其中提及军队的战术原则时,朱元璋认为使用步兵要“与骑兵并进而夹攻”,不断强调要训练进攻型步兵,而非防御型步兵。 可以说,这一个时辰的内容听完,朱高煦只觉得明初步兵在古代的历朝步兵中算是一个异类。 靖难攻略 第69节 其兵种组合以长枪兵为主体,其战术思想以机动进攻为基本原则,这些特点都令明初步兵看起来不像古代传统式的步兵。 不过朱高煦仔细一想倒也不觉得奇怪了,毕竟明朝崛起于南方,这里的气候使得明军不得不面对自身骑兵绝对劣势的局面。 江淮地区虽然在元朝统治过程中建立了蓄养战马的大规模马场,但实际上由于马场荒废外加气候因素,这里所能提供的合格战马量非常有限。 由于明军的战马严重不足,机动进攻和保护侧翼的任务,在很多时候就不得不落在步兵身上。 可以说,明初发展出这样超越古代传统的步兵体系,也是在北方蒙古铁骑强压下的结果,是客观环境逼出来的产物。这样的成功不可复制,因此到了如今洪武二十七年,如一代明军那般敢于握枪与骑兵对冲的步兵开始越来越少。 想到这里,朱高煦不免在沉思过后对冯胜询问。 “国公,如今的大明,还能有多少如国初时的长枪步卒。” “这个……”冯胜难得被朱高煦问住了,饶是他沉吟半天,也未曾说出一个准确的数字,最后只能含糊其辞道: “这个还是得看地方的卫所将领训练如何,以及当地战事如何。” 他这话,给朱高煦透露了一个情报,那就是如今的明军战力分化严重,已经不如开国时的整体战力了。 这样的分化,朱高煦可以从自家舅舅徐辉祖与曹国公李景隆这段时间的行踪就能看出。 徐辉祖与李景隆二人都善于练兵,此前就常在北方练兵,而如今这几个月他们都在闽浙两省来回奔波,显然闽浙两省的卫所兵战力堪忧。 如今的明军,若是按照秦岭淮河作为分界线,那南军之中的精锐都聚集在西南及湖广,不是在赶苗拓业,就是在威慑中南半岛及青藏地区的土司。 如南直隶、浙江、江西、福建等地虽有在册数十万卫所兵马,但能打的恐怕只有南京城周边,以及浙江宁波一带的备倭卫所兵。 这么一看,倒也不难理解为什么灵璧之战后,南军便再也无法阻挡燕军脚步,仅一个月便丢失了淮河以南的所有防线。 毕竟作为南京最强力量的殿前豹韬卫和殿前河州卫这两支精骑都葬身中原战场了,剩下的兵卒便是连守城都很难做到。 南京城这一百里长的城墙,想要全部站满,最少得肩并肩的站六万人,若是想要守住,非二十万人难以办到。 即便当时南京外城还有大片耕地,可以养活南京之中数十万人,但时间上已经来不及。 一想到这里,朱高煦便忍不住的往如何尽快结束靖难之役去想。 他对朱允炆已经不抱期待,而靖难之役又毫无疑问葬送了朱元璋花费二十几年训练的数十万精锐健卒。 朱高煦不希望这些健卒葬身中原,因为他们本该被大明朝用于开疆拓土。 只是面对日后的局面,朱高煦更不愿意让朱允炆将刀剑架在自己脖子上。 有的时候,即便他不想,但命运却容不得他。 哪怕他愿意去死,可朱棣呢?朱高炽呢? 历史上的朱高煦可不是左右朱棣发动靖难的主要推手,真正推动朱棣靖难的人是朱允炆。 只要朱允炆削藩念头不变,朱高煦就必须要做准备。 既然知道事情必然发生,而他无法阻止,那他只能尽力将靖难之役的影响缩小到最小。 朱高煦不是很精通理科,但作为当过两年兵的人,他也大概了解火器的进程。 蒸汽机、后膛枪、火车什么的他弄不出来,但想要联合工匠制作燧发枪、火绳枪还是有可能的。 只是眼下的他没有属于自己的人和地盘,他所能做出来的一切都不能在现在做出来,不然就是为朱允炆做嫁衣。 论体量,眼下的大明手工业可以完爆整个世界。 仅朱高煦了解的情况来看,去岁洪武二十六年,仅税粮便收缴三千二百余万石。 工部及民间冶铁作坊一共产出三千余万斤铁料,这些铁料大多投入农具,仅有少量投入军工生产。 可就是这少量铁料,最后却生产出了甲胄一万三千多副,马步军刀两万一千把,弓三万五千余张,箭矢一百七十万支。 此外,还有揽口铜炮就有一千门,手把铜统一千把。 要知道,这点产量只是定额制造来以备不时之需的,因此许多工匠都没有参与制作甲胄火器。 可如果爆发战争,这些作坊将会满负荷制作甲胄火器,而这个速度和产量朱高煦也曾从奏疏中看过。 五军都督府麾下的每个都司,若是全力打造甲胄和火器,每个月能制造甲五千套,火炮数百门,铜铳数千把,诸多都司合计,每月能造甲八余万套,全年能造近百万套甲胄。 这样生产力,比同时代的世界各国加起来还要强大。 说句难听的话,所谓的军事水平和军事技术在绝对的生产力面前就是浮云,这也是燕军只能和南军野战,却无法长期占据除北平、永平、河间三府以外的其它城池。 想要尽快平息靖难之役,只有闪击南京,并成功将朱允炆包围在南京城内。 朱高煦沉默许久,他很清楚这个任务的难度有多大,所以他必须要有一支听命于他,且战力彪悍的部曲。 “今日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想来你夹在武英殿内不好受吧。” 在朱高煦思索间,冯胜忽的开口说起了武英殿内的事情。 对此,朱高煦自然想到了三府嫡长入武英殿理政的事情,不过对于他来说,这件事情根本就影响不了他。 真正能影响他的,只有未来的靖难之役,以及如何在老朱恩准下得到属于自己的护卫。 只是他的这份心思不能表露太过明显,所以面对冯胜的话,他也故意叹气道: “我如湖泊落叶,只能顺水漂流。” 他这话说出后,冯胜脸上也露出了无奈的神色:“京城这个是非地,你还是早早离开为妙。” “我也想,只是爷爷那边……”朱高煦苦笑。 这一分苦笑,胜过千言万语,冯胜很快明了其中含义,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长须。 片刻后,他看了一眼朱高煦,不得不说道:“你年少早熟,学习兵法比旁人快上数倍,只可惜仅限于纸上谈兵。” “若是陛下同意将你外放,历练几年后或许能减小北边压力。” “只是我如今戴罪之身,即便想为你上疏,恐怕也毫无用功。” “陛下不让你走,你便走不了,只能安静下心来与我学些本事。” 话虽如此,冯胜却也感叹道:“只可惜,这行军打仗不是下棋,能征善战者,往往都不是从兵书上学来的兵法。” “我眼下虽看你是个帅才,但你没有真正领兵打仗,谁也不知道你究竟是小朱都督,还是那小马谡。” 冯胜提到了‘小朱都督’,而在此前,能被称为朱都督的人,只有朱高煦的堂伯,朱元璋的侄子,那保卫洪都的大都督朱文正。 冯胜给出的评价很高,高到朱高煦自己都不由惶恐的站起身来摇头道:“国公谬赞了,我如何当得这番夸奖。” 朱文正,那可是二十岁攻下应天,二十五岁担任大都督,节制中外诸军事的天才人物。 可以说,如果不是他最后因为埋怨朱元璋而想去投靠张士诚,那他就是明初版的霍去病。 以他当时的年纪和地位,恐怕会与徐达一起主持北伐,甚至节制徐达。 要是他活得久一些,他甚至能活到建文年间,让朱棣知道什么是来自堂兄的毒打。 只可惜,朱文正自己将前途葬送,令人惋惜。 因此,面对冯胜的夸赞,朱高煦一边惶恐,一边心虚。 别人不知道他日后要干嘛,他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朱文正只是预谋叛逃,但他朱高煦可是实打实的准备造反啊…… “你怎么额头出了如此多细汗?”冯胜看着惶恐的朱高煦,哑然笑道: “人言长江后浪推前浪,你这后浪居然只是听了一句话便被吓成了这副德行。” “日后若是行军打仗,可万万不能表露情绪,免得动摇军心。” 说罢,冯胜缓缓站了起来,看架势是准备回后院了。 朱高煦被他这一番话说的也平静了不少,因而护着他走出倒座房。 不过在即将要走出倒座房的时候,冯胜忽的停住了脚步,转头看向了朱高煦。 这一瞬间,朱高煦愣住了。 在冯胜的脸上,他看到了几分英雄迟暮的景象。 “颖国公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一些……”冯胜语出惊人,并挤着笑脸道: “你若是能帮忙,便帮一帮,我不想让他走在我前头。” 忽的,朱高煦不知道说些什么,或者说他根本说不出来什么。 “呵呵……”冯胜哑然一笑:“倒是我老糊涂了,你恐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吧。” 冯胜转过身,胯步走出了倒座房。 朱高煦没有送他,而是站在屋内,看着斜阳下他那佝偻的背影,整个人都沉默了。 饶是你年轻骁勇善战,治国安邦,打下大片疆土又待如何? 只要君王对你起疑,那你所能做的,也不过就是引颈待戮罢了。 在当今天下,想要不被人用性命威胁,便只有坐上那把椅子。 不然,即便你是太子,是储君又能怎么样,还不是奉天殿上一言毕,庙堂之下人头落。 看着冯胜的背影,朱高煦良久没有回过神来,似乎被冯胜的那些话击中了命门。 扪心自问,他虽是老朱的孙子,但说到底也不过是老朱数十个孙子中的其中一个罢了,若是自己日后真的对朱允炆起了威胁,老朱真的会不忍心对自己下杀手吗? 这个答案,朱高煦给不出来…… 第93章谨言慎行 “以小博大,当激励士气。以大搏小,当警惕三分……”十八日清晨,伴随着朗朗上口的读书声响起,三道身影出现在了府军前卫坊的一处小院内。 若是仔细查看,便能看到院中三人分别是朱高煦、杨展、王瑄。 此刻的杨展和王瑄在研读朱高煦给他们的一本手札,而朱高煦本人则是坐在院中石凳上,紧皱眉头,似乎有什么烦心事。 杨展比较细腻些,因为察觉到不妙后便用手肘杵了杵王瑄,示意他看向朱高煦。 王瑄反应虽慢,但也在杨展的提醒下看了过去。 二人一边念书,一边走到了朱高煦身旁,最后杨展嬉皮笑脸的坐下:“殿下,您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是啊……”王瑄嘴笨不会说,只能跟着附和。 面对一大早就来找自己的二人,朱高煦很难吐露自己昨日与冯胜所聊的问题。 靖难攻略 第70节 眼下的他,还是太过弱小,便是连自己想要护着的人都做不到。 如此弱小的自己,又怎么能把毫无背景的二人牵扯其中。 老朱要杀傅友德和冯胜还会犹豫再三,但杀两个千户、百户之子可不会犹豫。 “没事……”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朱高煦拍拍二人后背: “你们好好看书吧,把我写上去的都背的滚瓜烂熟,日后回了地方也好为我大明戍边。” “这……”听到朱高煦的话,王瑄与杨展面面相觑,露出几分尴尬,最后还是脸皮比较厚的杨展开口: “殿下,我们不想回去,我们想跟你去北边。” “不行!”朱高煦断然拒绝,这样的反应让杨展和王瑄心里一凉。 瞧着他们的表情,朱高煦也知道自己的话有点伤人,因此只能改口安抚道: “我不让你们跟着我去,是因为北虏披甲高,便是我也没有把握与之对垒,我不想让你们俩无谓流血。” “况且,你们去了北边,以眼下的本事,也不过就是小旗官、兵卒一类,如何能帮到我大忙?” 朱高煦拍拍二人:“你们若是诚心帮我,便先去了云南、崇明锻炼,日后若是做了千户,那不用你们二人开口,我也会上疏调你们二人去北边的。” “况且,你们若是留在南边建了功业,也能在南边为我说上几句话。” 他言真意切,容不得杨展和王瑄不信。 二人见状,只能点下了头,以此表示自己愿意留在南方。 瞧二人点头,朱高煦也松了一口气。 “对了殿下。”王瑄忽的挠了挠后脑勺,憨笑道: “托您的福,我爹被调去了金齿,任金齿卫指挥使了。” 金齿…… 听到王瑄的话,朱高煦立马反应了过来:“看样子下面人已经找到了云南西北的金银矿,就是不知道找到了几处。” 朱高煦沉思片刻,而后又抬头对王瑄道:“你记得写信给你父亲,让他好好戍卫金齿。” “嗯!”王瑄用力点了点头,作为云南的军户子弟,他比朱高煦更清楚金齿的情况。 金齿卫位于云南都司所辖卫所的最西端,是洪武年间保障滇西安全的重要卫所。 当地的军丁主要以前朝的守御军丁和明初外地充军的移民为主,在之后的四大案中,又陆续接纳了大量的犯罪官民,以至于当地军丁超出正常卫所的军丁标准数量,且十分难以管理。 换做以往,这地方并不是一个好地方,但滇西北金银矿发现后,金齿卫的重要性就不言而喻了。 这个地方管好,那每年产出的金银数量都是实打实的功绩,因此朱高煦特意交代了王瑄: “我过几日写本书给你,你与你父亲按照上面的法子照做,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掌控当地。” 朱高煦没敢把自己的办法直接说出来,而是准备以书中内容暗示的方法来暗示。 那些内容,王瑄有可能会看不明白,但他爹一定懂得,且难以拒绝。 想到这里,朱高煦舒缓一口气,倒是旁边的杨展也紧着王瑄之后笑着作揖: “我也得谢谢殿下,不是您的话,我父亲恐怕这辈子也当不上千户官了。” “我舅舅授了你爹千户官?”朱高煦明知故问,杨展也点头回应: “半月前我爹就被魏国公授予了东海水师代千户,手下有七百水兵和十艘大船。” 杨展心知肚明,如果没有朱高煦的举荐,那魏国公是不可能知道他爹那个小人物的,所以对朱高煦十分感激。 瞧着他的模样,朱高煦也拍了拍他的手:“让你爹好好配合杨文围剿倭寇便是,若是能在事后任指挥使,那便不算丢我脸面了。” “殿下放心,我考校过后也会去船上,与我父亲为殿下清剿倭寇的!”杨展这里说的是为朱高煦清剿,那话有几分逾越,但好在他说的声音小,应该不会被外人听到。 “日后这种话就不用说了,小心隔墙有耳。”朱高煦没有东张西望,而是看着杨展认真交代。 杨展也不敢怠慢,当即点了点头。 “殿下今日不入武英殿吗?” 王瑄看了一眼时间,将话题岔开,但朱高煦却摇摇头: “昨夜宫里差人传话,说是今日陛下带太孙与我那三个兄长去大教场了,无须我跟随。” 朱高煦这么说着,但心中也很是疑惑朱元璋为什么会不让自己去。 难不成是三府嫡长入了殿,他这个嫡次子就显得多余了? 朱高煦不自觉紧了紧手中茶杯,而同样的问题也在十数里外的外城道路上响起…… “爷爷,为何今日不让高煦前来?高煦若是来的话,应该能看看他近来所学本领吧?” 外城田间,当御前豹韬卫拉出一条长长的队伍,被拱卫其中的四辆马车成为了备受瞩目的焦点。 大辂内,正襟危坐的朱允炆一边处理奏疏,一边漫不经心的询问老朱。 与他的正襟危坐相反,老朱靠在椅子上,浅浅地闭目养神。 在朱允炆的问题问出后,老朱闭着眼睛淡然开口:“那小子在行军打仗上的本领已经和你们拉开了距离,叫他来,风头就被他一个人都占了。” 朱元璋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为了顾朱允炆的面子,不过朱允炆根本就不在乎自己在行军打仗上的面子。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未来的天子,麾下将帅之功都是自己的功劳。 因此,他不仅很希望朱高煦来,还很想要利用朱高煦来挑拨三府关系。 “呵呵,高煦若是能表现出彩,那是我大明朝之福,风头被他占了自然更好,如此天下便知我朱家又多了一虎儿。” 朱允炆笑着说罢,接着又低下头处理奏疏。 只是在他低下头的一瞬间,朱元璋却微微睁开了眼睛,向他的方向瞥了一眼。 仅是一眼,他便似乎看透了朱允炆的小心思,脸上也不免露出几分疲惫。 自他越过六十五岁后,他便觉得身体每况日下,平日里很担心自己活不到朱允炆能稳定朝纲的那一天。 当然,除了朱允炆,他最担心的还是远在山西的晋王朱棡,自家的老三。 朱棡争储这件事情,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朱标尚在的时候,朱棡便常常与朱标来信,言语恳切的讲述自己为朱标压制秦王朱樉和燕王朱棣,周王朱橚。 不得不说,以山西的位置,确实对秦、燕、周三藩都处于居高临下的态势,因此他也有资本说这种话。 朱标在世时,不管是朱标还是朱元璋,他们都没想过朱棡会争储。 哪怕朱标薨逝后,朱元璋也没想过朱棡会跳过老二朱樉来争储,但结果是这件事情确实发生了。 朱棡的态度,让朱元璋对自己的一些儿子都不由起了几分疑心。 他现在是既担心朱允炆对他那些叔叔的态度,又担心他那些叔叔对他的态度。 只是这种担心,往往在他回想起大明的实力后减缓下来。 “天下精锐百万之众,饶是我那几个儿子中有几人狼子野心,也难以翻出什么浪花……” 朱元璋顺了顺心,而此时车队也成功驶入了大教场内。 在大教场内,被调往此处演武的数万上直兵卒正严阵以待,朱元璋看向了窗外,望着那成片的枪林,心中十分满意。 他重新闭上眼睛,同时开口道: “今日在大教场暂时休息一夜,明日你与高炽他们三人在破晓时分检阅兵马。” “是……”朱允炆抬头应了一声,而后又继续低头,埋头处理起了奏疏。 不多时,朱元璋的大辂停在了诸军前方,而后他率领朱高炽等人开始短暂的检阅了军队。 也就在他们检阅军队的时候,一扇院门也被人敲响了。 “笃笃……” “殿下,卑职带兄弟们来看您了。” 府军前卫坊内,当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正在与杨展等人聊天的朱高煦也示意杨展前去开门。 杨展见状连忙起身开门,朱高煦也好奇的起身回过了头去。 “殿下千岁……” 院门处,当杨展打开门,戌字百户的王俭便带着十余名身着短褐的戌字百户兄弟便出现在他的眼前。 见到院内的朱高煦,他们也纷纷作揖起来。 “你们来了啊!” 见到王俭,朱高煦的脸上被笑容占满,而后走上前去一一欢迎他们,同时也招呼道: “都进来吧,别傻站在门口。”“林五六和武章一你们几个去后院抬桌子,范广你们兄弟三个去准备碗筷。” “王俭你带李四他们去买十斤黄酒,那饭菜等会就送到。” 朱高煦的记忆堪称过目不忘,他记得戌字百户每一个兄弟的面孔和名字,毫无负担的一一招呼起了他们。 这样的举动,让前来吃饭的戌字百户弟兄们十分激动,毕竟在他们看来,能让朱高煦这样的未来郡王记住名字和相貌,这可不是谁都能有的待遇。 在招呼声中,他们涌入了小院内。 好在小院内的前院院子够大,不然还真容不下这内外十七人。 在他们的张罗下,三张折叠的圆桌被从后院抬出来,用井水洗刷后摆到前院院子里,顺带还将赤驩即将吃完的马料给填满了。 只是一刻钟时间,碗筷桌椅均被洗干净,王俭也带人出去买了十斤酒。 “殿下,黄酒没了,咱们兄弟买了十斤金盆露水。” 王俭炫耀似的拎起手中酒坛,朱高煦见状也笑道:“你们倒是舍得。” 金盆露水是浙江处州府的一种有药酒,以姜汁造麴,以浮饭造酿,秋冬季节喝这酒能防止风寒入体。 不过,与名气一样大的是它的价钱,朱高煦记得这酒价是每斤六十文,也就是说这十斤酒就花了六百文了。 这么一笔花销对于王俭这正俸只有三四十贯的百户官来说,却也是不小的花销。 见状,朱高煦没有直接开口给他钱,而是走回屋里拿出两贯钱丢给王俭:“这金盆露水不够喝,再买二十斤来,喝不完便下次再喝。” “好!”王俭没有多想,接过钱便带着两人出去了。 也在他们离开后半刻钟,朱高煦常吃的那家酒楼便有两个少年人挑着八角八层的四个食盒来到了院门处。 靖难攻略 第71节 朱高煦招呼院里弟兄上菜,同时丢给两少年一小吊钱,大约几十文,引得两人笑得龇牙咧嘴,连忙跟着帮忙。 没费多少力气,三张桌子上就各摆上了十道菜,鸡鸭牛羊鱼虾蔬菜尽有,每桌花费数百文,因此酒楼还送了十斤米酒。 离去前,那两个少年人还告知朱高煦已经将存在酒楼的钱花了个七八。 朱高煦也不含糊,让杨展回屋里取了十贯钱给他们二人。 那沉甸甸的铜钱让两个少年人两眼放光,告谢过后便带着钱出了院子。 恰巧此时王俭他们也带着酒回来了,朱高煦便招呼众人坐下吃饭。 王俭还想把剩下的七百多文钱还给朱高煦,却被朱高煦以“下次酒不够还需你买”的借口给搪塞了过去。 不多时,众人便都坐下,三张桌子上摆满了酒肉饭菜,一旁的石桌上则是放着一个大大的木蒸桶,煮好了三十几斤米饭供大伙吃。 见所有人都入座,朱高煦也拿起倒满酒的陶碗,起身招呼道: “我朱高煦虽是宗室子弟,但与兄弟们却并无不同。” “入京以来,得诸位兄弟的照顾,才得以走到今日,这碗酒,我先干了!” “好!” 说罢,朱高煦将碗中的金盆露水一饮而尽,引得一片喝彩声。 待他喝完回味,这金盆露水的味道倒是与姜汤没太大区别,虽然有酒精,但充其量也就是四五度的模样。 “殿下!我敬您!” “俺也是!” “还有俺!” “俺也一样……” 见朱高煦喝完,戌字百户的弟兄们便在王俭的带领下起身对朱高煦敬酒,王瑄与杨展也喜笑颜开的跟着起身。 众人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而后便在朱高煦的招呼声中坐下,开始大口吃肉喝酒。 对于洪武年间的军户们来说,吃肉喝酒并不少见,只是吃得如此丰盛的宴席,那还是逢年过节才能尝到的,所以大伙即便畅聊,手中动作却也没慢下来。 从辰时开始准备的这顿饭,总算在辰时三刻吃上,而这一吃便是一整天。 午时时分,朱高煦又让林五六等人去那酒楼加菜,似乎要与众人吃到天黑。 林五六出去后,朱高煦酒意上头的坐在位置上,脸上满是笑容。 望着眼前热闹的景象,不由的让他想起了前世的一些事情。 不过相比较前世退伍前的那顿饭,这顿饭的自己却多少有几分‘不干净’了。 朱高煦端起一碗酒与杨展等人喝起了起来,同时脑中也不断自嘲。 他请王俭等人吃饭,自然不是为了吃饭而吃饭,而是为了促进众人情感,以此达到自己的目的。 日后的他要去北方,没有自己的嫡系和班底可不成。 杨展和王瑄年纪小,还没经历过战事,但是王俭与戌字百户的兄弟可都是上直精锐,不管是个头还是体质,都要比一般的卫所兵强上许多。 如果朱高煦能在日后北上时说动戌字百户的大部分人与自己前往北方,那他完全可以凭着戌字百户的这一百人扩军一千。 他想尽可能的不借助燕府力量,避免被老爹朱棣在自己军中安插人手,所以只能借助外力,尤其是王俭他们这种小人物。 刘邦凭着沛县这百里之地成了汉太祖高皇帝,老朱凭着一个淮西之地成为了明太祖高皇帝…… 他朱高煦不要求一个开国班底,只要一省班底,他就能逐步将自己的计划实现。 想到这里,酒意上头的朱高煦也高兴的加入了王俭等人的聊天中。 他们聊天时的段子很多,丝毫不输后世,甚至在酒桌的游戏上也是千奇百怪。 到林五六回来时,他们已经开始玩起了角抵。 朱高煦年纪虽小,但力气与个头却是众人之中最大,角抵之中即便三五人上前连续和他摔跤,却也被他轻松丢到了一旁地上。 摔的人大笑,被摔的也认输笑着起身。 这一刻,这小院子仿佛成为了府军前卫坊内最开心的院子。 如果不是暮鼓声将众人打断,恐怕他们还在玩闹。 朱高煦醉酒后被杨展送入卧房休息,他与王瑄注意着自己酒量,因此到最后便只有他们二人还算清醒。 杨展招呼王瑄去羽林左卫坊叫其它有事的戌字百户兄弟,赶在暮鼓敲响一百通前回到了府军前卫坊。 十余人一番收拾,随后喊来了几辆驴车,拉着醉酒的王俭等人便回了羽林左卫坊。 待深夜朱高煦酒醒起床时,他倒是并未觉得头疼,而是觉得神清气爽。 他翻身引起了声响,卧房外立马响起了杨展的声音:“殿下,您醒了啊?” “醒了!”朱高煦回了一声,便看到屋外出现了火光。 没等他穿鞋起床,杨展便穿着中衣,披着外衣打开卧房房门。 他提着一个灯笼,见到朱高煦神清气爽的模样松了口气,同时也解释道: “您前番醉了,院里的事情我和老王都收拾好了。” “另外昨夜亥时时分宫里来人,说是昨夜陛下与太孙等人住在大教场一夜,因此今日放您沐休一日。” “好消息……”听到老朱又给自己放假,朱高煦松了一口气,起身与杨展走出院子,打了几口井水润了润嗓子后,他才抬头看了一眼夜色。 见他举动,杨展也说道:“如今是寅时四刻,再过四刻钟便是卯时了。” “卯时……”朱高煦伸了个懒腰,又闻见自己身上一股酒味,不由往厨房走去。 只是他刚走进厨房,便见厨房内已经有一锅冒烟而无波澜的温水了。 “我就知道殿下您起床后要洗漱,早早备着了。” 杨展开口解惑,随后却又笑道:“今日前来帮忙的戌字百户兄弟们还说,殿下您住的地方一点都不符合您的身份,连几个婢女都没有。” “我不太需要那些……”朱高煦摇摇头,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可以享福的时候。 老朱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从现在算起,也不过只有四年半不到的时间罢了。 想用四年半拉出一个班底来加入靖难,这难度对于朱高煦来说还是太大了,就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能做到。 “你回去休息吧。”朱高煦看到了杨展眼中的血丝,拍拍他示意他去休息。 杨展也不客套,作揖交代了一番后便退出厨房,往耳房睡觉去了。 在他走后,朱高煦也回屋里拿了干净衣裳,将温水和井水装桶拎去后院的沐屋。 一刻钟后,他便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回到了卧房,准备等头发干后再挽成发髻。 一个人生活了半年之久,这些生活技能他早就烂熟于心,这也是他没有选择找婢女的原因。 当然,他之所以不找不婢女,还是因为不信任外来人。 杨展和王瑄是自己在军营里物色的人,那个时候老朱也不太可能注意到自己,因此他们俩人还算安全。 但是自从他回了内城,他便觉得身边之人都与锦衣卫有关。 他身上的秘密有很多,现在还不是找一个贴身人的时候。 第94章朝夕祸福 “铛…铛…铛……”清晨、在朱高煦躺着的时候,南京城的晨钟声在城池内外缓缓响起。 与此同时,大教场内的朱尚炳与朱济熺也先后起床,按照昨日老朱交代的话,率领各自的王府护卫前往大教场内各卫兵马的营地检阅兵马。 秦晋二府没有那么多利益矛盾,因此朱尚炳与朱济熺可以和睦的在营地检阅兵马。 他们二人身着一绯一青两种颜色的圆领袍,肩头披着白色披风,带着两府护卫在营内行走。 两府护卫敲锣打鼓的通知营中兵卒起床操练,朱尚炳与朱济熺也自顾自打量着那些起床的兵卒,不过他们并没有在意兵卒的举动,他们只当这种检阅是露脸的场面。 “这检阅兵马和练兵并不算难,寻两个会练兵的将领就足够了。” 秦世子朱尚炳侃侃而谈,旁边的晋世子朱济熺也点头附和,同时看向了不远处的另一处军营。 在那处军营里,许多士卒虽然起床了,却在忙着吃早饭,根本没有人通知他们操练。 瞧着这场景,朱济熺不由笑道:“我看朱高炽那厮是睡过头了,也对,他那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早起的人。” “确实”朱尚炳也跟着笑了出来,不过笑着笑着他就收敛起了笑容:“比起他,那朱高煦倒是举止抢眼。” “呵呵……”朱济熺轻笑几声:“人家现在可是爷爷跟前的红人,你我可比不得。” “红人?”朱尚炳疑惑看过来,朱济熺也轻嗤道: “听闻他有看山点矿的本事,在云南点出了六处矿山,产量巨大。” “正因云南出了许多金银矿,朝廷才会宣布今岁苏松二府以钞抵税。” “虽然弄不清楚其中关联,但是这消息早已在皇城四周传开了,估计用不了几天就能传遍江南。” “以钞抵税?”朱济熺的话让朱尚炳略感吃惊,毕竟苏松二府占据天下一成赋税,这二府若是以钞抵税,那明年大明朝的岁入恐怕会减少许多,毕竟眼下一贯宝钞才能抵二百五十钱,但交上去的税却是按照一贯收取的。 “那消息一传开,便有许多苏松商人购入宝钞,眼下一贯宝钞价格已经涨至三百钱了。” 朱济熺提醒着朱尚炳:“你府中收了那么多宫里赏赐的宝钞,瞅准个时机,将那宝钞也都抛出去。” “这倒是个赚钱的好门路。”朱尚炳眼睛一转,显然想到了发财的路子。 只是不等他想好,旁边的朱济熺却以幸灾乐祸的口吻对他说道:“你瞧,他这会儿才来。” “嗯?”朱尚炳顺着朱济熺的目光看去,随后便看到了带着燕府护卫不紧不慢赶往军营的朱高炽。 “两刻钟都过去了他才来,等会有他好受的。” 朱尚炳轻嘲朱高炽,而后便与朱济熺一起催促军营将士前往大教场演武。 大约过了一刻钟,由他们检阅的两卫上万士卒在大教场上集合,他们二人也上了高台准备等朱元璋和朱允炆前来。 只是他们没等到二人,只等到了前来传话的随身太监。 “二位殿下……” 随身太监上了高台,对二人作揖,二人也没按耐住,直接询问:“皇爷爷和太孙何时来?” 靖难攻略 第72节 “陛下和太孙早已回宫,眼下恐怕已经在组织朝会了。” “今日的检阅,由奴婢代为巡视。”随身太监回礼禀告,只是答案让朱尚炳二人脸上有些不好看。 “演武!” 朱尚炳对旁边的卫指挥使招呼,而后便回到位置上坐下,看模样并不重视检阅。 一旁的朱济熺见状,只是笑着安抚了随身太监,而后一脸笑意的回到了位置上,并命人取来了棋盘,与朱尚炳在万军注视下下起了棋。 随身太监见状,不由得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过了一会才将目光投到了大教场上,观看军中士卒演武操练。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朱高炽才带着一卫兵马姗姗来迟。 待那卫兵马站稳脚跟,朱高炽才气喘吁吁的走上了高台,与朱尚炳二人作揖:“兄长,炳弟……” 朱济熺比朱高炽大三岁,他自然是要行礼,而对比自己小两岁的朱尚炳,他也并未轻视,依旧作揖。 见他这么礼貌,二人也不得不放下棋子,拱手回礼。 只是在回礼结束后,二人并不打算与朱高炽深聊,而是自顾自的下棋。 好在朱高炽的注意力并不在棋局上,而是走到了高台台前,望着操练的三卫兵马,脸上止不住的笑意。 那模样被朱尚炳和朱济熺看在眼里,忍不住小心私语道: “这兵马又不是他的,他激动个甚。” “别说这里的兵马,便是日后燕府的兵马和北平、大宁的兵马,恐怕也轮不到他节制,毕竟……呵呵。” 二人的话很小声,但朱高炽还是能听到。 饶是好脾气的他,听到这种话也忍不住紧了紧拳头,但之后却又松了下来。 确实,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他不如自家弟弟朱高煦。 若是以前,他还能说自家弟弟只有匹夫之勇,但眼下半年多的时间过去,自家二弟成长迅猛,不管是行军打仗还是处理政务都稳压他一头,便是朱高炽也开始心虚了起来。 样样不如朱高煦的他,真的能凭着嫡长的身份压他一头,当上那燕王吗? “高煦的变化,着实是太大了些……” 朱高炽抬头看向天穹尽头,望着那缓缓升起的太阳,心情五味杂陈。 “贺——” “圣躬万福……” “复位——” “圣躬万福……” 卯时五刻,当唱礼声在奉天广场之上响起,净鞭声也一声又一声的炸响。 六百余名文武官员站在奉天殿前的广场上,文左武右等待下一流程。 奉天殿内,朱元璋一身常服坐在殿内金台龙椅上,左边站着随身太监及同样常服的朱允炆。 不多时,礼乐声起,殿门左右兵卒再度鸣鞭,群臣也再次拜叩皇帝。 待群臣起身,便进入奏事环节。 按照礼制,大臣奏事时需预先咳嗽一声,从班末行至御前跪奏。 奏事者不得使用口语,而是大声的朗读奏章。 如果官员要承旨或要回答,那末尾的回应声需拉长,以此让百官知道奏事完毕。 可以说,早朝对于皇帝和文臣的素质要求很高,皇帝要有极其强的政治能力,才能保证在朝会中熟练处理政事,文臣也要思绪有条理,以免出错。 “臣吏部侍郎胡……” 奉天广场上,一名名大臣先后唱礼,随后来到御前跪奏。 他们所说的事情,其实都是些县镇盗匪或常例、或升迁的小事,但朱元璋却坐在位置上听得认真。 自他废除丞相制后,他便最担心遭人蒙蔽,所以制定大规模早朝、午朝正是要体察民情,免受蒙蔽。 不仅如此,朱元璋还制定了只在正旦,冬至,万寿节皇帝生日举行的大朝,以及每月的初一,十五举行的朔望朝。 除了这些,朱元璋还会时不时举行晚朝,以此来看官员们执行政务如何,有没有依时在白天将政务都处理完毕。 他如此频繁的举行朝会,为的就是不想让自己与百姓脱节,而这一件件小事,正是他体察臣子是否隐瞒民生的手段。 站在一旁的朱允炆瞧着这一幕幕,心里并不高兴,而是有一种无奈的心理。 在他看来,每日的早朝、午朝,以及偶尔出现的晚朝实在没有必要,因为这样的频繁朝会太折磨臣子了。 不仅是臣子,便是他这位储君,也觉得颇为折磨。 朱允炆一心二用的听着百官奏事,对于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根本提不起兴趣。 他的目光一直看着不远处的黄子澄,而黄子澄也以眼神回应他,似乎在说事情已经办的差不多了,马上就可以见成效。 得到了黄子澄的眼神,朱允炆这才打起了几分精神。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直到半个时辰后,一名户部主事才走了上来,跪拜奏事: “臣户部主事徐允中,特此奏拜陛下……” “七月十五以来,苏松二府以钞抵税之法多见成效,二府百姓缴纳赋税十分积极,至昨日已上缴税钞十七万六千四百三十二贯余六百二十三文。” “苏松二府百姓皆高呼万岁,以此回应陛下仁政!” 徐允中如此说着,朱元璋脸上却露出几分笑意。 一旁的朱允炆见状,当即上前笑着作揖道:“陛下,此仁政若是能惠利苏松二府而不亏损国库,理当在江南之地推行。” “嗯……”朱元璋应了一声,并没有追问朱允炆原因。 这样的举动,让朱允炆感到了几分不安,毕竟他此前可是竭力反对‘以钞抵税’的新政,这转变太大,自家爷爷为什么不问一句? “此政虽为仁政,但毕竟只施行了四天时间,具体的还是得往后面看。” 朱元璋坐在金台上,老神在在的回应徐允中及朱允炆:“这样吧,先再看几个月,待十月户部的文册奉上来,朕再定夺。” “圣躬万福……”徐允中大声唱礼,而后起身退回了自己的班位。 见状的朱允炆也松了一口气,下意识看了一眼殿下的黄子澄。 朱元璋刚才的话,都由殿外力士大声唱出,在徐允中退下后,黄子澄也听到了朱元璋的回语,心里开始盘算起了如何推动苏松二府以钞抵税的政策。 说是推动,实际上只要有头脑的人都不会拒绝这次以钞抵税。 毕竟一贯钞在市场上只能抵二三百文,而交给朝廷充作赋税可是实打实的一贯。这中间的利润,可是接近七百文啊…… 黄子澄心思活跃,朱允炆也自有心思,他们就这样站到了早朝结束,而早朝结束后的朱元璋也起身离开了金台,群臣纷纷唱礼欢送。 朱允炆跟上了朱元璋,二人向着武英殿走去,路上朱允炆汇报着昨夜处理奏疏的一些内容,以此方便朱元璋稍许能很快处理完所有奏疏。 两刻钟后,二人带着大批太监兵卒回到了武英殿内,朱元璋也坐回龙椅上,开始阅览奏疏。 由于昨日朱高煦放了假,因此这批奏疏都是朱允炆及朱高炽等四人处理的。 朱元璋翻看了几本奏疏,眉头一直没有舒展。 他这表情,让朱允炆的心悬了起来…… “这些奏疏,你都阅览过没?” 朱元璋头也不抬的询问,朱允炆闻言也摇摇头:“并未,您未开口让孙儿阅览,孙儿不敢轻动。” “日后你阅览过后再交给我吧。”朱元璋说出想法,朱允炆便也跟着应下。 恰好此时早膳传上,爷孙二人便起身去了偏殿吃早膳。 在那饭桌上,朱元璋看了一眼已经明亮的窗外:“高煦这几日可曾去了颖国公府?” “未曾。”朱允炆摇摇头,见状的朱元璋便低头喝了一口泡茶,久久没有将那用来漱口的泡茶吐出。 朱允炆知道,这是朱元璋在想某种事情想出神时的状态,但他没能猜到自家爷爷是在想什么。 不等他开口询问,朱元璋便将泡茶吐到了旁边随身太监端着的水盆里,并用蜀锦手帕擦了擦嘴和胡须。 做完这一切,朱元璋才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在一瞬间萎靡了几分,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 “告诉下面的人和高煦,日后他不用去颖国公府学习了。” “……”听到朱元璋的话,朱允炆愣了愣,他没想到这一天来的那么快。 “孙儿领命……”反应过来后,他点头应下,而后心不在焉的吃起了早膳。 与他的慢条斯理相比朱元璋很快解决了自己的胃口,并起身返回武英殿处理奏疏。 不多时,待朱允炆也吃完东西返回,爷孙二人便沉默着处理起了奏疏,直至辰时六刻,宫内的寂静才被脚步声和唱礼声所打断。 “晋长子熺秦长子炳,参见皇爷爷……” 朱济熺与朱尚炳来到了武英殿,这说明他们已经检阅完了军队。 朱元璋抬头向他们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入殿,二人见状也纷纷谢礼。 “在军营内检阅一遍大军后,可有什么感悟?” 朱元璋考校起了他们,但朱济熺与朱尚炳却下意识对视一眼。 “孙儿以为……” “好了。” 朱济熺刚想开口,却被朱元璋打断,脸上表情有几分不耐烦:“没有感悟便明日再去一趟,不用编瞎话来骗朕。” 他用上了“朕”的自称,可见十分不高兴。 朱济熺与朱尚炳只觉得脸颊通红,作揖表示自己知道了后才在朱允炆的眼神示意下入了位置,等待处理今日的奏疏。 朱元璋瞧着二人坐下也不说什么,只是埋头处理奏疏,时不时与朱允炆讨论一些奏疏内容合不合规矩。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直到随身太监前来提醒,朱元璋才发现时间已经到了午时。 他起身便想带着三个孙子去隔壁偏殿吃饭,但不凑巧的是朱高炽在这一刻走入了武英殿内。 “燕长子炽,参见皇爷爷。” 朱高炽气喘吁吁,脸上通红,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兴许是朱元璋今日心情不是很好,因此他此刻看什么都碍眼,端着脸询问朱高炽:“为何此时才到?” 靖难攻略 第73节 “回爷爷……”朱高炽缓了两口气才继续回应:“孙儿觉得清晨太冷了不适合将士们演武,便等军中将士们都吃完了早饭才叫他们演武。” 朱高炽的这番回答却是让朱元璋的脾气削减了几分,即便朱高炽的回答没有让他满意,但最少他能感受到朱高炽的那一丝爱民爱兵之心。 这样的仁心放在一个未来藩王身上很不错,尤其是在老朱家大半都是为非作歹的藩王、郡王中更是罕见。 “可惜了……” 望着朱高炽,朱元璋那满意的目光中不由流露出几分惋惜,或许是想到了允文允武的朱高煦。 “倘若高炽也能如高煦一般,那北疆便无忧了,但眼下……” 朱元璋摇头离开了武英殿内,不明所以的众人还以为是他对朱高炽的回答失望了。 朱高炽神情失落,朱济熺也假惺惺的上前拍了拍他的后背,朱尚炳则是没有理会。 末了,只有朱允炆却上前安慰道:“你这回答爷爷很满意,只是前番发生了一些不开心的事情,你别往心里去。” “谢大兄安慰……”朱高炽勉强笑着作揖,朱允炆也笑着点头应下,而后看向了朱元璋的背影。 朱元璋为什么不开心,他比谁都清楚。 断了朱高煦和傅友德的联系,看似只是断了联系,但真正断的,恐怕是傅友德的生路。 此刻的朱允炆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受,他并不是很想让傅友德死,毕竟傅友德并不会对他产生什么威胁,反而能为他守江山。 只是可惜,傅友德与晋王朱棡是姻亲,而朱棡又叫嚣争储。 真正该死的人是朱棡,但自家爷爷并不舍得杀自家那三叔。 为了遏制朱棡的实力,傅友德便只有死了。 只不过……朱允炆回头看了一眼朱高炽,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傅友德能不能死,恐怕还有一半的变数在朱高煦身上。 他如此想着的时候,朱高煦也在与杨展二人吃完午饭后分别,骑着赤驩向颖国公府赶去。 不知道为什么,今日的他有几分心慌,眼皮也一直在跳。 “左眼跳财吧……” 揉了揉一直在跳的左眼,朱高煦自我安慰着,但心中的那丝心慌却总是挥之不去。 他不由得加快了赶往颖国公府的速度,并在两刻钟后抵达了颖国公府。 他这边刚刚翻身下马,颖国公府的大门便打开了。 “高煦!”傅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朱高煦也将赤驩的马缰递给了前来接马缰的兵卒。 “姑父……” 朱高煦表情复杂的作揖,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和傅忠及傅友德说这件事。 “先进府里说事吧。” “嗯……” 看到朱高煦的表情,傅忠的脚步也慢了下来,或许他心底已经猜到了结果。 二人各自沉默的走入颖国公府内,并向着后院走去。 傅友德与傅忠的妻子都早早离世,后院除了几房妾室外,并无女眷。 兴许是自己来到时,傅忠便让人通知了傅友德和傅让,因此在他来到后院书房时,傅友德与傅让已经穿戴整齐的站在了书房内。 只是当他们瞧见朱高煦与傅忠的表情时,脸上的笑容便僵硬了。 “国公,我……”朱高煦惭愧作揖,并在之后将那日的遭遇通通说了出来。 那内容听得傅忠兄弟二人绝望,便是傅友德也在听完后长叹一声:“我其实猜到了,只是还是抱着一丝侥幸。” “我……”朱高煦还想再说些什么,傅友德却摇头道: “事情才过去两天你便来找我,恐怕陛下知道了会不高兴。” “可妹妹那边……”傅让沉不住气,想说傅氏那边会如何,只是他的话说出来后,傅友德三人却沉默了。 “应该没事。”朱高煦忍不住说道:“前几日秦晋燕三府嫡长都入了武英殿理政,若是世子妃出事,那晋世子应该会有所异动,但我并未察觉。” “那便好……”傅忠兄弟叹了一口气,傅友德也是跟着安心不少。 眼下的他们被朱元璋圈禁在府内,无法从外界得知消息,因此他们并不知道傅氏的情况如何。 得了朱高煦的情报,他们这才放下了心来。 只是不等他们安心,书房外便传来了脚步声,四人抬头看去,却见一名婢女走到书房门口行礼: “国公,殿下,少爷……宫里差人来传话,请二殿下去正厅接口谕。” “……”听到口谕二字,傅友德父子三人的表情就变了,便是一直得宠的朱高煦此刻也不免有些忐忑。 四人没有回应,只是走出书房,往正厅走去。 不多时,待四人赶到这里的时候,正厅里已经候着一名太监和两名殿前豹韬卫兵卒了。 “殿下,国公,驸马……” 太监仅向朱高煦及傅友德、傅忠行礼,并未将傅让放在眼中。 “爷爷传来了什么话。”朱高煦忐忑的看着太监,那太监见状也躬着身子,保持作揖的姿态说道: “陛下口谕,言殿下学有所成,日后无须在颖国公府内学习了……” 第95章身不由己 “殿下学有所成,日后无须在颖国公府内学习了……”颖国公府内,当内廷太监说出口谕内容的时候,除傅友德外的朱高煦三人纷纷愣住。 傅友德似乎早早猜到了朱元璋会这么做,但朱高煦和傅忠兄弟却没猜到。 或者说,他们猜到了,但他们没敢想。 停止朱高煦在颖国公府的学习,这句话的意思,到底是字面上的停止学习,还是深一层的内容? 朱高煦转头看向了傅友德,而他瞧见傅友德脸上表情的时候,心里便有了答案。 此刻,他只觉得朱元璋或许是被逼无奈,明明他自己也不想杀傅友德,为什么还是要执意下旨,就为了朱允炆吗? 如果只是为了朱允炆,那只要给他一个借口来堵住朱允炆的嘴,或许就能救下傅友德。 “我去找爷爷……”心里有了几分把握,朱高煦转身向正厅外走去。 “高煦……”傅忠想要拦他,但却被一旁傅友德摇头的动作拦住了。 傅友德很清楚,眼下只有朱高煦能救他们,如果朱高煦都救不了,那他傅友德就真的该死了。 “殿下,奴婢陪您回宫。” 那传口谕的太监见朱高煦要去宫里,连忙献媚的跟上,不曾理会傅友德等人。 待朱高煦与太监离去,傅友德才坐在了正厅主位上,仿佛老了几岁。 “爹……”傅忠脸上流露几分哀愁,傅让也忿忿不平:“咱们一家七口人,哪个没给朝廷立功,为什么这么对咱们!” 傅让的话说出,却没有人回应,最后他只得一挥衣摆,气愤的坐到了一旁的位置上。 颖国公府内,似乎又变成了几个月前的那番死寂,而朱高煦则是骑着赤驩往西华门赶去。 几个月的照料,赤驩比之前送来时高大不少,也能驮着朱高煦小跑了。 只是一刻钟,他便来到了西华门,将赤驩交给了西华门守将后,迫不及待的往武英殿赶去。 六科廊、三龙桥、武英门…… 时间似乎在这会儿流逝很快,朱高煦很快便看到了汉白玉台上的武英殿。 “殿下……” 殿门口,班值的亦失哈看着急匆匆赶来的朱高煦,下意识将他拦下,想要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却被朱高煦抓住了手臂,那力道好似两把铁钳般。 “告诉爷爷,燕嫡次子煦求见!” 朱高煦与亦失哈对视,那目光中有几分怒气,看得亦失哈咽了咽口水。 “奴婢……这就通传。” 亦失哈对朱高煦感官不错,自然愿意为他通传,闻言的朱高煦也松开了手,对亦失哈作揖行礼。 亦失哈不敢怠慢,回礼之后便转身前往殿内传话。 看着他的背影,朱高煦只觉得此刻度日如年。 在他的焦急中,亦失哈入了武英殿,并来到了偏殿门口作揖: “陛下,燕嫡次子煦求见。” 他的声音在殿内响起,而此刻已经过了午休和午朝的时间,朱元璋正带着四个孙儿在殿内理政。 对于朱高煦的到来,朱元璋并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而是淡然的看着手中奏疏,同时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贡茶。 这样的举动,被朱允炆四人看在眼里。 朱允炆十分淡然,朱尚炳与朱济熺则是不明所以,只当热闹来看。 朱高炽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家爷爷会怠慢朱高煦,但本着大哥的身份,他还是起身作揖道: “皇爷爷,高煦还在外面候着呢……” 他这话说完,朱元璋眼皮连抬都没抬,依旧看着自己手中那早已看完的奏疏。 朱高炽十分紧张,却又不能坐下,只能继续保持着作揖躬身的动作,呆愣的站在原地。 如此持续了半刻钟,便是朱尚炳和朱济熺二人都察觉到了这次事情的不对劲,而躬身作揖的朱高炽已经是汗流浃背。 他身子骨本来就弱,常年也不做什么马术、骑射的运动,如此躬身作揖半刻钟,只觉得腰和手臂都快不是自己的了,低头的那块地方也滴下了一摊汗水。 “爷爷……” 或许是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朱允炆这才起身作揖:“外面太阳毒辣,让高煦进来吧。” “传”朱元璋听到自己想听到的声音,这才将奏疏合上,对同样在殿门口躬身许久的亦失哈开口。 “奴婢领命”亦失哈躬身作揖一刻钟,只觉得身体浑身酸痛,但还是强撑着身体,慢慢直起身子,表情痛苦的转身走向殿门。 靖难攻略 第74节 在这里,他见到了苦等一刻钟的朱高煦,而此刻的他满脸汗珠,双目之中只有走来亦失哈。 “殿下,擦擦汗再进去吧。” 亦失哈从袖子里拿出了粗布手帕递给朱高煦,暗示他整理仪容。 “多谢!”朱高煦接过手帕,语气说的郑重。 得知自己可以进殿,朱高煦便松了一口气,但他也知道,后面还有更严峻的事情等着自己。 匆忙擦了擦汗水,朱高煦便抬腿走进了武英殿内,并在几个呼吸后来到了偏殿门口,躬身作揖:“孙儿朱高煦,参见爷爷。” 朱高煦作揖,老朱也没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二次为难他,但却言语有些不满:“今日没传你入宫理政,怎么?嫌弃沐休的日子太多了?” “并不是……”朱高煦摇摇头,不经朱元璋开口便直起了身子,那作揖的手也放下,径直走到了殿内。 他这举动在朱允炆等四人及殿内太监看来,就好像是得了什么疯病一般。 “高煦!不得无礼!” 朱允炆与朱高炽异口同声的对他呵斥,但二者的态度并不一样。 朱允炆语气公事公办,朱高炽却带着一丝急迫。 “想好了再说。”朱元璋靠在椅子上,眼眸平淡的看着向他走来的朱高煦。 面对提醒,朱高煦走到了距离朱元璋七步的位置便停下,再次作揖道: “爷爷,您知道孙儿要说什么,孙儿也知道您会说什么,可孙儿还是要说……” 朱高煦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给了朱元璋一个颜面。 在这殿内的旁人或许不知,但他们爷孙俩对对方的心思都心知肚明,没有什么好掩盖的,对外也不过做戏罢了。 只是这俩爷孙虽然知道,但朱高煦这举动却还是让朱允炆心里有几分紧张,朱高炽三人更是大气的不敢喘,只当朱高煦是持宠而骄,脑子糊涂了。 只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面对朱高煦的话,朱元璋却略微低了低头,侧头看向朱济熺: “除了太孙外,你们都先退出去。” “孙儿奴婢告退……” 见朱元璋发话,众人心里虽然惊诧,却还是起身回礼,并在之后向外走去。 不过在路过朱高煦身旁时,他们还是忍不住好奇的看了一眼朱高煦。 他的神情不卑不亢,让众人惊讶且佩服。 不管怎么说,如今天下,敢于与皇帝这么说话的,他恐怕是除秦晋燕周四藩王外的第一人。 因此,不论是朱尚炳还是朱济熺,他们都很好奇朱高煦在这件事情后的境遇。 