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秤》 1 混乱的节拍、毫无规则可言的类变形虫光影正在屋内每个人的脑中疯狂乱窜。 上城区的人把混迹於临烟区的居民们称呼为「菸鬼」,而当地的年轻人则索X自嘲地将经常派对集会的521号木屋称为「菸盒」。 负责全国电子菸供应链的华夫化学公司就建在此处。菸鬼们倒也不会对上城区给予他们的蔑称感到愤怒,毕竟这里的居民绝大多数在出生前就染上菸瘾,一岁婴孩摄取的菸油量可能b牛N还多。 今天李全白的计画一如往常,那就是整天泡在菸盒里。 住在贫民窟唯一的好处就是毒品取得容易。更不用提华夫化学公司的主工厂就在一旁,撇去监守自盗的内部员工卖给帮派的雾化零件和化学药剂,光从倾倒至河岸的废料中都能提炼出成顿的毒品材料。 话虽如此,华夫化学公司却在前些日子发出准备迁厂的消息,作为第一大毒窟的临烟区的美好光景即将不复存在。 好在毒虫的核心理念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的梦任它碎。 破烂的皮革双人沙发上y生生挤了四个人,两男两nV。他们神情涣散,显然并不在乎彼此R0UT上的重叠,他们沈浸在近年流行的电子毒品「夸乐」之中。 夸乐是一种仅有小拇指指甲大小的微型机器人,谣传是某个地下组织的科技人员窃取了切堡科技的手术机器人技术制成。它会在侦测到粘膜後自动朝大脑前进,并跳过外在的知觉器官,以非传统的方式直接向大脑释出电子信号,使人听见躁动的音乐,看见蒙太奇似的幻灯片幻觉。 优质的夸乐会在电力耗尽前从口鼻中自动导航离开,而产地不明的玩意则可能变成塑胶垃圾,永远卡在脑袋瓜里。 不过,对於终日在菸盒中来去的人来说,产品是否劣质或许一点都不重要。 全白很幸运,他这天用的是好货。两个小时後,他在沙发上恢复意识,压住左边鼻翼,轻轻将夸乐从另一边擤出。 他身形枯瘦,双颊微微凹陷,一头乾燥如稻草的黑sE长发,细小的眼睛深陷在两个窟窿之中,高高挺起的鼻梁彷佛扞卫着作为人类脸孔的最後一丝尊严。 现在才下午三点。全白暗自希望时间能过得更快一些,事实上,他每天都在期待自己所存在的时间轴能忽然跳跃到Si亡的那一刻。他以第三人称的视角幻想过无数次自己的葬礼,他会飘在空中,见证自己的屍T被殡葬工作者压缩成一颗小小的金属方块,接着永远住进地下室黑暗的柜子里。 他一面思考一面从桌上随手拿起半瓶没气的啤酒,在菸盒里边走边喝。 菸盒是一栋由木头构成的独栋小屋,加上夹层总共有三层楼。阿飞曾向全白说过,这里过去被政府列为一级古蹟,是第二次科技大跃进之前当地望族的宅邸。当然,全白一点都不相信阿飞的鬼话。 这里总是烟雾弥漫,毒虫与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聚集於此,他们找到空位便倒头就睡,有酒JiNg或食物便拉上同伴一起分享,运气好的话还能趁机x1入一点传统毒品的二手菸。 走廊上,人们规矩地在走道边躺成两排,有人正准备x1毒、有人正在状态中、有人则神情恍惚,不确定是不是睡着了。全白总嘲讽这就像毒虫的列队欢迎仪式,他和几个自己叫不出名字的人打过招呼。 或许是受难得冒出头的太yAn的驱使,原本打算一整天窝在菸盒的全白最终还是走出屋子。 街道上很冷清,临烟区之中除去浑浑噩噩的毒虫与帮派份子外,几乎都是劳工阶级,他们是工厂流水线的组装员、W水池清洁员、运送zhAYA0与土方的司机、天坑的安检员。他们总是一大早就出门,直到晚间九点才陆陆续续回家。 全白的父母亦同,他们在统一区的人造胃工厂担任工人,那是极其肮脏的工作,一天到晚都要触碰试验用动物胃中的食物残渣以及清理医院送修的受W染的人造胃。 