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真意》 第1章 [现代情感]《此间真意》作者:cat【完结】 简介: 我看到一片日落,从过去悄然降临。 照在结疤的伤口,照向长街的尽头。 路崇宁:“放心,我不会跟你复合。” 梁喜:“复合?咱俩好过吗?” 小城故事,破镜重圆,寄住梗。 全文存稿,共77章,每晚八点,不断更 内容标签:都市破镜重圆成长非遗救赎 主角视角梁喜、路崇宁|配角:信航 一句话简介:让往事随风,真意与共。 立意:人间自有真情在。 第1章梁喜绝不可能和他谈恋爱。…… 在街边遇到高中英语老师的时候梁喜正在挑橙子,东北天气冷,本地不产什么水果,大多靠南方运过来,譬如面前的橙子。 摊主跟梁喜说这是湖北秭归的帝王橙,很甜,“帝王橙”三个字脱口而出时自带霸气,引得几位路人驻足。 “给我称二斤!” 梁喜闻声扭头,与旁边人视线对上,张老师? 曾经的熟人等比例变老了,不难认,张老师大名叫什么梁喜已经忘记,只记得姓张,她上学那会儿还没实行双减,各个学校主要科目的老师基本都在家开设小课堂,高一下学期梁喜在张老师家补过英语,她严肃的时候经常瞪眼,让本来就大的眼睛更显威慑,搞得梁喜胆战心惊,还好一个月后她爸便做主换了别人。 “老师好。”梁喜像当年一样称呼。 张老师顶着啤酒瓶底一样厚的眼镜片,愣了两秒也没想起来梁喜是哪位,但能叫她老师肯定是曾经的学生无疑。 “啊...在哪上班呢?” 张老师上下打量的眼神充满疑问,不怪她,化城地方小,上大学的孩子除了考公外基本很少回来。 “辞职了。”梁喜不想细说过程,简单带过。 “咱们化城也挺好,生活节奏慢,回来放松放松。” 一问一答,张老师终于从梁喜的眉眼中辨识出一丝熟悉感,“你是不是晚上要参加同学聚会啊?昨天听你们班主任提过一嘴。” “不一定。” 梁喜半转的身子正过来,张老师看见了她右臂上的孝纱。 “家里谁没了?” “我爸。” 一场浑浑噩噩的葬礼,梁喜到现在还是蒙的,三叔打电话的时候她刚从公司办完离职交接出来,站在街边听着车水马龙的声音,她仰头看天,启明星在急促的呼吸下从清晰到模糊,一股从未有过的虚空将她包围,好像灵魂中某一部分随着父亲去世而被带走了。 张老师看着梁喜冷漠的脸有些哑然,同学会和葬礼,欢笑与悲伤,两种极端情绪下的团聚,在梁喜那里好像没什么区别,或许张老师不知道,有时当一个人经历极度悲伤之后就会变得冷漠。 梁喜刚打算走,张老师忽然拉住她手腕,东瞅瞅西看看,防备一样小声问:“那个谁还在你家住吗?” 那个谁指的是路崇宁,但凡有人跟梁喜提起这个名字都会自降音调,像试探禁区一般,生怕别人听见。 “不在了。”梁喜淡淡回应。 “你爸去世他都没回来啊?” “我没告诉他。” 虽然梁辰义叫了他好多年“儿子”,于情于理都应该告诉,但梁喜还是选择隐瞒。 张老师叹了口气,“唉,也是可怜孩子。” 这话梁喜听过太多遍,她苦笑一下,转身离开。 在不远处的小摊又看到相同品种的橙子,这次她没问价钱,直接买了十几个。 以前梁喜不怎么吃,因为路崇宁喜欢,所以梁辰义经常买,梁喜跟着吃才慢慢喜欢上,五年前路崇宁离开的时候,橙子是梁喜送给他唯一的告别礼物,只不过以她爸的名义。 放橙子的纸袋里还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句话——“山高路远,请多珍重。” 连纸条也是梁辰义代写的。 那时的梁喜并不知道途中山有多高,路有多远,只知道路崇宁走了,周遭的一切变得漫长无尽。 ...... 走到小区楼下,电话在包里“嗡嗡”震动,梁喜掏出来接听,来电人是小区超市卖货的店员,说有个文件快递放他那好几天了,再不取可能会被退回。 梁喜确实收到一条取件码,当时在忙梁辰义葬礼,忘记了,她有些不好意思,“现在过去可以吗?” “可以。” 超市在梁喜家前面那栋楼,店员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袋,见梁喜过来,往前迎了两步,说:“下次记得早点取啊。” “谢谢。” 梁喜接过,又薄又轻,里面可能是信或者明信片一类的东西,她耐住好奇心,准备到家再拆。 拎着橙子和文件袋上楼,梁喜把堆把门口的纸箱折扁坐在客厅地上,拿过文件袋扯掉封条,拽出一个黄皮信封,封口用胶粘住,上面竟然写着路崇宁的大名,还有“亲启”二字,很明显不想让梁喜或者别人拆开。 什么意思?电话写她,信却是给路崇宁的?可他不在国内啊...... 梁喜一时想不明白,又拿起文件袋看,上面信息显示快递从化城的林业新区发出,详细地址没有,寄件人是张先生,姓张的人太多了,梁喜认识好几个,她又照着电话号码拨过去,空号。 信捏在手里,梁喜虽然好奇但不会拆开,她环视客厅一圈,目光所及之处空荡冷清,前几天这间房还挤满了人,都是梁辰义生前朋友,有老同事,也有单纯的酒友,这些人中最显眼的要数一位警察,他忙前忙后,像至亲一样,在场的都知道他是梁辰义好兄弟信民的儿子,叫“信航”,梁辰义和信民还有路崇宁的父亲路召庆一起当过兵,转业后相继到化城定居,三人经常一起吃饭,处成了铁哥们儿。 第2章 梁喜一直觉得奇怪,她爸这个人平平无奇,嗜酒,不关心老婆,坐过牢,出狱后警察当不成了,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却唯独对朋友的事最上心,好人缘怕是他这辈子身上唯一的优点,也亏得这个优点,朋友上门发现他死在家中。 至于死因,医院最后给出的结论是脑出血,孤身在家,没人帮他拨打120。 葬礼结束后家里又恢复了往日空荡,梁辰义死了,梁喜是唯一的继承人,十五年的老房哪里都破,可对目前的梁喜来说它算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其实早在梁喜大二的时候梁辰义就把房子过户给了她,当时她还执意不肯,现在想想,或许梁辰义怕自己有什么意外吧。 葬礼之后,梁喜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拆家,除了嵌在墙上暂时拆不掉的,把能扔的都扔了,亲戚在背后议论,说她爸刚死,她就迫不及待把东西扔了,白眼狼一个,跟她妈一个德行...... 尤记得当年小升初考试结束后,梁喜听到梁辰义对老婆程恩君说:“趁我清醒,咱俩把婚离了吧,家里的钱和房子都给你。” 程恩君没要房子,也没要钱,更没要梁喜,提都没提,这么多年过去,梁喜对她妈的模样已经模糊了,只记得有点瘦,亲戚说她长相乖巧,性格却倔得像头驴,说后半句的时候直勾勾盯着梁喜,话里话外意思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爸妈离后梁喜再没见过她妈,电话倒是打过几次,前两次都是问成绩,中考、高考,得到不太满意的回答后她叹了口气,说朋友家的孩子考得特别好,最后一次是问梁喜大学毕业后在北京有没有找到好工作,一个月赚多少钱。 她好像在期待什么,梁喜想,或许她期待这个女儿能有出息,借此满足为人父母的虚荣心,但梁喜没能给,所以她也吝惜了其他方面的关心与问候。 后来家里有关程恩君的物品和痕迹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减少,到最后只剩下一样,那就是梁喜本人。 梁辰义的酒越喝越多,酒瓶堆得绊脚,直到路崇宁住进来,他每天孜孜不倦地把满地酒瓶扔到外面,再把房间收拾干净,然后去学习,那是梁喜第一次切实知道什么叫“寄人篱下”,也切实知道原来人生际遇可以在一夜间一落千丈。 转眼路崇宁去日本打工已经五年,从梁喜大一开始,到现在她第一份工作辞职,路崇宁一次没回来过,虽然青春期大部分时间两人都在一起生活,但这五年彼此像断了线的风筝,没有任何交集。 从塑料袋拿出一个橙子,梁喜用手掂了掂开始扒,信封从腿上滑下去,落在地板上,“路崇宁”三个字晃得她眼晕。 橙子皮撕裂,气息在空中弥散,闻到清新的橙子味梁喜从回忆跳离,她看眼时间,一会儿要去参加张老师提到的同学聚会,她本来不想去,因为高中时曾发生一件至今让她感到芥蒂的事,那次间接引发了她和梁辰义之间唯一一次剧烈争吵。 梁喜初中时成绩还不错 ,但升入高中后各地尖子生涌上来,导致她成绩一直平平,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有次月考掉到下游,明显感觉班主任看她眼神不对劲,还趁晚自习把她叫到走廊谈话。 “梁喜,你对你这次成绩有什么想法?” 梁喜低头不答。 “你爸还要请我吃饭,我差他一顿饭吗?有那功夫还不如回家好好教育你,把成绩提上来,别拖全班平均分后腿。” 梁喜被宋老师说得一阵脸红,他见梁喜闭口不语,于是变本加厉,“你爸什么人我也有所耳闻,你现在不学,以后想跟他一样啊!” 刚才一直闷着头的梁喜忽然抬起头来,眼里泪花闪动,“我爸什么人我最清楚,他生我养我,工作的时候是位好警察,轮不到别人评判。” 梁喜说完转头离校,门卫室保安将她拦住,她愣是在保安瞪眼注目下利落跳过栅栏,回家后她对梁辰义说:“以后不许再跟宋昌文有来往,吃饭、打电话通通没必要,以后家长会你也别去了。” 梁辰义被搞得莫名其妙,梁喜翘课已属不对,又劈头盖脸把他说了一顿,父女俩你一句我一句吵起来,最后谁也不理谁。 梁喜每每想起这段都觉得心里不好受,奈何班长发了好几遍信息,说宋老师得了癌症,这次聚会可能是最后一次了,上学时宋老师虽说对梁喜一般,但毕竟师生一场,有情分在,该去。 ...... 收拾收拾出门,经过小区门口时梁喜闻到一阵花香。 五月初,化城已经暖和了,街边的丁香花相继盛放,她不怎么喜欢丁香花的味道,却还是年复一年地盼着花开。 或许因为生活黯淡乏味,祈祷时间飞逝是唯一的消解之法。 走进饭店包厢前梁喜没想到这次同学聚会能来这么多人,毕竟不是春节,竟然有路远的特意赶回来,看来班长还和当年一样,组织力极强。 除了他和同桌高月,梁喜和别的同学联系甚少,高中时她有点个性,只跟有眼缘的人玩,其他人不愿多打交道,不过高月全家在她毕业后迁居去了三亚,路太远,没赶回来。 环视一圈,每个人都神采奕奕,穿着打扮看似平常,却难掩用力,都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在旧相识面前,以此证明自己混得还不错。 吃饭间隙梁喜听到旁边有人窃窃私语问她是谁,另一个人反问:“你还记得路崇宁吗?他家出事后不一直在梁喜家住吗?” 第3章 同学显然对路崇宁更感兴趣,“他现在在哪混呢?” “梁喜啊......” “不是,路崇宁!” “不知道,他家欠了好多钱,估计躲出去了吧,听说他爸死了,债主能拿孩子怎么样。” 能怎么样?堵在学校门口逼路崇宁还钱,在没有监控的胡同里把他胳膊打到骨裂,到后来他被迫在大二那年退学,出国打工还债...... 如果这些都不算怎样,只能说苦难太过寻常。 饭局没持续太久,考虑宋老师的身体,班长早早张罗散场,等宋老师离开有人提议去唱歌,梁喜没兴趣,准备打车回家。 刚走出饭店,梁喜听见有人叫她名字,回头发现是曾追过她的侯海东。 聚会开场时班长让各自轮流介绍一下现状,这位侯海东在一所鼎鼎有名的建筑公司上班,看样子赚得不少,连这顿饭都是他请的,没让大家aa。 高中毕业后各奔东西,梁喜没再见过他,曾经的纤瘦少年,如今变成臃肿的大人,腰带卡不住啤酒肚,其实不只他,梁喜在这场饭局中见到了每个人的变化,大学和社会交予了相同的东西,但落在每人身上的领会不同,混得好,混得差,成为两种最直白的标签,梁喜知道自己被归为后者,但她没所谓。 “有事吗?” 其实梁喜有点不耐烦,还是忍着问了句。 侯海东呲牙笑笑,“一起唱个歌呗,才八点多。” ktv就在饭店对面,窗户上闪着五彩的光,令人眩晕。 “不了,我还有事。” “好不容易聚一回,太不给面子了吧!” 刚要再次拒绝,梁喜肩上忽然搭过来一只手,她转头视线向上,心头一惊。 路崇宁? 不是吧?! 梁喜的身体僵住一般,一时有种堕入梦中的不真实感。 “同学,不好意思啊,家里管得严,下次聚。” 低沉的声线,陌生又熟悉,和变声期那会儿虽然有点出入,但肯定是路崇宁无疑。 “等等!”侯海东伸手拦住,“你是他男朋友吗?” 路崇宁没正面回答,伸出一根手指支开侯海东,带梁喜离开。 一旁笑着看戏的班长终于开腔,“早干嘛去了?当初追得半途而废,这会儿又起劲。” 侯海东的目光还黏在梁喜身上,等缓过神他看向班长,“梁喜处对象你知道吗?那男的我感觉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班长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缓缓说道:“梁喜绝不可能和他谈恋爱。” “这么肯定?” “他俩是兄妹,那男的是她哥,名字忘了,比咱们高一届。” 身旁人三两凑一堆,互相招呼着朝不同方向散去,班长拍拍侯海东肩膀,“别看了,走吧!” 第2章放心,我不会跟你复合。…… 离开同学视线梁喜站住,她紧张到指尖丝丝发麻,暗地里调节呼吸来克制发抖的身子,盯着路崇宁看了两遍才确认不是做梦。 几年不见,路崇宁五官虽然没什么变化,但整体看起来不太一样,说不清,或许成熟了吧,高中时候刮胡子的男生不多,带着那个年龄段特有的青涩感,梁辰义却早早教会路崇宁自己刮胡子,他从小就长得白净,招人喜欢,如今他二十六岁了,肤色黑了一度,模样却依旧英俊。 他身上的外套有点旧,胸前印着一串英语,胶印开裂明显,看着更像工作服,牛仔裤裤脚还是一如既往地短一截,头发倒是长,乱糟糟的,像黑夜里汹涌的浪,每一根都有自己的想法。 “你怎么回来了?” 梁喜语气冷漠,说话时故意转到同学们离开的方向,避开路崇宁自上而下的注视。 不知目光本就灼热,还是自以为是的错觉,梁喜感觉脸颊发烫...... “本来想参加梁叔葬礼,路远,又要办一些手续,来不及。” 头转回来,梁喜问:“谁告诉你的?信航吗?” “是。” 两人之间唯一交集的朋友只剩下信航,除了他没别人。 “你不该回来。” 久别重逢,换做别人应该高兴,梁喜却面色沉重,如果路崇宁出现在化城的消息传到某个债主那里怕又无安生,从前种种阵仗梁喜早已领教过。 迎着路灯的光,路崇宁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纸,递到梁喜面前。 “什么?” “借条。” 从债主那收回来的借条,上面签着路崇宁他爸路召庆的大名,而路崇宁收回这些用了整整五年,没有休息日的五年。 掏出打火机,路崇宁将借条点燃,快烧到手时轻轻一扬,扔到垃圾桶一角,很快火苗熄灭,漆黑的灰烬被风一吹碎成渣。 当初为了躲债,路召庆把十五岁的路崇宁交给梁辰义,然后带着老婆杨婉仪去了外地,没过一年传来路召庆自杀的消息,死在一处出租屋内,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而且还是自杀。 路召庆死了,杨婉仪却失踪,至今下落不明,外人都说杨婉仪害了路召庆,可熟悉的不信,不熟悉的又瞎传,几年过去,这件曾经轰动化城的事慢慢被淡忘。 虽然人死了,但债还在,路崇宁无遗产可继承,自然不需要继承债务,但他却在所有人的惊诧和不解之下选择扛下一切。 苦难压弯了他的背,却没有夺走他手中的刀和盾,当他揽过债务时,人生注定有段昏暗要走。 第4章 “能待几天?”梁喜问了眼下她最关心的问题。 路崇宁说:“之前帮我的老板在国内有新工程,我回来跟他干。” 什么意思?不走了? 当初离开时突然,现在留下也突然,梁喜都是被通知的那一个。 她随手指向饭店,“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路崇宁盯着梁喜的眉眼,像在打量一朵暗夜里 独自盛开的花,怒放的花瓣下布满乍眼的刺。 “问你话呢!” 汽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充斥着梁喜的耳朵,她努力从这声音剥离,却听到了别的。 ktv三楼窗户打开,一个男人趴在窗边点烟,歌声从里面传出来,乘着夜色悠然落下,这首歌在梁喜高中时候很流行,学校广播循环播放了好久,连五音不全的同学都会哼两句。 旧旋律不免让人伤感,梁喜脑子里不断回映她与路崇宁之间的秘密。 这世上没有第三人知道梁喜和路崇宁短暂在一起过,那时她还是个处于青春期的少女,间歇性叛逆,尽管梁辰义每天在她耳边“你哥你哥”的重复,可他越这么说,梁喜越想越界,她喜欢上了,也表白了,第一次被路崇宁拒绝,第二次还被拒绝,第三次,他终于同意了。 那年梁喜高三,他上大一。 “我刚回来,慢慢回答你。” 打火机在路崇宁手里倒来倒去,丝滑转圈,他嘴角微微上扬,一身痞气,眉宇间凝重不再,哪里还是从前的路崇宁? 梁喜低头咬咬嘴唇,问:“你行李呢?” “在家。” “我把锁换了,你怎么进去的?” “你不是留了一把在隔壁吗?” 家里多年的习惯,梁喜没忘,路崇宁更没忘。 两人分开时虽然不太愉快,但毕竟在襁褓中就相识,再加上梁辰义给两人硬加的兄妹情分,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那个房子路崇宁住了好几年,即便他现在要继续住也无可厚非,只是梁喜心里有鬼,面对他无法坦然。 绕过一棵树,路崇宁又走回梁喜身旁,“家里进贼了吗?” 他差点以为走错门...... “扔了。” “床也扔了?” 扔的时候倒畅快,眼下被路崇宁一问,梁喜没来由的心虚,“你回来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路崇宁突然伸手拦住梁喜,时隔几年的四目相对,感觉很不真实,“你不想让我回来吗?” 声音在夜里漂浮,好似跨越千里万里才抵达梁喜面前。 “不想。”她淡淡回应,口是心非。 沉默被阵风拦腰砍断,路崇宁紧皱下眉头,以此克制失落,“我要在家里住段时间。” 梁喜用一种肉眼可辨的复杂眼神盯着路崇宁。 他看出来,解释说:“放心,我不会跟你复合。” “复合?咱俩好过吗?” “......” “住多久?” “看情况。” 梁喜继续刀子嘴,“别赖着不走就行。” “有可能。” 梁辰义刚把路崇宁领回来的时候还为他睡哪发过愁,那天梁辰义正好喝酒了,开玩笑说买个上下铺,让梁喜和路崇宁睡一屋,梁喜气得脸涨红,最后还是路崇宁主动要求睡客厅,阻止了梁辰义胡来。 虽然梁喜把家里很多东西都扔了,但那张上了锈的折叠床还在阳台角落立着,因它曾经的主人而获得幸免。 说不过路崇宁,梁喜另找出路,“我有个条件。” “什么?” “一、别管我,二、多穿点。” 路崇宁皱皱眉,马上明白什么意思,“平等条约吗?” “当然不平等,对你,不对我。” 梁喜说完转过去,招手拦了辆出租。 兜兜转转,她和路崇宁好像又回到了原点,回到他刚住进梁家的时候,只是这一次的走向充满未知。 ...... 客厅灯闪了几下才亮,梁喜盯着发黄的灯罩喃喃自语,“明天去五金店买个换上。” 她从小就对楼下那家店熟门熟路,每次梁辰义耍酒疯摔坏家里东西,换新都是她的活,从第一次胆战心惊怕电死,到后来的轻而易举无表情,也不过个把月而已。 路崇宁进屋直接坐到压扁的纸箱上,从塑料袋拿出一个橙子闻了闻,低头开始剥,每次吃橙子之前闻一下是他的习惯,不知道什么癖好。 一块接一块连续吃完,想说的话从路崇宁心里蔓延到嘴边,“你辞职了,暂时着急回北京吗?” “听谁说的?” “一个人。” 简直废话......静默两秒,梁喜说:“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一块橙子塞嘴里,他面无表情回答:“我不好奇。” 梁喜手指摩挲着纸壳一角,用力扣了扣,在纸壳上留下一道弧形印记,“我的事,你跟谁打听的?” 虽然嘴硬说不好奇,但很明显,路崇宁知道不少梁喜的近况, 见他不回应,梁喜继续加码,“怪我把你甩了吗?一次不联系我,问也不问。” 五年前,梁喜听到路崇宁说要放弃学业出国打工的消息后,她问:“确定要走吗?” “确定。” “好,如果你走,我们就分手。” 在路崇宁沉默的几秒里,他攥紧拳头,红了眼,没再回复一个字,用实际行动默认这段关系结束。 第5章 犹记得刚在一起没多久的时候梁喜问路崇宁,“如果我们分手怎么办?” “不会。” “我是说如果。” “如果你跟我分手,那我认了。” 后来梁喜真的提了,路崇宁也真的认了。 说来奇怪,明明梁喜提的分手,可在她看来自己才是被抛弃的那个,路崇宁的手机号停机,□□离线,除了一个遥远陌生的地名,什么也没留下。 自那之后梁喜靠着梁辰义和信航一点点搜集有关路崇宁的零星片段,像拼图一样,却总是多处空缺...... 对面,在梁喜加码说完那句话后路崇宁明显愣住,像意外,像不解,继而在梁喜的注视下咬咬牙把头低下,从见面到现在她一直在进攻,而路崇宁的周旋在这一刻失去效力。 屋里太过安静,显得气氛尴尬,梁喜把话题转回去,“我办完离职才知道我爸去世。” 当时她讽刺地想,这算什么该死的预感。 路崇宁无意识地捏捏喉结,说:“不工作也行,我能赚钱养家。” 五年前的路崇宁绝不会跟梁喜说这样的话,他真的长成大人了,虽然只比梁喜大一岁,但这五年一定发生了很多梁喜不知道的事。 她在大学校园里淋不着雨吹不到风的日子,路崇宁在工厂里穿梭,后来因为聪明,学东西快,被调到办公室,终于可以稍微轻松一些。 在人生境遇开始呈分水岭显现的时候,梁喜觉得其他人都走在平坦大路上,只有她和路崇宁在走窄门,且前方暗淡无光。 “你老板国内的工程在哪?” 路崇宁指指脚下,“化城。” 化城?怎么这么想不开?化城在梁喜眼里就像野外孤鸿,曾经如日中天的工业也只剩下斑驳的旧址,还有什么值得开发的东西吗? “你要是不介意屋里死过人,想住就住吧,等我走了家里只剩你自己,随便折腾,往家里领女孩儿也随便,但如果我回来,不要吵到我。” 梁喜想用这些告诉路崇宁,她翻篇了,不在乎了,即便说往事如烟,她手里也有一把扇。 路崇宁身子后仰,双手撑着地板,用眼角斜睨梁喜,不咸不淡来一句,“嫌吵的话可以送你一副耳塞。” “......不需要,谢谢。” “客气。” 大爷的!千刀万剐了你! 第3章只不过几个温柔时刻。…… 梁喜藏在腿边的手用力扣了下地板,虽然心里暗骂,可脸上必须佯装自然,那是她自己的面子,得保住。 “我爸的骨灰在阳台,别吓着你。” 路崇宁望过去,“怎么没葬公墓?” 梁喜从兜里掏出出门前摘掉的孝纱,重新戴上,“我不想让我爸埋在黑黢黢的地底下,三叔都说不动我,也轮不到你操心。” 梁喜她三叔叫“梁辰景”,和梁辰义是表兄弟,比他小两岁,虽算不上至亲,但两家处得还行,三叔一辈子当公务员,生活得一板一眼,只是感情生活多舛,第一任妻子因他出轨而离婚,家产被分走大半,第二任妻子又出轨别人,让人不得不感叹命运如此神奇,又不偏不倚。 年近五十,三叔独自带着和第一任妻子所生的儿子生活,现在每天上班下班,只等退休。 “还有吗?”路崇宁指着梁喜胳膊上的孝纱。 “你免了。” 他勾勾手,示意 拿来。 梁喜犹豫了下,回屋找到递给他,连同孝纱一起递过去的还有写着“路崇宁”大名的信件。 “什么?”信封颠来倒去,路崇宁问梁喜。 “你的信。” 梁喜将今天取快递的事讲了一遍,路崇宁听完赶紧撕开,里面是一张貌似从笔记本上面扯下来的纸,边缘锯齿明显。 “小宁,估摸你合同要到期了,梁叔想让你回国,别总在外面飘着,家里人都惦记你,回来后和喜喜好好生活,兄妹间相互帮衬,替梁叔多照顾她,别再纠结过去的事,一切朝前看,你这几年寄给喜喜的钱我都给她存着呢,我没跟她说,回头你告诉她。 对了,你爱吃的那家酱牛肉我给你办了张会员卡,放魏哥那了,回来一定要去吃,味道一点没变——梁辰义。” 信上内容一共就这么多,短短几行像是写尽临终嘱托...... 路崇宁神情凝重,看得仔细,这封信的字迹有些潦草,个别地方笔断油了,还好不影响识别,只是内容看似简单,路崇宁却一下看出异样。 他爱吃的不是酱牛肉,而是一家海鲜排档,老板也不姓魏,他和梁辰义共同认识的魏哥开的是砂锅店......路崇宁觉得梁叔不至于记错,所以他是故意的吗? 旁边,梁喜好奇信里写了什么,时不时偷瞄一眼,路崇宁见状把信递给她。 得到当事人允许,梁喜接过逐字逐句开看,等读完她脸色变得和路崇宁一样凝重。 “我爸给你的?!” 梁辰义明明死于脑出血,他怎么会未卜先知给路崇宁寄这封信? 梁喜实在想不明白,她爸平时嘻嘻哈哈,活得比较乐观,喝完酒有时絮叨有时睡觉,没惹什么大乱子,这些年父女俩虽然时常拌嘴,但一会儿就好了,谈不上怨谁,刚得知梁辰义死因时梁喜很自责,如果她在家可以及时拨打120,说不定人还能救回来,可眼前这封信是怎么回事? 