唯一路过朱高煦身旁时露出担忧表情的,也毫无疑问是他那大哥朱高炽。 望着朱高煦脸上的神情,朱高炽只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奈和挫败。 对于他来说,自家二弟的变化太大,已经大到了他不敢相认的地步。 至于这件事,也远远超出了他的能力范畴,此刻的他只能寄希望于朱高煦不要被冲昏头脑,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话。 “唉……”带着无奈与挫败,朱高炽随众人离开了偏殿。 只是几个呼吸,偏殿内便只剩下了朱元璋及朱允炆、朱高煦三人了。 朱元璋没有先开口,因此殿内气氛十分压抑,饶是历经蓝玉案的朱允炆,也不由的觉得有些沉闷。 只是面对这样的氛围,朱高煦依旧说出了他的想法…… “爷爷,孙儿的兵法,还没学完!” 朱高煦的语气很重,这让朱允炆诧异看了他一眼,便是坐在位置上的朱元璋,那波澜不惊的眼神也不由的明亮了一分。 只是这分明亮都未保持一个呼吸,便被朱元璋以话语发泄了出去: “没学完,可以去宋国公府上继续学。” 朱元璋的想法不可能因为朱高煦的几句话而改变,因为他的这几句话太牵强了,无法说服自己,也无法说服自家孙子朱允炆。 眼看朱元璋给出了回答,朱高煦忍不住攥紧了拳头,脑中思绪万千。 他很清楚,他如果只是这样胡搅蛮缠,那即便老朱再怎么喜欢他,却也不会认为他比大明朝更重要。 想要保住傅友德,就必须体现出傅友德的价值,以此来给老朱一个借口来糊弄过去。 “爷爷知道帖木儿吗……” 朱高煦忽的说出了一个蒙古人名,这让朱允炆为之一愣,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转头看向了朱元璋。 只是此刻的朱元璋表情平静,并没有因为这个人名而感到什么不对劲。 这个响彻中亚及东欧的跛子大汗,对于大明来说,不过是一个偏远地区的胡虏罢了。 早在洪武二十年九月,帖木儿就派遣了满剌哈非思等人来大明朝贡,并献上了十五匹中亚战马作为贡马,以及两匹白骆驼。 由于这一年大明才将河西走廊纳入版图,因此帖木儿实际上是蒙古诸汗国中第一个承认大明,并派使团来明纳贡的国家,朱元璋也对他很有好感。 此后数年,帖木儿都时不时派遣使臣入大明朝贡,表现得人畜无害,所以在目前的大明君臣看来,帖木儿并没有什么危害。 事实也是如此,帖木儿帝国距离大明太过遥远了,双方情报知之甚少,所以大明并不了解帖木儿帝国,而帖木儿帝国想要东征的消息他们也并不知道。 朱高煦没有记错的话,实际上帖木儿只是借助使者来大明刺探情报,他心里已经有了东征的打算。如果不是他的孙子在印度河战败,战局必须由他亲征印度,那恐怕他的东征会提前发生。 现在是洪武二十七年,朱高煦记得明年大明朝会派傅安率领礼部的外交使团出使撒马尔罕,与帖木儿商议邦交之事。 只可惜事情刚办完没多久,帖木儿就将傅安扣留起来,并派人带着傅安遍历西域诸国数万里,以此夸大帖木儿帝国的实力,想以此震慑傅安,迫其投降为自己带路。 好在奥斯曼和埃及马穆鲁克王朝先后与帖木儿帝国爆发战争,这场战争才被推延了五年。 这些事情,都是朱高煦记得比较清楚的事情。 这件事情中的遗憾是帖木儿还没抵达西域就病逝了,而他死后的帖木儿帝国陷入内乱,不得不再次在名义上臣服大明,继续维持朝贡。 不过,这些事情只有朱高煦知道,朱元璋等人是万万不知道的,所以这些情报只有他能够利用。 “爷爷恐怕不知道,这帖木儿麾下有民两千余万,有兵马三十余万,并且已经准备东侵我大明了吧……” 朱高煦将他所记得的帖木儿帝国高光时刻给说了出来,但实际上此刻的帖木儿帝国连这一串数据的一半都未曾达到。 他夸大了此时帖木儿的实力,也成功引起了朱元璋的注意。 他那平静的脸上,终究是因为这一条消息而皱了皱眉。 他不知道这是朱高煦为了给自己台阶下而扯的谎话,还是实实在在已经存在的事实。 “煦弟,这话可不能随便说!” 不等朱元璋开口,朱允炆便开口打断了他:“那帖木儿早年便派来了使者,在其人口中,帖木儿不过是一个部众百余万的小国罢了,况且与我大明隔着黄沙戈壁,相距数万里,如何能东侵?” 朱允炆着急打断朱高煦,并不只是因为他想让傅友德死,更多的是他觉得朱高煦这话很荒谬。 他即便再不懂行军打仗,却也知道出兵一名行二百里需要三名民夫保障。 如此算来,即便那帖木儿有两千万部众,能维持东侵的军队也不过数万人罢了。 这点规模,怕是连肃州城都打不到,就要殒命西域漠海了。 更何况,他并不相信在那黄沙漫天之地能有一个部众两千余万的‘部落’。 “我并未胡说。”朱高煦九真一假的回应起了朱允炆的质问: “那帖木儿已经征服了波斯及河中,更是想迎娶别失八里东察合台黑的儿火者汗的女儿,想让别失八里为他的东侵准备粮饷。” 说罢,朱高煦看向朱元璋:“孙儿听闻朝廷正准备让傅安、郭骥二人出使帖木儿,但孙儿以为,这已经没有必要了。” “如果孙儿没有猜错,那帖木儿应该已经在派使者前来了,不过这次所派使者与之前一样,还是为了刺探我大明情报,同时为他的东侵做准备。” “不出意外,他会很快迎娶黑的儿火者的女儿,然后东侵我大明朝。” 朱高煦所说的都是事实,但都是还未发生的事情。 只是这并不影响这番话,因为就算老朱要派人去刺探情报,恐怕辗转之下也需要一两年,而那时的帖木儿已经做好了东征的准备,还扣留了所有国家的使臣。 只要国家使臣被扣留,朱元璋自然能猜到帖木儿打得什么主意。 面对一个能聚兵三十万的势力东侵,朱元璋自然知道应该怎么做。 自宋晟入京之后,甘肃之地无大将坐镇,傅友德与冯胜自然杀不得。 当然,这一切的一切都得建立在朱高煦没有说谎的前提下。 朱元璋略微松了松眉头,他自然不会相信朱高煦会胡诌这样的事情,但起码这件事情给了他一个台阶,一个堵住自家太孙口的台阶。 不过对于这件事,他更好奇的是,朱高煦是从哪里听来的。 “这事情,你从何处听来?” “无人告诉孙儿,乃是孙儿根据早年在北平时询问北虏俘虏所知。”朱高煦坦然回答,因为他说不出更好的借口。 “就凭北虏俘虏的三言两语?”朱允炆只觉得朱高煦太儿戏了,但朱高煦却笃定点头: “就凭这三言两语,以及帖木儿使臣此前的举动,孙儿就敢笃定。” “……”听到朱高煦的话,朱允炆与朱元璋纷纷沉默了起来。 “你先退下。” 许久之后,朱元璋摆手让他退下,虽然没有说对傅友德和冯胜的处置,但凭借朱高煦的经验,这二人至少能安全一段时间。 他从朱元璋的态度中可以看出,此时朱元璋还不想杀傅友德和冯胜,而自己所说的话,只不过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孙儿告退。”朱高煦躬身作揖,而后转身走出了偏殿。 殿内,看着朱高煦走出的背影,朱允炆眼皮一直在跳,不由得看向自家爷爷。 此刻,自家爷爷脸上露出几分思索,显然对朱高煦的话很是上心。 毕竟朱元璋是从元末走来的人,他自然是知道蒙古人的活动范围有多广袤。 别的不说,仅是洪武年间十余次北伐,但蒙古人却依旧源源不断从西边涌来就足以说明一切。 如果不是有西边的蒙古人为漠北的蒙古人续命,那漠北早就被明军清空了。 每次明军北伐,漠北蒙古人立马西遁,然后过不了几年就会拉着比西遁前更多的部众回到漠北,继续袭扰明军在漠南和漠东及甘肃的各个卫所。 朱元璋并不清楚漠北的蒙古人是如何从西边拉出那么多人的,但如今朱高煦的话却给了他一个想法。 或许,在漠西与西域以西之地还存在着大量的蒙古人,而帖木儿不过是其中一部罢了。 靖难攻略 第75节 朱元璋这辈子最担心的,就是汉人内部的南北之分,以及北方蒙古人是否会卷土重来。 朱高煦的这话,即便朱元璋再怎么自信,却也不得不派人去查查。 “你让人去查查,看看那帖木儿是否真如高煦所说的有民千万,有兵马三十万。” 朱元璋这话一经说出,朱允炆就知道自己在短时间内是杀不了冯胜和傅友德了。 “孙儿领命……”即便知道,但朱允炆还是没有表露出什么不满,而是听话的应下。 “礼部出使帖木儿的事情,暂时搁置。” 朱元璋又交代一句,朱允炆也顺势应下,毕竟他也知道,如果帖木儿真的如朱高煦所说的那般,恐怕塞王制度就更加无法动摇了。 在不确定这件事情的真实性前,便是他的皇爷爷也不敢赌。 不过朱允炆还是觉得,这件事情不过是朱高煦胡诌的罢了,那西北黄沙之地怎么会有地方能养活三十万兵马和两千万人。 想到此处,他不由看了看朱高煦离去的地方。 那里早已没有了朱高煦的身影,但他还是觉得朱高煦就在那里,似乎时不时就会走出来,一点点的表现自己。 与他相比,朱元璋则是瞥了一眼门口,嘴角勾出一抹笑意,显然对朱高煦为自己找出的这个借口很满意。 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杀傅友德和冯胜。 眼下,只要老三和老五别再把二人牵扯进局,那这二人或许还能活到自己死之前。 想到这里,朱元璋眼神黯淡几分,似乎在为朱棡和朱橚这两人的举动而难过。 “老二!” 正当朱允炆不满朱高煦的时候,瞧着从殿内走出的朱高煦,朱高炽也连忙迎了上去,而不远处的朱尚炳和朱济熺则是一脸诧异,似乎没想到朱高煦还能这么泰然自若的走出来。 “大哥,日后你还是叫我二弟比较好……” 听着这称呼,刚刚从殿内走出的朱高煦一头黑线,更正了朱高炽的称呼。 “好……”朱高炽点了点头,抓着朱高煦的双臂,左顾右看,似乎想看看朱高煦是不是完好无损的。 看了半天,朱高炽才在松手的同时松了一口气: “老二,日后你可不能这么莽撞了。” “……”听着熟悉的称呼,朱高煦也懒得纠正了,只能摇头:“我并未莽撞,我若是莽撞,哪还能安然走出?” “这倒也是……”朱高炽下意识点点头,心里也十分好奇朱高煦和自家皇爷爷说了什么,居然没受一点惩罚,甚至连大声斥责的声音都未曾出现。 “进去吧。” 朱尚炳与朱济熺见朱高煦安然走出,心中虽有几分好奇,却还是按耐住了。 只不过在路过朱高炽身旁时,他们还是提醒了朱高炽一句。 朱高炽见他们走进武英殿,心里想要留下问问朱高煦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朱高煦却看出他的想法,摇摇头道: “这事情我不能说,你还是继续在武英殿内理政吧。” “好……吧”见朱高煦都这么说,朱高炽只能放下好奇心,一步三回头的走进了武英殿内。 看着他离去,直至消失不见,朱高煦这才转身,朝着一个角落作揖行礼:“多谢了。” “殿下怎能如此?奴婢惶恐……” 站在角落的亦失哈没想到朱高煦居然会对自己表达谢意,连忙回礼。 “日后你若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但凡我帮得上。” 朱高煦没有那么多煽情的词,只能选择比较实际的报答,亦失哈见状也回礼表示感谢。 看他这模样,朱高煦也点了点头,随后转身向宫外走去。 颖国公府是去不了了,但他需要去宋国公府,把今日的事情告诉冯胜,让冯胜来为自己分析局面。 从老朱的态度中,朱高煦已经知道了他不想杀傅友德和冯胜,但架不住朱棡一直在作死。 朱棡怎么作都不会死,但他会把傅友德和冯胜、王弼等人作死。 杀不了朱棡,朱允炆就只有把这几人杀了,以此剪除朱棡羽翼。 朱高煦不想让傅友德和冯胜这几人因为自家那几个叔伯干的蠢事而丧命,他必须找出一个办法来保全他们的性命。 这个办法找不出来,那即便老朱再不想杀他们,却也不得不为了大明朝而动刀,自己必须抢在老朱的前头想出一个办法…… 第96章孙帮爷背锅 “咚…咚…咚……” 黄昏,伴随暮鼓声响起,朱高煦也来到了宋国公府,并熟练地翻身下马,将赤驩交给了羽林左卫其它百户所的兄弟照顾。 他没有阻碍的走进了宋国公府内,如朱元璋说的一样,颖国公府虽然不准他入内,但宋国公府的大门依旧为他敞开。 只是不知道,这样的敞开还能维持多久…… 不知怀着什么心情,他一步步走上了台阶,走进了院子。 兴许是看到了朱高煦的不对劲,平日里常与他说话的冯府管事只是远远作揖,而后便快步走入了后院。 不多时,在朱高煦刚刚走入正厅的时候,冯胜便与冯府管事先后从耳门走入正厅,显然一直关心着傅友德的近况。 只可惜,当他看到朱高煦的这番模样时,他心里便心知肚明的叹了一口气。 “国公……” 朱高煦见冯胜走出,起身作揖,而后道出了他今日在颖国公府及武英殿内的诸多事宜。 起先冯胜还能忍耐着性子,但当他听到朱高煦与朱元璋、朱允炆在武英殿对峙的时候,饶是他这南征北讨一辈子的人杰,也忍不住的为朱高煦捏了把汗。 只是当他听到朱高煦搬出帖木儿帝国国力以及野心的时候,他还是本着大明朝宋国公的身份思量了一番。 良久之后,朱高煦说完了这一日的经历,饶是他自己回想起来,也不禁佩服自己的胆大。 不过在说完后,他还是将目光放到了冯胜的身上,而冯胜却也一脸疑惑的看着他:“这些情报,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我……”朱高煦按照武英殿上的借口,重复解释了一遍。 “若按照你所说的,那帖木儿确实是一名枭雄,而他也确实能威胁我大明西陲,不过……” 冯胜轻笑摇摇头:“我曾与关西的北虏聊过河中的事情,因此也大抵知道一切。” “那帖木儿若是真的要侵犯我大明,以他的国力,恐怕行军二月左右就会遇到河中戈壁。” “即便越过了这片戈壁,恐怕以其国力,只能维持六七万兵马就难以为继了。” “若是还想要继续,那便必须让别失八里为其募粮,如此还需三个月才能抵达吐鲁番、哈密。” “这六七万人人吃马嚼,三个月耗费粮秣恐怕不下百万石,别失八里能否供应尚成问题。” “即便别失八里能够供应,恐怕也难以长期保持,而我军以逸待劳,势当对其迎头痛击。” 冯胜去过这个时代的河西走廊和敦煌一带,自然是了解这个时代大明西北的气候与环境。 有明一代,西北的环境一直都是在不断恶化,甚至在顺治、康熙、雍正年间,西北环境也是在不断恶化的。 想要从河西打到西域尤为困难,从河中跨过西域打击河西更是难上加难。 更重要的是,那帖木儿即便想要进攻大明,那作为桥头堡的哈密也难以供养其大军。 如今的哈密不过二三万人,加上吐鲁番也不过区区二十万人不到。 哪怕吐鲁番和哈密全倒向帖木儿,以区区不到二十万的人口,怕是把人都吃绝了也不够。 相比较之下,黄河以西的整个陕西行都司就是一个大军营,这个军营两个重点,一个肃州卫,一个甘州卫,类似于辽东的沈阳、广宁。 在甘州、肃州这一线,则是整个陕西行都司军事带,自东向西有庄浪、凉州、镇番、永昌、山丹、甘州、高台、肃州等等十几个卫所外加镇守班军秋季客军。 除此之外,大明还有陕西、宁夏、四川可以作为二线支援,能在第一时间收拢起来的可战之兵不会少于十万。 所以,即便帖木儿东征抵达哈密,恐怕整个西北兵马会在秦王、肃王的名义号召下集结,陕西行都司及陕西都司的十余万兵马也会向肃州城涌去。 其实,便是朱高煦自己也知道,帖木儿根本无法成为大明的心腹大患,因为这个时代的西域,其环境根本就不适合大军纵横,哪怕走北边的欧亚草原,可行性也比这条路线高数倍。 只是这样的事情只有参与过西北作战的人才能了解,而老朱虽然了解一些,但毕竟不多。 不过,朱高煦根本没想用帖木儿吓出老朱,他只是试探老朱的心思罢了。 如今看来,老朱并不想杀冯胜和傅友德,而自己今日的话也已经在老朱心底种下了一根刺,不管帖木儿帝国有没有他口中的那番实力,老朱都会派人去打探。 “你……”冯胜表情复杂的看着朱高煦,显然他也知道了朱高煦的想法。 或者说,不仅仅是他,便是老朱也知道了朱高煦的想法。 可即便他们都知道,却还是会按照朱高煦所想的一样,派人去河中地区查探虚实。 老朱不会介意晚几个月杀人,冯胜他们则是可以庆幸多活了几个月。 只是这话若是被揭穿,那朱高煦在老朱心中的地位,恐怕会呈直线下降。 朱高煦在用自己的未来拖延时间…… “若是帖木儿与你所说的相差甚远,你恐怕会转瞬间不得宠。” 冯胜说出自己的想法,但这只是他的想法,朱高煦知道历史,所以他对朱元璋说的话都是八九不离十的。 不过看着冯胜眼下的模样,朱高煦也没有浪费这个机会,假装自嘲道: “我未来即便再大,也不过是一个郡王罢了。” “用一个郡王的位置,换二位多活一段时间,这笔交易难道不值当吗?” “况且我并不担心此事被人揭破,因为它本就是真的。” 朱高煦目光坚定,让与他对视的冯胜都不由怀疑起了事情的真实性。 “难不成西边真的出了一个疯子?”冯胜忍不住猜想,可下一秒他便将这个想法抛出脑后。 不管西边是不是真的出了一个疯子,总之他和傅友德在事情探明前的性命是保住了。 “这次,是我要多谢你了……”冯胜站了起来,缓缓对朱高煦作揖。 朱高煦接下了这个礼,但也在冯胜起身后躬身跟着回了一礼:“两位国公教导我兵法,虽无师徒名份,却有师徒之实,我这般做也是应该的。” “况且,即便我这般做了,但具体结果如何,还是得看爷爷那边的压力。” 靖难攻略 第76节 他话里有话,冯胜也听出来了。 说到底,即便朱高煦这番话是真的,但大明不需要两个国公来防备一个敌人。 只要朱元璋下了杀心,他完全可以从傅友德和冯胜之中选出一人赐死。 他会不会这么做,取决于是他想杀二人,还是他不得不杀二人。 冯胜清楚这个道理,但他猜不透朱元璋的心思。 可是从朱高煦的暗示来看,朱元璋属于后者,他从心底来说,并不想杀冯胜和傅友德,就如当年的李善长一般。 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爆发后,受到牵连而被处死的人很多,而李善长与这件事情一直有牵扯,但结果是他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这并不是李善长收拾干净了自己的尾巴,而是朱元璋没有对他进行追究。 即便当时诸多监察御史纷纷弹劾李善长,朱元璋也是以一句“勿要牵连老太师”作为回应,将李善长保了下来。 可是监察御史们并不罢休,到了洪武十八年,依旧有人告发李善长的弟弟李存义父子是胡惟庸的党羽。 只是这一次朱元璋还是赦免了李存义父子的死罪,并没有追究李存义及李善长。 一直到洪武二十三年,胡惟庸案十年后,因为李善长的外甥丁斌犯了别的事,丁斌供出了当年胡惟庸拉拢李善长的往事,这才触发了李善长一家被清算处死。 从洪武十三年到洪武二十三年,胡惟庸案发之后十年的时间,朱元璋没有动李善长,甚至他弟弟李存义被指认是胡惟庸的党羽,都被朱元璋免死。 不管怎么看,朱元璋对李善长都已经算是仁至义尽,毕竟这十年他一直在为李善长扛着朝堂上的压力。 如果不是丁斌招供,恐怕朱元璋依旧能扛着压力让李善长安度晚年。 因此,只要朱元璋不想让他死的人,这个人就很难死。 朱高煦认为朱元璋不想让傅友德和冯胜死,那他们二人就能活下来。 至于他们能活多久,取决于朱元璋能为他们扛多久的压力。 想到这里,冯胜沉默了许久,他没想到自己跟了朱元璋那么多年都没能看透他,朱高煦不过十五岁便已经摸到了他性格的边上。 “我知道了……”听出了话外之音的冯胜表示清楚了朱高煦的暗示,朱高煦见状也起身:“天色已晚,我也就不久留了。” “好”冯胜点头应下,转头看向府上掌事:“你替我送二殿下出去。” “是!”掌事脸上高兴遮掩不住,即便他没听懂二人谈话的内容,但他却听懂了自家主人近日无忧,因此自然对朱高煦笑脸相迎。 他护送朱高煦走出了国公府,至于冯胜则是眺望着朱高煦的背影,眼中情感复杂。 在朱高煦的解释下,他对那位的性格更加捉摸不透了。 他不想让自己死,可又不得不让自己死。 “老太师,您当时也与眼下的我一般难熬吧……” 长叹一口气,冯胜转身走回了后院,而片刻之后的朱高煦也走出了国公府,骑上赤驩往家中赶去。 也在他往家里赶的时候,武英殿内也随着暮鼓声的敲响而开始散场。 朱高炽、朱济熺、朱尚炳三人纷纷离去,最后只剩下了正欲走出殿去的朱元璋爷孙。 走到武英殿门口,朱元璋与朱允炆先后坐上了门口的两架步舆。 伴随着随身太监唱礼“起”,步舆在太监们的抬举肩扛下开始行动。坐在步舆上,朱元璋低垂着眼帘在想某些事情,朱允炆则是眼观鼻、鼻观心,但实际上注意力都放在了朱元璋的身上。 今日的朱高煦破坏了他的计划,他虽然有些生气,但更多的是担心。 当然,比起这份担心,他更担心的是自家皇爷爷怎么看这件事。 那步舆走了一里,朱允炆依旧不见朱元璋开口,因此不由得按耐不住道: “爷爷,那西虏即便想要侵犯我大明,却也要先过了别失八里那一关。” “孙儿以为,只要在别失八里布置行商,暗地里搜罗情报,想来西虏闹不出什么花样。” “更何况,陕西行都司及陕西都司拥兵十余万,那北虏即便举三十万众叩边,怕是也难以在转瞬间击垮我西北精锐。” “只要能拖住时间,四川、河南、山西各地的第一波援军便可浩浩荡荡的开拔,将此贼平定!” 朱允炆的想法没有什么问题,甚至步骤也没有问题,只是他的话说完后,朱元璋却未在第一时间回应他,而是继续保持沉默。 见朱元璋这样,朱允炆不由有些尴尬,只能在心底猜想对方想法来掩饰。 “这事情,我并不担心。” 不等朱允炆猜想到朱元璋心思,朱元璋便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朱允炆下意识看向朱元璋,却与朱元璋那目光撞到了一起,下意识转移了目光。 瞧着朱允炆的举动,朱元璋并未说什么,而是与朱允炆说道: “这西虏的事情不查清楚,颖国公和宋国公那边的事情就暂时搁置,先把心思放到‘苏松二府以钞抵税’这件事情上。” “……”听到朱元璋的话,朱允炆脸上笑容僵硬了片刻,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笑着说道: “两位国公及诸位勋侯居功甚伟,理当颐养天年……” “至于苏松二府以钞抵税的事情,孙儿已经开始安排了。” 朱允炆笑着回答,不仅同意搁置傅友德和冯胜的事情,甚至提起了其它勋侯。 这里的“其它”,指的便是与藩王们有关系的定远侯王弼,及永平侯谢成等人了。 他之所以会那么豁达,自然不是因为他突然心胸开拓,而是因为苏松二府以钞抵税这件事情太有诱惑力了。 这事情一旦办好,洪武元年以来苏松二府乡绅、富户积攒的怨念就会冰解云散,而怨念消散后的感激便会落到他朱允炆的身上。 苏松二府这占据天下十分之一赋税的乡绅富户支持自己,那朱允炆对上朱棡便有把握了。 更何况,二府以钞抵税只是一个开始,他真正想要的,是闽浙两江这一京三省的支持。 这一京三省占据大明四分之三的人口,五分之三的赋税。 只要有这一京三省的乡绅富户支持,莫说朱棡,便是四大嫡藩同时不满,他也有信心解决。 因此在他这里,傅友德等人的生死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至于他为什么有这份自信,那就不得不感谢朱高煦了…… “云南那边来了消息,永昌、大理及元江、临安府境内又发现了五座金银矿和两座铜矿,这件事情你可知晓了?” 朱元璋的声音突然响起,而面对这份情报,朱允炆似乎早已知道,气定神闲的作揖:“孙儿已经知道了。” “嗯……”老朱应了一声,紧接着交代:“这些地方蛮子甚多,汉民鲜少……” “你明日代我上早朝,与百官们商量着如何来弄。” 老朱没有明说,但朱允炆并不蠢笨,相反很会猜他的心思,不用朱元璋提醒,他便举一反三: “孙儿以为,可从江西、南直隶等地迁移民户前往云南,将其编为军户,为朝廷戍边,同时还能开采当地矿产,以充实两江钱市。” “此外,孙儿认为应当下旨着西平侯沐春与都督佥事何福洪备兵,待秋收之后出兵将四府不服王化的土司荡除,以安边疆民生。” 朱允炆毕竟理政两年有余,他很清楚眼下云南的环境根本不适合在滇西北、滇东南、滇南等地开采金银矿。 如今汉人的聚集地仅有大理及昆明等周边,其余地方多为土司,传承千年。 他们有自己的文字、语言,对大明的统治时降时叛,如果不清理他们,那这些金银矿的消息一旦被传出,恐怕他们便会被利益蒙住双眼。 这云南的金银铜矿都是朱允炆日后计划的一部分,绝对不能因为一些西南夷而遭受威胁。 朱允炆罕见露出了狠辣的一面,即便他及时收敛,却也被朱元璋看了个清楚。 对此,朱元璋并不以为意,毕竟大明想要稳固西南,只有将那群不听话的土司消灭才行。 此前他还觉得自家孙子太过软弱,如今看来自家孙子却还是有一丝狠辣的,只希望他不要将这一丝狠辣留给自己人就行。 想到这里,朱元璋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朱高煦的背影,以及今日朱高煦与自己对峙时那坚毅的模样。 