全白不想和父母一样把生命尽数耗在工厂的流水线上,退休後在朝不保夕的恐惧中度过余生。他想逃离临烟区,他计划过和朋友成立一间电子乐公司,负责提供上城区的奢华混蛋们各种感官娱乐。反正只要能和上城区扯上关联,无论做什麽都显得很高贵。 然而今年全白已经二十五岁,却连一个音符都没弹过。 临烟区的居民之中,和全白有相同思维的青年不在少数,他们将理想当作JiNg神毒品x1食,心中其实都在默默期待Si亡登门造访,毕竟,Si亡对於这些毫无作为的年轻人来说,b实现梦想要容易得太多。 全白望着飘荡淡淡白雾的街道,莫名燃起一GU想哭的冲动,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真的掉眼泪,因为三个月前他就已经把泪腺卖给地下组织,换取二十颗夸乐。 突然间,他感觉有人从身後抱住自己。不需要回头,他很清楚那是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存在,全白的nV友林衣依。 「你在等什麽人吗?」衣依问。 「在等你啊。」全白转过身,用力将衣依拥入怀中,他们在大街上亲吻彼此好一会,接着开始毫无目的地散步。 衣依是全白名符其实「捡到」的nV朋友。 三年前,华夫公司的产品仓库还不如此时戒备森严,全白便经常和三五好友一起去找高档菸弹盗卖,某次行动出了差错,一位到天台m0鱼cH0U菸的经理意外撞见前来偷盗的全白一夥,为了不被逮着,几人分头逃窜,而全白正是在躲避追击的途中发现了衣依。 正值严冬,一名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却只穿着件单薄的衬衫,畏缩在暗巷中与一群流浪猫取暖。古怪的光景g起了全白的好奇心,不过由於当下情况危急,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和衣依搭话,而是一头藏进垃圾箱中。 直到二十分钟过去,全白才敢探出头来,当看见衣依仍然和流浪猫窝在一块时,他的心中燃起一GU连自己都难以理解的欣喜。为了不吓到对方,他小心翼翼走上前,缴械似地慢慢脱掉夹克,Si命伸长手臂将衣物交给衣依。 其实衣依不愿意接受陌生人的好意,但迫於生理需求,还是伸出冻僵的手接下夹克。 「垃圾的味道。」衣依直言不讳地说。 「放心吧。」全白倒也不生气,「在这个区里,没人会闻得出来。」 两人相视而笑。 接下来的几周,全白每天都会竭尽所能找到乾净的食物,然後和衣依一起用餐聊天。连日的相处下,衣依渐渐对全白越来越信任,不久後便和他一起住进菸盒,日久生情之下,很自然地成为情侣。 时至今日,两人持续维持着情侣关系,也持续着三餐不继的日子。 如同今天,这对小情侣依旧无所事事,他们在小区内闲逛,累了就到老江电器行看免费的电视,不过老江虽为店主,但绝不是有钱人,商店中的电视并没有购买电信公司的广播机盒,因此只能收看九成时间都在播放广告,偶尔才会施舍似地播放一则节目的国有频道。 但五花八门的广告对於缺乏娱乐的贫民窟居民来说已经相当足够。大夥甚至经常在茶余饭後讨论有趣或拍砸了的广告,并揣测广告中介绍的全新的科技产品到底有什麽用途,跟自己买到以後会如何使用。当然,从来没有临烟区的居民真的在看完广告後购入产品。 老江同为临烟区的居民,自然了解大家苦中作乐的心情。他利用空余时间制作两张长椅,放在店门口方便大家坐着看电视。 今天全白和衣依来晚了,电器行的门口早已高朋满座。门口还有年幼的孩子不断指着萤幕乱吼乱叫,不免有些扫兴。 他们看过净宝自动清洁机器人以及抗抑郁电浆x1入剂的广告後,便决定打道回府。 「如果能有地方坐,就可以看久一点了。」回去的路上,全白忍不住抱怨。 「没关系,反正我没有特别喜欢看电视。」