忽然路崇宁想到什么,他放下信,打开行李箱找到一个本子,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梁喜凑近,一串熟悉的话跃然眼前,“山高路远,请多珍重。” 第6章 是五年前梁喜让她爸代写的纸条,没想到路崇宁还留着。 有了实物对比,路崇宁才敢确认这封信是梁辰义亲笔,他将纸条递给梁喜,她转头望向别处,假装没看见。 路崇宁扯过她手腕,把纸条强塞给她,“你让梁叔写给我的,是吗?” 梁喜只觉脑袋轰地一下,“我写它干嘛?!你看我很闲吗?” 路崇宁盯着她的双眼,用目光将人锁定,只是这份目光并不纯粹,眼下沉默比任何话都磨人。 梁喜试图扭转,“一张纸条也能留五年,我看你比我闲多了。” 千挑万选,还是选了句伤人的话。 路崇宁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也没回嘴,他把纸条和信一起放进本子夹好,说:“房子卖了吧。” 突来一句让梁喜感到惊诧,而他下一步的动作更让梁喜瞪圆了眼。 只见路崇宁从兜里掏出一包烟,起身走到阳台打开窗户,抽出一根叼在嘴上,轻轻一咬,随着爆珠碎掉的声音他把烟点着,吸了一口,说:“这房子虽然有人去世,但不是凶杀,又属于学区,价钱不会低,暂时卖不出去还可以租,收的钱你自己存好,我重新租个房子,你要回来就去我那住。” 路崇宁说话时梁喜一直盯着他看,话里话外的语气,眉宇之间的神情,甚至举止投足没有任何稚嫩,一个寻常的男人,又好像不太寻常。 愣了半天,梁喜叫了声“路崇宁。” 他从烟雾里抬头,目光迷离。 “你怎么抽烟了?” 不是兴致突来的一根两根,而是经常性的习惯,夹烟、点烟,看熟练程度就知道。 路崇宁轻轻呼口气,烟雾随之飘出来,“呛到你了吗?” 他捡起一块橙子皮往里弹烟灰。 以前梁辰义带朋友回家,烟还没等点上,路崇宁就把烟灰缸递过去了,怕那些人乱弹,如今他自己也变得和那些人一样随意。 其实这不是梁喜第一次见路崇宁抽烟,只是距离第一次过去太久太久。 多年前的一个晚上,路崇宁像往常一样放学回来,饭后梁辰义把路召庆去世的消息说了,路崇宁当时听完一字不吭,开门下楼。 梁辰义以为他不好受,出去散散心,可到八点还没回来,梁辰义急了,叫梁喜跟他分头去找。 没走多久梁喜先找到了路崇宁,小区东门外有一片长满荒草的空地,春夏时绿意盎然,秋天时一片昏黄,冬天却布满破败,恰巧化城的冬天如此漫长,当梁喜看见路崇宁时猛然觉得,他们也是这破败的一部分。 一堆建筑废石码得毫无章法,路崇宁蹲在上面,嘴边的烟一明一灭,他脚边全是抽完的烟头,朝着各个方向散落,而悲伤像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水疯涨,像要把他吞噬。 梁喜不知道怎么形容看见那些烟头时心里的情绪,仿佛她被一股力量拉到海水边缘,浪花涌动,打湿了她的裤脚,狂风猛烈,吹乱了她的发丝。 静默许久,等到路崇宁抽完最后一支烟,梁喜走过去,俯身单手环住他,很轻,有点不敢触碰。 就这样,十五岁的梁喜献出了人生中第一次拥抱,浅浅的,伴着夜风吹拂,她说:“哥,你别难过。” 两人面庞相悖,路崇宁咬牙隐忍,最终一滴泪无声落在梁喜肩头,似有千斤万斤重...... 他刚出国的时候梁喜在心里反复发问,“路崇宁,我那么努力跟你考同一所大学,你说走就走,难道不觉得欠我吗?” 后来某一天,梁喜只身来到小区外那片荒地,坐在路崇宁曾经坐过的石堆上看了一场久违的日落,这场日落莫名治愈了她,自此路崇宁的名字被她深藏,轻易不再提起。 熟悉的画面让过去某个时段的情绪卷土重来,梁喜感觉胸口憋闷,压抑得难受,尤其是看到路崇宁跨越几千里切实地站在眼前...... “卖不卖你自己做主,我只是建议,你可以不听。” 烟燃到尾,路崇宁将烟头按灭在橙子皮里,梁喜全程看着他抽完,随着火光熄灭,一个念头从梁喜心底冒出来,从见到路崇宁不过半小时,她好像再次陷入无法自拔的境遇,非常不妙。 ...... 行李箱打开,路崇宁蹲在地上开始收拾行李,这个行李箱不大,和其他从国外回来的人不太一样,当年走的时候拿的就是这个箱子,梁辰义给他买的,用了几年时间,四角磨损严重。 路崇宁的后背在梁喜视线里缓缓挪动,细长,挺拔,记忆里他总是穿着校服低头行走的模样,时间和遭遇改变了他,也让梁喜觉得陌生。 箱子里的衣服被路崇宁一件件扔到箱盖上,梁喜发现这些衣服样式单一,多数像工作服。 箱子一角有个被白布裹得严实的东西引起了梁喜注意,“那个是什么?” 路崇宁目光掠过,“骨灰盒。” 梁喜刚捧过亲爹的骨灰,自然对这东西熟悉,可出现在路崇宁的行李箱里,很奇怪。 “谁的?” “同事,人在国外没了,我帮他家人把骨灰带回来。” 三两句话简单说完,路崇宁眼前闪过一些画面,撑地的手有些抖。 “收拾收拾走吧。” 路崇宁拿了换洗衣物塞进塑料袋,比用橙子皮弹烟灰还要随意。 梁喜盯着行李箱愣神,没听见说什么,他顺梁喜视线看过去,尽头是一件黑色t恤,胸前的大写字母lx在翻动间露出来,被灯光晃得无比耀目...... 第7章 如果梁喜没认错的话,这是两人刚确定关系时她特意在网上定制的,收到后偷偷藏起来怕梁辰义看见,等到周末放假,谎称和同学出去玩,实际却搭火车跑到路崇宁学校给他送t恤。 有一次很险,路崇宁大一放寒假回来,赶巧两人不约而同穿了这件t恤,还是梁喜反应快,跟路崇宁说:“我不是让你给我寄回来吗?怎么自己穿上了?” 然后又跟梁辰义解释,说她们班做班服,为了凑数,所以给路崇宁带了一件,但邮寄的时候被班长寄错,梁辰义也没多想,这事就打马虎眼过去了...... 行李箱关上,路崇宁起身,挡住要问话的梁喜,“走吧。” “去哪?” “出去找个旅馆住。” 梁喜新买的床要明天送,没想到路崇宁今天突然回来。 “不去!我认床,在外面睡不着。” “请问家里有床给你认吗?” “那也不去。” 路崇宁没再坚持,而是俯身去拽梁喜的手,直接把她拉起来。 修长、粗糙,茧子磨到梁喜手指,触感真实。 想想过去,两人的恋爱不仅谈得短暂,还无比纯情,在一起大半年只偷偷牵过手而已,那时路崇宁的手细腻光滑,和现在完全两种触感,再有就是一些简单的肢体接触,刮鼻子,摸头发,揽肩膀,除此再无其他。 只不过几个温柔时刻就吊了梁喜五年,路崇宁离开之后她心里走不进任何男人,她暗骂自己没出息,当初主动提分手的勇劲随青春消逝,一去不复返。 ...... 夜里,楼下的“好如居”旅馆照常营业,牌匾散发幽深而暧昧的红光,吸引着过往旅人。 这家开了十几年,老板换了三茬却屹立不倒,梁喜从门前经过无数次,没想到竟有光临的一天。 前台姐姐看见一男一女进来,下意识问:“一间大床房啊?” “两间。”路崇宁说话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身份证。 姐姐低头看出生日期,“成年了啊!不用不好意思,想开一间直说,姐给你开。” 路崇宁语气如常,“两间,住一晚多少钱?” “......两百。” “我付。”梁喜滑开手机,她好久没用现金,都有点不认得。 路崇宁大手张开遮住收款码,把钱递过去,前台姐姐意味深长地瞥了梁喜一眼,低头办入住。 带线的键盘缝隙积着陈年灰垢,鼠标也干净不到哪去,两样东西相互配合,像要把脏乱差一齐敲进屏幕里。 相比这些,旅馆房间还算干净,但梁喜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闪过梁辰义的脸,她在心里默念道:“爸,路崇宁回来了,以前没告诉你,我很喜欢他,你一直希望我和他以兄妹身份相处,嗯,这次我听你的。” 深夜,走廊时而传来行李箱拖动的声音,还有开门关门的响动,梁喜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尽是从前事。 第4章想喝酒随时找我,但不许再找梁…… 路崇宁住进梁喜家那年冬天,她十四岁,他十五岁。 学期即将收尾,梁喜像往常一样搭公交车回家,刚进小区就撞见梁辰义,他左手拉行李箱,右边站着路崇宁。 几个月不见,路崇宁的个头儿窜得比梁辰义还高,模样倒是没变,眉宇间的倔劲儿和傲气不减,他怀里还抱了个黑色相机,梁喜在他家见过,死贵。 “喜喜,过来,叫哥。” 哥?不是一直直呼大名吗? 梁喜嘴巴抿得严实,摆明了不想叫。 梁辰义有点尴尬,“小宁从今天开始住咱家。” “他家房子大得都能跑火车了!为啥住咱家?” 路崇宁家的别墅梁喜和信航去玩过好多次,前后都有院子,尤其后院外是一片国有林场,有次梁喜不小心跑到林子里走丢,还是路崇宁把她找回来的,当时梁喜脸都快哭花了,路崇宁把她带到自己房间,掏出一盒梁喜从没见过的巧克力才把她哄好。 “你哪那么多问题!回家去!” 梁辰义冲梁喜喊完,不忘拍拍路崇宁肩膀,给予安慰。 梁喜看了路崇宁一眼,转头往家走,马尾辫一晃一晃,倔劲儿也不遑多让,完全不给梁辰义面子,她想不明白路崇宁爸妈为什么把他交给一个酒鬼,而不是交给家族里其他亲戚。 梁喜的冷漠对等换来路崇宁的冷漠,于是两人谁也不理谁,同在一个屋檐下,却过着毫不相交的生活,上学各走各的,回家也不讲话,梁辰义看出两个孩子不对付,撮合几次没成功便放弃。 他私下跟梁喜说,路崇宁本来要去省城最好的私立高中,现在去不了了,梁辰义把他弄到附近的二中,也是梁喜初中院校的对口高中,教学实力虽然和一中没法比,但也不错。 路崇宁刚来家里时很多事都不适应,他甚至不会洗衣服,梁辰义教他用洗衣机,教他用燃气灶,甚至于如何坐公交车。 以上种种,梁喜仿佛看到一条界线横在她和路崇宁之间,无比清晰,难以跨越,本以为这道壁垒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两人同校。 ...... 高一上学期期末考,大雪从早上开始下,公交车、私家车堵得鸣笛遍野,梁喜饿着肚子出门,又饿着肚子考完最后一科。 食堂饭卡没钱了,梁辰义喝醉了没给她,幸好晚上班里有聚会,怎么都能填饱肚子。 第8章 学期结束,班费还剩一些没花完,有同学提议拿这些班费出去玩,少数服从多数,一拍即合。 扎堆涌进ktv包厢,有的同学争抢着点歌,有的围在掌握“财政大权”的班长身边,想让他给自己点瓶可乐或者薯条,梁喜则坐在角落,打算有什么吃什么,吃饱就回家。 过了会儿,包厢门打开,一个服务生模样的人走进来,咬着哈密瓜的梁喜愣住了。 站在面前端着托盘的服务生不是别人,而是每天和她井水不犯河水的路崇宁,虽然没什么交集,但梁喜依然熟悉他,熟悉他的身形,他的眉眼。 梁喜低下头,假装没看见,可路崇宁帅得太突出,在学校八卦圈里很有名,马上有同学认出他,“你勤工俭学啊?怎么ktv还招未成年呢?” 路崇宁一声没吭,放下托盘里的啤酒、饮料和小食,转身离开包厢。 同桌拍拍梁喜,每次她说悄悄话之前都要拍梁喜一下,习惯性动作,根据力度大小,内容也不一样。 这次拍得有点重,梁喜正吃东西呢,呛得咳了两声。 “你知道路崇宁吗?” 梁喜含糊不清“嗯”了声。 “刚才进来那个服务生就是,好帅啊!” “还行。”梁喜抓了把瓜子,闷头嗑。 同桌有点惋惜似的“啧啧”一声,“听说他家里出事,爸妈跑到外地去了,要不然他不会出来打工,咱们学校的计算机教室是他爸出事前捐的,学校为了表示感谢,免他三年学费。” 见梁喜愣神,没给回应,同桌又问:“你好像不感兴趣呢?” “感兴趣。” 梁喜自己的生活过得相当一般,听到别人相似的苦难的确兴趣不大,但路崇宁不一样,因为这个人住在梁家,梁辰义整天叫他“儿子”,名义上也是梁喜她哥。 “路崇宁哪班的?”梁喜不是为了装,的确不知道。 “高二一班。” “重点班?” “可不,好学生呢。” 梁喜不知道路崇宁每晚学到几点,反正她睡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 “感兴趣可以,可别动心啊!还记得五班的彩彩吗?听说她和一个高三的男生谈恋爱,结果那男的刚上大学就跟她分了,在寝室又哭又嚎,谁劝都没用。” “......” 动个屁?梁辰义最近琢磨要把路崇宁弄自家户口本上,梁喜要打他的主意就是乱/伦...... “喝可乐吗?”梁喜给同桌拿了一罐。 同桌摇摇头,“不爱喝,一股子怪味,也不知道那帮男生为啥那么上瘾。” 她俩这边聊着,侯海东起身走到门口,开门把头探出去,“诶!服务生。” 路崇宁听到喊声从走廊一端快步走过来。 侯海东指指屋里,“帮我们把酒启开。” 路崇宁从工服口袋掏出瓶起子,进屋问:“开几瓶?” “全开!” 好不容易放松一次,班里同学都憋坏了,逮着机会绝不放过。 梁喜觉得侯海东是故意的,故意让路崇宁暴露在这些同学的目光下,以彰显他们之间命运反转后的落差。 被审视、被议论,堪比精神上的凌迟。 梁喜忽然想起来侯海东刚开始追她的时候同桌跟她提过,说侯海东之前喜欢一个女生,但是那个女生却喜欢路崇宁,所以侯海东心里多少有点不忿,刚才那一举动算报复吧...... 青春期的情感总是不善于隐藏,就像此刻包厢里也有两对暧昧对象,举手投足都在博取 对方注意,又在得到回应时暗暗窃喜。 “来,男生一人一瓶,女生一人一杯,谁都不许躲啊!满上!” 张罗的人也是侯海东,看样子他考得不错,心情大好。 路崇宁原本已经要开门出去了,没想到他又转身走回来,站在梁喜身边,对侯海东说:“她不能喝。” 众人视线集中在梁喜身上,又不约而同看向路崇宁,连正在唱歌的同学也放下了麦克,梁喜没想到和路崇宁的首次交集竟然是他为自己出头。 班长缓和场面,“没事儿,大家随意,喝不了就喝饮料。” 侯海东起的头,他不能让自己掉面,没好气地质问路崇宁,“她不喝你喝啊?” “好,我来。” 路崇宁刚要去拿梁喜面前的酒杯,有人又说:“你是男的,得喝一瓶。” 小孩儿毛还没长齐,大人的烂嗑倒是一套一套学得挺快。 帮侯海东撑场的是班里一个贼操蛋的男生,叫刘小龙,倒不是因为他成绩不好,而是品行卑劣,满肚子坏水,他指着路崇宁,借此让全班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听说这家店还有那种服务呢,你是不是也做啊?价高吗?” 他身旁几个人哄笑,没等路崇宁说话,梁喜抓起一把瓜子扔到刘小龙身上,“你亲眼看见了?凭什么瞎造谣?!” 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女生扔瓜子,刘小龙脸上挂不住,他脚踩茶几跳起来,要冲梁喜动手,路崇宁拦住他,说:“酒我喝,你回去。” 刘小龙还想说什么,被班长一把扯下茶几,“算了算了,大家难得出来玩,都别动气。” 梁喜没想到侯海东趁这时把啤酒递给路崇宁,他转过去仰头,很快一饮而尽,喝完擦擦嘴角,放下瓶子,说:“想喝酒随时找我,但不许再找梁喜麻烦。” 第9章 路崇宁语气平静,却带着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震慑力,说完离开包房。 梁喜明晃晃瞪了侯海东一眼,开门追出去。 走廊尽头,路崇宁正和另一个服务生说话,相比对面的人,他身上青涩的少年感格外扎眼,见梁喜过来,他把那人支走。 “没事吧?”梁喜问。 “你有事吗?” 梁喜有点意外路崇宁的镇静,“你出来打工我爸知道吗?” 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梁喜仔细看清了路崇宁的工作服,白衬衫外是黑马甲,西裤尺寸不对,裤脚有点短,布料更是一般,好像和稀了的面,软塌塌的。 高个子贴着墙边,路崇宁低下头,说:“你别告诉梁叔,我不常来,偶尔给朋友替个班。” “什么朋友?” 路崇宁看着梁喜,明显感觉有人在打破界限。 她解释,“我爸怕你学坏。” “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走廊灯光幽蓝,给对话蒙上一层暗语意味。 梁喜走右看看,“你们卖酒有提成吗?赚得多不多?” “还行。” 她眼神放亮,“我能来吗?” 路崇宁很坚定地拒绝:“不能,你未成年。” “你不也未成年?” “不一样。” 十八岁是一道门槛,门里门外的世界截然不同,今天梁喜算切身体会到了。 “好吧,我不说,你记得给我买个冰淇淋当封口费。” 自从梁喜她妈离开后,冰箱里很少出现冰淇淋这种东西,梁辰义经常拿五毛钱一根的冰棒糊弄她,还美其名曰质朴也是一种味道。 路崇宁的视线落在梁喜左边胸口的校牌上,与他的工作牌对比强烈,“你几点结束?” “不知道,可能九点,九点半?” 他点了下头,“我也差不多那时候交班,等你一起走。” 路崇宁没给梁喜拒绝的机会,转身往另一边去了。 第5章遍体鳞伤的只有他自己。 再回到包间,所有人都盯着梁喜看,话写在脸上,只有同桌敢问,她趁着一个同学唱歌,趴在梁喜耳边,问她:“你俩不是不认识吗?” 梁喜眼里彩光闪过,“认识。” “那你刚才跟我装啥呀?” “我和他不熟,还没你知道得多呢。” 同桌懵了,“不熟你帮他出头?不熟他帮你挡酒?胡扯,骗小孩子呐!” 梁喜指着自己的眼睛,“这么纯真,像撒谎吗?” “你这张脸本来就长得唬人,谁知道真假。” 梁喜把爆米花塞给她,意在让她闭嘴。 同桌继续嘟囔:“路崇宁长得确实帅,不过你没发现他一脸傲气吗?反正我不敢和他说话。” “有什么不敢的,他又不吃人。” “你肯定没喜欢过谁。” “啥意思?” “等你以后有了就明白了。” 梁喜眼前止不住回想刚才在走廊和路崇宁说话时她局促的手指,还有揪皱的衣角。 她在紧张什么呢? 这份紧张难不成和同桌的“不敢”归为一类吗? 梁喜暂时想不通,也无人点拨她。 ...... 聚会持续到九点多散场,太晚的话家长那关过不去,所以班长让大家早点回,下学期再见。 梁喜趁乱偷偷跑掉,没被同桌抓到人影,估摸外面散得差不多了才磨磨蹭蹭从洗手间出来,看着好像真有事被拖住一样。 走出ktv,迎面白花花的雪片从天而降,地上布满同学们急匆回家的脚印,毫无秩序可言。 化城的雪总是频繁而急促,每一场雪后都会伴随降温,以此昭示冬天的特殊意义。 梁喜左右瞅瞅,没看到路崇宁,刚才在里面也没见着他人影,她有点纳闷,主动说一起走的人明明是他,难道开玩笑的? 忽然旁边胡同传来一阵辱骂声,梁喜心头一惊,她侧耳屏息,隐约听到了路崇宁的名字,当即心跳加速,神经紧张,小时候爸妈打架给梁喜留下了心理阴影,现在只要听到有人争吵或者发生肢体冲突,她就不自禁地出现上述反应。 今晚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梁喜从旁边捡了块砖头直奔过去,大喊一声“警察来了!” 辱骂声立即停止,有两个裹着臃肿棉服的男人从胡同里匆忙跑出来,甚至没顾上看是谁喊的,全心跑路。 等周遭一切安静下来,勇气反而耗尽,梁喜变得畏畏缩缩,她走进胡同,试探问道:“路崇宁,是你吗?” 墙根边倚靠着一个人,没动静。 晕了?梁喜快步走过去,确认是路崇宁后蹲下想扶他,又碍着两人关系生疏,手要伸没伸。 缓了缓,路崇宁撑着落雪的地面挣扎站起来,高个子晃了两下才站稳。 “要不要去医院?” 他捂住胳膊,吭了声,说:“你帮我到路边拦辆车。” 梁喜转身跑向路边,雪还在下,出租车少得可怜,好不容易拦到一辆,结果人家听到医院说不顺路,一溜烟开跑,梁喜急了,追在后面大喊:“你车上不是没人吗?” 声音被落雪吞噬,她脚底打滑,差点滑倒,打算继续找车的时候路崇宁从身后慢慢走过来,说:“你回家吧,我自己去。” “不行,你要自己去医院,我爸能打断我的腿。” 第10章 路崇宁抬头,昏黄的路灯照在他脸上,额头的血鲜红刺眼,嘴角也有血迹,然而这还不是他伤得最重的地方。 梁喜抬手要擦,路崇宁扭头躲开,冷着一张脸不说话。 “对了。”梁喜想起兜里有创可贴,她找出来撕开,“先贴一下,到医院再处理。” 旁边的人不动,梁喜郑重地喊了一声“路崇宁”的名字,他终于和梁喜对视。 “你跟我爸怎么没这么倔呢.......”梁喜想把他额头的血擦擦,奈何有点看不清,“低点头。” 这次路崇宁听话照做。 血擦干,梁喜把唯一一块创可贴粘到他额头,路崇宁的睫毛随着眼睛眨动划过她的手,微刺的痒。 “医院在那边,两个红绿灯,你要能走的话咱俩走过去,等到医院我想办法联系我爸。” “给。”路崇宁手往前递,梁喜定睛一看,竟然是冰淇淋,蛋筒的,上面的塑料盖被压扁了。 见梁喜不接,路崇宁忍痛把冰淇淋塞她手里,比雪花凉得直接。 梁喜心里不是滋味,有点后悔之前对他冷漠。 “对不起,弄脏了。” 梁喜不在乎脏不脏,撕开咬了一口,问: “谁打你?” “借我爸钱的人。” 冰淇淋在口中融化,尝到甜味的一瞬,梁喜忽然觉得曾经那些至暗时刻一下变得光明起来,很神奇,像心软的神明偶然给予的恩赐。 “你是不是没还手?” 那两人看起来一点没伤着,虽然路崇宁还是高中生,可按照他的个头和体力,真要踹上一脚也够他俩喝一壶。 路崇宁拖着沉重的脚步带路,“没还,出出气吧,到底是我爸欠他们。” 大片雪花落在两人头上,梁喜边走边掸,路崇宁则全然不在意,等走到医院差点变成圣诞老人。 梁辰义终于赶在拍ct之前到了,今天太阳打东边出来他竟然没喝酒,对路崇宁一通嘘寒问暖,比亲爹还亲。 梁喜坐在走廊长椅上,抱着书包干等,鞋上的雪早就化了,变成一滴滴裹着灰尘的水珠粘在鞋面,脏兮兮的。 “轻微骨裂,需要静养......” 医生跟梁辰义仔细交代,开了一堆药后让他们回去。 医院门口,梁辰义拍拍路崇宁肩膀,说:“幸好伤的是左手,要不然非耽误学习不可。” 梁喜对着夜空冷哼一声,“你这爸怎么当的?连你儿子是左撇子都不知道吗?” 梁辰义张张嘴想反驳,但又不知道说什么,气得拿手指戳梁喜脑门,以前也有过,根本不用力,只轻轻一点,可路崇宁不知道,以为梁喜要挨打,张开手臂挡在她面前,把梁辰义倒吓一跳。 “傻孩子,喜喜是我亲闺女,我能打她吗?” 路崇宁迟疑着,手没放下。 梁辰义笑笑,“行啊,以后有你保护你妹,就算我死了也能闭上眼,走,回家吧。” ...... 或许因为相救的情份,路崇宁同梁辰义一样开始叫梁喜小名,冰冻解除,梁喜也开始管他叫哥,路崇宁受伤后但凡梁辰义不在家都是梁喜照顾他,两人的关系比以前亲近许多。 等到再开学的时候梁喜和路崇宁一起上下学,到食堂吃饭也一样,路崇宁还让梁喜刷他饭卡,想吃什么随便刷。 “你家不是没钱了吗?” “我自己的零花钱,以前攒的。” 果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梁喜准备狠敲一笔,“给我整个鸡腿。” 路崇宁听完笑了,住到家里后梁喜第一次见他笑,像一汪泉水,让人觉得无限清明。 只是这份清明没持续几天,梁喜便在路崇宁书包里发现一把刀。 没错,一把短刀,和家里切水果那种差不多长,应该是新买的,上面一点划痕都没有,梁喜本来要从他包里拿笔,不经意翻到,当时吓了一跳。 她没有立马揭穿,而是等到第二天放学路上才说。 “哥,最近还有人欺负你吗?” 路崇宁一愣,“咱俩不天天在一起吗?” 梁喜往后瞄了眼他的书包,“要是有人欺负你,你跟我爸说,不要总想着自己解决,你还得高考呢。” 路崇宁不明所以,梁喜第一次和他说这样的话。 见路崇宁还是没反应,梁喜终于藏不住,说:“我看见刀了,在你书包里。” 路崇宁神情暗下,这才明白什么意思,“我拿来防身的。” “可他们是大人,要是硬来肯定你吃亏。” “没事。” 为了让梁喜安心,路崇宁笑着拍拍她的头,梁喜也跟着笑。 这份愉快相处的画面被某个好事的同学捕捉,本来没什么好议论的,只是一个传一个,故事越编越扯,最后竟然变成路崇宁和梁喜同居...... 没过几天,宋老师晚自习找梁喜谈话,虽说点到为止,但梁喜还是听出来他什么意思。 “路崇宁是我哥,我爸正给他转户口呢,等办完了让我爸亲自跟你说吧。” 宋老师教学经验丰富,平时对付学生手到擒来,却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他有点尴尬,清清嗓子,“我就说嘛,你肯定不会早恋。” 其他确确实实在谈恋爱的同学不管,倒操心起我来了? 梁喜暗暗腹诽。 在这之后没多久梁辰义去学校开家长会,先去路崇宁他们班,开到一半跟老师说要提前走,因为下半场要给他闺女开,一下子流言自此终结。 第11章 没人开兄妹之间的玩笑,不被相信自然失去了传播乐趣,这件事很快被下一个流言淹没,只是梁喜和路崇宁独处时偶尔会想起来,每想一次,都有一些暗戳戳的情意在滋长,似夏季牧场的草原,无法抑制,无穷无尽。 而那把刀最终没有指向任何人,遍体鳞伤的只有他自己。 第6章都大人了,不方便。 小旅馆从来不存在真正的寂静长夜。 