作为一个爷爷,他很喜欢朱高煦的那份坚毅和果敢,但作为一名皇帝,他很不喜欢朱高煦今日的作风。 若是他一直在,那他并不会担心日后的朱高煦会被人所忌恨,但他毕竟已经老了。 自家那孙子的脾气和作风若不被打压几分,恐怕日后便无人能压得住了……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目光看着前方宫道,下了狠心道:“燕府嫡次子煦今日所举终究失了礼数,你稍许派人将他宫中行走的牌子收了去,另外严禁他出入颖国公、宋国公两位国公府邸。” 这消息来得突然,一旁还在谋划云南的朱允炆呆愣了片刻。 朱元璋这话若是放在几个月前,他自然会欣喜若狂的应下,但如今的他却需要朱高煦为自己看山点矿,自然得为他说说话。 想到这些,朱允炆脸上出现了犹豫,他小心翼翼的作揖,并低下了头说道: “爷爷,高煦今年才十五,有些少年心性是自然的,您何须与他一般见识……” “何况,您今日还交代他去宋国公府学习兵法,若是出尔反尔,恐怕有损您的威严。” “以孙儿之见,不如饶他这一次,口头训斥即可。” 朱允炆心里清楚老朱对朱高煦的喜爱,因此在他看来,这番话应该能说动他。 只是不曾想,他这番话说出后,老朱脸上却并未出现半点波澜,而是平静回应: “他今日敢与朕对峙,明日是否敢对你无礼?” “朕意已决,你如实照办便是,若是他心有不满,叫他回北方当他的郡王去,南边容不下他这脾气。” 他这番话很是无情,至少从表面上如此。 饶是朱允炆已经陪伴朱元璋身边十余年,却还是止不住的心里打鼓,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能说出一句:“是,孙儿这就安排人去做。” 在说完这番话后,朱允炆当即便让一名东宫太监将事情照办。 朱元璋与朱允炆同时瞧着那太监离开的背影,爷孙二人心中既有高兴,又有些难过。 他的高兴是为朱棣有这么一个好儿子而高兴,却又为朱高煦这些日子不能陪自己身边儿难过。 朱允炆高兴为终于能打压朱高煦而高兴,却又为朱高煦是否会一气之下回北方,致使自己失了他看山点矿的本领而难过。 爷孙二人各有心事,但这心事都被东宫太监的脚步所带走,渐行渐远。 半个时辰后,当东宫太监带着旨意抵达府军前卫坊时,朱高煦刚刚为赤驩卸下马鞍,洗了一个凉水澡。 听到敲门声而开门的他,在见到东宫太监及两名殿前豹韬卫时一度停止了呼吸,但两世为人的经验还是让他勉强作揖:“燕嫡次子煦,见过公公,不知有何事。” 暮鼓声已停,除非有大事,不然内外廷太监是不得出宫的,这也是朱高煦紧张的原因,毕竟今日他所做的事情确实有些逾越。 “二殿下……”东宫太监作揖回礼:“奴婢带来陛下口谕,今日起收回殿下宫中行走令牌,不得出入宋国公及颖国公府。” “此外,陛下还说了,您若是觉得不服气,可回北平等待封郡王,日后无诏不得南归。” 靖难攻略 第77节 东宫太监说的十分委婉,毕竟在他看来,朱高煦是个心气高的人,若是他按照皇帝原话交代,恐怕这位二殿下明日就会离开。 事实上,东宫太监猜的也没错,如果是昨日的朱高煦听到这话,他会马不停蹄的立马回北边,为日后朱允炆的削藩而做准备。 可是仅仅过了一天,他的肩头就多了傅友德及冯胜二人的性命。 若是他什么都不管便离去,且不提傅友德和冯胜会如何,单说颖国公府和宋国公府的势力他就难以得到。 老朱恐怕就是抓住了他的这一点,才敢公然派人传口谕给他。 “我这爷爷,真是拿捏人的一把好手……” 朱高煦无奈自嘲,饶是他知识超越了这个时代的人数百年,可是在某些事情上,他依旧还是那个九九六的小职员。 “臣,谨遵口谕……” 最后,朱高煦还是作揖应下了这份口谕,而他也没有流露出一丝想要快速逃离南京的举动。 这样的变化,便是东宫太监及两名殿前豹韬卫兵卒都有些错愕。 “那……奴婢告退……” 迟疑片刻,多观察了些许的东宫太监也作揖回礼,并在之后一步三回头的带着两名殿前豹韬卫兵卒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朱高煦心里五味杂陈,他不知道自己这次做的正不正确,但事情既然已经做出来了,那他也就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了…… 第97章龙江船厂 “今日这话也算是大逆不道,老二怎么敢说啊……”南京,燕王府内…… 伴随着朱高炽顶着额头冷汗来回渡步,嘴里不断念叨着让人听不懂的话,四周护卫也面面相觑,不敢发声。 这种局面下,朱高燧却跟个没事人一样,坐在位置上吃着水果。 看他那副模样,朱高炽气不打一处来,想要上去教训朱高燧,却又想到平日里朱高燧的逆反,因此只能当做没看到。 他来回渡步着急,却又不敢去府军前卫坊与他见面,生怕朱元璋将朱高煦今日之言联想到燕王府身上。 怀疑到他身上倒是没事,可如今朝中想抓他爹把柄的人可不在少数,他得为燕王府着想。 这么一想,朱高炽更是觉得自己对不住朱高煦。 这样的愧疚加精神上的焦虑,没能坚持多久的朱高炽便坐到了一旁的位置上,不停喘着粗气。 护卫见状上前为其扇风,但这风却扇不走朱高炽心里的焦虑。 此时他才觉得,自己这燕府嫡长的身份并不是很重要,至少到了关乎国事的大事时,他那皇爷爷并不会听他的,而他在面对他那皇爷爷时,也不过是一个“平头百姓”罢了。 朱高炽沉默许久,直到一名王府护卫从外着急走来,他才猛然起身。 这护卫的出现,便是让正在吃水果的朱高燧都不由的看向了他。 “殿下,消息探来了……” 护卫作揖禀告,将府军前卫坊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朱高炽。 收回宫中行走令牌,禁止前往两国公府读书…… 不得不说,皇帝的这份口谕确实沉重,但最少还没有对朱高煦本人做出什么禁足之类的惩罚,也算不幸之中的万幸。 “呼……”听到了结果,朱高炽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坐在了椅子上。 不远处的朱高燧听到惩罚的内容,不由的撇了撇嘴,显然看不上这样的惩罚。 在他看来,不让他二哥去两国公府、不让他理政,这些惩罚确实很重,但这些东西对于他二哥来说也不是那么重要。 即便眼下燕府的世子位还未确定,但他二哥这辈子最低都是一个郡王。 只要不剥夺这层身份,他完全可以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当然,朱高燧年纪还小,并不明白这两项处罚对于朱高煦个人前途的严重性,但朱高炽却十分清楚。 坐在椅子上,朱高炽心里清楚,恐怕他那皇爷爷是真的很舍不得朱高煦。 如果自家老二真的惹皇爷爷生气了,恐怕现在的他不是在凤阳高墙,就是在收拾行装回北平的路上。 “我那爷爷此举,恐怕只是做给一些人看吧……” 朱高炽略带担忧的看向了门外,望着那昏黄的天空,只觉得十分无力。 只是他不知道,在这南京城中,也有许多人不希望眼下的朱高煦离开,其中不乏曾经希望他离开的人。 “还好,最少人留下了。” 太常寺内,当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一间书房内的黄子澄也舒缓了一口气。 在这书房里,黄子澄坐在位置上,面前放着许多需要太常寺处理的政务,他背后的书架则是摆放着许多汉初、南朝的典籍。 在他面前的人,朱高煦或许很熟悉,但眼下的他无法看到这场景。 “李带班……”黄子澄沉吟片刻,对面前的东宫带班太监开口,而他便是带人前往朱高煦住所处传旨的东宫太监。 见黄子澄念自己名字,李带班作揖回礼,黄子澄也顺势说道: “如今太孙还需要那燕嫡次子煦‘看山点矿’的本事,因此你回去后,还请告诉太孙,这几日多在陛下面前为其美誉。” “此外,太孙可利用嫡长炽之口来询问那燕嫡次子煦,好将江南一带的矿山全部问出。” “若是能掌握这些矿山,太孙想要办的事情就简单许多了。” 黄子澄说到一半起身走到李带班面前,着重交代:“如今天下,不论南北皆缺铜钱,燕嫡次子煦有这本事,万不可让他过早返回北方。” “至少在‘以钞抵税’此政推行江南一京三省前,不能让他回去。” 黄子澄目光灼灼,那李带班闻言也再三作揖,以此表示自己听进去了,并且会为太孙带话。 见他这样,即便是黄子澄这自视清高的人,也难得向他这太监作揖回了一礼。 李带班侧身躲过,而后便在黄子澄的千叮咛万嘱咐中离开了太常寺衙门。 只是半个时辰,他便带着黄子澄的意思回到了紫禁城春和宫内,并将所有话一字不落的带到了朱允炆面前。 此刻已是亥时,朱允炆也在宫中侍从的伺候下脱了常服,沐浴过后等待头发吹干。 他着一身中衣坐在拔步床内,将李带班所带之话尽数听进去后,他才眯着眼睛对李带班交代道: “明日黄先生入宫班值后,你代我告诉他,就说事情我已知晓,也会如实照做,不过……” 朱允炆沉吟片刻,思量过后才继续道: “苏松二府的事情必须速速推进,如今距离秋税上缴只有一个月了。” “奴婢领命。”李带班作揖应下,朱允炆见状也再次沉思。 片刻后,他才重新开口道:“明日派些人给高煦送些东西,实用便可。” “是……”李带班应下,见朱允炆没什么要交代的,便回礼过后离开了寝宫。 在他走后,朱允炆则是看着殿内的一处灯笼,眼神闪烁,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良久之后,殿内灯火被吹灭了许多,仅留数盏来供护卫保护他。 “铛…铛……” 次日,当晨钟作响,朱高煦也在迷迷糊糊中摸索着起身。 似乎是没了理政及学习的担子,他这一日比此前任何时候都睡得更深更久。 他足足睡了五个时辰,从迷糊中清醒后,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无事一身轻啊……” 走出屋外,用睡前准备的温水洗了洗脸后,朱高煦十分轻松的说出了这句话。 如猫擦脸般的擦干净脸后,他如往日一样的来到后院,为马厩里的赤驩添加豆料及草料、水等物,同时还为它清理了马厩。 这和平常一样的举动,却在没有事情打扰后显得慢条斯理,不紧不慢。 他闲下了心来,并没有对朱元璋对他的惩罚上心。 这么多天的学习,他别的没学到,唯一学到的就是不要那么杞人忧天,尤其是经历了昨天的事情后。 他是担心靖难之役,也担心靖难之役后自己的前程,可这些事情都在未来,如今的他是难以干涉到的。 他只有一步步的脚踏实地,才能汇聚在一股力气,最后将它用在需要用在的地方。 若是每日都担惊受怕,恐怕他都活不过他那还未出现的大侄子,便要薨逝于南京之中了。 “驾!” 收拾好一切,朱高煦为赤驩套上马鞍,乘骑它出了府军前卫坊的小巷。 在巷口,他对那家熟悉的酒楼交代了一声,便是说中午不在家吃,让他们别准备饭食,免得白跑一趟。 那少年伙计笑呵呵的作揖应下,眼中对朱高煦胯下的赤驩羡慕不已。 朱高煦没有过多停留,策马便往外城赶去,期间也能感受到自己不远处有人跟着自己。 这些人不用多说,恐怕便是从明面转到暗地里的锦衣卫了。 只是面对他们的监视,朱高煦并不担心,而是按照自己昨晚想好的,策马往西南的聚宝门赶去。 “头,这二殿下怎么往西南走,不应该去大教场吗?” “跟着便是!” 如朱高煦所想的一样,他身边确实跟着锦衣卫,并且数量还不少。 见朱高煦往聚宝门赶去,他们心中都十分疑惑。 在他们这小半年的监视中,他们很清楚朱高煦认识哪些人,熟悉哪些地方。 正因如此,他们很好奇朱高煦去聚宝门作甚,毕竟想要去大教场找杨展、王瑄,只需要走最近的正阳门便可。 带着疑惑,他们远远的跟了朱高煦一路,直到过了正阳门的城门兵卒检查,出了外城,他们才知道朱高煦要往哪里去。 “二殿下要去龙江船厂,都跟松些!” 隔着数百步外的锦衣卫小旗官交代一声,他与麾下的锦衣卫也纷纷降低了速度。 明初南京城的外城大多都是农田和村庄,视野十分开阔。 以内城监视的手段放在外城,那自然是漏洞百出,所以不能跟的太紧。 靖难攻略 第78节 对于他们的跟踪监视,朱高煦虽然不能确定方向,但也知道有人跟着自己,只不过他并不在意。 紧赶慢赶两刻钟,朱高煦便见到了黄棕色的夯土外城,以及那进出十分热闹的江东门。 南京外城周长百余里,拥有外郭城门十八座,水门三处。 这样占地广袤的城池,仅居住着三十余万人,除去内城,其它地方说句地广人稀也不为过。 这样的地广人稀,给南京城百姓提供了不需要出城就能满足的基本物资需求,因此许多南京百姓一辈子都没有出过外城。 经常出入外城的,不是渔民就是行商和官差,因此每个城门每日出入的人数都极少。不过在这样的现象下,却有五座城门显得异常热闹,每日出入者络绎不绝。 这五处城门都坐落于南京城西,紧邻长江南畔。 若是从北说到到南,那便分别是佛宁门、楼江门、仪凤门、定淮门和江东门。 这其中,前四门都是因为柴米油盐酱醋茶等生活上的贸易而繁荣,只有最后的江东门是以造船、订船而闻名两岸。 朱高煦来江东门,为的就是城外的龙江船厂。 “敢问足下哪里来的,要往哪里去?” 守卫江东门的兵卒对乘骑马匹的朱高煦恭敬作揖,朱高煦见状也看了一眼车水马龙的江东门,低头应了一句:“燕嫡次子煦,想出城去龙江船厂看看。” “这……”听到朱高煦的身份,这守卫江东门的百户官当即迟疑了起来,毕竟朱高煦的身份特殊。 “你若担心,可派人随我一起去。” 朱高煦清楚自己的身份问题,那百户官见状也松了一口气,安心作揖道:“谢殿下体谅。” 作揖过后,百户官安排了两名二十出头的兵卒跟随朱高煦前往龙江船厂。 由于战马稀缺,两名兵卒只能徒步跟在朱高煦背后,见状的朱高煦则是翻身下马,对二人笑道:“从此地往龙江船厂不过四里,你我三人步行前往便是。” “是…”两名兵卒因为朱高煦的此番言论愣了愣,而后便跟随他徒步走向了远方的龙江船厂。 瞧着他们的背影,那守在江东门的百户官也不免唏嘘:“这燕府的二殿下,还真是个……” “吁!” 百户官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马蹄和勒马声打断。 他回头看去,只见六名身骑乘马的男子在江东门勒马,并对拦住他们的兵卒出示了一块牌子。 百户官不敢耽搁,一路小跑上前接过牌子。 发现这是五军都督府的千户牌后,他双手归还牌子,作揖唱礼:“诸位将军请……” 没有过多言语,这六名男子策马出了江东门,往朱高煦离去的方向追去。 片刻后,当他们看到朱高煦下马与两名兵卒牵马步行时也吓了一跳,连忙勒马。 “头,这二殿下怎么下马徒步了?” 一名锦衣卫惊诧回头,领头的男子见状也紧皱眉头,看样子十分头疼。 过了片刻,他才抬手道:“在这里等他们走远再追上去,该给马匹喂料喝水的都给我抓紧。” “是!” 众人听后翻身下马,而那小旗官则是坐在马背上,看着朱高煦如此举动,一时间难以捉摸。 相较于他们的惊讶,此刻的朱高煦却好似一个平头百姓般与两位兵卒聊着天。 在他们前方的道路尽头,那里有着一排排屋子,看上去很小,但根据距离推算,想来都十分高大。 在这排屋子的背后便是长江,而朱高煦与他们聊的便是这排屋子。 “这就是龙江船厂吧?” “回殿下,是的。” 朱高煦语气轻松,回应他的兵卒却十分僵硬,生怕不知道什么时候惹恼了朱高煦,换来一顿毒打。 “这道路修的如此奢侈,想来往来做生意的很多,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路上行人寥寥?” 朱高煦看着四周,他们所行走的是一条青石铺设的三丈宽道,直通前方的龙江船厂。 在道路左右是一块块经过规划的稻田,田地里的稻子已经到了青黄交际的时候,想来顶多半个多月就能开始收割。 这样的景色,想来到时候一定很美。 只可惜,就是这样的景色却没有太多人欣赏,就连通往龙江船厂的青石路上,也只能看到七八个车队,与城门口相比显得冷清了许多。 见他好奇,一名兵卒也回应道:“龙江船厂近来接了五军都督府造船的活计,每日都忙着为都督府造船,自然没有余力为商人们造船。” “这消息已经传开许久,需要船的商人也都往松江、杭州、宁波、扬州赶去,来往龙江船厂的人自然变少了。” “是这样啊……”朱高煦笑的有些尴尬,他倒是没想到自己居然是龙江船厂商人变少的罪魁祸首。 不过这样的情况,也让他对龙江船厂内部的情况好奇了起来。 从两位兵卒的话里可以听出,龙江船厂的造船工艺显然是如今天下之冠,许多行商只有在这里无法订船才会前往别处。 可以说,龙江船厂代表的便是这个时代大明朝乃至全世界最好的造船工艺。 想到这里,朱高煦不由的加快了脚步,而那两名步卒穿着甲胄,只能硬着头皮的跟着他。 朱高煦嫌他们走得慢,看了看他们两人的个子,估算了体重后不由说道: “你们二人选一个人上马,一个人牵马,换着来。” “这可使不得!”听到朱高煦的话,二人头摇的和拨浪鼓一样,他们可不敢骑郡王的马。 “哪这么多话。”朱高煦笑着打趣,便把赤驩的缰绳松开,让它站在原地,自己则是向着前方的快走而去。 他这番举动让两名兵卒目瞪口呆,只能连忙拿起缰绳,拉着赤驩小跑跟了上去。 只是这跟一时容易,跟太远就不行了。 无奈之下,他们二人只能按照朱高煦说的,换乘赤驩来休息。 如此走了一刻钟,三人总算走到了龙江船厂门口,而两名兵卒依旧气喘吁吁,毕竟身上甲胄太过沉重了。 “你们倒是好体力。”朱高煦站在龙江船厂的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打趣道:“叫什么名字?” “小人李忠张广……”李忠张广二人作揖回应,朱高煦得了名字也点头道: “你们就在门口寻个地方休息吧,记得看好我的战马,我进去看看。” 说罢,他也不给二人反驳的机会,抬腿便走入了龙江船厂之中。 二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朱高煦走过了龙江船厂兵卒的关卡,随后寻了一个凉快的亭子休息。 不提他们二人,朱高煦倒是在走入龙江船厂后涨了一些见识。 龙江船厂是明初大型的官办船厂,后世人多称它创办于永乐年间,但实际上它从至正年间便一直存在,并且一直在为朱元璋打造船只。 只不过由于洪武年间没有太多船只的需求,因此它名声不显,直到永乐年间专为郑和下西洋建造各类船只才慢慢出名。 这其中,它建造的最大船只便是名扬中外的“宝船”。 为了建造宝船,龙江船厂特意开辟了一处新船厂,因生产宝船,故称宝船厂。 宝船厂虽然在宣德八年后荒废,但龙江船厂却一直存在,直到万历援朝时期还与登莱船厂一同为明军建造了不少战船。 走在龙江船厂内,朱高煦可以看到十几座高三四丈的长条形仓库,而夯土的船厂广场上则是来往着许多搬运木料的民夫工匠,一眼看去恐怕不下千人。 这些长条形的仓库长约百丈,宽约二十丈,朱高煦在路过仓库时往里看去,便能看到被挖空的仓库,而那被挖空的大坑里,此刻正架着一艘艘正在建造的战船。 朱高煦好奇的站在门口查看,船坞内部忙碌的船工也好奇看向他。 由于他穿了一身绸做的常服,因此倒也没有人敢来驱赶他,只是自顾自的忙着建造船只。 朱高煦只是随意一眼,便在这船坞内看到了百来人。 见状,他走进了船坞之中,大概看了看正在建造的船只。 在这个船坞内建造的船只是典型的单龙骨尖底船,又称福船。 福船能够进行远海作业,整艘战船高大如楼,底尖上阔,首尾高昂,两侧有护板,看起来十分结实。 朱高煦从上往下俯瞰,全船一共分四层,空间极大,不似十六世纪的西洋船一般拥挤。 “殿下千福!” 朱高煦还在打量福船,却听到背后有人高呼殿下,下意识转头看去。 船坞门口,一名身着从七品补服的三旬官员一路快走,见朱高煦回头后,他再次躬身唱礼:“殿下千福。” “你来的倒是好时候。”朱高煦见他穿着补服,也不问他是船厂里的什么官,只是指着那正在建造的福船询问:“给我介绍一下这船。” “下官领命。”气喘吁吁的官员来不及休息,便起身为朱高煦介绍道: “此为五军都督府下令建造的大福船,其船长十二丈五尺,阔两丈四尺四,入水一丈七,采用六桅九帆,用料一千九百。” “此船若下水成功,则备铜炮十二门,弩箭八百支,火药弩十二张,火箭六百支及短兵二百。” “船上乘员为七十四人,其中水手十二人,水兵六十二人。” 官员一番解释,朱高煦只听进去了船只数据与装备。 装备不必多说,朱高煦还算是比较满意,只是对于船只数据,他稍微换算了后才得到答案。 “长四十米,宽七米八,吃水五米四,吨位六百二十不到……” 朱高煦简单算了算,便大概知道了如今龙江船厂的造船技术,因此他打断了官员的介绍,反而询问道:“这就是都督府所订最大战船?” “自然不是。”官员反应神速,被打断了也笑呵呵的回应朱高煦:“如今船厂中造船最大的是第九船坞的海沧,船厂十四丈,用料两千二百。” 这官员很是自豪的说着,但朱高煦只是稍微换算,便不由的有些失望。 所谓用料两千二的战船,其吨位也不过才七百多罢了,与朱高煦印象中动辄数千吨的宝船差距甚远。 朱高煦并不知道他是被后世的网络营销给忽悠了,只当是大明现在还没有造出这样的船,因此只能看着官员追问道: “这大船,可否造出万料以上的?” 国庆不放假,依旧每天上午十一点正常两更一万二 第98章但愿海波平 “万料以上?” 靖难攻略 第79节 龙江船厂的船坞内,听到朱高煦问题的官员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模样好似快晕倒了一般。 “殿下,这……”官员讪笑几声,紧接着作揖道歉:“恕下官孤陋寡闻,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地方可以造出万料大船,即便是可以,恐怕也不是用木头建造的。” “不是用木头造的?”朱高煦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暗骂道:“这该死的营销号。” 显然,他听出了官员的话外之音,那就是用木头根本造不出万料战船。 想清楚后,朱高煦便沉着询问道:“那不知船厂最大可以建造多大的战船?” “这……”面对这个问题,官员沉吟片刻,最后才悻然说道:“最大能建造多大,这便是下官也不知道,不过近年来建造过最大的船只是礼部的封舟,船长十五丈,阔二丈六尺,用料两千五。” 官员的这话一经说出,一时间朱高煦不知道是难过还是高兴。 他难过在于,大明眼下目前工艺最高的船厂所造最大船只也不过八百多吨的吨位, 高兴在于,他那舅舅确实听了他的话,让船厂把船只往大了建造。 朱高煦脸上的失落被官员所察觉,为了不让朱高煦不高兴,官员也只能硬着头皮道: “其实,船厂内的工匠们也试过,只要木料足够大,铺设的龙骨最少也能达到二十五丈,但那并不适合用作战船,只能用作商船,退而求其次,最大的战船应该能在二十二三丈左右,但船厂之中没人敢于尝试。” “二十二三丈?”朱高煦回过神来询问一遍,见官员点头,他倒是松了一口气。 如果是二十二三丈的话,那倒是与后世最大的几种风帆战船差不多,恐怕能有两千多吨的吨位。 自己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哥伦布的船也不过才一百多吨,具体多少他记不住了,但肯定没有超过二百吨。 如此算来,大明如今的造船工艺,还真的是远超外国,倒是也没打破朱高煦印象中的明初造船工艺。 “我知道了,多谢指点。” 得知了明初的造船极限后,朱高煦便放心了不少,作揖回了一礼后便与官员进一步讨论起了各艘船只的造价和用工数。 二人在船坞内走动,边聊边说,大抵为朱高煦解开了许多疑惑。 首先,龙江船厂的船只造价确实和他想的一样便宜,哪怕眼下正在建造的两千料战船,也不过才花费四百六十贯罢了。 这样的战船若是放到欧洲那边,价格恐怕会暴涨数倍,而在大明这边虽然也造价高昂,但对于大明的财政情况来说,简直就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如眼下全国军屯的军屯籽粮,每年换算为铜钱便有近八百万贯。 只要木料足够,那完全就可以用一半的军屯籽粮,建造出上万艘两千料战船。 当然,这对于大明朝来说完全没有必要,因为世界上还没有值得大明建造如此多战船的势力。 细细想来,朱高煦突然觉得成化年间刘大夏所说“三宝太监下西洋耗费钱粮六十万”的话很可笑。 六十万贯钱放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对于大明朝来说,也不过是稍微开源节流就能省出的一笔费用罢了。 以此作为借口来阻止下西洋,着实可笑。 “高煦!” 朱高煦正在与官员沟通,却不想身后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他转身一看,来人果然是近段时间忙于备倭的徐辉祖。 “舅舅”朱高煦隔着十余步作揖行礼,徐辉祖见状带着几名兵卒走上前来。 “下官参见魏国公。”旁边的官员作揖,看样子与徐辉祖相熟,因此没有报出名号。 “嗯,照庚你先退下吧,我与这小子说些话。” 徐辉祖走上前来,便对官员示意退下,随后目光略带担心的看着朱高煦。 朱高煦被他这目光看的有些尴尬,不由的搓了搓手指。 今日的徐辉祖穿着一身绯色的圆领袍,看样子是才从外地回来。 他见官员与兵卒退下,便带着朱高煦走出了船坞,走到海岸边后才转过身来,脸上复杂道: “你的事情,我今早便听说了,因此特意赶了回来。” “你今年以来行事稳重,为何却在这种事情上莽撞起来?” 这一年里,徐辉祖看着朱高煦成长、变化,自然不舍得这样一个颇有能力的外甥走上不归路。 不过听着他的话,朱高煦只能在内心苦笑几声,心里算是知道了徐辉祖为什么没有被朱元璋竭力培养了。 显然,徐辉祖压根没看出来朱元璋的意思,更没有猜出朱元璋的心思。 这样的他,若是充当副手还可以,但亲力亲为的话,恐怕很难在建功立业的同时获取上位者的信任。 朱高煦深吸了一口气,与徐辉祖对视的同时平静道:“舅舅,这些事情您别问了,与其讨论已经成为定局的事情,我倒是更想知道您清剿倭患如何了。” “你……”徐辉祖看着眼前的朱高煦,心里情绪复杂。 从朱高煦的话里,他知道了这件事情不是自己能干涉的,因为如果他能干涉,甚至说他可以自保,那朱高煦不会这样直接回绝他,并且不让继续讨论下去。 这种话听起来很离谱,毕竟徐辉祖已经位极人臣了,可仔细想来,他这所谓的位极人臣,却根本没有什么亲信和实权。 尽管他多次陪同李景隆前往各地练兵,但那些都是陪同,况且练兵也根本练不出亲信。 真正的亲信,必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而这样的同僚,他根本没有。 同人不用理,朱高煦虽然也没有亲信,可他有皇孙这一个身份,这就注定了他的抗力比徐辉祖要大。 徐辉祖不再追问朱高煦,但脸上的担忧却并未退去,他很不想自家外甥牵扯到这种事情来,因为朱高煦不仅仅代表他一个人,他更代表燕王府。 “倭患的事情,我派人小心查探过了,和你说的一样,浙江双屿、福建漳州、广东琼州等港湾都有他们的细作,而他们的驻地也多在海中岛屿……” 徐辉祖看了看身后的那一排排船坞:“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让龙江船厂建造大海船,为的就是深入海中,将这群倭寇彻底解决。” “倭寇实力如何?”朱高煦没有跟着徐辉祖看向船坞,只是讨论根本问题。 面对问题,徐辉祖脸上也多了几分凝重:“就目前的消息来看,倭寇星罗密布于海上,寡者数十人,众者数千人,自松江往广西而去,恐怕不下十余万众。” 徐辉祖的话一经说出,便是朱高煦都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要知道眼下是洪武年间而不是嘉靖年间,嘉靖年间的倭寇好歹还是十汉三倭,但洪武年间的倭寇则是颠倒过来的十倭三汉。 这样的真倭数量,如果丢到嘉靖年间,恐怕戚继光、胡宗宪等人得一直忙碌到死才能收拾完。 这么一对比,朱高煦也是佩服起了自己老爹,居然能花十几年时间就把东亚及东南亚倭寇尽数荡平,其定力还真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 同时,这一历史也告诉了朱高煦,剿灭近海倭寇只能缓解倭患,而不能做到彻底杜绝。 想要真正杜绝倭患,只有效仿永乐下西洋一般,建造一支无与伦比的海上军事单位,对东北亚及东南亚倭寇进行彻底打击。 朱高煦还在思考,徐辉祖却以为他是被这倭寇的数量给惊到了,不由沉着道: “沿海倭寇的数量,我已经以奏疏的形式上奏陛下了。” “眼下我在崇明岛编练水兵五千人,于龙江及各地船厂造船六十余艘,放置火炮四百余门,想来逐一围剿倭寇还是足够的。” “只是如此围剿速度太慢,恐怕在围剿浙江倭寇时便会惊动福建及两广倭寇,到时候他们逃去了南洋便不易围剿了。” 徐辉祖说的结果是必然的,倭寇是人不是石头,见到浙江群倭被剿灭,那自然会观望。 一旦发现大明有彻底杜绝倭寇的行为,他们便会蜂拥逃亡南洋。 等过两年徐辉祖和水师无功而返,他们又会重新回到沿海,继续劫掠沿海州县。 这手段,其实与北方的蒙古人一样原始,但架不住实用。 想要彻底解决倭寇,还是得从根子着手,这个根子就是南洋。 只是以眼下老朱的观念来看,他是不愿意出兵远渡重洋去清理南洋倭寇的,毕竟前元也试图出兵南洋,但最终还是没有成功。 朱元璋对安南、南洋和日本持保守态度,但这也是鉴于前元的失败而做出的决定。 在这一点上,朱高煦没办法苛责朱元璋,毕竟洪武年间主要还是以休养生息为主,开疆拓土那是后继之人的事情。 只可惜,老朱的后继之人动错刀子了。 想到这里,朱高煦脑中闪过朱允炆的脸,但也很快被他清出脑海。 他沉思片刻后与徐辉祖交代道:“倭寇的事情,得做好长久的准备,最好是恢复澎湖巡检司,在清剿闽浙倭寇后兵分三路,一路北上清理朝鲜及山东、辽东沿海海盗倭寇。” “一路南下,清剿两广倭寇,一路驻扎澎湖巡检司,以防南洋倭寇渡海北上。” 朱高煦的话里没有提到台湾,原因很简单,因为当下想要前往台湾并不太现实。台湾海峡看着不宽,但实际上从福建出发渡海前往台湾比前往琉球或吕宋要难得多。 台湾海峡呈两头宽中间窄的形状,在地形影响下季风风速比东海和南海更快。 加上台湾海峡在冬季吹东北季风,夏季吹西南季风一,从闽南出发的话航路和季风为直角,不适合航行。 这种因素,加上台湾本岛和澎湖之间的澎湖水道海底地形复杂,海流加上强风使得这里古代船难频发,被称为黑水沟。 到澎湖就已经不易,想到台湾本岛更是难上加难。 因此虽然在宋元时期就已经有汉人开发澎湖的记录,但台湾本岛则直到明朝中后期才得以踏足常驻。 但即便如此,哪怕到了清朝,《渡台悲歌》中形容移民台湾的结局依旧是‘六死三留一回头’,可想而知以眼下的航海技术,从福建沿海渡台是一件多么有风险的事情。 与其冒这个不确定的险,还不如选择路途虽远但相对容易,且已经确认有较大岛屿存在的吕宋。 当然,这并不是说大明无法迁移人口前往台湾。 朱高煦记得清楚,在古代从东亚大陆渡海前往台湾最保险的方法是从长江口一带走直线南下,这是唯一一条比较风平浪静的路线。 当然,走这条路线的前提是,必须确定路线终点有一座可以补充补给的大岛屿,不然便是想折返去福建都很难实现,最终只能送一船尸体抵达吕宋。 这样的条件,让明朝中前期的闽浙海商对台湾一无所知,但却对遥远的吕宋了如指掌。 另外,即便到达台湾,其西部最大的嘉南平原也不一定能开垦。 嘉南平原虽然大,但是却因为过于原始而一点都不肥美。 相反,由于盐碱问题和缺乏水源,嘉南平原曾长期是台湾生产力最低的农业区,远不如台北盆地一和台中彰化一带。 这样的情况,一直到日本人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修建‘嘉南大圳’,情况才得以好转。 也因为嘉南平原无法提供太多粮食,所以台湾自鸦片战争以后,长时间遭遇粮食不足,需要从福建购买大米的境遇。 除非有人一口气迁移个几十上百万人前往台湾,然后利用人力来提前建造‘嘉南大圳’,那嘉南平原才能提前几百年成为台湾粮仓。 不过就眼下的情况来说,同样的人口丢到台湾,还不如直接丢到吕宋及安南,毕竟这些地方最少还有部分已经开发的土地,而台湾基本处于原始环境。 这种情况下,对于大明来说,掌握澎湖列岛的成本更低,效果也十分可观。 “我知道了,稍许我回去,会与陛下上奏此事的。” 徐辉祖对于澎湖还是很有印象的,毕竟这地方是前几年才废弃的。 “对了……”朱高煦提醒道:“舅舅若是设立了澎湖巡检司,可问问闽浙渔民台江口位置,那里渔业发达,若是重新移民澎湖,可以让当地百姓以此为生。” 靖难攻略 第80节 “好,我晓得了。”徐辉祖点点头,而后看着朱高煦欲言又止。 朱高煦明白,他是担心自己与傅友德、冯胜的事情,但对此朱高煦也清楚,自家舅舅在这件事情上确实帮不上自己的忙,反而会把他自己给卷进来。 面对这样的局面,他抬手作揖:“舅舅慢走。” “好……”徐辉祖表情复杂,只是应了一声,便转身向船厂深处走去。 不过他往前走了几步,却还是没忍住,他停住脚步后回头看了一眼朱高煦,欲言又止的沉吟许久,最后只能吐露一句: “那杨俅是个不错的人,日前带着船队剿灭了一个岛上的百来名倭寇,眼下已经被都督正式实授崇明所千户了。” 杨展的父亲去了‘代千户’的代字,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好消息。 朱高煦对徐辉祖作揖回了一礼,起身后便转身离开了龙江船厂。 他来龙江船厂,主要也就是看看自家舅舅有没有按照自己说的做,另外再看看大明的造船工艺达到了什么程度。 眼下这两个目标都达到了,他自然没有必要久留。 当着徐辉祖的面,朱高煦身影渐行渐远,最后走出了龙江船厂。 “唉……”长叹一口气,徐辉祖也艰难转身,自顾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至于朱高煦,他在走出龙江船厂后便见到了脱下头盔和甲胄,坐在远处凉亭里休息的张广、李忠二人。 这二人穿着甲胄走了四里地,实在累得不轻,眼下已经躺在亭子里睡着了。 在他们旁边,赤驩站在草地上啃食野草。 待朱高煦走近,赤驩打了几个响鼻,李忠二人也被惊的突然坐了起来。 “殿下!”二人紧紧抱着自己的甲胄和兵器,起身后便见到了站在凉亭门口的朱高煦,连忙手忙脚乱的作揖行礼。 “呵呵……”朱高煦笑了几声:“把甲胄负在赤驩身上,等近了江东门再穿上吧,别耽误我回京的时间。” 他话是这么说的,但李忠和张广都能听出,他是担心累到二人才故意这么说的。 二人有些脸红,似乎觉得自己刚才睡着的行为有些愧对朱高煦将如此好马给自己二人照顾。 “走吧。” 见二人这模样,朱高煦也摇摇头向来时的道路走去。 李忠和范广二人见状,也小心将甲胄挂在了赤驩身上,为赤驩解开缰绳,牵着他往江东门走去。 城外的他们踏上了返程,而城内的武英殿里,早朝结束的朱元璋也回到了这里。 “皇爷爷万福安康……” 见朱元璋走进殿内,朱允炆带着朱高炽三人起身作揖行礼,朱元璋则是平淡的点了点头,随后坐下。 “爷爷,这里有魏国公的奏疏,是关于平倭事宜的。” 朱允炆见朱元璋坐下,也从奏疏之中拿出他前番处理的徐辉祖奏疏递上,并进一步说道: “这事宜之中有捷报,但也有关于倭患情况的,孙儿觉得兹事体大,需要爷爷亲自过目处理后才能放心。” “嗯……”朱元璋见朱允炆如此认真,也顺手接过了奏疏,打开一目十行的阅览了一番。 不得不说,徐辉祖的平倭成绩还是不错的,过去一个多月里,徐辉祖斩首倭寇六百余级,这还是利用以前老式战船和崇明所那几百兵卒的情况下。 如果等龙江等处船厂的大船下水,崇明岛五千水兵都能投入战斗,那近海倭寇被平定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看到这里,朱元璋心中有些高兴,但之后徐辉祖所写的倭寇数量便让他按下了这份高兴。 虽然已经从朱高煦那里得知了如今海上倭寇由于日本南北朝战争被平定而增多,但他还是没想到倭寇数量会增加到这种程度。 “必须得早早解决才行,不能继续拖下去……” 朱元璋脑中才出想法,便抬头对朱允炆吩咐道: “诏令户部再拨四十万贯钱、大福船六十艘交予魏国公,着魏国公从苏松常三府及浙江都司再选水兵一万五千,总编水兵两万人,设为平倭水师,魏国公为平倭都督。” “三年内,朕要见到沿海倭患一空!” 朱元璋这话说的很是提气,朱允炆也似乎早已猜到,不紧不慢的作揖应下。 在殿内的朱高炽三人听着这话,心里却十分清楚,仅凭两万水师想要荡平沿海倭寇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除非后续增加兵力,不然很难见到成效。 三人的表情被朱元璋收入眼中,但此刻他想的不是他们在想什么,而是在想若是朱高煦在此,又会发表何等见解。 虽然不想承认,但朱高煦对于海外各国的见解十分丰富,便是朱元璋自己也有些倚重他。 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反而觉得这是上天垂帘他老朱家,给了他家一个出色的三代子弟。 只是可惜,这个三代子弟的性子终究还是太仁善性弱了。 大明朝不需要那么多仁善性弱的子弟,何况三代子弟中仁善且性子薄弱的太多了,他想要的还是像老四那样的人。 “唉……”朱元璋扫了一眼殿内的四个孙儿,却是觉得曾经十分顺眼的四个孙子怎么都不符合自己想象中的那个人。 想来想去,还是只有高煦那个混小子稍微符合些。 “你小子若是性格再回到几分从前便好了……”朱元璋长叹一口气,此刻倒是想起那个狠腹狡诈的朱高煦了。 他低头看向手中,虽然身体和大脑还在处理奏疏,但他脑中都是昨日朱高煦顶撞自己的画面。 不由的,朱高煦当时的模样渐渐出现在了奏疏上,那眉宇间的坚毅,让朱元璋忍不住欣赏,可惜…… 朱元璋合上了奏疏,目光偏离龙案,看向了窗外那阳光明媚的天色,不由微微眯了眯眼睛。 “可惜,义气英雄往往死于奸诈小人之手……” 第99章闭门思过 “殿下!”江东门口,当百户官见到穿着甲胄的李忠、张广护送朱高煦返回城门,他连忙上前作揖迎接。 朱高煦见状颔首,而后从怀里拿出一小吊钱,指尖揣摩,目测大约数十枚。 “辛苦你们跑一趟了,请所里的兄弟喝口酒吧。” 他将这一小吊钱丢给了李忠,李忠似乎没有想到,手忙脚乱的接钱,最后还是不小心把钱弄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下去捡,再抬头时,只听到了自家百户官的恭送声和马蹄渐远声。 等他彻底回过神来时,朱高煦已经骑着赤驩入了江东门的甬道,身影渐渐消失不见。 “好啊!我就说这差事肯定有油水,今年散班过后你们俩打十斤黄酒请兄弟们喝。” 百户官笑呵呵的拍了拍李忠的肩膀,旁边的张广也笑着作揖,只有李忠还愣在原地,看着朱高煦消失不见的方向久久不肯回神。 “看什么啊?” 百户官用力拍了拍李忠的肩膀,回头看了一眼后撇嘴道:“别看了,那样的人物,咱们这种人一辈子也见不着几次。” 说罢,他示意李忠二人跟上。 跟上后,张广忍不住说道:“像二殿下这种人,你说他们每天都在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学习兵法韬略了。”百户官笑着开口,却不知他所说的二殿下此刻却在一条道路上一路快走。 踢踏的马蹄声在街道上十分显眼,道路来往的百姓都在眺望朱高煦与赤驩。 等他们好不容易出了江东门内的集镇,朱高煦便一抖马缰,与赤驩往清凉门一路狂飙。 由于日上三竿,外城道路两侧田野已经有了不少务农的百姓。 他们羡慕的看着那鲜衣怒马的朱高煦,等他走远,却只能低下头看着双脚插在淤泥里的自己。 只是两刻钟,朱高煦便来到了清凉门,并在简单出示令牌后骑马进入了内城。 与内城城东和城南不同,城西的清凉门一进城内便能看到前方不远处的清凉山。 山道上来往百姓甚多,有上山的香客,还有在山门石道两侧挑着担子叫卖的小商贩。 朱高煦来到石道门口翻身下马,牵着赤驩在石道两侧来回闲逛,买了一些诸如茶汤、火包、糍粑、奶皮等明初常见的江南小吃。 说起来,明初的江南小吃与后世的江南小吃还是有很大区别的,不过这区别再怎么变,喜好甜口和鱼生依旧是江南不变的风气。 明初的甜口小吃大多都是从民间崛起后走入宫廷,其中用牛奶和蔗糖灌入酥皮当中,形状非常像鲍鱼,因此得名“带骨鲍螺”更是名扬江南的甜口小吃。 它吃起来并不腻口,反而有种淡淡的奶甜,与甜筒酸奶差不多。 若是吃多了口渴,还有推着木车贩卖饮料的商贩会特意推荐。 如眼下的朱高煦便被一商贩叫住,并打开了木车上的盖板。 “足下要不要喝点东西?我这里有渴水、酥山、五色饮……” 商贩一边介绍,一边打开木板,露出里面的二十几个小竹筒和旁边的一木桶冰块及一桶水果。 见到冰块的时候,朱高煦倒并不感到奇怪,毕竟冰窖这种东西从唐宋开始就走入民间了。 在南京城里,一些具有商业头脑的百姓会花大价钱在家里地下建造一个冰室,然后在冬天的秦淮河边取水滤清,放入制冰的器具中,等待一夜后就能得到几百斤冰块。 他们将冰块放入冰室,等到来年夏天再高价贩卖。 “都有什么?”朱高煦看着那二十几个竹筒询问,那青年商贩也笑着一一介绍。 “渴水”即为饮料名称,在渴水加上水果名字便是饮料,等同于后世的橙汁、柠檬汁、苹果汁等果蔬类饮料。 至于“酥山”则是冰沙,和渴水一样加上水果名字后由商贩取果肉,混杂牛奶、蜂蜜弄成的水果冰沙。 五色饮则是用各色香料、香花、香果作为配料的花果茶,总之种类繁多,让朱高煦这个后世人都看的眼花缭乱。 仅这一个饮料小商贩,便告诉了朱高煦,汉人的饮料历史到底有多么久远,多少种类。 “来个‘砂糖绿豆甘草冰雪凉水’吧。” 朱高煦挑了一个名字最长的,那商贩一听也笑道:“这渴水还够做最后一份,足下挑的还真对。” 他一边说,手上动作一边熟练运作,很快便将一个用竹筒装着的饮料递给了朱高煦,并递给了朱高煦一根筷子粗细的竹枝吸管。 朱高煦新奇的喝了一口,味道感觉和绿豆汤差不多,多了一些草药味,但是却并不难喝,反而很爽口。 “几文钱?” 朱高煦品尝一口,满意的同时准备掏钱,那商贩见状也笑着作揖:“承您照顾生意,收三文钱,若是有宝钞,便只要九文宝钞。” “宝钞?”朱高煦掏钱的动作顿了顿,他没想到这商贩居然主动索要宝钞,而且只要九文宝钞。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他几一月前换铜钱的时候,一贯宝钞还只能换三百文,也就是十比三,而如今九文宝钞居然能顶三文钱了,差不多快接近十比四了。 靖难攻略 第81节 “这宝钞的价格怎么涨的那么快?” 朱高煦慢慢从怀里拿出三文钱递了过去,那小商贩也没多想,解释道: “如今苏松二府以钞抵税,一贯钞能顶一贯税额,因此两府富户行商都开出了四百文的高价收买宝钞。” “眼下还没到交秋税的时候,估计等到了那个时候,这宝钞价格还能再涨涨,所以近来做生意的小商小贩都尽量收取宝钞,以此贩卖给苏松二府的行商。” 小商小贩说完,对朱高煦再度作揖行了一礼,而后就推着木车继续叫卖了起来。 朱高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由陷入沉思。 ‘以钞抵税’是他提出的,他自然知道这个办法可以慢慢将宝钞拉回原本面额的价位。 可问题是,在他的预设里,这样的回升是需要数年乃至十数年时间的,而不是如今这样几个月就回升了三四成。 即便苏松二府占据天下十分之一的赋税,按道理来说也不会形成这种涨势,毕竟这个时代可没有电子通讯设备,传消息只能靠人来奔走。 想到这里,朱高煦低头吸了一口饮料,牵着赤驩走出了清凉山街市。 之后他陆续跑了几个南京城内的热门街市,无一例外都听到了商贩收取宝钞的声音。 这样的声音以往可不存在,毕竟江南百姓抗拒宝钞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而是持续了十几年。 “即便是有朝廷推波助澜,也很难造成这样的局势,这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朱高煦站在街上,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吸了一口饮料,随后翻身上马,往家里赶了回去。 也在他疯狂往家里赶的时候,武英殿内的朱元璋也在拿着一份奏疏皱眉,而这份奏疏的批改人正站在位置上手足无措。 在他对面,朱允炆低头批阅奏疏,朱尚炳和朱济熺则是时不时抬头,用戏谑的眼神关注他。 这个人无需多言,自然便是朱高煦的好大哥朱高炽了。 “你这奏疏批阅过后,难不成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朱元璋沉吟片刻后抬头质问朱高炽,朱高炽闻言连忙作揖:“皇爷爷,奏疏之中有些文字谬误。” “既然知道,为何不驳回?”朱元璋紧皱眉头:“是否是你有所忽视?” “这……”朱高炽躬身回应道:“孙儿觉得,不应该因为这小小的失误来驳回奏疏。” “况且,这些奏疏多以军中武将上奏,他们许多人早年不识字,近年才学习了文字。” “孙儿以为,若是文臣犯这样的错误那应该责罚,但对于武将却不用那么苛刻,只要奏疏能准确传递军情就可以了。” 朱高炽的话倒是很有自己的一番见解,朱元璋没有着急说话,而是反问他:“唐尧、商汤时期常年爆发水旱灾害,那百姓们能依靠什么来度过灾难呢?” 他的一改话题让朱高炽有些慌乱,但朱高炽还是在思考过后给出答案:“孙儿以为,唐尧商汤时期的百姓能度过灾害是因为圣明的君主有好的恤民政策。” “如果没有圣明的君主给出这些政策,那百姓只会流离失所,曝尸荒野。” “嗯……”朱元璋抚了抚须,脸上露出笑意,似乎为朱高炽的这些见识非常高兴。 他转头看向了一直低着头的朱允炆,向其表彰道:“允炆,你这弟弟有君人之识啊。” 朱允炆虽然没有抬头,却一直关注着二人对话,因此听到朱元璋开口表彰时,他也念头一动,缓缓放下笔,随后作揖道: “爷爷说的甚是,高炽与高煦一样,都是朝廷未来的干臣。” 一时间,鸦雀无声,殿内众人纷纷诧异的看向了朱允炆,那目光似乎在询问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提起朱高煦。 要知道昨日朱高煦才顶撞了皇帝,即便他是皇帝的孙子,也不可能一日就让皇帝消气。 “哼!”朱元璋冷哼一声,没有多说。 “孙儿口不择言,请爷爷恕罪……” 朱允炆见到他这举动,脸上惶恐,连忙起身作揖道歉,心底却十分高兴。 朱高煦能想到的事情,他自然也能想到。 从昨夜开始,朱允炆就怀疑朱高煦的那番言论根本没有说动自己爷爷,而自家爷爷没有动手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他并不想杀傅友德和冯胜。 朱高煦的言论,只不过给了自家爷爷一个可以停手的借口罢了,因此自家爷爷并没有怪罪朱高煦,反而心底十分庆幸。为了试探自己的这个想法,朱允炆特意提及了朱高煦,只可惜他没有从自家爷爷脸上看到半点高兴,只有愤怒。 “身为皇孙,为了帮外人来数落朕,他以为他是朕的孙子就可以胡言乱语吗!” 朱元璋忽的收敛目光,眼神阴沉的扫视了一眼殿内众人,一时间所有人如芒在背,不敢动弹。 这种局面下,就是始作俑者的朱允炆都感觉到了压力,不由的低下了头。 “皇爷爷息怒!” 关键时刻,朱高炽居然手忙脚乱的走出来跪下,五拜三叩后将脸埋在手背上为朱高煦解释: “高煦年纪还小,有时候口不择言冒犯了皇爷爷,请皇爷爷息怒……”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此刻的他也很害怕朱元璋。 可是若是说他害怕,他却又能站出来为朱高煦解释,这不得不让人感叹他对朱高煦的感情。 只是即便他已经如此,朱元璋却还是没有消气,而是看了一眼朱高炽,以十分平静的语气对身边的随身太监交代道: “给朕传口谕,着燕二子煦禁足家中面壁三月,不得与任何人参见。” “令羽林左卫指挥使盛庸派人保护,每日负责三餐饭食。” 他这话每说一下,朱高炽身上就止不住颤抖几分,最后更是抖成了筛子。 “皇……” “都午休去吧!” 在朱元璋说完,朱高炽还想再说什么,可朱元璋不等他开口便宣布午休,同时起身从殿内走了出去,四周太监及朱允炆等人只能作揖唱礼送行。 在他离开后,两名太监上前搀扶起了朱高炽,此刻的他早已汗流浃背,整个人几乎被两名太监抬着回到了位置上。 瞧着他的模样,朱尚炳和朱济熺也不免有些唏嘘,倒是朱允炆的注意力全不在他身上,只是皱眉回味刚才自家爷爷的举动。 回味过后,他侧头看了一眼武英殿班值太监:“你按照爷爷说的去办,另外让下面的人别太苛刻了。” 站在殿内的亦失哈见朱允炆吩咐,不紧不慢的作揖回礼:“奴婢领命……” 随后,亦失哈走出了武英殿内。 