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而不得》 第1章 [穿越重生]《求而不得》作者:怡米【完结】 简介:屠远侯功高盖主,挟少年天子以令诸侯。 唯一的软肋,当属亲自抚养长大的孙女黎昭。 黎昭自小生活在宫里,喜欢跟在天子身后,一口一个“皇帝哥哥”。 待到及笄,更是非天子不嫁。 屠远侯已年迈,深知天子羽翼逐渐丰满,他们君臣早晚撕破脸,但招架不住宝贝孙女以绝食为要挟,故而主动交出部分兵权,以期盼天子不计前嫌,厚待黎昭。 天子萧承蛰伏隐忍多年,在屠远侯逝去后,废黎昭皇后之位,困于冷宫。 黎昭方知天子对她只有恨意。 一朝重生,她回顾前世,知晓萧承日后会成为明君,开创盛世。 她阻止不了萧承得势,却能未雨绸缪,带祖父远离朝堂,颐养天年。 “皇帝哥哥,我要嫁去边关啦。” 少女眉眼灵动,别有深意。 年轻的天子微愣,修长玉指握紧袖中为她千挑万选的生辰礼。 不知从何时起,她对他不再亲近,变得冷淡疏离,连婚事都没有事先与他说起。 注:打脸追爱,求而不得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重生复仇虐渣追爱火葬场救赎 主角视角黎昭。配角萧承齐容与 一句话简介:狗皇帝追爱火葬场 立意:直面内心,敢爱敢恨 第01章 夜阑彤云遮星汉,天地间一片暗淡,唯有明月挂枝,倾洒缕缕银辉,照射殿前林木,投下横纵疏影。 风来,桠枝颤,影映窗,张牙舞爪,如鬼似魅。 雕窗之内灯火青荧,御案之上奏折堆叠,那道常年通宵达旦的身影此刻并不在燕寝外间,而是靠坐在内殿的帷幔中,淡淡看着龙床上的女子宽衣解带。 燕寝奢华,浮翠流丹,金盘银罂,却在一抹柔白之下,色彩尽失。 露出柔白肤色的女子骨肉停匀,云髻雾鬟,美是美矣,却缺少了中宫皇后该有的淑茂端庄。 被帝王拒绝了七年的皇后娘娘,正使出浑身解数自荐枕席,衣襟落肩,雪肤泛红。 挂脖的金丝系带不堪摧折,稍稍一扯,就会连带着兜衣堆叠至腰间。 可年轻的帝王就那么坐在床边,轩举高彻,令人仰止,透着一股子不近人情,“不继续了?” 女子微微垂头,内勾外翘的明眸闪烁不定,半晌跪坐起身,抓起帝王的手,探进自己的宫装。 朱唇粉面的美人,刹那涨红了脸,并非羞赧,而是为自己不检点的轻佻之举。 如醉眼覆了一层蒙眬,她木然地坐到帝王的膝头,一声声唤着他“承哥哥”,亦如未嫁时,试图撼动帝王冷硬的心,唤起他一丝丝的心软。 七年过去,她不再是兵马大都督的孙女,她的祖父被养子残忍杀害,家族一夕没落。 贵为皇后的她,没了黎氏这层依仗,势单力薄,唯一能借助的势力,就是眼前的男子。 可他们成婚七年,琴瑟不调,一个被迫娶亲,七年如一日的冰冷,一个一意孤行,不撞南墙不回头。 七年,足以让一轮骄阳入残春,不复炽热。 皇后黎昭看着眼前的帝王,明眸失焦,缓缓攀上他的肩,温声细语道:“承哥哥,黎凌宕忘恩负义,弑父求荣,留不得。” 黎凌宕,一个让黎昭咬牙切齿才能讲出的名字,一个被她祖父收养却恩将仇报的中年男子,一个她宁愿玉石俱焚也要杀掉的人。 “求你了,承哥哥。” 静坐的帝王终于有了动作,帐中传出淅淅索索的衣料声,随之,膝上的女子扬起雪白的脖颈,发出破碎的音色。 帝王指尖冷,眸子更冷, 黎昭在那修长的手指间,身姿姌袅如柳丝,不停扭摆,她忍着痛,不敢动怒,更没有倚姣作媚的底气。 皇后不受宠,并非秘密,宫里宫外都知道的事儿。 当纤巧的耳垂浮现一道牙印,黎昭急遽而喘,看着身上的大红宫装落地,仿若置身萧索凛冽的冰雪天,身姿寸寸结冰,渐渐的,冰晶融化,化作潺潺溪流,有泉水激石的声响回荡在寝殿中。 年轻的帝王游刃有余,不像在享乐,遒劲有力的小臂却充血偾张,泛起清晰的青筋,正在领略崇崛青山的媚妩。 失了仪容、薄汗涔涔的女子,被勒帛缚手,失了主动,被推入厚实的锦衾中。 有晶莹琼珠自眼尾滴落。 明明是严寒冬日,黎昭却感受到一道和畅惠风,一位身材中等的威严老者站在荻花丛前,温和地看着她。 “昭昭,皇室薄情,陛下更薄情。” 这是祖父送她上喜轿前,似叹非叹的一句话,年迈的老者期盼她能及时止损,别那么倔。 黎昭捂住嘴,将悔恨和疼痛一并吞咽入腹。 昔日辅弼之勋,因她自削势力,最后被冠以佞臣之名。 是她对不住一手抚养她长大的祖父。 “爷爷......” 昭昭悔了。 一只玳瑁猫趴在寝殿的窗上,不知听见什么动静,朝龙床方向瞄一眼,又懒洋洋缩回脑袋。 月落参横,喃喃细语自女子口中溢出,不太真切,至少坐在床边整理衣衫的帝王萧承没有在意。 男子站起身,走到窗边透气,清隽身影被寒月笼罩,英俊的面庞忽明忽暗,“曹柒。” 第2章 一名身穿麒麟服的高挑宦官打帘走进,躬身候在一旁,“小奴在。” 萧承没有转头,看向起雾的庭院,“带皇后前往诏狱。” 曹柒鞠躬,等帝王先行离去,才缓缓走到帷幔前,语气平静道:“陛下有令,请娘娘随小奴前往诏狱。” 听到动静,黎昭转醒,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她单手撑起身,随即拽住下落的缎面被子。 露出的肩头上,红痕点点。 曹柒挑帘,雌雄莫辨的面庞晦暗不明,迎上黎昭投来的视线,漂亮堪比女子红润的唇轻轻一扯,“娘娘可要沐浴?” 谁敢让帝王久等?曹柒摆明是在使绊子。黎昭忍痛起身,勾起落在地上的宫装,“取盆清水来。” 她要简单擦拭一下。 窗边的玳瑁猫跳到地上,歪头去蹭曹柒的小腿。 黎昭瞥一眼,她花了八年,没养熟这只猫,如同没捂热帝王的心,可这只白眼猫倒是与曹柒极为亲近。 俄尔,迎着银月,黎昭坐上一顶轺辇,她头脑昏沉,心中猜疑,今夜自荐枕席,对萧承而言,不过是顺水推舟除掉黎凌宕。 一个卖父以求自保的人,又怎会一心一意效忠朝廷。 精明如萧承,是不会留一个小人祸乱大都督府和禁军的。 顺水人情......黎昭闭闭眼,被夜风吹得有些眼干,自从祖父被害,她在御前自降身价,摇尾乞怜多时,只为换取这场报复。 “娘娘是在疑惑,陛下今夜为何临幸娘娘吗?” 在一些人看来,此番临幸是没有必要的,帝王即便不临幸皇后,也不会留下黎凌宕的命。 黎昭看向跟在轺辇旁的曹柒,这个对萧承唯命是从、死心塌地的御前宦官。 在宫里,她空有皇后之名,惹人讥笑,而曹柒这个服侍人的宦官,却在内廷一呼百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本宫愚钝,还请曹公公解惑。” 曹柒像是在人心算计中沉浮已久,对试探见怪不怪,面上无波无澜,“从外廷传来的消息,前几日,有老臣陆续上书,希望娘娘尽快为皇室开枝散叶,至于陛下有无受到影响,娘娘领悟不得的圣意,是小奴万万不敢揣测的。” 经过风驰雨骤的深秋,甬路两旁的银杏和丹枫都已凋敝殆尽,光秃秃的没什么生机,惹太后不喜,还是曹柒让人在光秃的桠枝上系满万千袖珍宫灯,夜幕拉开,火树银花,烨烨如白昼,引得太后大悦。 在讨好太后一事上,黎昭起初以为曹柒是人激灵,懂得投其所好,才能四两拨千斤,战胜她这个皇家儿媳,后来发现,无非是自己不得太后喜欢,那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再后来,她也懒得应对,婆媳快要水火不容。 如今,黎淙被害,黎昭失去依仗,哪还有与太后对峙的本钱。 她想,罢了,风过不留痕,这七年,全当白活。 来到诏狱一间三面环窗的公廨,早有一众宫侍候在里面。 黎昭随曹柒走进去,落座在茶水桌前。 有宫女双手递上一碗热汤,可驱散冬夜寒冷,被黎昭拒绝了。 热汤被放置在桌上,散发药草味。 这时,另一名身穿麒麟服的老太监叩了叩门,这人叫曹顺,是曹柒入宫后认下的义父。 两鬓斑白的老太监笑着给黎昭请安,随后拍拍手掌,就有侍卫端着蒙布的托盘走进来,呈到黎昭面前。 一股浓浓的血腥味蔓延开来,盖过了桌上的汤药味,黎昭蹙眉伸手,掀开白布的一刹,吓得失手打翻了托盘。 一颗人头自托盘跌落,滚落到门边。 老太监曹顺笑问:“娘娘可满意?” 黎昭从震惊中缓了过来,看向那颗人头,那副目瞪口呆的表情深深映入她的眼底。 萧承的动作还真快,不过半个时辰,黎凌宕就已人头落地。 如此,大仇也算得报,她起身走过去,附身仔细观察,确认是黎凌宕的头颅,才满意地点点头。 此举,不禁让在场的宫侍大为惊讶,昔日不谙世事只知道情情爱爱的小皇后,已彻底变了心性。 曹柒看在眼里,刚要让下属将地上的血迹清理干净,却见黎昭忽然捂嘴干呕起来。 还是忍受不了血腥味啊。 正常,一直由祖父呵护的花朵,哪里见过腥风血雨。 曹柒站着没动,还是曹顺递上一张洁白的帕子。 蓦地,一道清浅笑语传入众人耳畔,一袭青衫慢慢走了进来,随意踢开碍脚的人头。 “皇后害喜得未免太快了。” 众人立即跪地请安,齐呼“吾皇万福”。 黎昭又干呕了下,忍住空腹反酸的不适,上前行礼,态度恭敬,却没了先前的谄媚。 敏锐如萧承,这点微妙的变化也被他捕捉到了,他不露声色带着黎昭坐到茶水桌前,瞥一眼桌上的热汤,“曹柒,该罚。” “小奴认罚。”曹柒跪地,蹭动膝盖上前,端起不算凉的汤药,递给黎昭,“娘娘请用。” 黎昭仍旧没接,看向一旁的帝王,“臣妾不渴。” 一丝疏冷的笑意掠过萧承真实的眉眼,他没有动怒,摆摆手示意闲杂人等退离,“皇后不知道这是什么?” 这一刻,装傻充愣无济于事,黎昭直言道:“臣妾猜是安胎药。” 萧承眼中笑意更浓,却无涟漪,“怎不猜是避子药?” 第3章 “陛下需要子嗣堵住臣子的嘴。” 黎昭心知,先前有祖父在,萧承即便是皇帝,也不能随意选秀纳妃,后宫只有她一人,而如今的她,对皇室构不成任何威胁,不“用”白不“用”。 “臣妾可以喝,也可以安心养胎,但想要换取陛下一个承诺。” 这是她一连提出的第二个条件,除了她的祖父黎淙,没人敢在御前一连提要求。萧承单手撑头,显得漫不经心,可到底冷了音调,只因猜到了她想要换取的承诺。 “朕劝皇后慎言。” “请陛下准许臣妾拿回祖父的骨灰。” 黎淙病故后,被黎氏庶系火化,本该入土为安,却由太后一道懿旨,打断了黎家人的计划。 黎淙的骨灰被送入皇宫,安置在司礼监。 是有多恨一个人,才会阻止其入土为安? 黎昭直到得知这件事,方知太后对他们爷孙二人恨之入骨。 黎淙功高盖主,掌权长达十余年,直至天子二十岁,才勉强与黎淙在朝野上分庭抗礼。 次年,天子迎娶了黎昭。 是被迫还是报复,亦或是别有所图,朝野上下众说纷纭。 而摆在明面上的事实是,自黎昭入宫为后,黎淙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为保孙女此生安然,老者逐渐上交兵权,再没了当年说一不二的骁悍。 可终究没有换来帝王的不计前嫌。 帝王向来喜怒不形于色,面对政敌,可以把酒言欢,黎昭用了七年都没有完全将他看透。 唯一看透的,是他对她没有丝毫情意。 黎昭垂眼,嘴角带笑,靠着一股意念支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臣妾执意取回祖父骨灰,不计代价。” 好一个不计代价。 阴冷的廨房中,偶有重犯的嘶吼声传来,是隔壁牢房的犯人在受刑。 昔日,也都是些大权在握的重臣贵胄。 萧承狭长的眼尾凝着壁火晕染开的光晕,他看向黎昭,问道:“不计代价?比如?” “比如用皇后之位交换。”黎昭说得云淡风轻,不像是斗气之言,“黎氏对皇室有愧,臣妾德不配位,自愿下堂。” 那么多高门贵女觊觎的皇后之位,分量足够吗? 黎昭静静等着答复,昨夜的极力卖弄,用自尊换取到一道杀机,不足以再做换取祖父骨灰的筹码。她仅剩的筹码不多了,皇后之位算一个。 萧承彻底没了笑,眸底比夤夜还要幽深。 他缓缓起身,大袖负后,一步步向门口走去,当着门口宫侍的面,淡淡开口:“今日起,废黎氏女皇后之位,打入冷宫。” 一袭青衫散发书卷气的年轻帝王,再次踢开那颗头颅。 众人无不惊讶,子夜那会儿,帝后不是才刚刚圆房,正是情浓时啊,怎会......怎会...... 老宦官曹顺先是一惊,又立即随圣驾离开。 曹柒静默不动,待圣驾行远,才再次走进廨房,稍一抬手,示意宫女换去黎昭身上的宫装。 属于皇后的华服。 雌雄莫辨的宦官手持拂尘,气韵似白练,冰清玉洁,替主子们做的事,却很少登得台面。 得知来龙去脉后,在去往冷宫的路上,曹柒不禁问道:“娘娘这是何苦?赔了夫人又折兵。莫不是你们黎家人,都喜欢跟陛下谈条件?” 殊不知,陛下最厌恶的就是黎淙曾经一次次提条件的姿态。 黎昭去时乘轺辇,返回时已成阶下“囚”,一步步走在寒风中,没有裘衣御寒,身形单薄,背却笔直。 卸去皇后的空壳,反倒轻松许多。 “曹公公,你有没有听说过置死地而后生?” 女子嗓音清浅,带着泠泠笑意,浑似山野间无忧无虑的少女。 曹柒以为自己眼花,定眸一看,黎昭还在笑,垂死挣扎吗? “娘娘还是涉世未深,不知人在深陷泥潭时最难摆脱的就是疾苦,要知道,一旦入了冷宫,昔日荣华恩宠如过眼云烟,唯剩暗无天日。” 说到这里,曹柒背对黎昭,嘴角浅露一抹弧度。 面具戴久了,习惯不苟言笑,快要忘记怎么笑了。 黎昭跟在后头,瞄了一眼腰肢纤细的宦官,要不是考虑周围人多,她或许会与之说几句心里话。 祖父临终前,托人给她捎了一则口信,是留给她的一道“保命符”,与面前的宦官有关。 第02章 天光破晓前,冷宫如陋室,嗖嗖寒风撼屋瓦,掀起层层尘土。 眼下皆荒芜。 黎昭被曹柒带进一间偏房,虽不至于遍地蛛网,也是屋漏潮湿,连风声都化作鬼魅之音,营造夜之梦魇。 黎昭的侍女匆匆赶来,一进门就泣不成声,“陛下好狠的心!” 侍女名叫迎香,原是黎昭的陪嫁,托黎昭的福,一入宫便是一等宫女,没吃过苦,更没受过窝囊气。 可谓成也黎昭,败也黎昭。 小丫头胖嘟嘟,梳双丫髻,哭着走进门,花了妆容,一边抹眼泪,一边打扫起东倒西歪的桌椅板凳。 黎昭坐在她刚擦过的板凳上,静静等着什么。 不出一刻钟,就有宫女再次送来一碗热汤。 这一次,黎昭猜这里面加了避子的药方,以防她怀上龙子。 既非皇后,哪有资格怀上长子。 黎昭拿起汤碗,边喝边问:“陛下的意思,还是太后娘娘的意思?” 第4章 宫女眼观鼻,鼻观心,愧疚得不敢抬头。她是太后寝宫的侍婢,却受过黎昭不少小恩小惠,一时情绪复杂,跪地磕了一个响头,端着空碗匆匆离开。 拿着扫帚的迎香跺跺脚,大骂对方是白眼狼。 黎昭淡然许多,没有怪罪那名宫女,在夹缝中生存的弱者,多数身不由己,不是她同情心泛滥,换作是她,也会为了保命,送来这碗汤。 “迎香,连累你同我过苦日子了。” 迎香扭回脑袋,尚且水嫩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骄傲的笑,“娘娘说的什么话?奴婢与娘娘荣辱与共。” 黎昭没再说什么,仰头望着漏瓦的屋顶,冷宫不比浮翠流丹的宫宇,没有地龙,冷气侵肌,可再不济,还有皎洁的万千星辰照耀。 皎洁与冬日极配。 她抬起手,感受着月光拂过指尖。 自那日起,黎昭眼中的色彩,是由夕阳和皎月交替构成的,再没了年轻帝王的喜怒之色。 一晃半月过去。 偏僻一隅,无人问津。 隐约中,黎昭觉出还是受到了谁的照拂,才会无人来打扰,要知道,人在落魄时,最容易吸引落井下石的人以及腌臜之流。 “会是何人呢?” 刚好走进门的迎香擦擦额头的汗,大冷的天,铲雪铲得皮肤冒热气儿。小胖丫头的脸蛋不再水嫩,有些干燥起皮,腰也瘦了一圈,“娘娘在嘀咕什么?” “没什么。”黎昭为自己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走到迎香面前,作势要取过她手里的锹,“你歇歇,我来铲雪。” “使不得!奴婢不累!” 看着气色一日不如一日的主子,迎香忽然怀念起少时与主子在屠远侯府相处的场景,那时的主子气色红润,眉眼飞扬,骄阳似火,别提多意气高昂了。 果然,一入宫门深似海。 私下里没外人,迎香小声唤了声“小姐”。 黎昭身子一僵,眼眶发热,她抬手揉揉小丫头的脑袋,温声道:“以后别唤我娘娘了,我不是了。” “小姐可后悔入宫?” 是否后悔痴心错付了多年? 黎昭收回手,面朝落雪的破旧小院,唇齿吐出缕缕白汽,“悔了。” 她几乎没有做过后悔的事,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性子,唯独在喜欢萧承一事上,后悔了。 主仆二人望着片片落雪,在没有地龙的屋子里,肩挨着肩互相取暖。 其间,迎香拿着几枚私攒的金叶子去贿赂一名把守冷宫的侍卫,想让他送些炭过来,可无论是银骨炭还是普通的木炭,都要经由司礼监管事的准许。 拿钱办事,侍卫上下打点一番,可最终没了后文。 深夜,淅淅飞雪袭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菱格中的明瓦覆上一层冰花。 司礼监的舍房内,执笔太监曹柒倚靠在罗汉床上,脚踩汤婆子,由跪在一旁的宫女小梅红捏脚捶腿,另有两名太监小财子和小宝子候在一旁,随时等待差遣。 小梅红是曹柒身边可心的侍婢,心细如发,一面尽心侍奉,一面不忘出声提醒:“废后仍是娘娘,主子还是卖些人情过去,别做得太绝。” 那么千娇百宠长大的贵女,哪受过陋室湿衾的罪啊,真要让她翻身,他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要么,就往死里整,才无后顾之忧。 曹柒闭目按揉颞颥,声音懒倦,配以玉粹冰润的姿容气韵,叫人看得移不开眼。 可谓男女通杀。 “冷宫没有燃炭一说,是咱家怠慢了吗?” 没等小梅红接话,一旁的小财子哈腰笑道:“哪里哪里,二总管都是按规矩办事的,怎可为了一个废后坏了规矩?小奴这就去训斥那个多管闲事的冷宫看守。” 可找到巴结二总管的机会,小财子摩拳擦掌,他这种人,自认是阴沟里的杂碎,才不会讲什么旧情分。落入尘埃的皇后,与蝼蚁何异?越磋磨高位跌落的人,越解气。 “狗东西,是不是哪天我落魄了,你也要踩上一脚?”曹柒没睁眼,细眉舒展,语气不像教训人,更像是含讽的笑骂,压根没过心头。 小财子赶忙跪地表忠心,惹笑了一旁的小宝子。 小宝子撇撇嘴,出门撵走了那名前来要炭的侍卫。 桌上烛台一盏,潸潸堆泪,火苗平缓地燃烧着,亦如曹柒此时的心境,心绪缓缓飘忽,忆起很多年前,自己跪在宫阙一角擦拭地板,目光所及,是一道身穿青衫的颀长身影,矜贵如雾中荻花,难以触及。 青衫身后,跟着条“小尾巴”,橘衣白裙,骄阳似火,一口一个“承哥哥”。 宫人都要捧着她,捧着屠远侯唯一的嫡孙女、黎氏最后一个嫡系子孙——黎昭。 想到此,曹柒舒展的眉头慢慢拧成川,却在听到小宝子匆匆来报时,眉头更紧。 “二总管,小奴适才听说,陛下、陛下去了冷宫!” 更长漏永,雀鸟枝头无哢声。 死寂的冷宫一角,丹槛斑驳破旧,草木凋敝,毫无生气,却在一袭青衫莅临后,跪满看守的侍卫,连夜里巡视的禁军将领都急忙赶来,跪在帝王面前。 摸不清这位明明是九五至尊却喜欢穿青衫的帝王的心思。 萧承在小院里静立了会儿,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曹顺摆摆手,示意众人悄然退离,曹顺则是拎起迎香的后脖领,将人一并带走了。 第5章 幽静的偏房,一门之隔,月色若绡幕,层层叠叠,影影绰绰,蒙上朦胧。 黎昭候在豁口门槛内,粗制葛衣裹身,素到寡淡,偏偏衬得人婀娜有致,别有风情。 细细算来,她已经二十有四,青涩褪去,青山妩媚。 萧承没有进屋,随意坐在破旧丹槛前的鹅颈椅上,任风吹起青衫一角,露出黑靴。 读书人的打扮,松弛飘逸。 “你不爱笑了。” 他缓缓开口,浅色棕眸比皎月还要潋滟。 生来俊逸的人,笑时多温润,极具迷惑性,这是黎昭用了十余年才看透的,“陛下倒是比以往爱笑了。” “有吗?”萧承抖了抖迎风张开的大袖,铺在膝头,“这半月,可想明白了?” 黎昭没有跨出门槛,似乎这段距离,是她最后的抵御,抵御一切外来的伤害。她不再热情洋溢,寡淡如同水中月,轮廓模糊在夜色中,一触即消散。 “臣妾唯一惦念的,就是何时能带走祖父的骨灰。” 萧承静默,片晌起身,走向黎昭或许此生都无法自由出入的月亮门,“还是没有想明白。” 一排排宫灯追随那道青衫离去,光影寸寸远离黎昭的脚下。 曹顺恭送圣驾远去,暗自摇了摇头,与早已候在外头的曹柒交换过视线,提步离开。 曹柒会意,让人按住微微挣扎的迎香,走到帝王适才坐过的位置,慢慢落座,单手反撑在丹槛上,姿态几分闲适,没了御前的小心谨慎,“娘娘听不出陛下的暗示吗?只要娘娘肯服软,主动脱离黎氏族谱,陛下或许会看在多年的情分上,既往不咎。” 黎氏族谱如今只剩下黎昭一人,即便黎昭主动脱离干系,也不会被宗亲戳脊梁骨,换作聪明人,不会多犹豫一刻。 曹柒看着黎昭,不明情绪,“佞臣黎淙,把持朝政二十载。娘娘觉着,陛下和太后会让他入土为安吗?” 曹柒摊开手掌,手中一把细沙被夜风吹散,似在暗示黎淙会被挫骨扬灰的结局。 这一刻,静默多日的黎昭美目微动,清透的眼底涟漪阵阵。 “曹公公有几分诚意来做说客?又有几分真心希望我改变主意,做陛下的笼中雀?” “咱家有几分真心诚意,于娘娘不重要。” “真的吗?”黎昭笑了,“可我真要屈服,或会让曹公公咬牙切齿。” 被戳中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秘密,曹柒眸中多了凛冽,只是习惯收敛,不会轻易外露。 身形丰腴、腰肢纤细的宦官站起身,没再多说一句,带人离开。 小梅红跟在后头,一步三回头,身为曹柒身边的亲信,隐约察觉出什么。她的主子啊,对陛下怀着一种难言的情愫。 历来,道破者,死。 小梅红佯装没有察觉,一路跟着曹柒去往太后所居住的凌霄宫。 俞太后四旬年纪,虽保养得当,却已花白了鬓角,为秾丽容色添了一层霜。 中年美妇人坐在如意榻上,威仪侧漏,替下一任皇后震慑着后宫,以防有女官或宫女趁虚而入。能为皇室诞下长子的女子,必须是高门闺秀。 “陛下在冷宫留了多久?” 曹柒接过宫嬷手中的玉如意,为俞太后敲打肩颈,“回太后,陛下逗留了两刻钟。” “两刻钟.......”俞太后向后靠了靠,思忖片刻,没了下文。 曹柒面色如常为太后舒背,等离开凌霄宫,径自折返冷宫,示意小梅红取来一碗避子汤。 小梅红不明所以,待瞧见曹柒将避子汤递到黎昭面前时,花容失色。她低头搅弄裙带,眸子忽闪。 陛下没有临幸废后,太后也未下达避孕的指令,这显然是主子的私心。 冷宫遍布司礼监的爪牙,废后即便受了委屈,又能去何处诉苦? 曹柒将碗放在桌上,态度依旧温淡,“娘娘请用。” 黎昭看着黑乎乎的热汤,按住欲上前理论的迎香,平静开口:“太后的意思?陛下并未留宿在此,曹公公可与太后解释过?” 曹柒睇去一眼,“娘娘只管服下。” “这恐怕不只是避子汤吧。”黎昭以食指轻点汤面,在桌上写下一个“绝”字。 帝王处在血气方刚的年纪,很多时候男女之事与爱无关,同处一室,说不定就会一触即燃,曹柒考虑到这点,借着太后的名头,喂她一碗绝子汤。 还真是一手遮天。 想起当年那个受人欺凌、跪在她脚边寻求庇护、最后借由她搭上圣驾的小宦官,黎昭恍惚眯眼,想来,早在曹柒求她的那一刻,就已谋划了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如今想想,那些将曹柒欺凌得遍体鳞伤的宫人,都是曹柒故意激怒的吧。 “曹公公若将心思全部用在仕途上,必将稳坐高位,可惜......” 曹柒没去猜测黎昭在可惜什么,如同高位者在睥睨命如草芥的蝼蚁,轻飘一句:“来人,喂娘娘喝药。” 如同在对蝼蚁说“上路吧”。 除小梅红外,小财子和小宝子一同上前,一人推开拦路的迎香,去抓黎昭,一人端起药碗,咬牙切齿挤出一句“得罪了”,随即掐住黎昭的嘴,强行灌药。 迎香气得直哆嗦,尖叫出声,被小梅红反手三个巴掌,打倒在地。 “哪有你插嘴的份儿!” 黎昭被小宝子掐住下颌,憋红了脸蛋左右躲避,“曹柒,借一步讲话。” 第6章 “娘娘趁热喝药。” “贺云裳!” 一个陌生的名字从黎昭口中吐出时,原本淡然自若的曹柒浑身一震,她颤着指尖抬手,叫停了小财子和小宝子的粗鲁举动。 “你们都下去。” 两个小太监面面相觑,架起哭花脸的迎香一同退出陋室。 小梅红也快步离开,轻轻合上门。 陋室只剩两人。 曹柒看向脸颊被掐出红印子的黎昭,有肃杀缓缓流淌在眼中,“娘娘刚刚在喊何人?” 黎昭敛去满身疲惫,笑道:“太傅庶女,于九年前不知所踪,失踪当日,宫里死了一个从蚕室活下来的少年,之后多了一个叫曹柒的宦官。” “娘娘慎言!” “我说得不对?”