路崇宁六点半就醒了,他起床洗漱,穿衣回家,经过梁喜房间时特地停下看了一眼,把脚步放轻,上午有几件事要办,得抓紧时间。 借前台座机打了个电话,路崇宁回家拿上骨灰盒,小心包好放进袋子里,根据今早联系的地址打车过去。 这位去世的同事叫“肖国强”,五十岁,下班回家时突发疾病,抢救无效去世。 肖国强跟路崇宁同是一个老板介绍出去的,虽然之前不认识,但老家都在化城,肖国强对他很照顾,所以他主动提出要把肖国强的骨灰带回来。 半个小时后下车,路崇宁看见一个男人从塑料大棚里钻出来,冲路崇宁摆摆手。 男人正是肖国强的儿子,母亲多年前去世,父亲出国打工后他一个人经营着蔬菜大棚,专往菜市场供应,赚得时多时少,糊口没问题。 骨灰交付完,肖国强的儿子要留路崇宁吃饭,他说还有事,饭就不吃了。 在简短的聊天中,路崇宁听到一些肖国强的过去,一个因贫穷而被迫沦为普通人的大半生,虽然普通,却夹杂着让路崇宁意外的事。 ...... 旅馆走廊洪亮的说话声将梁喜吵醒,正好三叔来电话,聊了几句,但她没提路崇宁回来。 在床上又赖了会儿,九点钟,梁喜收到一条信息,“我出来办点事,中午一起吃饭。” 她猜到是谁了,却还故意问:“路崇宁?” “是。” 号码应该是新办的,梁喜存上,然后回他:“你自己吃吧,我不饿。” “忙完联系你。” 完全自说自话,不理会梁喜上句回了什么,无奈,她起床穿衣,下楼退房。 回家进屋梁喜一眼便看见地上摊开的行李箱,她不信昨晚会看错,小心把衣服一件件拨开,都是工服,往下翻到底,果然发现了那件t恤,原来被路崇宁藏到了箱底...... 梁喜想把衣服抽出来看个究竟,忽然听到敲门声,慌忙恢复原样,起身过去开门。 一个男人探头,“姑娘,你定的床吧?” “嗯。” 原来是送货师傅。 梁喜紧张的心回落,师傅把单子递给她,确认后往屋里搬,送货和安装是一个人,他问梁喜:“大床放哪屋?” 梁喜买的一大一小,本来只想买一个大的,可商场搞活动,送单人小床,买的时候她根本没想到路崇宁会突然回来,既然不要也不能优惠,没有拒绝的道理。 “放这屋吧。” 大床给路崇宁睡,毕竟他个子高,单人床实在不合适。 师傅很健谈,没话找话跟梁喜聊了半天,安装完,她把床单铺上,衣柜和书桌都不旧,所以没扔,该有的东西全部归位后显得屋里多了些生活气息。 收拾完她洗脸洗头,刚吹干路崇宁打来电话,说他在小区门口。 早上从旅馆出来,梁喜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天气暖和,她换了件黑色镂空针织衫,深蓝色九分裤,一脸素颜,却很清爽。 走出小区,梁喜四下望望没看到路崇宁身影,忽然前面一辆靠边停着的私家车鸣笛两声,车窗摇下,副驾驶那侧伸出一只手,食指勾了勾。 嗯?信航的车。 梁喜走过去,勾手的人是路崇宁,再往里看,开车的正是信航。 “你俩怎么搞一起去了?!” 信航吊着眉梢对梁喜说:“什么叫搞啊?我跟小宁是亲兄弟。” 三人虽然打小就认识,但梁喜和信航一起玩的时候比较多,十四岁之前一般逢年过节聚会的时候梁喜能见路崇宁一面,那会儿他家的条件在化城首屈一 指,除学习以外,他妈给他报了不少兴趣班,梁喜还曾偷偷翘课,被杨婉仪带着去省城看路崇宁参加钢琴比赛。 相比信航话密的程度,路崇宁实在少言寡语,穿着干净又贵得要死的衣服静静坐在那,显得与众不同,格格不入。 他不主动找梁喜玩,梁喜自然不会找他,信航嘻嘻哈哈,倒是能跟路崇宁多说几句。 梁喜打开后门坐进去,看见路崇宁身上穿的暗绿色外套有点眼熟,仔细辨认才想起来,这件衣服是路崇宁高考前一个月梁辰义拉着她一起去商场给路崇宁买的,当时梁喜假装不情不愿,实则走了好多家,终于选中一款好看的外套。 买完回去路上,梁喜跟她爸说:“你别告诉路崇宁衣服是我选的啊。” 梁辰义一直以为兄妹俩不太对付,呵呵笑了声,“行,爸不说,放心吧。” 嘴上答应好好的,可刚进屋就说漏嘴了,梁喜觉得她爸纯粹故意让她难堪。 这件衣服至少有六七年了,样式倒没过时,穿起来依然好看。 “小宁,我必须跟你告状,你走之后喜喜提也不提你,连送机都没去,就我对你念念不忘,天天想得茶饭不思。” 听到信航的话,路崇宁脸上闪过一丝阴郁,转瞬又对他笑笑,“想吃什么?我请你吃。” 第12章 “逗你玩呢,兄弟给你接风。” 梁喜不怪信航那么说,因为这几年她的确表现得对路崇宁很不在意,可当年送机她去了,独自坐火车到省城,蹲在机场门口,看着路崇宁被梁辰义和信航一家包围,依依不舍地送行,梁辰义还跟路崇宁解释说:“你妹舍不得你走,在家哭呢。” 后面半句属实,梁喜甚至看不清路崇宁最后消失的背影,机场这种充满离别情味的地方眼泪常见,悲伤更不足为奇,没人在乎梁喜哭成什么德行,她独自前来,又独自返程。 后来在回去路上,梁喜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年她只有过两次自察的成长点,一次是父母离婚,一次是路崇宁离开她...... 信航回头问梁喜:“自己在家没害怕吧?今天我不值班,过去陪你啊?” 梁喜冲某人的后脑勺抬抬下巴,“他回来了。” 信航拍了下路崇宁肩膀,“这次回来能待几天?” “不走了。” “啊?”信航露出信息严重滞后的惊讶,“不走了啊,那太好了!咱仨又能一块玩了。” 梁喜撇撇嘴,“别了,谁敢打扰你。” 信航冲路崇宁笑得不怀好意,小声说:“生我气呢,这段时间太忙,她回来我就见了两次。” 路崇宁看眼后视镜,躬着的身子坐直,“你去青云寺了吗?” 青云寺在离化城五公里的山上,是附近最大也最有名的寺庙,香火一直很旺。 “嗯?你咋知道?” “身上有檀香味。” 梁喜听到“檀香味”,暗暗嗅了两下,没闻出来。 “咳,有个案子,到那边了解点情况。”信航不再扯闲篇,“去哪吃啊?” 路崇宁把选择权交给梁喜,她听见也没客气,“南四路那边有家冷面馆,还记得吗?” 信航启动车子,“记得,我上班后还总去吃呢,就是过去得经过一段菜市场,早晚特别堵,现在去应该没啥事儿。” 信航这两年在警队锻炼得车技高超,即便狭窄乱停的街道照样顺滑通过,没一会儿就到了。 “老板,来两大两小,不放蒜。” “咱们三个人。”路崇宁皱着眉看信航。 “知道啊,我吃两碗。” 梁喜和路崇宁相视一眼,“......” 信航虽然没路崇宁那么高,但也不算矮,净身高一七九,穿鞋差不多八一左右,即便如此,他却整天为了那一厘米恨天恨地,倒是在公安院校上学那几年练了一身肌肉,饭量比平常小伙子大,体格也壮。 靠门口的座位,梁喜刚坐下,信航凑到她这边,铁制的圆凳一抽一拉,摩擦地面的声音让人耳朵刺痒。 “小宁,打算干点啥?用不用我帮你找个活先干着?” 信航边说边给三人分餐具和纸巾。 “不用,介绍我出国的老板在化城有公司,我去那上班。” “不错啊!过来跟我住吧,我平时不怎么在家,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梁喜条件反射一样反驳他,“我哥凭什么跟你住?” “你还以为小时候呢,都二十来岁了,不方便。” 信航一副教训人的语气,梁喜听到“不方便”三个字顿觉脸颊发烫,刚才脱口而出才意识到话不对,她闷着头,摆弄手里的一次性筷子,想起她给路崇宁立下的“不平等条约” 信航停下擦桌子的手,抬头,“诶?你单位在哪?” 路崇宁:“林业新区那边。” “有点远呐,把我车给你啊,开车上班能快点。” “不用,公司有通勤车,公交也能到。” 冷面很快做好端上来,和延吉有名的朝鲜冷面味道有些区别,梁喜更喜欢化城这种。 老板说:“孩子,辣椒油在桌边,想吃自己放啊。” 三人一起“嗯”了声,信航拿过装辣椒油的玻璃罐,挖了一勺然后递给梁喜。 “我不要。” 信航又递给路崇宁,他也说不要。 辣椒油被信航放回去,“忘了你俩都不太能吃辣,完蛋。” 路崇宁掰开筷子,搅动碗里的面条,问:“民叔和唐姨怎么样?身体好吗?” “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 唐姨是信航他妈,典型的付出型人格,家中长女,在那个年代不得不承担照顾弟妹的责任,渐渐养成爱张罗的性格,听说当年家里和邻居闹出点摩擦,她跟父母到派出所调解,因此结识同去派出所找梁辰义的信民,倒追一个月才追上,这件事后来总被梁辰义和路召庆调侃,说信民肯定先相中人家,欲擒故纵。 信航家里所有人都喜欢唐姨,因为她对每个人照顾得体,精力多得用不完,这些年信航爸妈一直在市中心菜市场的冷鲜柜台经营冻货,攒了不少家底。 “等我这两天忙完抽空去看看他俩。” “快去吧,我妈可想你了,经常念叨你和喜喜。” 梁喜回来后也只在葬礼上见过唐姨一面,她很喜欢梁喜,以前大人们聚会,开玩笑说要定娃娃亲,唐姨坚定选梁喜,搞得跟真事儿一样。 这顿饭是简餐,吃得比较快,信航结完账跟路崇宁去门口抽烟,他对梁喜说:“你先到车里坐,我抽完送你俩去墓地。” 手中纸巾扔掉,梁喜看了路崇宁一眼,虽然他事先没提,但梁喜不意外,好几年没回来,肯定要去看看他爸。 第13章 这种情况梁喜不能说不去,只是......她前天刚去过,一个人。 ...... 城里温度还行,但郊区空旷,风大得像要把人吹跑,尤其墓园凉飕飕的。 门口停车场,信航下车对路崇宁说:“刚才队里打电话有急事,我就不跟你俩进去了。” 他又看向梁喜,“穿这么少,嘚瑟!” 说完把衣服脱下来给梁喜披上。 旁边,路崇宁扭过头去,背对他俩往山坡上看,五年时间,亲近与疏远在此刻一目了然...... 梁喜想把衣服还回去,谁知信航飞快钻进车里,车窗落下,喊了句:“晚上再找你俩吃饭。” 说完扬扬手,把车开走,轮胎卷起的灰尘一瞬被风吹散。 路崇宁在前面带路,顺着墓园的水泥小道往里走,没多久便找到了。 墓碑四圈很干净,青草葱葱,无声寂静,梁喜停下脚,把墓碑上的字默念一遍,路召庆和梁辰义生前的样子也随之浮现眼前。 给梁辰义火化那天,站在殡仪馆院内,望着巨大燃烧的烟囱,梁喜对信航说:“你要好好的,咱们三家人,至少得有一家过得好吧,天长地久,安乐自由,别像我和路崇宁一样。” 梁喜真心祝愿他人,也同样认清自己。 “谁来过?” 路崇宁看着墓碑旁摆放的菊花,眉头一皱,花瓣有些打蔫了,应该是最近两天的。 梁喜假装没听见,进来前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在墓园一定少说话,更不要像昨天一样对路崇宁那种态度,即便她有心结,也不能不挑场合。 路崇宁没 再追问,蹲下把带来的酒拧开,洒在墓碑两边,想说点什么却没开口,等了半天,他仰头问梁喜:“阿姨知道梁叔去世了吗?” “不知道。” 梁喜没说,她妈已经跟这个家彻底断了联系,即便费力找一圈人将话传过去也没什么意义。 一阵冷风吹来,她下意识裹紧信航衣服,风声忽大忽小,从墓碑间隙穿堂而过,似故人耳语。 “你之前给我爸寄的钱,给我卡号,我转你。” 梁辰义给路崇宁的那封信里写得清清楚楚,梁喜知道路崇宁是在还梁辰义收留他的恩情,但梁喜不能要。 拿酒瓶的手顿住,见路崇宁沉默不答,梁喜又说:“不要的话,以后别见了。” 她虽然喜欢过路崇宁,但从不是示弱那一方。 闻着白酒的辛辣味,路崇宁暗暗长出口气,家里出事后他寄养在梁辰义家,那段情份对他来说无比厚重,所以绝不能让梁喜把钱退回来。 “我下午去单位报到。” 梁喜没被话题牵着走,“记得把卡号发我。” 短暂的沉默过后,路崇宁轻不可闻地笑了声。 梁喜扭头,“笑什么?” “你一点没变。” 还是那么倔。 第7章一个抽烟,一个喝酒,兄妹俩算…… 晚上九点,梁喜刚进洗手间打开花洒,没过两分钟路崇宁便蹑手蹑脚出门,大晚上戴着帽子,跟做贼一样。 他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跟司机师傅说去艳华街,那有一家海鲜排档,也是他实际要去的目的地。 化城没有海,但邻市有,现在运输又便利,所以海鲜排挡的东西不算贵,路家没出事之前路召庆经常带路崇宁过来,后来到梁辰义家,他每每赚到钱后第一件事就是带两个孩子来海鲜排挡搓一顿,自己一口不动,一直帮孩子扒虾,处理外壳,让梁喜和路崇宁吃现成的。 入夜正是海鲜排挡忙碌的时候,路崇宁循着记忆走近,刚要过道,却忽然停住脚。 海鲜排档里面没有不是以往人影绰绰的爆火景象,而是昏暗紧闭的卷帘门。 几年没回来,海鲜排挡竟然黄了......路崇宁无奈叹口气,又奔往下一个地点——郭老板的砂锅店,离这边一点几公里,走路过去不远。 人对负面,或者苦难的承受能力是逐次递进的,即便五公里让路崇宁走他也不会有什么犹豫,左不过累一点而已。 一路上路崇宁心里忐忑,如果砂锅店也关门了怎么办,他不怕折腾,只怕自己想多。 不过幸好这次没那么点背,路崇宁看到了砂锅店正亮着的牌匾,还是多年前的样子,除了旧点,其他没什么变化。 走到门口,路崇宁停下朝里望,食客仅剩一桌,收银台那边,老板娘正在辅导女儿写作业,这个小孩儿路崇宁见过,那会儿她才三岁,还没桌子高,现在已经上学了。 观察完路崇宁没着急进,而是等食客走了,老板娘起身收拾餐具的时候他才进店,“你好,魏哥在吗?” 常来常往的食客都叫老板魏哥,老板娘显然不认识路崇宁,木楞地看着他,“你找老魏什么事?” “没事,我吃饭。” 这时厨房门帘掀开,老板走到前厅,路崇宁叫了声“魏哥。” 他抬头,和老板娘一样,都是一脸懵。 路崇宁把帽子摘掉,老魏这才恍然,“诶!小宁?是小宁吗?” “嗯。” 老魏很热情,拍拍路崇宁肩膀,“坐,快坐,好几年没看着,都长成大小伙子了,这么帅气。” 老板娘见两人认识,端餐具去厨房了,收银台旁,小女孩儿趴着边框偷偷往路崇宁这边望,笑的时候门牙缺了一颗...... 第14章 “吃点什么?魏哥请你。” “客气了魏哥,我自己来。”路崇宁抬头望向墙上的菜单。 “和老梁一样?一份西红柿牛肉砂锅,一张饼。” “好。” “先坐,稍等一会儿。” 店面小,老魏一个人即是厨师又是老板,老板娘收拾完便带女儿回家了,等待间隙路崇宁观察一遍小店,装修一如多年前,墙面菜单受潮变形,桌上的酱油瓶也有个别磕破的,如果稍微讲究一点的人可能觉得环境一般,多数生意还得靠回头客。 没过一会儿砂锅和饼端上来,老魏拽过凳子也坐下,“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两天。” 老魏瞥了一眼路崇宁胳膊上的孝纱,说:“你爸的葬礼我去了,老梁走得太突然,留下你们兄妹俩,唉。” 砂锅热气上升,扑在路崇宁脸上,过去一幕幕闪过,给眼前蒙了一层迷雾,梁辰义对外一直管路崇宁叫儿子,或者小宁,时间长了大家也默认他们这对后组的父子。 “幸好你回来了,要不然喜喜一个人更不好过,这孩子可坚强了,人前几乎没哭,过后来找我,问我老梁生前有没有得罪什么人,可能怀疑她爸的死有啥意外吧。” 路崇宁拿起的筷子又放下,“喜喜找你?” “嗯,不光找我,她把能问的人都问了一遍才死心。” 路崇宁有些懊恼,如果能早点赶回来,这些事绝不会让梁喜一个人承担。 “魏哥,梁叔生前有没有让你给我带什么东西?” 老魏低头用袖口在桌边一下下擦着,“为啥这么问?” “梁叔说给我办了会员卡,让我过来尝尝味道,如果没有算了,谢谢魏哥。” 相互试探,都没露底...... 忽然收银台电话铃响,老魏起身去接。 路崇宁低头开始吃,他不饿,但特意吃了不少,也吃得很快,吃完把钱放到桌边,悄声走人。 老魏这边接完外卖电话,路崇宁已经走得没人影了,他看见了桌上的钱,也看见了纸质菜单上手写的电话号码。 ...... 这一趟出来一无所获,路崇宁有些沮丧,外面疾风阵阵,吹得眼睛迷离,他拦了辆出租往家赶。 车开到小区门口,付完钱刚下车,一个陌生来电打过来,路崇宁接起,“喂。” “我是老魏。” “魏哥。” “一会儿在你家楼下等我,方便吗?” 路崇宁一秒不敢犹豫,“方便。” 他没上楼,直接在楼下等,如果回家再出去,万一梁喜问起来还得编谎话,索性先不回。 不到二十分钟老魏就赶来了,骑着他的小电驴,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前襟油污明显。 路崇宁把他带到车棚旁边的凉亭,点了两根烟,递给魏哥一根,他惊讶接过,“行啊小子,真长大了,都学会抽烟了。” 路崇宁笑笑,给他点火。 烟裹了两口,老魏说:“你爸上个月确实找过我,他说如果你回来就把东西交给你,如果两年之内没回就替他烧掉。” 路崇宁为自己看懂梁辰义留下的暗语而高兴,又怕梁辰义的死有什么蹊跷,忐忑不安。 “东西在我这不假,但不能白给你。” 路崇宁见老魏眼神闪躲,立马明白什么意思,他把嘴里咬的烟拿下来,沉静问道:“要多少?” “不多,十万。” 声音落地,和谐的场面顷刻打破。 路崇宁笑了声,声音传到老魏耳朵里,很刺耳。 “二零一四年你结婚,婚后一年半出轨现在妻子,转移家产,夺走了女儿抚养权,这些事,你前妻知道吗?” “......” “第二段婚姻后你开始赌博,输了很多钱,现在的妻子知道吗?” 冷汗从老魏额头往出冒,本来以为路崇宁是小辈,没见过这种阵仗,可他竟然失算了,但路崇宁怎么了解这么清楚呢?唯一解释那就是梁辰义告诉他的。 忽然一只猫从角落窜出来,把老魏吓得蹦老高,路崇宁没忍住笑,就这心态还搞勒索那一套?看来真遇到难事了,赶上路崇宁回来,正好狠敲一笔。 “赌博到现在都没戒吧?”路崇宁弹弹烟灰,往旁边挪了半米,距离感明显,“我跟梁叔去你那吃过多少次饭你应该清楚,他帮过你什么忙你也心里有数,人没了,托你给我捎点东西,你开口就要十万......” 老魏被路崇宁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但想到自己目前的窘境,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店快开不下去了,女儿又 要上学,媳妇儿逼我买学区房,我把能想的办法都想遍了,要是还搞不到钱只能去借高利贷。” 路崇宁把烟头扔到地上拿脚踩灭,盯着黑乎乎的地面看了两秒又捡起来,说:“我刚还完家里的债,十万没有,最多给你两万,如果你觉得行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如果不行,东西你留着吧。” 说完他走下凉亭台阶,不过几步距离老魏就绷不住了,赶忙叫住路崇宁,“好,按你说的,什么时候给我?” 路崇宁回身,“东西呢?” “在...我没拿。” 路崇宁盯着老魏上衣口袋,“别捏碎了,卖不上价。” 老魏双腿蜷起向后一翻,从椅子另一边跌落,慌乱站起来,说:“怎么?想抢啊?” 第15章 路崇宁有点无奈,“等我十分钟,我去取钱。” 想到马上有两万块钱缓解燃眉之急,老魏一动不敢动。 ...... 路崇宁不确定梁喜这个时间睡没睡,他只能轻手轻脚,碰运气。 进屋的时候倒是没见着,等路崇宁拿了钱刚从卧室出来便撞见梁喜,她站在房门口,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去哪了?” 路崇宁随口一答,“有点事。” “拿钱干嘛?” 梁喜都看见了,钱是她下午从银行取的,路崇宁不肯给卡号,她只能取现金。 “去睡觉,我马上回来。” 路崇宁将梁喜身子转过去,往卧室一推,刚要走,却被梁喜追着拉住手腕,“是不是谁又跟你要钱了?” “没有。” 梁喜盯着他,不问出点什么誓不罢休的模样。 路崇宁想走,奈何梁喜死死捏着不松开,他用力一甩,连同手中钱一起甩出去,他又下意识去揽梁喜,可钱却洒了一地...... 扶正梁喜,路崇宁低下身子捡钱,随手一抓,像急得毫无顺序,梁喜心里的猜测更加混乱,但他阴沉的模样让梁喜莫名心疼,没再逼问。 钱装回纸袋,路崇宁急匆匆下楼,他没去找老魏,而是绕着前后两栋楼走了一圈,期间打了个电话,然后走出小区上了一辆出租车。 十分钟后,一家药店侧门,老魏骑着电动车赶到,和路崇宁接上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笔钱当我替梁叔给的,感谢你帮他保管。” 路崇宁的话让老魏有些汗颜,纠结拿还是不拿,最后现实打败良心,还是拿了。 路崇宁打开手里的小盒子,原来是个u盘,老魏把钱揣兜里,偷偷瞄了眼,“对天发誓,里面内容我可没看啊!” 夜色下,路崇宁眼神很不友好。 老魏竖起四指,“我发誓我真没看,我是朝你要钱了,你可以骂我不地道,但没做过的事我不认!” 说完往路边指指,“我先走了,明早还得送孩子上学。” 电动车很快消失在夜色下的长街,路崇宁手里捏着u盘,他没电脑,犹豫要不要找个网吧,附近好像没看见。 忽然他想到梁喜有电脑,能借来的话今晚就能看到u盘内容,可他刚刚为了甩掉梁喜的跟踪,特意打车离开小区,现在回去的话怕是不好借。 ...... 上楼开锁进屋,黑漆漆一片,没开灯,哪个屋都没开。 路崇宁去摸门口开关,忽然眼前一亮,他抬头,看见梁喜从卧室走出来,两人四目相对,像极了抓包现场。 这次她什么也没说直奔厨房,路崇宁顺势望过去,打开的冰箱保鲜层全是啤酒,白光照在梁喜脸上,有种清冷的美。 “梁叔留下的吗?”他主动搭话。 梁喜拿出一罐,拉开拉环,仰头喝了几口,不接茬。 一个抽烟,一个喝酒,兄妹俩算占全了...... 路崇宁把冰箱门推上,大手按着不放,“能把你电脑借我用下吗?” 梁喜眼睛斜睨他,不答反问:“钱呢?” 麦芽香气蔓延过来,路崇宁不肯说,冰箱上的手指弹了弹,像在催促。 梁喜气不顺,对视之下谁也不让,忽然路崇宁放下手,说:“我去找个网吧。” “等着,”梁喜回屋找到电脑,拿出来直接怼他怀里。 “有密码吗?” “信航生日。” 不是故意的一拳,却刚好捶向某人心口。 路崇宁眼里的波动被梁喜捕捉,她捏着啤酒罐回屋把门关上,关门声很轻,以此彰显她的平静。 隔着一道门,路崇宁站在黑暗中,肩膀慢慢塌下去,他不是不知道信航生日,而是没想到密码竟然是这个,可究竟什么意味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 电脑不算新,开机用了半分钟,桌面是电脑自带的护眼图片,清新自然。 路崇宁把u盘插/上,双击打开,一个弹窗跳出来,原本紧张的心彻底凉了,u盘也需要密码...... 他点了根烟,抽几口平平气,首先u盘的密码绝对和信航无关,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梁喜生日,输完发现不对,第二个输的是梁辰义生日,也不对。 路崇宁一时不敢再试,万一输错几次,锁上或者格式化都得不偿失,他拔掉u盘塞进钱包。 梁喜这边在被窝里像个蚕蛹一样滚来滚去睡不着,听见敲门声,她利落翻下床去,把门打开一道缝隙。 路崇宁拿着电脑站在门外,“睡了吗?” “有话就说。” 梁喜感觉他纯粹没话找话。 “谢谢。” 电脑从缝隙塞进来,梁喜接过,刚要关门,听见路崇宁问:“你知道梁叔一般习惯用什么数字当密码吗?” 梁喜把门敞开,彼此的模样一下子清晰开来,路崇宁看着有些疲惫,好似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他银行卡密码是我生日加你生日,手机没密码。” 路崇宁到梁辰义家之后,每年生日都是梁家父女加上信航一家三口陪着过的,从来没人忘记,也包括梁喜。 他点点头,“知道了。” 事关梁辰义,梁喜可以正大光明好奇,“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梁喜不傻,知道绝不可能随便问问这么简单,可今晚的路崇宁明显藏着秘密,她暂时问不出来,只能关门睡觉。 第16章 夜里,月亮高悬,清冷的月光洒进阳台,像撒了一地银霜。 路崇宁坐在梁辰义的骨灰坛旁边,静静抽着烟。 他不是第一次体会“哀思”这种东西,却同样难过,也同样陷入深深的迷惘之中...... 第8章两男一女的青梅竹马局。 第二天早上睡醒,梁喜起床去厨房找水喝,冰箱打开她一下愣住,十几罐啤酒全都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牛奶,从小到大常喝的牌子,好喝不贵。 路崇宁小时候天天被他妈逼着他喝牛奶,一天一瓶,梁辰义知道后也给梁喜订,她倒喜欢,喝了几年后个子没窜太高,皮肤倒是白皙,不知是遗传她妈,还是牛奶的功劳。 关上冰箱,梁喜直奔路崇宁房间,连门都没敲,一巴掌拍开。 路崇宁躺在床上,长长一条,t恤短裤扁塌塌贴在身上,某一处又鼓起来,梁喜的气势一下萎了,赶忙挪开眼睛。 “怎么了?”他手搭额头,一脸倦意。 “你换的?” “什么?” “不是告诉你别管我。” 静默两秒,路崇宁缓缓起身,走到梁喜对面,看着她,“你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句话?” “......” “嗯?” 