只是相比较在殿内的平淡,走出殿外的他露出几分忧虑。 带着这份忧虑,他找到了一名自己信得过的太监,将自己的腰牌摘下递给他,转述了皇帝对朱高煦的惩罚。 那小太监并未与朱高煦见过面,只当是普通的差事,顺手便接过了腰牌,转身准备去羽林左卫调兵。 “等等!”见他要走,亦失哈思虑再三后还是一咬牙抓住了他的胳膊。 “怎么了,亦大哥?”回头的小太监露出疑惑的表情,下一秒便见亦失哈严肃对他重复交代: “记得,让下面的人对二殿下尊敬些,说不定他脱困也就是在这几日。” “是!”小太监以为这是皇帝的意思,喜笑颜开的作揖回礼,以表示自己听进去了。 过后,他起身往宫外走去,亦失哈则是看着他的背影,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殿下,奴婢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自入宫来,亦失哈还是第一次见到朱高煦那样的人,自然不希望他吃什么苦头,这也是他这段时间一直隐晦帮忙的原因。 当然,他的帮忙并不是不求回报,只是那回报还暂时不能去找朱高煦寻回来。 松了一口气,亦失哈转身折返回了武英殿,而那小太监也拿着他的令牌前往了羽林左卫坊。 只是半个时辰,羽林左卫指挥使盛庸便见到了这武英殿班值太监的令牌。 “传陛下口谕……” 十七八岁的小太监拿着令牌传谕,一身鸳鸯战袄的羽林左卫将官则是跪下听谕。 他们跪的不是亦失哈,也不是小太监,而是那块武英殿班值的令牌。 武英殿班值太监轮换,太监个人并无权力,只是谁拿到令牌,谁就拥有了代天子传谕的权力。 没了这块牌子,他们便什么都不是。 以往有外廷太监持令牌前来,羽林左卫的将士们都是低头照办,只是当小太监传谕内容公布后,下面的人却忍不住的侧目斜视四周同袍了起来。 这其中唯一没有受影响的,则是跪在最前方的指挥使盛庸。 “臣,领谕!” 盛庸接过武英殿班值令牌,率领诸将缓缓起身,那小太监见状也作揖笑道: “对了盛指挥使,宫里口谕交代,只是禁足,其余皆不禁,您要派人去的话,最好派些客气点的人,别让宫里的那位不高兴。” “在下知道了。”盛庸略皱眉头的作揖应下,心想这宫里的差事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难办,又要禁足朱高煦,还不能让他受到委屈。 可惜,哪怕再怎么难办,盛庸也得安排人办下来。 想到这里,他转过身来,对人群之中一个普通的身影开口道:“百户官王俭!” “在!”人群之中的王俭下意识应了一声,众人闻言纷纷向他看去。 只见此时的王俭额头满是细汗,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口谕吓得不轻。 不过对此,诸将倒也能理解他,毕竟王俭深受那燕府二殿下照顾,如今那燕府二殿下遭难,他自然难以接受。 看着王俭,盛庸脸色平淡道:“从你所里选两个小旗的兄弟,轮班看守燕府嫡次子煦的住所,另外从卫里领二十贯钱,莫要苛刻饮食。” “是!”王俭顶着满额头的汗水作揖应下。 盛庸见他应下也松了一口气,毕竟朱高煦有恩王俭,若是王俭领钱看守朱高煦,那也不担心他会克扣卫里的钱粮,更不用担心朱高煦会不高兴。 “散班!” “是!” 盛庸大喝一声,诸将却习以为常的大声回应,而后各自散开,均是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倒是那小太监并未离去,只是走进了羽林左卫衙门的正厅坐下,显然要等待盛庸和王俭将事情办好后,领了令牌回宫复命。 见状,盛庸也看了一眼王俭,低声提醒:“速去速回。” “是……”王俭脸色难看,但还是硬着头皮作揖应下,转身便去了衙门后院领取钱粮去了。 不多时,他便提着装有二十贯钱的布袋往衙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即将出去时,还不忘回头看一眼院内,得了盛庸点头的准许才忐忑离去。 在他离去半个时辰后,穿戴甲胄,手持长短兵的两旗戌字百户兄弟便在羽林左卫坊街头集结。 此刻的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当是要外出巡街。 他们没有一人说话,只是好奇的望向抱着铁胄向他们走来的王俭。 靖难攻略 第82节 顶着他们的目光,王俭也走到他们跟前,一脸难为道:“弟兄们……” 王俭很快将宫里的口谕传达给了戌字百户的兄弟们,只是他们当他们听到自己要去看守自家‘朱百户’后立马炸了锅。 “没弄错吧!殿下那么贤明的人,怎么会被禁足?!” “是啊!是不是传错口谕了,将晋府和周府传错成了燕府?” “肯定弄错了,陛下偏爱二殿下的事情早就传开了,怎么会舍得禁足二殿下!” “头,您再去问问……” 不出王俭的预料,戌字百户的兄弟们一听要去看守朱高煦,立马就炸开了锅。 其中如林五六、武章一这两个小旗官更是一脸的不敢相信,口中更是止不住的吐出质疑的话语,其它兄弟更是群情激愤。 只是面对他们的质疑,王俭只能亮出羽林左卫衙门的令牌,沉重道: “我也希望是传错了,但我当时听得清楚,宫里的人说的就是二殿下……” 似乎担心兄弟们炸锅,王俭又补充道:“不过大家也可以放心,宫里的人也说这是暂时的,想来过几天殿下就会平安无事。” “这差事,我们去总比别人去要好,至少我们不会苛刻殿下。” 王俭的话一经说出,下面的人也渐渐平息了声音,而林五六和武章一也是经过对视后说道: “这事情,就交给我们俩旗就可以了。” “好……”王俭有些疲惫,他看了看俩旗的兄弟,交代道:“这事情别告诉其它兄弟,以免他们心里难受。” “若是其它兄弟问起,就说安排了巡街的差事,你们都嘴巴严些。” 王俭扫视了武章一和林五六,对二人说道:“甲字小旗先回去休息,暮鼓再去换班,乙字小旗官林五六及旗内兵卒与我前往二殿下住处。” “是……”虽然应下,但俩旗的兄弟们都露出一股疲态,武章一等人更是如打了败仗般,垂头丧气的回了巷里。 瞧他们离去,王俭只能硬着头皮带着林五六前往府军前卫坊,只是他们的脚步却显得十分沉重…… 第100章燕府女诸生 “你的意思是,我今天开始不能走出院子一步?” 府军前卫坊,当朱高煦站在自家小院门口反问来人,带人前来的王俭羞愧的低下了头。 不仅仅是,还有他身后的林五六及甲字小旗众人也是如此。 几日前他们还在这里和自家殿下一起吃肉喝酒,眼下却要将自家殿下圈禁在这小院内,这实在是…… “呵呵,瞧你们吓的。” 朱高煦抬手拍了拍王俭的肩膀,爽朗笑道:“都别哭丧着脸,不就是禁足嘛……” “殿下您……”朱高煦的豁达让王俭等人一愣,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对此,朱高煦则是转身示意他们跟上,边走边道:“你们来看守我,至少还能告诉我外面发生了什么,换做旁人就不一定了,所以应该高兴才是。” 朱高煦领着王俭等人走进院子,示意他们在院中等会,自己则是走进了主屋内。 十几个呼吸后,朱高煦走出主屋,朝王俭丢来了一贯钱: “去!给门口的酒楼续上钱,再叫他弄两桌好饭菜,咱们今日虽然不能饮酒,却也不能吃的太差。” “日后你且叫所里的兄弟每日换班,都与我吃上几顿饭。” “殿下……”王俭手忙脚乱的接住那贯钱,看着眼前气度豁达的朱高煦,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片刻,他才苦笑着走上前将钱递给了朱高煦:“殿下能看开,我等也就放心了。” “不过这钱的事情,殿下不用担心,盛指挥使让我领了二十贯钱负责殿下起居。” “那倒是挺好!”朱高煦笑着接过钱,一屁股坐在了那石凳上,同时对王俭和林五六两人交代道: “你们来看守我,倒也不用那么自责,权当是来我这吃饭喝酒……”朱高煦说着停顿片刻,摸摸下巴: “喝酒倒是不行,改喝些渴水、五色饮吧。” 说罢,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院里的众人,笑骂道:“怎么?还要我亲自给你们抬椅子不成?” “不不不不……我们自己抬!”林五六被朱高煦这话吓了一跳,连忙回头招呼兄弟们自己抬椅子,并对自己小旗的弟兄们安排起了值守的事情。 鉴于一小旗连带小旗官十人,林五六将众人及自己安排为三队,每人站哨两刻钟,然后轮换。 在他安排过后,四名兄弟持着兵器将前后门看守起来,林五六则是亲自跑腿去府军前卫坊的酒楼召些吃食,剩下的五个兄弟则是坐在院子里与朱高煦、王俭一起闲聊。 说是一起闲聊,其实也就是王俭和朱高煦聊天,他们时不时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罢了,大部分时候只是一个听客。 “我前番出去,听闻宝钞价格涨了三成,不知道只是南京如此,还是其它地方都如此?” 朱高煦询问王俭,王俭听闻也不假思索的回道:“江南大部分地方都涨了,距离苏松二府越近的地方价格越高。” “我听所里的其它人说,那苏松二府的行商们已经开出了四百六十文收钞一贯的价格,至于原因据说与云南勘察出金银矿十余处有关,并且我听说南京城东边的九华山也查出了一条铜矿。” “十余处?”朱高煦一愣,倒是没想到明代矿工的寻矿速度居然有那么快。 他记得之前老朱还只是说找到了几条金银铜矿,却不想这才几天,居然已经勘探到了十几条。 这些金银铜矿的产量可不低,以朱高煦记忆中的明清产量来看,最少每年都能提供价值上百万贯的矿锭。 “如果是找到了九华山铜矿,那这价钱能涨起来也倒不奇怪了,只是这价格……” 朱高煦虽然不奇怪宝钞价钱能涨,但还是觉得这价格涨的太过诡异,也太高了些。 收宝钞来抵税,然后以金银铜等金属来充当锚定物的这套手段可不是脑门一拍就能想通的,而是需要潜移默化十几年才足够的。 怎么现在这办法才实施了一半,效果就好成了这样? 这样的速度,就算放到后世也足以让人瞠目结舌了。 直觉告诉朱高煦,这里面或许有什么阴谋,而且与宫里有关。 就是不知道,促成这样局面的人到底是老朱还是朱允炆了…… 朱高煦沉思片刻,随后不由自嘲:“我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老老实实在院子里当个米虫不好嘛,反正有人买单。” 说罢,朱高煦看了一眼王俭腰上别着的那个袋子。 见朱高煦看钱袋子,王俭不假思索的解开放到了石桌上:“这里有十九贯钱,刚才给五六拿了一贯,您看到了的。” 王俭倒也不掩藏,直接把钱推给了朱高煦:“殿下,我除了负责您这里,还得继续负责颖国公府和宋国公府的班值,不能时刻陪在您身边,这钱就交给您自己管吧。” 王俭的坦诚让朱高煦哭笑不得,他还没见过看守把饭钱交给犯人管的,不过他倒也没有推脱,而是接过回道:“你这话倒也有几分意思,就是我听着总感觉奇怪。” “嘿嘿……”王俭自己也笑了:“反正宫里也交代了,对您不用太苛刻,就这么办吧。” “倒是没想到宫里还对我挺上心。”朱高煦轻笑,但脸上并没有什么埋怨。 他很清楚,老朱可不会因为自己昨日的话就禁足自己,他今日的做法,恐怕是为了掩饰自己不想杀冯胜和傅友德的心思。 只是,这份心思能存在多久,谁也不能笃定。 伴随着老朱的身体每况日下,这两位终究还是要死的。 朱高煦清楚这一切,但他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或许是为了逃避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饭菜来咯!” 不等朱高煦深想,林五六的声音便从院外吆喝响起。 伴随着院门被打开,林五六也带着两个紧张无比的酒楼伙计走进了院里。 那两个酒楼伙计哪里见过这阵仗,当即双腿发颤,晃一眼院内穿戴甲胄的甲字小旗兵卒们,却是不敢直视。 放下东西,他们二人好似火烧屁股般离开了院子。 在他们走后,朱高煦也笑着打趣:“瞧你们把人家吓得。” “嘿嘿……”林五六憨笑几声,便招呼院内其它五个人摆桌洗碗。 不多时,一桌子饭菜就已经摆好,旁边特意还摆了另一桌饭菜给等会换班的四个兄弟吃。 “你们别有什么负担,我不会有事的。” 坐到饭桌上,朱高煦便安抚了几人的情绪,然后开始招呼起他们动筷。 似乎是有了朱高煦发话,他们也没有之前那么沉重了,不多时便如此前吃饭一般欢声笑语的与朱高煦吃起了一桌子饭菜。 中途不断有人出去换班,将外面的四个兄弟换进来吃饭,朱高煦也一一安抚他们,让他们不要自责,并夸起了他们来看守的好处。 在这样的气氛下,众人虽然没有酒,却还是很快打开了心扉,不多时便谈天说地了起来。 如果不是暮鼓声响起,武章一等人前来换班,恐怕他们能挑灯夜谈到天亮。 王俭、林五六等人没了心结,也就坦然回家去了。 倒是朱高煦比较倒霉,刚刚安抚了王俭和林五六,却又要对武章一等人进行开导。 他倒是叫苦不迭,却不知道还有比他更叫苦不迭的人。 “好了,把这封信送回北平给我爹。” 燕王府内,刚刚回到王府的朱高炽没有休息,而是马不停蹄的写了一封信往北平送去。 至于那信件的内容,自然是与这两日朱高煦“咆哮”武英殿而遭受惩处的事情有关。 朱高炽在府内渡步,哪怕府内奴婢询问他是否要用膳,也被他摆手表示没有胃口回绝。 站在书房门口的他亲眼看着太阳落下,听着耳边暮鼓声结束,心里却是升起一股无奈。 “殿下您不用太过担心,二殿下不会有事的。” 看着朱高炽那落寞的背影,王府护卫忍不住安慰起他,但朱高炽却摇摇头: “高煦…兴许是长大了吧,他的事情,我是越来越难以帮得上忙了……” 看着那落下的太阳,朱高炽叹了一口气,不再多说什么,而是转身回到了书房之中,将门窗紧闭了起来。 护卫见状,只能无奈放了一盒点心在门口,不至于让朱高炽半夜起来饿了肚子。 倒是在朱高炽吃不下的时候,东宫之中的朱允炆却难得的胃口大开,一连让东宫庖厨安排了十余道美味佳肴。 在那饭桌上,吃东西的不仅他一人,还有他那良师益友的先生黄子澄。 “殿下,燕嫡次子煦受罚虽好,但您还是不要表现得太过明显,另外还是得每日为他美言,这样才能让陛下知道您心怀兄弟。” 靖难攻略 第83节 黄子澄看着胃口大开的朱允炆,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他,而朱允炆听闻也用绸布擦了擦嘴,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先生说的这些,孤自然都知道,不过我这胃口大开,可不是仅仅因为他。” 朱允炆将手中绸布随手丢在旁边太监手中的托盘里,而后目光炯炯的看向黄子澄:“九华山铜矿的事情,先生应该知道了吧。” “回殿下,臣也是午时才知道的,听工部的人说,那九华山铜矿有唐宋时期开采的痕迹,不过利用火药还是能继续开采出铜矿,每年出产铜锭恐不下四十万斤。” 黄子澄回应了自己所知的情报,朱允炆听闻却脸上露出了笑意。 眼下大明朝的全国各省都设有铸钱炉,但年铸钱量却只有大约十九万贯的一钱小平钱。 由于铜材稀缺,这些铜钱只能用废钱和旧铜铸造,因铜质复杂,纯度不一,而造成“洪武通宝”成色不一的情况。眼下九华山要是能顺利开出每年四十万斤铜锭,那大明每年的铸钱量就能保守增加七万贯。 仅这一座矿山,就能让大明的铸钱量增加近四成,如果算上已经勘探出来的云南铜矿,朱允炆都无法想象大明的铸钱量能增加到多少。 “殿下,虽然近来矿山发现众多,但开采也需要投入……”黄子澄怕朱允炆不看成本,因此提醒道: “工部那边已经出了数额,这些矿山最少每年要投入几十万两才能顺利运行。” “下面的意思是,这样管理太过费力,不如将金银铜矿等矿山交给地方上有名望的乡绅富户,由他们开采矿山,每年十五抽一来作为矿税。” 黄子澄提了一个下面人的想法,但朱允炆却在听后皱眉:“爷爷恐怕不会准许。” 朱允炆很清楚,自家爷爷已经听进去了朱高煦的那番钱钞言论,自然是不会愿意把金银铜矿分给地方上的乡绅富户来吃,这次查出的金银铜矿,恐怕都得由朝廷握着才行。 “兹事体大,据传朝中已经有人准备联名上疏陛下了。” 黄子澄没有因为朱允炆的一句话而打消想法,而是通过朱允炆来向朱元璋透露一条消息。 下面的人,都在盯着这次探查而出的金银铜矿,如此大的规模,朝廷不可能全部吞下。 “他们……呵呵”朱允炆忍不住冷笑,同时瞥了一眼黄子澄:“爷爷和孤的那些叔叔们可都还没老,他们想要动弹,也得掂量一下自己够不够份量。” “这……”黄子澄被朱允炆说的语塞,他们确实担心害怕朱元璋和北地藩王。 他还在担心,可朱允炆却已经吃饱站了起来。 他缓缓走到自己的东宫之主位置上,背对着黄子澄伸出手扶在自己椅子上。 “都安稳些,等我什么时候能把那把椅子坐稳了,我们再来讨论此事……” 朱允炆微微回过头,眼神瞥了一眼黄子澄。 “是……”黄子澄起身作揖回礼,似乎将朱允炆的话都听进去了。 “先生若是还有要务,可先回去将事情处理好,明日你我再叙旧也不妨。” “太常寺确实有事,臣告退……” 朱允炆下了逐客令,黄子澄也很明事理的回礼离开。 他也清楚,自己刚才的那番话惹恼了朱允炆,因此眼下双方都互相冷静下才是最好的做法。 没多会儿,黄子澄离开了东宫,而朱允炆则是在他走后才转过身来,目光阴沉。 此时在他不远处的东宫带班太监也走上前来作揖:“太孙,江右那帮人的手也伸的太长了,居然还想染指云南的矿山。” 太监的话并未引起朱允炆的愤怒,相反他在太监说话的同时渐渐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只是几个呼吸间便已经收放自如。 “云南移民多以江右之民为主,他们有优势,得陇望蜀也正常。” 朱允炆心不在焉的整理了自己的衣摆,可当他再次抬头时,他却又冷笑: “只是他们想吃,还得看看淮西和浙东的人答不答应!” 淮西与浙东是陪同朱元璋创业的元老派和后晋派,与二者不同,江右派多是以科举起家的江西官员。 明初的江西文风兴盛,登科进士人数往往碾压诸省。 虽然没有开国之功和从龙之功,但他们依旧以科举在庙堂站稳脚跟,并进一步的挤兑浙东派系。 黄子澄便是江右学派出身的官员,与他同样背景的还有吴伯宗、解缙、胡广、吴溥、练子宁等人。 不过朱允炆并未将他们放在心上,因为他们属于新崛起的势力,还无法和浙东、淮西抗衡。 朱允炆真正担心的,从来都只有藩王,尤其是北边那三个…… “吁!” 伴随着朱允炆的思绪飘远,两天后数千里之外的北平城也迎来了一队骑兵。 这支骑兵民族杂乱,有色目人,蒙古人、女真人及藏人、汉人,可以说真正阐述了一支多民族骑兵是个什么模样。 虽然民族繁多,但他们的规模并不大,仅有六百余骑。 他们仅穿着鸳鸯战袄、胸甲和护臂,一副轻装归来的模样。 在队伍前头,一个身材高大,留着夸张大胡子的男人正在乐呵呵的往前方赶路,高兴的心情连带着马蹄都清脆许多。 “殿下,这次北巡,北边的蛮子可是被咱们吓得不轻。” 在大胡子男人的身旁,一个雄壮的青年笑着走上前来,而他的称呼也道出了这大胡子的身份。 “他们见了俺,那就跟耗子见了猫一样,能不跑嘛!” “就是不知道徐妹子叫俺回来干嘛,这么着急。” 比起几个月前消瘦不少的朱棣乐呵呵的开口回应,一口一个俺,很是接地气。 不过他的话里也透露出了这次的他回程并非是北巡结束,而是因为有人催他回来。 说到‘徐妹子’这个称呼时,朱棣笑的尤为灿烂,旁边的青年也陪笑起来,似乎对那‘徐妹子’很是尊敬。 “殿下!您回来了啊!” “殿下没受伤吧?” 街道上,过往认识朱棣的一些百姓向着朱棣关切询问,朱棣也举着手四处招展,回应着四周的人: “诶,俺回来咧!” 北平城中大多都是军户人家,说不定就是朱棣哪个部下的家人,所以他才对他们热情回应。 这样的热情持续了许久,直到他们来到了北平城内唯一的一条青石路上才渐渐没了百姓身影。 来到这里,朱棣也难以按耐住情绪,催马小跑上前,来到了一座门楣高大的府邸面前。 在那门当下,‘燕王府’三个大字尤为显眼,而更显眼的则是站在门口的那个黑袍和尚。 “道衍,俺回来了!” 朱棣熟练地翻身下马,只是招呼了姚广孝一声便要往家里赶去。 姚广孝见状也跟上,为朱棣解释了府中叫他回来的原因。 “殿下,您这次出巡错过了太多事情,贫僧一一为你道来。” 姚广孝一边和朱棣往燕王府存心殿赶去,一边为他解释起了这一个多月来发生的各种事。 首先便是一个月前朱高煦寄回来的第一封信,其中提到的是朱高煦的《削藩论》。 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饶是朱棣着急去见自己想见的人,却还是忍不住停顿了脚步,表情错愕。 面对朱棣那张黝黑的大胡子脸,姚广孝不紧不慢的说出之后的各种事情。 先是朱高煦的《削藩论》,然后又是朱高煦的《钱钞法》,紧接着又是朱高煦看山点矿为朝廷点出十几座金银铜矿,还有朱高煦入武英殿理政,以及三日前朱高煦在武英殿内为了保傅友德和冯胜,不惜和皇帝对峙…… 这一件件事情被姚广孝全盘托出,每一件事情的内容都让朱棣惊讶的合不拢嘴。 花了半字的时间,他才狐疑的看向姚广孝:“老和尚,你是不是在骗俺?我家老二能有那本事?” “贫僧……”姚广孝也是一脸无奈:“贫僧也不相信,可事情就是如此。” 北风猎猎,不断在存心殿广场上呼啸吹着,吹得朱棣鸳鸯战袄的下摆和姚广孝的僧袍猎猎作响。 那带着一股土腥味的风让二人怀疑人生,朱棣更是一手摸自己的肚子,一手摸自己的大胡子。 正当姚广孝以为他要说出什么见解的时候,朱棣突然来了一句:“要不给老二请个道士驱驱邪?” “……” 穿着僧袍的姚广孝被朱棣这话说的沉默,朱棣却突然哈哈大笑道:“俺说笑咧!” 他自以为自己很幽默,抬头却见姚广孝无话可说的无语表情。 “嘿嘿……”朱棣摸摸胡子,笑着咧嘴道:“放心,这应该没事。” “俺爹的性格俺知道,要是老二真让他不高兴了,估计现在已经把他关凤阳的墙里了。” 谈笑间,朱棣拉着姚广孝往台阶上的存心殿走去,好几次甚至差点把姚广孝拽倒。 可怜他一把老骨头好不容易陪着朱棣走到存心殿门口,却见一名穿着红衫鸾凤纹霞帔的宫装女子已经在门口等了许久,手里还拿着一封刚刚拆开的加急书信。 这宫装女子比一般女子身材要高挑,细眉长目高鼻鹅蛋脸,身上有一股书卷气,让人看了不得不说一句“好个女诸生”。 “徐妹子,俺回来了!” 朱棣见了这女诸生,当即把姚广孝的手甩开,大步的朝女诸生跑去。 只是不等他跑到,女诸生便抬起了手上的加急书信,眉宇间带着一丝脾气即将释放。 “高煦被陛下禁足了……” 第101章钱钞事起 “他自小脾气大,这我也倒知道,只是不曾想他连陛下都敢顶撞,还是为了颖国公和宋国公。”燕王府存心殿里,此刻的朱棣和姚广孝坐在一起,脸上满是尴尬。 在他们面前,来回渡步的徐氏正数落着自己儿子的不是,说到关键的时候,她还皱眉对朱棣教训道: “我在这着急,你倒好,跑到北边去巡边,一去就是五百多里,人也寻不到。” 朱棣被徐氏说的忍不住摸胡子,却还没上手就被徐氏那凌厉的目光给止住了。 为了转移徐氏的注意,朱棣立马咳嗽道:“咳咳,道衍,你说说俺爹是啥意思啊……” 一旁的姚广孝听闻此话,脸上差点露出了痛苦面具,好在手中的佛珠帮他平息了情绪,只能硬着头皮拿起朱高炽寄来的书信反复观看。 这一看,他倒是还看出了些东西,顿时松了一口气。 “殿下王妃勿要着急,依贫僧看,陛下恐怕只是在做戏。” 姚广孝将书信展示,同时用手指道:“大殿下在这里写了,陛下并未在第一天就禁足二殿下,而是在第二天被人提醒时才对二殿下禁足,这足以说明禁足二殿下并非陛下所想所愿,但却不得不做。” 靖难攻略 第84节 姚广孝将书信收起来,对二人行礼道:“二殿下应该没事,二位不用担心。” “俺就说…俺爹要是有脾气,那肯定当场就发了,果然老二没事。” 朱棣此时小声开口,颇有一种马后炮的感觉,惹得徐氏瞥了他一眼,朱棣也尴尬的笑了几声以作回应。 见朱棣安分,徐氏也才担心询问:“依大师所说,高煦确实是没事了,但他今年以来做出的事情着实太多,我担心留他在京城会闯出更大的乱子,不知是否能说动陛下将他派回北平?” “对对对!给老二送回来最好。”朱棣连忙附和,但倒不是思念朱高煦,而是觉得朱高煦来了北平就有人帮他理政了。 毕竟这小子都能入武英殿了,那处理一个北平岂不是信手拈来? 到时候没了政务的阻碍,加上那小子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看山点矿”本事,说不定能筹集军资,让自己找个机会去北边把兀良哈收拾了。 