黎昭迎视对方愈发愤怒的视线,蚕室是施行男子阉割之所,能从蚕室活下来的人,才有望成为宦官,那个少年被人杀了,死无全尸,而杀害他的人,是亲手送他入宫、与他容貌相近的一名少女。 少女以二两银子诱引贫穷的少年入宫为宦,少年到死都不知,他是少女千挑万选的孤儿,既是孤儿,形如浮萍,无人会去注意浮萍的去向。 少女顶替了少年,“脱胎换骨”,一来摆脱了食人不吐骨头的太傅府,二来离心中的明月光近了一大步。 少女曾被萧承在不经意的瞬间解过围,从此情根深种,却因庶女之身,无法名正言顺入宫,可就算是嫡系贵女,有黎淙坐镇,帝王的后宫也送不进多余的女子,其中还包括太后的侄女。 “凡事讲究证据。”曹柒压抑着油然而生的怒意,怒意中夹杂着恐惧,自坐上司礼监第二把交椅后再不曾有过的恐惧。 黎昭点点头,“是要讲究证据,验明女儿身即可。” 曹柒捏住汤碗,指尖泛起白痕,语气平静道:“在冷宫,娘娘觉着自己还有开口的机会吗?屋外那四个,都会给娘娘陪葬。” “你可以将屋外的人灭口,无人敢追究。可你杀我,萧承会追究。” “岂可直言陛下名讳!” “贺云裳,还是想想自己吧。”黎昭掰开她捏碗的手,强行与之交握,带着玉石俱焚的坦然,“给你个机会,替我拿回爷爷的骨灰,再送我出宫,从此,咱们山水不相逢,否则,同我一起入深渊吧,你多年的隐忍和努力,将功亏一篑。” 冒名顶替,可不是儿戏。 曹柒被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攥住,大可一把甩开,可她迟迟没有动作,冰清玉洁的“躯壳”出现皲裂,蓦地握紧那只小手。 “娘娘不怕我在宫外杀你灭口?” 到那时,饶是陛下,也不会知晓。 照理儿,傻子都该清楚,宫里才最安全。 黎昭扫过面部逐渐狰狞的曹柒,又看向漏瓦的屋顶,天上云,似祖父两缕雪白胡须。 祖父在被害前,留给她两道保命符,之一即是曹柒的秘密,并叮嘱她,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贸然激怒曹柒。 而第二道保命符,是十名心腹,只要她能出宫,十人就能带她“消失”在世间,从此安度余生。 安度余生,是祖父送给她此生的保障。 唯有祖父,会拼尽一切,护她周全。 黎昭望着云,目光温柔。 第03章 那日之后,曹柒再没出现过,黎昭花银子买通侍卫,弄来一副棋,每日独自对弈。 少时的她,喜欢坐在御书房的棋桌旁,静静观看祖父和少年天子对弈,每次萧承快要落于下风,她都会悄悄取出几颗棋子,趁祖父不注意,偷偷搁在决胜点上,即便被祖父当场抓包,也不会心虚。 老者每次都会重重一哼,两撇胡须随着鼻息起伏,可就是舍不得责骂孙女一句,最多的数落就是“胳膊肘往外拐的漏风小棉袄”。 再后来,待她及笄,仍然喜欢坐在两人之间观棋,而步入青年的天子,即便不用她作弊,也没再输过一局。 那会儿,她只当萧承是棋艺精进了,如今看来,是青年敢在老者面前初露锋芒了。 思及此,黎昭复盘了一局萧承和祖父下了一天一晚的棋,从中,她感受到萧承的步步为营,越到收官攻势越猛,不给对手喘大气儿的机会,同时,也感受到祖父一开始的占尽优势,到分庭抗礼,再到步步妥协,是因她而妥协吧。 这一刻,黎昭方真正体会到祖父的心境。 心口有些闷,她执壶倒了一杯水,刚饮了一口,门口忽然传来凌霄宫管事戴嬷嬷的声音。 “娘娘,太后有请。” 冬日萧索,宫阙里一些小径却四季如春,栽植了不少芊绵葳蕤的草木,只是草木再茂密,都抵御不了刺骨寒风。 黎昭穿着单薄葛衣,在一道道视线的暗中窥视下,走进燃着地龙的凌霄宫。 寝宫兰堂的太师壁上悬挂一幅缬眼繁花图,乍一看去,锦簇花团层层绽放,吸引人的视线,继而产生眩晕感。 这是萧承十二岁那年所绘制的,观赏者皆称,天子心思如同此画,深沉复杂,难以捉摸。 黎昭一直不喜欢这幅画,每次来凌霄宫请安,都会错开视线。 许是久不前来,忽略了挂画的位置,甫一瞥见,眼前眩晕。也或许是久不见奢华,被富丽的装潢闪了眼。 她走到端坐高位的妇人面前,敛衽一礼,余光瞥见躲在三联屏折后抹眼泪的表姑娘,太后最亲近的侄女俞嫣。 第7章 “见过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俞太后翘着兰花指按揉侧额,注意到黎昭识趣地将“儿媳”“母后”的称呼省去,嘴角泛起一抹弧度,没有应答一声,只让戴嬷嬷将黎昭带去西寝。 黎昭自知不受太后待见,如今的身份,也配不起高高在上的太后,她没有在意对方的态度,越过屏折时,瞧了一眼缩回去的表姑娘,心思翻转。 蓦地,一股不好的预感划过心头。 来的路上,她没有从戴嬷嬷的口中探出太后的目的,此刻离着西寝的隔扇愈近,答案呼之欲出。 沉默的太后、流泪的姑娘、严肃的嬷嬷、紧闭的房门,后宫那点不入流的腌臜手段,在这一刻有了具象化。 黎昭止住步子,眉眼染上抗拒,却被戴嬷嬷扣住小臂,强行拽进寝房。 “放开我......” 戴嬷嬷力气极大,面容肃穆,像是要带黎昭去完成一件完不成就会人头落地的棘手事,“娘娘侍寝,有何不妥?” “我不是皇后,没有侍寝的......” “一入皇宫,生是皇室的人,死是皇室的鬼,娘娘在矫情什么?”戴嬷嬷拖拽着黎昭,给跪在帷幔旁的宫女递去眼色。 宫女战战兢兢挑开帷幔,头不敢抬地与戴嬷嬷合力给黎昭喂了一碗不明汤药,又将其捆缚在床帐中,以红绸堵住她的嘴。 两人见得手,退了出去,轻轻合上隔扇。 黎昭惊恐地看着垂落的帷幔,又看向躺在床上已处于昏迷的萧承。 太后是强行将侄女送给儿子未果,担心儿子血脉偾张而亡,才将她骗了过来吧! 身为太后,手段如此粗鄙,未免太急功近利了,是急于抱皇孙吗? 黎昭使劲儿挣扎,皙白的手腕被红绸勒出血印,却是徒劳。 她额头溢出薄汗,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栗,面色渐渐红润,呼吸随之加重。 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药效来得快且迅猛。 意识混沌间,脚踝忽然被人握住,她愕然抬眸,原本昏迷的男子睁开了眼,狭长而迷离。 黎昭摇摇头,用力蹬踹,左右这会儿萧承意识不清,应该记不住踹他的人是谁。 那就多踹几脚。 可身体的紧绷超越了理智的支配,她气喘不均,眼看着那人坐起身,一只手将她的脚踝抬高。 那张骨相近乎完美的俊脸慢慢靠近,眼眯如狭刀,像是在极力辨认眼前的女子。 那淡色的唇一开一合,喑哑吐出两个字:“黎昭。” 喧阗广袤的夜空,白云化作歪斜酒坛,向世间倾洒“烈酒”。“烈酒”遇火则燃,火势燎原。 夤夜不熄。 表姑娘俞嫣啜泣着,委屈的快要碎掉了。她心系萧承多年,以为有姑母这层关系,能顺利入宫为妃,怎料被黎淙那个老匹夫一再阻拦。 后来,表兄与黎昭琴瑟不调,成为怨侣,黎淙又被养子谋害,她以为机会来了,哪承想,竟促成了这对怨侣的情事。 太后在旁宽慰道:“黎昭本就侍过寝,那么一次、二次有何区别?别哭了,来日方长。” 俞嫣眨了眨红透的眼睛,声音哽咽:“可表兄差点杀了我。” 那会儿她遵从太后安排,自荐枕席,还没碰到萧承的手,就被一把挥开。 萧承目光比狭刀锋利,叫她滚远点。 表兄是读书人,对她也算和颜悦色,从不曾那般粗鲁过。 想到此,俞嫣又抽泣起来,以帕子掩面。 门外汇集两拨人,一拨由曹顺带领,准备稍后服侍帝王沐浴,一拨由曹柒带领,替太后收拾烂摊子。 太后对曹柒极为信任,看时辰差不多了,召她进来,“趁着陛下没有彻底清醒,送黎昭回去。” 曹柒瞥了一眼西寝的方向,万千愠火止于唇齿,她走到门口,等待戴嬷嬷替黎昭穿戴整齐。 半垂不垂的视野里,她看见被红绸绑缚的女子衣衫破碎,长发凌乱,一张明艳的脸红潮未褪,没有泪痕,眼却空洞。 戴嬷嬷为黎昭穿上一件宫女的裙装,抱到曹柒面前。 曹柒接过,闻到一股龙涎香。 再看黎昭,半耷着脑袋,精疲力尽,应是累坏了。 唯恐天子会突然清醒,曹柒没有耽搁,抱着黎昭走出凌霄宫,送上一顶小轿。 经风一吹,黎昭的意识开始清醒,歪头靠在轿壁上,不停搓着皮肤。 萧承中的药比她猛烈,或许真的不会记得与谁发生了关系。 也好,她讨不回公道,也不愿承这个人情。 回到冷宫陋室,立即有人递上一碗热汤。 黎昭瞥一眼,“先沐浴。” 递汤的小宫女是个新面孔,怯生生瞧了曹柒一眼,见曹柒没有异议,去屋外备水了。 等黎昭沐浴更衣,坐在桌前,小宫女再次递上温了一遍的汤药,“娘娘请。” 黎昭没问小红梅和那两个宦官的处境,答案不言而喻。 “放那儿吧,你和迎香先出去。” 陋室只剩下静默相对的两人。 曹柒上前一步,弯腰靠近黎昭的脸,“要咱家服侍娘娘喝药吗?” 黎昭迎视,“我不喝会怎样?” “不喝就不喝。” “曹公公何时这般好说话了?” “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就行,别再殃及池鱼。”曹柒意有所指,显然是针对迎香的。 第8章 黎昭冷了面色,不再虚与委蛇,“我提的要求,何时办妥?” “今夜。” “今夜?” “娘娘觉得早?” 黎昭笑了,深深望进曹柒的眼底,不止不觉得早,反而觉得这段时日太过漫长煎熬,“嫉妒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这个人剔除出视野,眼不见,心不烦,曹公公躬行得不错。” ** 须臾,漏刻的浮箭指向寅时,静悄悄的凌霄宫中,男人缓缓起身,面无表情地拢好衣衫。 俞嫣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太后在旁做着说客,靠着母子血缘,有恃无恐。 “是为娘心急,想抱皇孙,又想堵住那群老臣的嘴,才出此下策。既生米煮成熟饭,陛下不如收了嫣儿为......妃,日后等嫣儿有了喜脉,再议封后的事不迟。” 中宫皇后,是要皇帝娶进宫的,断不能以荒唐的方式草草行房,俞太后知道不合规矩,退而求其次,想为侄女讨个妃的位分。 “你们青梅竹马,缔结良缘再合适不过。” 俞嫣趁热打铁,跪伏着上前,“嫣儿愿陪在表兄身边,长长久久。” 萧承避开她伸来的手,看向自己两鬓斑白的母后。 妇人压抑多年的愁怨染白鬓角,该好好享受才是,实不该作妖。 “母后忘了,儿臣与黎昭才是青梅竹马。” “为娘只记得她是黎淙的孙女。” 萧承不置可否,起身越过跪地不起的俞嫣,没有质问或怪罪,却在跨出门槛的一刹,蓦地抽出御前侍卫的佩刀,掷向俞嫣。 长刀斜插在地,嗡嗡作响,闪烁冷芒。 俞嫣错愕抬头,从不解到震惊。 陛下是要她自尽? 俞太后大惊,才迈开步子欲要替侄女求情,却听年轻的帝王淡淡道:“她是替母后受罚,还有,没有下次。” 说罢,圣驾离去,留下崩溃的姑侄。 太后后知后觉,萧承被黎淙掌控多年,怎会再容忍其余人来指手画脚! 她错了,大错特错。 萧承回到寝殿,沐浴更衣,换上玄黑金丝的龙袍,站在窗前排解着体内余热,晨早,他照常上朝听政,没有异样,直到夜里回寝,才并拢两指扯了扯整齐的衣襟,站在落地铜镜前,看向小腹上被人用指甲划出的一道血痕。 “传黎昭来。” 珠帘外的曹顺先是一愣,随即派人去传唤,可待小太监急匆匆折返回来时,不止帝王,连一众宫人的脸色都变了。 冷宫陋室空无一人,黎昭和侍婢迎香不知所踪。 子夜,大批禁军手持火把涌入宫里宫外各个角落,直至清晨,未寻到黎昭的藏身之处,本以为帝王会震怒、会问责,却只见那袭青衫站在冷宫陋室前,静默着,不发一令。 无人揣测得出帝王在想什么。 曹柒站在人群前排,低垂眉目,一只手轻轻搭在另一侧臂弯,回想着送黎昭出宫的情景。 女子身穿素装,抱着一坛骨灰于风雪中回眸,笑着道了一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大风卷飞雪,挂在女子卷翘的睫毛上。 可曹柒再也不想见到那女子,她当场派出杀手,却遭遇十名刀客的伏击。 想来,那是黎淙留给孙女最后的底牌。 她眼睁睁看着黎昭融入风雪中,消失了身影。 不甘心吗? 并没有。 日后,黎昭过得再好,能好到哪儿去?隐姓埋名,逃窜度日,见不得光。 青山压顶,黎昭就趴在山脚下,看着她一步步登顶,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好了。 这辈子成为不了陛下的枕边人,做左膀右臂也不错,只要能留在他的身边。 思及此,曹柒偷偷望着黎昭消失的方向,并不相信黎昭会真心祝福她。 ** 皇城外一辆奔驰的马车上,黎昭抱着祖父的骨灰,望着渐渐缩小的城门,眼里有尘埃落定的平静。 临出宫前,她在陋室里留下线索,只要萧承踏入一步,心细如发的男子就会发现端倪。 说来讽刺,同床都能异梦的他们,却拥有只有彼此能够看懂的符号暗示。 那道线索,是关于曹柒的,确切地说,是关于贺云裳冒名顶替、鸠占鹊巢的证据,是祖父派人调查出来的。 萧承是个眼中容不下沙子的人,贺云裳难以收场。 黎昭放下厚厚的车帘子,抱着祖父的骨灰靠在车壁上,如同祖父陪在她的身边。 要与过去的二十四年话别了。 经年不复见。 第04章 日出日落,潮起潮落,年难留,时易损,转眼三年过去。 在黎昭隐姓埋名的三年里,见证了大赟皇朝的一步步昌盛,对南边的大笺形成碾压之势。 这是黎淙想要看到的结局,由萧承完成了。 金乌西坠,漫天彩霞,黎昭一身白裙站在田园的菜地里,偶然转眸,见一片树林里,驶过晃晃悠悠的一辆马车。 听说是一位大员告老还乡途经此地。 黎昭派人稍一打听,得知是祖父生前的故友,也是祖父在朝中唯一的知己,工部尚书宓然。 当年就是这位老者,冒险给她送去消息,揭露了祖父养子黎凌宕屠杀黎氏满门的真相。 黎昭想,该与老者碰个面。 山水迢迢,相逢的机会少之甚少。 第9章 当黎昭独自现身时,七旬的老者先是一愣,许久许久才认出她的身份。 一老一少在一处山坡席地而坐,蒲公英遍布茵茵绿草,经风一吹,点头播撒,白色丝毛簇簇弥漫田园间。 宓然看向随意坐在草地上的女子,三年不见,她看上去消瘦许多,并没有活成故友黎淙希望的模样。老者捋捋须,开门见山:“孩子,黎淙不希望你活在愧疚中,他的结局早在带兵入宫的第一日就已注定。” 一个挟少年天子以令诸侯的枭雄,再战功赫赫,也无法全身而退,除非拥兵自立,取而代之,可黎淙不是那样的人,他最大的抱负就是将大笺打得心服口服,而非窝里斗,只是先帝不给他公道,不给他麾下十万战死沙场的将士公道,也不愿与大笺对峙,以致黎淙起了逆反心理。 草地上,宓然同黎昭一同望向远方,“世事变换无常,谁也预料不准的,就像与黎淙最不对付的陛下,在谋略上,竟与黎淙不谋而合,打得大笺溃不成军、节节败退,最后是那大笺太子携使臣跪在咱们皇城外,主动提出做质子,才换取了停战。如今,咱们大赟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昌盛富足之态,陛下美名远扬,这也是黎淙想要看到的。” 黎昭静静听着,指尖捻着一株蒲公英,没有否认这一事实,与先帝不同,萧承在军事战略上与祖父的理念极度契合,为当年战死的十万将士讨回了公道,间接替祖父完成了夙愿。 黎昭没有询问老者如今萧承坐拥多少妃嫔,他们的孽缘结束了,再无瓜葛,即便没有听说萧承娶亲纳妃,也不能说明萧承没有女人。一位帝王,后宫怎会空置。 宓然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化为一声叹息,作为过来人,他觉得天子对黎昭并非无情,只是喜欢得不够纯粹,亦或是喜欢得不多,匀给情爱的精力有限。 这样的喜欢,对一个世故女子而言足够了,但对黎昭这样纯粹的女子又太少了。 总之错过就是错过了。 人生初见,孽缘破土,任那春风依依,桠枝蓊郁,终是镜花水月,一触及碎。 “其实在你带着黎淙骨灰失踪的那日,陛下就没想过追究。” 黎昭点点头,若是萧承不打算放过她,布下天罗地网,她的安稳还要迟上个十年八载。 萧承释然了对祖父的恨,自然将她视作无足轻重的路人。 挺好,她自由了。 与老者作别后,黎昭回到茅草屋,知道此生与老者再难相遇,就像此生再不会与萧承重逢,可又像老者说的,世事变幻无常,谁又料得准呢! 但无论往昔还是前路,黎昭再不会痴心错付去喜欢一个恨她的人。 揣着复杂的心情,她躺进被子里,晕乎乎闭上眼,脑海里不停回旋着往昔种种,想要摒弃,又舍不得关于祖父的那部分。 有祖父相伴的岁月,是她最富足快意的韶华。 昏昏沉沉间,耳边传来迎香的唤声,声线稍显稚嫩,听在黎昭耳中恍如隔世。 “小姐小姐,老爷不让你赖在宫里头。” 黎昭从混沌中悠悠转醒,入目是刺眼的明黄帷幔,她皱起秀眉,眼前天旋地转,蓦地,迎香那张小圆脸映出眼帘,白胖胖的像只小笼包。 意识渐渐回笼,黎昭迷茫地盯着明黄帐顶,猛地坐起身,身形微微一晃。 这是燕寝...... 再看迎香,十三、四的年纪,虎头虎脑,满是青涩,没有半点饱经风霜的沧桑。 黎昭心弦一紧,抬手摸向自己的发髻,还是出嫁前的样式。 她回到了从前还是在梦里? 意识到这点,黎昭扯住迎香的衣袖,“这是哪一年?” “啊?”迎香一头雾水,以为小姐在装蒜,只为赖在宫里头不走,“小姐,陛下快从宫宴上回来了,咱就别磨蹭了。” 迎香怕极了那个矜冷疏离的皇帝陛下,偏偏小姐喜欢得紧。 黎昭坐着没动,脑子有些乱,不停梳理着,于是又问了一遍今夕何夕。 迎香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负气回道:“延斐十一年,十一月廿一冬至。” 延斐十一年冬至,萧承刚满二十岁,而自己刚满十六......黎昭站起身,转身想要铺平龙床,做出没来过的假象,却见明黄的锦衾上,一抹血红格外显眼。 前世的今日,是她初潮的日子,失怙失恃的她,不懂癸水是何物,以为自己得了怪病,吓得哭起鼻子,还非要赖在萧承的燕寝,让他瞧见她哭了。 无非是等着萧承来哄。 依仗着祖父的势力,她出入燕寝如入无人之境,无人敢拦,多少有些肆无忌惮。 今日冬至,萧承与朝臣齐聚宫宴,这会儿还未归。 瞧见血迹,年纪更小的迎香慌了,“小姐,你来癸水了!怎么办,怎么办?” 弄脏龙床可如何是好? “奴婢会不会丢了小命?” 陛下自是不会惩罚小姐,可陛下那洁癖的性子,会不会拿她做出气筒? 这一世,黎昭还哪会被癸水吓哭,她淡淡然走到连通外间的碧纱橱前,隔着珠帘吩咐道:“取一身采女宫装来。” 燕寝宫女小声应“是”,语气毕恭毕敬。 延斐十一年,屠远侯黎淙兵权在握,麾下十三将率骁勇刚猛,领皇城百万精锐,无论外廷、内廷,除了天子和太后,都得给他们爷孙俩极大的面子。 第10章 可黎昭知道,延斐十一年是祖父权力的顶峰,之后急转直下,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麾下十三将率陆续偏倚向萧承。 毕竟萧承才是正统。 黎昭接过宫装,熟门熟路地走进墨水画屏,更换衣裙。 迎香忐忑地凝着床上的血迹,正要狐假虎威,差遣宫女更换被褥,却听殿外传来一道道请安的声音。 “陛下万福。” 迎香绷紧身体,呆呆看着一行人越走越近,为首的男子玄衣玉带,胸前绣有五爪金龙,正是从宫宴提前回来的天子萧承。 迎香噗通跪在地上,任自家老爷多威武,仍惧怕讳莫如深的年轻天子。 既是讳莫如深,即是掩藏得很好,可迎香见过天子赐死宫侍的场景,眼都未眨一下。 金丝玄袍近在眼前,迎香讪讪皱脸,心头有无数蚂蚁在爬行,没胆子主动提及龙床上的血。 随圣驾回寝的老宦官曹顺挑起珠帘,躬身请天子入内。 萧承瞥一眼跪地的迎香,随之看向墨水屏风,顿住脚步,抬抬手,一众随行宫侍止步珠帘外。 半透的屏风,映出一道曼妙剪影,云鬓楚腰,体态匀称。 年轻的天子收回视线,不知那丫头又在耍什么花招。 屏风那边,正在系裙带的黎昭听见动静,深深呼吸,快步绕出屏风,看向伫立在珠帘前的男子,万千情绪涌上心头,一桩桩旧事拼成镜面,一瞬轰然碎裂。 她暗自整理好心绪,忽然就淡然了,这时的天子,心性再成熟,也不过是个二十岁的青年。 她款款上前,曲膝一拜,“见过陛下。” 萧承看向她刻意涂抹了淡妆的脸,没有问她为何赖在这里,早已习惯她的软磨硬泡。 只是,在余光捕捉到龙床上一块暗红血液时,浅棕色瞳眸微凝,“经水?” 前世,在面对萧承的询问,黎昭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却是自怜者的独角戏,没有得到半句安慰。 女子月事,对一个弱冠男子而言不足为奇,更遑论皇族。 黎昭点点头,不似前世眨着泪眼问他癸水是何物,惹来宫侍们的窃笑,此刻,她大方承认,笑着道了句“抱歉”。 “弄脏龙床,臣女在此赔罪了,这就让人收拾干净。” 黎昭的亡父,也曾是一员悍将,官居从三品,黎昭自称臣女,无可厚非,可听在萧承的耳中,却是稀奇。 还有那句“陛下”。 通常,她喜欢腻歪歪唤他“承哥哥”,又自称“昭昭”。 女子忽然的疏远,让青年不由多看了她一眼,随后“嗯”一声,径自走到窗前软榻落座。 黎昭看向珠帘外,目光掠过众人,落在其中一人身上,那人怀抱一只三个月大的玳瑁猫,低眉顺目不显锋芒。 “曹柒,过来收拾一下被褥。” 被点到名字的小宦官愕然抬睫,清丽的面容划过一丝不解,“他”低头走进珠帘,弯腰放下玳瑁猫,按着黎昭的指示走向龙床,不敢发出任何疑问,即便在看到一块血迹时,也不敢表露出任何异议。 在御前,曹柒可谓十年如一日的谨慎,黎昭看在眼里,一瞬不瞬盯着这个前世踩着她肩头上位的司礼监二总管,现下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侍从,刚借由她接近圣驾。 夜已深沉,三个月大的玳瑁猫缺乏安全感,下意识靠近离它最近的黎昭,被黎昭轻轻踢开,“一边去。” 养了八年没有养熟的白眼猫,她不稀罕了。 此举,吸引了萧承的注意。 第05章 注意到黎昭的举动,坐在软榻上的天子倒没有不悦,只是不理解黎昭突然的态度转变。 就在昨日,她还主动要给这只猫打造一个金窝。 宫宴上饮用了几杯酒,天子靠在引枕上微垂眼帘,玉质精致的面庞没什么情绪,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没去多心黎昭的变化。 对于这个刚学会走路就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他的态度一直是不冷不热的。 黎昭看着曹柒抱起染血的被褥,转身面朝软榻那边欠了欠身,“陛下没别的吩咐,臣女先告退了。祖父还在凤仪宫附近等着臣女,不想让他老人家久等。” 话落,原本有几分醉意的男子抬起眼,“你怎知侯爷在凤仪宫那边?” 黎昭一惊,经血猛地涌了出来,她闭闭眼,承受初潮的胀痛,心思百转。 自然是前世如此。 但与心思缜密的萧承周旋,万万不可大意。 “入宫前,祖父与臣女说起,要去凤仪宫转转。” 凤仪宫是皇后的寝宫,空置多年,黎淙此举,无外乎给天子施压,倘若孙女放弃入宫,凤仪宫迎入哪位贵女都无所谓,倘若孙女一意孤行,六旬的老者,还是要为孙女争一个正宫的位分。 墙角的戗金挑杆灯发出“噗噗”的火苗声,火光跳动在两人的脸上,为彼此都蒙了一层影绰薄纱。 昔日会将心事全部写在脸上的少女变了,心事重重,偏偏面上不显。 萧承自九岁登基,早已习惯黎淙的蛮不讲理,也已习惯黎昭的纠缠,他淡淡“嗯”了一声,示意少女可以离开了。 黎昭松口气,带着迎香走出燕寝,瞥见曹柒将手里的被褥递给候在殿外的小梅红,黎昭双手交叠身前,轻轻摩挲手背,忽然与迎香耳语几句。 迎香微微瞠目,很快恢复如常,扬着脑袋跟在曹柒和小梅红身后,在远离燕寝后,出声叫住二人。 第11章 曹柒回头,看着白胖的小婢女走到面前,那架势像极了要发号施令。 “陛下的贴身之物,岂可经他人之手?曹小公公该亲力亲为才是。” 闻言,曹柒平静的目光多了一丝凌厉。 小梅红呛道:“关你屁事,一边凉快......啊......” 哪知虎头虎脑的迎香反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她的脸上,“不懂规矩的东西,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打了人,迎香都觉得自己过于粗鲁,她背过手蹭蹭发红的掌心,既心虚又不那么心虚,只因她的背后不远不近站着自家小姐。 黎昭就那么看着曹柒善于伪装的脸庞出现皲裂,又看着小梅红含泪捂脸。 