衣依拉着全白的手臂,跳过一滩水洼。 「衣依,你大概是临烟区唯一不喜欢看电视的人。」 「我是不喜欢广告。而且我就是这麽特别,你才会喜欢我啊,对吧?」 全白轻哼一声,接着把脸埋入衣依的长发里,狠狠亲了一口。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麽要对临烟区的居民投放广告?我们根本买不起那些产品!」全白说。 「我猜应该是科技太进步了,每天都有新的产品被发明出来。而市场上已经有够多制造商跟公司了,现在最缺乏的反而是消费者,所以才会没日没夜地播放广告助长销售吧。」衣依一边说明自己的想法,一边指着身旁公寓顶楼上大大的SoRa能量饮料光栅广告板。 「把我们灌输到满脑物质慾望,只会增加更多以金钱为目的的犯罪吧。」 「我不觉得政府在意贫民区的犯罪率,至少除了三十年前暴动的影像纪录外,我没有在这里亲眼看过警察。」 「我觉得政府不在意有关我们的任何事!不然他们就会选择把做广告的资源拿来帮助这里了!」 「怎麽帮助?」 「不知道,或许至少盖间医院?」 「哇!李先生今天还真是慈Ai!」 「好说好说。」 衣依忽然停下脚步,接着一头埋进全白的怀中,双臂使劲地抱住对方,彷佛分别前的最後一次拥抱。 「亲Ai的!你想勒断我的肋骨吗?」全白故意大叫,其实并没有那麽难以忍受。 「华夫化学公司要迁厂的事,也许是政府下的命令,对吗?它们终於愿意重视临烟区了,不会再把垃圾倒进我们的家里,居民们会得到更多工作,说不定还会盖一栋学校,不对——是四栋,从国小到大学。然後,大家就能一起变成更好的人了!」衣依从全白的怀中抬起头,对未来的向往几乎要从眼角溢出。 「我觉得你现在就很好。」全白笑着告诉她。 「但只要上面的人们愿意,不只是这里,整个世界都能变得更好。」 「衣依啊,今天特别慈Ai的人是你才对吧!」 李全白和林衣依深吻彼此,继续沿路打闹着回到菸盒。此时屋内有人刚醒,有人刚陷入不知药物还是自然造成的睡眠之中,不过无所谓谁在休息,尽管大吵大闹都不会有人投诉,因为这里的住客从来无法分清楚声音究竟来自於现实还是脑中的幻听。 两人回到交谊厅,迅速与破烂的皮革沙发融为一T,全白的好友阿飞此时也醒了,他偷偷m0m0地走到两人身边,变魔术似地从外套口袋中cH0U出一根长棍面包,看着永无止尽伸出的面包,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想起点什麽了吗?」分配完面包後,阿飞问。 「天啊,阿飞,你三年来每天都问一样的问题!衣依都失忆多久了,她昨天没想起什麽,今天也不会,好吗?」全白将挡住视线的长发往後拨,接着狠狠咬下一口坚y的长面包。 「你没听过睹物思情吗?我们每天带点新玩意给衣依看,Ga0不好哪天她就能恢复记忆。快仔细瞧瞧这面包!」阿飞边笑边将面包往衣依脸上凑,傻气的动作逗得她咯咯发笑。 「睹物思情是这样用的吗?」衣依反问。 「别说那麽多了,快仔细看看这面包,Ga0不好你以前是上城区的西点师傅,经常上电视接受采访的那种。」全白语带讽刺地说。 「抱歉哦,我对面包没有任何感应。」衣依傻笑着摇头。 虽然众人对於唤醒衣依的记忆其实不抱一丝希望,但他们很享受这个猜想游戏的过程。他们无论猜想衣依过去在社会上扮演哪种角sE,都会套上「上城区」当作前缀词,一来是衣依和临烟区出身的nV孩确实有种截然不同的气质,二来是几乎所有菸盒里的居民,都对阶级跳耀抱持着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只要不是下流的天调组人员,什麽职业都好啦!」阿飞说。他们总是以这句话当作记忆恢复小游戏的句点。 「对啊,不知道他们找到恶魔了没。」全白跟着嘲讽。 