朱棣做着自己的美梦,但姚广孝却凝重着脸摇摇头: “殿下的这些举动,若是陛下和太孙不喜,恐怕早已将他派回北平。” “眼下既然只是将他禁足,况且大殿下在信中也说了太孙在武英殿为二殿下美言,那如此看来,恐怕陛下和太孙都不想让殿下离开南京……” “那可不行!”听到朱高煦回不来,朱棣立马不干了,他站起来背负双手来回渡步,好似一头小棕熊。 “北边的兀良哈不安分,俺得时刻去巡边防备,这北平里没人俺不安心,得让老二回来才行。” “俺这就给爹写信!”朱棣一拍脑门就要写信,但姚广孝见状却连忙拦住他: “殿下,北平就算再困难,也困难不过南边的事情。” “陛下如果不想放人,您就算把北平写得再怎么惨,二殿下恐怕短时间内也难以回来。” “当务之急,还是应该派人在南京城搜罗消息,找清楚为什么陛下和太孙都不愿意让二殿下回北边的原因。” 徐氏没有朱棣那么多心思,她只想让朱高煦平安,因此她走到了姚广孝面前,把朱棣挤开: “大师,这件事情就拜托您了,我只想高煦他们三个能早些回来,不要蹚南京的浑水了。” 徐氏作为徐达之女,自然知道南京城对于他们来说有多危险。 她不担心朱高煦的性命,但她担心朱高煦被人利用。 诸如眼下朱高炽信中的那些事情,徐氏不相信那是朱高煦能弄出来的,有道是知儿莫过娘,朱高煦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哪里不知道朱高煦有什么本事。 所谓《削藩论》、《钱钞法》、《看山点矿》等事情,恐怕都是有人在故意引导,而自家的那傻儿子恐怕也成为了别人的棋子。 “俺倒是觉得这些都是高煦做的……” 朱棣小声开口,立马引来了徐氏和姚广孝的双重注视。 不过这次朱棣没有认怂,而是分析道:“高炽或许能被高煦骗了,但俺爹可是人精,高煦要真的没些本事,恐怕俺爹早就写信来骂俺了。” “这……”姚广孝也脸色为难,他也觉得朱元璋那样的人物不会看不出来一个人的伪装。 从眼下看来,朱元璋是真的喜欢朱高煦,仅这一条就足以说明一切。 那几件事情,即便不是朱高煦一人主导,恐怕也有他的一份参与,不然他不会获得入武英殿理政的资格。 “具体的,还是得等南京那边送来更详细的消息才能知道。” 姚广孝没有妄下决断,朱棣和徐氏见状也无可奈何,只能点头应下。 不过这边二人刚刚应下,朱棣便搂着徐氏走到了一旁,小声说道:“妹子,我那巡边的事情还没……” “高煦禁足解禁之前,殿下还是好好在府里等着吧,巡边之事自有张指挥使担着。”徐氏毫不客气的打断了朱棣,负气就往殿外走。 “妹子!妹子!” 朱棣见徐氏不回头,连忙一边叫嚷一边跟了上去。 看着二人离开,姚广孝重新从袖子里拿出朱高炽所写的那封信。 望着上面的内容,姚广孝脑中不由浮现朱高煦那稚嫩的脸庞,眉头渐渐皱起,难以分开…… 也就在他为朱高煦的变化而担忧时,北方诸藩都先后得到了南京城的各种情报。 不管是云南和九华山的铜矿,还是三府嫡长入武英殿理政……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能追溯到朱高煦的身上。 山西太原的晋王府内,朱棡没了往日的气定神闲,此刻的他拿着手中厚厚的一叠信件,脸上表情十分难看。 朱济熺入武英殿理政的事情他自然高兴,但他更气愤朱高煦这人的变化。 他想让朱济熺第一个入武英殿理政,成为三代子弟中除朱允炆外的第一人,却不想这个名头被朱高煦摘了。 此外,江南近来的情况也有些诡异,估计也是与朱高煦有关。 除了朱济熺入武英殿理政的事情外,便只有朱高煦在武英殿为傅友德和冯胜说话而遭遇禁足这件事情能让朱棡稍微高兴些了。 “老四倒是生了一个好儿子,不过还好,只是一个嫡次子……” 朱棡缓缓放下手中那厚厚的书信,片刻之后脸上才重新平静下来,眉宇渐渐舒展。 在他面前是仅有晋王府长史一人的存心殿,而他坐在主位上,心思却渐渐活跃起来了。 “老爷子还不想杀他们,这我便有了机会。” 得知朱高煦的遭遇,朱棡看出了朱元璋的想法,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立马联系傅友德,不然自己宫里的那个大侄子恐怕会立马调转枪头来针对自己,不过…… “哼,小娃娃罢了。” 朱棡脑中闪过朱允炆的模样,脸上露出几分轻蔑。 “殿下,那燕嫡次子煦为颖国公和宋国公说话,这会不会是燕王的阴谋?” 在朱棡沉思的时候,殿内的晋王府长史忍不住作揖开口,可朱棡却下意识摇头否定: “老四虽然和颖国公交好,但他怕我爹怕的要死,就是他自己都不敢上疏为颖国公求情,怎么可能让一个小娃娃去求情。” “这么说,真的是燕嫡次子煦自作主张去求情的?”王府长史有些不敢相信,毕竟哪家十五岁的娃娃敢和皇帝对着干。 “或许吧……”朱棡应了一声,目光却忍不住看向信件上的‘朱高煦’三个字,不由对自己这个侄子有些好奇。 “这小子,倒是有点意思……” 朱棡沉思,王府长史却再次开口道:“眼下宫里的目光都在‘以钞抵税’这件事上,等这件事结束,恐怕东宫那位就会对颖国公动手了。” “就他?”朱棡轻蔑一笑,随后脸色又迅速阴沉: “不过是仗着我爹为他撑腰罢了,等我把事情都做好,我倒要看看我爹是选我还是选他!” 他的话一经说出,王府长史也低下了头。 见他模样,朱棡漫不经心的摆手:“南京城的事,继续关注着,另外……” 朱棡停顿片刻,却又续上:“那嫡次子煦,也派人关注些,这小子日后若是回了北方,怕是会影响些东西。” 他并未因为朱高煦间接帮了自己一个忙而感谢朱高煦,反而更重视起了朱高煦,并认为他日后会影响自己的一些布局。 这样的做法很不道德,可道德在他朱棡看来,不过是草民才会使用的东西罢了! 王府长史闻言应下,而后作揖退出了存心殿。 与此同时,西安秦王府的朱樉也得到了南京的消息,不过他并没有朱棣的担心与朱棡的上心。 他只是在得知朱尚炳也入了武英殿理政后高兴了片刻,随后便忙着带兵出城打猎去了。 他很清楚,傅友德和冯胜活不了多久了,只要他们一死,那自己就可以图谋西北兵权了。 在这之前,自己得好好做些准备才行。 想到这里,朱樉便带领本部护卫往南边秦岭进军,而朱高煦的事迹则是在宗室之中彻底传开。 对于他在武英殿忤逆老朱心意一事,许多藩王都只是当做热闹来看,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有“秦晋燕周”这四个强藩的心思和实力。 不过不管怎么说,朱高煦这个名字算是被所有藩王记住了…… “铛…铛…铛……” 卯时,随着南京城晨钟作响,昏暗屋子里的朱高煦也哼唧着翻了一个身。 如此反复数次,他总算被那钟声吵得睁开了双眼,而屋外也响起了哗哗水声。朱高煦翻身穿上中衣和圆领袍,挽着自己那一头长发便坐到了卧房的铜镜前,十分熟练的将头发挽成发髻,最后用一根木簪搞定了一切。 待他起身出屋,厨房那边已经有了炊烟,院子左边的耳房内也有人起床收拾,院门被打开,林五六正在与武章一交接换班。 “殿下,您等会,热水马上就好!” 见朱高煦起床,厨房里忙活的一个三旬老卒笑着朝他招呼,而对于这一切,朱高煦已经在过去十天的禁足中习以为常了。 他在院子里舒展了几下身体,换班的兄弟们则是将他“无视”,自顾自忙自己的事情。 等换班结束,林五六和武章一才小跑进院子,对朱高煦作揖:“殿下,那我们就先回家了。” 武章一说罢,林五六也跟着说道:“早饭已经托人去买了,殿下您洗漱好就能吃。” “好,辛苦你们了。”朱高煦没有推诿,毕竟在他看来,戌字百户的每一个人都是自家兄弟。 见他如此,武章一也收拾了自己的佩刀,带着穿戴好甲胄的兄弟们走出院子。 “殿下,俺们走了!” “嗯,路上小心。” 兄弟们在走前与朱高煦挥手告别,朱高煦也同样笑着回应。 一眨眼的功夫,武章一等人便已经离开,留下的则是林五六和甲字小旗的九名兄弟。 他们一如既往的与朱高煦作揖行礼,随后便如之前一般分班值守、休息。 朱高煦用厨房的热水洗漱,结束后林五六也派人买来了油饼、豆浆等早饭。 等洗漱结束,朱高煦才与休息的六名兄弟共用餐,顺带聊了聊这几日南京城内的事情。 “五六,宝钞的价格涨了没。” 他端着一碗豆浆询问,林五六则是一边吃油饼,一边回答道: “如您所料,这才过去十天,城里的宝钞又涨了些,如今一贯宝钞已经能换四百文了。” “苏松那边我还没问,估计午后王百户会带消息来给您。” 林五六只是一个小旗官,自然是探查不了苏松二府的消息,相比较之下,王俭的消息来源就广些了,只要和其它卫的百户官聊聊天,他便能从值守各城门的百户官口中探查到其它地方的消息。 朱高煦闻言换了话题,将院中话题往家常引导,引得众人欢笑畅聊。 等早饭吃完,朱高煦什么也不用干的回了书房,林五六自己就带着两人收拾了碗筷。 瞧着他们,朱高煦只觉得自己这不像被禁足,倒是像请来了一群照顾他的人。 靖难攻略 第85节 他虽然不能出去,但通过王俭和林五六、武章一等人,一些寻常的消息基本都能被他知晓。 这样如果都能被称为禁足,那傅友德和冯胜他们恐怕就是囚禁了。 “十天了,还是没有消息……” 坐回书房的椅子上,朱高煦一手拿字帖准备练字,一边脑中不断思考。 他有预感,他恐怕很快就能离开南京城,或许是这次禁足解除后不久。 “宝钞的涨势太快了,这绝不是朱允炆能做到的……” 朱高煦脑中浮现了朱元璋的身影,因为只有他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现在的情况,很像后世股市里的股票,区别在于一个是股票,一个是宝钞。 朱高煦研墨练字,同时在心底分析时局。 “秋收快到了,苏松二府这次以钞抵税,起码能抵去二三百万贯。” “以当下江南的宝钞体量,这二三百万贯宝钞恐怕早就已经凑齐了,那些大的富户乡绅估计很快就要停手,如果他们停手,那……” 朱高煦笔锋一顿,他大概知道了后续会发生什么,握笔的手也不由紧了些。 “收宝钞咯!一贯抵四百零六文!” 忽的,院外传来了叮当声和吆喝收宝钞的声音。 那声音一开始很大,但似乎是见到了院门的兵卒,因此在路过门前时小声了些,直到走远才重新大了起来。 “又涨了……” 朱高煦略微皱眉,他实在没想到老朱会在自己的《钱钞法》上进一步想出现在的办法。 “郁金香危机……”他不由想到了二百年后的荷兰郁金香金融危机。 在郁金香陷阱中,荷兰商人利用从东方获得的郁金香贸易来获取利润。 这样的贸易一开始还很正常,但是随着荷兰商人大规模囤积郁金香球茎,郁金香也成了当时最紧俏的商品,价格暴涨,郁金香商人赚得盆满钵满。 当有一个人开始赚钱,其它人便会纷纷眼热,随后更多的人将会入场,卷入这场大投机中,希冀跳上一夜暴富的马车。 只是几年时间,荷兰全国都开始为郁金香疯狂,更有甚者不惜倾家荡产购买郁金香球茎。 在一个三百荷兰盾就能够满足一家人全年开销的年代,一株名为“永远的奥古斯都”的稀有郁金香,售价竟高达六千七百荷兰盾,而这笔钱可以买到阿姆斯特丹运河边的一幢豪宅。 投机者们认为,郁金香无论多昂贵都值得,因为它十分美丽,并且未来可期。 在郁金香价格持续快速上涨的幻景中,几乎没人能拉住投机逐利的缰绳,一个类似于现代期货市场的交易应运而生。 为了方便郁金香交易,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开设了固定的郁金香交易场所,之后鹿特丹、莱顿等城市也相继效仿。 刚刚形成的“期货”市场由于没有明确规则,对于买卖双方没有具体约束,使得商人更加便利地买进卖出、翻云覆雨,让已经吹得很大的郁金香泡沫继续膨胀。 疯狂成了郁金香市场上随处可见的情景,但疯狂过后便是崩溃。 在郁金香市场达到巅峰的时候,这个市场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开始崩溃。 有人开始将自己的郁金香合同倾售一空,而这一举动就像是倒下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当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倒下,更多人开始抛售手中囤积的郁金香合同,郁金香价格坠崖式崩盘。 一星期后,郁金香的价格平均已经下跌90%,投资者们血本无归。 最终,荷兰政府不得不下令终止所有郁金香合同,但这个时候大部分的荷兰普通家庭已经被这场经济危机卷走了大部分身家。 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而眼下的大明宝钞倒是有几分低配版“郁金香危机”的模样。 现在看来,大明宝钞似乎是涨价了,可问题在于市场上的宝钞数量依旧没有变化,只不过是流通起来,集中到了苏松二府的富户、乡绅和大量百姓手上。 如果朝廷按照原先制定好的规则将宝钞收上去,那民间就不会遭受利益损害,真正遭受损失的只有户部。 可一旦户部不按事前说好的来做,那苏松二府连带目前收敛宝钞的大部分江南百姓都会遭遇无妄之灾。 不过这并没有什么问题,因为朱高煦最开始提及“以钞抵税”的时候,就是为了回收宝钞,让宝钞真实价值回升。 至于户部遭受的利益损失,也能通过云南和九华山的金银铜矿弥补。 只是,面对涨势迅猛的宝钞,朱高煦还是止不住的有些心虚。 哪怕有宝钞面值兜底,但他还是担心自己会把‘以钞抵税’的政策玩崩,毕竟他前世哪有这机会对一国实施自己的经济手段。 以眼下的局面来看,一旦‘以钞抵税’政策崩盘,自己将会成为苏松二府人人唾骂的恶贼…… 想到这里,朱高煦就有些后悔自己当初的莽撞。 如果他当时没有提出“以钞抵税”,恐怕现在他就不会有那么多事情缠在身上。 一边要保住冯傅二人,一边还要警惕宝钞经济崩盘…… 这样的压力让朱高煦心情沉重,但他也知道,如果这关过去了,那日后便很难有事情能压垮他。 长叹一口气,朱高煦擦了擦额头的细汗:“算是长了心眼,日后不能再给自己找事情做了。” 说罢,他看向了书房内的角落。 在那里,摆放着前几日被人送来的三个大箱子,里面装着价值数百贯的金、银、铜钱。 送东西的人是上次见过面的东宫李带班,在东西送抵之余,他还为朱允炆传了话,那便是朱允炆会竭力在老朱面前替自己说好话,劝自己不要着急,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出去。 对于朱允炆派人传来的话,朱高煦只是一笑而过。 朱允炆为他说好话他相信,但朱允炆绝对不是纯好心。 就眼下的情况来看,自己那‘看山点矿’的本事才是朱允炆要救自己的原因。 可即便如此,朱允炆依旧不喜自己。 不过这也不奇怪,毕竟如果不是自己,眼下傅友德恐怕已经下了黄泉,自己那好三伯也等同被斩了一臂。 想到这里,朱高煦表情古怪,情不自禁的搓了搓手: “我爹要是知道我帮了我那三伯,恐怕会气的拿棍子追我满院跑。” 一想到朱棣拿着棍子追着自己打的画面,即便朱高煦是穿越来的,但前身保留的记忆还是忍不住让他打了个寒颤…… 第102章西南欲乱 “事情如陛下预料一般,苏松二府的许多大富户和乡绅都购入了大量的宝钞,据下面的兄弟们粗略计数,恐怕不下三十万贯……”清晨,乾清宫内…… 当熟悉的武官跪在地上与拔步床内穿着中衣准备入睡的朱元璋禀报时,朱元璋也用手中的一本奏疏在腿上拍打了两下。 “三十万贯……”朱元璋沉吟:“看来他们的生意做的不小,田地也没少买,居然要准备这么多宝钞来抵税。” “是!”武官低头回禀: “据所里的兄弟们清查,加上二府《鱼鳞图册》对照,苏松二府的田地有四成都为城中乡野的富户乡绅所据,另有一成土地归卫所,剩余五成田地才归百姓耕种。” “二府内,依附于他们的佃户不下万人,身份难以查明。” 武官的话,道出了苏松二府的经济常态。 由于刚刚开国,大明的土地兼并情况还不算是特别严重,但如果放任不管,那富户们还是能在十几年内将大部分农民的土地给全部兼并的。 不过,朱元璋并不担心江南的土地兼并,比起江南,他更担心北方,这也是他为什么采用朱高煦“以钞抵税”建议的原因。 当今之世,南北方经济侧重不同,所遭遇的问题也不同。 如果以“银钱”抵税,那南方商品经济发达,百姓手中有闲钱,自然民心大悦。 但北方商品经济疲软,百姓手中没闲钱,宁可缴粮或者去白干活,也不想交钱。 当然,他们也并非是真的不想交钱,而是因为是真的没有钱。 这个“钱”不是指他们穷,而是指他们没有银子和铜钱。 正因如此,朱元璋才会想要大力推行宝钞。 只可惜,他的宝钞并没有取得他预期的成果,反而在不断的被百姓抵制。 原本他是想不通的,但这样的不解随着朱高煦那日的‘钱钞法’而被疏通。 想到这里,朱元璋看向了殿内的一角落。 在那里,有关朱高煦对‘钱钞法’的看法被眷写,更是被朱元璋令人裱着挂了起来。 朱高煦的话,给朱元璋提供了不一样的思路,而眼下宝钞价值不断回升的局面,更是让他眼前豁然开朗。 按照他那孙子的说法,宝钞贬值是因为宝钞发的太多,而朝廷又没有对宝钞定下什么相关的税收政策,导致宝钞只能放在百姓手里,越堆越多,最后面额与价值不相符。 只要让宝钞流通于朝廷与民间,那宝钞的价值就会开始回升,直到人口增长到宝钞价值平稳,那它就会成为一种新的货币。 不得不说,他那孙子对钱钞的脑筋还挺灵活,在这方面自己不如他。 想到这里,朱元璋嘴角略微上翘,不由询问道:“那小子这十天来都在干嘛?” “那小子……”武官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朱元璋在询问朱高煦的事情,因此连忙回应: “二殿下这段时间在院中练习书法,偶尔也会注解兵书。” “注解兵书?”朱元璋倒是没想到朱高煦坚持了那么久,所以不免有几分好奇。 “你明日差人去给我取几本他注解的兵书,我闲暇时看看。” “臣遵命!”武官应下,朱元璋也将话题带回到了苏松二府‘以钞抵税’的政策上。 要说到以钞抵税,其根源还是得说到矿山上,毕竟宝钞的利润没了,那就只能指望矿山了。 “云南的矿山寻的如何,都尽数找出没?” 朱元璋缓缓坐起,将床头的茶水端起来润了润嗓子。 “回陛下,眼下已经找到三座金银矿,六座银矿和十二座铜矿。” “矿匠们勘察后,认为仅九华山便能出铜钱十余万贯,云南等处铜矿能出上百万贯……” “其地金银,若是有足够的人力,每岁可向应天府输送金三万两,银六十余万两。” 武官的话让朱元璋手上的动作一顿,显然这数目远超他的预想。 要知道这些东西不是宝钞,而是真金白银。 仅云南一地日后出产的金银铜矿,其价值便接近二百万贯,这样的价值让朱元璋呼吸沉重。 靖难攻略 第86节 云南的金银铜矿数量,让它对大明的价值从单纯的军事价值上升到了经济、政治的层面。 面对这样的价值,朱元璋就不能按照原来的办法治理云南了。 一时间,他脑中闪过了无数种治理云南的办法,并在之后很短的时间里进行筛选。 一字时后,他缓缓放下爱了手中的茶,平静询问:“柳树湾那边,还有多少百姓生活?” “杨柳井等地百姓已经迁移,眼下只有高石坎那边还有大约两千余军户。”武官低头回答,朱元璋闻言也颔首回应,并在下一秒吩咐道: “你差人告诉太孙,迁移柳树湾高石坎的百姓前往云南,另外从江西、江北选七千户编入军籍,来年开春前往云南戍边。” “此外,江南一京三省犯事者,俱充军,流配云南。” 朱元璋一席话,便有近万户百姓遭受无妄之灾,要跋山涉水的前往云南戍边。 在他做出这样决策的时候,他的眼里没有一丝犹豫。 武官见状也作揖应下,而后见皇帝没了吩咐,这才退出了乾清宫,从太监手中接过灯笼走出乾清宫门,在这里见到了两名等候许久的绯袍武官。 “陛下有口谕,迁移……” 武官将朱元璋的原话如实告诉两位绯袍武官,并选了其中一人前往东宫。 半个时辰后,这人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东宫春和殿内,将朱元璋原话如实下发。 “知道了,你退下吧……” 春和殿内,坐在屏风背后的朱允炆对绯袍武官示意退下,绯袍武官也不曾停留,只是作揖回礼后便转身离去。 瞧着他离去的模糊背影,隔着屏风处理奏疏的朱允炆放下了手中的毛笔,一旁的李带班也小心翼翼走上前来,手里还端着一杯药茶。 朱允炆接过抿了一口,稍微润了润嗓子后才道: “看样子,云南的金银铜矿比我想的还要多,不然爷爷不会在已经迁移六千户百姓戍边云南的情况下,加戍近万户两江百姓。” 听朱允炆这么说,旁边的李带班也说出自己了解的情况:“殿下,按照陛下的口谕,如果加上江南犯事之人,这次迁移的数量恐有上万户,近五六万口。” “这么多人想要迁移去云南,户部那边所出钱粮恐不下百万,今岁支出恐怕……” 李带班没说完,朱允炆却拿起了户部的奏疏,皱眉看了一眼。 此前朱元璋外派的国子监贡生已经陆续抵达地方,并与当地水工一同勘察水文,绘制图纸。 这图纸与文书一同送回吏部,整理之后交给工部清点计算,最后汇总交到户部手上。 近三百份水文整理文书中,合计开塘堰八十七处,河道十二处,陂渠堤岸四十八处。 这还只是贡生外出之后不到半个月的情况,可见地方水利如何糜烂。 朱允炆深知水利对农事的重要性,但户部这本奏疏他却是怎么也批不下去,只因上述这些东西需要花费钱粮近三百万贯。 洪武年间国库在郁新的治理下很好,但到了后期却也开始依赖宝钞发行才能完成地方基建。 如今宝钞不能发行了,今年瞬间就少了数百万贯财源。 金银铜矿虽好,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内心犯愁的朱允炆只能朱批回应,建议将水利修建推到秋税上交以后。 朱批之后,他拿起一本空白奏疏将朱元璋的原话写下,并定下了开春便要迁移这些百姓前往云南戍边的时间。 为了防止国库空虚,朱允炆还特意提醒让户部留下移民戍边的钱粮,注意开源节流。 不得不说,在有朱元璋压制的情况下,朱允炆处理奏疏还算合规合矩,没有放飞自我。 书写了这份奏疏后,他将奏疏递给了李带班:“令人宵禁结束后立马送去户部,连同这份一起。” 朱允炆拿起了那本关于水利的奏疏,李带班也顺势接下,作揖回礼后离开殿内。 瞧着他离开,朱允炆不自觉起身看向了身后的那份《削藩论》,轻声呢喃:“朱高煦……” “铛…铛…铛……” 几个时辰后,伴随着晨钟作响,六部五寺的官员开始赶赴庙堂上朝。 比较他们,朱高煦则是与林五六、武章一等戌字百户的兄弟们其乐融融的吃早饭,玩些牌九等游戏。 在那牌桌上,不会玩牌的朱高煦总是输钱,每日多了百来文,少了也有五六十文。 在他自己看来,自己确实没有打牌的运气,但在林五六等人来看,自家殿下那就是故意输钱给他们补贴家用的,心里对于朱高煦被禁足的遭遇也愈发不平了。 只是他们这些小人物的想法,始终影响不了庙堂上的人。 待“万岁”的唱礼声在奉天殿前广场响起,朱元璋与朱允炆也身着常服登上了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金台上,朱允炆则是站在金台前。 六部尚书与都察院、五寺、五军都督府及国公府各高官分别站在广场第一排。 伴随着“平身”的唱礼与殿前豹韬卫手中的净鞭打响,九月的第一场早朝开始如期举行。 当着广场之上数百官员的面,朱允炆看了一眼朱元璋,眼神示意自己要将昨日的奏疏内容布告百官。 朱元璋微微颔首,见状朱允炆上前唱声:“二十七年九月初一,经……”朱允炆将昨夜的朱元璋下发的口谕以布告百官的方式说出,其中内容顿时引起了许多官员的注意。 面对云南戍边军户的不断增多,若是按照常例,眼下定有不少官员站出来上疏,认为这样太过劳民伤财,逼得百姓家破人亡。 可是自云南金银矿山的消息传开后,这些庙堂之上衣冠楚楚的大臣却再无一人站出来反驳皇帝的旨意。 看着眼前滑稽的场景,朱允炆略有吃惊,但坐在金台之上的朱元璋却眼神平淡。 他还未登临大位时,便知道这群文官不是什么好鸟。 以往阻止百姓充军戍边,不过是担心百姓离去太多,自己家乡富户乡绅没了佃户罢了。 如今云南价值倍增,金银铜矿牵连‘以钞抵税’,每抵一年税,都能让地方上的乡绅富户少交六成的赋税,他们自然不愿意驳回旨意来让自己生气。 这看上去,像是他身为皇帝的权力达到巅峰,百官不敢忤逆。 只可惜细细看去,他们之中的许多人,恐怕早就结党一片,欺君罔上了。 不过对于朱元璋来说,不管这群衣冠禽兽再怎么转变立场和态度,他们终究阻碍不了自己…… “礼毕,散……” 伴随散朝声响起,百官纷纷唱礼,朱元璋也起身离场。 