这是她们欠迎香的,前世陋室里那几道清脆巴掌声,牢牢记在黎昭心里。 越过敢怒不敢言主仆二人,黎昭带着迎香朝凤仪宫的方向走去,任主仆二人想破脑袋,也猜不到黎昭为何突然针对她们。 风萧萧,片片宫粉随风打转,暗香扑鼻,黎昭没有向迎香解释,脚步愈发地快。 梅香馥郁处,巍峨的凤仪宫伫立在朗清月色下,黎昭略过住了七年不知承载她多少泪水的寝宫,甚至看都未看一眼,径自朝宫宇旁的人群奔去。 一位中等身材的老者站在人前,满脸皱纹,目光如炬,正在听下属禀告着什么,面容冷肃,却在瞧见自家孙女的身影时,转而一笑,眼纹深深,“呦,今儿可反常,都没等爷爷去催你。” 黎淙六旬年纪,鼻音如百岁老人,脸上一道旧疤,横贯鼻骨,显得狰狞可怖。 再见老者,感受到对方威严中透露出的慈爱,黎昭再难克制,没顾及旁人,一头扎进老者的怀里。 “爷爷!” 黎淙不防,由着一股冲劲儿袭来,下意识单手环住孙女的背,带着人一同向后退了一步。 “嘶,怎么了这是?” 事出反常必有妖,老者一面笑着轻抚孙女的背,一面冷了眸光,料定是皇位上的那个人给了孙女委屈受。 听见沙哑的关切声,黎昭窝在老者的颈窝,使劲儿摇摇头,“没怎么,天冷,昭昭想回府。” 失而复得,何其幸哉,黎昭有太多话想对老者倾诉,可此刻,感受到祖父的体温,却又一个字都讲不出。 满是愧疚。 一旁的将领们低头忍笑,对于这个能将不苟言笑的老侯爷气到跳脚吹胡子的大小姐,早已见怪不怪。 他们爷孙时常拌嘴,互不搭理,可亲昵起来,又似形成一道屏障,拒绝外人靠近,当然,陛下除外。 大小姐巴不得将陛下拉进屏障里,成为一家人。 黎淙只当孙女在御前受了委屈,忍着非议几句的冲动,将人稍稍拉开,脱去自己的狐裘,披在少女身上,“走,回府。” 自己的宝贝疙瘩,再不争气,也要宠着啊。 黎昭破涕为笑,眼尾晕染开淡淡的红,她没有多言,紧紧跟在老者身边,透过月色,打量他的轮廓。 其实在来的路上,黎昭很怕这是一场缥缈无结局的梦,梦里出现了萧承、曹柒、小梅红,这些惹她难过的人,却唯独没有祖父。 这一刻,她荒芜的心田,又盎然过来。 世间好像重新有了生机。 褪尽喧阗的长街,青石凝霜,黎府的马车缓缓行驶,晃晃悠悠摇动着车檐下的铜铃,叮叮咚咚的铜铃声仿若道士手中的三清铃,玄之又玄。 黎昭倚在车壁上,思忖着该如何向祖父讲述自己的诡异经历。 回到过去,无疑是玄之又玄的,祖父又历来不信玄学之说,记得几年前有将领在军营里摆摊算命,被祖父一把抡了出去,罚了一顿棍棒不说,还罚了半年俸禄。 祖父虽然宠她,但在是非一事上,不会受任何人影响,包括她。 黎昭想,还是要在几桩事件上展现出未卜先知,铺好基石,让祖父相信她有“预知”的能力,再摊开了说不迟。 至于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黎凌宕一家,暂时对祖父构不成威胁。 打定主意,黎昭不再纠结,面靥浅浅地凝着对面的老者。 黎淙环臂闭目,却能感受到一道欢喜的视线,他睁开一条眼缝,偷瞄了一眼对面自顾自傻乐的孙女,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八成是在想自己的情郎,才会傻乐,可惜妾有情,郎无意。 月没参横夜色浓,马车抵达一处巍峨府邸,门楣之上,匾额上的烫金大字龙飞凤舞,是由工部尚书宓然亲自提笔的“屠远侯府”四个大字,洒落不羁。 爷孙俩先后下了马车,黎昭仰头望着匾额,鼻尖发酸,她吸吸鼻子,在门侍的见礼下,随老者走进深深几许的府邸。 夜深沉,府内鸦雀无声,经过叠翠流金的秋,冬至的庭院褪去斑斓,唯有四季常青的修竹点缀冬色。 不比其他高门府邸,屠远侯府人丁稀少,家主黎淙膝下嫡子、庶子、嫡媳、嫡孙皆战死沙场,死于敌国大笺的偷袭。 先帝不愿杀伐不休,宁愿舍城,也要叫停战事,以致黎淙麾下十万战士成了弃棋,连马革裹尸都成了奢望。 他们绝望地拼杀,没有迎来援军,被大笺的铁蹄踏碎骨头。 那座被朝廷放弃的边关城池,妇孺被掳,战俘被辱,惨不忍睹。 事后,先帝没有给牺牲的子民讨要一个公道,在皇城歌舞升平,禁军兵力不堪一击,彻底激怒黎淙。 第12章 黎淙带着剩余将士夜袭宫城,自此挟天子以令诸侯。 先帝驾崩后,九岁太子登基,改年号延斐。 与先帝不同,少年天子骨子里的血性,不容敌国叫嚣,自御极后,与大笺频频开战,直至去年盛夏,才达成协议,双方休养生息,给边境十年太平。 去年停战当日,边界线上,黎淙怒骂大笺皇帝卑鄙无耻,虐杀妇孺和俘虏。 大笺皇帝反呛一句:“你黎淙砍杀我朝多少将士?屠夫的称号从何得来?我朝与大赟的梁子,都没有与你这老匹夫结得深!” 如今,黎氏只剩下黎昭一个嫡系,被黎淙亲自抚养长大,黎淙膝下还有一对庶出孙儿,是由黎淙的偏房骆氏和庶媳傅氏抚养的。 因膝下无子,黎淙认养了一个同袍遗孤,即是黎凌宕,领回家门那年,黎凌宕已年满十五,他在黎府娶妻生女,妻子佟氏、女儿黎蓓,比偏房的人更得黎淙看重。 朔风呼啸,被一道道月亮门阻挡,减弱了风力,却仍旧凛冽含沙。黎昭与祖父作别,带着迎香步上后罩房的楼梯,在路过黎蓓的闺阁时,稍顿步子。 前世,黎蓓与她最是交好,却在心里把她当傻子,黎凌宕屠尽黎氏满门,作为女儿,黎蓓就差递刀了。 思及此,黎昭十指成拳,冷脸越过那道竖棂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初潮经水并不多,却引起腹胀疼痛,黎昭简单洗漱后,让迎香熄了灯,躺进绵软的被子,睁着眼不敢入睡,害怕眼前的一切不过一场幻梦,梦起梦醒,又会回到残喘的余生。 直到睡意袭来,眼皮再也支撑不住,黎昭才怀揣忐忑睡了过去。 月光倾洒在她的身上,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着她的不安。 子夜,黎昭在梦境中看到一个正在练舞的少女,身穿白羽裙,一遍遍练习着同一个动作。 那动作有些蹩脚,难以驾驭,少女额头溢汗,微微喘息。 那是曾经的黎昭,特意为冬至过后十日的腊月宴做准备,要为太后和女宾们尽展一舞。 闺秀献舞,属她黎氏女独一份,既出风头,又受人腹诽。 可那时的她,赤诚单纯,一心想要讨好太后,不在意他人非议,还庆幸宴会当晚,天子会亲临,不枉费她练习数月之久。 然而,事与愿违,没等她在腊月宴上一展舞姿,身上那件由黎蓓亲手缝制的重工白羽裙突然跳线,羽毛片片似飞雪,抖落一地,比落汤鸡还要狼狈。 白羽飘浮满室,惹人发笑、猜忌。 有人觉得她脸皮厚、门道多,定是事先知晓陛下会亲临捧场,才故意设计这出,看着单纯无害,实则心机颇深。 黎昭不知旁人的猜忌,双手环胸蹲在地上,无助地环视众人,糗到恨不能钻进地缝,最后还是眼巴巴求助起端坐高位的天子。 萧承淡淡看着,酒觞轻晃指尖,在她快要哭鼻子时,才不紧不慢起身上前,取过宫女挽在臂弯的龙纹大氅,将她整个裹住,打横抱起,离开了女宾的视线。 她缩在萧承怀里,隐约听见太后一声幽幽冷哂。 “承哥哥,我弄砸了宴会,会不会惹恼太后?” 萧承没搭话,也没有理会身后的一地羽毛,径自将人抱去燕寝,吩咐侍从去取宫装。 等待的工夫里,黎昭裹着龙纹大氅,暗戳戳抖落剩下的白羽,内里只剩下中裤和兜衣,好似在精心设计,只等天子把持不住,撕扯去那件大氅。 萧承随意坐在软榻上,手里把玩一根白羽,指骨在灯火下显得匀称修长,他就那么看着黎昭,看她弯腰捡起一根根羽毛。 “故意的?” “我没有!”黎昭急了,生怕她的皇帝哥哥误会,裹着大氅上前,倾身靠近青年的脸,一本正经又笨拙地解释着。 玲珑的身段因倾身而更加凸显。 “这件羽裙是家妹一针一线缝制的,没有经过成衣匠之手,可能手艺略差,崩断了线。” 离得太近,鼻息相交,萧承托起她的下颌,拧动手腕,轻轻扭转她红透的脸蛋,错开了呼吸。 “黎杳还是黎蓓?” “蓓儿。” 黎昭唤得亲昵,一点儿没怀疑是黎蓓故意所为。 反倒是仅与黎蓓有过两面之缘的天子呵笑一声,用那只托住黎昭下颌的手,戳了戳她的两侧脸颊,食指和拇指一同戳下,戳出两个对称的假酒窝。 “说你单纯还是傻?” 黎昭顺势侧头,以一侧脸颊贴在他的虎口上,比燕寝那只三个月大的玳瑁猫还会撒娇。 灯火通明,映照在彼此之间,黎昭从青年的眼中看到了自己,这就是她落在心上人眼中的样子啊,她仔细打量,却隐约察觉到一丝疏离和排斥。 那时的她自然不懂天子眼中的冷意代表什么。 睡梦中的黎昭被那道眸光蛰到,觳觫一下,清醒过来。 屋外骄阳四溢,映亮窗棂,她抬手遮挡眼帘,入目的是熟悉的玫色挂帐。 黎昭顶着乱蓬蓬的长发呆坐片刻,确定自己还在闺阁中,心下生出欢喜,拥着被子倒回床上,敞开双臂笑出了声。 许久不曾无忧无虑地醒来。 足够惬意。 不是梦,真好,对祖父的遗憾,终于有机会弥补了。 不过,随着她的“醒”来,有些人的惬意日子应该是到头了。 第06章 第13章 俗话说,霜降柿子,立冬软枣,可延斐十一年的朔风来得晚了些,冬寒滞后了些,直至冬至,后罩房前的柿子树上还挂着几个红彤彤的丁柿,是专门留给飞鸟的。 喜鹊栖枝,伸脖啄柿,有喜“事”多多享丰年的寓意。 一大早,目睹这一幕的黎昭莞尔一笑,心境舒缓许多。 少女身穿云英紫裙,外披纯白毛领斗篷,树下仰头,气色红润,没了冷宫陋室里的沧桑。 “姐姐怎么一劲儿盯着枝头傻乐?” 一道温声细语传来,黎昭闻声转眸,见与自己同龄不同月的黎蓓娉婷走来。 女子身穿碧玉缘裙,戴一副锤揲镯子,与黎昭和黎杳的浓颜不同,细长眉,单眼皮,生得秀气小巧,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别有韵味。 黎昭一直觉得黎蓓是个腼腆的人,心善胆子小,没什么主见,后来发现大错特错。 打一开始,黎蓓就是贼鸥,没道义可言,在黎凌宕屠尽黎氏满门后,搬走了侯府所有值钱的家当,做了自己的嫁妆。 再见这位故人,黎昭感到心口一阵翻涌。 黎蓓走上前,捧起黎昭的手使劲儿搓了搓,还亲昵地呵了呵气,“屋外冷,姐姐怎么不戴手捂?” 说着,脱下自己的,戴在了黎昭的手上。 多贴心的义妹,比庶妹黎杳体贴多了。 黎昭按捺住翻涌的情绪,被黎蓓拉着步上后罩房,走进黎蓓的闺房。 屋子里挂满夹竹桃的画作,都是由黎蓓亲手所绘。黎昭以前不知,娇艳欲滴的夹竹桃是含毒的。 一进屋,黎蓓像是在自己的主场,吩咐侍女去取早膳,以往,两人关系好,时常私下里开小灶,整日腻歪在一起。 须臾,为黎昭盛了一碗鱼丸汤,黎蓓笑道:“我已为姐姐备好了舞裙,以白羽缝制,轻盈保暖,待会儿姐姐试穿下,哪里不合身,我也好连夜改良。” 腊月宴在即,黎昭这几日该是加紧练舞的,她没有拒绝,慢条斯理用过早膳,试穿了那件重工打造的白羽裙,透过落地铜镜,仿若瞧见自己在宫宴上衣不蔽体的狼狈模样。 满地羽毛,可笑至极。 那时哪里想得到,有朝一日,黎蓓会背刺她。 唇边泛起轻嘲,黎昭拉住黎蓓的手,“这次腊月宴,我带你入宫长长见识,别整日闷在后院足不出户。” “带我进宫?”黎蓓有些吃惊,没有及时克制住油然生起的喜悦,“能行吗,会不会给姐姐添麻烦?” 黎昭微扬下巴,故意露出骄矜,“屠远侯府的小姐,入宫不是家常便饭么。” 黎蓓垂眸,翘起嘴角,像是被黎昭的娇憨模样逗乐,可眼底晦涩难辨,入宫如家常便饭的一直是黎昭,其余人哪有那个福气! 黎昭透过铜镜观察着斜后方的黎蓓,这个心思颇深的义妹心里装着一轮明月,悬挂在宫里,也是她克制不住喜悦的源头所在。 黎昭相信一眼误终身,因为她就误过。 只是她们,都不是那轮江上月在等待的人。 不知江月待何人,于她们凄美又讽刺。 稍许,黎昭在黎蓓的房里练起舞,芰荷摇曳,嬿婉翩跹。 黎蓓捧场地拿出瑶琴,在旁伴奏,悠扬琴音传出窗棂,落在正在挨手板的黎杳耳中。 一身鹅黄长裙的少女嘟着嘴,又气又怂,适才听说嫡姐要带着黎蓓入宫赴宴,嫉妒四起,嘴上没个把门的,说了几句“恶毒”的恨话,刚好让祖父听了去。 今日休沐,黎淙难得没有离府,此刻坐在后院的秋千上,手拿戒尺教训着小老幺。 黎杳挨了一下手板,疼得龇牙咧嘴,气鼓鼓怒瞪老者,心里嘀咕一句“偏心”。 “又在说爷爷偏心眼子?” 被猜中心思,黎杳别过脸,满脸不服气。 过分白皙的手掌又挨了一板子。 她怒道:“凭什么黎蓓可以入宫,孙儿不可以?” “入宫入宫,入宫有什么好的?!”黎淙板着老脸怒喝一声,脑仁发胀,若是可以,他宁愿三个孙女去走南闯北,亦或是窝在府中哪儿也不去,也比入宫去见世面强得多。 宫里那对母子,最不待见的就是他们黎家人。 黎昭走出房门,倚靠在二楼挑廊上,俯看楼下的场景,暗自唏嘘。 一老一少,一坐一跪,一个没心软,一个没服软。 黎杳是个倔的,嘴不饶人,即便前世面对黎凌宕的屠刀,不仅没有屈服,还可劲儿骂他狼心狗肺,最终流血干涸而亡。 凭这点,黎昭打算对这个庶妹好点。 “爷爷,消消气。” 闻声,黎淙和黎杳同时抬头。 老者有些不满,又有些无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没有阻挠黎昭带黎蓓入宫赴宴的计划。 当年从敌国的屠刀下救下牙牙学语的黎昭,捧在掌心极力呵护,哪舍得责备一句。 黎杳恶狠狠瞪了二楼的嫡姐一眼,又无差别地瞪了一眼随后走出来的黎蓓,一股不被待见的委屈涌上鼻头,倔强的少女使劲儿吸吸鼻子,绷着浓艳漂亮的脸蛋跪着没动。 老爷子没发话,她是万万不敢忤逆的。 还是黎昭将她拽起,又替她拍了拍膝头的浮土,“气性这么大,当心变成河豚。” 黎杳拍开黎昭的手,头也不回地跑开,摆明了不领情。 看着被拍红的手背,黎昭一点儿也不气,比以往多了包容。 第14章 包容一个刁蛮的庶妹,比与义妹虚与委蛇容易得多。 ** 腊月至,寒霜覆,雾凇飘冰絮,乱花疏放。 晌午过后,黎昭拉着黎蓓一块练舞,腰间鸾绦旋飞,灼若芙蕖。 相较之下,黎蓓每一式其实都不输黎昭,只是习惯做衬托,才不突显。 可当两人走进凌霄宫小憩等待开宴的工夫里,黎昭因练舞一个不慎跌倒在地,崴到了左脚。 凌霄宫的太医为其冰敷后,劝告道:“崴脚可轻可重,短期内,切不可再用力活动踝骨。” 黎昭急切道:“您老想想法子,我还要献舞呢。” 太医摇摇头,言尽于此,劝不动一个犟种。 等太医背着药箱离开,黎昭沮丧道:“准备那么久,胎死腹中了。” 黎蓓拍拍她的嘴,“童言无忌。” 黎昭哭笑不得,拉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要不,你替我献舞吧,总不能白搭了那身羽衣。” “我不行......” “别扭捏了。”黎昭拉着黎蓓的手不放,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娇蛮,“算是帮我救场了,练习那么久,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小妹、小妹不行的。” “问题出在哪儿呢?”黎昭指向挂在椸架上的雪白羽裙,“你舞技比我有过之无不及,舞步也深记于心,不会出岔子的,莫不是,舞裙有问题?” 黎蓓一惊,不敢再推辞,恐让黎昭发现端倪,只能硬着头皮换上那件亲手缝制的羽裙。 黎昭站在一旁笑道:“妹妹穿着更合身。” 黎蓓没有应声,待到丝竹管弦齐奏,被黎昭带到女宾的面前,仍是心事重重,而当她瞧见天子也在席位上时,先是本能的欢喜,心头划过情窦初开的赧然,随即想到什么,手脚冰凉。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太后端坐高位,鬓角几根银丝,不掩容色。她瞥了黎家姐妹一眼,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又闹哪儿出,换人了?” 萧承是看在母后的颜面,才来这边捧场的,与宾客们打了个照面,也让那些精心打扮过的贵女们有了御前露脸的机会,尤其是太后的侄女俞嫣。 可萧承始终兴致缺缺,仿若在看一场花里胡哨的百花宴,娇艳却无趣。 即便美人翩翩起舞,如白凤轻盈,仍吸引不了他的注意,直到那一身白羽片片飘落,宾客们发出一声声惊呼。 只见舞池中央,黎蓓的舞裙层层散落,落在脚边、飘散半空,细腻的肌肤一点点呈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她惊慌失措,双手环胸蹲在地上,快要缩成一团,无助地望向最上首的母子。 皇家母子。 太后猜忌心起,怀疑这是黎家姐妹耍的把戏,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黎昭自小对天子充满占有欲,不会给妹妹机会的。 比起旁人的惊讶,萧承那双深眸多了一丝探味,瞥向坐在下首没有立即上前为妹妹解围的黎昭,任妹妹被窘迫吞没。 黎昭迟钝起身,虽前后不过片刻,却超出了亲情该有的犹豫时长。 萧承示意宫人递上氅衣,视线落在黎昭一瘸一拐的腿上。 等黎蓓被宫女护着离场,黎昭转过身面朝上首,对着主位上的母子赔起不是。 被闹剧搅扰了雅兴的太后摆摆手,示意黎昭可以随妹妹离开。 眼不见,心不烦。 要不是碍于黎淙那老匹夫的颜面,谁要看他们黎家女跳舞。 反倒是萧承盯着黎昭的背影若有所思,她太冷静,冷静的不像她。 从凌霄宫离开,黎昭一瘸一拐地去追黎蓓和宫女,却在途经凌霄宫的拐角假山时,被人扣住肩头,一把扯进假山。 “啊......” 看守的侍卫听见动静,提高警觉,却在瞧见那道玄衣身影时,纷纷低下脑袋,当做没有听见任何风吹草动。 熟悉的龙涎香袭来时,黎昭几乎是本能地抗拒,握拳不停捶打面前的男子,前世身体被撕扯的痛感犹在记忆深处,挥之不去,待反应过来,也没停手,还加重了手劲儿以泄愤,直到被那人攥住两只腕子。 “是朕。” 萧承将她按在石壁上,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少女,不知她何故抗拒,换作之前,只会学那玳瑁猫,顺势窝进他的怀里耍宝。 “崴脚了?” “不劳陛下费心。” 萧承一手捏住她两只腕子高举过头顶,用腾出的手勾起她的左腿腿弯,大手沿着少女笔直的腿线向下,落在脚踝处,稍稍一握,了然于心。 装的。 被当场戳破,黎昭忿忿蹬开他的手,用力扭动起来。 假山石表面并不平整,一截凸起,抵在后腰上,使得她在萧承的桎梏下,身体不由向后弯曲,背部贴在石面上,凸显了两处巍峨。 她有些羞耻,还好有夜色遮掩,用力地挣了挣,挣扎不得,“陛下,男女授受不亲。” 疏离的语气令萧承凝在她脸上的目光迟缓了些,“刚在大殿里是有意为之?” 黎昭没觉得自己做事天衣无缝,但不至于被人就这么发现了端倪,面对萧承,果然大意不得。 “什么故意为之?”后背硌得慌,她又挣了挣,反倒让彼此贴得更紧。 衣裳下摆在风中来回交织。 萧承低头凝着她,在寻她脸上的破绽,“那件羽裙被你动了手脚?” 第15章 被误会,黎昭气也不气,生气是本能,不气是不再在乎他对她的看法。 羽裙是黎蓓动的手脚,今日之局,不过是她以牙还牙,让黎蓓自食恶果,可这些心里话,她不会同他倾诉,索性也不再装傻,反正面对萧承,强装无意义。 “家妹做错事,作为姐姐略施惩戒,无可厚非,陛下要管别人的家事吗?” 闻言,一向寡淡的萧承微微蹙眉,忽然觉得面前的女子变得陌生。 那个骄阳似火的小丫头,从不会使阴招。 眼前的女子,眉眼间多了银月的清泠。 像是看出了他心中所疑,黎昭忽然想笑,她曾经试图在他心里塑造的完美形象,被她亲手毁掉,却不痛不痒。 “在陛下心里,不会觉得臣女良善吧。” “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呀,臣女向来心眼小,褊急暴躁,任性妄为,仗势欺人,陛下有异议吗?” 他在乎过吗? 黎昭极力将自己说得不堪,不在乎相看两生厌,只是不解,萧承为何还不放开她。 银月悬空,清冷月波彻底取代曾经充盈在彼此间的暧昧,黎昭努力营造的暧昧。 当理智回笼,如同沾染酢酒的喜欢,不再甘之如饴,不再令她缬眼沉迷。 她咬牙强行扭转腕子,试图挣脱,那股钳制在腕上的力道陡然卸去。 萧承站直身,没有因她的改变显露出半点遗憾亦或是其他情绪,他不再多问,也不在意小女儿家的勾心斗角,将那点狐疑驱散在风里。 等那人离开后,黎昭揉了揉发红的腕子,靠在阴暗的石壁里调整情绪,随后从容走出假山。 第07章 黎昭走出宫门,就有屠远侯府的侍从提灯跑来,簇拥着黎昭走向马厩,为首的佝偻老翁提醒道:“大小姐,蓓儿小姐先行一步,回侯府了。” 淅淅朔风卷起层叠衣裙,裙摆如突然绽开的芙蕖,抖动其上缝制的金银碎缀,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叮叮铃铃煞是空灵。 黎昭的声音亦是空灵,带着仆人们听不懂的缥缈漠然。 “恶果好吃吗?” “啊?” 黎昭没应声,迈开步子,步履如常,哪有扭伤的痕迹,在荧荧灯光里,轻曳衣裙,举步生风。 回到府上,才一步入二进院,就听到女子的呜咽和妇人的抱怨。 乖巧懂事从不主动招惹是非的黎蓓,正窝在母亲佟氏的怀里呜呜抽泣,发泄着心中的委屈。 佟氏一手抚着自己显怀的肚子,一手搂着女儿,见黎昭走进来,抱怨声更大:“不是婶婶埋怨你,你说要带妹妹入宫见世面,怎能让妹妹出了这么大的糗!蓓儿以后还怎么见人?” 同一堂屋内,除了佟氏母女,还有靠坐在太师椅上的黎淙。 老者闭眼抱臂,显然已经听养子媳妇抱怨许久了。 黎昭越过母女二人,来到黎淙身边,伸手为老者舒展眉头,话则是对佟氏说的:“今日是场意外,谁能想到蓓儿亲手缝制的舞裙会散开,真要计较起来,得问蓓儿才是。” 佟氏一噎,哑然看向怀中的女儿。 黎蓓强忍在御前出糗的酸涩,使劲儿摇摇头,“不怪姐姐,是女儿疏忽了制衣的细节,差点害了姐姐,好在出丑的是我。” 黎昭看着看似受了委屈却在揽错的黎蓓,着实佩服她的道行,难怪前世的自己被她玩弄得团团转。 身侧的老者忽然张大嘴巴,气短咳嗽,转移了黎昭的注意力。 “爷爷......” “没事。”黎淙手捂胸口费力喘息,鼻音更浓,横贯在鼻骨上的旧疤如一条爬虫,折磨着他的呼吸。 当年战场上险些被敌军削掉鼻子,留下疤痕和病根,以药物调理多年,效果甚微。 黎淙性子傲,从不在人前叫苦,背地里吃的苦,仅有最亲近的几人知晓。 黎昭弯腰为老者抚背顺气,即便知道没甚作用,还是想为祖父做些什么。 前世,她偶然知晓萧承的寝殿里珍藏了一块树桩大小的古木,对疏通鼻息有奇效。 虽不愿与萧承再有交集,但为了祖父,她必须厚着脸皮一试。 只要能为祖父做一点点事情,哪怕死上十次、百次,也在所不惜,她想,守护、弥补、陪伴,便是她重来一次的意义。 这时,屋外跑来一道身影,身材魁梧,浓眉入鬓,像一道飓风席卷而来,哪怕跑丢一只靴子,也没在意,径自滑跪到老者面前,“爹,爹,您老可觉得不适?”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让黎昭恨之入骨的黎凌宕。 黎淙最器重的养子。 抚在老者背上的手慢慢成拳,黎昭紧抿樱唇,看着黎凌宕背起祖父,朝卧房跑去。 “爹先躺着,侍医马上到!” 黎昭站在原地,目睹他竭力尽孝的场景,只觉讽刺。 蓦地,一只手伸了过来,替她擦去不知不觉落下的泪水。 “姐姐怎么哭了?” 黎昭下意识拍开黎蓓的手,对上黎蓓错愕的视线后,才堪堪收起思绪,“抱歉,蓓儿,是我失手。” 黎蓓一笑,“姐姐是太过担心爷爷,才会心不在焉。爷爷犯的是旧疾,没大碍的,倒是姐姐的扭伤需要静养。” “冷敷得及时,不妨碍走路,没事了。” 再见黎凌宕,黎昭没了虚与委蛇的心思,越过不解其意的母女二人,走进祖父的卧房。 第16章 祖父对黎凌宕的器重,不亚于对她的宠爱,贸然摊开前世因果,会让不信玄学的老人陷入自我否定,继而纠结迷茫,不再自信果断。 还是该从长计议,让祖父渐渐相信发生在她身上的玄学。 到时候,再摊开不迟。 宵分,天地静谧,萧承站在燕寝外的层层碧砌之上,一袭青衫,大袖迎风,正看着倒在血泊里奄奄一息的男子,一名平日里目指气使的武将,黎淙麾下十三将率之一。 男子被五花大绑,皮开肉绽,从不肯服软到哀求连连,是万万没想到,陛下会让人将他往死里打。 “陛下饶命,末将知错了!” 萧承淡笑,有着读书人的好商好量,“错在哪里?” “末将不该色令智昏,调戏同袍遗孀,末将知错了,日后必将律己自省,约束言行!” 若非那女子捧着亡夫的甲胄,冒死入宫状告,这件事就会不了了之,妇人也会沦为砧板鱼肉,任此人欺凌。 