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穿七零后摆烂装穷[空间]》 第1章 [穿越重生]《郡主穿七零后摆烂装穷[空间]》作者:半两青墨【完结】 ——本文文案—— 大凉朝真的凉了。 叛军兵临城下,眼看城门就要被攻破,闲散王爷沈绍元父女俩蹲在宝库里,瑟瑟发抖地,做好了殉国的准备。 然而叛军迟迟未攻进宝库,甚至隐隐约约的厮杀声也逐渐归于静谧。 父女俩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宝库的门。 扛着锄头经过的邻居:“沈老七,日头出来了,好去上工啦!” 好消息:他们穿越了,小命保住了,宝库也没丢。 但是—— 坏消息:这里的一切跟他们大凉千差万别,露富什么的,纯纯就是作死。 沈绍元坚定道:“穷,我们家很穷的!” —————— 身为大凉郡主,沈茉儿穿越之前倒是也议过亲,对象包括但不限于阁老家的公子,将军家的幺儿,新科的探花郎,甚至邻国的二皇子。 沈茉儿挑郡马就一个要求:长得好看。 可惜的是,那一摞摞的画像刚送进王府,叛军就攻城了。 穿越后,沈茉儿看看身后的宝库,再看看吭哧吭哧挑粪的邻居,深深地叹了口气。 行吧,她换个要求:第一长得好看,第二穷。 很快沈茉儿有了目标,知青点那位傅知青,白净又好看,还成天穿得破破烂烂的,家里肯定很穷。 就他了! 傅明泽在风声鹤唳时被家里安排下乡,临行前长辈殷殷叮嘱:别的没事,装穷就对了,要遇见合适的也可以在乡下结婚安家,条件不用卡得太死,穷就行了。 傅明泽看着眼前的姑娘,蓬头垢面,破衣烂衫,却不掩明媚,而且她家还是村里出了名的贫困户。 就她了! 后来—— 沈茉儿在首都看中一个四合院:“我想买这个院子,钱无所谓。” 门打开,她那个据说回家探望穷困潦倒老父亲的丈夫,西装革履站在桂花树下,俊脸上神情略显不耐:“当谁家缺钱似的,不卖!” 一抬眼,夫妻俩面面相觑。 沈茉儿:穷人?穷困潦倒老父亲?呵呵,我信了你的邪! 不过,可算不用再装了。 于2023年9月4日 【指南】 *慢热,日常加搞事业。 *架空,角色三观不等于作者三观,世界不等于真实世界。 *保护野生动物,爱护自然环境。 *有人喜欢深感荣幸,有人不喜欢再正常不过,弃文不必告知,有缘下本再会。 内容标签:随身空间古穿今种田文爽文年代文群穿 主角视角沈茉儿傅明泽配角作精女配在七零躺赢已完结 一句话简介:穿越带宝库,可惜不凑巧? 立意:随遇而安快乐生活 第1章那么大一个皇城呢?! 沈茉儿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儿,不过很快又醒了过来。 就刚刚一眯眼的功夫,她就做了个噩梦,梦见叛军长驱直入进了王府闯进宝库,每个人手上都拿了把血淋淋的刀,要砍他们这对“狗王爷狗郡主”父女的头。 在梦里,没等叛军的刀子砍下来,她那个平生最大的能耐就是抱着皇伯父的腿哭穷,从皇伯父那里骗了不知多少黄金白银奇珍异宝的王爷爹,吓得两眼一翻就昏了过去。 她扑过想要拽她爹,叛军一刀就砍了过来,她一惊,就吓醒了。 “茉儿,你醒了?” 沈绍元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快黑暗中起了火光,是沈绍元点燃了蜡烛。 沈茉儿揉揉眼,看了眼烛光中面带关切的沈绍元,点头:“就打了个盹儿。” 她爹虽说胆小又怕死,但对她是真的好,所以像是梦见他吓得昏过去这种小事,就不跟他说了。 沈茉儿:“爹,还是把烛火灭了吧,咱们还不知得在宝库里蹲多久呢,省着点用。” 遣散了奴仆之后,他们父女俩搬了不少吃用的东西进宝库,不过还不知道得在这宝库里躲多久呢,再多的东西也得节省着用。 沈绍元今年三十六岁,照大凉朝的算法,也算是人到中年了。不过他一个闲散王爷,上头有做皇帝的亲哥罩着,日子过得舒坦,加上他不好酒色,就好个琴棋书画什么的,生活习惯非常健康,保养得很年轻,瞧着跟个年轻公子似的,不像沈茉儿她爹,倒像沈茉儿她哥。 在宝库里蹲了几天,担惊受怕的没睡好,沈绍元眼底有些青黑,仔细打量了几眼宝贝闺女,确定孩子面色红润没有任何不妥,他才说:“你听听,外头是不是没声儿了?” 被沈绍元一提醒,沈茉儿也发现了。 他们家这宝库修在花园的假山后头,隐蔽是隐蔽,不过外头的声音还是能听见的。从他们父女俩躲进宝库,没日没夜的,外头不是哭嚎吵闹声,就是隐隐约约的厮杀声,还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安静到什么声音也没有。 沈茉儿问:“安静多久了?” 沈绍元:“有一会儿了。” 父女俩面面相觑,内心不约而同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多半是皇城陷落已经被叛军控制了。 