梁喜被路崇宁的冷脸搞得莫名害怕,但还倔强地扬着头,“你觉得以什么身份说你才会听?” “陌生人。” 同住一个屋檐下,再怎么撇清兄妹关系也不会到陌生人的地步,所以这条约定完全无效。 “多喝牛奶,好长个儿。”路崇宁说完拍拍梁喜脑袋,前后变化之大,让梁喜摸不准他脾气。 “长高有什么用。”梁喜小声嘟囔。 路崇宁向前一步靠近,居高临下俯视她,压迫感强烈。 有用,确实有用。 ...... 晚上六点,信航把两人约出来吃饭搓澡,说要正式给路崇宁接风洗尘,本来昨晚要出来聚的,可队里有事没走开。 他选的这家洗浴中心梁喜没来过,看样子刚开没两年,设施很新,在一楼换完鞋,信航拍拍路崇宁肩膀,“一会儿给 你来个全套,重温一下咱东北洗浴文化。” 梁喜冷哼一声,想说的话不言而喻。 信航不服,“二十六了,什么不懂啊!说不定比我懂得多。” 梁喜趿拉着拖鞋往里走,她好像总忘记路崇宁已经是大人的事,所有固化印象还停留在他上学那会儿...... 快走到女宾门口时信航冲她喊:“喜喜,汗蒸房汇合。” “好~” 她懒懒地应了一句,头也不回。 换完鞋,信航搭着路崇宁肩膀往男宾走,“喜喜比以前更漂亮了吧?” “还行。” “你记得她小时候长什么样吗?” “忘了。”路崇宁眼前闪过一些画面,掀开门帘让信航先走。 “小时候眼睛就这么大,她一哭,我妈的鞋底子就冲我飞过来,好家伙,不分青红皂白。” 走到里面,路崇宁循着手牌号找到对应柜子,边脱衣服边问信航,“你工作怎么样?还那么忙吗?” “忙,要不昨天也不能临时回单位。” 提起工作,信航的话茬彻底打开,不过有的事不能对外,跟路崇宁说的时候小心翼翼,怕被人听见。 ...... 半小时后,梁喜乘电梯到达三楼汗蒸区,她不喜欢泡水,所以洗澡一向很快,要了个甜筒,刚坐下就看见路崇宁和信航身穿同款不同色的汗蒸服走过来,信航捏着路崇宁胳膊对梁喜说:“他在国外到底干啥了?身条贼顺。” 说完又拍了下路崇宁肚子,“还有腹肌,太吓人了,不会被卖到乡下耕地去了吧?” 梁喜随信航的手打量,路崇宁的腿笔直修长,把平时看着挺高的信航都显得矮了一截,浑身上下非要找点违和的地方,就属他那一头乱蓬蓬的头发了。 梁喜飞快移开视线,“你不也有吗?” “当然!”信航掀开衣服,冲梁喜拍拍收紧的肚皮,八块,一块不少。 梁喜却看都不看,“放下,肤浅。” 甜筒递给信航,她说:“帮我拿下,我把头发扎上。” 信航没接,而是撸下她手腕的皮筋,让梁喜背过去,他则单膝跪地,双手拧劲一样笨拙地将梁喜的长发聚拢。 “你别给我头发扯掉了!” “知道知道,大小姐,别动。” 路崇宁在旁边干看着,一言不发,随头发束起,梁喜的脖颈裸露出来,白皙细长,耳廓上有颗小小的黑痣,不易看到,但他准确记得位置。 “好了吗?”梁喜有点不耐烦。 信航撒手,“好了。” 连及格都算不上的丸子头,鸡窝一样,勉强不会散。 信航弄完跟路崇宁说:“你头发该剪了啊。” 路崇宁坐下,长腿伸出去,“没事,回家我自己剪。” 没了头发遮挡视线,梁喜轻易用余光瞥到她和路崇宁之间的空位,空到可以挤两个人。 “你还会剪头呐?”信航一脸疑惑,坐到梁喜和路崇宁中间。 “嗯,同事有工具,我一般直接推成寸头,省事。” “我们单位也不让留长,三天两头就得剪。” 信航说完又看梁喜,“怎么不吃了?” 手中甜筒转了一圈,“啊......” 第17章 梁喜有个很奇怪的点,吃甜筒就喜欢吃上面,以前梁辰义捡剩,后来是路崇宁。 “给我。”路崇宁长手一捞,将蛋筒拿过去咬了口,“咔哧”一声,另一边,梁喜盯着空空如也的手愣住了。 信航看着两人自然地吃一个甜筒,浓眉一皱,“我再去打几个吧,可怜巴巴的,家里又不是没这条件。” 见双双摇头,信航无奈给自己打了一个,没几口便吃完了,他从小不但嘴壮,观察力和灵敏性更比寻常人高一截,梁喜觉得他天生当警察的料。 吃完信航擦擦嘴,说:“我要了壶茶,咱们去汗蒸房吧。” 路崇宁站起来,和信航同时看向梁喜,但伸手的动作比信航慢了一步,他适时缩回,不露痕迹。 梁喜被信航拉起,“去四十五度,我怕热。” 信航一脸坏笑,“扔七十那屋,把你烤熟。” 梁喜抬腿照他屁股踢了一脚,触感还不错,挺翘的。 说来奇怪,她跟信航可以毫无顾忌地打闹,但和路崇宁不行,可以说这种程度从没有过,以前谈恋爱的时候,有次在家里一起洗手,路崇宁在梁喜身后拽毛巾,靠得特别近,梁喜紧张得心脏砰砰直跳,以为路崇宁会抱她,可好光景被突然回来的梁辰义打断,如果他没回来,梁喜也猜不准后续...... 四十五度屋里还剩两个空位,梁喜跑过去躺下,热浪直往脸上扑,她闭眼享受了两秒,再睁眼时看见路崇宁和信航俩大高个儿挤在旁边,只能坐不能躺。 梁喜收腿,不经意剐蹭到路崇宁,他象征性动了动,什么也没说,梁喜又假装无意踹了一脚,路崇宁依然好欺负一样不吭声,搞得梁喜自讨没趣。 服务员把茶端上来,信航跪滑到里头,茶桌放在中间,他连倒三杯茶,一人一杯,茶水太烫,梁喜想端没端起来。 信航明显皮厚不怕烫,茶杯端得特别稳,“小宁,没处个日本女朋友啊?” 梁喜屏息盯着茶水,一动不动,生怕错过什么。 “没有。” 肩膀塌下去,梁喜暗暗松口气。 信航又问:“你同事应该没啥女的吧?” “办公室有,不少。” “你喜欢什么类型?我给你介绍,老大不小了还没谈过恋爱,说出去给我丢人。” 梁喜余光瞥了路崇宁一眼,心里隐隐期待他会怎么回答,可他低着头,嘴巴抿得严实。 信航转头问梁喜,“知道你哥喜欢哪种吗?比如?” 路崇宁闭口不谈的模样让梁喜期待落空,她报复似地脱口而出,“我哥谈过恋爱。” 路崇宁和信航一起盯着她,一个失措,一个惊讶。 在惊讶过后,信航一脸坏笑,“什么时候?竟然不告诉我!太不够意思了。” 梁喜故意放缓语速,说:“好久之前的事了,没谁知道。” 桌下,路崇宁的手紧握成拳,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信航眼里的好奇值拉满,“长得漂亮吗?” 梁喜刚要张嘴被他拦住,“我问崇宁呢,你让他自己说。” 路崇宁抬头,懒散地向后晃了两下脖颈,淡淡回应,“不好看。” 回旋镖扎过来,这下失措的人轮到梁喜,汗蒸房的热气让她呼吸不畅,闷得难受。 信航吸溜一口茶,喝得有滋有味,可路崇宁喝完却眉头一皱,虽然短暂还是被信航看见,“怎么了?苦啊?” “有点。” 信航用力拍了下路崇宁的膝盖,“想喝什么告诉我,上九天揽月我都给你买。” 路崇宁被他逗笑,梁喜却笑不出来,从小到大一直是路崇宁给他俩东西,现在风水轮流转,路崇宁变成被给予的那个。 忽然梁喜感觉脑后一轻,原来是皮筋松了,她朝信航猛踹一脚,“看你扎的破玩意儿!” 信航捂着屁股,一脸无辜,“我又没学过。” “给我。”路崇宁伸手,掌心向上。 视线扫过指尖,梁喜说:“不用。” 她举起胳膊试图自己扎,可皮筋却被路崇宁抢去,她急恼吼了句,“不是说了吗?不用!” 这一吼把信航吓了一跳。以为梁喜下一步要打人。 “坐好。” 相比信航,路崇宁语气十分平静,但却透着一丝严肃,梁喜的暴脾气没让他丝毫畏缩,而是箍着梁喜肩膀,让她转过去背对自己。 梁喜像被点了穴一动不动,旁边的信航也如此,大气不敢出,直勾勾地盯着,好像他俩的生死全握在路崇宁手上。 梁喜散落的头发被路崇宁几下束起,转了几圈用皮筋扎好,丸子头告成,她抬手摸了摸,感觉还不错,但面上不想表现出来,更不会说谢。 信航看着梁喜,“咱仨现在都单身,等老了以后搭伙住养老院吧,你看你连头发都扎不好,小宁可以帮忙。” “你俩去吧,我又不是单身。” 梁喜这句可比刚才哪句都劲爆,信航嘴里的茶差点喷出去,“不是一直光杆吗?什么时候谈恋爱了?你俩怎么都背着我呢?” 喊得太大声,身旁人纷纷侧目,信航赶忙低头,拉住梁喜手腕, 小声问:“对方哪里人?多大?做什么工作?” 梁喜甩开他,“大学同学。” 这种谎太好扯了,简直张口就来,她说完端起杯子喝茶,用余光偷瞄路崇宁。 第18章 “我去下洗手间。”路崇宁从榻榻米下去,走到门口时歪了下头才不至于撞到门框。 后面信航还想盘问,让梁喜一顿乱拳打回。 “你和小宁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啊,又没打架。” “你还想打架?” 梁喜攥拳,“怕我输啊?” “我怕小宁输,他自尊心强又骄傲,你别惹他了行不行?” 梁喜不接茬。 “你俩这么别扭,勉强住一起干嘛,不理解。” 梁喜咽下茶水回怼,“您别费神了。” 信航顶着一张忧国忧民的脸还想问什么,被梁喜捏住嘴唇,瞬间变成扁嘴鸭子。 信航没用什么劲儿便挣脱开,“改改你那脾气,等小宁有女朋友就搬出去了,肯定不会在你家住。” 梁喜点点头,“应该快了吧,他刚回来晚上就出去约会,连续两天不着家。” “你要有嫂子了。”信航一脸笃定。 “滚。” ...... 从汗蒸房出去,路崇宁找了一圈也没发现可以抽烟的地方,问了服务员,被告知抽烟只能到外面,他心情烦闷,正好不想回去,索性换下汗蒸服,去外面等。 过了二十多分钟梁喜和信航出来,看见路崇宁蹲在洗浴中心门口,脚底树叶上对着三个烟头。 “小宁,好点没?”信航说着从兜里掏出车钥匙,走过去要拉路崇宁,他自己先站起来,“没事。” 出来时他发信息给信航说里边太闷,不舒服,在外面等他俩。 梁喜觉得路崇宁所谓的不舒服,心理大于生理...... 离开洗浴中心,信航把梁喜和路崇宁送到家楼下便开车回去,他明天要早点去单位,人民警察太忙。 站在路边,两人不说话也不动,有种暗暗较劲又不知如何打破僵局的尴尬。 忽然梁喜瞥见理发店牌匾,发号施令一样,说:“你去把头发剪了。” “为什么?” “我看着不舒服。” 尤其是眼睛总被挡住,她看不到他的眼神,更难猜他的心思。 路崇宁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我去的话可以让你消气吗?” “哪来的气。” “和平共处。”路崇宁伸手。 梁喜抬手扇开,“先把头发剪了再说。” 路崇宁搓了两下麻酥酥的指尖,看着梁喜,眼睛好像在说“你接着装” 梁喜抬抬下巴,“去啊。” 这场较劲最终以路崇宁就范收场。 ...... 推开理发店的门,梁喜见屋里没客人,问迎面的小工:“还能剪吗?” “能,里面请,二位想怎么弄?” 梁喜指着路崇宁,“给他剪。” “帅哥过来跟我洗洗吧。” 小工带路崇宁去里面洗头,梁喜坐在门口沙发上等,这家理发店开了几年了,面积不大,只有一男一女两个理发师,之前放假回来她在这修过发尾,技术凑合。 洗完头理发师让路崇宁坐下,扯一块黑乎乎的围布盖在他身上,问他想怎么剪,路崇宁却转头看向梁喜,她会意,走过去问:“哪种发型最丑?” 理发师愣住,好像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梁喜拍板,“寸头吧。” 记得刚上高中时有一阵梁喜迷上偶像剧,跟信航还有路崇宁说她喜欢男生留长发,信航为了在梁喜面前耍帅,连续俩月没剪头,后来被他妈揍了一顿,拽着他到理发店把头发全剃了,跟小和尚差不多,直到头发长到之前那个长度前都没再去梁喜家玩过。 少女的审美一阵风一阵雨,说变就变,没过两天她又改喜欢寸头了。 这次不是因为偶像剧,而是因为路崇宁。 他头型很好看,可能杨婉仪没听信老人一定要给孩子睡扁头的说法吧,以前梁喜倒没注意,直到梁辰义带路崇宁剪了寸头才明显。 理发师听梁喜说完看向路崇宁,像在征求本人意见,他点点头,理发师这才敢下手。 发型简单,没一会儿就剪完了,理发师“咔哧”两下剪刀,问:“美女,看你男朋友剪得怎么样?还有哪里需要修吗?” 听到“男朋友”三个字,路崇宁抬头,发现梁喜正看着镜子里的他,目光汇聚的一瞬又同时躲闪。 “可以。”梁喜一锤定音,剪完头发的路崇宁眉眼清晰,利落不少。 理发师放下剪刀,对自己的手艺颇为满意,“这小寸头,带劲哈!” “嗯,带劲,适合出家当和尚。” 理发师不知道梁喜是夸是损,他拍拍路崇宁肩膀,“起来吧,冲冲碎发茬。” “不用了。”路崇宁随便划拉几下,自己解开围布站起来。 “丑吗?” 理发店门口,路崇宁抬手摸了摸,视线飘忽,不知是不适应还是不好意思。 梁喜看头发的时候连脸一起看了,路崇宁刚回来时她直观感觉他比以前成熟不少,但剪完这个发型又让少年感回归,两种感觉神奇切换,总之帅得一塌糊涂。 “放心,不耽误你找对象。” 梁喜口是心非,转身往家走去。 今晚她惹了路崇宁两次,惹完又后悔,只剩下嘴硬。 ...... 开锁进屋,路崇宁到洗手间把沾的头茬洗掉,出来时脸上湿漉漉的,没擦。 第19章 他的睫毛不算长,但又黑又密,带着一种引人怜爱的脆弱感,梁喜想放狠话的时候从不跟他对视,因为只要那样,她就不可自控地心软。 几滴水珠甩在脸上,梁喜回神,想起家里没有路崇宁用的毛巾,把纸抽扔过去。 “谢谢。” 路崇宁常把这两个字挂在嘴边,从小到大一直都是。 “我睡觉了。” 梁喜声音很小,看似打招呼,又不完全是。 房间开了又关,她摸黑站在原地,过了半天门外才响起脚步声。 对面房间,路崇宁坐在床边,淡蓝色的床单被罩好像晒过,有干净的阳光味道,松软舒服,床尾地上放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他出国后留下的物品,不多,但几乎都在,本来里面还有四万块现金,昨晚一半喂狗肚子里了...... 第9章又不是没分过。 到公司报道完之后的周一,路崇宁竟然去上班了,回国几天,都没怎么好好休息。 上班后路崇宁早出晚归,梁喜却睡得昏天暗地,有种要把过去两年上班缺的觉全补回来的意思。 周三上午九点半,梁喜睡醒后在床上又赖了会儿,直到肚子“咕咕”叫才起来。 看眼手机,这个时间路崇宁早走了,她穿着堪堪遮住腿根儿的吊带睡衣,顶着一头炸毛从卧室出来,想弄点水喝。 走到客厅,隐约瞥见一个人影,梁喜以为自己睡眼朦胧恍惚了,她揉揉眼再看,只见路崇宁手里拿着喷壶在给家里唯一一盆绿植浇水。 两人一时愣住,像两座僵硬的雕像。 喷水壶洒出来的水滴在路崇宁脚上,他先回过神,慌忙转过身去,细长的白腿画面止不住在他眼前乱晃。 梁喜跑回卧室钻进被窝,心脏砰砰跳得猛烈,脸也憋得通红,没想到信航说的“不方便”这么快发生了,她穿的睡裙很短,轻轻一动就有可能走光,而且没穿内衣...... 手机进来一条信息,梁喜掀开被子一角,摸到手机解锁来看,“抱歉,今天休假忘告诉你了。” 信息来自路崇宁,他倒有速度。 尴尬总得有一方先打破,也不能在屋里躲一辈子,梁喜迅速穿好衣服,拿上手机和钥匙,从卧室出来连鞋都没换,直接开门下楼。 ...... 化城学院南门外,一家叫“光影韩餐”的小店刚刚开始一天的营业。 梁喜从出租车下来,进店在吧台旁的高脚凳坐下,忙着打扫卫生的女孩儿闻声转头,惊诧问道:“怎么了?又作什么妖?” 女孩是梁喜最好的朋友,叫“崔影”,也是这家小店的老板,她毕业考了一次公务员失败后便果断放弃,家中独女,父母宠爱,除了个别亲戚的碎嘴,没人给她压力,父母出钱帮她开了这家店,不 算太忙,挣点小钱,生活倒也安逸。 “饿了,崔老板弄点吃的。” 梁喜说完栽倒,好用这个状态让崔影相信她体力不支。 崔影歪头,扒开遮住梁喜脸的头发,“不舒服啊?脸这么红。” “......外面热。” 梁喜心神不定的模样全被崔影看在眼里,她没逼问,而是说:“等着,我给你下碗面。” “卧个蛋。” “没有!” 等崔影去后厨,梁喜对着吧台镜子看了看,脸确实有点红,而且心跳加速的状态从家里一直持续到这。 丢人......尴尬......路崇宁不知道会怎么想她,前几天还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眼下却落荒而逃。 迈下高脚凳,梁喜从冰箱拿了瓶矿泉水,拧开“咕咚咚”喝掉半瓶,终于感觉舒服点,开始帮崔影干活。 昨晚关店时的残局犹在,估摸这桌客人玩得很尽兴,碗筷四处散落,崔影的店紧挨化城学院,平时来吃饭的基本都是大学生或者其他年轻人,梁喜数了数空瓶,差不多二十个,年轻就是好,真有战斗力。 面很快煮好,崔影端到窗边一张干净桌上,“喜喜,别收拾了,吃饭。” “来了。” 看着色香味俱全又加了两个鸡蛋的热汤面,梁喜抻抻懒腰,刚坐下,崔影问她:“怎么穿拖鞋出来了?” “......舒服。” 崔影把矿泉水拧开放到碗边,“自己在家害不害怕呀?要不要我过去陪你住?” 梁喜拿起筷子搅了搅,热气在眼前升腾,模糊一片,“路崇宁回来了。” 崔影好久没听梁喜提这个名字,“啥?!他知道梁叔去世吗?” “知道。” 崔影和路崇宁不熟,高中时见过几次,对他多数印象都来自梁喜,忽然崔影脸上神情变换,“你哥还那么帅吗?” 梁喜摇头。 想到自己那些同学和朋友们,崔影叹口气,“正常,男的花期都短。” 梁喜一口咬掉半个蛋,含糊不清地说:“更帅了。” “......”崔影狠狠白她一眼,拿调料瓶过来,给桌上调料罐补满,“梁小姐,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北京啊?” “我师父联系我了。” 崔影一下来了劲头,“你师父?让你去他那上班吗?” 这两年她一直有心想让梁喜回化城,说她太孤单了,可化城像样的企业不多,工资还低,不适合梁喜。 “应该是吧,具体等我找他再说。” “我倒是想让你回来,不过你还是跟你哥商量商量,让他帮你拿主意。” 第20章 梁喜喝口水,“又不是亲哥。” “你俩从小一起长大,后来他又到你家住那么久,跟亲哥不差什么。” 好像人人都这么认为,听起来理所应当。 “他这次回来还走吗?” “不走了,他老板在林业新区那边弄了新项目。” 崔影知道路崇宁家中变故,这么多年过去,眼见着他慢慢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梁喜朋友的角度为他感到高兴。 “你哥在家里住啊?” “嗯。” 崔影点点头,“正好陪你,要不你自己我不放心。” “没事,我爸要回来也是看路崇宁。” “别整那么吓人,那可是你亲爹。” 梁喜不和她闹了,继续嗦面。 崔影一分注意力在调料罐上,另外九分在别处,“我最近认识一个小男生不错,介绍给你啊?” “你自己留着吧。” “适合你。” “帅吗?” 崔影回忆男人的脸,“不算帅,但长得很干净。” 梁喜毫无兴趣,纯粹聊着玩,“不帅算了。” “你说你又不是没人追,怎么一直单着?” 虽然崔影大学时交往的男朋友因为毕业分手了,可她好歹有过经历,在梁喜面前勉强能当半个辅助导师。 “没碰到喜欢的。”每次回答都是这句,精准到每一个字,梁喜张口就来。 “喜喜,我有个比较疯的想法。” “多疯?” “既然你自己都说路崇宁不是你亲哥,梁叔费半天劲也没把他弄到老梁家户口本上,近水楼台先得月,把他睡到手......” 睡?梁喜噎住,用力拍拍胸口往下顺。 崔影的想法的确很疯,恰好十九岁的她也这么疯过,只是代价有点大。 “路崇宁那么帅,你钓他啊!” “把他当鱼吗?还钓。” “就是,嗯......”崔影双手比划,“你要散发魅力,然后假装不在意他,如果感觉他对你有意思,你再找个工具人刺激一下,欲擒故纵懂不懂。” “不懂。” 梁喜知道崔影不是临时起意,但强扭的瓜不甜,五年前她为了挽留而提分手,现在更没有回头路...... 崔影眼前又闪过一张脸,“你那个当警察的青梅竹马呢?” “信航?怎么了?” “我看他挺喜欢你的。” “屁!”梁喜笑笑,“他心怀大义,博爱众生。” “唠嗑就唠嗑,怎么还上价值了?” 除了路崇宁,梁喜和崔影聊起任何男人都不紧张,尤其是信航,连说带损,无所畏惧,信航和路崇宁简直两个极端一样的存在,信航根正苗红,为人很正派,从小到大乐于助人的事没少干,因此也闯过祸,经常挨揍,没事就往梁喜家跑,蹭饭,在孩子堆里很有人缘,屁大点事都愿意找他,路崇宁则带着一种谁也不敢跟他搭讪的距离感,拿崔影举例,她和信航比较熟,还一起吃过饭,可她和路崇宁连话都没说过。 吃完面,梁喜帮崔影一起收拾,忙过午饭口才走,这期间手机一直放在吧台,没工夫看,临走时才发现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和信息,均来自路崇宁。 ...... 梁喜回家的时候路崇宁不在,过了会儿他回来,手里拎着刚买的橙子。 “给你打电话没人接。” “嗯,没接。” 废话......躺在折叠椅上的梁喜眼都没睁,也不好意思看他。 折叠椅有两把,信航从他妈那拿来的,说家里没人用,让梁喜放客厅代替沙发,还说这个家有他赞助的东西,以后就可以像路崇宁一样来去自由了,可惜被梁喜当场驳回“自由权” 路崇宁走过来,坐到另一张折叠椅上。 从门口到身边,梁喜闭目侧听,路崇宁走的每一步都让她感到紧张。 “上午的事,不好意思。”继信息之后他又当面道歉。 “没诚意。” 路崇宁拿出一个橙子扔给梁喜,她闭眼看不见,但橙子滚落在脖颈旁,冰凉的触感让她猛然睁眼,终于和路崇宁对视。 “不吃。”她淡淡回应。 路崇宁不但不气,反而笑了,“怎么算有诚意?” “公平才叫诚意啊。”梁喜拿过橙子闻了闻,说:“衣服脱了让我也看看。” 其实梁喜不亏,路崇宁出国前有一次在家洗澡,梁辰义进洗手间取东西,门一开一关,梁喜透过布满水汽的玻璃隐约看见了路崇宁的身形,匆匆一瞥,差点要了她的命。 笑收回去,路崇宁恢复之前的冷脸,“确定吗?” 梁喜咽咽口水,在路崇宁抬手解到第二颗扣子时她转过头去,看着窗外说:“我对你的身子不感兴趣。” 手放下,路崇宁向后扭头,马上又转回来,问:“你怎么买那么多方便面?” 早上他打开橱柜的时候着实惊到了。 “最近没心情做饭,怕饿死。” 梁喜很倔,爸妈离婚后,如果晚上放学回来梁辰义不在家她就饿着,以此作为对抗,和路崇宁关系近一些之后,赶上家里没饭,他会带梁喜去外面吃,简单的路边摊或者牛肉面,极少数时候还能吃到炒菜,梁喜问他哪来的钱,路崇宁说反正不是偷的,让她放心吃。 直到有一次梁喜听她爸说路崇宁把相机卖了,那会儿相机在化城非常罕见,也很贵,梁喜不知道卖了多少钱,但那段时间路崇宁确实给她买过不少东西。 第21章 从前梁喜独自长大,要不是路崇宁,回忆里总是形单影只,还真没什么意思。 人这个物种说来奇怪,从前纵有千般好,一朝离别,梁喜记得最深的还是和路崇宁分手时的情景,每想一次,以前的好便减掉一分 抵不住橙子诱惑,梁喜扒开,香气迸发出来,不用尝也知道很甜。 “你还没跟我说去哪了?” “崔影,记得吗?我去她店里蹭饭。” “记得,你好朋友。” 电话在卧室响起铃声,梁喜刚要起身,路崇宁摆摆手,“我去拿。” 他一去一回,手机递过来。 “谁?”梁喜问。 路崇宁没答,梁喜接过看,来电人是她师父,叫“王兴印”,梁喜称呼他“老王”,亲切好记。 “喂,师父。” “明天啊,可以。” “好,明早我过去。” 挂断电话,梁喜把手机放肚子上,继续晒太阳,她完全没注意到身旁人目光热烈,直到发觉路崇宁半天没动静才睁眼,看见他正盯着自己。 梁喜往上挪挪,翘起二郎腿,“我师父听说我辞职了,想让我去他工作室帮忙。” 二中多年前开设了黑陶学习班,老王是手艺最好的老师,梁喜小学时学过几年画画,偶然一次机会,被梁辰义带到老王的工作室做客,体验一次之后梁喜很感兴趣,有事没事就去练习,偶尔还逃课去学,可黑陶这门手艺需要日积月累的勤奋和天赋,直到毕业前梁喜才学出点样子。 梁辰义有个用了很多年的烟灰缸就是出自梁喜之手,虽然工艺和精湛不搭边,但却是梁喜的第一个作品。 “手艺还在吗?” 梁喜冲路崇宁勾勾手指,他不明所以,头探过去,梁喜抬手,闭上眼睛从他双颊摸到耳朵,说:“我能捏出你的样子,信吗?” 冰凉的手指划过鼻尖,路崇宁抖了下,向后撤身,“你不走的话,男朋友怎么办?” 梁喜都快忘了这茬,把回答丢给问话的人,“你觉得呢?” “分了。”路崇宁又补一句,“你又不是没分过。” 他云淡风轻,甚至事不关己。 如果梁喜真有男朋友,那这个人此时在路崇宁眼里已经被当成一捧灰,扬掉了。 第10章既然你退一步,那我也退一步。…… 上午八点半,梁喜打车到师父的工作室。 说是工作室,其实是在二中校园一角的三层楼房,从后门可以出入校园,上大学后梁喜寒暑假都忙着打工赚钱,很少回化城,但只要回来一定过来看看老王。 工作室已经开门了,梁喜进屋,“师娘没给你做早饭啊?” 老王正在茶桌前啃包子,这个茶桌放在窗下,茶具茶宠应有尽有。 “诶!喜喜,来啦!你师娘现在天天早上跳舞,给我五块钱让我买包子。” 老王夫妻俩感情非常好,一辈子没吵过几回架,当年两人一起拜师学黑陶,日久生情,婚后师娘忙于照顾家庭,放弃学艺,老王学成后便开了这家工作室,赚的钱全部上交,明明成就不小,却每天穿着朴素,生活简单。 老王把梁喜引到茶桌旁,问:“你吃了吗?” “吃了。” 