「我不觉得那是个下流的工作,那就只是——一种职业,像是种菜、清理厕所,都只是为了一口饭,职业不分贵贱嘛。」衣依缓颊着说,她在三人之间负责好好小姐的角sE。 「衣依真的很善良呢。」全白边说边伸手搂着衣依。 「我是真心这麽想。」她咕哝。 「拜托,都2089年了,自从大跃进後,那个前联邦的什麽Ai迪生·图灵不是已经用数学证明了神鬼不存在吗?」阿飞说。 「笨蛋,是邦迪森,不是Ai迪生。」全白忍不住打岔。 「对,邦迪森,我刚就是这样说的。喂,我可不像你,有衣依这麽好的家教能帮我补充知识!」阿飞皱眉,他虽然自知不聪明,但没人喜欢被说笨。 「邦迪森提出的神与生命不等式,只是一个建立在假设基础上的公式,而且是用最简单的机率数学证明可控因素永远大於不可控因素,表示没有命中注定这种事,间接驳斥有神论。但那并不代表调查天坑是没有必要存在的工作。」衣依说。 阿飞和全白对看一眼,一句话之中明明全是中文,竟然这麽难以理解。 「但没有恶魔是不争的事实啊,衣依,你有在半夜上厕所的时候见过恶魔吗?」阿飞话锋一转。 「没有。」 「你有在电视上看过恶魔吗?」 「嗯,没有。」 「对嘛!一群人调查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整天坐领乾薪在上城区吃好喝好的,b卖空气的保险业务还要下流。」 「但调查恶魔不过是民间的谣传,他们的工作报告都和在天坑工作的安全X有关,阿飞,你是个容易相信谣言的人吗?」 「对啊,我最容易听信谣言了,我超级相信脱衣舞酒吧的小姐收再多钱也绝不卖身。」 辩论到此,大家又笑了出来。有关天坑的话题实在很难得出结论,用一个粗俗又矛盾的笑话收尾实在再好不过了。 用完简单的一餐後,三人躲到顶楼cH0U起珍藏的大麻。他们不得不避开众人的耳目,因为现在绝大多数的农地都在天坑之中,就算有部分土地归属於私人企业,也必须受到政府的严格管辖。因此作为列管品的大麻成了十分稀有的娱乐用草本植物。 阿飞虽然住在菸盒多年,但他的抗药X却毫无长进,不管使用哪种毒品都是马上倒头就睡,少少的剂量就能替大脑买到云霄飞车的门票,不少人羡慕地称他为皇帝T质,省钱又省事。因此不意外地,阿飞cH0U完两口大麻後便坠入梦乡,剩下小俩口独处。 「衣依,你有读过《人类愚蠢学》这本书吗?」cH0U着大麻菸,全白感觉灵魂上升到新的高度,他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但至少他现在不想思考太世俗的事,例如明天的早餐该怎麽解决。 「我不确定——毕竟我有一大段记忆空白。」衣依吐出一层淡淡的烟雾,反问,「那本书怎麽了吗?」 「我有一次在电器行鬼混时听到的,几名自称学者的人在节目上讨论这本书,他们先是说到更古早的时候,很多人会研究炼金术和黑魔法,接着又说在发现天坑以及邦迪森发表演讲之前,几乎所有人都相信天上有个老家伙会拿望远镜观察世间的一切,而神会因为虔诚程度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全白说。 「唔,那就是有神论的定义的样子。但我想不通,人类要怎麽向不存在的东西证明自己很虔诚?需要在某种神明认证的跑步机跑一百公里吗?还是——」衣依一脸不解地点了点菸灰。 「好像不管是哪个宗教都会透过祈祷表示自己很虔诚——祈祷就是对空气说话还有许愿的样子。」全白接着解释,「而且还有很多大规模的组织支持不同神明的崇拜活动,连政府都有参与,不觉得真的很神奇吗?」 「确实很神奇,至少我完全没办法想像去相信一个看不到、m0不到的人,而且还要向祂——你说那个字是什麽来着?」 「祈祷,希望我没念错。」 「对,祈祷,意思是许愿吧?那不就好像躺在床上发懒,希望牛排忽然从天花板上掉下来一样吗?太不合逻辑了。」 