萧承步下碧砌,来到那滩血泊前,身形隐在月色中,模糊了面容,唯有一双眼清霁犀利,“律己自省,约束言行?” “末将发誓,如若食言,天打五雷轰!求陛下恕罪,末将不敢了!”男子额头点地,情真意切表露着悔恨。 萧承轻轻一抖大袖,负手迈开步子,“下辈子再改吧。” “陛下!”男子大惊,“末将是屠远侯的得力干将,是否处死,总要经由他老人家定夺吧!” 似有黑云骤然聚于顶,一众宫侍默默低下脑袋,各怀心思又怕被殃及。 萧承顿住步子,回眸看向满脸愤然的武将,浅笑道:“那更该早点上路了。” 说罢,就有人走到武将背后,抹向脖子,干净利索。 男子倒地,眼瞪如牛。 星榆铺银河,万里璀璨,映在萧承年轻俊美的面容上,隆正的鼻骨微痒,他抬手捻去一片梅花花瓣,揉碎在指尖。 “曹顺,传朕敕令,召懿德伯之子齐容与回朝,继任鹫翎军主将一职。” 北边境懿德伯之子齐容与! 饶是沉稳如曹顺,都没忍住愕眙抬头。 召镇守北边关的懿德伯之子回朝,继任黎淙麾下将领之职,是打算明面上制衡黎淙了吗? 曹顺觉得棘手,又不敢插嘴干政,领命后匆匆去了吏部。 夤夜,黎昭翻看着黄历,努力回想着延斐十一年冬至后发生的事。前世不谙世事的她,整日想着情情爱爱,忽略了许多朝廷大事,但总归经历过,还是留下了些印象。 延斐十一年,腊月初一...... 前世的这日,除了她在宫宴上出糗,还发生了一件改变君臣对弈势力的事。 十三将率之一的鹫翎军主将调戏孀妇,被萧承顺势赐死,继而召来远在北边关的懿德伯幺子齐容与! 黎昭美眸微瞠,齐容与在前世被誉为将星转世,与祖父权势相冲,对萧承鞍前马后,是改变朝堂局势的关键所在。 此人入朝,萧承事半功倍,祖父难上加难。 可江山是萧氏的,萧承会成为一代明君,齐容与也会成为一代名臣,黯然退场的是黎家人。 黎昭觉得头大,却不愿给齐容与使绊子,截杀其入朝。 那是不对的! 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劝说祖父主动放弃权势,与她隐姓埋名,归隐遁去。 日后与萧承井水不犯河水。 可祖父的执念,是重创敌国大笺,要打得大笺心服口服,甚至俯首称臣。 有执念在,人会固执。 黎昭闭上眼,在死局中寻找着出口,夜阑之际,窗外微亮,她睁开眼,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字:萧承。 真正的关键所在还是萧承。 她要让祖父相信,萧承有能力抗下与大笺对弈的重担。 “棘手......” 少女按按发胀的额,看向漏刻,快寅时了。 ** 须臾,天还没亮,黎昭刚端着药膳走进二进院的正房,就听到养父养子的对话。 “爹,孩儿还是给您告假吧,修养修养总有好处。” “修养个屁,陛下真要让齐家那个小王八蛋继任鹫翎军主将,那还得了!那个小王八蛋的老子,是个老王八蛋,碍眼得很!” “那,要不要先下手为强?宰了那个小王八羔子。” “杀杀杀,按你的手段,朝中异己,多数都死在老子的刀下了。” 黎昭将药膳递给门口的侍女,没有进去搅合,等老者身穿官袍走出来时,立即迎上前,越过膀大腰圆的黎凌宕,挽住黎淙的胳膊,“爷爷,我跟您一同进宫。” 黎淙胡子一吹,没好气道:“陛下今日没工夫搭理你,别去自讨没趣。” 还为此起个大早,气得老者脸色铁青。 黎昭头一歪,苍耳似的粘在老者肩头,一贯的软磨硬泡,屡试不爽。 黎凌宕在后头憨笑,打趣一句,没有得到黎昭的回应,他尴尬地挠挠头,继续跟在爷孙后头。 马车之上,爷孙单独乘坐一辆,黎昭再次替老者舒展眉头,笑着解释道:“昭昭有事入宫,不是去自讨没趣的,以后也不会自讨没趣了。” 黎淙只当她嘴甜,哼一声,没当真。 不比其他朝臣需要排队入宫,黎淙下了马车,带着孙女直接去往燕寝。 时辰尚早,距离上朝还有小半个时辰,天子正坐在外殿用膳,听曹柒禀报后,瞥过一眼,就见一老一少先后跨进门槛。 第17章 黎淙一改威严,笑呵呵弯腰作揖,鼻音浓重,气音居多,“老臣见过陛下。” 黎昭站定,听到一声“看座”。 黎淙看了一眼桌上的清淡早膳,没有如往常那样打趣一句天子进食如禁欲,开门见山道:“那厮罪有应得,老臣已让人砍了他老子的项上人头,送去了小妇人的家里赔罪。” 萧承问道:“因何牵连父辈?” “养子不教父之过。” 萧承不置可否,嘴角泛起浅痕,除了权势相争外,他们的处事风格极像,说实在的,比起贺太傅,黎淙才更像他的太傅。 突然,黎淙话锋一转,主动提起齐容与,否定了对方的能力,“一个老王八蛋养出的废物小王八蛋,三岁看到老,实不能委以重任。” 众所周知,南屠远、北懿德,两大将帅年轻那会儿同时喜欢上一个女子,正是黎昭已故的祖母。 两人至今水火不容。 “那个小王八蛋三岁敢拔老虎须,天生的混不吝,陛下可要擦亮眼!” 萧承慢条斯理饮了一碗燕窝,“他若没本事镇住鹫翎军,朕自然会让他滚蛋,在此之前,言之尚早。” 天子敕令,委任将帅,无可厚非,若一再指手画脚,算是僭越,面上难堪。 黎淙摩挲着搭在膝头的双手,无话可说,谁让自己手底下的人犯浑被天子抓了把柄。 老者余光落在孙女身上,暗自摇摇头,起身告辞。 黎昭自小长在宫里,快成天子身上的挂件了,黎淙早已习惯,没有带人离开。 外殿剩下面对面静坐的男女。 相对无言。 曹柒候在旁,如影子容易被忽视,却是跬步不离御前。 黎昭单手托腮,笑看着曹柒,直把人盯得不自在,也没收回视线,还是萧承抬眸看向她。 “作何盯着曹柒看?” “曹小公公生得好看。” 话落,不止曹柒蹙起眉尖,就连萧承都拢了眉头。 好看? 她说别人好看。 曹柒自带不食人间烟火的空灵,如一头误入世俗的麋鹿,本该高昂着头,却足陷泥潭,不得不向世俗低头。 这是初见者会有的感受,会因为“他”的美,本能施以怜惜。 雌雄莫辨的一张脸,的确俊俏,黎昭仔细打量着,忽然问道:“曹小公公在司礼监没实权,委实屈才,良禽择木而栖,不如转投屠远侯府,做一府管事如何?” 曹柒眉心拧川,摸不准黎昭阴晴不定的心思,纵使万般不情愿,还是躬身轻声回道:“小奴誓死效忠陛下,全凭陛下做主。” 她低头等待答复,不确定陛下会惜才留下她,还是顺水人情将她送给黎昭。 平坦的胸膛起伏不定。 这时候还要聊表寸心啊,当真用心良苦,黎昭笑道:“你本就是我引荐到御前的,不是该更亲近我?” 大殿地龙燃得旺,曹柒有些燥,将身子躬得更低,心口酸涩难耐。 仅凭这些权贵子弟的一句话,就可决定她的人生轨迹吗? 她不甘。 “噗通”一声,她跪在地上,紧挨着龙袍一角,“全凭陛下定夺。” 孰亲孰疏,一目了然。 黎昭漠着眼,不觉得自己咄咄逼人,恩将仇报的人,与蛇蝎何异? 对蛇蝎心软,如饮砒霜。 黎昭也等待着萧承的答复,但心里有了答案。 果不其然,男人睇过不咸不淡的一眼,“凭什么?” 大抵是久居高位,无需风驰云卷的情绪波动,平淡中透出不容置喙的威严。 黎昭并不惊讶,也不恼怒,知晓曹柒已得天子赏识,而天子很少赏识谁。 余光捕捉到曹柒舒展开紧绷的面庞,黎昭撇撇嘴,顺势讨价还价,“陛下不把曹小公公还给臣女,总要给些补偿吧。” 多无礼冒失的要求啊,换作旁人,是要掉脑袋的,可黎昭自小长在燕寝,宫人们见惯了她娇蛮任性的一面,都已习以为常。 重要的是,天子习以为常了,不会动怒,宫人们只当热闹旁观,没什么负担,还闹一乐呵。 萧承没搭理讨价还价的少女,打帘走进内寝,本以为少女会像往常一样如影随形,却在珠帘内转眸时微微怔愣。 黎昭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学会了按兵不动。 冰晶绚丽的珠帘来回拂动,隔绝了彼此的视线,萧承忽然揣测不清黎昭在想什么,怎会忽然性情大变。 “你要什么补偿?” 男人罕见地回应了少女的“无理要求”。 数以百次中,头一遭。 黎昭这才不紧不慢走到珠帘外,站定在三尺开外,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臣女想要陛下珍藏在紫檀架格中的那棵老古木。” 一开口就索要千金难求的古药材,这是哪门子要补偿,分明是狮子大开口。 萧承不由单手挑帘,直视她的双眸,又重复一遍:“凭什么?” 黎昭故意抬高音量,“若曹小公公不值得陛下用古木交换,那慧安长公主的秘密值不值得?” 见萧承皱眉,黎昭学他平时的样子,双手背后,气定神闲地走进珠帘,带了几分拿班。 慧安长公主,俞太后的长女,天子唯一的亲姐姐,被先帝赐婚镇守一方的总兵,成婚十余载,每两年回宫一次,但最近三年因身子羸弱不宜长途跋涉为由,再没离开过丈夫镇守之地——平锦城,但会隔三差五寄信回宫报平安。 第18章 可纸包不住火,前世在黎昭入宫为后的第二年,长公主想要和离却被丈夫软禁的消息传入皇族耳中,掀起一波不小的风浪。 慧安长公主因忍受不了丈夫花心,提出和离,可公主主动和离,皇室势必会调查驸马的言行,男方心虚作祟,囚禁长公主,伪造家书,彻底显露本性。 看黎昭好整以暇地坐在软榻上,萧承慢慢走过去,刚落座在炕几的对面,那只三个月大的玳瑁猫就凑了过来,翻过肚皮,用脑袋狂蹭萧承的腿。 貌似很喜欢龙涎香的味道。 总之是不喜欢黎昭身上的香气。 黎昭没去在意一只在她心里失宠的白眼猫,继续抛饵,“陛下是在想,大可自己派人去调查,不承臣女的情吧。那臣女可要提醒陛下,山高路远,信使一来一回外加深入调查,没有一个月是完不成的。” 听她的语气,笃定从容,与以往大相径庭,这样的黎昭,让萧承觉得陌生,莫名有些不舒服。 前不久的她,绝不会以对待外人的态度与他谈条件。 他没有理会腿上撒娇的玳瑁猫,猛地伸手,扣住黎昭的下巴,迫使她倾身靠向自己。 两人都是倾身的体态,一个主动,一个被动,中间隔着小小的炕几。 “黎昭,你在威胁朕。” 下巴被一只大手钳制,黎昭下意识张开嘴,去咬那人虎口。 才一咬到,立即反应过来,抿了抿唇,不再反抗,“用身外物换取至亲的秘密,很划算的,怎是威胁?” 哪怕情绪都集中在钳制女子下巴的两指间,施以的力道却并不大,最后连那点陌生的情绪也烟消云散,萧承松开她,看向不远处紧闭的檀木架格,留下一句“你最好不是故弄玄虚”,起身亲自取出那棵被打磨成工艺品的古木,压在了黎昭的头顶。 黎昭赶忙双手捧住,小心翼翼揣进怀里,硕大的树桩被打磨成砚台大小的工艺品,气得她磨了磨后牙槽。 暴殄天物。 不过好在到手了,能供给祖父一、两年的用药量。 “陛下放心,臣女若有半句不实,以后再不会主动出现在御前,自此断绝往来如何?” 少女笑吟吟的样子有些碍眼,萧承偏转视线,不再看她。 第08章 对于黎昭抛出的饵,萧承没有情绪外露,看了一眼漏刻,该去上朝了,示意她简明阐述隐情,并提供佐证。 黎昭抱着古木,一五一十揭露起平锦城总兵软禁、折磨长公主的事实,听得萧承下颌紧绷。 “那厮在皇城一家青楼安插了眼线,专门拦截长公主暗地里派人送回皇城的书信,是那厮的一个相好,名叫婉溪,陛下可派人去盘问她。” 萧承缓缓起身,站定在黎昭面前,伸出一只手。 黎昭不解其意,向后倾身,想要避开他莫名其妙的触碰,却觉怀中一空,那棵原本到手了的古木被男人长指一勾,勾了回去。 “还我。”黎昭伸手去夺,脸色生愠,“天子金口玉言,怎可食言?” 岂料,那人抬高手臂,任她踮脚蹦跳,触之不及。 萧承垂目,淡淡道:“今晚黄昏,你负责带路,查经属实,双倍奉还。” 黎昭愣了下,双倍?古木被打磨成了一对工艺品? “陛下要亲自去验证?” 萧承以缄默回答,单指勾着古木离开内殿。 昂藏风姿,融入晨风细雪中。 黎昭推开窗,被雪丝拍脸,打个激灵,她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潺潺心潭不再有涟漪。 慧安长公主是皇族为数不多真心待她之人,幼时在御前受了委屈,还受过慧安长公主的安慰。后来入宫被冷落,更有长公主寄信给天子说情。 有些人情,跨越光阴,在能偿还时,也要竭力偿还才是。 且一举两得。 寝殿温暖如春,即便坐在竹簟上也不会觉得冰凉,黎昭从紫檀架格上取出一本话本子,坐在软榻的竹簟上翻看起来。 要说燕寝怎会有小女儿家喜欢的情爱话本,还要归功于黎昭。 萧承起初会觉得碍眼,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懒得再让宫人清理掉。 那时的黎昭,死皮赖脸,在燕寝留了不少花花绿绿的物件,与威严的寝殿极为违和。 现下想想都觉得臊得慌。 作何强求? 翻开折角的纸张,黎昭向后仰去,双手抬高盯着话本,素面朝天的模样让前来端送点心的宫女大为惊讶,心想黎大小姐每次来这边,从来都是淡妆俏丽、浓妆秾秀,今儿怎么不花心思打扮了? 不过有些人天生丽质,再素都是明艳的,吸引人的视线。 黎昭没注意宫女脸上的艳羡,半躺在榻上一页页翻动,不知何时,小腿上多了一只玳瑁猫。 “别来烦我,一边去。” 黎昭与之计较,语气不算好。 哪知那只玳瑁猫再次施展撒娇的功力,翻过肚皮开始示好。 黎昭没去摸那软鼓鼓的猫肚皮,一点儿也不买账。 她才不是它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一人一猫同榻异“梦”,不知不觉到了薄云兜不住晚霞,夕阳四溢的傍晚。 一滴朱砂缀天边,晕染开漫天红光,广袤壮阔,引人入胜。 一辆马车驶出宫门,大批侍卫严阵以待。 一袭青衫闭目端坐车厢内,没去欣赏沿途的风光,清俊面容聚拢阴郁。 第19章 黎昭坐在对面,没去趁机欣赏对面的“景致”,转身趴在车窗上,看光影成线,从眼前快速掠过。 少女换了妆容,以最深色的胭脂遮面,摇身一变,成了蜡黄“少年郎”,比驾车的曹柒黑了几个度。 可耳朵背面忘记涂抹,皙白透亮。 去青楼,还是不起眼的装束稳妥些,哪像其余两人,一个青衫飘逸,一个空灵清丽。 黎昭挑帘打量一眼背对她的曹柒,光看背影,都令观赏者感官舒悦,可惜了这样的妙人,心肠是黑的,陷于偏执。 “曹小公公,何为喜欢?” 驾车的曹柒稍稍偏头,语气淡如水,“回姑娘,小奴不知。” 黎昭单手倚在窗边,另一只手摇晃着粗布腰带,“大抵是流水迢迢千万里、春风野火万尺高,也要化作彩蝶,冒着成灰烬的风险,奔赴到心上人的身边。” 目视前方的曹柒眉眼微凝,耳尖莫名滚烫,心不在焉道:“姑娘话本看多了。” “现学现卖,见笑了。” 对面的青衫男子睁开眼,于挂壁的风灯下,看向闲事悠悠的“少年郎”,恍惚有种错觉,随着马车的晃动,一道影影绰绰的暗影与她的躯体分离,重合,再分离,再重合。 “黎昭。” “做什么?” “把手收回来。” 黎昭还倚在窗边,像是故意作对,片刻才不得不顾及天子之威,坐直身子。 风灯在晃动中投下烛火的光圈,照在她的眼帘上,拉长了睫羽的阴影,也遮住了她眼底的排斥。 排斥他的关心。 他怎会关心她呢?无非是嫌她碍眼。 马车停靠在一处街市,商贩们吹糖人、打铁花、舞醒狮,好不热闹。这是皇城最热闹的街市之一,七拐八拐的巷弄里,面店、酒馆、饭庄应有尽有,当然,青楼、勾栏、瓦肆也是随处可见。 人群比肩接踵,香车宝马难以通行,黎昭领着一行人来到一家门面气派的青楼前,指了指人流进进出出的大堂,“婉溪是这里的头牌,千金难见一面,咱们先碰碰运气。” 曹柒有些不悦,“陛......公子忙里抽身,仅是来碰运气的话,姑娘不该大包大揽。” 黎昭挪挪下巴,“青楼的规矩也是规矩,多少权臣贵胄挤破脑袋、挥金如土,才能得见头牌一面,公子以青衫示人,失了优待,自然要守规矩。再说,是公子提出今晚来此的。” “你......”曹柒脸色愈沉,示意一名乔装的侍卫进去沟通,片晌,侍卫走出来,尴尬地挠了挠头。 青楼里全是达官贵人,有银子也行不通。 曹柒凑近在人群中静静伫立的男子,轻声道:“请公子先行,这里交给小奴吧。” 无非是个眼线,曹柒并没放在眼里,不知天子为何非要亲自前来沾惹世俗气。 有风起,撩动青衫一角,萧承迈开步子,径自步入纸醉金迷的青楼大堂。 很快,一名戴绿头帻的龟公迎了上来,一见萧承,两眼冒光,“这位公子是初来吧。” 再看他身侧,一左一后跟着两名个头矮了一截的......书童,龟公笑得更热情了,左边的书童妍姿耸秀,像极了富贵人家豢养的小白脸,只是不知这位高个儿的公子哥有无特殊的癖好。 不过有无癖好,都不耽误花天酒地。 眼前男子,仪表堂堂,青衫儒士,多半是书读累了,出来放松快活的。 “来啊,小黄鹂,请公子上二楼,至于公子是要吃花酒还是打干铺,看你本事。” 一名妙龄女子款款走来,见到萧承的第一眼,立即伸手去扶他的手臂,“公子请随奴家......” “不必了。”那袭青衫避开女子伸来的手,一把搂住右侧蜡黄的“少年郎”,淡笑解释道:“我等是来与人叙旧的。” 腰肢一紧,黎昭身体紧绷,不可置信地偏过脸,入目的是男子被灯火映出光线的优越轮廓。 龟公见萧承搂住一个蜡黄的“小伙子”,大为吃惊,不是,即便有龙阳之癖,也是搂左边那个啊。 读书读傻了? “来寻故旧?可公子不是我们这儿的常客啊。”龟公没急着喊堂,上下打量萧承,还是没有印象。 照理儿说,向来眼力见极好的他,怎会记不住一个能让人一眼误终身的男子。 说着,龟公一夹指腹,来回搓了搓。 曹柒会意,面无表情递过一枚金锭子,心思全在陛下揽着黎昭的手上。 为何,为何...... 一看对方出手阔绰,龟公眉开眼笑,“公子要找舞姬还是歌姬、清倌人还是红倌人?男优女伶,尽管吩咐。” 萧承松开暗暗挣扎的黎昭,掸了掸衣衫相贴处的褶皱,“不知婉溪姑娘今夜接待的恩客是哪位?” “不好意思,一行有一行的规矩,婉溪姑娘今夜有客在房了,不便见公子。” 萧承好脾气道:“所以,我问的是房中客是哪位?” “这......” “曹柒。” 曹柒又递过一枚金锭子,龟公乐开了花,“回公子,婉溪姑娘今夜招待的贵客是户部员外郎陈大人。听小人一句劝,非同一般的关系,还是莫要打搅贵人的好事了,咱们得罪不起。再说,公子也不稀罕小娘啊,小人给您安排几个俊俏的小生?” 萧承淡笑着,喃喃一句:“陈仲熙......的确是故旧。” 第20章 那是个在御前夹着尾巴的“老实人”,素有爱妻之名。 当龟公拿着一枚玉牌忐忑叩响二楼尽头的门扇时,刚喝上花酒的中年男子一脸愠色,却在看到玉牌时,酒气尽散,几乎是倒履相迎,将萧承三人迎入雅室。 合上门时,中年男子作势曲膝,被萧承轻飘飘一句“你试试”的笑语打断,曲着膝盖杵在原地,汗流浃背。 身穿销金衫儿、头戴大红花的美艳女子心思百转,正是萧承和黎昭要寻的头牌婉溪。 青楼的人,若没个察言观色的本事,难以夹缝中生存。婉溪妙目流眄,与陈仲熙交换过视线,大有安抚之意,“大人暂且回避,这里交给奴家,放心。” 听语气,可真是一朵解语花。 等陈仲熙灰溜溜离开,婉溪抬起涂有蔻丹的手,缓缓伸到萧承面前,将落不落,吐气如兰,“能让陈大人如此惧怕,想必公子来头不小。容奴家猜猜,公子可是王侯子弟?” 户部员外郎官居从六品,在皇城算不上多大的官,但毕竟是朝臣,人脉甚广,寻常人是得罪不起的,但对于见惯了达官贵人的婉溪而言,不足为奇。 是以,她只当眼前的年轻人是哪户高门的嫡子,能轻松威压一个从六品官员。 带着试探,婉溪以指尖触碰着萧承的衣襟,从上向下划过,“不知公子寻奴家何事?” 站在一旁的曹柒欲要上前,被黎昭拦下。 真应了那句“皇帝不急,太监急”。 “公子已弱冠,尝尝风月情爱怎么了?” 婉溪掩唇一笑,“还是这位小兄弟通透。” 曹柒的脸都快气绿了。 胡闹。 衣襟处传来指尖游弋的触感,萧承面不改色,流露读书人的雅韵风度,“敢问姑娘可是平锦城人氏?” “奴家是来自平锦,公子有何贵干?”婉溪指尖继续向下,快要勾到萧承的腰封。 “姑娘可识得平锦城的总兵?” “不认识。” “这样啊。” 萧承和颜悦色地扼住她的手腕,力道由轻渐渐加重,在婉溪感到一丝疼痛时,陡然加重手劲儿。 这哪里是调情,分明是温水煮青蛙,扼断了那截骨头。 在女子的痛呼声中,萧承松开手。 这里到处是淫声,婉溪闹出的动静,没有引来打手和龟公的注意。 萧承撇开女子的小臂,为自己倒了一盏酒,早听说这家的花酒醇正,正好顺便一尝。 “曹柒。” 舒了一口气的曹柒会意,拽住女子一条手臂,拖麻袋似的将人拖进里间。 猜也能猜到,无外乎是使用司礼监的手段逼供。 黎昭不自觉搓搓手臂,原来曹柒随身带着审讯工具,还真是与天子心意相通,难怪得天子赏识。 思忖间,目光对上饮酒的男子,她坐下来,听着里间传来的哀嚎,与隔壁的淫声交织,辨析不出那边儿更尖利。 萧承喝过一盏酒,坐在看向对面的黎昭。 那句“尝尝风月情爱怎么了”反复回荡耳畔,微微刺耳。 “倒酒。” 正处在游离中的黎昭横过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倒酒,“公子请。” 萧承翻转一个空盏,摆放在盛满酒水的银盏旁。 黎昭不明所以,又倒满一盏,却听萧承轻飘一句“赐你的”。 “小民不胜酒力。” “想清楚再拒绝。” 黎昭抿抿唇,思忖着拒喝算不算抗旨,最终在萧承看过来时,仰头啜饮,辣得吐了吐舌尖。 “饮尽。” “......” 少女被醇正的酒水呛得直咳,颊边蔓延开的酡红,比最昂贵的胭脂都要娇艳欲滴,可惜被一层蜡黄胭脂遮盖,减损了韵味。 萧承收回视线,拿起自己那盏一口饮尽。 不知为何,没来由地想要与她较劲,惩戒她的口无遮拦。 第09章 不出两刻钟,婉溪被曹柒拖了出来,彻底失了淡定,满脸惊恐,她跪在萧承面前,颤手去拽男人衣摆,被曹柒一脚踩住脑袋。 曹柒语气不见起伏,“主子问一句,你答一句,听懂了吗?” “懂,懂的!” 黎昭看着脸色惨白的头牌姑娘,没有半点怜惜,想必萧承听过长姐的遭遇后,这位头牌姑娘连同青楼里所有眼线,都将付出惨重的代价。 她没有见血的癖好,独自走出雅室,步下楼梯时,还与笑呵呵的龟公打了声招呼。 “小哥怎么出来了?” “屋里怪闷的。” 龟公挤眉弄眼,一脸的坏笑。 而员外郎陈仲熙在看到黎昭走出青楼时,揉了几次眼皮,愣是没认出她是何人。 青楼历来是才子把酒言欢、纨绔附庸风雅之所,在这里,没有倚门卖俏上赶子的买卖,人人的眼睛装着把尺,没有珠翠罗绮傍身亦或才情外溢,必然是无人问津的。 柳梢挂月夜幕开,一身粗布衣裳的蜡黄“少年郎”站在青楼门口,形单影只,抬头望天。 脂粉飘香长街上,罗绮金银争妍色,喧嚣鼎沸白昼天,也只有头上一片墨空保持着宁静悠然。 黎昭那双清澈眼底映出万千繁星,像是回到前世逃出宫外的每一个冷宫之夜,习惯性数着星星。 倏尔,斜对面的巷子口出现一道身影,衣襟半开,是个邋里邋遢的汉子。 第21章 汉子挠了挠裆,冲着无灯的巷口嚷道:“不让老子进家门,行,你有种,等老子半月不回家,你就老实了!” 巷子里传出妇人的骂声:“滚吧,去找你那相好狼狈为奸,别再回来!” 汉子不服,拔高嗓门:“老夫老妻,玩什么欲迎还拒、以退为进?纯是闲的!” 黎昭恹恹盯着那边,突然察觉到身后多出一人,也不知站了多久,悄无声息的。她扭过头,扬起视线与站在更高石阶上的萧承相视。 斜对面的汉子肚里墨水不多,一直重复着“欲迎还拒、以退为进”,清晰敲打在两人的耳畔。 黎昭反应过来,横了石阶上的男人一眼。 看什么看? “欲迎还拒、以退为进”与她何干? 萧承从那张蜡黄的小脸上收回视线,继续看向争吵不休的夫妻二人,忽见一条枯槁老狗夹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左右为难。 妇人丢出一个包袱,正巧砸中狗头,“带着你的全部家当滚蛋,再也别回来了,孩子以后改隔壁姓!” “臭娘们,找抽是不?!” 汉子盘起一条腿,脱下靴子砸进巷子里,砸没砸中不知道,但碍于面子,没有捡回来,就那么赤着一只脚气呼呼离开。 那条枯槁老狗跟在汉子身后,瘦得皮包骨,腿脚不利索,已到了残年,被汉子一脚蹬开,“去去去,没用的老东西,身上没有二两肉,狗肉馆子都不收。” 老狗被踹翻在地,呻吟着翻转起身,继续跟在汉子身后,又被汉子一脚踹在头上,哼唧着趴在地上。 流下了泪。 瞧见这一幕,路人唏嘘,却也只是唏嘘。 一条狗被遗弃,大多数的路人最多腹诽主人不讲道义,叹它命运不济。 黎昭望着趴在路边树下的老狗,树杈一盏灯笼,映在它干枯的毛发上,成了唯一陪伴它的明光。 犹豫片刻,黎昭刚要迈开步子,身侧一道人影掠过,率先走向对面。 萧承蹲在灯影下,伸出玉白的手抚了抚老狗的脑袋,老狗抬起圆圆的眼睛,迷茫懵懂地望向陌生男子。 这一刻,这个洁癖又寡淡的帝王身上,多了一丝人情味。 黎昭望着一人一狗,看他们在灯下对望。 萧承目光平静,安抚着老狗的不安,最后,用那只握御笔的手,盖在了老狗的双眼上。 老狗在陌生人的陪伴下,没了气息。 