梁喜坐下,抬头望向展柜里的黑陶工艺品,还有各式各样的奖状,本本彰显老王实力。 “师父,你这手艺,全国都能排上号。” “我老了,以后靠你。” 梁喜有点不好意思,“我再跟你学十年也不一定赶上你一半。” 化城黑陶很有名,而化城做黑陶最好的手艺人就是老王,据说每年还有从其他省份慕名而来的大学教授跟他进行学术交流,正因如此,老王的工作室才能用二中的房子,学校不收房租,只需要老王一周抽空教两节课,作为课外兴趣班,美其名曰校企联盟,这一开就开了很多年。 上课以外的时间老王会接一些订单,政府单位、企事业、或者私人的单子都有,一件黑陶工艺品少则几百,多则几万,甚至更贵。 过去黑陶文化传承一直传内不传外,传儿不传女,随着时代发展,已经打破禁锢,只要有心学,一般的师父都肯教。 老王这些年带了不少徒弟,但真正坚持下去的不多,手艺能超他的几乎没有,这也是老王的一大遗憾,手艺总要传承和发扬,不能在他这一辈断根,可他自己的儿子不愿学,大学毕业后留在天津,如今又在那边工作定居,肯定不会回来了。 吃掉最后一口包子,老王说:“做黑陶,需要努力,耐心,也需要天赋,你是我见过少有的天赋不错的孩子,要不然也不能三番五次给你打电话。” “现在几个人帮你?” “前段时间一共四个,后来有个姑娘怀孕,家里不让她干了,现在剩一男两女,还有一个管收银和库存的。” “他们人呢?” “在楼上忙呢。” 许是怕梁喜犹豫不同意,老王又说:“咱们化城现在发展挺好的,林业新区那边你知道吧?今年政府重点开发,有个大型企业过来投资,叫什么林屿集团,前段时间建厂区呢。” 那个大型企业多半是路崇宁现在上班的地方,虽然不知道具体名字,但大差不差。 老王给梁喜拿了瓶水,“前几天你三叔过来,定了一批笔筒和几个展示品。” 第22章 梁辰景在化城经济局上班,貌似已经熬到了副局长的位置,具体干什么梁喜不清楚,梁辰景最早和老王认识,也是他让梁辰义带年幼的梁喜过来,那时流行给孩子报兴趣班,篮球啊、书法之类的,没想到梁辰景眼光独到,竟然预测梁喜会喜欢上陶艺。 “我跟你三叔提了一嘴,想让你留下来,他特别支持,说不想你离家太远,尤其是老梁没了之后,他怕你在外面受欺负。” 梁喜点点头,三叔一直很疼爱梁喜,以前上学时候偶尔家里没饭,他就把梁喜和路崇宁接到他家去吃。 “师父,我考虑考虑。” 老王从梁喜的表情看出有戏,说:“待遇你放心,肯定亏待不了你,前半年你得好好学学,恢复一下手艺,工资给你四千,接的活另外算提成,你考虑好了告诉我一声就行,来不来我都是你师父。” 在化城这种小地方能有这待遇已经非常好了,梁喜笑笑,“那当然,你永远是我师父。” ...... 从老王工作室出来,梁喜接到路崇宁电话,她没马上接,而是故意抻了几秒,昨天两人以不愉快收尾,今天路崇宁能主动打电话过来实属破天荒。 “喂,哪位?” 电话那头很安静,梁喜想象此时路崇宁很可能又看了眼号码,以为自己打错了。 “在你师父那吗?” “不在。” “嘟嘟”的声音传来,挂了? 梁喜迈下台阶,路边开来一辆出租车,车上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路崇宁,他一身黑色西服看得梁喜眼睛都直了,怎么回事?早上出门明明穿的不是这身。 路崇宁看着工作室牌匾,视线落下来,到梁喜身上,“不是说不在吗?” “相亲啊?穿这么板正。” 梁喜不但违心,而且嘴损,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股气到底什么时候能彻底撒完。 “公司发的。” “你来干嘛?” “到附近办事,一起吃饭。” 梁喜把脸扭到一边,“你不能自己吃吗?我不饿。” 路崇宁被她拒绝惯了,也不在意,继续说:“去吃你喜欢的那家。” “还开呢?” “刚才经过,开门了。” 高中那会儿梁喜和路崇宁常去一家菜馆吃饭,在二中对面,菜码不大,但很便宜,好像西红柿鸡蛋盖饭才四块钱,要放到现在怎么也要十几块。 梁喜把手机塞进包里,“既然你亲自来请,走吧。” 立场放弃得有些快......但被迫接受的姿态精准拿捏。 菜馆很近,转过弯就是,大概三四百米,梁喜故意慢了一步,从后面仔细打量路崇宁的西服,袖子和裤腿罕见不短,这么合身难道是定制?还有皮鞋也很新,在太阳下闪着亮光。 快走两步,梁喜与他并肩,“晚上不用等我,我有事。” “去哪?” “崔影找我喝......吃饭。” 梁喜说完莫名心虚,路崇宁没揭短,继续刚才想说没说的话,“几点回来?我去接你。” 梁喜笑了声,“就算你是我亲哥,管得也太严了吧。” 路崇宁从不向别人施与无缘无故的善意,认识这么多年, 梁喜对他这点很了解,他现在之所以对梁喜好,多半是在还梁辰义当年的恩情。 “过道。”路崇宁不理梁喜刚才说什么,在斑马线处右转。 走进菜馆,目光所及之处已经完全变样,整体装修过,但牌匾没换,斑驳的铁锈在风雨飘摇间彰显“老字号”风采。 几年没来,菜的价格涨了些,但相比其他饭店还是很便宜,两人点了三个菜,两碗米饭,梁喜每顿只吃半碗,肌肉记忆让她端起碗想拨给路崇宁一半,可刚送过去又收回。 路崇宁没说什么,拿过梁喜的碗,拨完还给她。 既然你退一步,那我也退一步,梁喜主动递给他一瓶水,问:“你来这边干嘛?” “我的驾照是国外的,转到国内需要办手续,科目一得再考一遍。” 虽说梁喜大学时就把驾照考了,但除考试时练车外,从没正经上路开过,“公司给你配车吗?” 路崇宁摇头,“为了工作方便,比如给老板当代驾。” 一块虾夹到梁喜碗里,从这道软炸虾仁端上来路崇宁一直给她夹,梁喜没什么特别喜欢吃的东西,虾算一个,不过以前家里很少买虾,因为贵。 记得有次路崇宁数学考了全年第一,把梁辰义高兴得不行,去市场买了两斤虾回来,等他到家,半个小区和菜市场都知道他儿子考了第一,梁喜给不了的荣誉路崇宁给了,也算让老父亲得意一回。 吃完走出饭馆,梁喜望着对面二中操场,脸颊猛然泛红。 “怎么了?”路崇宁一眼便能看出梁喜心里是否有事。 她快速编谎,“听说科目一也有人考不及格,不过你聪明,没什么问题。” 从小到大身边的人经常这么夸路崇宁,梁喜习惯了,高中时到张老师补习班补了一个月后,梁辰义便把梁喜的老师换成了路崇宁,那些在她看来晦涩难懂的东西,到路崇宁那里变得轻而易举,梁喜一度匪夷所思。 “你想考吗?” “我考完了,大三时候我爸给我报的。” 梁喜手机来了条信息,她忙着打字,跟路崇宁说得有点漫不经心。 第23章 信航问她这两天路崇宁状态怎么样,梁喜回他:“还行,准备换国内驾照呢。” “我这周末应该能休半天,带你出去玩吧,” “再说。” 关掉手机梁喜抬头,看见路崇宁正盯着她手机看。 “信航。” “我先走了。” 路崇宁招手拦车,梁喜望着出租车开远,直至不见,回头又看向二中操场。 阳光洒满草地,柳枝随风飘摆,她第一次跟路崇宁表白就在这样的风景之下...... 记得那天是六月十四号,天气晴,不太热,两班上体育课的时间撞了,解散后自由活动的时候梁喜看见一个女生给路崇宁递水,她径直走过去,那女生看见她后对路崇宁说:“你妹找你。” 说完溜溜跑开。 走到跟前,梁喜明知故问:“女同学给你的吗?” 路崇宁拧开瓶盖,“嗯”了声。 “我觉得她们都不行,你还是做我男朋友吧。” 路崇宁一口水刚咽下,呛得直咳,随着身子抖动水洒出去不少。 “答不答应,晚上回家告诉我。” 梁喜说完晃着马尾辫走了,留下路崇宁独自愣神。 其实在表白之前梁喜已经喜欢路崇宁一段时间了,真正意识到心动那天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她放学跟同桌结伴买完东西后回家,看见路崇宁躺在沙发上,问:“我爸呢?” “没在家。” 路崇宁说完扭头看向梁喜,冲她招招手,“你过来。” 梁喜不明所以走过去,手腕忽然被路崇宁拽住,身子往下向他靠近,“爬草垛了吗?头发怎么粘了根草?” 一截绿草被路崇宁揪下来,梁喜哪有闲心看,她心脏狂跳,好似连魂都丢了...... “嗯?”路崇宁往前伸手,把草递给她。 “不知道。”梁喜接过去,转身跑了。 十七岁的少女能藏住什么?费尽心力也不过拖延时间而已。 后来梁喜等到路崇宁的拒绝,他说:“你和我之间有一条界线,我不能跨越,你也不能。” 第二次表白在图书馆,对话相同,结果不变,第三次就不一样了,因为路崇宁主导了开场。 那是高二下学期结束的暑假,他问梁喜:“你要不要和我上一个大学?” “考不上。” “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要答应我的话我就试。” “好。” 路崇宁突然干脆,搞得梁喜倒不会了,“你再说一次?” 路崇宁看着她,“好。” 梁喜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当时她笑得多春风得意,从小到大命运偏向她这边的事少之又少,路崇宁答应和她在一起,她甚至想过这一切有没有可能是否极泰来。 “你要证明。” “证明什么?” 梁喜扬着头,“证明我是你女朋友啊。” 短暂沉默过后,在炽热的夏日街头路崇宁当众牵了梁喜的手,他低着头,握得很紧。 “路崇宁,你拒绝我两次噢。”梁喜晃晃手腕,笑着说:“这笔账我慢慢跟你算。” 一阵疾风吹走头顶炽热,路崇宁只觉脖颈一阵凉意。 第11章各有心思的一顿饭。…… 忙了几天,路崇宁终于约到信航吃饭。 晚上七点,光影韩餐店,他推开门寻找座位,吧台里的人探头问他,“请问几位?” 路崇宁循声看过去,感觉问话的人有点眼熟,正回忆的时候对方先开口了,“你是路崇宁吧?找喜喜吗?她没来欸。” 回忆和现实重叠,路崇宁一下恍然,终于想起面前的女孩儿正是梁喜的好朋友,崔影。 “我朋友订的位子,叫信航。” “信航啊。”崔影往里指,“他定了包间。” 路崇宁没动,而是说:“一会儿我来结账,麻烦你别让他结。” “没问题。” 崔影想起前几天梁喜说过的话,路崇宁确实更帅了,和以前相比多了一份成熟男人的魅力,所以......她怎么忍得住的?! 服务员刚要带路崇宁过去,店门又打开,有人从身后推了路崇宁一把,他回头,信航呲着一口白牙笑,身上还穿着警服,“这位帅哥别堵门啊!” “忙着呐!”他又冲崔影招招手,“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多亏你捧场。” 只言片语,尽显熟络。 绕过散台走进包间,服务员让他俩先点菜,崔影则躲在吧台给梁喜偷偷发信息。 “你那两位青梅竹马来我这吃饭了,你推荐的吗?” 梁喜没回...... 点完菜,路崇宁把带来的袋子递给信航,“你衣服,洗了。” “啊。”信航接过,“我都忘了,喜喜没问你出来干嘛呀?” “没问。” 两人各有心思,既然这顿饭不能叫梁喜,一个偏偏选了她好朋友的店,另外一个则带了衣服过来,说与不说梁喜都会知道。 衣服放好,信航转手又递给路崇宁两个纸袋,像交换一样,“给喜喜买的红参,梁叔刚走那几天她天天熬,得补补身子,也给你买了保健品,看你瘦那样。” 红色盒子,上面有红参图案,看起来很贵。 路崇宁拿了梁喜那份,“我不用,公司每年都体检。” “喝喝更健康,拿着吧,兄弟特意买的。” 第24章 信航推到路崇宁面前,不容他再拒绝。 从服务员手里接过大麦茶,信航给两人各倒一杯,“我们喝酒得报备,要不真想跟你喝点儿。” 路崇宁盯着水杯里晃荡的波纹,说:“我不喝酒。” 除了高中为梁喜挡过一次酒之后再没喝过,滴酒不沾。 菜要等会儿才上,先说正事,路崇宁拿出梁辰义写给他的信,递给信航,“你看看。” 说完打开烟盒抽出两根烟,一人一根。 信航咬着烟看得飞快,毕竟字不多,看完把信封好放到桌上,弹弹烟灰,问:“哪天寄的?知道吗?” “梁叔去世第二天。” 或许这几年当警察见的事多了,信航读完信好像并不惊讶,“梁叔刚去世的时候喜喜没让火化,你知道为什么吗?” 路崇宁摇头。 “因为梁 叔手机不见了,打过去一直关机,喜喜怕梁叔的死有蹊跷,直到她把身边人都问了一遍,派出所这边也下了结论,这才答应火化,但是骨灰一直在家放着,我爸我妈还有三叔都说要出钱给梁叔弄块墓地,她说不想让梁叔埋在地底下,再有我觉得她把家拆了,其实是想找手机,你都不知道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说得多难听,可喜喜一句没解释。” 路崇宁低头摆弄打火机,从他回来到现在,梁喜从未在他面前情绪失控过,顶多说点不客气的话,那些沉重的心思被她深埋,不形于色。 “梁叔的尸体解剖过你也不知道吧?” “嗯。” “其实......”信航说到这稍作停顿,“有件事我对喜喜隐瞒了,也没告诉我爸他们。” 路崇宁预感不好,“什么事?” “梁叔生前服用过性/药,死的时候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内裤。” 这些话把路崇宁惊着了,但他不想因自己的失态让信航误会什么,梁辰义私生活怎么样,也不影响路崇宁对他的印象和情感。 而信航之所以对大家隐瞒,一是想保住梁辰义的名声,二是不想让周围议论的声音传到梁喜耳朵里。 “我跟派出所的朋友打听过,屋内没有打斗痕迹,门锁正常,所以我猜测......梁叔找了一个女人回家,岁数大了,还吃了药,情绪激动导致脑出血。” 说到这,信航弹弹烟灰,“还记得你回来后咱俩第一次见面,你问我去寺庙的事吗?” “嗯。”路崇宁当然记得。 “其实那天我去青云寺是去找人,我调过梁叔生前一周的通话记录,他死前最后一通电话,联系人名字叫“吴青”,所以我去寺庙找吴青询问,他说和梁叔是旧相识,打电话纯属闲聊,而且提供了充足的不在场证明,所以梁叔的死跟他没关系。” 线索断了,信航查到这之后再没什么可查。 路崇宁问:“你怎么凭一个名字找到那个人?” “我爸认识啊,梁叔和我爸都认识,但我爸和吴青不熟。” “吴青去寺庙是......” “噢,他信佛,每到初一、十五都去青云寺上香。” 信航说完瞥了一眼运单上的条形码,打开手机刚要扫,听见路崇宁说:“寄件人信息应该造假了,号码是空号。” 信航只好往别处琢磨,“寄存快递的超市有拍到什么吗?” 路崇宁用力裹了两口烟,“那天我假装没找到这个快递,去超市问了一次,店员是个男的,他说他记得这个件,因为放了好几天没人取,还是他打电话通知的,喜喜去取的时候他着急关店,在门口递给喜喜,隔一天我又去买烟,听老板娘说这位店员是她几个月前雇的员工,干活勤奋踏实,应该没什么问题。” 信航没想到路崇宁心思细腻,竟然还能查这一层。 “你知道梁叔这些年都靠什么赚钱吗?”路崇宁说得欲言又止。 信航点点头,“知道,听我爸说过。” 这件事了解的人少之又少,梁辰义当年还在派出所当民警的时候,为了帮路召庆出头,把一个男的打进医院,过后这男的报警,不接受任何方式和解,梁辰义说他是警察,自然明白做错事就要承担后果的道理,因此进去蹲了一年,警察也当不成了。 牢狱之灾像一阵无情剑雨,把他的生活砍得遍体鳞伤,出狱后无所事事,不是喝酒就是在去喝酒的路上,跟老婆离了婚,一个人带梁喜生活,有孩子要养,他总得找个营生,幸好以前当民警时认识不少人,三教九流,什么货色都有,他慢慢开始贩卖消息,赚得时多时少,也很隐秘,即便个别人知道,也没谁敢告诉梁喜,外人都以为他接受不了警察变阶下囚的打击,混吃混喝,不务正业。 路召庆一直心里有愧,几次想让梁辰义去他那上班,但都被拒绝了,梁辰义说他自己能赚钱养家,云淡风轻的模样最终堵了路召庆的嘴。 服务员撩开门帘,把一盘辣炒年糕端来,放到桌上又退出去。 信航往帘下瞄了一眼,小声问路崇宁:“你是不是觉得梁叔得罪了什么人?” “这几年我不在家,梁叔的事知道的不多。” “今天看到这封信,我觉得梁叔的死没那么简单,你把信收好,千万别跟喜喜说。” 路崇宁笑得苦涩,“她不怎么跟我说话。” “梁叔刚走没多久,喜喜心情不好,要不你去我那住吧。” 第25章 路崇宁冲信航抬抬下巴,“你觉得是你需要陪还是喜喜需要陪?” 信航傻呵呵一笑,“哎,我要陪她也不让啊,我说留下她直接把我赶出去了,还是交给你吧,起码她不能赶你。” 不能赶?路崇宁暗想,说不定哪天惹到梁喜,他那点家当就被扔大街了。 烟掐掉,两人拿起筷子,吃了几口,信航问:“喜喜定哪天走了吗?” “她师父想让她去工作室上班。” 信航神情忽转,“不走了?” “在考虑。” “不走也好,在咱俩身边能互相照顾。” 曾经的玩伴三人组,其中两人先后从外地回来,而且不约而同选择留下,是巧合吗? 菜陆续端上来,信航还点了两碗冷面,吃了会儿,崔影撩开门帘,“这盘水果沙拉送你俩。” 路崇宁和信航同时说谢,盘子放桌边,崔影问:“喜喜怎么没跟你俩来啊?” 信航回她,“我们哥俩聊点私事,你和喜喜最近没见吗?” “前两天来了,穿着拖鞋,披头散发,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 路崇宁转头“咕咚咚”喝水。 信航的视线从他脸上掠过,一本正经地说:“可能化城没她在乎的人了吧。” 崔影被逗得捂嘴笑,信航冲她勾勾手,“问你个事儿。” 崔影往前凑,低头,听到信航问:“喜喜谈恋爱你知道吗?” “怎么可能!”崔影的身子一下绷直,“她母胎单身,一次没谈过,你听谁说的?” 路崇宁又接着喝水。 信航终于松口气,“道听途说,不好意思直接问她,想跟你求证一下。” “假的,她要谈恋爱肯定瞒不住我,你俩慢慢吃,我先过去忙。” 崔影边走边思考该怎么补救手欠给梁喜发的信息,还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求证。 回到吧台,刚好梁喜打电话,可崔影还没想好怎么编,硬着头皮接。 “崔老板,忙吗?”梁喜声音像小猫一样,貌似刚睡醒。 “这会儿不忙。” “路崇宁去你那吃饭了吗?” “啊......在这呢,他没事长那么帅干嘛,害我春心荡漾,刚才端菜进去手都抖了。” “你矜持点行不行?” 崔影“咳咳”一声,“信航跟我说他俩聊点私事,所以没叫你,你就当不知道吧,别把我卖了。” “嗯,不提。” “吃饭没?” “还不饿,等会儿吃,你先忙吧。” 挂断电话,崔影松口气,望着布帘下路崇宁的两条长腿,不禁感慨梁喜好命,就算不谈恋爱,有这么帅的男人当哥也不错。 中途路崇宁出来上厕所,顺便把账结了,崔影除了赠菜以外还给打了七折,绝对友情价,只是当她见路崇宁一来一去吸引不少目光,隐隐为梁喜担忧,或许相比路崇宁,信航的条件更适合谈婚论嫁。 吃完饭离开韩餐店,信航要送路崇宁回去,他没让,点了根烟,说:“抽完你就开车走,我离得近。” 信航接过抽了一口,非常郑重地叫了一声“小宁” “怎么了?” “听喜喜说你把债都还完了。” “嗯。” 信航看他一眼,“你唬得了喜喜,唬不了我,就算本金还了,利息呢?这些年利滚利也不少钱吧?” 当时听到还清的消息,信航第一时间是怀疑,因为他知道那是一笔足以压垮一个普通年轻人的数字。 路崇宁仰头,烟雾顺势飘出去,“他们没要利息。” “没要?” “对。”路崇宁拿烟的手有些抖,“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开始他们没说不要,后来某一天跟约好一样,都跟我说不要了。” 几年前没有的答案,至今依然无解,路崇宁问过,但没有任何人回答他, 这比统一不要利息更让人觉得诧异。 换做别人应该庆幸的事,在路崇宁这里完全变了味,直到问出答案那天,疑影始终存在。 信航打心底心疼路崇宁,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此时跃到至高点,“不管怎么样,还清了就好,以后生活能轻松些,你要用钱随时跟我说,把我工资卡给你。” 路崇宁笑了,拍拍信航肩膀,“快回家吧,明天还得上班。” “行,走了。” 直到分开,路崇宁也没和信航透露那些隐藏的信息,更没说他去过海鲜排挡和砂锅店,毕竟u盘里的内容还没看到,他已经想到了办法,只是得等一等。 ...... 到饭点不好好吃饭的后果就是过后饿得直抽抽。 梁喜本来不打算吃,谁知刚过八点忽然饿得不行,她从鞋柜随便拿了双平底鞋趿拉着,打算去便利店整点东西。 刚从单元门出来,迎面看见一个人影坐在花坛边上,背对着梁喜正在抽烟。 看不到脸,但身形熟悉,是路崇宁。 他没发现梁喜,梁喜也没继续往前走,而是静静站着,夜风吹过来,她闻到一阵花香,是丁香花的味道,隐隐还有轻薄的烟草味,互相重叠,虚无缥缈。 拨开这混沌,梁喜感到一股透心的清澈。 忽然路崇宁回过头来,看见梁喜的同时把烟从嘴边拿下,她猝不及防,怕路崇宁误会,先开口问:“怎么不回家?” 举起手中烟,他说:“抽完就上去,你下来干嘛?” 第26章 梁喜摸摸肚子,“饿了。” 路崇宁起身绕过花坛走到梁喜身边,一片白色花瓣刚好落在他肩头,像流云一样轻盈。 梁喜看见他手里拎的纸袋,“什么?” “信航给你的红参,他说大补。” 梁喜不以为然,“这么有年龄感的东西,肯定是唐姨买的。” “那他倒没说,你想吃什么?” “去便利店看看。” 梁喜抬脚往外走,路崇宁把烟掐灭,自然而然跟上。 “你回家吧,我自己去。” “我买烟。” 梁喜没再赶人,走到便利店门口,她漫不经心转了几个货架,中间和路崇宁碰到一次,有点不知所措,随手拿了个金枪鱼饭团。 “就吃这个? 饭团在梁喜手里掂了掂,“太晚了,不用吃饱。” 路崇宁把饭团拿去收银台结账,顺便买了包烟。 走出便利店他拆开烟盒,梁喜问,“一天抽几根?” 打开的烟盒又莫名合上,“不一定,时多时少,看心情。” “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的?” “出国之后。” 漫漫长夜独在异乡,一些孤独的情绪需要消解,可他选择的方式看起来更加孤独。 “你师父那边考虑怎么样?” 梁喜眨眨眼,欲言又止,实则故意吊着他。 “不用顾忌我,公司有宿舍,我可以搬出去,你要想我,我周末回来陪你吃饭。” “谁想你啊!” 梁喜脚下踩到一块小石子,身体晃了晃,撒谎的现世报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她站直,蹭了下地面,说:“我打算去,还没告诉师父。” “行,周末我搬走。” “路崇宁。” 他条件反射一般倏地站住,从前只要梁喜这样叫,路崇宁不管干什么都会立刻停下。 “不是你说要在家里住段时间吗?” “是。” “我没赶你。” 见梁喜不高兴,路崇宁没再说什么,走到花坛边,烟盒再次打开,他点了一根,说:“你先上去吧。” 梁喜没动,路崇宁扭头吐出一口烟雾,被风刮向他身后,再转回来时两人视线相交,一个迎着路光,一个逆光。 留下总得有话说,梁喜闲聊一样问:“你在公司负责什么?” “游乐场项目。” “游乐场?” 梁喜眼前闪过摩天轮转动的画面,她和崔影坐过一次,感觉一般,但拍照很出片。 “想去看吗?明天来找我。” 路崇宁了解梁喜大部分喜好,更知道说什么能成功转移她的注意力。 梁喜确实想去,但嘴上不认,“八字还没一撇,有什么可看的。” 视线转过来,梁喜和路崇宁对视,被轻易看穿的感觉时好时坏,眼下这次,是好的。 她稍稍挪动身子,躲开路灯照射,整个人被路崇宁的影子罩住,似靠近,似相拥。 第12章独属于她的向日葵地....…… 第二天早上睡醒,梁喜煮了杯咖啡,几口下去刚清醒些,路崇宁打来电话。 “醒了吗?” 梁喜被他傻乎乎的问题搞得哭笑不得,“不然呢?你在跟谁说话。” “我今天有点忙,发你地址,等下午五点左右你到这吧,一起吃晚饭。” “我不去了。”她口不对心。 “有个地方你一定喜欢。” 梁喜一下来了兴趣,“什么?” “打车过来,我去路口接你。” 吊我胃口?好吧,梁喜已经习惯路崇宁自作主张,不过这些主张多半是她愿意,否则谁也说不动。 挂断电话,梁喜走到阳台给喷壶灌满水,对着唯一的一盆绿箩一通乱喷。 这盆绿箩是梁喜上大学后梁辰义在早市买的,说家里只剩他孤家寡人一个,买个绿植作伴,梁喜问他为什么不弄只猫或者小狗,他说家里已经有猫狗了,梁喜不解,他说梁喜是小猫,路崇宁是小狗,搞得梁喜哭笑不得。 这盆绿箩进梁家后也是命运多舛,经常忘记浇水,叶子黄了一茬又一茬,但它愣是挺过了好几个四季,最近被路崇宁照顾得不错,枝叶沿着他码好的线向上攀爬,长势喜人。 好像路崇宁总擅长为这个家归纳整理,纠正秩序,只是收效甚微。 一个远在天上,管不着,身边这位就是头倔驴,更管不了。 ....... 从家到路崇宁发的地址差不多穿过半个城,好在化城不大,梁喜估摸时间差不多下楼打车,二十多分钟就到了。 离老远梁喜便看见路崇宁,他正站在路边抽烟,西沉的阳光依然耀眼,晃得烟雾不太清晰,但梁喜最近已经熟悉了他拿烟的动作,食指与中指微微弯曲,习惯性低头,不知在想什么。 