全白靠向椅背,放松全身的筋骨。他高高抬起头,接续话题似地寻找那个拿望远镜的老头,不过除了灰蒙蒙的天空,什麽也没看见。 「衣依,我不是想W辱你是个傻瓜——当然,你有时候确实傻得可Ai,但我以为你心中的某块会相信神存在。」 「你这样说就是在W辱我是个大白痴啊!我怎麽可能相信!」 「毕竟你经常帮那些Ga0天坑调查的家伙说话啊。」 衣依沈默了好一会,接着深深x1入最後一口大麻。 「我只是觉得,各行各业都有它的存在价值罢了,而且他们在调查恶魔的事根本毫无根据,仅仅因为谣言就被从上城区到贫民窟全T唾弃,实在太可怜了。」她扔掉焦h的菸尾,若有所思地说。 「那他们究竟在天坑里调查什麽?」 衣依的眼珠子在眼窝里咕噜地转动,她yu言又止的行为,全白早已司空见惯。衣依曾解释,她在失忆後,脑筋有时会突然转不过来,需要更多时间消化别人的文字,转换成自己能理解的讯息。 「毒品!」 阿飞忽然大叫,着实把两人吓了一跳。 「什麽鬼?」全白瞪着他。 「我差点忘了,正武帮说他们有一批新毒品可以给我们试用,你明天陪我一起去他们的地盘领吧。」 当地的帮派经常把菸盒的居民当作白老鼠,测试自行研发的毒品,反正菸鬼们就算饿肚子也要x1毒,自然是不会拒绝。完美的双赢局面。 「听起来很危险。」衣依轻声对全白嘀咕,但并没有阻止对方的意思,因为她同样需要毒品才过得下去。 「是很危险,但我们非得这麽做不可。」全白的微笑配上凹陷的双颊,实在很难给人带来安全感,不过对於衣依来说倒也足够。 他勉强撑起身T轻吻衣依的额头,接着瘫软地躺回沙滩椅。 如果祈祷就能得到无穷无尽的毒品,那该有多美妙。全白幻想起如雨点般坠下的胶囊药丸与夸乐。他再次抬起眼睛,在空中搜寻神的身影,一边在心里默念—— 神啊,祢听得见吗?我们需要更多毒品。 2 李全白和阿飞次日一大早便来到华夫化学二厂旁的乡村酒吧「佛罗l斯」,这里是正武帮的集会场所。 走到门前,一名凶神恶煞的大个子拦住两人的去路。全白注意到他的右眼瞳孔中闪烁着红光,那是切堡科技集团的微型金属扫描仪,虽然是三年前的旧产品,不过仍要价不菲,就算是大公司也不一定能为所有保安负担这种设备。 「我是菸盒的阿飞,犀牛哥要我来拿货。」阿飞恭敬地对门卫说。 门卫沈默,只是板着脸打量全白。阿飞立刻明白意思,他急忙解释:「您知道菸鬼负担不起货车,我得找个人来替我搬货——嗯,犀牛哥没告诉我有多少量。」 门卫退开一步,眼神依旧严峻,他一手撑开酒吧大门放两人进去。 尽管还是白天,酒吧内已经烟雾弥漫,糜烂的程度一点都不输给菸盒。混身刺青的流氓们醉成一团,彷佛待洗的脏衣服般扔在沙发与地毯上。由於没人领路,两人像是无头苍蝇一样瞎逛了好一会,直到他们弯过吧台旁的拐角,看见用霓虹灯条拼出「VIP」字样的包厢。 由於无人看守,他们径直掀开VIP包厢的门帘走进去。 「阿飞,你总算来了,坐。」 「犀牛哥。」 阿飞暗自庆幸没走错地方,犀牛哥就在里面。他坐在环形沙发上,双手各搂着两名醉醺醺的nV人。犀牛哥的T魄JiNg实,不过腿却短到彷佛再少一公分,就会被外界定义为侏儒。 「华夫公司迁厂的事不晓得会不会影响到你们的生意?」阿飞寒暄地问。 「当然不会。」犀牛哥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套上金属牙套的牙齿,「我们正武帮在道上可不是白混的!消失一个货源,另一个马上就冒出来了,谁他妈在乎那些该Si的大企业要搬去哪?」 工厂搬迁影响最深的确实不是这些三流混混,而是临烟区的父辈们。工厂的搬迁势必会影响到华夫化学公司提供的工作量,尽管目前还没有裁员的消息,但建造新厂便意味着有一大批临烟区居民将会面临暂时X失业。 「不说废话了,这是这次的货,VC2024。」