那一刻,不知它对主人有无怨恨。 萧承没有立即起身,半歇过后,吩咐随行侍卫将老狗埋了。 刚刚处理掉多条人命的曹柒追上走向马车的男子,递出一条打湿的白帕。 萧承接过,仔细擦拭着每根手指,“曹柒,接长公主回朝。” “诺!那要如何处置驸马......” 处理镇守一方的总兵,势必掀起不小的风波。 萧承跨上车廊,帘子落下时,淡声交代道:“一视同‘仁’。” 曹柒会意,虽棘手,却没有丝毫犹豫,因她知晓,要做就做帝王最锋利的刀,唯有价值,可保隆宠不衰。 蓦地,眼前越过一道玲珑身影,弯腰钻进马车。 曹柒面色如常开始驱车,自知没有黎昭命好,但比黎昭懂得察言观色。 光凭这点,她日后的路会宽些。 黎昭坐在长椅上,朝对面的男子伸出手。 无声讨要着什么。 萧承搭起长腿,姿态比宫里闲适些许,“还放在燕寝,自己去拿。” 显然被摆了一道,黎昭肃了蜡黄的小脸,“夜深人静,影响不好吧,还是让宫人送去侯府吧。” 何时见外了? 萧承耳边不由回荡起那句“以退为进”,他并不相信一个人会在朝夕间性情大变,除非历经了人生的大起大落。 “心里偷着乐吧。” 轻渺几乎叹语的话,落在黎昭耳中,那张蜡黄的小脸渐渐红白交织。少女被气得不轻,闭眼深呼吸,待睁开眼,恢复了淡然,“既然陛下不介意,那臣女恭敬不如从命。” 萧承私下里善变,对她多敷衍,不存在金口玉言一说,为防夜长梦多,还是将古木拿到手才踏实。 驾车的曹柒斜了斜眸,不明白陛下为何多此一举,明明可以简单了事,派人将古木送去侯府。 又不嫌小跟屁虫烦了? 马车驶入宫城,经过下马石也未减速,一路畅通无阻,直达燕寝前。 黎昭最后一个下车,拍拍褶皱的布衣,跟在圣驾后头,没再客气周旋,抱起一对古木,敷衍欠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曹柒看在眼里,不懂陛下为何对黎昭既排斥又纵容。 黎昭独自走出月亮门,见远处走来一小拨人,被簇拥其中的女子身穿翠云裘,瓜子脸、柳叶眉,仪静体闲,我见犹怜。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后的亲侄女,在凌霄宫长大的表姑娘俞嫣。 瞧见俞嫣亲自拎着一个食盒,想是来给皇帝表哥送夜宵的,黎昭没觉得这是多此一举,但必然是无济于事的,若嘘寒问暖能够打动萧承那颗冷冰冰的心,曾经的她,怎会狼狈落尘埃。 黎昭抱着一对古木让开路,没打算阻挠俞嫣去献殷勤。 可俞嫣走着走着,目光不自觉落在蜡黄“少年郎”怀中的古木上,那是父亲为了巴结天子,亲自入山挖掘的,耗时大半年,作为俞家谨献给天子的弱冠礼。 第22章 这个看着眼生的小太监,要把这对古木抱去哪里? “你是......” 俞嫣停下脚步,带着狐疑看向黎昭。 恰巧曹柒奉命出来送黎昭出宫,见此情形,向俞嫣解释了几句。 当得知眼前的蜡黄小太监是黎昭伪装的,俞嫣刹时冷了脸,父亲花费大半年辛苦挖来的古木,就这么被黎昭讹去了? “还给我。” 黎昭不知古木由来,见俞嫣要抢,立即扭转身子护住古木,“又不是你的。” “是家父进献给陛下的。” “陛下转送给我了,就是我的了。” “你!” 平日里,最碍俞嫣眼的人就是黎昭,是黎昭抢了她在御前的位置。 越想越气,俞嫣扭头看向曹柒,愤愤然道:“曹小公公,话少驶得万年船。” 宫女们碍于屠远侯的威严,不敢动手,不代表俞嫣不敢动手,这位弱柳扶风的表姑娘,较起真儿来毫不含糊。 一对古木“啪嗒”掉在地上,摔在了黎昭的心头上,耳畔是俞嫣压抑的哭腔。 “咱们谁都别想得到。” 说着,俞嫣抬起脚,作势要将古木踢进不远处的潭水中。 曹柒扬起眉,眼看着黎昭与俞嫣发生激烈摩擦,袖手旁观倒不至于,只是迟缓了片刻才上前拉架。 次日傍晚,燕寝外殿,萧承打帘走出,瞥了一眼静默的黎昭,又瞥了一眼哭成泪人的俞嫣。 荒唐至极。 两名贵女,因为身外物,在宫里大打出手,败坏了闺秀该有的风范气度,影响恶劣,该施以惩戒,以儆效尤。 这是言官的参奏之言,言之凿凿。 屠远侯府和凌霄宫的人等在殿外,等待接回己方小姐。 黎淙和太后都没有出面,也可能是想看看天子会如何处置两个丫头,又如何端水。 黎昭恢复女子装束,净白的脸上未施粉黛,一头浓密乌发盘起大半,留两绺搭在肩头,髻上斜插一支水杉木簪,素得过分,却因容貌秾丽,清润不失明艳,一袭冰蓝长裙铺陈开来,盖住了小巧的绣靴。 再看俞嫣,褪去浓妆艳抹,唇白憔悴,眼眶红肿,像是哭了一夜一日所致。 萧承坐在宝座上,脸上带了点莫名,辨析不清是好笑还是愠色。 “谁先动的手?” 黎昭指向俞嫣,俞嫣低泣,“嫣儿只是摔了黎昭手里的古木,是黎昭先动的手。”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俞嫣看向曹柒,曹柒默默点头。 萧承单手支颐,还想听听黎昭的自辩。 黎昭无话可说,的确是她先动的手,她大费周章从御前讨来的古木,能缓解祖父气喘的老药材,差点被俞嫣踢进潭水里泡发,她一时没忍住,将俞嫣推开,不知她是弱不禁风还是故意为之,身子一歪,跌进潭水。 冬日潭水半融半冰,俞嫣染了风寒,本就娇弱,这会儿看上去更憔悴了,就不知那发白的唇色,是不是涂了胭脂。 见黎昭没有辩解,萧承让曹柒取来一把细软的戒尺。 “赠予他人之物,便可由他人转赠。嫣儿损人之物,有错在先,该罚。” 俞嫣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表兄,心想明明是黎昭动手在先,为何受罚的是自己?!可面对惩戒,还是乖乖伸出双手,并拢在一起,吃了曹柒一手板。 她“嘶”一声,扁了扁嘴,更委屈了。 曹柒没有停下,如同在惩戒一个做错事的小宫人,直到俞嫣痛哭认错,才停下来。 俞嫣泪眼婆娑,颊肉轻抽,人快碎掉了。 萧承没有给她“打个巴掌再给颗甜枣”的安慰,转眸看向黎昭,像是要一碗水端平,“黎昭动手伤人,该罚。” 随后补充道:“双倍。” 黎昭接连挨了几下曹柒施以的手板,红唇轻轻一抿,缓释着掌心的痛感。 俞嫣心里好受多了。 第10章 从燕寝出来,黎昭乘小轿离宫,静默地摩挲起掌心,即便红痕未消,心里却不痛不痒,待回府见到祖父,面色如常地走过去。 黎淙本以为孙女会哭花了脸躲进闺房一声不吭,如同往常每一次与天子不欢而散,都是默默消解委屈,生怕被他瞧出端倪,哪曾想,小丫头非但没觉得委屈,还笑吟吟的。 老者哼一声,“怎么,要强撑到何时?” 古木到手,黎昭心情不错,将适才的憋屈抛之脑后,“冲动行事,自食恶果,认罚。” “真没强撑?不用爷爷替你出气?” 黎昭摇摇头。 咦?奇了怪了。 黎淙捻一绺胡须在指尖,试探问道:“怎么突然想开了?” 怀春少女不再因为心上人愁眉不展,是一种心境的成长,黎淙是过来人,看在眼里,虽疑惑,却欣慰。 “爷爷,昭昭以后都不会自讨没趣。”黎昭挽起老人的小臂,叮嘱他要按时服用以古木配置的新药。 “嗯。”黎淙将信将疑,仍当孙女在强撑说气话,等这茬子过去,还会屁颠屁颠入宫去。自小养成了喜欢一个人的习惯,没经历大风大浪,怎会轻易放下。 手头还有军务要处理,黎淙揉揉黎昭的脑袋,问道:“长公主被驸马囚禁的事,你是如何知晓的?” 天高皇帝远,一方总兵飞扬跋扈是常有的事,若非亲临那边,很少能听到确切的消息。孙女是闺秀,除了宫中和府邸,几乎没有出过远门,怎会清楚平锦总兵的家务事? 第23章 黎昭开始卖关子,“昭昭拥有大神通。” “别胡诌,说实话。” 一件事不足以让祖父相信发生在她身上的玄学,黎昭打算继续卖关子,等再预判几件大事,谋而后动,才能真正说服祖父。 爷孙俩分开后,黎昭回到后罩房,一进闺房,就见黎蓓亲自端着饭菜前来。 全是黎昭喜欢的吃食。 面对体贴入微的义妹,黎昭道了声“辛苦”,没有立即动筷,而是侧倚在乌木打造的贵妃榻上单手撑头,看上去没什么食欲。 “我辛苦什么?倒是姐姐为爷爷的旧疾煞费苦心,是一等功臣。” 黎蓓自顾自说着,言笑晏晏,舀一碗菌汤扭过头,发现榻上的女子合了眼帘,眉心微蹙。 只当黎昭在御前挨了惩戒心情不好,黎蓓放下汤碗,取过毯子盖在黎昭身上,悄然退了出去。 待射入门缝的晚霞被门扇遮挡,黎昭睁开眼,泠泠眸光凉如水,一刻也不愿与之相处。 步入腊月,时至年根,远行的羁旅者陆续回城,皇城的外乡人陆续离城,黎昭与祖父的偏房骆氏商量,给了府中仆人回乡探亲的机会。 有家室的仆人们拿着赏钱,背起箱笼,欢欢喜喜地离府了。 侯府一下子清幽下来,转眼除夕。 府中一直是由庶媳傅氏和黎凌宕的妻子佟氏共同操持中馈。 一大早,还未起身的黎昭就听见佟氏拔高音量,指使仆人贴春联、粘窗花。 佟氏出身将门,嗓音浑厚,比起小家碧玉的傅氏,更得黎淙看重,两人明争暗斗多年,历来是傅氏处于下风。 黎昭从前不喜欢听傅氏嘀咕佟氏,觉得是恶意的编排,如今多了感同身受,心情好时,还会安慰傅氏几句。 用过年夜饭,一家人围在一起守岁。 有黎淙在,任凭傅氏和佟氏如何针锋相对,都不敢在公爹面前造次。 黎昭坐在摇椅上,膝头盖着毯子,安静看着庶出一脉,他们虽出身稍稍差些,但前世在面对黎凌宕的屠刀时,腰杆子都是直的,从骆氏、傅氏再到庶妹黎杳、庶弟黎黎宏,没一个委曲求全的。 搭在毯子上的手慢慢收紧,少女对庶出一脉多了珍视。 这一年的除夕,黎昭没有如往常那样死皮赖脸入宫伴驾,终于不再是黎淙漏风的小棉袄。 灯火通明的燕寝内,萧承屏退了一众皇亲国戚,坐在红泥小火炉旁独自烹茶。 身上依旧是一袭青衫。 玳瑁猫趴在他的脚边,蜷缩着身体,沉沉睡去。 殿内静幽,落针可闻,银骨炭的灼烧声清晰入耳。 没有黎昭在旁守岁,青衫身影多少有些孤单。 习惯成自然吧。 萧承用小铜铲戳了戳炉子里的炭火,有火星飘渺上升,映亮他的面庞。 等釜内茶汤冒起泡,他才想起,所煮的陈年岩茶,是黎昭去年深秋送给他的。 “承哥哥,岩茶能减轻胃寒,你胃不好,适当喝些。” “承哥哥,以后每年守岁,我都入宫陪你。” “你不孤单?可我觉得你孤单呀。” 少女银铃似的声音回荡在耳畔,萧承撇开小铜铲,微微压低眉宇。 果然习惯要不得。 “曹柒。” 珠帘外走进一道身影,虽身量不高,但腰是腰、腿是腿,苗条匀称,纤细空灵。 “小奴在。” “派人去打探一下,长公主和齐容与的车队,哪一个先入城。” “诺。”趁着殿内无旁人,天子又背对珠帘坐在雪白的毡毯上,曹柒才敢抬起眼,看向那道被灯火镀上轮廓的背影。 宽肩窄腰,昂藏挺拔,明明有着读书人的飘逸洒脱,却又散发淡淡的忧郁。 两股气韵缠络,时而清霁,时而阴鸷。 距离皇城千里之外的山坡上,北风急呼啸,枯草覆寒霜,一行人马立在其上,眺望起伏绵延的石峦。 一名老将双颊红透,手背皲裂,迎着风雪呵出一口白汽,“少将军,不知皇城的酒,可比边关烈?” 一名年轻男子跨马握鞭,朗眉星目,爽朗笑道:“最烈的酒永远是下一次品尝到的,这样才有期待。” “驾!” 年轻男子扬起马鞭,一骑绝尘,溅起层层雪泥、草屑。 哒哒的马蹄声阵阵作响,青年身姿入画。 应了那句“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1”。 ** 元宵节过后,一波浩浩荡荡的队伍驶入宫城,茜裙白裘的中年女子走出马车,站在车廊上俯看一众朝臣相迎。 “恭迎长公主回朝!” 萧承给了长姐盛大的迎接仪式,也堵住了那些习惯说三道四之人的嘴。 一朝长公主不容人轻视。 在一道道恭敬的问安声中,年过三旬的慧安长公主萧琼由萧承扶下脚踏,长期被囚禁外加舟车劳顿,再名贵的胭脂,也遮盖不住女子脸上的憔悴。 萧琼站定马车旁,环顾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去往凌霄宫的路上,萧琼看向并肩而行的天子,“方便的话,陛下能准许我见一见黎家丫头吗?我记得好像唤作昭昭。” 没有黎昭,她不知还要在囚室熬上几个年头。 但黎昭是黎淙的孙女,恐陛下会介意。 时隔一月有余再次听到黎昭的名字,萧承那双浅色的眸微微泛起波澜,几不可察,“皇姐为长公主,想见谁、不想见谁,即随心意,无需经由他人同意,包括朕。” 第24章 萧琼抿唇浅笑,轻轻“嗯”了声,虽说宫阙深似海,但这里有她最信任的弟弟,比暗无天日的囚室不知好了多少。 凌霄宫内,当太后见到自己的长女,一双凹陷的眼蓄满泪水。 皇家母女相拥在一起。 前不久,当太后得知长女的经历,咬牙切齿吐出一个“杀”字时,远在平锦的总兵私邸早已血流干涸。 一个不留。 当日晌午,黎昭接到宫里送来的口信,说是慧安长公主想要约她一叙。 仔细算起来,两人没有几次交集,慧安长公主出嫁那年,黎昭还小,都快记不清公主出降所乘檐子的样式。 前世,黎昭不得宠,去往山上静修的长公主多次寄信入宫,劝萧承善待黎昭,珍惜眼前人。 这份好,黎昭一直记得。 简单装扮后,黎昭随宫人入宫,前往长公主出嫁前所居住的蒹葭宫。 蒹葭宫一应惧新,外寝堆放几百个红木箱,是长公主带回来的嫁妆,正由宫人们一样样归整。 黎昭跨入门槛时,正见一名茜裙女子站在墙角的架格前摆放书籍。 听见动静,女子扭头嫣然一笑,一眼猜出黎昭的身份。 黎昭上前,欠身一礼,“见过殿下。” “无需多礼。”萧琼毫无避讳地上下打量黎昭,并非高位者挑剔的目光,而是想要好好看看这个救自己出水火的小恩人,“真是个水灵艳质的佳人,难怪能得陛下另眼相待。” “......” 公主对另眼相待有什么误解吧? 黎昭没反驳,深知刚脱离樊笼的女子有多脆弱,需要余生去治愈旧伤。 萧琼拉着黎昭坐在信期绣的榻垫上,让人端来茶点,有促膝长谈的意思。 一个被禁锢太久的灵魂,是想要寻求契合之人的。她对黎昭心怀感激,又一眼投缘,才会先行示好。 两人从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聊起,相谈甚欢,聊着聊着,萧琼问起黎昭的婚事。 “可有许配人家?” 这话显然是明知故问。 见黎昭摇摇头,萧琼妙目流转,压低声音问道:“你觉得陛下如何?不必顾虑君臣身份,只谈姻缘。” 万字纹香盒中飘散出袅袅白烟,萦绕在冬阳暖融的后半晌,黎昭脑子昏乎乎的,但还是存了个心眼,没有把话说绝,“陛下勤政爱民,怀有雄才伟略,是值得托付的夫婿人选。” “那......”一听有戏,萧琼不自觉朝碧纱橱的方向瞥了眼,唇畔染笑,“昭昭可愿嫁入皇室?” 慧安长公主初回宫,对黎昭和天子的事并不十分清楚,多是道听途说,此刻亲自印证,长公主内心是欢喜的,即便自己经历过不好的婚缘,遇人不淑,但知世间缘分不能一概而论。 再者,即便步入婚缘的人,能罗列出千百条后的弊端,也打退不了待嫁女子对婚缘的憧憬。 正如一些老人所说,只有经历过,才知苦与甜。 鞋子合不适合,只有脚知道。 然而,正当她想要撮合两人时,黎昭话峰一转,道:“不瞒殿下,臣女无心入宫,也不喜欢陛下。” 萧琼语顿,“可......” 黎昭知她想问什么,先行解释道:“少不更事,孩子心性,又没与几个男子接触过,才会一直缠着陛下。如今长了岁数,要顾及人言,不会再任性胡闹了。” 少不更事,孩子心性。 一句话,否定了过去种种,也亲手捏碎了自己的一颗痴心。 黎昭仍是不痛不痒,坦荡地与萧琼对视,“陛下是天下的,不是一个人的,而我要嫁的男子,独属于我。” 经历一世,若再看不透男女之情,委曲求全,与她人分享丈夫,不是白活了么。 刚刚脱离火海的萧琼慢慢沉淀下来,不再流露错愕,她懂“独属”的珍贵,憎恶负心汉与花心者,能够理解皇帝为了平衡朝中势力广纳后宫,但绝不会嫁给这样的人物。 内心深处,也渴望独一无二。 宁缺毋滥。 “你比我想得通透。” “殿下谬赞了。” 萧琼叹笑一声,直直看向碧纱橱的方向,见一道高峻身影徐徐走出,讪讪清咳两声。 天子送她重回蒹葭宫,就在西寝小憩下了,一来为空置多年的寝宫添添人气儿,二来为她这个皇姐造势,抬高长公主在内廷的地位。 萧琼本意是好的,想要撮合一对男女,没承想,弄巧成拙。 黎昭在看到一角龙袍时,被戒尺抽打的掌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萧承走到榻前,凝睇欲要起身行礼的少女,淡淡一句“不必了”,制止了她虚伪的恭敬与客套。 早在腊月初,他就察觉了黎昭的不寻常,似乎一夜想开,不再强求他的心,可这些都是他的察觉,今日彻彻底底得到印证。 是什么让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突然不执着了? 骨子里的清傲,不容他开口追问。 如此甚好,不是吗? 朝中不乏新贵俊才,为她顺水推舟赐门婚事,利大于弊。 萧承耷着眼梢,几分冷然,在至亲姐姐面前,无需敛着情绪,在黎昭面前,更没有粉饰过情绪。 “想嫁人了?” 四目相对,彼此间自动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一旁的慧安长公主。 黎昭莞尔一笑,“嗯。” 第25章 少女长相明艳,生了一双内勾外翘的眼睛,虽年纪小,却已显露青山妩媚之姿,尤其是与人对视蕴含深意时,吊起的眼梢被窗外射入的冬阳拉长,分外妖娆。 萧承凝着她白净的脸蛋,从中感受到一丝倔强和较真。 人心隔肚皮,谁也无法完全忖度出另一人的真实想法,萧承不知黎昭是在强撑说气话,还是真的有心嫁入,不过总归是件好事。 好在耳根子清净了。 “朝中俊杰多如牛毛,慢慢挑选,到时候,朕可为你赐婚。” 黎昭点点头,髻上的霜橘落蝴珠花随之颤动,蝶展翅,欲飞远方,与霜橘作别。 萧承敛起眼中霜冽,朝一旁的慧安长公主稍一颔首,提步离开,玄色龙纹大袖拂过纤尘不染的榻角。 第11章 慧安长公主曲指揉揉额,从两个年轻人的对话中听出几分较劲,“有时候,一句气话、反话,就会让彼此错过一辈子,与亲近的人,要心平气和,好商好量。” 黎昭没觉得自己在较劲,若能遇见相知相许的那个人,她愿意先迈出一步,拉近距离,前提是那人值得。若遇不到,也没必要强求,反正祖父舍不得她出嫁。 “殿下与人错过吗?” 慧安长公主向后靠了靠,叹道:“当年本宫眼瞎,看上个负心汉,错过了一个真心待我的男子。” “那个男子呢?” “没有刻意打听过,这个年纪,早该成家立业了,就算没有,本宫也无颜去见他。” 在辜负一个人的同时,又过得不好,何颜见故人? 黎昭察觉到她挺遗憾的,犹豫片刻,道:“说句逾越的话,殿下是一朝长公主,天之骄女,没必要消极处世。若殿下都站不起来,那些深陷泥潭的苦命女该当如何?一辈子还很长,前半生受枷锁钳制,身不由己,后半辈子该为自己活一次。” 像是被这句话戳了心窝,慧安长公主轻笑耸肩,“你小小年纪,怎么跟过尽了千帆似的?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还是真的通透?” 黎昭垂目,没有回答,也不能回答。 这时,曹柒按着规矩,来给蒹葭宫安排侍从人手。 日后与这座宫宇荣辱与共的一群人,总要在主子面前混个脸熟。 几人站成一排,逐一介绍自己,没有生平履行,只有入宫后改的名字。 原本黎昭没有在意,却在瞧见两个熟悉面孔时,滞了目光。 只听两人依次道—— “小财子给殿下请安。” “小宝子给殿下请安。” 随后,两人齐声道:“祝殿下招财进宝,福禄安康。” 两人一胖一瘦,一高一矮,逗笑了慧安长公主。 “曹小公公有心了。” 曹柒躬身,“殿下折煞小奴了,是小奴应尽的职责。” 黎昭的视线辗转在小财子和小宝子之间,众所周知,皇家姐弟的感情远胜于皇家母子,前世长公主若是没有上山修行成为道家弟子,必将成为后宫话语权最高的人。曹柒将一对心腹安插在蒹葭宫,无非是为自己安插眼线,只是她没有料到,长公主乐得逍遥,无心权势。 这对阉人见风使舵的功夫炉火纯青,可不是省油的灯。 黎昭捻起一块快要酥掉渣的点心,刚送入口中,不慎掉落在地。 渣滓撒落一地,小财子和小宝子赶忙跪在地上收拾,面上恭顺,极有眼力见。 黎昭顺势问道:“谁给你们取的名儿啊?” 小财子眯眼笑,“回黎姑娘,是曹公公赐名。” 哪知,黎昭一本正经道:“财、宝,由水生之,水克火,殿下五行属火,你二人留在蒹葭宫并不合适。” 两人面面相觑。 曹柒没想到黎昭会以如此刁钻的角度挑刺儿,“是小奴疏忽,不如由姑娘给这两个奴才赐名。” 黎昭晃着腰间宫绦,认真想了想,“既水克火,就要散水散财,不如叫小两子、小空子吧。” 小两子、小空子?人财两空? 曹柒垂下的视野凝聚几分不耐,仍恭敬问道:“会不会寓意不好?” “既左右为难,还是将他们带走吧。回头,我托大总管选两个更合适的人来这边伺候。” 这点小事,慧安长公主无心多问,也不想拂了黎昭的心意,遂含笑点头,“按昭昭说得办吧。” 曹柒再次躬身,声音压得极低,“诺。” 等曹柒带着侍从退出寝宫,黎昭也准备起身告辞,临走前,送上了自己的见面礼。 是几本道家名作。 慧安长公主略有些惊讶,还有些感动,没想到脱离苦海后能遇到一个懂她的人。 黎昭并不懂谁,只是拥有前世记忆,投其所好罢了。 总归是善意的。 回府途中,黎昭偶然瞧见路边有人叫卖雪莲果,这种果子在皇城并不常见,于是叫停车夫,下车走到摊位前。 “摊主,怎么卖?” 正在弯腰打包雪莲果的摊主扬脸笑道:“不巧,被人全包了。” 适才还听见摊主在叫卖,几步路的工夫,就被人捷足先登了? 看着难能一见的雪莲果,黎昭颇为遗憾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又一会儿,摊主将雪莲果摆放入箱,系上锦带,递给一名银灰衣衫的高个子青年。 青年背脊挺直,器宇轩昂,放眼人群中,极为打眼。他拎起系带的小果箱,走进人流攒动的街市,随手拦下路人,询问屠远侯府的方位。 第26章 回到屠远侯府的黎昭闲来无事,跑去老管家那里询问是否能买到雪莲果的种子。 老管家摇摇头,指了指花园暖棚的方向,“雪莲果难买,但咱们有地瓜秧啊,小姐不妨去瞧瞧。” 黎昭失笑,知道老者是在逗她,但还是去往暖棚打发时间。 暖棚很大,种植了各式蔬果和花卉,还有一座石拱桥,堆满不属于冬日的红绿花草。 黎昭自小喜欢在花海里赤脚起舞,这会儿脱去绣鞋,避开花草,沿着间隙步上石拱桥的最高处,俯看一隅人工打造的小田园。 暂时远离尘嚣。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费尽心机想要入宫的少女,如今最大的心愿是归隐田园呢,连她自己都觉得离奇。 许是卸去伪装,思绪翻飞,正一手提裙摆、一手拎鞋子的少女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动静,当寒风穿过开启的木门吹来时,她转头看去,披帛和一头及腰长发随风扬起。 冰蓝色的衣裙,明艳的少女,手提金缕鞋,深深映入来客的眼眸。 那狭长内双的眼,瞳孔微缩。 来客携礼前来,送来一箱子雪莲果。 庶媳傅氏正有说有笑邀请客人入内,“刚还听管家说起,昭昭正为吃不着雪莲果遗憾呢,这就心愿达成了。” 推门的瞬间,傅氏察觉不妥,又立即关上门,将来客挡在外头,尴尬默念“非礼勿视”。 待黎昭提着鞋子步下石拱桥,匆忙蹬在脚上,轻咳一声后,傅氏才又推开木门,笑着请来客入内。 公爹不在府上,傅氏拿不了主意,又不想与死对头佟氏商量,这才引客径自来寻黎昭。 在傅氏心里,除了公爹,黎昭是府里最扛事儿的人。 “昭昭,懿德伯府的亲信来送拜帖......” 有些话点到为止,懂得都懂。 懿德伯和黎淙同龄,都曾求娶过黎昭的祖母,为此当街大打出手,前者黯然离场,后者抱得美人归,这段风月已成往事,但至今还会被老臣们偶尔拿出来取乐。 懿德伯府坐落在皇城,但懿德伯早已奉命镇守北边关数十年,从未回过皇城。 有这层渊源下,就算懿德伯府的人来主动示好,身为侯府庶媳的傅氏也不敢擅作主张收下拜帖。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是携礼前来,总要请人入府喝口茶水。 适才的短顺尴尬一闪而逝,黎昭快步走到门前,得知对方是懿德伯府的亲信,客气一颔首。 “来人,上茶。” 黎昭带着两人走进暖棚一角的桌椅,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座暖棚,别有洞天。黎昭自小成长在黎淙身边,与深闺女子不同,并不避讳与外男接触。 “粗茶淡食,公子莫嫌弃。” 看着桌上品相极佳的碧螺春以及精美点心,来客笑了笑,阐明来意,说是懿德伯最小的嫡子齐容与想要登门拜访家主。 齐容与年满十九,比萧承小一岁。 “既登门拜访,侯府自然会开门迎客。”黎昭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自称伯府亲信的男子,“就不知,到时候该称呼公子一声少将军还是小九爷?” 自称亲信的男子明显一愣,没想到会被识破身份,他起身抱拳,态度诚恳,“失礼,正式介绍一下,鄙姓齐,名容与。” 傅氏吃惊道:“少将军为何隐瞒身份?” 她就觉着这个年轻人气度不凡,非等闲之辈,这才加倍礼待。 取名齐容与的年轻人直言道:“这不是担心被拒之门外,传出去,面上不好过。” 男子声音清越,底气十足,没有被识破身份的窘迫,坦荡承认心中顾虑。 不同于萧承的持重阴鸷,眼前的男子意气风发,看起来半分阴郁不沾身,应是从小在边关长大的缘故,练就出截然不同的气度。 黎昭没有表现出不悦,也非眼力好,实际上,这算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前世的他们,几次偶然相逢,都是匆匆擦肩,没说上过一句话。 倒是混了个脸熟。 自她重生,很多事的轨迹发生了改变。 黎昭接受了男子的道歉,面上和和气气。 齐容与没打算久留,目的达成,便起身告辞。 傅氏欲起身相送,被黎昭按住肩。 “我送少将军出府。” 两个年轻人并肩走在侯府的廊道中,拐过一个个廊角,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静默无言。 因着齐容与那不俗的相貌气度,引得府中人窃窃私语。 青年像是习以为常,眼尾不留半点余光,待走出二进院的垂花门,朝黎昭再次抱拳,“黎姑娘不必相送,改日再来叨扰,告辞。” 黎昭欠欠身,目送青年独自离开。 各有各的礼数。 只是在视线错开的一瞬,少女沉了目光,青年扬了扬唇角。 黎昭站在垂花门内,直到那人彻底消失身影,才转身准备回房,却听府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沙哑声,伴着冷笑。 “这后生看着既眼生又眼熟,跟齐枞是什么关系?” 齐枞是懿德伯的名讳,问话之人正是提早回府的家主黎淙。 老者背手站在马车前,眼纹深深,语调幽幽。 齐容与上前行礼,“晚辈齐容与,代家父齐枞,向侯爷问好。” “啊,真是故人之子啊!”黎淙隔空点点他,“按着年纪,你看着没比我家昭昭大上几岁,唤我一声爷爷不为过吧?” 第27章 明明该按着辈分来,以伯侄相称,怎就差了两辈儿?这显然是老者的刁难,齐容与非但没计较,还玩味道:“您老高兴,晚辈喊您一声祖师爷又何妨?” 黎淙霎时开怀,上前一大步,拍拍青年的肩头,“好小子,比你老子有风度。咱们习武之人,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既恰好遇见,走,随老夫入府喝上几杯,聊聊故人与旧事。” 揽过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青年,黎淙暗哼一声。 喝不吐你,小兔崽子。 第12章 古朴雅致的迎客堂内,黎淙坐在木雕鹰头绣墩上,一手杵膝头,一手端酒碗,凝睇酒桌对面的年轻人,意味深长道:“既已去了兵部报到,没必要再来侯府一趟,老夫又不是兵部尚书,没权委任武将。” 齐容与一行人比长公主的车队提早三日抵达皇城,马不停蹄去往兵部报到,得到天子礼遇。 齐容与放低酒碗,与老者碰了下,“十三将率皆在侯爷麾下,晚辈初来乍到,哪能不来拜访?这不,还要得到您的认可。” 黎淙仰头灌口酒,重重“斯哈”一声,“小子,你记住,酒酣畅饮在当下,不记人情半点用,酒是酒,考验是考验,老夫最多不欺负你这后生,不会动用大都督府最强战力,你的对手就只有鹫翎军。能不能镇住他们,全看你本事。” 哪知,齐容与也是个豪迈的,仰头饮尽碗中酒,执起筷子夹肉,“尽管来,输一局,晚辈立即卷铺盖走人。” “呦呵!”黎淙斜一眼,眼尾凝着点点深意,“可别是酒气上头在逞能。” 齐容与笑开,周正的面容,唇红齿白,“轻狂要得,逞能要不得,这是家父所授的道理。” 侯府的酒水清冽甘醇,一老一少暗自较劲儿,不知不觉,桌上堆满酒坛,东倒西歪,一滴酒自坛口滴落桌面,飞溅在青年撸起衣袖的小臂上。 光凭小臂流畅清晰的线条,就能推断出他体魄健硕。 黎淙伸手扣住青年那截小臂,一寸寸摸索,惊觉他骨骼惊奇,是天生的武道胚子。 难怪入了天子的眼。 在人才委任这块,天子还没有看走过眼,黎淙是既佩服又心绪复杂。 “小子,单挑和破阵,选一样。” “一并最好,好久没与人切磋了。”醺醺然的青年曲肘杵在桌边,仰起头望着屋顶横梁,像是要与梁木看齐,几斤酒下肚,没有醉玉颓山的妖冶,连醉酒都透着股意气风发和正气凛然。 看他具备武将的肆意和读书人的谦和,黎淙似笑非笑问了一个问题,“假若有一日,老夫与陛下意见出现分歧,各占一半理儿,你会心向谁?” 齐容与坐直身体,为彼此倒酒,再次压低酒碗,与之轻轻一碰,毫不掩饰对老者的敬意,做到了后辈该有的恭敬。 但话锋一转,扬了扬下巴,“当然是心向陛下。” 黎淙放声大笑,沙哑的笑声久久回荡在迎客堂中。 黎昭站在屋外,手挽披帛,手端托盘,曲指叩了叩门。 见孙女走进来,黎淙清清嗓子,郑重介绍道:“这是昭昭,老夫的宝贝疙瘩,日后你们可兄妹相称。” 黎淙历来会向外人大方介绍自家女眷,从不把她们拘泥在后院。 雏鸟只有见识广博,才会有展翅的动力。 翱翔的鸟,是要傲视笼中雀的。 黎昭放下两碗醒酒汤,一碗放在祖父手边,一碗递给对面的齐容与,顺着祖父的话,喊了一声“齐九哥。” 齐容与家中行九,是嫡系的老幺。 青年双手接过,道了声“谢”,心中仍有被少女识破身份的困惑,在此之前,他们可从没见过面,但有些事是私密的,以他们的生疏关系,不便追问。 没再多想,他大口饮下醒酒汤,星眸被酒气浸染得更为炯然,心里明镜,没计较差辈儿的事。 故人之间,容易触景生情,追忆往昔,虽父亲已放下对屠远侯夫人的执着,但当年的确疯狂过,给很多人留下或好或坏的印象。 屠远侯计较辈分,无非是损一下情敌,图一戏谑,作为小辈,没必要较真。 辈分低了,又不会少块肉。 漏尽更阑,月上梢头,黎淙在迎客堂仰头酣睡,鼾声如闷雷。 听着老者的浓重鼻音,同样醉得不轻的齐容与扶着桌面起身,朝这个打了大半辈子仗却名声不怎么好的大将军一揖,晃晃悠悠走向门口。 甫一推门,发现子夜月下站着个少女。 少女在荧荧灯火中转身,衣衫飘飞,仪态婉娩,“由我送......” 她稍一斟酌,歪了歪头,“由我送九哥出府。” 齐家子嗣兴旺,嫡九庶七,齐容与不喜后院争宠的戏码,早早搬离边关府邸,去了军营磨砺,打交道的多是将士,很少与女子相处,还是孤男寡女,多少有些不自在。 为了让彼此自然相处些,他双手拢袖,任风吹散酒气,笑道:“我在侯爷那儿吃亏就算了,怎么在你这儿也要吃亏?咱们平衡一下,我唤侯爷一声爷,你唤我一声叔,如何?” 按实际的辈分,黎淙和懿德伯齐枞是平辈,黎昭确确实实该唤齐容与一声叔,至少也是小九叔。 可黎昭怎么想都觉得是自己吃亏,面前的年轻人没比自己年长几岁,“不怕被叫老了?” “不怕啊,要不你叫一声,我听听看。” 第28章 朔风打旋儿卷落叶,穿过两人之间,黎昭咀嚼着这句颇有歧义的话,要不是看他酒品还行,或会当作一句轻薄言语。 齐容与也察觉自己失言,身边大老爷们多,荤段子也多,这话确有歧义,虽是无心之言,却会越描越黑,索性岔开话题,“夜深了,不便久留,这就告辞,姑娘进屋去照顾侯爷吧。” “主人家总要送客的,这是礼数。” 黎昭扭头,示意不远处的侍女迎香带人进去搀扶祖父,自己则带着齐容与再次走进抄手游廊。 想起前世,这人以一己之力,力压其余十二将率,继任祖父的位置,成为大赟最年轻的兵马大都督,黎昭觉着,在劝说祖父归隐前,还是要与之和谐相处,也让祖父多看到年轻一辈将领的才能,也好放心交出职权。 无论前世因果如何,黎昭并没有把萧承、齐容与看作异己,他们会成为肩挑社稷的明君和能臣。 将人送至府门前,黎昭目送齐容与走向伯府马车,“齐九哥路上小心,不送。” 说罢,转身走进府门。 齐容与在车前转身,轻轻摇摇头。 这小丫头,又给自己长辈分了。 之后,他乘车回到府邸,比起边关的家,坐落在皇城的伯府没什么人气儿,反倒让齐容与乐得自在。 至少不会争风吃醋,闹得乌烟瘴气。 眼不见,心不烦。 可没等他跨入府门,就有门侍小厮匆匆跑来,“少将军可回来了。” “嗯。”齐容与应了声,又扬起尾音,“嗯?” 小厮掩口道:“一刻钟前,府中来了贵客,管家去屠远侯府寻您了,应是与您在路上错过了。” “贵客?” “是陛下。” 齐容与赶忙抖了抖衣衫上的酒气,大步流星朝二进院走去,只见偌大的庭院内,一人身披墨蓝裘氅,正凝着西南墙角一株株海棠。 光秃秃的树杈覆了薄薄积雪,没什么特别的。 齐容与上前行礼,“末将见过陛下。” 不知天子深夜来访有何差遣,他没主动问起,直起腰静静等待着。天气冷,他是想请天子进屋的,可天子乐意站在庭院里吹冷风,必然是有天子的道理。 恰有屋檐下一排红纱灯笼被风扬起,投下深浅不一的光亮,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光屏,一个站在暗影,一个站在灯火中。 久不私访臣子家宅的帝王在暗夜中转眸,看向与自己身量相差无几的青年,没有解释自己为何深夜造访,只问道:“与屠远侯饮酒了?” “回陛下,饮了不下十坛。” “谁赢了?” “自然是末将。” 萧承薄唇微掀,唇边隐隐有了笑痕,转而看向墙角海棠,“还见着谁了?” 齐容与只当天子介意他与黎淙有所往来,毕竟他入朝的目的就是取代黎淙,这是密旨,也是臣子该尽的职责,为江山社稷剔除把持朝政的狂悖之徒。 与父亲一样,他对黎淙,既敬佩,又有微词。 “除了屠远侯,还见着掌家的庶媳傅夫人,以及......”不知想到什么,齐容与莞尔一笑,“府中大小姐黎昭。” 正巧明月出云端,洒下皎洁之色,萧承那双深邃的眸子更为清晰地映出了海棠树的虚影,他莫名问道:“印象如何?” “啊?”齐容与不太确定天子在问什么,试探道,“陛下是在问末将对黎大小姐的印象?” 等了片刻,没有等来一句回音,齐容与确定天子是在询问他对黎昭的看法。 君子不对淑女评头论足,是礼数,是教养,可陛下问了,齐容与也不好不回答。 眼前忽然浮现少女站在暖棚的石拱桥上,手提金缕鞋的情景,不禁粲然道:“印象深刻。” 浮云流动,瞬息吞没明月,遮掩皎光,天地再次陷入暗淡,萧承的眼底也没了海棠的树影,他没再询问屠远侯府的事,与齐容与在冷风中漫步。 君臣聊着机密,不容第三人近身,连星月都不知他们聊了什么。 临别前,齐容与郑重颔首,“陛下放心,末将自小专研阵法,不会被困其中的。” 意思是,鹫翎主将的位置,舍我其谁。 萧承身边不乏疏狂、轻傲的武将,但没几人能像这个年轻人一样毫无顾忌地显露锋芒。 偏偏不惹人厌。 因为足够实在。 赤子之心吗? 有待验证。 没有打击青年的自信,萧承坐进马车,挑帘道:“鹫翎军中有几个莽夫,只认谁的拳头更硬,到时候,不必顾及颜面。” 齐容与会意,躬身送天子车驾远去,随后走进府邸,站在天子站过的位置,目视墙角的海棠。 大晚上吹冷风盯着几株海棠是何意? 他想起一句老话,海棠无香,暗慕无果。 似乎海棠的寓意,与情有关,被文人赋予了悲调。 有些爱慕,注定无疾而终。 齐容与搓搓下颌,天子才华横溢,必然听过这句话,是触景生情了? 第13章 夤夜,黎淙从酒醉中醒来,因事先喝过醒酒汤,没有宿醉的感觉。 刚刚清醒,他呆呆望着浅灰色的承尘,忽然察觉到什么,扭头看向不远处歪倚在桌边浅睡的少女。 一盏烛火即灭,光亮寸余,照在少女的侧脸上,将本就柔和的轮廓衬得更为柔美,仿若万千晶莹跳动环绕在她周身。 第29章 “昭昭啊,怎么不回房去?” 黎昭惊醒,立即走到床边,“爷爷可觉得不适?” 黎淙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围上醒脑,听出孙女语气里的关切,不懂往日漏风的小棉袄怎么忽然密实了。 “拼个酒而已,多大的事儿!” 时辰尚早,不耽误爷爷上朝,黎昭坐在床边叮嘱道:“您年事高了,不比从前,以后还是少贪杯。” 这要是换作黎凌宕来劝,黎淙会嫌对方啰嗦,换作自己的宝贝疙瘩,老者非但不嫌烦,还很受用,笑呵呵地伸了个懒腰,既傲娇又欣喜的“嗯”了一声。 夜沉沉,月皎皎,风泠泠,撼动庭院树,移影上槛窗,呼啸如鬼魅。 黎昭幼时很怕窗外的树影,总是让祖父陪在房中。军务繁忙的老人就会抱来一大摞公牍,坐在床边桌前,一边处理手头事,一边陪孙女讲话,直到小丫头沉沉睡去。 一盏烛灯,一老一少相互陪伴多年。 时过境迁,历经一世,至亲犹在,对黎昭而言,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可贵。 “爷爷觉得齐容与能胜任鹫翎军主将吗?” “那小子三岁敢拔老虎须,天生胆子大,至于能不能胜任,还要看近下来的考验。” 悍将拦路、阵法围攻,前者拼拳头,后者拼脑力,若能双双过关,黎淙也没了阻挠的理由。 天子旨意,还是不能轻易忤逆。 听完祖父的分析,黎昭妙目流转,故意露出几分高深,“昭昭觉着,齐容与不仅能经受住考验,还能在大都督府混得风生水起。” “何以见得?” “说过了,昭昭有大神通。” 黎淙笑一声,使劲儿掐了掐孙女的脸蛋,催促她赶紧回房休息。 看祖父无恙,黎昭放下心来,又顺便达成目的,“预言”了齐容与接下来的战绩,便心满意足回到闺房,恰巧目睹到日旦寅时,一对本该成为姐妹花的女子为一匹长公主赏赐的妆花缎互不相让。 一个忿忿强势,一个委屈倔强。 早得了长公主额外赏赐的黎昭停在楼梯口,没像往常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就偏向委屈倔强的黎蓓,一味觉得是黎杳咄咄逼人,经历一世,她不再被某人柔弱的外表蒙蔽,冷静判断着这件事。 长公主共赏赐给黎家女眷十匹妆花,其余绫罗绸缎百匹。 可在妆花缎面前,其余绸缎都成了摆件。 骆氏是长辈,留了三匹,傅氏和佟氏是儿媳,各留了二匹,还剩三匹,原本是分给三个姑娘每人一匹的,可黎昭事先得了赏赐,骆氏擅自做主,将剩余三匹分给黎杳和黎蓓。 按黎杳的意思,两人各扯一匹半,可黎蓓觉得不妥,没敢当面反驳骆氏,就在私下里与黎杳商量,她们各留一匹,剩下最后一匹还是分给嫡姐黎昭。 黎杳当场就怒了,“祖母都说了,黎昭已得了额外的赏赐,凭什么还分给她?” 黎蓓气势弱些,但据理力争,“此礼非彼礼,姐姐事先得的赏赐,是长公主的答谢礼,与长公主赏赐给各户女眷的礼物不可同等比较。” “黎昭得了二十匹妆花缎,不差这一匹,你在执拗个什么劲儿?” “一码归一码。”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互不相让,只是黎杳素来性子直、脾气差,会显得咄咄逼人。反观黎蓓,一心向着长姐,懂事、胆小、气势弱,处于了下风。 可黎昭知道,按着黎蓓的性子,是藏了私心的,一开始是会力争到两匹布,再美其名曰分给嫡姐,可身为嫡姐的黎昭向来疼她,不仅会拒收这匹布,还会额外附赠几匹。 算盘打得真响啊。 黎昭揉了揉耳朵,走上前,吩咐迎香去取剪刀,“别吵了,你们各一匹半。” 黎杳望着黎昭的背影,若有所思,嫡姐一向偏心黎蓓,今儿怎么公正了? 黎蓓则是一脸诧异,自己的好心被轻视了。 虽然这份好心掺杂了私心,可黎蓓自认隐藏得很好,不会让外人看出猫腻的。 嫡姐这是怎么了?对她的态度似乎越发冷淡。 怀揣着狐疑和委屈,黎蓓闷闷不乐去到母亲佟氏身边诉苦,聊起黎昭对她的态度转变。 同在一个屋檐下,佟氏也有所察觉,拉过女儿询问道:“近来,你可有顶撞过她?切记,凡事要忍让,万万不可与之离心。等她入宫做了皇后,日后为固宠,说不定会保你入宫。你若能接近圣驾,施以温柔小意,极有可能讨得陛下的欢心,咱们的荣宠还在后头呢。” 忍,是佟氏自小教给女儿的处世之道。虽自己做不到,但寄厚望于女儿。 黎蓓气闷道:“女儿没有顶撞过姐姐,是姐姐突然变了。” 佟氏细细琢磨起来。 ** 数日后,大都督府的一处校场,彤云密布不见日,黄沙卷叶铺苍莽。 看台之上,早早搭起的明黄看棚内,十二将率陆续到场,三五成群小声议论着。 待黎淙踢着石子走来,几人一拥而上,将老者团团围住。 “侯爷,十九岁的毛头小子也能统领鹫翎军?这不是闹着玩嘛!” “出身将门了不起啊?就能号令鹫翎军?换他老子来还凑合!” 黎淙没理会他们的七嘴八舌,兀自坐到宝桌旁,闭目凝气,倒是有些期待老王八蛋调教出的小王八蛋到底有无本事了。 第30章 随着一声尖利的公鸡嗓,众将起身恭迎圣驾到场,非议声随之消失。 萧承率先走进看棚,身后跟着的正是既受瞩目又受质疑的齐容与,以及兵部尚书和左右侍郎。 齐容与身穿褐色劲装,戴护腕,缠腰封,另佩环首刀、竹鞘剑,从容自若地出现在人前。 面由心生,这个边关长大的年轻人,脸上没什么沧桑感。 彬彬有礼中透着桀骜。 彬彬有礼是教养,桀骜是心性。 为武将者,怎能不桀骜? 而这份桀骜,恰到好处激起了一些武将的斗劲。 青年站在帝王斜后方,像一副崭新的刀盾。 这一场的考核目的明确,君臣心照不宣,很快,就有鹫翎军的悍将来到校场上,面朝看台深深施礼。 萧承拢着一件墨色裘氅坐在宝座上,随风微微轻颤的厚实毛领将他的脸庞衬得玉质端美。他稍稍抬了抬食指,指向校场,无声宣布着较量的开始。 齐容与步下看台,面对魁梧凶悍的将军,提唇一笑。 “请赐教。” “那就不客气了!” 悍将几个健步向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逼近齐容与,一记扫腿,铲向他的脚踝,带起一地尘土。 齐容与展臂跳起,弯曲双膝,如雄鹰展翅,避开这记横扫,下落之际,踩向对方伸出的右腿。 悍将以左膝跪地,向一旁滚去,立即打旋而起,凌空翻个跟头,以鞋尖击向青年的头顶。 齐容与交叠双臂,挡在头顶上方,抗下了猛烈的一击。 悍将向后弹开,跪落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向后滑行数尺,待脚尖抵地,稳住身形,立即向前扑去,呈现出主动攻击之势,抡起铁拳砸向齐容与的面门。 青年退后一步,身体后仰,躲开面部攻击,却在下一瞬,星眸微瞠,瞳仁紧缩。 小腹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重拳,被一股大力抡出三丈远。 悍将以声东击西,抢占先机,给了年轻人一个下马威,“兵不厌诈,少将军还是稚嫩了点。” 看台上,黎淙笑呵呵啜饮一口茶汤,他没打算以数量局拖垮齐容与的体力,那样太欺负人,不符合他的作风,这才直接搬出鹫翎军最能打的悍将,打算一局定胜负。 老者看向上首的天子,“陛下,若打到一方认输,可能会出人命。” 萧承持盏,食指慢慢敲打在盏口,目光锁在齐容与的脸上。 即便离得远,也能捕捉到青年脸上意气扬扬,有着他不具备的爽朗朝气。 一轮朝阳在冉冉升起。 校场之上,齐容与吐口血水,用手背蹭了蹭嘴角,不怒反笑,就喜欢这种无顾虑的切磋,以前在北边关大营,将士们顾及他的身份,大多会藏着掖着、畏手畏脚,较量起来不带劲。 他拧拧手腕,一脚向后呈弓步,摆出攻击之势,额角碎发在风沙中扬起。 风止时,一道快如闪电的身影极速前冲,在距离做出防备姿态的悍将两步之遥,突然转移位置,闪现到对方身后,以手肘直击悍将腰上一处穴位。 以快占据主导。 身高九尺有余的庞大汉子仅颤栗一下,轰然倒地,脸朝地砸了下去。 “你......使阴招。” 悍将气得脸皮直抖,可就是没力气站起身。 满座哗然。 齐容与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抱胸,没觉得胜之不武,反倒将悍将之前的话还了回去。 “兵不厌诈。” 不过,击人穴位,致人身体发麻,就算阴招吗?他没反驳,对方毕竟不是敌人,而是日后并肩作战的同袍,不能打赢了人家又让人下不来台。 这点人情还是要保留的。 “侥幸取胜,承让。” 悍将气得翻起白眼,却没再嘴硬,这个年轻人不是胜在耍小聪明使阴招,而是以快取胜。 适才,自己甚至看不清他的奔跑路线和攻击招式。 看台上,押对宝的天子扫视一众面色阴沉的武将,只能独乐乐。他看向黎淙,轻挑剑眉,“下一场?” “凭陛下安排。” 黎淙嘬嘬腮,没有输了的恼羞,反倒被齐容与惊人的速度所惊艳。 出乎他的意料。 下一场破阵,一方是由数千鹫翎将士组成的鹤翼阵,阵法经过几百次改良,攻守兼备,出其不意。 另一方是由齐容与带领的边关将士,只有百人。 这并非不公平,而是想要胜任鹫翎军主将的位置,需有以少敌多、反败为胜的本事。 当鹫翎军有条不紊地逼近时,已摆开阵型的齐容与拔出腰间环首刀,手握刀柄,横在身前,刀尖向后,缓缓闭眼,更为散落的额前碎发随风轻拂,待他睁眼,当即翻转刀柄,刀尖直指对面黑压压的队伍,“破!阵!” 刀剑相接的声响源源不断传至看台,也传至在场外等待结果的众人耳中。 黎昭站在校场外的马厩前,寻着声响仰起头,始终镇定。 不知过了多久,一批批侍卫抬着酒桶跑进校场。 一旁的迎香不明所以,“小姐,这是何意?” 黎昭在风中闻到一股浓郁酒香,是状元红的味道,“大都督府每升任一位将率,就会设宴摆酒,以示庆贺。” 迎香恍然,“所以,是齐少将军赢了啊。” 对于结果,在黎昭的意料之中,她坐回车廊,静静等待祖父,并让迎香去附近酒馆买一碗醒酒汤。 第31章 “记得使用温盘。” 迎香回来时,多带回一碗醒酒汤,一并装在温盘里。 金乌西坠,云散开,漫天红霞。黎淙和齐容与并肩走出校场。 青年低头听着老者的叮嘱,是关于鹫翎军内部的事。 校场外、马厩前,修竹万杆,鳞次栉比,犹有万千兵马驻守在此。竹林旁,嵯峨山石林立,犹如刀盾护兵马,气势磅礴。 黎昭站在“兵马”前,衣裙迎风,吹散胭脂香,飘逸若云,凭添清爽气。 元宵节过后,到了黄历上河边看柳的季节,可满城草木仍旧稀疏,未焕发新貌,不说满目皆萧索,也是色彩单调,景致单一。 可就在这样的萧索中,每一位少女,都是烨熠发光的。 刚好眼前就有一位,六旬老人朝着年轻男子炫耀道:“瞧,你的昭昭妹妹在发光哩。” 夕阳斜照在少女的一侧肩头,如霓虹自苍穹铺开流光大道,满溢煌荧,昊昊发亮,引人视线。 齐容与顺着老者手指的方向看去,轻轻提唇,脸颊的划痕微微泛痛,是破阵时被对手的刀刃所伤,细细一条,不日就会愈合。 知道老者在故意占辈分上的便宜,但昭昭妹妹这个称呼,在齐容与心底并不觉得突兀。 以黎昭的年纪,正是邻家妹妹初长成的阶段。 青年点头,学着老者的语气附和道:“是在发光哩。” 黎淙觉得这小子上道,可惜是天子用来对付他的,不过老者没想过拥兵自重,兵权早晚要交回天子手上,只是在此之前,他要亲自挥百万师,直逼大笺宫城,逼他们的皇帝给当年那批受辱惨死的将士和百姓的亡魂磕头赔罪。 且待十年,养精蓄锐。 见着一老一少并肩走来,黎昭从温盘里取出两碗醒酒汤,亲手端到两人面前。 温汤养胃,好意难却,齐容与没拒绝,更不会自作多情认为是少女特意为他准备的,最多是量大匀给他一份,亦或是老侯爷平时会喝两碗。 他接过汤碗,仰头饮下,看得黎淙有些发笑。 “就不怕我们爷孙二人合谋毒害你?” 齐容与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怕啊。” “那你还喝?” “我自小就百毒不侵。” “啊?”黎淙狐疑,挑起花白粗眉,早听闻北边关术士横行,难不成有什么秘法?可不论什么秘法,都是冒风险的,齐枞那个老王八蛋真够狠心的,拿亲骨肉试药!莫不是儿子多,不差这一个? 想到此,老者看青年的目光多了一丝同情,“好小子,命够硬的。” 捕捉到青年嘴角的一丝弧度,黎昭按按颞颥,轻咳了声,换来青年更深的笑意。 黎淙后知后觉,勃然大怒,当即抬脚踹了过去,“小王八蛋,敢骗老夫!” 一老一少在黄沙中追逐,别说差两辈儿,不看容貌和身板,恍惚是两个同龄人。 黎昭摇摇头,刚要上前拉住满脸通红的祖父,却见校场方向又走来一小拨人,竟是还未离去的圣驾。 照理说,圣驾会最先离席,其余臣子再陆续离场。 是有事要与人商量,先行屏退了闲杂人等吗? 黎昭随众人行礼,在一声声问安中垂下视线。 一老一少也停了下来,并肩作揖。 那一小拨人中,身量最高的天子停下脚步,视线越过众人,落在黎昭手中的温盘上,发现上面放置两个空碗,不难猜到里面盛过何种汤水。 