他没穿外套,黑衬衫略显成熟,梁喜单方面觉得此情此景像在为她弥补没见面那五年里的缺失。 “去哪吃啊?” 梁喜下车双手环抱,一副被请来的姿态。 “跟我来。”路崇宁掐着烟在前面带路,梁喜看见右前方有几个俗气又规整的牌匾,室外人流不多,了无生气。 林业新区是从去年年初才开发的,等过段时间新楼盘相继开盘,应该能带动商圈热闹一点。 梁喜跟路崇宁走进一家馄饨馆,里面几桌坐的都是附近工地上的工人,各个吃得正香,味道应该差不了。 第27章 路崇宁点了一大一小两碗馄饨还有一份拌菜,梁喜自己那份全吃了,最近一段时间食欲最好的一次。 吃完两人顺着马路溜达过去,远处西边,两个巨大的发电风车在夕阳中缓缓转动,梁喜从来不知道化城还有这东西,一下子对生活多年的小城涌出一股陌生之感。 在她忙于学业和生活的时候,周遭一切在悄然变化,人们在变老,小城在纳新,逐渐更替中有一些东西始终能保存下来,比如积淀的情感,浓厚又沉重。 再往前,梁喜只觉越走越熟悉,直到她确认,猛地拉住路崇宁手腕,“游乐场建在哪?” “嗯?” “具体位置。” “我家原来酒厂那一片。” 果然......梁喜手上泄力,慢慢垂下。 大概在路崇宁三四岁的时候,路召庆买下这个停产的厂房,在原有基础上改进新的酒厂,另外留了一块地自建别墅,外观虽然中规中矩,里面的装修却是路崇宁他妈一手操办,前院种花,后院种菜,搬家的时候三家一起聚会,梁喜和信航楼上楼下跑了好几圈,跟逛植物园似的。 酒厂开业后生意很好,路家生活幸福美满,让很多人羡慕,谁知一晃多年,境遇翻天覆地。 “我爸说酒厂和房子都抵债了,难不成抵给你老板了吗?” “不是,我老板从别人手里买的,下周一开始拆除。” 所以,路崇宁回国接手的工作就是把自家原来的房子拆了,然后建一座游乐 场上去? 命运怎会如此讽刺...... 想到从前种种,沉闷的情绪如暴雨忽至的海面,浪潮翻滚,几乎要将梁喜吞噬,她的感受尚且如此,何况路崇宁呢。 “你出国前就知道还是最近知道的?” “出国前。” “那你还去?!” 相比愤慨的梁喜,路崇宁却平静许多,“老板给我工作机会,让我还清家里的债,我应该感谢他,再说当年......” 眼前闪过一些揪心的画面,路崇宁平平气,说:“当年是我爸求着人家借钱。” 梁喜一时哑然,她无法想象路崇宁以什么样的心情接受这份工作,同时又要承受她提分手......虽然后者对路崇宁来说可能并无所谓。 “你给我看的那些借条是全部吗?” “是。” 梁喜不解,“既然债还完了,为什么不换个工作?” 路崇宁望着树林方向,说:“我大学没念完,找工作不容易。” 梁喜扭头,眨眨被春风吹红的眼睛,酸涩溢满。 “都过去了。”路崇宁轻描淡写一句。 梁喜并没觉得好受些,“建游乐场的话,那片树林怎么办?” “树是国家的,不会动。” “还好。” 路崇宁笑了声,“你跟那片树林很熟吗?” 梁喜回忆道,“我在里面迷过路,这辈子都忘不了。” “嗯,你记仇。” 从路崇宁回国后发生的种种已经充分得到印证。 梁喜冷哼一声,“那得分对谁。” 不知不觉她被路崇宁带着走进树林,雪融化后,上一季的枯叶被阳光晒干,皱巴巴的,踩上去窸窣作响,声音很好听,夕阳光线从枝桠空隙照下来,处处散布着丁达尔效应。 这份光亮同样照在梁喜身上,有一瞬,她感觉自己这块潮湿的腐木终于挺过了漫长难捱的冬日,生命力涌动,破土而出的欲望逐渐强烈。 绕出树林,面前被一块蓝色铁板拦住,上面写着大大的“拆”字,鲜红色,像血一样,梁喜知道铁板里面就是路崇宁曾经的家,屋顶虽然破败,但棱角犹在。 她拉住路崇宁手腕,“不看了,回去吧。” “怎么了?” 梁喜不想让路崇宁触景伤情,于是找借口,“这都围上了没法进。” 路崇宁转手拉着她,“跟我来。” 铁板边有一条人为踩出来的小路,痕迹很新,应该是最近的,路崇宁打头,梁喜跟在身后,像牵羊一样。 走到尽头右转,再往前一百米梁喜看见两个保安模样的男人正在聊天,见有人走过来,其中一个保安招招手,“小宁,过来啦!” 路崇宁终于松开梁喜手腕,“麻烦开下门,我进去看看。” “好嘞!” 两个保安盯着路崇宁身后的梁喜,小声嘀咕:“新来的员工吗?” “不像,刚才牵手呢,应该是女朋友。” “这么说还真是。” 他们的话梁喜听见了,路崇宁也听见了,但都装没听见一样继续往里走。 很多年没人住的别墅,墙体或布满青苔,或已经脱落,院子里到处都是荒草,野蛮生长,参差不齐。 在这些荒草后面梁喜看见几十株干枯的向日葵枝茎,花盘早就掉了,落入泥土,腐烂消散。 多年前院子一角的确种着一块向日葵地,起初梁喜以为是路崇宁他妈种的,后来和路崇宁谈恋爱才知道,因为她从小到大一直喜欢向日葵,所以路崇宁向他妈要了一小块地,买了种子在春天种下,开花的时候梁喜还去看过,黄灿灿一片,明亮耀眼,只是那时她压根没想到这片向日葵是为她而种。 后来路崇宁搬离这个家,几个春天里他又偷偷回来,直到梁喜和他分手。 时至今日,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可那时的阳光洒在向日葵花盘上,现在的阳光洒在破败的枝丫上...... 第28章 看着眼前情景梁喜不禁疑惑,明显这些向日葵根茎是去年留下的,那时路崇宁还在国外,肯定不是他。 走在前面的路崇宁根本没注意梁喜在看什么,到拐弯处发现她没跟上来,催促一声。 “来了。”梁喜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 走到别墅前院,满眼都是熟悉画面,门前那棵大树翠绿如往年,树干在风吹雨打之下依然挺拔。 梁喜听她爸说这棵树盖房之前就在那了,路崇宁喜欢,路召庆就没伐掉,这些年长得枝繁叶茂,经常乌泱泱站着一堆麻雀,集体开会一样,一走一过不仔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信航小时候调皮,经常过去吓唬麻雀,他一喊,麻雀受惊相继飞走,盘旋一圈再飞回来。 每每如此,梁喜和路崇宁一起站在边上,任信航像个傻子一样喊来喊去,而他俩的注意力全在麻雀身上,不说话,只是各有心思地观察。 走到窗下,粘着泥点和灰尘的窗户上反射夕阳余晖,血染的云彩如翅膀一样展开,向两边无限延展,直到黯淡不清。 梁喜垫脚趴着窗户往里瞧,黑黢黢的,个别有光线照进的地方灰尘肉眼可见。 “屋里都搬空了。” “谁搬的?”梁喜说话时哈气在玻璃上形成一个圈,瞬间又消失不见。 “不知道,可能是老板那边的人,也可能是我爸妈。” 路崇宁从身后贴过来,双腿劈开,视线却还在梁喜之上,他截断了晚霞的映射,也截断了梁喜的回想......她只觉一阵温热的电流传遍全身,呼吸里都是路崇宁身上的味道,丝丝缕缕,致幻迷情。 “那个。” 路崇宁手指在玻璃上戳出一个点,“看到楼梯口墙上的划线了吗?” 梁喜不太敢动,只隐隐约约看到一点。 “那是我的身高,每半年我妈给我划一次。” 梁喜问他,“你十四的时候好像就一米七了吧?” “差不多。” “现在呢?” “你猜。” 路崇宁低头,下巴不小心抵到梁喜头顶,她现在的发质还不错,小时候有点发黄,还带点卷卷,那时唐姨总说梁喜像个洋娃娃,小男孩家里都是玩具车,没有洋娃娃,所以在路崇宁眼里,只要大人提到洋娃娃,第一个想到的画面就是梁喜,尤其笑起来,像后院那些在夏日里盛放的向日葵一样明媚清和。 “我才不猜呢。” 梁喜转身,但路崇宁没有,两人忽然面对面,梁喜视线水平处是路崇宁胸口,她往左躲,他也同向,再来一个回合还是没错开。 梁喜急了,踩路崇宁一脚,他吃痛后撤,但笑容依旧挂在脸上,比黄昏里的天光还要耀眼。 回来这些天,梁喜第一次见他嘴角上扬到这个弧度,重回故地,她以为路崇宁会伤心,可他并没有,相反,他像个向导一样引路,而梁喜是他允许进入这片领域的唯一游客。 路崇宁在这栋房子生活了十年之久,这里有他无忧快乐的童年,有他逐渐长高的痕迹,只是时间将一切腐蚀,淡化,被迫抛弃温暖的家,荒草肆意蔓延,占据目之所及的空地,对于人来说,这里是荒败的,可对于荒草来说,每个春天都充满希望。 电话震动声打断两人对视,路崇宁掏出手机看了眼,走去一旁接,“喂,刘总。” “在项目这边。” “好,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没等他张口,梁喜主动说:“我们回去吧。” “老板找我有事,可能要加班,不能跟你一起回家了。” 走回主街,路崇宁给梁喜拦了辆出租车,还塞给司机五十块钱,说:“剩的给她。” 梁喜刚要让司机还回去,车门“砰”地关上,窗外,路崇宁大手一挥,走了。 夕阳最后一丝余辉洒在他肩头,他走得不快,转弯时又看了一眼出租车,看车就等于在看人,对吧? 想到这,丝丝缕缕的心动让梁喜不觉脸颊发热,她按下车窗,晚风吹进来,闻到些许香甜。 ...... 决定去老王工作室之后,梁喜买了一张飞往北京的机票。 那边租的房子还有一个月到期,她告诉房东阿姨不续了,打算过去把东西处理一下,有些需要寄回化城。 早上路崇宁起床的时候梁喜已经收拾好了,在门口换鞋。 自从梁辰义去世,梁喜还是第一次打扮自己,之前每日都是素颜,今天不但化了神清气爽的妆,还穿了新衣服。 “这么早去哪?” 梁喜闻声抬头,路崇宁站在洗手间门口,睡眼朦胧地看着她,睡裤腰绳松散,感觉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拽掉。 梁喜把鞋提上,“出门一趟,过几天回。” 路崇宁瞬间清醒,梁喜说完便开门出去,不给他再问的机会。 “我送.......” 这半句被关在门里。 梁喜提着行李箱下楼,不明原因的紧张让她在单元门关上那一刻原地愣了足足一分钟,直到有人要进门她才回过神,抓紧往机场赶。 “喜喜!” 声音从头顶落下,梁喜转头向上。 路崇宁趴在窗边,手伸出来,指尖夹了根烟,刚点的。 “到了给我电话。”他说。 声音里带着点沙哑。 梁喜摆摆手,拉着行李箱走得头也不回。 第29章 她一边为自己能留下而高兴,一边又有些失落,如果路崇宁心里早已没了她,那留下毫无意义......两种情绪反复横跳,让她陷入一种焦灼的沉默,患得患失,不知道在这场短暂的告别中该和路崇宁说些什么。 或者,她故意不说清楚。 第13章别让我分心。 北京比化城热一些,梁喜从机场出来把衬衫脱掉,胳膊上的薄汗被风一吹带来丝丝清凉,但这清凉无比短暂,很快又被热气包裹,像沉浸温吞的泳池中,窒息难捱,直到进入地铁车厢,充足的冷气救她一命,也救了很多人。 “到了吗?” 这是手机开机后进来的第四条信息。 前三条来自崔影,这一条来自信航。 紧接着他又发来,“崇宁跟我说你要出门几天,不会去北京了吧?” 梁喜有点怀疑信航是不是被路崇宁“利用”了,她想想,回信息过去:“和小情人儿约会。” 信航发给她一个“炸弹”,又说:“崔影已经告诉我了,你根本没对象。” “换了。” 信航最好糊弄,梁喜说什么他信什么,反复推翻,反复上当。 ...... 梁喜原来的工作地点在北三环东路那边,住的地方则在村里,离得不算远,暖和的时候她每天骑车上班,全当锻炼。 毕业两年,她在公司做到主管,原本没有辞职打算,可老板亲戚空降,挤了她的位置,虽然同事明面没说什么,背地里看笑话的不少,这不是一个值得留恋的地方,暂时她也没有较大的生存压力,于是跟老板提了离职。 能把同事处成真正的朋友不容易,梁喜只和部门里一个叫“魏孺”的设计师关系不错,经常结伴吃午饭、喝咖啡,她辞职没多久后魏孺也辞职了,另寻高就。 十多天没回出租屋,狭窄的空间貌似更加拥挤,桌子床头落了很多灰,梁喜放下行李箱,打开水闸,简单收拾后出门和魏孺吃饭。 梁喜选了之前经常吃的川菜,魏孺喜欢吃辣,正好对她口味。 魏孺从公司过来,进店找到梁喜后小跑过去,给梁喜一个实在的拥抱,轻声说:“没事没事,你还有我。” 梁辰义去世的事,北京这边梁喜只和魏孺讲过,这份拥抱让她眼睛泛酸,强忍着往下压,“都过去了,快坐,我们吃饭。” 魏孺戴着大框眼镜,宽松t恤,短裤,洞洞鞋,把随手拎的外卖袋子扔一边,她经常这副打扮去上班,头发油了也无所谓,然后到周末摇身一变酷飒拽姐,蹦迪泡吧怎么嗨怎么来。 “你这么久才回来,是不是老家那边有什么风俗,一定要守灵多少天。” 魏孺老家在福建,距离化城太远,风俗习惯上肯定有些差异。 梁喜摇摇头,“没有,趁辞职多休息一段时间。” 说完她打开小程序,“我点了一个,你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 魏孺不看,“吃啥都行,你做主。” 行吧,梁喜又点了两道,下完单放下手机,拿过饮料撕开,给魏孺面前的杯子倒满橙汁,“喝吧,凉的。” “正好渴了,你都不知道今天自行车贼难找,要不我早到了。” “慢点喝。” 魏孺一口气喝光橙汁,擦擦嘴,问:“打算接下来干点啥?” 梁喜有点难开口,“其实......我回来是收拾东西,退掉房子要回老家了。” 魏孺并不惊讶,只是觉得难过,或许这些年看惯了身边的人来了又走,北京这样的大城市不是谁都能站住脚的,那些留下的人也未必都适合,凑合过而已。 “你爸去世后家里还有什么亲戚吗?” “没什么了,我爷爷奶奶去世得早,我爸以前还有个妹妹,小时候出车祸,没救过来,剩下的亲戚比较远,平时来往不多。” 梁喜想起之前信航说三个人以后要一起住养老院,前提是要攒够养老的钱。 “喜喜,等你结婚一定告诉我。” 梁喜被她逗笑,“我要是不结呢?” “那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去看你吧。” “随时来,不需要理由,化城欢迎你。” “以后周末没人陪我出来玩喽。”魏孺兴致全无,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橙汁,“东西多吗?要不要我过去帮你收拾。” “不用,带不走就留给房东了,我自己的衣服不多。” “怎么突然决定回老家?是不是亲戚谁跟你说什么了?” “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师父吧?” 魏孺点点头。 “我要去他工作室,跟他做黑陶。” 魏孺对黑陶了解不多,“从头学啊?” “不用,以前上学的时候学过一点皮毛。” “真行啊你,二十几岁突然改走艺术道路了。” 梁喜自嘲,“什么艺术道路,对我来说那是一条通往食堂的路。” 起码可以填饱肚子。 服务员把点的菜一起端上来,魏孺爱吃的辣子鸡丁被梁喜挪到她面前,“明天周末还加班吗?”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魏孺脑瓜子嗡嗡的,“加,还好只加半天,下午没事,我去找你。” “我明天收拾东西,后天给房东交钥匙。” “这么利落,是你的风格。” 梁喜不能明说,其实她决定留在化城的直接原因是路崇宁,如果他没回来,梁喜根本没动过回化城的念头。 第30章 “你那房子还有多久到期?” “一个多月,不续租房东也不会退钱,就这样吧。” 梁喜不想在这种事上浪费口舌和时间,毕竟她不占理,抓紧弄完,她和这个城市的缘分也好了结。 魏孺忽然想到什么,“你不会被男人勾走了吧?” 梁喜一愣。 “猜对了?” 她赶忙解释,“没有,哪来的男人......” 魏孺不知道路崇宁的存在,但知道信航,不过梁喜和信航一向称兄道弟,魏孺完全不往那方面想。 “欸?你知道吗?小月跟经理好了。” 梁喜不小心咬到一粒麻椒,味觉的刺激让惊讶更加明显,“真的假的?” 前公司的八卦,辞职的人讨论起来总乐此不疲。 “真的,朋友圈晒合照了。” “挺配的。” 或许梁喜和魏孺都不想让气氛因离别而压抑,后半段一直讲八卦聊天,吃了两个小时才散。 ...... 事情办完梁喜立刻回到化城,三叔听说她要去老王那上班,特意送了一辆二手自行车给她,说是二手,其实很新,梁墨去年考上大学后这辆自行车一直放在车棚落灰,没人动过。 梁喜很喜欢骑车,那种感觉就像在风中游泳,没有翅膀也可以滑翔,只是歇段时间再上班总不免让人恍惚,尤其是在节奏慢的小城。 从家骑到老王的工作室大概用时二十多分钟,梁喜在附近买了一份煎饼果子,吃完用纸巾擦擦嘴,确认状态不错后才进去,迎面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衫,扎着卡其色围裙的男人,他戴了一副银框眼睛,长得斯斯文文,很干净。 见到他,梁喜忽然对崔影之前要介绍给她的男生有了具体画面。 “你是梁喜吗?”他在梁喜开口前主动搭话。 “嗯,我是。” “我叫周靖哲,师父还没来,你先坐,我给你倒杯水。” 梁喜忙摆手,“不用,我靠边等。” 见他手上拿着扫 把,梁喜放下包,说:“我帮你吧。” “没事,你坐。” 梁喜哪里坐得住,东一下西一下,跟他一起收拾。 没过两分钟又来两个女的,她俩年纪稍大些,周靖哲帮梁喜介绍,一个叫“王月”,一个叫“张彩云”,两人跟梁喜打完招呼便去工作了。 前后脚老王骑着他的小电驴赶到,摘头盔,锁车,悠闲地趿拉着鞋托往店里走。 “喜喜来啦!” “师父。” “靖哲过来认识一下。” 周靖哲把抹布放下,擦擦手,走到老王身边,“师父,我俩刚才说过话了。” 老王哈哈一笑:“靖哲,喜喜比你大一岁,但你先来的,以后多照顾她啊。” “知道,师父,你放心。” 周靖哲回身蹲下,从展架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围裙,递给梁喜,“这个给你用,新的。” “谢谢。” 梁喜接过,是她喜欢的绿色。 早上和三位前辈一起收拾完工作室,老王把梁喜交给那个叫“王月”的姐姐,说让梁喜先熟悉一下整个工作室的功能房布局,王月不怎么爱笑,或者说对梁喜不爱笑,她中规中矩介绍完就去干正经活,梁喜只好自己瞎琢磨。 一上午时间过得飞快,十一点,梁喜接到信航电话,他说马上到,搞得梁喜一头雾水,挂电话不到五分钟,门前开来一辆车。 梁喜双手拥挤地插在围裙口袋里,站在工作室门外问信航,“你来干嘛?我上班呢。” “送慰问。” “那么闲。” “大小姐,我连午饭都没吃才有时间出来,你有点良心好不好?” 梁喜盯着他手里的布袋,“拿的什么?” “进屋你就知道了。” 信航说完搭向梁喜肩膀,被她嫌弃甩开,“注意素质。” “小气劲!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我为儿时的无知一直忏悔。” 他今天穿的衣服梁喜很熟悉,就是之前去墓地信航给她披的那件,但衣服不是她还的,应该是路崇宁。 信航进屋便和老王寒暄,一声声“王叔”叫得很亲,没几句就把老王哄迷糊了,笑得合不拢嘴,走前他把布袋递给老王,说:“王叔,给你拿了两瓶酒,喜喜刚回来,以后还得多靠你照顾。” “这孩子,说啥呢,喜喜是我徒弟,我当然要照顾。” 信航一共待了十分钟不到,但该了解和交代的都做了,临走老王要请他吃饭,他说队里忙,改天再来。 送走信航,老王问梁喜,“这小伙子是你男朋友吗?” “不是,我爸朋友的儿子,从小一起长大。” “怪不得对你这么好。” 不知为什么,梁喜忽然想到路崇宁,从早上到现在,他信息电话都没有,对比信航,前男友充分践行了“前”这个字,关心不再...... “给我拿啥酒啊,是不是你跟他说我爱喝酒?” 梁喜笑笑,“我真不知道他来,哪能主动让你犯错误。” 老王扒开布袋,一下愣住了,回头看梁喜,眼睛瞪得溜圆。 “怎么了?” 梁喜凑过去,里面竟然装着两瓶茅台! 下血本啊?梁喜在心里暗骂信航缺心眼,这么大人情她怎么还?要不跑路吧? 第31章 “不行,太贵重了,下班你拿回去。” 既然送来,没有拿回的道理,梁喜甩甩手,说:“他给你的你就收着,改天有空叫来陪你一起喝。” 老王不好意思,脸上还有犹豫,梁喜替他放到柜子里,“师父,我先去干活了。” 站在后门外,隔着院墙梁喜看到二中校园里很多学生,从教室纷纷涌出来,统一往大门口走。 嗯,到午休了。 梁喜掏出电话给信航发信息,“酒多少钱?我转你。” 等了半天没回,她呆望着校园,想中午吃点什么。 ...... 晚上六点,晾了一天泥的梁喜累得直不起腰,等同事下班走后她才从陶艺间出来,解开围裙,听周靖哲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 “累了吧?你也太勤奋了。” 梁喜有点不好意思,“笨鸟先飞。” 晾泥是做黑陶最基础的工作,一般由学徒完成,在这之前是取土,她晾的这批是前天刚取的。 “喜喜啊。”老王坐在茶桌那,端着茶杯往外看,“那男的你认识吗?怎么骑你车?不会是小偷吧?” “小偷?” 梁喜捏着围裙跷脚往外看,小偷没找到,倒看见了路崇宁,他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双腿打弯脚着地。 梁喜赶忙推门出去,“你怎么也来了?” 路崇宁应声抬头,抓住重点,“也?” “信航中午来过。” 路崇宁往前蹭一步,车轱辘转了半圈,他又后退,车子跟着退回原位。 梁喜嚷道:“干嘛骑我车?” “我骑的是车,又没骑人。”路崇宁扭头往工作室看,“下班了吗?” “嗯。” “回家,我载你。” 梁喜有点怀疑他技术,“你行不行?” 路崇宁一手撑着车座,斜睨梁喜,“哪不行?” “......” 梁喜转身回屋,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下周靖哲不紧不慢,跟老王一起往窗外望,一脸八卦样。 “诶?喜喜,这孩子我瞅着有点眼熟,好像见过。” “路崇宁。” “路崇宁......”老王咂摸一口茶,想起来了,“你哥啊,不是出国了吗?” “最近回来的,我先走了,师父再见。” 等门关上,周靖哲问老王:“是亲兄妹吗?姓不一样。” “你就当亲的吧,父母都不在了,俩孩子相依为命,我说的话你哪听哪了,别再问喜喜,知道吗?” 周靖哲抿抿嘴,瞥到桌角的眼镜。 ...... 出门挎上包,梁喜问路崇宁,“你找我是不是有事?” 没等路崇宁回话,周靖哲随后出来跑下台阶,“喜喜,你眼镜忘拿了。” 梁喜接过,说声“谢谢。” 周靖哲又看向路崇宁,“你是梁喜她哥吧。” “我同事。”梁喜小声给路崇宁介绍。 “哥,你好。” “你好。” 路崇宁显然对周靖哲不感兴趣,礼貌回了两个字之后盯着梁喜手里的眼镜,“之前没看你戴过。” “度数不高,不怎么戴。” 周靖哲转身悄悄回屋去了。 车座被路崇宁往上调到他觉得可以的位置,跨上车,单脚支地,对梁喜说:“上来。” “我想打车。” 路崇宁看着梁喜,眼神仿佛在说“别逼我动手。” 梁喜不情不愿凑过去坐到后面,手指扣着底座下的弹簧,颤颤巍巍。 “慢点骑。”她叮嘱。 “扶好。” “扶好了。” 路崇宁胳膊向后,抓住梁喜手臂扣在他腰上,往前划了两步,脚离地,贴着路边往前骑。 车动了,风也来了,梁喜看着夕阳从路崇宁肩上照过来,让他宽阔的肩膀变得柔和,梁喜的手臂慢慢收紧,隔着衣服轻薄的布料,摸到路崇宁因蹬车而绷得有点硬的腹部...... 回头想想,她好像一次都没和路崇宁骑过车,两人拥有很多共同的回忆,但仅限他们俩的,只有家、学校,还有那片四季分明的荒地,前年修路,荒地也不见了。 骑了一段,梁喜歪头向上看,“车子好骑吗?” “链条有点涩,回去给你收拾一下。” “你会吗?” “梁叔教过我。” 梁喜想起来,以前梁辰义有辆摩托车,朋友给的,经常坏,他每次在楼下修车的时候路崇宁就在旁边蹲着看,偶尔还给打下手。 今天天气舒服,骑起车来更加恣意,路崇宁的衣摆被风吹得向后唿扇忽扇,时而蹭到梁喜脸颊,她闻到一股像雨后森林里湿润空气的味道,夹杂树叶的清香,若隐若现,似曾相识。 一个环抱消解了一天的疲惫,梁喜轻轻挠了挠路崇宁的肋骨,破天荒地跟他玩闹。 自行车忽然乱拐,又迅速回到直线,吓得梁喜紧紧抓住路崇宁的衣服。 “别让我分心。” 路崇宁在梁喜搂腰的手背轻轻拍了拍,她彻底老实了。 第14章备注负心汉。 骑到家两人在楼下吃了碗面,吃完路崇宁又去隔壁五金店买了扳手和链条油,把车推到车棚开始修。 梁喜单脚蹲在一旁花坛的水泥台上,边看边吃老冰棍儿,脖子上还挂着他的防晒服,卷成长长一条,没什么重量。 第32章 从梁喜的角度看,路崇宁叼着烟,手上动作熟练,没有五年出摊经验摆不出这架势...... “差不多得了。”梁喜舔舔嘴角。 “嗯。”路崇宁含糊应一声,烟灰掉落地上。 他转着脚蹬顺时针和逆时针各转一圈,测试完润滑度起身说:“我回去取条毛巾,把轮毂擦一下。” “我去吧。”梁喜从花坛跳下,走得飞快,在这个小区生活多年,她闭眼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来去几分钟,等梁喜回到自行车棚,看见一个女人在和路崇宁聊天,是她家的老邻居张奶奶,腿脚不太利索,去年梁喜过年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拄拐了,没想到今年又改坐轮椅。 “我这个可方便了,电动的,去哪都能控制。” 张奶奶说着给路崇宁演示,每个按钮对应不同功能,他倒看得认真。 梁喜走过去,“张奶奶,你怎么自己下楼了?” “喜喜啊,我跟你哥唠嗑呢。” “唠吧。”梁喜转身要去擦车,抹布却被路崇宁抢去。 他刚擦没几下,发现一处不对劲的地方又拿起扳手拧,胳膊上的青筋因用力而暴起,看起来很有力量,小男生到男人的转变,此刻具象化了。 “你别弄坏我的车。” 路崇宁头也不抬,“不相信我技术吗?” “凭啥相信?” “凭他是你哥呗。”张奶奶完全没看清形势,问:“你俩在家谁做饭?” “我做。”梁喜说。 一周也就周末放假的时候能做几顿,其余时间不是她加班就是路崇宁加班,梁喜喜欢放假的时候逛菜市场,有时还会带束花回来,插在车筐里,随她骑得摇摇晃晃,留下一路花香。 路崇宁回来后第一次吃她做的饭,说:“没必要自己做,可以出去吃。” “我做饭是因为我想做,而不是为了谁做。” 路崇宁一愣。 “明白吗?” “......明白。” 自那之后路崇宁吃得心安理得,偶尔回来早还帮梁喜切菜,一开始梁喜不让,嘴上说他切不好,实际怕他切到手,没想到路崇宁切得贼溜,土豆丝粗细相同,根根分明,细问之后才知道他之前在国外,除了白天正常工作以外还利用空闲时间去中餐馆打工,除了睡觉吃饭以外的时间都在拼命赚钱...... 没等聊几句张奶奶被她儿子推走,说要带回家吃药,刚推出几米,张奶奶费力扭过头跟梁喜说:“你爸以前骑的摩托车在车棚里边呢,好像坏了。” 梁喜确实记得那辆摩托车,但最近两年没见她爸骑过,以为车卖了,没想到还在? 等他们走远,梁喜走进车棚,里面停了几辆电动车,还有一辆破旧的自行车,上面落满了灰,像很久没人骑了,顺着这辆自行车往里看,梁喜看到一辆盖着防雨布的车,这块布似曾相识,她刚要去掀,被路崇宁拦住。 “我来,脏。” 路崇宁掀开防雨布,果然是梁辰义从前开过的那辆,油箱原本是亮红色,现在变成暗红,路崇宁虽然没坐过,但熟悉它的外观,很多个晚上梁辰义骑着这辆摩托车从外面办事回来,停在车棚里,然后锁好上楼,有次路崇宁下楼扔垃圾碰到,梁辰义喝酒了,路崇宁闻到酒味儿后跟他说:“梁叔,下次在外面喝酒别骑车,或者你给家里打电话,我去接你。” 梁辰义倒听进去了,自那之后再没喝酒骑过。 梁喜看着车陷入沉思,她完全忘了梁辰义这辆燃油摩托车,他出事后衣物和用品是唐姨告诉梁喜处理的,摩托车谁也没提...... “你想怎么办?”路崇宁问。 梁喜呆呆地摇了下头,一连晃走脑子里她爸沧桑的影子,“没想好,要不先放着吧。” “行”,路崇宁小心把防雨布盖回去,扯扯四角,恢复原样。 梁喜不想在路崇宁面前表现得过分伤感,转头看向被他擦得锃亮的自行车,说:“要不你骑吧,我现在有点配不上它。” 路崇宁的心思不在车上,问她:“你们工作室几个人?” “加我和师父,五个。” “不少。” “除了今天你看到那个男生,还有两个姐姐。” 路崇宁骑着车后座,用抹布擦手上的黑油,“你师父亲自带你吗?” “他忙,经常出差参加讲座,还得给学生上课,现在周靖哲带我。” “给你送眼镜那个?” “对。” “不是有女的吗?” 梁喜一顿,“男的女的有什么区别?” 路崇宁莫名按了下车铃,声音清脆尖锐,把梁喜吓一跳,特想给他一脚。 “信航去干嘛?”路崇宁终于问到正题。 梁喜一脸愁得慌,“别提了,他给我师父送了两瓶茅台,这么贵重的人情我怎么还。” 路崇宁明白信航是好心,想让师父多照顾梁喜,可送的东西不合适。 锁好自行车,路崇宁把脏抹布扔进垃圾桶,招呼梁喜上楼。 进屋他直奔洗手间,走到门口又转回来,举着满是黑油的手对梁喜说:“帮我把领子掖一下,我洗把脸。” 他低头,脸转过去,梁喜胡乱一弄,指尖不可避免地划过路崇宁的脖颈,可领子又顽强跑出来,她只好正视,认真再弄一遍。 几秒钟,脸颊绯红,度日如年。 第33章 ...... 第一天上班,还站了那么久,梁喜趴在床上一动不想动,头下枕着路崇宁的外套,她不是忘了还,而是假装忘记。 外套薄薄一件,可在梁喜看来它却像一个充盈的记忆海绵,闭上眼,从前事一桩桩涌到脑子里,纷乱的中心只有路崇宁的名字最为清晰。 自从去了游乐场建造地址,梁喜好像对路崇宁的态度温和了许多,说不好,可能觉得他过得不易,既然分开了,何必彼此为难。 躺了一会儿梁喜才注意到家里的安静,路崇宁洗完澡回屋了,门关上毫无声响。 其实梁喜很好奇路崇宁在屋里都干嘛,玩游戏?看电影?左不过这点事打发时间,可想了想,觉得玩游戏不太可能,路崇宁从不玩游戏,上学时候很多男生偷偷去游戏厅,梁喜也跟信航去过,但路崇宁一次不去,他从根上对那东西不感兴趣。 梁喜从床上爬起来到厨房洗水果,蓝莓冲了两遍,端着碗去敲路崇宁的门。 “咚咚!” “进。” 梁喜开门,看见路崇宁正坐在床边看书。 “吃蓝莓。” 梁喜把碗放到桌上,顺便瞟了一眼书,科目一? “谢谢,你吃了吗?” “给你洗的。” 路崇宁转过身,手一撤走书立马合上,“你是不是有事找我?” “衣服。” 梁喜把路崇宁的外套扔到床上。 “真没事?”他好像不太信。 “没有。” 路崇宁回来后梁喜还是第一次进他房间,事出反常必有妖...... “你继续看吧。”为表示自己坦坦荡荡,梁喜赶紧撤。 回房间,她看到手机有个未接的视频通话,都是信航打的,她刚要回拨,对方又打来。 梁喜点开外放,“干嘛?” “想你了呗。” “有事快说。” 信航正在走路,镜头一晃一晃的,“你看,我说的就是正经事,你还不信。” “不说我挂了啊。” “诶!等等,我闲聊天,崇宁呢?” “......不知道。” “把电话给他,我表达一下思念。” 梁喜白了信航一眼,这回没敲门直接进路崇宁那屋,电话递给他又出去。 “崇宁。” 听到信航说话,路崇宁的视线从梁喜背影转回来,“嗯。” “干啥呢?” “没事,待着。” 路崇宁把电话立在墙边,看着屏幕。 “我后天放假,明晚去找你俩。” “来吧,一起吃饭。” 信航呲牙笑,“让喜喜给我弄点好吃的。” 路崇宁认真脸,“你确定想吃她做的吗 ?” “呃......”信航猛摇头,“还是买现成的吧。” “行,明天来了再说。” 通话挂断,路崇宁看见梁喜给信航的备注是:傻憨憨。 偷听结束,梁喜爬起来去拿手机,刚走到门口路崇宁过来了。 她说:“你别把屋子收拾太干净,显得我很邋遢,信航明天来又得说我。” “你房间我没敢进,要我帮你收拾吗?” “......不用。” 路崇宁往梁喜屋里看,她向左迈一步,企图遮挡,只是这一闪身,两人距离拉近,有一下,梁喜的鼻尖蹭到了路崇宁的衣襟。 “你觉得你能挡住我吗?” 声音从上面降落,梁喜仰头,“就你高,行了吧。” 说完刚要关门,路崇宁大手撑住,问:“你给我的备注是什么?” 应该比傻憨憨信航强不到哪。 “负心汉。” 梁喜把他手打掉,门“嘭!”地关上。 光线变暗,路崇宁站在原地,嘴角竟漫起一阵莫名的笑意。 ...... 隔天晚上,信航抱着一箱草莓还有几个纸袋登门,进屋放到鞋柜上,越过路崇宁朝屋里喊:“喜喜!看我给你买啥了!” 梁喜从卧室趿拉拖鞋出来,见信航拿了不少东西,调侃他,“让您破费了。” “哪的话,你想吃啥我上九天揽月都给你买。” 这话听得耳熟,梁喜轻哼一声,“你上九天挺随意啊,想去就去。” 信航又对路崇宁说:“给你带了条烟,还有几件新衣服。” “你留着抽吧,我抽不惯这个。” 准确说他抽的烟都比较便宜。 “别人送的,你唐姨非让我给你拿来。” 前两天梁喜和路崇宁一起去看过唐姨和民叔,路崇宁买了几百块的水果,单价都比较贵,主要不知道买什么能让他们喜欢,买水果的话不会出错。 信航打开鞋柜,看见路崇宁和梁喜的鞋整齐摆放一起,有两只还互换了位置,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密。 “拖鞋在下面,蓝色那双。” 听到路崇宁说,信航移开目光,转手去拿拖鞋。 换好进屋,他巡逻一样挨个屋转了一圈,最后在路崇宁房间停住,把那几个纸袋递给他,说:“你比我高,我买的比我大一码,试试能不能穿。” 几件短袖,还有两条裤子和一双鞋,甚至内裤都买了,那叫一个全乎。 房门半掩,两人在试衣服,梁喜不知道,拿着矿泉水直接往里闯,看见路崇宁光着上半身,宽肩窄腰,全都落进她眼里。 第34章 六目对视,信航大鹏展翅一样挡在路崇宁面前,大喊:“付费啊!” 梁喜已经被路崇宁干净的身子晃迷糊了,像根木头一样呆呆地转回去,把门带上。 换完衣服出来,信航说:“小宁那屋干净得有点过分,喜喜,平时你收拾啊?” 梁喜躺到摇椅上,“我才懒得管他。” “我猜也不是。” 路崇宁爱干净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即便后来到梁喜家也一样,比如他每次洗手,都会把洗手台擦干再走,现在比之前随意了些,但跟信航和梁喜这俩人比还是干净。 客厅一共两把躺椅,路崇宁让信航坐,他站着,梁喜指自己那屋,“你去把我椅子拿来。” “没事。” 信航刚要起身,被路崇宁拦住,他去取。 椅子和书桌是一套,桌面上东西乱七八糟,打开的乳液瓶子,瓶盖倒放,小镜子,黑皮筋,这样的场景路崇宁并不陌生,从前他见过多次。 “对了,喜喜。”信航伸手,“家里钥匙给我留一把,别放邻居那了,不安全。” “行。”正好玄关柜子上有一把,梁喜拿给信航,“别弄丢了。” 他把钥匙揣兜里,“我丢它都不能丢,放心。” 椅子搬到客厅,三人围在一起吃草莓,信航递给梁喜一个大的,“晚上整点啥?” 梁喜接过草莓一口咬掉一半,“在家吃火锅。” “行,我最喜欢吃火锅,菜和肉买了吗?” “还没,来得及。” “正好我开车了,去超市买吧。” 路崇宁站起来,“我自己去,你俩在家待着。” 信航抹抹嘴,“别啊,你自己拿不了。” 三人围在一圈刚坐了不到五分钟又换鞋出门。 ...... 超市离家三公里,开车很快就到了,信航和路崇宁紧跟在梁喜身后,她说买什么就买什么。 “差不多了,够吃。”信航扒拉几下,跟梁喜说。 今天梁喜特意多买了一些,因为信航一到她家吃饭就像蝗虫过境一样,每次梁辰义做好吃的,梁喜都下意识往楼下看一眼,确认信航没来才让梁辰义把菜端上桌。 “还差一样。” “什么?” “牛肉丸,要贵的,便宜的不好吃。” 五年过去,梁喜不知道路崇宁的口味有没有变化,反正橙子他还喜欢,牛肉丸应该也没变吧。 “我去拿。”路崇宁把手推车给信航,他去冷冻冰柜那边。 等路崇宁走远,信航问梁喜:“小宁最近状态咋样?” 梁喜注意力集中在牛奶上,“表面还行,实际不知道。” “你俩住一起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又不是没一起住过。” 信航挠挠头,“你知道我担心啥。” “有便宜也是我占他。” 梁喜本意是想让信航放心,别总问东问西,可她说完信航的脸色明显比刚才还难看。 “干嘛?又整那死出。” “日常关心嘛,咱仨过命的交情,我多问问怎么了。” 过命?梁喜被信航逗笑。 路崇宁拿了牛肉丸回来,推车在前面走,换梁喜和信航在后面说说闹闹。 ...... 回到家,信航和路崇宁一起把菜洗涮好,又把肉和其他配菜放进盘子,桌子支起来开吃,梁喜只负责调蘸料,她跟梁辰义学的,独家配方,味道相当不错。 没一会儿便吃得热火朝天,信航喝了一口冰可乐,放下筷子直接把短袖脱了,露出黝黑又结实的上半身。 梁喜瞥了一眼,继续吃。 化城很多人家都不装空调,每年热那么两个月,气温也不会高得离谱,开不了几回,梁辰义之前吵吵几次要装,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不了了之,风扇倒是有,虽然旧,但风力好几档。 信航看向路崇宁,“你不热啊?” “风扇吹着呢,不热。” “穿那么多,也脱了呗。” 信航的目光跟着路崇宁到梁喜身上,面带疑惑,“怎么了?” “我哪知道。”梁喜躲避一样起身去厕所。 看来不平等条约适时该修订了。 第15章姑娘好眼光。 一早,林屿集团旗下的光华建筑有限公司内一片忙碌,大厦是之前某个事业单位的旧址,迁址后被老板买来整修了一下,随着游乐场和公寓楼等项目开工,最近入驻很多部门。 路崇宁刚到公司,还没等坐下就被老板助理阿布叫去。 阿布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哪哪都新,经验也如此,据说她是老板家亲戚,不过只是听公司有人这么传,具体没得到过证实。 “小宁哥,刘总找你。” 阿布站在办公室门口,小虎牙露出来,冲路崇宁笑得灿烂。 “马上去。” 路崇宁关上衣柜,跟在阿布身后往老板办公室走。 “吃早饭了吗?” 虽然刚认识三天,但这已经是阿布第三次用同样的话和路崇宁开场。 “吃了。” 阿布小心看向路崇宁,“你怎么戴绿帽子啊?” “太阳晒。” 阿布问的颜色,路崇宁答的是用途。 到刘总办公室门口,路崇宁敲门进去,阿布有些失落地看着沉闷的木门,转身回自己工位。 “小宁,来。” 第35章 刘总从办公桌起身,坐到一旁沙发上,让路崇宁也坐。 刘总大名叫“刘俊华”,他一手创立了林屿集团,据说年轻时在珠三角一带打拼,后来弄了个草台班施工队,慢慢扩大成建筑公司,拼搏了三十年,运气加上努力,才有现在的产业,只是他和不少有钱人一样都很迷信,经常去庙里拜佛,佛珠不离手,虔诚得很。 据说刘俊华刚回化城第二天 就大张旗鼓去了一趟位于化城城郊的青云寺,把各殿神仙拜了一遍,还捐了不少香火钱。 “有件事你去帮我办一下。” “刘总您说。” “前段时间给咱们项目看风水的大师跟我说,黑属水,水主财,陶属土,土生金,黑陶可以招财纳福,还能吸收一些污浊之气,正好化城黑陶很有名,你去给我弄几件小的过来我看看,好的话我多订一些。” 听到老板要买黑陶,路崇宁第一时间想到梁喜,问:“有具体想要的样式吗?” “没有,你看着挑吧,我相信你的眼光,对了,你驾照转回国内了吗?” “在审批,应该快了。” “我给你张名片,化城最厉害的黑陶师傅,你去他工作室看看。” 刘俊华说话起身,从手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路崇宁,他低头一看,果然是梁喜师父的工作室。 “一会儿让阿布开公司车带你去吧。” 路崇宁本想拒绝,他自己可以打车或者坐公交,可刘总向来专权,喜欢听话照做的员工,想想还是算了。 “好,我准备一下这就过去。” 关上门,路崇宁看着对面的助理办公室,没去找阿布当面说,而是发信息。 谁知信息刚发了不到两分钟阿布就找过来,一手拎包,一手拿着车钥匙,冲路崇宁晃晃,钥匙链上挂了好几种挂件,声音清脆。 “小宁哥,走吧。” 路崇宁看眼电脑,本来他想先去项目转一圈,看阿布都准备好了,只能等回来再去。 大厦外面的停车场很大,但停的车不多,除了刘总的黑色奔驰和几位高管的车,剩下那辆黑色suv是公司留着备用的。 阿布先上车,副驾驶车门被她从里面推开,可路崇宁却悄悄关上,转身坐到后面,他知道阿布什么心思,所以总是保持距离和客气。 “小宁哥,位置发我一下。” “稍等。” 公司里的人只有阿布这么称呼路崇宁,他不习惯,纠正过一次,但阿布依然如此,他不好再说什么。 “听刘总说你在国外待了好几年。” “嗯。” “那你英语很好咯?” “日语还行。” “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去的是日本。” 阿布光顾说话,手搭方向盘,并没有启动车子的意思,路崇宁提醒她,“可以走了。” “噢,好。” 不知阿布是不是出于安全考虑,车开得很慢,可是......有点过于慢了。 “刘总怎么想买黑陶呢?那东西黑黢黢的,好丑。” 路崇宁摘下帽子,低头看手机处理工作,随便回了句,“艺术品,寓意好,丑不丑要看谁做。” “那倒是,咱们老板就好这口。” 路上阿布一直找话题跟路崇宁聊天,可他没什么心思,索性闭眼休息。 等再睁眼车已经停下,阿布解安全带,说:“小宁哥,我们到了。” “嗯。” 路崇宁晃晃脖颈,戴上帽子下车。 ...... 从早上来梁喜一直在弄土,她蹲在后院把红黏土和白黏土按照比例混合晾晒,等晒干还要再筛一遍,去除杂质。 今天天气热,衬衫被她脱掉,吊带外直接系围裙,下身是将近膝盖的卡其色短裤,脚上踩着嫩黄色雨靴,长发缕到一侧辫成一个长辫,不知道还以为谁家小孩下楼踩水玩呢。 周靖哲推门便看见梁喜,露出的手臂虽纤细但有力量,像要和黏土大战一场的既视感,他走下台阶,说:“喜喜,你哥来了。” 梁喜闻声抬头,“我哥?路崇宁吗?” “对啊。” “噢。” 他怎么来了? 梁喜摘掉手套,到洗手池旁冲了下手才进屋。 走到前厅,她一眼看见路崇宁,帽子颜色太显眼,他身旁跟着一个穿西服裙装的女生,挨那么近,肯定一起来的。 早上刚从家里分开,这会儿路崇宁不会无缘无故过来闲逛,梁喜猜他有公事。 “找我?” 路崇宁的视线从架子最高一层落下来。 没等他说话,阿布先打招呼,“你好,我是小宁哥同事,你是他妹妹吧?你俩长得一点都不像诶。” 小宁哥?甜出四个加号了..... 梁喜冲阿布笑笑,信口胡诌,“我像爸,他像妈。” 路崇宁从旁吭了声,“我老板想买几件黑陶,我不懂,你推荐一下。” 阿布先发表意见,“小宁哥,我看这个葫芦不错,镂空雕得真精致。” “姑娘好眼光。” 一语双关的话只有梁喜自己明白,她往前一步,仔细打量路崇宁的同事,长得还行,蛮可爱的。 路崇宁的注意力都在梁喜身上,“穿靴子不热吗?” 梁喜白他一眼,“不要你管。” 阿布以为兄妹俩拌嘴,笑着看热闹。 第36章 梁喜双手插着围裙兜,说:“我没什么推荐的,每件都不错,你自己看吧,上面都有明码标价,选好了给你打折。” 路崇宁回身往茶台方向望,“你师父呢?” “等会儿来。” 梁喜俯身从展柜下面拿出矿泉水递给阿布,“喝水。” “谢谢。” 阿布转手给路崇宁,梁喜和他相视一眼,又把第二瓶水递给阿布,“你俩慢慢挑,我有点活着急干。” 路崇宁还想说什么被打断,梁喜冲收银台喊了句:“佩姐,麻烦招呼一下。” “好嘞!喜喜你去忙吧。” 没等梁喜走远,阿布把水瓶塞给路崇宁,“小宁哥,你帮我拧下呗,太紧了。” 路崇宁把手里刚拧开的给她。 “你妹妹好漂亮。” 路崇宁毫不客气地“嗯”了声。 “虽然和你长得不像,但真的漂亮,尤其是鼻子。” 路崇宁不确定梁喜有没有不高兴,如果是,他反倒有点开心。 ...... 后院,几只小飞虫从二中操场飞过来,盘旋着寻找落脚点。 梁喜一肚子气全撒在黏土上,用力扒拉,有的直接飞出去,溅得到处都是,把刚落脚的飞虫吓得乱窜。 周靖哲又推门出来,“你哥还没走,怎么又干起活了?” 气撒到一半,梁喜费力往回收,“他和同事来买黑陶,我让佩姐帮着挑呢。” “佩姐哪有你专业,我来弄,你去吧。” “没事。” 路崇宁最后结账买了三件黑陶,葫芦是阿布选的,另外两件由佩姐推荐,结账前佩姐又去询问梁喜怎么结,梁喜跟她说走自己的员工折扣,但没去前面打招呼。 三件工艺品被包裹严实放进后备箱,阿布上车,可路崇宁还站在后备箱那不动。 “小宁哥,走啦!” 路崇宁看着工作室大门,从他来梁喜就露了一面。 “等我一下。” 路崇宁说话跑去旁边小卖部。 ...... “喜喜。” 梁喜听到开门声抬头,看见佩姐拎着塑料袋站在身后,“怎么了?” 佩姐把袋子放到木板上,哗啦一声,“你哥给咱们买的。” 梁喜瞥了一眼,是冰淇淋。 “你拿去给大家分了吧,外面热,别弄化了。” “你哥对你可真好,全是贵的,五块钱一根呢。” 梁喜扯扯嘴角,没笑出来,贵又怎么样?即便一百块一根也抵不过那年雪夜里弄脏的冰淇淋...... “对了,我给他走你的员工折扣他没要,原价开的发票。” “没要?” “对,他把那小姑娘支开,才跟我说不用打折。” 梁喜大概明白什么意思,没跟佩姐多解释。 ...... 车开回公司,路崇宁小心抱着黑陶走进老板办公室,拆开拿出来放到茶几上,刘俊华挨个仔细端详,越看越喜欢,还忍不住“啧啧”两声,说:“不愧是最厉害的师傅,你看这貔貅雕的,跟活了一样,正好摆我茶桌上。” “刘总,这是发票。” 刘俊华看都没看,大手一扬,“你拿去财务报了吧。” “好。” 刘俊华端着葫芦问路崇宁,“看见那位师傅了吗?” “今天没在工作室。” “行,你忙去吧,下午咱俩去游乐场那边看看拆除进度。” “好。” 刘俊华一旦安排 行程,很少有爽约的时候,他那个脑子好像一天二十四小时不用休息,跟计算机一样,路崇宁赶紧撤。 在食堂吃过午饭,路崇宁跟同事去篮球场打球,半场还没结束就被刘俊华找走。 司机把车开过来,放下车窗冲球场喊:“小宁,过来!” 在场外看热闹的同事听到后把路崇宁替下,他匆匆换下球衣,来不及洗脸赶忙上车。 刘俊华看他满头是汗,把纸巾递过去,“你们天天打吗?” 路崇宁接过,“谢谢刘总,这几天中午玩一会儿。” 前面司机看见老板给路崇宁递纸巾,隐约想到一些公司的传言,插话过去,“小宁个子高,打球有优势。” 纸巾湿软,攥进手心,路崇宁笑笑,没说什么。 他知道自从来公司后很多人对他带有奉承之意,起因是不知谁说他是老板亲信,八卦很快传开,也传到路崇宁耳朵里,他不禁想起给肖国强送骨灰时肖国强儿子说的话:“其实我爸出国是为了帮刘总照顾他一个朋友的儿子,除了打工赚的钱,额外还给他一笔,要不然他一把年纪出去拼命干嘛,谁承想能死外边,唉,都是命。” 路崇宁不确定那个朋友的儿子是不是自己,没人跟他说过,所以他才意外又疑惑,不过刘俊华确实对他不错,还去日本看过他几回。 “崇宁,听说你谈对象啦?” “嗯?” 公司的司机团体常年处在八卦中心,就没有他们打听不来的消息,这次的消息源应该是游乐场那边的项目保安。 刘俊华看看路崇宁,“在日本单了五年,还是咱们祖国的小姑娘好,是吧?” 路崇宁笑笑,眼前浮现扎着辫子的梁喜。 “你一谈对象,这下公司得有不少小姑娘伤心了。” 路崇宁一脸懵。 司机刚要张嘴,听到刘俊华笑了声,说:“阿布是头一个。” 第37章 ...... 项目基地的拆除工作进展顺利,现下只剩一些还没运完的建筑废石,几台翻斗车正在劳碌运作,预计这两天能全部清完。 路崇宁下车后扫了一圈,原来的酒厂和家都已不复存在,虽然早做了心理准备,但切实地看到还是有些不好受,可他不能表现出来,哪怕一点。 “刘总,小宁。” 工程监理接到路崇宁通知后早早在门口迎着,他把手里两个安全帽递出去,“安全起见,麻烦刘总戴一下。” 监理说完亲自给刘总戴上,路崇宁管好他自己就行了。 “我和小宁溜达一圈,你忙去吧。” “行,那你们小心点,别磕着碰着。” 监理转身离开,路崇宁跟老板往前走,刘俊华步伐缓慢,没走几步就停下来东瞅瞅西望望,一看就是领导来视察工作的。 走到一处平坦空地,相对没那么嘈杂,刘俊华忽然叹口气,说:“小宁,别怨我啊。” “刘总,怎么了?” “这里原来是你家,现在却被我买来,不得不夷为平地。” “......那事跟您没关系。” “怕你不好受,之前没和你细聊过这些,其实我和你爸认识,有过几面之缘,林业新区现在大力发展,你家这块地又是好位置,我不拿也有别人拿,正好有熟人介绍,我就拍了。” 路崇宁没见过刘俊华口中的“熟人”,只知道当年他在路召庆最难的时候投了一笔钱给酒厂,摇身一变成为合伙人。 合同规定,如酒厂三年内不能扭亏为盈,达到一定营业额,投资人可收回投资的百分之六十,或酒厂归其所有,路召庆急着资金周转,即便合同不那么公平,他也签了,谁知此后便是噩梦的开始,酒厂每一个看似正确且积极的举措都以失败告终...... “需要用钱的话跟我说,别不好意思。” “谢谢刘总,我平时没什么花销。” “你这孩子。”刘俊华抬手拍拍他肩膀,“一看就不会谈恋爱,你得肯为姑娘花钱,人家才能死心塌地跟你,现在这社会光谈感情可不行,连我们那会儿都看家庭条件。” 路崇宁笑笑,没说什么。 走到一堆废石上,路崇宁没站稳,身子晃了两下,他低头,看见刻着自己身高的陈年痕迹,只剩下一小部分,破碎不堪。 他抬头望向远处,曾经记忆里目之所及的一切全都不见了。 在带梁喜来过之后第二天,他从工人那借了把铁锹,亲自将那些干枯的向日葵枝茎一一砍掉,埋进后面树林。 这是属于他自己的告别仪式,从此春天再无惦念了。 第16章在我看来你没输过。…… 在工作室待了两周,渐渐适应的梁喜一天比一天下班晚,等同事都走了她还要继续练,累得直不起腰仍不肯休息,每晚负责关门收尾的活自然也落在她身上。 同样晚回家的还有路崇宁,他最近几晚都在楼下面馆吃宵夜,而且坐在外头最靠边的桌子,梁喜下车一眼就能看见他,有时候面馆打烊了,他就端着外卖盒坐在人家店门口的台阶上吃,要不是他模样显眼,远远看着跟个要饭的差不多。 “单位食堂不好吃吗?”