犀牛哥cH0U出搂着nV人的手,从外套内口袋里拿出两包被塑胶袋包裹的浅蓝sE药丸,「据说是拿以前一种流行病的疫苗改良後Ga0出来的,可以说这玩意是政府免费帮我们研发的毒品,真他妈好笑!」 发现不是电子毒品,全白有些失望,他一直都对化学产品没有太大兴趣,主要原因还是副作用太强了。 「感谢。」阿飞正要接过毒品,犀牛哥却SiSi捏住塑胶袋。阿飞松手,尴尬地傻笑,「怎麽了?犀牛哥。」 「这是个很重要的任务,你知道吧?」 「当然!我哪一次让您失望了?」 「我的接头人告诉我,他在大丹区的郊外找到一间政府废弃的医学工厂,里面满满都是这玩意,就算一颗只能卖一块钱,那边的库存也足够令我赚好几百万,不,千万都有可能。」 「——明白,我会好好处理。」 犀牛哥转头瞪了一眼全白,一室五人,共享起难以忍受的沈默。 「明白就好,现在滚出我的地盘吧。」 再没有刁难,犀牛哥放两人自行离开乡村酒吧。 流程快得令人无法置信。 直到正武帮的集会场所脱离视线范围,全白才敢深深吐出一口长气。他不是第一次参加拉货,但每一次面对帮派份子的窒息感都足够令他折寿三年。 「真是王八蛋。」全白恶狠狠地说。 「是啊,还犀牛哥咧,只有腿短得像犀牛。」阿飞附和,虽然嘴上逞强,但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足以证明他的内心和全白一样害怕。 「拿一些去给面摊的王三吧,看能不能换点食物。」 「好主意!」 两人彷佛刚拿到零用钱的孩子,他们回到熟悉的街区四处发放药丸,顺道换取一些生活必需品,等回到菸盒时,一整包药丸已经空空如也。 从醒来後便站在窗边来回踱步的衣依,一见到阿飞与全白平安回归,立刻兴奋地跑到门口迎接,给两人一个大大的拥抱。 三人一同走进门时,菸盒内响起稀疏的欢呼声,他们就像这里的英雄一样,带着从敌国掠夺而来的物资,并且公正无私地分享。对於好几天没吃上一顿饭的菸盒居民来说,一块乾面包就足以令三人b发现天坑的钻油公司还要伟大。 「好样的!阿飞!」 「别管食物了!先给我来一粒那玩意吧!小白!阿飞!」 「我闻到食物了!万岁!万岁!」 尽管负责从中牵线的人是阿飞,但他一点都不介意和全白情侣档分享这份荣耀,他们一路在众人的追捧下上楼,沿路将食物与最後一包VC2024分配给每个人,最後在熟悉的三楼交谊厅坐定。 「在我们逃离现实世界之前。」阿飞神秘兮兮地把剩下三分之一包的药丸扔到桌上,隆重地站到众人面前。 「又怎麽啦?大英雄。」衣依边说边嘻嘻地傻笑。 「首先,我要问问我们的菸盒之花,失忆的大小姐,衣依,你今天有没有想起什麽?」 「当然没有罗。」 「看到这袋堪称人类智慧结晶的药丸也没有?」 「可能得见识过效果才能知道罗。」 「我会好好期待的。」 阿飞摘下头顶不存在的空气礼帽向衣依鞠躬,滑稽的模样令她笑得花枝乱颤。 「回归正题!自从人类在2039年发现天坑以後,资源就变得不再像过往一样缺乏,天坑内有无穷无尽的植物、矿物与石油供人类使用,但其中最重要的莫过於土地!」阿飞拉着隐形的八字胡,俨然一副学者的模样。 「哇,原来我在换食物的时候,你跑去老江的店里看电视了!」全白忍不住大骂,不过阿飞并没有搭理他。 「只要有无限的土地,就不怕W染,不怕饥荒,就能挖宝藏似地不断从新区块发现新资源,然後利用媒介产生更多能量!透过消耗更多能量,就有更多鬼玩意产出!紧接着人类迎来了科技大跃进!我们终於能以极其低廉的成本使用火箭科技!」阿飞激昂的演讲,x1引不少菸鬼前来围观。周遭越多人,他就讲得越激动,似乎十分享受受瞩目的感觉。 「呃,正确来说是宇航科技,只说火箭有点太狭隘了——」衣依想补充,不过被阿飞打断。 「火箭科技!虽然人们现在已经参与星际旅行,频繁地探索其他星球,但为什麽?我们有什麽需求是地球无法供给的?古早时期,人们都说地球将Si,资源即将枯竭,所以必须寻找另一个宜居星球!