曾几何时,每次有他和屠远侯共赴的酒筵,黎昭都会习惯性递上两碗醒酒汤,附加嘘寒问暖。 此刻,这第二碗醒酒汤为何是空的? 萧承瞥向齐容与,心中有了答案。 莫名有些不舒坦。 第14章 看着温盘上空了的汤碗,萧承若有所思。 齐、黎两家曾是世交,往来断在齐枞和黎淙这一辈上,只因两人喜欢上了同一个女子。 时过境迁,曾经以为炽热不会冷却的感情,或是封存或是淡忘,失意的齐枞没有停在原地,而今子孙满堂,与黎淙的心结也早在某个醒来的清晨自行解开了。 深情不寿,长情人少。 萧承抬抬手,簇拥的人群自动分开,退至两旁。 他站着没动,又好像动了,身上的酒气随风一缕缕飘散。 君臣都饮了不少酒,酒烈后劲儿足,朔风吹不散,醇正清香。 因距离不远,黎昭闻到一股清冽酒气,她向祖父身后站了站,没再上赶子讨嫌。 明眼人都看出了端倪,向来喜欢黏着陛下的小丫头在避嫌。 避嫌? 怎么可能,八成是与陛下赌气,等着陛下来哄。 就在前不久,言官指责两名贵女为身外之物大打出手的丑闻“广为流传”,都快成为贵胄们茶余饭后的笑谈了。 黎昭和俞嫣还因此吃了手板。 任性娇纵如黎昭,能不怄气吗? 大多数看客不觉得是黎昭想通了,反倒觉得她在以退为进。 黎淙挪过一步,挡在黎昭身前,不管孙女是如何想的,他都不能让她成为众矢之的,老者搅了搅肚子里的坏水,指了指身侧,道:“禀陛下,昭昭为陛下准备的醒酒汤,被这小子抢着喝了。冤有头、债有主,陛下若是宿醉,事后找他算账吧。” 萧承掠过黎淙的肩头,看向他身后低头不语的少女。 第32章 换成从前,黎昭早献宝似的递上醒酒汤了。 被“泼”了脏水的齐容与表情略有深意,生在边关的他,并不知晓黎昭和天子的关系,但从老者的话中,不难听出黎昭与天子是有私交的。 正当齐容与想要圆一圆这尴尬的局面,却听黎昭轻声开口,推翻了老者的说辞。 “爷爷误会了,第二碗醒酒汤本就是为少将军准备的。” 闻言,黎淙和齐容与齐齐向后看去。 这就显得暧昧了。 迎香暗自挠挠脸,听得云里雾里,第二碗醒酒汤分明是她擅作主张买来的,没有小姐的授意啊,怎么变成特意为少将军准备的了? 小姐不怕陛下误会吗? 迎着多道目光,黎昭面不改色,没有去看萧承的面庞,她低垂眉眼,语气平静。 是不是特意为齐容与准备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既不想再与萧承有半分牵扯,就要“解释”清所有可能会被误会的意图。 一碗醒酒汤,对萧承而言不值一提,但那涉及她的自尊,从今往后,她不允许自尊再被人糟践。 至于可能会引起齐容与的误会,稍后再作解释便是。 萧承看着面容淡淡的黎昭,本不会计较一碗醒酒汤,却在听过她的解释后,更加不快。 是从未受过冷遇,一时接受不了被人忽略,还是不习惯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忽然变得冷淡? 连他自己都琢磨不清。 “黎昭,跟朕来。” 从不会在意黎昭情绪的萧承,忽然想听一听她的心声。 从哪一瞬间开始让他们渐行渐远?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公然违抗圣意,等同于打脸皇室威严,还会加深众人对祖父把持朝政以致家眷跋扈的印象。黎昭迈开步子,与祖父点头示意,余光扫过齐容与时,清瞳微动,在走出一小段距离后,忽然回眸。 那一眼,带了歉意。 齐容与抿抿唇,唇角向上,被一旁的黎淙斜了一眼。 “没什么想问的、想说的?” “没。” 青年拉长音,既已知晓黎昭与陛下关系匪浅,就知自己被当了挡箭牌。 这有什么?姑娘家脸皮薄,偶尔会在心上人面前口是心非,刚好他脸皮厚,被当一、两次挡箭牌又不会少块肉。 他没在意,于漫天霞光中伸个懒腰,左跨长刀、右跨竹剑,身姿挺拔,衣摆飘摇,像个没有烦恼的逍遥客。 另一边,很少在宫外走动的年轻天子带着黎昭穿梭在闹市的街巷里,大批侍卫紧随,不远不近不敢打扰。 寻常古朴的烟火巷里,黎昭跟在萧承身后,恍惚记起去年冬日,一次偶然的机会,她伴驾微服出宫,也是在一条巷陌里,她用指尖描摹他的影子,被发现时,立即退到一旁,佯装无事发生。 等男子转回身,她又凑上去,继续描摹。 在萧承看不到的角度,将喜欢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天,路过一个糖画摊,她收到他送的糖画,是一棵开满花骨朵的海棠树,她小心收藏,舍不得吃掉,可糖画易融,害她心疼一整晚。 后来啊,她才知晓,海棠无香,苦恋无果。 学富五车的天子,特意在数十幅糖画中挑选了海棠树,怎会不知其中寓意。 是在无声地拒绝她啊。 她伤心许久,默默舔舐心伤,等再见到他,仍是没脸没皮,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此刻,差不多的巷陌里,黎昭低头跟在后面,没去注意萧承被夕阳斜照的影子,等额头磕到硬邦邦的身躯,才蓦然抬头,对上一双深邃的眸。 不远处,一棵老树伸出院墙,斜长的树杈上,几个顽童正在掏鸟窝。 萧承觉得吵,想带黎昭离开这里。 黎昭靠在一处墙壁上,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陛下事忙,开门见山吧。” 这样略显忧郁的黎昭,是萧承从未见过的模样,印象里,她从来都是热情洋溢的。 骄阳,也敌不过暮色的凄楚吗? 受她的情绪感染,萧承走到对面,靠在另一侧墙壁上,身姿笼罩在晚霞不及的暗影里,“为何用齐容与故意激朕?” 黎昭抬手遮了遮耀眼的霞光,笑问:“陛下怀疑臣女居心不良?” 明眼人都看得出,齐容与是萧承看重的一张牌,会被大力培养,以逐渐制衡黎淙的势力。 萧承寻她谈心,更多是为了试探她主动示好齐容与的目的吧。 因祖父的关系,他对她一直怀有戒备呢。 黎昭垂下手,看向不远处跳下树杈跑远的几个顽童,心不在焉道:“人心隔肚皮,几分真、几分假,向来难以推断。就算臣女如何保证自己没有居心不良,陛下也不会相信,陛下觉得是,就是吧。” 萧承缄默。 破罐子破摔吗?从前的她,可不会这样,不能允许自己在他心里留下一点点瑕疵。 她变得太快、太多,快到让他难以理解。 少年成名、博览群书、善于谋心的帝王,忽然词穷,甚至不知该如何开口去询问少女的心事。 少时就已磨练出老辣的心性,没哄过任何人,包括自己的母后和皇姐。 “哄”之一字,对他太过陌生。 为何要哄? 男子陷入自我矛盾,鲜少有过的自我矛盾。 蓦地,一侧耳尖微动,待转过眸,视野里俯冲而来一只喜鹊。 第33章 鸟窝掉落在地,激怒了归巢的喜鹊,无差别地攻击起路人。 站在明处的黎昭,成了它的攻击对象。 几乎是不暇思索,萧承迈开腿,大跨步来到黎昭面前,左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处于错愕中的姑娘护进怀里,以右手挥开愤怒的喜鹊。 喜鹊盘旋半空,扑腾翅膀,再次袭来,狠狠啄在萧承的左手手背上,被萧承以右手再度挥开。 远处有侍卫飞身而来,欲要拔剑劈砍喜鹊,被萧承制止。 他松开黎昭,抽出侍卫佩剑,斜横在胸前,偏转剑身,以反射的霞光吓退了喜鹊。 喜鹊被耀眼的光芒吓到,喳喳高飞,似乎骂得很难听。 侍卫惊呼,“陛下受伤了!” 黎昭顺着侍卫的目光看去,欲言又止。 男子玉白的手背上,一处清晰啄痕微微渗血,他没在意,看向黎昭,“没事吧?” “没事。” 两人之间又是一阵相顾无言。 半晌,萧承走向那棵斜出院墙的老树,弯腰拾起地上的鸟窝,几个健步,借力跃上墙头,脚踩树杈,将鸟窝放回原来的位置。 刚巧院墙内有个小伢子蹦蹦跳跳走出穿堂,在看清墙头的男子时,非但没有大喊抓贼,还惊讶地张大嘴巴。 怔怔望着金相玉质的男子。 惊为天人。 夜幕拉开时,骂骂咧咧的喜鹊飞了回来,扑腾着翅膀,吐出嘴里衔的枝条,盘旋数圈落在巢穴里,动作几分迟疑。 萧承已摆驾回宫,黎昭也被送回侯府后巷,她打发掉相送的侍卫,独自走在灯火阑珊的巷子里,走着走着,忽然瞧见巷尾的灯笼下站着一道人影。 那人换下窄袖劲装,一袭银衫,大袖轻晃,手里颠着几枚铜板。 瞧见黎昭,齐容与大步走过去,一开口,打破了黎昭的尴尬,“那醒酒汤几两钱,我付给你。” 看着披了皎洁月光的青年一步步走近,黎昭站定,没有扭捏,顺势道:“少将军看着付钱。” 齐容与高高颠起全部铜板,又一把收入掌中牢牢抓住,继而翻转拳头,悬在黎昭面前。 黎昭伸出手,摊开在他的拳头下方,接下一枚枚带着体温的铜板。 “两清了。” 两人不约而同开了口,又无奈地相视一笑。 “抱歉,拿你当了挡箭牌。” “没关系,不过以后呢,还是尽量少说赌气的话。” 黎昭从没与这般爽朗的人打过交道,她攥紧铜板,联想起慧安长公主所说的话。 与亲近的人,不要说气话、反话,以免错过一辈子。 还好,萧承不再是她亲近的人,说一两次气话、反话,也没什么。 夜凉如水洗杪头,飒飒秃枝月下荡,黎昭从与齐容与的交谈中,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春风。 眼前的男子,明明不是出身书香世家、周身散发温润气韵的人,可还是让黎昭如沐春风。 玉润,是一种感觉。 银月朦胧,寸寸似烟幌,彤云聚集,天地愈黑沉。齐容与看一眼天色,挪挪下巴,指向侯府后院,“回去吧。” 黎昭客气道:“还是要目送客人先行。” “你是女子,不便走夜路,先回吧。” 这段夜路可真长,铺衬浅月波,跬步十余尺,可黎昭还是按他的意思,先行迈开步子。 等叫开后院的门,她扭头看去,那人脚步生风,汇入烟幌夜幕中,背对她摆摆手,无声作别。 第15章 后院内,等在二楼挑廊上的迎香立即迎过来,掩口道:“小姐可回来了,府里出事了。” 傍晚那会儿,怀有身孕的佟氏挺着肚子回来,满脸倦色,失魂落魄,任凭黎蓓如何询问都默不作声,引得仆人们猜测纷纷。 迎香嘴里说着出了大事,实则并不知晓出了什么事。 黎昭越过黎蓓的闺阁,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流露出的淡漠令迎香感到陌生。 大小姐和蓓儿小姐向来要好,怎会漠不关心呢? “小姐?” “别乱猜,去备水。” 稍许,黎昭浸泡在温热的汤浴中,拧干一条湿帕搭在额头,整个人向后仰靠,双手搭在桶沿,浸泡过的肌肤白里透粉。 迎香在旁伺候,偷偷凑上前,闻了闻自家香喷喷的小姐。 “谁以后要是娶了小姐,真是艳福不浅。” “马屁拍得炉火纯青了。”黎昭被逗笑,对姻缘没多少期待,想要的感情太纯粹,不是世俗的产物。 宫城,燕寝。 一方碧玉池,流水潺潺声,水面映出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庞,从额头到鼻骨再到下颔,无一不精致。 男子静坐其中,挺阔的胸膛半隐池水中,左手搭在池边,手背泛起青筋,其上有一处明显的啄痕。 湢浴外奏折堆积,从不会怠惰的男子无心批阅,反复回想着黎昭说过的话。 不知为何,明明对她排斥进骨子里,却不受控制想要揣测她近来的言行。 是冬至那日,自己在看到她来了月事没有及时关怀惹她心灰意冷,才会有后来的渐行渐远? 还是要追溯到更早的某一瞬间? 记忆超群的男子掬一把汤水拂面,在这件事上记忆苍白。 奢华空旷的湢浴,烛台盏盏灯火通明,映出池中人的影子。 在没有外人的空间里,这位年近二十就老成持重的帝王,头一次流露出少年的浮躁。 第34章 沐浴过后,他拢衣站在窗前,窗外风声鹤唳多算计,背后流水涓涓绕指柔,他站在中间,久久没有离开。 长公主的话回荡在耳畔,是关于感情的。 “陛下听与不听,本宫都要讲,一个姑娘不会忽然放弃喜欢一个人,除非伤透了心。” “陛下不妨想想自己对黎昭和俞嫣的态度区别,若真的讨厌黎昭,会允许她一次次靠近吗?” “过几日,民间几大马场会集中售马,供人挑选。本宫会邀黎昭一同前往,陛下不忙的话,可莅临。” 长公主出嫁前,马术超绝,挑选马匹的眼光更是一流,后来遇人不淑,荒废了这项技能,如今也算重操旧业。 窗外北风呼啸,凛冽异常,却吹不灭萧承胸膛的浮躁,他走出湢浴,开始批红,身影笼在烛光中,直至午夜。 翌日傍晚,黎昭收到长公主的邀约,当即派人送去回帖,应了下来。 祖父的坐骑已老,她想为祖父挑选一匹千里马,自小养在府中。 老马荣誉满载,遇暮年,合该被善待。 黎昭去往马厩,抚了抚祖父的那匹坐骑,想着等祖父答应归隐那日,她就带上它,一同离开皇城。 老马“噗噗”两声,晃了晃脑袋。 黎昭当它答应了,眉眼弯弯。 这一幕,落在刚刚回府的黎凌宕眼中。 “昭昭啊,傻乐什么呢?” 黎昭看向露出一口银牙的中年男子,意味不明道:“在念旧。” 黎凌宕拴好自己的坐骑,来到黎昭身边,对着老马叹一声,“这匹马老了,却是父亲的坐骑,还是能卖个好价钱。” 毕竟富贵子弟中,有不少黎淙的欣赏者。 黎昭泛起淡淡讥嘲,失了价值就要被丢弃,还真是他一贯的作风。 “婶子怀胎七月,受不得刺激,叔叔还需多上心。” 戌时还有应酬的男人笑笑,对妻子腹中胎儿充满期待,“是啊,寻医问诊多次,这次估摸是个儿子,咱们黎家有后了,是得多上心。” 黎昭忍了忍,此“黎”非彼“黎”,他们不是一家人,不过是恰巧同姓而已。 黎姓并不常见,这也是祖父当年收养他的缘由之一,觉得有缘,哪承想,引狼入室。 这个男子屠尽侯府满门,平心而论,黎昭做不到以德报怨。 并不想他有后。 “在叔叔眼里,女子不如男吗?” 黎凌宕一愣,赶忙摇头,“非也非也,昭昭多心了。” 黎昭懒得再言,越过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被留在原地的黎凌宕压低眉宇,若有所思,前几日听妻女讲起黎昭的性情变化,自己还将信将疑,今日得见,果然觉着与以往不同。 少女多了薄凉。 那个骄阳似火、没心没肺的小丫头怎会突然性情大变? 中邪了不成? ** 七九过后河面开,要不了多久,大雁就会结伴从南边飞回来。 这日休沐,彤云散,日高照,城外马场吆喝不断。 黎昭随慧安长公主步下车驾,一抬头,就瞧见木栏内飞奔的匹匹烈马,个个毛发锃亮,等待买家挑选。 驯马师们牵着自己的马,手摇缰绳,奔放热情。 民间集中售卖马匹每三年一次,场面盛大,几乎囊括全部马种,引得买家无数。 黎昭由长公主挽着走进马场,吸引了马场主和驯马师的注意,毕竟很少在马场见到女郎。 这一刻,黎昭眼中的长公主是鲜活的、英气的。 所以,没必要为另一个人强行改变自己,最终换来一句“你怎么变了,我喜欢的是原来的你”。 多讽刺。 黎昭靠在栅栏上,一边望着穿梭在马匹中的长公主,一边用马场的秸秆编织小草人。 蓦地,背后传来一道轻咳,她扭头看去,看到一袭银衫。 银衫徐徐走来,腰间左悬竹鞘长剑,右挂一只酒葫芦,粲粲周正,朗俊飘逸。 许是气氛活络,无拘无束,黎昭没顾及礼节,坐着没动,“少将军怎么来了?” 齐容与手扶栅栏,侧身跃起,稳稳落在黎昭身边,身体向后,倚坐其上,眺望内场奔腾的群马,“见识见识皇城一带的马匹。” “都是从各地拉过来的。”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马匹亦然。”他取下酒葫芦摇了摇,“酒也是。” 听着有理,黎昭没有反驳,继续编织手里的草人,手指纤细灵活,编织出一个身穿铠甲的士兵,又搭配着编织出一匹小马。 她将小马高高托起,与内场的群马看齐,偶然一眼,相中一匹浑身油亮的马驹,个头虽小,却一股子牛劲儿,在成年的马匹里努力展示着自己,“那匹不错。”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齐容与仔细观察,随后起身,将酒葫芦和竹鞘剑放在栅栏下,慢悠悠走向内场。 黎昭看着他扣住一匹奔驰的烈马,飞身跨坐,与之较量起来。 笔挺的身姿,在黑压压的马群中格外显眼,引得一些买家拍手叫好。 难得养眼的驯马场景。 烈马难驯服,却得武将青睐。 黎昭被吸引视线,好整以暇地欣赏,一人一马斗智斗勇,青年被烈马颠来颠去,始终稳坐马背。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声声叫好,烈马渐渐屈服,嘶鸣一声,纵身跃起,在灿灿冬阳下划出一条弧线。 第35章 一人一马跨出内场,哒哒哒地朝黎昭奔来,距离女子三尺之外停了下来。 黑亮的骏马,高大健壮。 黎昭刚要起身打量这匹马,却见内场又跃出一匹小马驹,正是黎昭相中的。 眉间一道闪电的胎记。 “它怎会跃出来......” 齐容与从马背上跃下,朝黎昭招招手,轻轻一声“来”。 骨子里的温和,在不经意间流露了出来。 黎昭随他走到小马驹面前,抬手刚要抚摸,却被小马驹扬起脑袋拒绝。 未认主的马匹,哪会任陌生人抚摸。 “它是被我用口哨吸引过来的,你要试试吗?” 黎昭盯着小马驹眉心的胎记,没等齐容与反应过来,一拉缰绳,翻身而上,轻盈的身姿,转瞬落在马背上。 少女腾空翻转,不说惊艳绝伦,也是超乎齐容与的意料。 不愧是将门之女,看着玉软花柔,也有英姿飒爽的一面。 齐容与向后退去,目睹少女训马。 别看小马驹个头不高,烈性十足,冬末春初之际,少女额头溢出薄汗。 察觉出马匹难以驯服,齐容与紧紧盯着黎昭的身影,恐她被甩下马背。 正当黎昭身体歪斜快要支撑不住之际,青年健步上前,却被一道身影抢先。 那人脚踩外场栅栏一跃而起,落在黎昭身后的马背上,双手穿过她腋下,一同拉转缰绳。 黎昭在一阵龙涎香中稍稍转眸,却无暇他顾,继续与小马驹拉扯,却明显感觉轻松许多。 背后的男子没有替她驯服马匹,只是借了些力和巧劲儿。 训马经验丰富。 黎昭集中注意力,几个来回,薄汗涔涔,才终于感受到跨下马匹变得温顺,慢慢停止挣扎。 买家中不乏朝臣和高门子弟,他们的视线都被突然出现的帝王吸引,相继上前请安。 萧承仍保持环住黎昭的姿势,瞥了一眼众人,“无需顾及这边,继续选马。” “诺!” “诺!” 众人立即散开,留下一女两男。 随着小马驹不再疯狂蹦跳,黎昭原本该放松的身子更加绷紧,她向后看去,板着一张红润的俏脸淡淡道:“陛下可以放我下去了。” 萧承松开手,看着黎昭搭了一下齐容与的手,跳下马背。 他坐着没动,余光扫过另两人交握又松开的手。 一双长腿跨坐在小马驹上着实有些突兀,绷着的俊脸也有些偏冷。 齐容与顿觉自己多余,懒懒摇头,朝马背上的帝王抱拳一礼,走到栅栏前捡起地上的竹鞘剑和酒葫芦,牵起自己选中的马,去往马场主那边付账。 黎昭也欠欠身子,转头走向内场,想要去寻长公主。 “黎昭。”萧承叫住她,“不要这匹马驹了?” 黎昭没回头,“不要了。” 说罢,快步离开,留下一袭青衫的男子。 避让的臣子们开始窃窃私语。 萧承面色如常地跨下马匹,一挥袖子,小马驹被拍了下,扭着马腚朝黎昭哒哒哒地凑近。 见黎昭不理它,它扭过脑袋“噗噗噗”,好像很生气,随即又哒哒哒地凑了过去。 还挺有灵性的。 不知几人身份的马场主,瞥了一眼少女和马驹,朝正在付银子的齐容与挤眉弄眼,“这追求姑娘呢,要眼疾手快,投其所好。客官替姑娘付了钱,姑娘还不得对你另眼相待!” 纯种千里马极其昂贵,等同于奢华大礼,在马场主看来,就是抛金撒银的阔绰之举,气派又迷人。 齐容与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似乎听了进去。 两人相对而笑,马场主刚要拍个马屁,加大火候,夸他上道,却听青年阴恻恻道:“找零。” 马场主撇撇嘴,又忍不住翻个白眼,不情不愿给不吃这套的青年找零。 齐容与牵着自己挑选的黑马转头,发觉黎昭真没有买下小马驹的意思,又见天子也没有替她付钱的意思,不由有些可惜。 那匹小马驹加以喂养驯化,会成为一等一的千里马。 啧。 正当马场主准备去说服黎昭出银子买下小马驹时,当头挨了一下,他下意识接住,不解地看向丢过钱袋子的青年,随即眼睛一亮。 “客官,上道!” 马场主捧着钱袋跑向黎昭,眉飞色舞不知说了什么。 黎昭睃趁那人一眼,又环视一圈,与站在不远处的青年对上视线。 一个歪了歪头表示不解。 一个耸耸肩,不确定自己是可惜那匹马驹,还是怎样。 片刻,名“花”有主的小马驹美滋滋跟在黎昭身后,身上带着朵红绸花。 马场主还主动给一大一小两匹马提供了备选名字,大的叫风驰,小的叫电掣。 多般配。 完全没注意到坐在茶棚里淡淡看向这边的皇帝陛下。 可即便注意到也不知对方的身份,当然是谁付银子谁是爷了。 同样微服出行的内廷大总管曹顺,与一众侍从面面相觑。老宦官擦擦虚汗,摸不准天子的心思。 是单纯出宫来选马匹的,还是为黎昭而来啊...... 板着脸表情淡淡的天子,脸上既没表情,又将心情尽数表露在了脸上,只因老宦官打天子出生就陪在周围,风雨二十载,比旁人更了解天子一些。 第36章 也只是一些。 须臾,慧安长公主牵着一匹骏马走向茶棚,憔悴多年的女子洋溢的朝气深深触动了曹顺。 老宦官笑眯眯,小心叹了句:“殿下瞧着多开心啊。” 萧承也看向自己的长姐,面容有所舒缓,吩咐摊主再沏一壶茶。 马场的茶水大多粗制,可气氛烘托在此,轻松惬意,再粗制的茶也能品出甘甜。 长公主拉着黎昭入座,又招呼着齐容与过来一块歇息。 齐容与是皇家的座上宾,慧安长公主自是持了礼待之心。 四人在喧哗热闹的氛围中围坐一桌,隔壁桌的食客大多在谈论马匹,有说有笑,还有大骂马场主是奸商的,其余知晓萧承身份的官员和子弟根本不敢靠近茶棚。 难得出宫一趟,算是郊游,还有所收获,慧安长公主只觉得浑身舒畅,她看向站着的曹顺,笑问道:“本宫记着这附近有一家不错的馆子,叫......福锦记,可还在经营?” 曹顺立即派人去查。 慧安长公主的邀约,三人都没有拒绝,各有各的缘由。 黎昭身为臣女,又对长公主掺杂同情和感激,即便不愿与某人有所接触,也不能婉拒。 齐容与是朝臣,更不能当众拂了皇家颜面。 至于萧承,天上彩云也飘不进他的心里,探知不出端倪。 第16章 饮过茶,几人离开马场,按着侍卫的指引,一路向南行。 福锦记虽离马车不远,但附近没有官道,较为崎岖,只能步行。 萧承和长公主走在前面,黎昭和齐容与跟在后头。 两拨人莫名拉开一大段距离。 其余侍从默默护驾。 黎昭牵着胸前系着红花的小马驹,看向同样牵着马匹的齐容与,“我与卖家没打听出价钱,你破费多少,我补给你。” 马场主为了帮齐容与抱得美人归,说什么也不肯对黎昭透露价钱。 想起马场主挤眉弄眼的贱贱表情,齐容与好笑地摇摇头,“算了,当我补给侯爷的见面礼。” 上回送去拜帖,正巧遇见老侯爷,还没来得及送出见面礼。 黎昭觉得不妥,可任她怎么询问,就是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无意瞥了一眼青年腰间的竹鞘剑,黎昭想起自家有一块尚品磨刀石,价值连城,不如投其所好,抵消了这份人情。 每个武将,都有珍藏的磨刀石。 后头的小马驹到底是月份小,跳脱调皮,扭着马腚一颠一颠,时不时撞一下旁边的高头骏马。 齐容与闻声回头,想起马场主给两匹马取的名字,风驰与电掣,忽而有种莫名的情绪席卷而来,他皱皱眉,不懂这种欣悦又空落落的感觉从何而生。 路旁的溪流融化开,潺潺不断冲刷大小不一的鹅卵石。 水流环山,相依相伴。 身侧的姑娘安静地走着,耳边一缕微卷的碎发来回拂过白皙的脸颊,静中有动,汇入冬日的山水画中。 后头两人陷入沉默,前方的姐弟也不再交谈,四人安静地走着,周遭充斥风撼树木的飒飒声。 片片枯叶经风吹起,萧承没去注意留在长姐肩头的枯叶,倒是注意到斜后方黎昭的发髻上粘黏了一片,颤巍巍风吹不去。 衣袂下的手不自觉摩挲了下,他收回视线,长眸不再只有清冷,泛起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涟漪。 俄而,一行人抵达取名福锦记的馆子。 萧承望一眼泛旧破损的匾额,意味深长凝了一眼已走进门槛的长姐。 多年前,他无意捡到落在长姐嫁妆外的手札,厚厚一本,摊开的两页纸上,记录着长姐年少时与竹马来此用膳的场景。 那时年纪尚小,不懂情爱的长姐与情窦初开的竹马,度过了一段难忘的青葱韶华。 在接长姐回宫前,萧承曾派人去打探过那个“少年”如今的处境。 只能说,有些遗憾终成遗憾。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1。 蓦地,像是潜意识有所触动,他转头看向站在斜后方的黎昭,却在黎昭看过来时,稍稍偏转视线。 