梁喜走过去一屁股坐下,膝盖顶到对面人,她赶忙后撤。 路崇宁抬眼,却没正经看梁喜,“饿了。” 从昨天路崇宁带阿布去买黑陶,再到今晚此时此刻,是梁喜跟他的第一句对话。 “吃吗?”路崇宁用筷子敲敲碗边。 梁喜摇头,盯着面汤上漂浮的绿叶,“我记得你以前不吃香菜。” “能吃饱就行,不挑。” 境遇将一个人驯化的痕迹在路崇宁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梁喜不知道这对他来说是好是坏。 想起下班前三叔打来的电话,梁喜问:“明天晚上有事吗?” “没事。” “跟我去三叔家吃饭吧,我推了两次,再不去不好,他不知道从哪听说你回来,定了海鲜。” 梁辰景虽然已是副局长职位,工作很忙,但却烧得一手好菜,工作生活两不误,尤其是海鲜做得最好。 “行。”路崇宁点头答应。 梁喜端过面碗喝了口汤,味道还成,要是加点醋就更好了,她舔舔嘴角,说:“你接着吃吧,我怕胖。” “胖点好。” “好什么?跟你打架能赢啊?” “你输过吗?” 梁喜一愣,看着路崇宁英俊的眉眼,随着夜风吹拂,好似褪去锋芒一般,像只温顺的大狗狗。 “当然有。”梁喜眼前飞速一样闪过一些画面,五年前,她被丢下了...... “在我看来你没输过。” 路崇宁一脸笃定,搅起面条吃了一口,香气勾得梁喜真有点饿,她转头,说了句扫兴,更影响食欲的话,“你那个小同事,叫阿......什么。” “阿布,怎么了?” 梁喜故意过一天才问,好看起来没那么心急和在意,她撸下皮筋,一段一段解开辫子,缓缓说:“你别招她。” “什么意思?” “她喜欢你。” 连刘总都看得出来,何况梁喜,可路崇宁昨天不确定的事现在依然不确定,“跟你不理我有关系吗?” “......谁不理你?”梁喜吱唔着,“我不在和你说话吗?” “昨晚没说。” 第38章 “昨晚累了。” 路崇宁这才回答:“我没招她。” “我只是见不得女孩儿伤心,劝告一下。” 过来人总有发言权。 辫子全部解开,梁喜划拉几下头发,绑了一天,自然形成几道弯,像烫了大卷,这个发型让她显得成熟了些,路崇宁盯着她肩上的波浪,完全忘记刚才聊什么阿布,什么招不招惹。 “那几件黑陶你们老板喜欢吗?”梁喜抬头,撞上路崇宁笔直的目光。 他匆忙躲闪,“喜欢,回头可能还要定几个大的。” 听见“大的”,梁喜顾不上刚才的试探了,她撑着下巴,语气平和,“你特意不让佩姐打折,老板会不会说你?” “他不在乎这点钱。” “那我要感谢你老板,让我有钱赚。” 吃完放下筷子,路崇宁点了根烟,从打开烟盒,拿打火机,火苗窜出来,烟丝燃烧......这些梁喜都看在眼里。 “路崇宁。” 烟灰燃了一截,突然断掉,“嗯?” “别学信航,他办案子烦,抽烟才多。” 梁喜语气有点严肃,像老师说教一般。 路崇宁咬着烟,含糊回她,“习惯了。” 梁喜蹭蹭鼻子,“给我来根尝尝。” “不行。” 语气一如那年她想去ktv打工,路崇宁也这样回绝。 “别搞偏见。” 路崇宁手指在烟盒上轻点,梁喜低头看见一行字:“吸烟有害健康。” 即便外面灯光昏暗,这行字依然醒目。 “那你还抽?” “戒不掉,不难为自己。” 路崇宁说完去给面馆老板结账,一步三个台阶钻进店里,留梁喜看着烟盒愣神。 ...... 梁辰景家在化城主城区很中心的位置,单位分的房,生活便利,就是周围人多,一早一晚比较吵。 梁喜今天没骑车,跟路崇宁约好在三叔家小区门口碰面。 她先到的,拍了一张旁边店铺的照片给“负心汉”发去,过了五分钟路崇宁突然出现在身后,把梁喜吓一跳。 她平平气,问:“怎么没打车?” “通勤车附近有站,我下车走过来的。” 一身运动装的路崇宁看起来清清爽爽,比刚回来那几天气色好很多,他手里拎着给三叔带的酒,梁喜则买的水果。 “走吧,三叔刚才打电话催了。” 梁喜拽他袖子。 “水果给我。” “不要。” “给我,沉。” 梁喜拗不过,水果被他拿了去。 小区内一处车库前,梁辰景边抽烟边来回踱步,如果这支烟抽完还没等到人,他打算去小区大门接。 “三叔。” 走近,梁喜和路崇宁一起叫了声。 三叔个子不高,梁辰义常说他被心眼儿坠住了,所以长不高,梁喜深觉有理,每次和三叔对视,都觉得他那双眼睛透着精明和算计,加上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人精一个,但梁喜平时和他说话只不过是亲戚之间的闲聊,算计用不到她这个小辈身上。 “来啦!小宁还这么帅哈!” 路崇宁笑笑,“三叔,我和喜喜给你买了酒,还有水果。” “知道你俩懂事,下次不许买了啊,三叔家里什么都不缺,走,上楼吧,菜都做好了。” 一进屋梁喜就闻到喷香的饭菜味道,原本不怎么饿,现在被勾得感觉能吃两碗饭。 换鞋进屋,洗完手几人坐下来边聊边吃。 梁辰景把盘子往路崇宁面前推了推,“小宁,上班了吧?” “嗯。” “你公司叫什么?” “光华建筑。” “光华?” 路崇宁放下筷子,“您听过?” “噢。”梁辰景夹了口菜,说:“听过,你们老板刘俊华在化城算挺有名的投资商了,虽然是外地人,但对外声称自己是本地的,在外面赚了钱回来建设家乡,其实谁都明白,化城现在发展好,道路、住宅、便民设施、公园,到处都在建,狼多肉少,你们老板运气不错,早早拿到项目,跟他好好干吧,肯定有一番作为。” 路崇宁点头,“是,项目开工了,这几年他大部分时间都会在化城。” “咱们化城还有几个企业比较出名,正洋调味、大发塑业、象印生化,现在又来一个,林屿集团。” 别人都直接说光华建筑,往深一层才会知道林屿集团,路崇宁听完三叔的话,断定他对刘俊华比表面说得要更了解,毕竟在经济局上班。 听到熟悉的名字,梁喜说:“象印生化我知道,每次坐火车都从那路过,厂区特别大。” 三叔看向梁喜,“对,我刚才说那两家都是本地企业,象印生化是一个四川的老板过来投资建的,主做粮食加工,东北别的不多,粮食管够。” 趁梁喜上厕所,三叔又跟路崇宁说回他公司,“刘俊华是个非常成功的商人,起码截止目前是,别人说他行事利落,甚至有些不择手段,认准的利益绝不撒手,你正常打工,别和他走太近。” “我明白,三叔。” 吃完饭,梁喜和路崇宁帮着收拾完便要回去,三叔说送他俩到楼下,梁喜不让,他非跟下来。 路崇宁小声跟梁喜说:“三叔可能有事。” 果然到楼下后三叔让他俩跟他去车库那边。 第39章 这个车库比较小,没停车,平时用来堆放杂物,梁辰景打开车库门,梁喜和路崇宁随后进去,里面一股子陈旧的霉味,可能最近没什么人来。 借着昏暗的灯光梁辰景在里头翻找,梁喜看着他背影,跟路崇宁说:“我爸不会给我留了什么巨额遗产吧。” 路崇宁叫醒她,“别做梦。” “......” “喜喜过来。” 梁辰景抱着一个小纸箱递给梁喜,说:“这是你爸的遗物,放我这好久了,我前段时间收拾车库才想起来,还是应该交给你。” 纸箱被路崇宁接过去,梁喜打开看见相框、笔记本,甚至还有玩具。 “你爸这个人,虽然当过警察,但他们那个年代办案都是土办法,大老粗,没几年又进去了,你看,记点什么事还用本子呢,连电脑都没碰过。” 梁喜抚摸着玩具,往事浮现眼前,“是,我还让我爸跟我学电脑来着,他说他不学,嫌麻烦,整天捡我用剩的本子瞎划拉。” “我没看里面写什么,你拿回去自己看吧。” 梁辰景没说实话,事实上他不但看了,而且逐字逐句,都是一些唠唠叨叨的旧事,有些地方甚至前言不搭后语,偶尔有两处没听过的,也引不起他任何兴趣。 “三叔,那我俩回去了。” “好,过段时间再来,等梁墨放暑假,估计得天天往你家跑。” 梁喜跟梁墨关系很好,那些不能和父母共享的事,他统统讲给梁喜听。 只是相比三叔,梁墨他妈对他的教育影响比较大,从小就给孩子灌输不必好好学习,家里条件好,还说别学他爸,考个小城公务员,没什么出息,梁墨舅舅没孩子,家产都要给梁墨。 三叔听完气得不让梁墨见他妈,他舅舅找上门闹了好久,梁墨上初中时便早恋,和女朋友爱得死去活来,天天逃课,被三叔抓到狠揍一顿,在梁喜家哭了好几天,奈何梁辰义和梁喜都不安慰他,梁辰义更是站在三叔的立场,梁墨没办法只得乖乖去上学,从那之后学习成绩好了些,勉强考个大专,相比现在,梁喜更为他的未来担忧。 ...... 回家洗完澡,梁喜把箱子翻了一遍,除了那个带锁的笔记本,其余的大多是和她妈有关的物件,包括那个年代朴素的婚纱照,原来不是没了,是被梁辰义偷偷藏了起来。 至于玩具,都是梁喜以前最常玩的那几个,时间太长,破损严重,其中一个洋娃娃胳膊断了,她翻到箱底也没找到。 笔记本上锁,梁喜不知道怎么打开,于是交给路崇宁,他接过看了看,走去厨房,从橱柜掏出一个扁口螺丝刀。 梁喜一脸怀疑,“家里有螺丝刀?” “有。” 路崇宁撬了几下,锁头掉落,笔记本壳子戳破一块,但影响不大。 梁喜在旁边看得认真,好方便随时提个意见或者指挥一下,可路崇宁弄得太快,根本没给她机会。 “谢了。” 本子被梁喜拿回房间悄悄看,前面都是一些陈年琐事,而她是唯一的主角。 出生日期,农历阴历,多久学会爬,学会坐,什么时候叫第一声妈妈,什么时候叫第一声爸爸,几岁上幼儿园...... 一些零碎的回忆涌上来,梁喜眼睛泛酸,直到眼泪收不住,趴在床上低声哭。 刚失去一样东西或者一个人的时候是没有什么实感的,间隔一段时间的痛要更加具体和残酷。 一门之隔,路崇宁听到啜泣声,一着急没顾上敲门,直接闯进去,梁喜知道他来,把头埋得更深了。 路崇宁蹲在床边,伸手拨开梁喜头发掖到耳后,她扭头,眼泪从眼角流到鼻尖,被路崇宁抹掉。 “喜喜。” 这一声语气无比温柔,像露水滴在荷叶上,让梁喜陌生,更让她意外...... 眼泪再次涌上来,哭得比刚才还厉害,路崇宁上次见梁喜哭还是多年前她在树林里迷路那次,他彻底慌了。 “我不碰你了 ,行吗?” “......”梁喜蹭到床边,抓过路崇宁手臂把眼泪抹干,他一动不动,任由她擦。 抹完,梁喜嘟囔着问:“你找我干嘛?” “没事。”路崇宁拿过笔记本,前面扫了两页,好像明白了梁喜为什么哭,但人已经去了,什么安慰的话都不足以抹去事实。 忽然路崇宁在后面几页瞥见路召庆的名字,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过去。 第17章品菜还是品人? 梁喜最近有点馋酒,说来奇怪,明明以前特别讨厌梁辰义喝,怎么这两年她也喝上了?果然人都是严于律他的物种,可一想到路崇宁把冰箱里的啤酒换成牛奶,梁喜觉得她得弄点套路才行。 周五下班,崔影心有灵犀一样打给梁喜,说没事的话去她店里帮试试新品,还叫了信航。 电话结尾,她又问:“路崇宁干嘛呢?我最近有点清心寡欲,你把他带来让我荡漾一下。” 荡漾?梁喜哭笑不得,“行,不过我只打一次电话,他爱去不去。” “你请他肯定来。” 下班前梁喜打给路崇宁,问他去不去崔影那吃饭,他没马上答应,像在犹豫,紧接着梁喜说信航也去,他才嗯了声,说店里见。 看来信航的魅力比她大得多。 ...... 周五晚上客人不少,崔影特意让他们晚一点来,可梁喜到得早,进屋放下包就帮崔影忙活。 第40章 还没到二十一天,梁喜便形成了一个习惯,围裙扎上本能想做点什么,闲不下来。 信航第二个到,正好有间包厢客人刚走,服务员收拾完崔影让梁喜和信航进去坐。 “吃什么?”信航问。 “听老板安排。” 信航看着梁喜的脸,“怎么瘦了?做黑陶累的吧?” “还好。” 梁喜是有点累,不过还能坚持。 信航满眼心疼,“今天多吃点,吃不了打包带走。” 梁喜拿起筷子紧握,“您就瞧好吧。” 信航被她逗笑,“红参喝了吗?” “喝了,挺好,干活都有力气。” “喝完我再给你买。” 门帘掀开,崔影端着小菜进来,“路崇宁呢?还没下班啊?” 梁喜看下时间,“应该快到了,他离得远。” 信航起身,“我去门口抽支烟,正好迎迎他。” 穿过热闹的大堂,信航开门迎面撞见路崇宁,“诶!来啦!” “去哪?” “走,抽支烟。” 路崇宁被推回去,接过信航递来的烟,两人凑一起点着,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慢慢抽,面前不时走过一些学生情侣或者看起来年纪很小的男生女生,说说笑笑的样子青春洋溢。 “年轻真好啊。” 信航抽口烟感慨。 路崇宁扭头看他,“你现在也很年轻。” “老了,一身班味儿、烟味儿、血腥味儿,怪不得我妈要给我张罗相亲,都没女的喜欢我。” 还不到该愁的时候,路崇宁觉得安慰的作用不大,再说从小到大信航一直很招女孩喜欢,阳光开朗,会哄人,和他说话气氛会不自禁变得轻松愉悦,反正路崇宁能想起来的都是他的好。 “最近怎么样?我跟师父在办一个案子,才结,都没时间找你俩。” “上班下班,一如往常。” 信航笑了声,“大小姐没欺负你吧?” “没有。” 路崇宁倒情愿被她欺负,起码交集能多一些...... “喜喜习惯有事憋着,不爱说,梁叔走了有段时间了,再加上上班忙,慢慢就好了,你妹什么样你还不清楚嘛。” 路崇宁不想听到“你妹”的字眼,换个话题问他:“最近回唐姨那了吗?” “没有,她手里掐着一排她朋友、朋友的朋友介绍的姑娘资料,我哪敢回去。” 路崇宁弹弹烟灰,“你大学时谈的那个呢?” “处了俩月,分了。” “性格不合吗?” 信航“唉”了声,“她不让我给喜喜打电话,还让我把喜喜删了,怎么可能?!咱仨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我不同意她就跟我分了呗,我也不能耽误人家。” 路崇宁用力裹了口烟,然后掐灭,“进去吧,喜喜等久了可要骂人的。” “走走走!” 信航紧嘬两口,扔进烟灰缸。 ...... 不知梁喜和崔影在聊什么,路崇宁刚掀开帘子里面就闭嘴了,崔影让他们先坐,她去后厨看看菜好了没。 梁喜把虾片推到路崇宁和信航跟前,他俩今天穿的短袖一黑一白,跟约好了一样,虾片被梁喜嚼得嘎嘣脆,路崇宁没吃,他从小就不吃乱七八糟的零食,他妈不让,后来成习惯了。 信航的健谈把路崇宁显得少言寡语,更像是有点无所适从,梁喜递给他一片虾片,“游乐场拆完了吗?” “基本上。” 游乐场旧址的事梁喜跟信航简单说过,让他和路崇宁聊天的时候注意点,避免刨根问底让路崇宁想起来难过。 信航:“等建好了我去办张年卡。” 路崇宁笑笑,“我们是承建方,不是运营方,再说建成还早,怎么也得等两年。” 信航猛地拍下脑袋,“是哈,糊涂了。” 梁喜拍拍手上残渣,不能再吃了,留着肚子吃正餐,信航递来纸巾,她刚要接,信航径直朝她嘴角抹了两下,“吃没吃相。” 梁喜后仰,拿过纸巾,笑着说:“我自己来。” 对面,路崇宁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手里的筷子,不知在想什么...... “各位久等了!”崔影一手端一道菜,帘子挡住她的脸,路崇宁赶忙起身拨开。 “谢谢。” 崔影把盘子放到桌上,“香辣小章鱼,还有芥末章鱼。” “怎么都是章鱼?”梁喜有点害怕今天是章鱼宴。 “放心。”崔影调戏一样捏了捏梁喜下巴,“后面还有五花肉和鱼呢。” “谢谢老板。” 梁喜冲崔影嘟嘴,隔空亲了一口,给路崇宁还有信航都看愣了。 “看什么?”梁喜没好气地吼了句。 两人被训,一起低头。 崔影问路崇宁,“喝酒吗?还是饮料?” “我喝矿泉水吧。”路崇宁转头又问信航,“你呢?” “冰可乐,谢谢。” 崔影没问梁喜,她想喝什么崔影门清。 矿泉水和饮料很快拿过来,还有两碗米酒,梁喜双眼放光,嘴上却说:“我不喝酒,我喝水。” 崔影看一眼对面那俩男人,立马配合梁喜演戏,“喝点呗,我都给你准备好了,少喝点,没事啊,给个面子。” “好吧。” 默契达成。 可没等她高兴完,信航煞风景地来了句,“少喝点,喝多了没人送你回家。” 第41章 梁喜看着信航,“是哈,我对面那俩男的一个比一个无情。” 他故意问:“最近怎么没听你提男朋友呢?” “你对他这么感兴趣啊?” 路崇宁拧开矿泉水瓶,仰头喝的时候视线扫过梁喜。 之前信航跟崔影求证的事,崔影忙起来忘记和梁喜说,昨天聊天时才提了一嘴,还问梁喜哪里冒出来的男朋友,她怎么不知道,梁喜借口忙遮掩过去了。 菜全部上齐,崔影坐下来一起吃,她挨个介绍,“这两道是新菜,其他是顾客点得比较多的,你们都尝尝。” 梁喜指着路崇宁面前那盘对崔影说:“香辣章鱼好吃。” 路崇宁和信航同时伸手,目标都是那盘香辣章鱼。 信航笑笑,先缩回去,路崇宁把香辣章鱼和梁喜面前那份烤肉拌饭调个。 崔影的视线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什么情况了然于心,她问梁喜,“再给你来一碗呀?” 刚才端来的两碗米酒已经被梁喜喝掉一碗半,剩下半碗估计也就两三口的事儿...... 她缩缩肩膀,“不用了。” “来一碗吧。” 演习演全套,崔影都懂,况且梁喜酒品很好,即便喝醉了也不闹,像只睡着的小猫一样,安安静静,所以她一点不担心。 “路崇宁,你来电话了。” 崔影提醒完,路崇宁低头看眼手机,虽然没存名字,但他知道是谁。 “不用接。” 信航打趣他,“小姑娘啊?没事,接呗。” 梁喜刚才还有点迷糊,现在一下清醒了,盯着路崇宁的电话看,三人 注意力过于集中,路崇宁不接也得接。 “喂。” “和朋友吃饭。” “不过去了。” “不方便,先这样。” 几句话了事,没什么知识点,信航和崔影是明目张胆地竖着耳朵听,梁喜则装作事不关己,一直吃东西。 见电话挂了,信航问:“叫你过去吃饭吗?” “嗯。” “同事啊?” “他们聚餐,我下班的时候偷偷跑了。” “要不你去吧,刚参加工作,不合群不太好。” “没事。” 路崇宁撒谎了,打电话的人是阿布,也只有她一个人找路崇宁,可他不能说,上次被梁喜晾过一天一夜,他不想再体会一次。 崔影递给梁喜一瓶清酒,“尝尝这个。” “度数高吗?”她问。 “不高。” 信航喝完可乐,打了个嗝,说:“崔影,你发现没?” 清酒放下,“什么?” “喜喜从上大学后就......变得不一样了。” 时间节点敏感,正是梁喜跟路崇宁分手的时候,她心虚躲闪。 崔影瞥了一眼路崇宁,眼神意味深长,“是啊,我记得有次放假回来喝了好多酒,醉得不省人事,可把我吓坏了,不知道还以为她失恋了呢,边喝边哭。” “吃饱了。”梁喜适时打断,推开剩一半的石锅拌饭。 “又剩饭。”信航拿筷子指梁喜,“小心脸上长麻子。” “给我吧。” 路崇宁拿过去,像之前吃甜筒一样平静。 信航打抱不平,“喜喜你就是欺负你哥,从小到大他都不吃剩菜,却被你逼着吃小狗剩。” 纸巾盒扔过去,“你才是小狗剩!” 桌下,梁喜使劲踢了一脚,信航没怎么样,路崇宁突然一顿...... 信航:“喝蒙圈了吧你?” 梁喜朝桌下看了眼,她和信航斜对着坐,有可能伤及无辜了。 她敷衍道歉,“sorry,您接着吃。” 路崇宁笑笑,挖了一勺拌饭。 崔影侧身小声跟梁喜说句什么,她无奈落肩,“差不多得了。” 路崇宁笑起来好好看啊,我眼睛舒服了。 这是崔影原话。 ...... 品菜告一段落,路崇宁和信航出去抽烟,夜里有点凉,不过烟是热的。 “你玩游戏吗?”信航问。 “不玩。” “那你下班后一般干啥?” 路崇宁想想,“早的话背会儿单词,晚的话直接睡觉。” “单词?什么单词?” “日语,打算考个一级证。” 信航对日语等级没概念,“最高几级?” “一级。” “这么厉害?” 路崇宁不认为这是一件厉害的事,“还不知道能不能过。” “你在那边待了五年,口语应该挺好的吧?” “日常交流没问题。” 信航其实有被路崇宁的毅力惊到,没念完大学的遗憾非经历的人可以理解,但他依然没有自暴自弃,在进入社会工作后还能坐得住,学进去东西,很难得。 “什么时候考试?” “七月。” 信航叼着烟,双手比划,“到时候我去考场门口给你加油,再拉个横幅。” 烟雾随着说话吞吐,路崇宁斜睨他一眼,“警察像你这么不着调的应该是个例。” “......” 信航“嘁”了一声,“那是你没见过我办案的时候,贼帅。” 路崇宁笑得意味深长,看来帅不帅还有待检验。 第18章请问你有几个前女友?…… 把笔记本给路崇宁看几天后梁喜终于往回要了,因为她明天串休,闲下来才有时间想别的,可路崇宁却说没看完。 第42章 洗手间门口,梁喜倚着门框,看向正在洗脸的路崇宁,“没看完?你要当史书研究吗?” 路崇宁抬头,眨眼间睫毛上的水珠掉落,他扯过毛巾擦擦脸,说:“再给我看两天。” “不会有我爸什么秘密吧?” “你猜。” 梁喜本来没什么好奇心,被路崇宁这么一弄倒高涨起来。 “怎么还不睡?” 路崇宁一向睡得比梁喜晚。 她说:“我明天休息。” 老王的工作室除了佩姐以外每人每周休息两天,梁喜给自己只放一天或者半天,其余时间她就待在工作室练习,有时帮出品打打下手。 “那也早点睡。” 路崇宁把毛巾挂回原位,手搭梁喜的头,从她身边挤过去。 房门关上,梁喜摸摸被他碰过的头发,不自禁翘起嘴角。 关灯回屋,梁喜看见电话在枕头上嗡嗡震动,竟然是老王,这么晚打电话还是头一次,应该有急事。 “喂,师父。” “喜喜啊,没睡吧?” “没呢。” 梁喜预感不好,可能要加班。 果然听到老王说:“有个老板想在咱那定批货,要过去跟他聊一下,我在外地,你替我跑一趟吧,看他什么想法。” “好,地址发我,什么时候去方便?” “明早过去就行,最多半小时就聊完了,人家是大企业,小心应对。” “知道了。” 挂断电话地址很快发来,她逐字读完,愣住。 搞啥?路崇宁的公司? 看来他老板应该很中意上次拿回去那几件黑陶,但路崇宁怎么没提? 算了,不管谁通知都得去,梁喜上床定好闹钟,和路崇宁每早起床同一时间。 ...... 心里有事睡不安稳,第二天梁喜比闹钟还早醒十分钟,她眯着眼坐在床头缓了缓才下地。 牙膏刚挤出来,梁喜听到开门声,转头看见路崇宁手搭在腰间,貌似要解裤子。 “卧槽!”他罕见爆粗口,手往上拽了拽,问:“怎么不开灯?” 梁喜不理他,专心刷牙。 “不是放假吗?” 路崇宁把灯打开,光亮刺得梁喜有些睁不开眼,“少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转回去继续刷牙,路崇宁眼皮倦怠地抬了抬,明显不知情。 “不是你跟我师父说,让我去你单位吗?” 路崇宁摇头,昨天老板确实提过一嘴,说他让老王那边派个人过来,路崇宁以为梁喜在工作室算新人,老王不可能派她,没想到...... “我拿牙刷。” 隔着梁喜,路崇宁身子往前探,前胸与后背贴合的瞬间梁喜感觉一根硬硬的东西顶了她一下,她愣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红晕在脸颊唰地蔓延开来。 路崇宁也察觉了,牙刷没拿稳直接掉在地上,他俯身要捡,梁喜忽然转过来,他的下巴抵到梁喜肩头,两人面庞相悖,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同样加速的心跳似乎带有某种暗示。 “我......我给你拿个新的。” 路崇宁被梁喜推开,她从抽屉找出一个新牙刷。 “谢谢。”挤完牙膏,路崇宁走出洗手间去用厨房的水龙头。 等他离开,梁喜暗暗松口气,虽然她这个年纪能明白那是正常生理反应,但对她来说还是第一次。 收拾完两人一起到门口穿鞋,路崇宁突然来一句:“不要和我老板过多接触。” 梁喜低头系鞋带,“他应该和我三叔年龄差不多吧?我跟他有什么好接触的。” “我的意思是......” 她站直,脸颊因刚才倒空而有点泛红,“别管我。” “你还会说点别的吗?” “会啊,少管我。” 梁喜说完梗着脖子开门出去,从小到大她的倔强一点没减,路崇宁深有体会,他不讨厌她的倔强,只是偶尔会被误伤。 ...... 时间还早,梁喜打算坐公交过去,走到小区门口却被路崇宁掐住脖颈往他那边领。 “诶!干嘛呀?!” “公司有通勤车。” “我又不是你们员工,我坐公交。” 路崇宁松手,改拽她手腕。 梁喜拗不过他,只能被动拖着脚步往前,她脑补一会儿可能被司机赶下车的惨烈,“路崇宁,要是有人赶我,我在化城就待不下去了!” 路崇宁像没听见一样,站在梁喜前面,往通勤车来的方向看。 梁喜只觉一道阴影罩在她身上,阳光消失,瞬间清凉许多。 个高确实有用。 通勤车准点开过来,车门打开,路崇宁指着梁喜对司机说:“超哥,刘总的客人,帮他办点事。 司机瞄了梁喜一眼,“上来吧。” 梁喜跟着路崇宁走到最后一排,前面人视线一路跟随,路崇宁先坐下,往里面挪,梁喜刚要坐,车突然开走,晃得梁喜站不稳,惯性让她向后倒去,没成想却坐到路崇宁腿上,而他下意识去扶,导致两人搂在一起...... “小宁哥,吃早饭了吗?” 回头问话的是阿布,问完便愣住了,视线定格在路崇宁右手,而这只手正搂着梁喜的腰。 “吃了。”路崇宁回答的时候手拍了拍,梁喜这才回神,从他身上下来坐到座位上。 阿布又看向梁喜,两人尴尬一笑,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