可是现在,我们有无穷无尽的资源能运用,还去taMadE火星!」阿飞说。 「重点呢?」全白y挤出一个哈欠,但倒是真的开始感到无聊了。 「无穷无尽的资源,日新月异的科技,人类什麽都不需要了,房子能被机器人打扫得整整齐齐,自动化工厂能制造绝大多数的日用品,一颗高达电池能让你省去天天替手机充电的困扰!我们什麽都有了,什麽都不用做了,但人是一种需要不断产生动——呃——」阿飞背诵电视上史学家演讲内容的记忆力到此为止,这对全白来说倒是个好消息,代表演讲即将结束。 「动能。」衣依补充。 「动能!对!人类需要不断产生动能与消耗动能,因爲——呃,算了!妈的!总之,只要还活着的一天,人就必须不断做点什麽!」 「做什麽?」 「做什麽?那当然是娱乐!我们需要更多娱乐!」 阿飞退後两步,走到堆满灰烬的石壁炉前,接着他从内口袋掏出一部平板电脑,像举起圣火一般高举在空中,引来众人一阵惊叹。 「哇!阿飞!太扯了!你从哪里Ga0来的?」全白兴奋地大叫。 「离开乡村酒吧时,顺手从吧台上g来的。」阿飞调皮地挑眉。他将平板电脑安置在壁炉上方,接着略显笨拙地点开屏幕,「虽然没有付电信费可能没有好看的节目能挑,但应该还是能从内建网路看到——」 按下神奇的按钮後,小小的平板中出现了人影与浮夸的美式广告字T。 「——现在就来猫筑,从纯朴的中世纪乡村摆设到後现代工业风的家具,我们应有尽有!不愿意在家中安装难看的回收整流器?我们有斩获百项专利的霓虹灯设备,保证安全不漏电!更有抗静电的金属家具,让崇尚极简主义的您不用再受静电之苦!嘿,或许您还没拿定新居装潢的主意,我们有专业设计师,二十四小时在现场等着为您提供最全面的室内规划服务——」 当卖场广告的声音从平板喇叭中传出,现场的所有人都呆住了。 菸鬼们用力眯着眼望向十二寸的小萤幕,一同无意识地飘荡在渺小到容不下一台烤面包机的感动银河之中。尽管外头有能够悬浮在空中的无轨音速列车以及能在十分钟内冲向宇宙另一端的火箭,但此时此刻,这部几乎要被时代淘汰的触控平板电脑对於菸盒居民来说才是真正的科技大跃进。 流淌在空气中的广告词把时间冻结,众人持续一动不动地盯着萤幕,他们明确意识到自己的血管今天尚未被任何药物W染,但他们现在只想静静地看一则又一则的广告,沈溺在从来不曾感受过的奢侈之中。 当初从吧台偷走这台几乎没人在乎的老旧产品时,阿飞也没预料到此情此景,他甚至不晓得内心为何如此感动,大夥平常也能到老江的电器行看电视,但现在的感受却截然不同。 能在自家看电视,原来是一件这麽过瘾的事吗? 不对。 真正感动的来源并不是电视广告。 而是不必走上工人铺成的柏油路,不需要坐在他人制作的椅子上,看产权归属於店主的电视机,这才是真正的愉悦泉源。 不管别人怎麽想,今天对菸盒的居民来说,都是值得挥舞胜利旗帜的一天。 但就在众人几乎要Si心踏地地追随平板电脑科技之际,林衣依率先从这份欢欣鼓舞中cH0U离出来。她环顾在场的所有人,发现连她的男朋友全白也半张着嘴,灰sE的眼珠子又惊又喜地盯着平板萤幕。 衣依一直藏有心事。尽管她真心喜欢菸盒中的每一个人,但她不能说出真相。每当深夜降临,她会回头思考三年来的点点滴滴,自己与他们的一切其实都建立在谎言之上,如同想靠一根枯枝撑起整座桥梁,而真相即是洪水。 她从塑胶袋中抓起一颗VC2024,穿过狂欢的众人,一路走到天台上,她隐约还能听见来自平台喇吧的声响。 广告蔓延整座城市,乃至整个地球。浮夸的广告字T,表演X质的肢T动作,被刻意挑选的模特儿身材、充满穿透力的稿读音,一切都令她感到头痛。 不再多加思索,她望着漆黑的夜空,吞下掌心的药丸。 繁星终於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