朱允炆见状跟了上去,百官也纷纷散场,前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爷爷” 待朱允炆跟上朱元璋,此刻朱元璋已经坐上了车舆,朱允炆也跟着走了上去坐下。 爷孙二人在车舆内,朱允炆作揖道:“近日六部与都督府都有意增设云南三司官位数量,想来是因为永昌、丽江等府金银矿的事情。” “只是这些地方只有部分直属朝廷,其余大部分地方都被土知府、土知州等土官占据,若是要改土归流,恐怕会引起地方动荡,因此孙儿特意来询问爷爷应该如何操办。” 朱允炆说出了云南金银铜矿的难题,那就是地方上的土官数量。 土官,其实就是接受了朝廷册封的地方土司。 云南的土司制度始于元朝,完备于明代。 当初元朝攻下云南之时,为了有效控制云南各地,就在各少数民族地区设万户府、千户府和百户所,任命当地民族上层人物为万户,千户和百户以管理当地。 云南行省建立后,元朝又在少数民族地区设立宣慰司、宣抚司、安抚司等机构,授各族首领宣慰使、宣抚使、安抚使、招讨使、长官等官职,对当地民族进行管理。 这样的做法致使云南土司被碎片化,但同时由于元朝管控不严,云南土司也在通过贸易而不断变强,最后发展成为了元朝难以节制的程度。 明朝征服云南后,继承了元代在云南的这种制度,承认元朝授予各族首领的官职,并加以发展,增设土知府、土知州、土知土守备、土巡检等土官。 相比较元朝的粗放式管理,朱元璋敏锐察觉到土司正在不断强盛,因此他在元朝土官的基础上又增加了考核、贡赋、征调等一系列规定,从而形成了一套完备的土司制度。 等到沐英坐镇云南时,大明已经开始以强羁縻的方式让西南土司向朝廷缴纳赋税,接受监管。 不过即便如此,此时西南土司依旧处于强盛期,哪怕傅友德和沐英已经在云南深垦多年,但眼下云南的土司数量依旧高达五百八十七家。 正因如此,朱元璋确定了对云南采取“三江之外宜土不宜流,三江之内宜流不宜土”的方针。 此举在金沙江、澜沧江、怒江等三江部分地区置府、州、县时土流兼治,府卫参设。 把云南的曲靖、大理等六府设流官,在楚雄、姚安、广南三府以流官任知府,土官为辅,在寻甸、元江、永宁、乌蒙等十三府以土官为主,流官为辅。 在这样的政策下,这些土司起码还能在名义上臣服大明,每年缴纳数百到数千贯等价金银来充当赋税。 但实际上他们依旧掌控着地方的矿藏、军队和柴米油盐酱醋茶等经济命脉。 如今云南金银铜矿数量如此之多,等地方土官知道了它们的价值,恐怕是大明不动手,他们也要提前对大明动手。 在这样的威胁下,六部和五军都督府想要增设官位,进一步改土归流并不奇怪,甚至可以说选择的路线很对,也很准时。 不过眼下的问题在于,曾经威震西南的沐英已经病逝,而何福、瞿能二人还在四川西南平叛,整个云南只有沐春兄弟几人能够委以重任。 说是兄弟几人,但实际上只有沐春一人能镇得住场子。 这样的局面下,六部和五军都督府想要改土归流并不是那么容易。 大明在云南兵力强盛不假,但那五百八十七家土司也正值巅峰,倘若聚兵,也能聚起二三十万夷兵与沐春对抗。 朱高煦在献上云南金银矿图时没有想那么多,是因为他不了解眼下云南的情况。 仅他从王瑄口中了解的云南局面,不过是真实局面的一角罢了。 如今他倒是在院里打牌看书,但怎么顺利开采云南金银矿却成了朝廷的难题。 朱元璋瞥了一眼朱允炆,他知道朱允炆心里有办法,但他不能说出来。 以当下云南的局面,其实派傅友德节制云南,与沐春一起改土归流是最好的,毕竟傅家五子有三子都在云南任军职,其余卫所将领也都是傅友德旧部。 可以说,只要傅友德前往云南,那整个云南除了沐春麾下兵马是个变数,其余兵马都会成为名副其实的“傅家军”,云南将铁板一块的威慑云南土司。 正因如此,傅友德才是这次任务的最佳人选。 可是晋王朱棡私信傅友德的事情成了朱允炆的一根刺,他很难相信傅友德,并将云南交给他。 不仅是他,便是连朱元璋也很难再次信任傅友德和冯胜两人。 只是不用这两人,留给朱元璋的便只有郭英、耿炳文、李景隆、徐辉祖等四人了。 郭英和耿炳文倒是好说,他们二人早年随傅友德平定云南,对云南不算陌生。 只是他们的年纪太大,朱元璋有些不舍得让他们前往云南平叛。 至于李景隆和徐辉祖,前者倒是有节制云南和沐春的能力,早年也随冯胜、蓝玉等人平定辽东,北伐决战捕鱼儿海,也出镇过甘肃这等西北重镇。 正因如此,朱元璋不太想让李景隆出镇云南,毕竟这次云南的改土归流需要很长时间,一不小心就会让李景隆陷入云南的这个泥潭里。 靖难攻略 第87节 最后的徐辉祖,朱元璋倒是有意让他前往云南,但考虑到徐辉祖并没有指挥大军的经历,他很难将这样的重任交给他。 况且眼下徐辉祖忙着平定沿海倭患,恐怕也很难抽出身去。 面对这样的局面,便是朱元璋也不由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最后才眼神复杂的看向朱允炆。 他这一看,朱允炆心里便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武定侯与长兴侯年纪大了,云南又多有瘴气,让他们去总不太好,至于曹国公……” 只是一句话,朱允炆心里便难受了起来。 眼下的大明其实还有很多名将,诸如吴高、顾成、瞿能、何福都是名将,但他们眼下都被四川、甘肃、辽东等地的边患和叛乱拖住,抽不出身子。 面对这样的局面,朱允炆脑中思绪万千,可饶是他思绪万千,却还是快不过朱元璋。 “曹国公我另有安排,不能让他前往云南……”朱元璋缓缓开口,每吐出一个字都让朱允炆紧张万分。 只是不等他有所反应,朱元璋却一句话将他的所有计划打乱:“中军都督府的宋晟不错,我有意让魏国公节制云南,授宋晟为总兵官协从。” 他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傅友德,而是在思虑过后选择了他不太看好的徐辉祖。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将日前抵达南京的宋晟派给了徐辉祖,想来有宋晟协从,即便徐辉祖能力不足,也不至于遭遇惨败。 朱允炆松了一口气,脸上却忧虑道: “魏国公还在清剿沿海倭患,如果将他派往云南,那沿海的倭寇……” 他话说三分,朱元璋也不介意,帮他把话补满:“杨文做的不错,让曹国公坐镇杭州,杨文节制前军吧。” “是”朱允炆作揖应下,心里有几分高兴的同时,脑中也不免浮现朱高煦的身影。 “爷爷,高煦那边已经禁足快半个月了,是否可以放他出来了……” 朱允炆的话让朱元璋侧目,只是下一秒他便反问道:“你想让他为你看山点矿?” “是为朝廷……”朱允炆毫不慌乱,朱元璋听后却微微颌首:“过些日子再说吧。” 见朱元璋这么说,朱允炆只能点头应下。 这时,他们二人也来到了武英殿前。 二人先后下了车舆,并见到了早早侯在殿门的朱济熺三人。 “皇爷爷万福,太孙千福……” 朱济熺、朱高炽、朱尚炳三人先后作揖唱礼,赢得朱元璋颔首后,便与朱元璋二人入了武英殿。 说实话,朱元璋不太喜欢这三个孙儿身上的那种规矩感。 “若是高煦那小子,恐怕只会在殿里坐着,等朕来了才会起身吧……” 朱元璋脑中不由想起了之前朱高煦在时对他的态度,心里倒也多挂念起了他几分。 人就是这样,旁边人都平起平坐的时候,他想要高人一等。 等他真的高人一等的时候,却又想找一个能与他平起平坐谈话的知心人。 以前还有马皇后、朱标、朱雄英陪他,可眼下他身边却都是‘懂规矩’的规矩人了。 坐在位置上,朱元璋看了一眼四个孙子,瞧着他们那言行举止都一板一眼的模样,却是半点温暖都感受不到。 孤家寡人的生活对于他来说,未免太枯燥了…… 第103章乱我家者 “开花马!给钱!” 府军前卫坊里,当朱高煦一把摔下两张花马牌,他立马叫嚷着四周人给钱。 林五六和其余四人见状也乐呵呵的给钱,他们并不觉得难过,因为他们知道这钱要不了几局就得回到自己手里。 无他,只怪朱高煦的牌运太差了,打了一早上二十来局,他只赢了这一局,妥妥的善财童子。 他这种送钱法,都让林五六他们以为朱高煦是在有意接济他们了,毕竟即便是上直十二卫军的他们,一年俸粮折钱也不过七贯出头罢了。 这些天朱高煦每天就能平均输给他们每人二三十文,弄得这几天他们家里的饭桌上都多了几个肉菜。 一想到这里,林五六都不好意思道:“殿下,要不还是休息休息,吃了午饭再继续打吧……” “不行!”朱高煦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般抬头道:“我这终于赢了一局,运气刚回来,除了班值的兄弟,其它的都不能走。” 说罢,朱高煦拿起牌就开始洗牌发牌,不过不出预料的是,他只是一局就将前面赢回来的钱输了个干净,惹得他牙疼。 “再来!” 在朱高煦的叫嚷声中,林五六等人面面相觑。 与之相比,同一时间的朱元璋也拿起了一份奏疏,略皱眉头。 【丙午、撒马儿罕驸马帖木儿遣酋长迭力必失奉表来朝,贡马二百匹,表曰恭惟大明大皇帝受天明命统一四海,仁德弘布,恩餋庶类万国,欣仰咸知上天欲平治天下特命皇帝出膺运……】 和朱高煦预判的一模一样,帖木儿果然派人来朝,并且贡马二百匹,送来了一份极其肉麻的奏表。 如果没有朱高煦的提醒,朱元璋只以为这是帖木儿久仰大明才写出的贡表,可有了朱高煦的提醒后,他却怎么看都觉得这降表透露着诡异。 站在他身旁,朱允炆也小心提醒道:“爷爷,要不然礼部将贡表原文送来,再差两个四夷馆官员上来诵读原文?” 朱允炆心知礼部喜欢美化贡表内容,加上朱高煦的提醒,便是他也觉得这贡表透露着诡异。 “嗯……”朱元璋微微颌首,朱允炆见状也派武英殿太监前去礼部取贡表,召四夷馆翻译官员。 将贡表放在一旁,朱元璋看了一眼送来这本奏疏的太监:“那帖木儿送来的贡马和以前一样吗?” “回陛下,马匹一样,都是高大的波斯马,而且都是种马。”太监如实回答,这消息让朱元璋心里的不安稍弱几分。 二百匹波斯马如果用来配种,那大概三四年的时间就能配出几千匹杂血战马。 它们虽然不如纯正的波斯马高大,但掺杂了河曲马的血脉后,耐力却能变强不少,极其适合用来作战。 “让人好好照顾这二百匹马,但凡死了一匹,都让司牧局的主官陪同殉葬!” 朱元璋态度强硬,但毕竟眼下缺马,他的态度如此也十分正常。 太监叩首应下,随后便在朱元璋的挥袖间退下。 待他走后,朱高炽也小心翼翼的起身,拿着一份奏疏走到了朱元璋和朱允炆面前。 “皇爷爷,这是宁王叔上奏的奏疏,孙儿不敢做主……” 朱高炽递出奏疏,朱元璋也顺手接过看了看。 奏疏内容并不复杂,只是牵扯了太多东西,也难怪朱高炽不敢做主。 在奏疏中,宁王朱权阐述了大宁的天气,然后说了卫所军户的冬衣不足,请拨棉花五十万斤。 五十万斤棉花,这在明初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由于蒙古人对地方不加治理,因此棉花虽然在宋末元初传入内地,但民间种植力度极小,直到朱元璋北定中原,这种御寒作物才得到大范围的推广。 为了推广棉花,朱元璋还下令让减免种植棉花的农户税收,使得更多的农民开始种植棉花。 只可惜古代不比后世,尽管棉花已经被大明君臣推广了二十几年,但它的生长范围依旧在长江、黄河流域。 并且由于明初气温较后世更低,北平辽东地区能种植棉花的地方极少,因此辽东、大宁等地奇缺棉花这类的御寒物资。 五十万斤棉花,这对上半年已经先后派发百万斤棉花给西北、山西的大明朝廷来说十分困难,可即便再怎么困难,朱元璋却也不能无动于衷。 “让兵部和工部制棉衣十六万件和八万床棉被,务必赶在下雪前送抵大宁,总不能让我大明朝的官兵穿着单衣在北方戍边。” “另外告诉宁王,日后关于棉花这等军中急缺的东西,都给他老子提早上奏,别拖到这种时候。” 朱元璋表达了态度,随即提着朱笔批了红,示意朱允炆赶紧去办。 朱允炆见状也不敢耽误,毕竟眼下已经九月初一,大宁那边再过半个多月就要开始下雪了。 如果仅凭往年的棉衣、棉被来御寒,那恐怕今年大宁会出现冻伤冻死的事情。 见朱允炆前去办事,朱元璋也抽空出来对朱高炽、朱济熺、朱尚炳三人说道: “人呐,一旦饱了就会忘记饥饿,穿暖了就会忘记寒冷,天下太平了就会忘记修葺武备,如此长期下去,一旦遇到灾祸就只会茫然无措,像没了头的苍蝇。” “我深知民艰,所以时常督促工部修葺水利道路,让百姓皆得温饱。” “如今田地收成虽然比往年丰收,百姓皆能自给自足,田舍乡野的邻皆安,但如果以为这样就可以高枕无忧,那就错了。” “你们日后都要为大明镇守四方,切要记得朕的这些话,对于民生不可遇安忘忧。” “到了地方上,你们可谕民间百姓,但凡地有间隙,皆令百姓种植桑、枣,不要浪费田地。” “若是遇了凶欠,你们也不能吝啬,要开放王府府库为百姓衣食之助。” 说罢,朱元璋看向旁边的随身太监:“着令工部移文天下有司,督民种植桑枣,且授以种植之法。” “民间若有益种棉花者,率免其税,岁终具数以闻。” “奴婢领旨……”随身太监见状应下,朱高炽三人也先后作揖,唱礼:“孙儿领悟……” 行礼结束,朱高炽退回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继续低头处理奏疏。 之后,朱济熺与朱尚炳也先后拿着无法处理的奏疏上前找朱元璋解惑。 对于这种传道授业解惑的举动,放在以前朱元璋或许会很高兴,但自从经历了朱高煦与朱允炆二人配合后,朱元璋就有些不耐烦了。 朱允炆理政两年半,早已经积累了经验知道该如何处理,而朱高煦更是摸清了老朱的理政思路,往往都是根据他的思路来进行修改和拓展。 可以说,在这两个人理政时期,朱元璋每日能处理的奏疏很少,他们也很少会主动上前来找朱元璋解惑。 哪怕他们来找朱元璋解惑,也会带着自己的看法和建议,免去了老朱不少麻烦。 如老朱自己刚才所说的一样,人一旦习惯了安逸,便会讨厌那些杞人忧天的人一样。 老朱虽然也知道要思备,但闲暇过后还是不免有些牢骚。 因此当朱允炆赶回后,朱元璋便起身示意他为三个弟弟解惑,自己则是走出了武英殿,想透一口气。 凑巧,今日武英殿殿门的班值太监是亦失哈,他见状也跟了上去,以便随身伺候朱元璋。 朱元璋并没有注意这个宫里的小人物,而是绕着武英殿走了一圈,脑中不断闪现许多国事上的问题。 北虏入侵彻底结束一个汉家王朝,这是从前未曾拥有过的局面。 蒙古人的“宽松”治理,使得地方上的蒙古豪强和汉人地主坐大,长江以北的汉民不是变成牧奴,就是变成农奴,长江以南则是聚集起来成为地主豪强的佃户,蒙古贵族的私兵。 靖难攻略 第88节 这样的局面,即便已经结束了二十七年,但这块大地残留的许多蒙元风俗和习惯还是让朱元璋本人头痛不已。 入八月中旬以来,西北的鞑官反叛,东北的女真人叩边,北方兀良哈和鞑靼、瓦剌倒是还算安稳,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南下打草谷。 这样的局面下,北平、山西、陕西等地鞑官叛乱,西南土司聚众造反,各种棘手的事情让朱元璋本人心力交瘁。 饶是他这样的强人,偶尔也会想着偷几天闲。 只是一想到如今大明的局面,朱元璋就放不下心来休息。 不只是外部和内部有问题,就连他老朱家内部也有难以化解的矛盾。 一想到曾经那个尊重大哥的老三如今公然争储,朱元璋就觉得心里十分难受。 好端端的一家人,怎么自己还没走,就乱成了这样子? 想到这里,朱元璋叹了口气,也顿时觉得有几分口渴。 他咽了咽口水,旁边的亦失哈见状连忙递上了手中端着的茶。 朱元璋接过抿了一口,重新放在托盘上,这才注意起了这个眼疾手快的太监。 “你是高丽的还是女真的?” 看着亦失哈的外貌,朱元璋直截了当的询问他的出身,闻言的亦失哈也回答道: “奴婢是指挥使武云之子亦失哈,海西女真人……” “嗯……”听到亦失哈的自我介绍,朱元璋想了想武云这个人,却似乎因为年代久远而记不起了,最后只是应了一声,便继续往前走。 亦失哈紧紧跟上,与朱元璋走了百来步,朱元璋才返回了武英殿内。 他终究没有对亦失哈这个小人物上心,这样的举动也让亦失哈心里有几分失落。他本以为可以凭借这一口端茶递水的功夫让皇帝记住自己,却不想皇帝什么都没说。 瞧着朱元璋走入殿中的背影,亦失哈呆愣的站在殿门口,在内心苦笑:“我这样的小人物,恐怕没两天陛下就会忘记我的名字了吧……” 苦笑之余,亦失哈不难想到一直记着他名字的朱高煦。 一想到那样的人最后得到禁足的下场,亦失哈心里就有几分难受。 只可惜他人微言轻,帮不上朱高煦什么忙。 放下托盘,亦失哈重新站回了自己的位置,只是时不时看看殿内,又偶尔看看武英殿宫门。 他也知道自己看不见什么,但又希望能看到什么。 只是小人物的想法都是奢望,而大人物的想法往往能更顺利实现。 如走入殿内的朱元璋,他才刚刚坐下,就接到了朱允炆带来的都察院奏疏。 这份奏疏是监察御史陈瑛所写,其中他写到了军屯籽粮都由卫所自行管理,很容易出现贪腐事情,所以建议将军屯籽粮交给户部统一管理。 “爷爷,孙儿觉得这奏疏有些不妥,但却又有几分道理,您看……” 朱允炆看着朱元璋的表情,发现没有什么不对劲后才试探着说出自己的看法。 在他看来,卫所掌管军屯籽粮确实很不妥,毕竟军屯籽粮不是一个小数目,一个五千六百户的卫所,往往能在秋收后囤积几万石粮食。 这些粮食放在卫所里,自然是保障了士兵的口粮和行粮问题,但对于朝廷来说却也是极大的浪费。 天下三百三十卫所,算起来每年有两千多万军屯籽粮闲置地方。 可以说,五军都督府的经济实力,并不比户部差多少。 这种情况下,朱允炆想把这部分财政收回中枢倒也不奇怪。 只是面对他的想法,朱元璋却摇摇头,将奏疏丢在桌上: “眼下地方时有叛乱,各地卫所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出兵平叛。” “且不提将军屯籽粮运往京城,路上火耗几何,但凡地方叛乱要调粮前往前方,这又凭空多出一倍火耗。” “这一来一回,路上所消耗的粮食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在地方上尚且留三成钱粮给府县使用,军粮怎能限制?” 朱元璋看向朱允炆,与他四目相对的同时,也苦口婆心的叮嘱:“军屯籽粮没有必要收回……” “早前高煦与魏国公聊过军屯籽粮的事情,高煦的说法就很不错。” “这些个卫所,你若是觉得他们有一些常年偏安,空耗钱粮,那可以废卫所设府县,取消他们的军籍,转为民籍,将当地军屯田重新丈量规划,制定好每年收缴的赋税数额即可。” “像这奏疏上所说的,你却是万万不能采纳。” “我且问你……”朱元璋询问道: “你若是收回了军屯籽粮,那偏远地区的卫所一旦遭遇叛乱,无口粮可吃,无行粮出征,届时又该如何?” “这……”朱允炆沉吟:“只是将军屯籽粮收回户部,让六部派人监管,粮食可以不调。” “好”朱元璋微微颌首,却又再次问道:“你担心那卫所武官贪墨军屯籽粮,难道六部派去的人就不会贪墨粮食?” “别忘了,武官贪墨粮食还有兵部和都察院可以监督,可一旦军屯籽粮归属六部,那六部与都察院一旦沆瀣一气,又有谁能告诉你军屯籽粮被贪墨亏空?” “更何况你别忘记,那卫所还握着地方上的粮食,若是把卫所的粮仓交出,日后下面的军户岂不是成了从别人口中乞食的兵乞儿?” 朱元璋说出了地方粮食的问题,在当下这个征收实物税的时代,朱元璋本人并不相信前元残留的那批官员,因此他将明代粮仓按照不同等级划分不同片区,交给不同的阶级去管理。 府县之中,朱元璋设立常平仓,让地方衙门管理。 府县城之外,朱元璋还要求乡野集镇的百姓建立社仓、义仓。 当然,这些都不算是直属大明朝廷的粮仓,直属大明朝廷的粮仓分别是卫所的军户仓,以及卫所军户负责看管的储备仓,还有运河沿线的十四座水次仓。 朱元璋本人经历过饥荒,所以他在天下各地设置诸多粮仓,这些粮仓之中的粮食,足以够大明百姓吃上一年,并且每年都将陈米放出市场,将百姓们缴纳赋税的新米归入储备仓中。 仅眼下的储备仓、常平仓和军户仓、水次仓内的粮食,便不下六千万石。 这六千万石里,名义上能供户部调用的是四千二百余万石,但实际上在这批粮食里,户部能直接调用的数量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都需要朱元璋点头,五军都督府放行后,他们才能够调用。 对于地方上的卫所武官来说,他们可不管你是几品的文官,他们只知道他们是世袭罔替吃皇粮的军户,没有皇帝和五军都督府的吩咐,他们绝不可能拿出储备仓的一粒米给文官。 这样文武相互监察的局面正是朱元璋想要的,而这样的局面也保证了大明朝的财政始终有近乎三分之二掌握在皇帝手中。 庙堂上的那些官员不管怎么搞小动作,没有钱就是办不成事情。 粮食,就是朱元璋蔑视一切的根本。 在这种情况下,突然冒出一个监察御史上疏,想要把储备仓的管理交给六部,朱元璋没杀人已经很克制了。 “以为我老了吗……” 朱元璋看着那本奏疏,眼角微微眯了一丝。 这样的举动让朱允炆心里一紧,连忙作揖:“爷爷,孙儿只是觉得,文武官员都有贪墨粮食的可能,只不过卫所武官接触粮食的时间长,机会更多,更容易贪腐些。” “那就好好利用他们,制衡好地方上的粮仓就是。”朱元璋不紧不慢的开口,顺带提到了朱高煦: “此前高煦说的一句话很对,那群监察御史就应该在地方上奔走,不然如何履行自己的责任,况且……” 朱元璋没有继续说下去,似乎察觉到了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提起了朱高煦,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了许多。 “你先退下吧,日后再有人上奏这种奏疏,统统驳回。” 他摆摆手,示意朱允炆回到位置上去,朱允炆原本还心里紧张,却见自家爷爷提到朱高煦而脸黑后,他顿时松了一口气,抬手作揖结束便回到了位置上。 瞧着他那模样,朱元璋没有说什么,只是平静下来继续处理奏疏。 倒是在他处理奏疏的时候,颖国公府内的傅家兄弟却急的直打转。 自从他们知道朱高煦被禁足后,傅忠与傅让二人心底便焦虑了起来,尽管他们知道朱元璋不会把朱高煦怎么样,却还是止不住的为他担心。 比起他们,傅友德倒是老而持重,他没有丝毫慌乱,只是每日坐在书房里,将自己那所谓的《兵书》润色再润色。 “爹倒是安稳……” 坐在书房外的长廊上,傅让望着书房内正在提笔书写的傅友德,不由感叹一声。 坐在他一旁的傅忠从他口中听出了几分惆怅,不过眼下他的心思除了在朱高煦身上,还在另外几人身上。 他的目光看向了长廊末端,那头此刻正有两个六七岁的小孩正在追逐玩闹。 那是傅忠和寿春公主的两个孩子,朱元璋如约将他们送回了傅忠身边,使得颖国公府内添了不少生气的同时,也让傅忠那焦虑的心思稍稍缓解几分。 傅让顺着傅忠的目光看去,瞧着自己的那两个侄子,他也是表情复杂: “好在有嫂嫂的血脉庇佑,若是我们出了什么事,傅家最少还能有血脉流传下去。” “是啊……”傅忠也感叹着,脑中对于朱高煦身影愈发清晰。 “若是将这两个孩子交给他抚养,他应该能把这两个孩子养的很好吧”傅忠不免遐想。 只是在他们说话间,那原本还在书房里的傅友德却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到了他们身后。 傅友德看着自己的那两个孙子,平静的开口道:“你们不会有事,放心好了。” “爹?”傅忠与傅让先后回头,似乎还在惊讶傅友德什么时候出现,但傅友德却吐出一口气道: “和那小子说的一样,我确实不是写兵书的那块料。” 他这话一说出,傅忠二人面面相觑。 能让傅友德这么说的人,恐怕也只有这几个月来不断提出奇思妙想的朱高煦了。 “那小子应该快出来了,应该快了……” 傅友德目光眺望长廊外的天空,眼神中流露几分追忆。 良久后,他才对二人开口道:“我若是出了什么事情,你们不要自暴自弃,好好在朝中当差便是。” “另外给你那几个弟弟写信,让他们别意气用事,朝中还有人情待他们还。” “爹……” 不等傅忠、傅让开口,傅友德已经转身离去,只留下了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给俩兄弟。 傅忠看着那背影,欲言又止,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兴许,不仅是傅友德,就连他也已经认命了…… 金陵卷差不多快结束了 第104章归北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