黎昭不明所以,不懂他在看什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发鬓,摸到一片枯叶,夹在指尖。 一旁传来齐容与清越的笑语:“柿柿如意。” “嗯?” “柿子叶。” 黎昭才懂他用了谐音,不禁露出笑意。 谁不喜欢好彩头呢? 店内传出老掌柜与长公主叙旧的声音,有些激昂,有些感慨。 “是你啊,女娃娃,好多年不见了!” “是啊,伯伯,许久不见。” “嫁人了吧,是......与你常来的那个少年郎吗?” 屋外的三人没再听到长公主的答话,女子以沉默回答了老掌柜。 萧承率先迈开步子跨进门槛。 黎昭和齐容与先后跟了进去。 馆子不大,十副桌椅,除了他们,没有其余食客。 慧安长公主带着三人坐在以前常坐的位置,像是东家招呼着客人。 有老主顾登门,老掌柜亲自掌勺,做了几道拿手好菜。 是记忆中的味道,慧安长公主朝老掌柜竖起拇指。 有些味道以为模糊遗忘了,可一旦接触,熟悉感会自现。 怀旧不可怕,可怕的是美好不复存在。 三旬的女子低头咀嚼着饭菜,一度哽咽,她低着头,攥紧筷子。 第37章 黎昭不知该如何安慰一个失意的人,至少,那个竹马少年郎在她心中留下了美好的记忆,或会支撑她走完余生。 可余生还那么长,谁又说得准呢。 气氛一度低沉,萧承历来是个沉闷的性子,不止没有哄过人,也不擅长与人谈心,早在九岁登基前,喜、怒、哀、惧、爱、恶、欲,就被现实削得片甲不留。 帝王情绪不可外露,再苦再痛也不行,是先帝、太后和三师交给他的道理。 倒是齐容与在感受到一桌子沉闷氛围后,笑问老掌柜,“掌柜的,有酒吗?” “有,自然有。”老掌柜打开一个大酒坛,舀出棕黄色酒水,又撒上干桂花,端到四人桌上。 齐容与给其余三人舀酒,最后满上自己的酒碗,“世间大多不如意,唯有美酒解忧愁。” 他没劝人饮酒,自顾自品尝一口。 是桂花酒啊。 萧承抬眼,“你腰间不是有酒。” “烈酒,不适合姑娘家。” 谁知,低头沉闷的慧安长公主突然扣住齐容与的小臂,重重一攥,“拿来。” 世间大多不如意,一醉可解万千愁。 酣畅过后,事事休,阻我逍遥,我偏逍遥。 郊外一间小菜馆,午日到黄昏,生意冷清,檐下两盏纱灯渐渐荧亮,稀薄的光,渲染凄冷。 老掌柜年纪大了容易打盹,趴在帐台睡了一觉,醒来后发现四人还未离开,他咧嘴一笑,敲打算盘,假装忙碌。 慧安长公主喝得醉醺醺,怀里抱着个空了的酒葫芦。 齐容与和萧承对饮数杯桂花酒,喝空了几小坛。 黎昭滴酒未沾,安静坐在一边,虽余光多次捕捉到一抹若即若离的视线,可她目不斜视,假装不知道。 她猜不透萧承为何频频打量她,也不在乎。 可后来,她察觉到有两道视线交错而来,不解地扭头看向另一边的齐容与,轻轻“嗯”了声,带着疑问。 有些薄醉的青年摇摇头,开始闷头喝酒,不知自己为何从起初视线穿梭在黎昭和陛下之间,到最后只盯着黎昭,许是酒气上头,意识迟钝了。 他单手撑头,另一只手敲打着桌面,配合着老掌柜哼的小调,眼前不自觉浮现出与黎昭初见那日,少女手提金缕鞋的场景。 见过太多壮阔山河美景的他,深信一点,震撼是一种感觉。 青年不自觉浅笑,又饮下一口酒。 身边的老将嫌弃皇城的酒不够味道,他倒觉得刚刚好。 辛辣回甘。 ** 长公主醉酒酣睡,忘愁忘情,只是苦了其余三人。 萧承体恤皇姐,知她在此间小馆里有太多回忆,远比身处深宫快意,便没有急着回宫,默默陪在一旁。 这是帝王为数不多能够体现人情味的时刻。 帝王不离席,其余两人只能作陪。齐容与单手撑额,瞥了一眼长公主怀里的酒葫芦,知这酒葫芦不合适再收回了。 还要再寻个钟意的葫芦才行。 来的路上,他瞧见附近的架子上爬满枯萎的葫芦藤,经过秋日,成熟的葫芦会被栽种者收割,想必老掌柜这里就有售卖。 询问过老掌柜,齐容与得知小馆后头有一条不算宽的小河,顺流而下可抵达一处四面环水的汀渚,其上有一座老掌柜名下的地窖,堆放许多晾晒而成的葫芦。 无人问津。 老掌柜笑说,能不能挑选到钟意的,得看缘分。 洒脱之人,仗剑天涯,一双草鞋、一个箱笼,还要搭配一个酒葫芦。 是齐容与打小的心愿,可随着年纪增长,肩上的责任愈重,青年没了仗剑天涯的憧憬,但想做到大隐隐朝市。 他走到酒桌前,轻声道:“末将想要去一趟屋子后头的汀渚,选一只酒葫芦,不知陛下有无兴致?” 守护在周遭的侍卫们纹丝不动,都已知晓答案。 萧承独自饮酒,拒绝了邀约。 可他拒绝邀约,尴尬的就是黎昭。 长公主酒醉不醒,老掌柜哈欠连天,侍卫个个隐在暗处,她可不想单独与萧承相处。 “我随你去。” 齐容与一愣,没想到黎昭不打算借机与陛下独处,他缓缓点头,狐疑着走向小馆后门。 黎昭起身越过某人时,眼尾不留余光,不知那人压下了唇角。 留在暗处的侍卫们面面相觑,曹顺更是闭眼装傻,根本揣测不出圣意,怎就忽然抛下一摞摞奏折,来这里受冷遇? 这哪里是陛下会做的事。 黎昭和齐容与走出小馆后院没多久,就听到潺潺淙淙的流水声,河畔停靠一叶竹筏,其上有桨。 月如沉璧,随着水波碎碎合合。 齐容与站在岸边,双手拢袖,朝着水流方向看去,眺望到了一座汀渚。他看向身侧的黎昭,笑道:“还以为你愿意留在陛下身边呢。” 黎昭冷着俏脸问道:“我为何愿意留在那边?” “额......” 女儿家的心事,也不好拿到明面上来说,齐容与笑笑不打算再多嘴,纵身跃上竹筏,竹筏一沉一浮,溅起不大的水花。 青年稳稳站定,朝黎昭伸出手,“来。” 黎昭站在岸边没动,想与他解释一句自己同萧承的关系,又觉得没必要,他二人才有过几次交际,熟识未满。 “不敢?”齐容与当她怕水亦或晕船,垂下手,“那你在此等我,我去去就回。” 第38章 周遭全是侍卫,蚊蝇都飞不出他们的监视范围,黎昭留在此处不会有危险。 岸边还未吐新的柳条荡来荡去,淅淅索索,几缕漫浪,径斜之中,悠然宁静,柳亸花娇的少女心情不错,还有几分新生的惬意,看青年跃身洒脱,也起了效仿的心,迈开莲步一跃而下,落在青年的身前。 可她不是习武之人,掌握不好分寸,才一踩上竹筏,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来回摇动。 几乎是求生的本能,她一把握住齐容与伸来的手臂。 两人相互“搀扶”,在竹筏上寻找着平衡,渐渐趋于稳。 其实,一直是黎昭在寻求平衡,齐容与脚力够稳,无形中成了她的靠山。 看黎昭手忙脚乱略显慌张的模样,男子心头像被羽毛挠了一下,痒痒的、酥酥的。 他凝着偏头看向河面的少女,无意瞥见她白雪似的脖颈,登时移开眼,轻咳了声,“站稳了吗?” 衣摆有些打湿的黎昭皱皱眉,很快恢复淡然,“站稳了。” 之后,由站在竹筏前头的齐容与划动木浆,缓缓朝汀渚漂去。 天高气爽,水流涓涓,两人借着月光,仿若驶入缥缈的世外桃源。 前方男子的背影秀颀飘逸,让人心生安全感,黎昭闭上眼,任隽爽清风拂过面颊,直到耳边传来一声“到了”。 她睁眼之际,面前再次伸来一只大手,掌心纹路清晰,隐隐有颗小痣。 黎昭没扭捏,递出右手,提裙上岸。 两人短暂交握的手自然而然地分开。 齐容与环顾一圈,指了指不远处的茅草屋,“按掌柜说的方位,应该就是那里。” 两人走过去,齐容与先叩了叩门,再谨慎拉开,让黎昭跟在后头。 他探进自己的衣襟,取出火折子吹燃,借着火光查看环境,发现靠门的一侧墙上挂着一盏破旧灯笼,他拿起点燃,视野瞬间大亮。 “跟紧我。” 这边没有侍卫监视,他不能留黎昭一人在陌生的环境。 黎昭紧紧跟随,沿着灯笼照出的光路,步下地窖的木梯,越向下越寒凉。 密闭的空间里充斥花香,黎昭一时无法辨认那是什么花。 不大的地窖内堆放好些陈旧的物件,都是老掌柜口中无人问津的售卖物品。 齐容与来回找了两圈,才发现堆放在角落毫不起眼的黄色葫芦,葫芦上都系有绳子,足见老掌柜是个心细如发的人,给予顾客行方便。 他蹲在地上仔细挑选,拿起一个别在腰间,刚要起身,发现一旁的青釉瓶里插着一把干枯的浅红蔷薇。 反正都是售卖品,让老掌柜多赚些吧。 他抽出蔷薇,举到黎昭面前,“不白来。” 自己得了酒葫芦,也不能让人家姑娘白来一趟。 哪知,黎昭吸了一口干枯的花香立即退后,脸上凝起沉重之色。 是不想收花吗? 嘶。 让人家误会了。 齐容与将蔷薇花插回青釉瓶,转身时,发现黎昭已跑开。 安全起见,他大步追上去,与之一同走出茅草屋。 黎昭在室外深深呼吸,心有余悸,那会儿下了地窖才发现里面存放好些干枯的蔷薇花,汇成的香气令她头晕目眩。 “你怎么了?”齐容与扶住摇摇欲坠的黎昭。 黎昭也不相瞒,“有些晕。” 看她身形摇晃的厉害,齐容与意识到不妙,绕到她身前,曲膝下蹲,“我背你。” 还是尽快回去就医为对。 黎昭扶住额,双脚虚浮难以支撑身体,轻声道了句“麻烦了”,就栽倒在他的背上。 齐容与背起黎昭快速起身,大步流星朝河边走去,跨步跃上竹筏,一手划桨,一手勾在黎昭的腿弯。 背上的女子轻得没什么分量,齐容与时不时会扭头看一眼,确认她没有凭空消失。 陷入昏睡的人儿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像是在湍流中抱住一根救命浮木,她有些气喘,偶尔哼唧一声,猫崽似的委屈巴巴。 齐容与感受到一股浓郁的忧伤,不知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怎会在失去意识后展露出悲伤的气息。 听父亲提起过,这丫头出生在南边关,双亲皆是武将,在一场守城战中惨遭敌军偷袭,双双战死,小丫头当时不足一岁,傻兮兮坐在血泊中盯着敌军举起的屠刀,幸得屠远侯及时赶到,救下了她。 之后十五年,她在皇城长大,没再见过腥风血雨,不足一岁的记忆也不会留住,怎会忧郁? 另一边,曹顺看眼天色,躬身凑到萧承身边,“夜深了,明日还要早朝,不如陛下先行,老奴会派人护送长公主回宫,也会派人知会小九爷和黎大小姐。” 萧承坐着没动,已经不知喝了几杯,如崖顶古松浸润在孤独中,胃开始微微灼痛。 从不买醉的他,不知自己因何如此,心里空落落的,好像与黎昭有关。 蓦地,后院传来侍卫的禀告。 “陛下,小九爷和黎大小姐快到河边了,黎大小姐她......” 萧承厉眸扫过,“说。” 片刻,一袭锦衣的男子穿过蜿蜒小径去往河畔,腰间羊脂玉佩来回摇曳。 荡起从未有过的摇曳幅度。 子夜起雾,星月不再璀璨,躲进云层。 萧承最先来到河畔,在薄雾中望见一叶竹筏快速驶来,当他瞧见一对身躯相贴的男女时,眉心骤然皱紧。 第39章 第17章 没等齐容与将竹筏靠岸,萧承在曹顺夸张的惊叫声中,一步跨去,踏起一层水花。 竹筏的间隙渗水,染了靴底,萧承没去在意,目光锁在黎昭苍白的脸上,脑海里刹时浮现黎昭幼时花粉过敏的场景。 与他人不同,在花粉过敏时,黎昭不会出现皮疹,也不会剧烈咳嗽,而是会陷入昏睡,有时昏睡一整晚,有时更久。 齐容与背着黎昭稳住身形,有些诧异,更多的是焦急,“陛下,黎姑娘花粉过敏,需要就医。” 圣驾随行都会携带御医,齐容与说着就要背黎昭上岸,却被拦下。 萧承几乎是一把将他背上的少女扯进自己怀里,打横抱起,边转身边问:“让她接触到蔷薇花粉了?” 语气笃定。 背后的温热陡然消失,齐容与微怔,随即迈开步子跟上岸,“嗯,是蔷薇花。” 过敏不容耽搁,随行御医小跑在后,与天子三人一同进了小馆的后堂。 一张小木床,少女躺在上面,毫无意识,惊吓到了醉酒的长公主。 “昭昭怎么了?” 萧承默不作声,等御医确定黎昭没有大碍后,才舒展开眉心,让人先送皇姐回宫,自己留在小馆,一言不发坐在床边。 渐渐清醒的长公主在门口回头,无意在弟弟眼中看到了关切。 可理智和立场,压抑了这份不知有无情愫的关切。 候在门口的曹顺早留意到了天子的情绪起伏,心叹这是何苦?堂堂帝王,宁愿被姑娘家冷落也要留下喝闷酒,不是情中人,不会自行跌份儿。 至于天子自个儿是否意识到了,外人无从知晓。 曹顺最近还发现,天子不爱笑了,连虚与委蛇的笑都没了。 木床边,少女沉沉昏睡,梦到幼时第一次见到蔷薇花的场景,她兴高采烈拉着还是太子的萧承去观赏。 “太子哥哥,御花园种了好些蔷薇,可漂亮啦,咱们一起去好不好?” 粉雕玉琢的小家伙攥住高个子的太子爷,哼哧哼哧向外走,活像土匪拐了个漂亮媳妇,怎么也不肯撒手。 可任凭她耍宝撒娇、软磨硬泡,都没有说服正在温习课业的少年太子。 甚至不看她一眼。 她气呼呼环住手臂,腮帮鼓鼓,赌气自己跑去御花园,昏倒在一片花墙前。 孤零零的身影躺在冰凉的地面上,连蚂蚱、蝴蝶都能欺负她。 那是他们僵持最久的一场冷战,最终以她服软告终。 为何呢?为何要让自己如此卑微? 躺在木床上的黎昭缓缓睁开眼,可能是吸入花粉量少的缘故,没有昏睡太久。 一盏烛灯中,入目的是两道身影,一坐一站。 不知是不是心防起了警醒作用,还是两个男子表露出的关切程度有深有浅,她转动眸子,视线只落在齐容与的脸上,气息微弱道:“没事的。” 已从御医那儿吃了定心丸的齐容与压低声音,本就清越的嗓音变得更为动听,“嗯,休息一夜就好了。” 两人的对话落在曹顺耳中,只是寻常朋友间的关怀,落在萧承耳中却如情人间的呢喃,尤为刺耳。 见黎昭脱离危险,萧承起身默默走开,甚至没有留下一句关切的话,看得曹顺直着急。 明明担忧人家担忧得不行,怎么这么别扭! 老宦官自然不敢表露出内心的真实想法,只能连连默叹,随圣驾离开。 老掌柜得了一笔丰厚的赏钱,吓得张大嘴巴,呆呆望着不明身份的一拨人远去。 御医走进后堂,再次为黎昭把脉,确认无恙后,看向齐容与,“少将军,陛下吩咐老夫送黎姑娘回府,这便出发吧。” “不劳您了。” “圣意不可违。” 齐容与觉得多此一举,明明他就可以送人回去,可转念一想,琢磨出些端倪,暗自摇摇头。 如果黎昭不是黎淙的孙女,天子还会言不由衷吗? 可是,没有如果。 他不知黎昭和天子之间的感情纠葛有多深,但身为外人,不该添乱的。 黎昭这会儿清醒许多,已然能下地走路,没打算三更半夜为难老御医,便跟着老御医和两名侍卫走出小馆,回头与老掌柜道别时,目光所及,是跟在后头的齐容与,以及他牵着的风驰和电掣。 离开崎岖小路,黎昭坐进马车,以为会晃晃悠悠回到侯府,不承想,窗边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她挑开帘子,见自己选中的小马驹奔跑在马车旁,速度比拉车的马匹快上几倍,时不时还要故意慢下来。胸前的红花向后飞扬,挂在侧颈上,别提多滑稽,逗笑了黎昭。 少女一笑,冬日回暖,千树万树吐新芽。 跟在斜后方的齐容与也笑了,一路将黎昭护送回侯府,才独自驾马离去,途经一家不打烊的面馆时,他拉紧缰绳,停下马匹,点了一碗油泼面。 青年独自坐在面馆里,秀颀身姿吸引了路边卖花的老妪。 “官人,买束花吧。” “不了,谢谢。” 更阑人静,齐容与虽然没打算买老妪的花,但还是递出几个铜板,让她早些回家。 老妪讷讷,半晌说了句“公子心善”,离开时,在临门的桌边留下一束花。 店家抹桌子时,将那束花递给青年。 齐容与才发现,这不是鲜花,而是手编的,饱满的柿叶中,镶嵌几颗硕大饱满的“丁柿”。 第40章 还挺好看的。 齐容与不自觉想到落在黎昭发髻上的柿子叶。 柿柿如意。 丑时一刻,他回到府中,干净的庭院空无一人,连个护院都见不着。 不是伯府雇不起仆人,而是百余边关将士暂住在此,个个骁勇善战,没有一个贼人敢入伯府盗窃。 可当齐容与刚跨进垂花门,就有一道小小身影尾随,一把扯下他腰间的酒葫芦和一捧手编花。 “咦,怎么换葫芦了?” “咋还有姑娘的东西?” 话落,几道身影窜了出来,围着小童探头探脑,议论不休。 “呦,来皇城前,伯爷和夫人还为少将军的婚事发愁呢,说你整日闷在军营,都没个世家公子的样儿,哪个闺秀会乐意嫁你?看来是伯爷和夫人多虑了,咱们少将军有心上人了。” 一名手背皲裂的老将抢过手编花,飞身上了屋顶,在冷风中咧开嘴,戏谑之意明显。 “偷袭”成功的小童撇开脚靠在垂花门上,啧啧个不停,“哪家的姑娘啊?我也好给夫人写信报喜。” 面对几人的调侃,齐容与面不改色、心不跳,大手扣在小童的头顶,直击要害,“认识几个字,还大言不惭要写信?” 小童最讨厌被人摁住脑袋,张牙舞爪地挥动起手臂,可怎么也碰不到前方的男子,只怪胳膊太短。 齐容与一面扣住小童头顶,一面扫视几人,坦荡道:“别胡说啊,没有的事。” 坐在屋檐上的老将磕磕烟杆,颠了颠手编花,“既然没有喜欢的姑娘,那这玩意就没意思了,不介意我们当蹴球吧。” 手编花被高高抛起,击鼓传花般,你传我,我传他,他传他。 几人环成一圈,将齐容与包围其中,调侃之余,也在揣摩他是否会恼怒。 若是恼怒,大有猫腻。 哪知,齐容与压根不给他们试探的机会,利用速度优势,几个健步飞跃而起,伸长手臂,抓住了半空中的手编花。 待稳稳落地,朝几人扬扬下巴,转身回屋睡大觉。 留下一声声“切”。 宫城,燕寝。 萧承刚回到宫里,就收到一则消息,俊脸更冷。 大赟和大笺有停战的十年之约,从去年起,大笺皇帝就有意派使臣入大赟说亲,想要与大赟皇室和亲。 黄鼠狼给鸡拜年,哪会安什么好心。 大笺皇帝膝下无女,想要和亲,就要从大赟挑选公主、郡主过去,与他的皇子成婚。 去年,大笺使臣携礼前来说亲,被萧承拒绝过一次。 曹柒将一封信函呈送到天子面前,原话转述了还在途中的使臣之言,希望今年,两国能喜结连理,珠联璧合。 这回,他们听说了慧安长公主的经历,指名道姓要为他们的七皇子求娶慧安长公主。 萧承没接,甚至没看一眼,语气淡的好似雾凇冰露,“朕再说一遍,大赟朝女子不和亲,再让朕说第三遍,后果自负。” 曹柒接圣意,连夜派人去传话,回绝并警告了还在途中的使臣。 ** 东方鱼肚白时,黎昭才躺进床帐,疲惫地蜷缩起身子,只因适才宫里来人询问她的状况,烦不胜烦。 她不懂萧承在想什么,明明可以体面结束,为何又要来招惹? 脑子昏乎乎的,她扯过被子蒙住自己,不愿再去多想。 不管萧承想做什么,她都无心奉陪。 前半晌,黎昭闷在屋里修养,迎香叩门而入,急匆匆道:“小姐,佟夫人动了胎气!” 黎昭倚在美人榻上,单手轻点侧额,不疾不徐的,“因何?” “好像是、好像是......”迎香不敢多嘴,一次次欲言又止,“小姐去看看吧。” 黎昭躺着没动,心里明镜,无非是佟氏在怀胎期间发现丈夫养了外室,一气之下动了胎气。 黎凌宕因养子的身份,一直以洁身自好示人,即便妻子只生下一个女儿,多年间也没有纳妾的念头。 佟氏一直觉得自己的丈夫是个痴情好男儿,一时难以接受。 镜花水月,才是最迷惑人的。 到头来一场空。 黎昭没去理会,小口吃着雪莲果,直到暮色四合才走出房门。 冬末开始回暖,仍有丝丝寒意,黎昭身披一件雪白披风,站在二楼挑廊上透气。 黎杳从游廊走出,一贯的别扭,在庭院抬起头,“晚膳备好了,祖母让我请你过去她的屋子里用膳。” 那个“请”字咬得特意重。 昔日互看不顺眼的姐妹,一个嘴角带笑,一个觉得莫名其妙。 “黎昭,你傻乐什么?” 总觉得最近嫡姐看她的目光变了,变得有些......和善。 黎杳不愿细究,自尊心作祟,哼一声,扭头跑开。 反正话儿带到了。 黎昭收起笑,独自去往骆氏屋里。 照理说,嫡系没必要维系与偏房、庶系的关系,前世的黎昭很少与他们走动,即便他们主动示好,内心也无波澜起伏,反倒与黎凌宕三口子来往密切。 看黎昭一请便来,骆氏有些惊讶,面上维系淡然,拉过她坐在榻上,替她捂热一双冰凉的小手,“看你一整日没进食,这才擅作主张,让后厨做了些你爱吃的饭菜,一起用吧。” 黎昭点点头,“白日里没什么胃口,在屋子里吃了些零嘴,这会儿刚好饿了。” 第41章 看她乖巧得像是换了一个人,骆氏不自信的心落了地儿,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在骆氏屋里用过膳,黎昭回到后院,刚打算在院子里消消食,忽见后院墙头出现一道身影。 黎昭本能后退,待看清“来客”,戒备一敛即净。 “好好的府门不走,偏做梁上君子?” 齐容与蹲在墙头,看她气色红润,彻底放下心来,“这不是嫌礼数麻烦,层层通报,引起太大的动静。” 黎昭猜到他因昨晚的事,心怀愧疚,但完全没有必要,不知者无罪。 “你......” “我......”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齐容与没再说什么,朝她轻轻抛过一个物件,在半空划出半弧,都无需黎昭集中注意力,只要她肯抬手,就能接到。 黎昭伸出拢在披风内的一双小手,接住了一束手编花。 耳畔是青年温和的笑语。 “柿柿如意。” 待黎昭怔怔抬眼,墙头之上,已不见了那人身影。 “等等!” 黎昭朝着空无一人的墙头喊了一声,声音不大,语气几分焦急,生怕那人脚步匆匆已经离开。 几乎是一瞬间,那人的声音隔墙传来,“我在,怎么了?” “你且等等。” 黎昭握着手编花跑去二进院,从祖父的书房取出一块磨刀石,又急匆匆跑回后院,推开院门向外探身,发现齐容与正靠在墙壁上。 她走过去,递出一个锦盒,缓缓打开,“投桃报李,那匹小马驹价值不菲,你不收银子,那我就送你这个。” 身为武将,一眼便识出这块磨刀石的贵重。 千金难求。 “不好吧,侯爷回来会不会直接杀到伯府去?” “你不收,就把那匹马牵走。” 黎昭板着脸,一副不容置喙的模样,惹笑了青年。 他伸出手,接过锦盒,在阑珊的红纱灯火中迈开步子,背对黎昭摆摆手。 风萧萧,长衫飘摇。 这一幕,好巧不巧,落入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口的天子眼中。 微服出宫的天子隐入无灯的角落,不打算现身。他不是特意来探望黎昭的,可出宫的目的地,距离侯府足有半个时辰的路程,不知为何,他还是出现在了侯府的后巷。 无意目睹到这一幕,他没有现身,转身欲走。 来过,又好像没来过。 黎昭站在原地,像是没有注意到那个安静离开的人,转身走向后院大门。 蓦地,一道声音叫住了她。 “黎昭,可好些了?” 少女停下推门的动作,背对那人心思百转,一抹不耐划过心头。 幽静的长巷,纱灯青荧,淅淅风不止。 萧承突然转回身,第一次强迫自己直视内心的柔软,他凝着少女婀娜的背影,握了握青衫下的拳头,握住的是他的自尊。 从没有直面过感情的年轻天子,朝黎昭的背影迈开步子。 每一步都是心思沉重的,可不这么做,他苍白的感情里就会失去唯一一道靓色。 第18章 冬末,月杪,夕阳西下,他们的渊源似乎都趋向于衰减、暗淡、凋零,毫无生机。 黎昭垂下手,转过身,面朝那个从暗影里走出的男子,面对那个前世曾因日理万机一次未踏进过皇后寝宫的帝王,恹恹的扯了扯唇,“已完全恢复了,多谢陛下体恤。” 女子语气清浅平缓,外人听来不过一句恭敬客气的答话,可听在萧承耳中,异常疏离,疏离到见外,见外到排斥。 他不会庸人自扰,不好的情绪几乎全部来自朝堂大事,自懂事起,没为感性的事费过一分心力,可以说,七情六欲只剩胜欲。 对黎昭,他隐约清楚是习惯作祟,从习惯她的纠缠,到不习惯她的避嫌,在他冷硬的心口划开一条分水岭,一面是过往的不在乎,一面是怅然若失。 他是理智的,理智地剖析自己时燥时涩的情绪,理智地知晓镜碎难拼、心碎难圆,理智地知道此刻此举无异于践踏自己的骄傲,可骄傲的他,还是在理智中低了头。 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态度,试图修补裂痕。 这种态度,可称为念旧。 “黎昭,能跟朕说说,何故改变了初心?” 人未老,初心变,年轻的帝王不知,眼前的女子经历了怎样的潸潸心路。 情,是世间最难控制的,帝王也掌控不了。 而黎昭,不再为情所困,放达超逸得让他感到陌生。 面对面的一刻,在被动与主动上,萧承知道自己没了胜算。 有风从巷口吹来,撩起黎昭漂亮的百褶罗裙,如海榴初绽,秀莹花柔,层层绫罗凝成一道坚固屏障。 人一旦放下情爱,在男女之事上就会变得无坚不摧。 从未示过弱的帝王站在面前,她心无波澜。 “陛下想听什么,又不想听什么?” “实话。” “实话或许是陛下不想听的那部分。”黎昭把玩自己一缕垂腰长发,在指尖缠缠绕绕,稚气的小动作是属于少女该有的俏皮,可淡漠的语气,仿若另一重灵魂发出的,“陛下来见臣女,是想臣女主动服软,继续做围绕明月的星榆,不明不暗不出彩。明月想起来,望上一眼,觉得烦,就挥一挥云雾,遮蔽掉它的光芒,反正珍不珍视,它总是悬挂在那里,兀自闪烁,傻了吧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