沈绍元忍不住掉眼泪:“哎,也不知道你皇伯父怎么样了,我那哥哥就是太心慈手软,你说当皇帝的哪能对异族心慈手软,哪能被人家捧着说好话,就把人放回去呢,放虎归山啊,我早跟他说了,这是放虎归山!” 第2章 “其实咱们躲这儿也没用,但凡叛军进了王府,但凡他们认真搜搜,都得给咱们找出来。呜呜呜,你说你皇伯父心慈手软就心慈手软吧,他不但害他自己,他还害了咱们啊!” “咱们可是嫡系皇亲,就算是跪下求饶,叛军也不会放过咱们的啊!呜呜呜,可怜我的小茉儿,才当舞象之年,青春少艾,就要做叛军刀下冤魂了!” 沈茉儿:“……” 说实话,她刚刚也是挺害怕的,现在被她爹这么一哭,倒是一点都不怕了。 “要真是叛军进城了,按理也不至于这么安静,那些异族铁定是要烧啥抢掠一番的。”沈茉儿沉吟,“不会是援军到了吧?也不对,哪怕是援军到了,也不至于这么安静啊?” 沈绍元听她说的有道理,擦擦眼泪,小心道:“不然,咱们开门瞧瞧?” 沈茉儿看了眼一旁的漏刻:“等天黑吧?” 沈绍元:“行,听你的。” 父女俩蹲坐回墙角,一直等到酉时才小心翼翼地开了一条门缝。 按理这时候外头已经天黑,可门刚一打开,雪亮的光就照了进来。父女俩被阳光刺得眨了眨眼,等适应光线以后,就都被眼前的景象给惊住了。 早晨金灿灿的阳光下,门外一条不大的乡间土路,不远处是灰墙青瓦的几排农舍,再远一些,则是阡陌纵横的农田。 那么大一个花园呢?! 那么大一个王府呢?! 那么大一个皇城呢?! 怎么都不见了,都 不见了! 父女俩惊恐地对视一眼,全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门外土路上路过一个扛着锄头的男人,男人看一眼扒着门缝的沈绍元,笑呵呵地:“沈老七,日头出来了,好去上工啦,今天上完工可是要分粮食的!” 沈绍元下意识应声:“知道了。” 等人走远了,忍不住嘟囔:“打扮得怪模怪样的,见了本王也不知道请安,竟敢喊本王沈老七,真是岂有此理……” 话没说完,脑子陡然一痛,脑海中突然多了很多原本不属于他的记忆。 沈绍元被脑海中多出来的记忆惊住,忍不住扭头去看沈茉儿,却发现不过一转眼的功夫,他那么大一个面色红润、白白嫩嫩、锦衣玉食养起来的闺女,突然就变,变成了形容枯槁、细脚伶仃、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可怜。 沈绍元顿时痛心疾首:“小茉儿,我的小茉儿,你怎么成这样了——” 大约一炷香后,同样形容枯槁、瘦骨嶙峋、衣着破烂的父女俩坐在破烂漏风的屋子里,齐齐地叹了口气。 “果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沈绍元忍不住叹息。 “可不是说。”沈茉儿也叹息。 谁能想到呢,他们父女俩没成叛军的刀下亡魂,却成了异世的新魂。 不止沈绍元,沈茉儿的脑子里也多了很多原本不属于她的记忆。 根据父女俩接收到的记忆,他们这是到了一个与大凉全无关系的世界。 他们此刻所在的国家名为华国,立国不过二十余年,所在的村子便是华国南部陵江市江北县的杨柳村。 在这个普普通通的村子里,原本也有一对叫“沈绍元”和“沈茉儿”的父女。 这家的女主人也是早早地就过世了,留下父女俩相依为命。 父女俩老实巴交的,青黄不接的季节,家里仅剩的一点粮食被无良的亲戚半借半抢地“借”走了,他们也不敢去跟人要回来,也不敢跟其他人借粮食,于是每天挖野菜啃草根地过活,就这么活生生地挨着。 都说天有不测风云,按理端午都过去了,天气该热起来了吧?可前些日子天天下雨,天气居然还挺凉,尤其是夜里,被子盖得少了,还冻得人直发抖。 偏偏这家的屋子破烂不堪还漏雨,连日大雨,被褥都给淋湿了,父女俩在这大夏天里,硬生生给折腾得着了风寒。 原本就是忍饥挨饿吊着口气地活着,身子骨孱弱得不行,现下又生了病,一来二去的,这俩人也不知道是饿的还是病的,就在昨夜,双双一命呜呼了。 宝库门开的那一刹,沈茉儿和沈绍元来到了这个世界,同时,这对凄苦惨死的父女也在这个世上消失了。 他们父女俩分别接收了这对父女的记忆,成了这个世界上“新的”沈绍元和沈茉儿。 刚刚他们已经试了,不管再开阖多少次宝库大门,门外都依然是这个世界。 再瞧瞧各自如今形销骨立的模样,这分明是天道为了让他们契合如今的身份故意变化的。 这就是不让他们回去的意思了。 是的,天道。 他们大凉皇室乃是巫族后裔,虽说传到他们这一代,什么沟通鬼神啊,什么占卜祈福啊,这些技能是统统都没有了的,但是这天地是父神所开辟的,所以他们始终笃信,天道自然也是偏爱他们这一族的。 想来是祖宗在天有灵,不想他们父女惨死叛军刀下,所以才给他们弄到这个异世吧。 父女俩一道商量琢磨着,倒是很快接受了现实。 总归是不用死了。 而且好歹他们父女还是一起的。 就是这异世跟他们大凉属实是千差万别。 这里不许讲什么神神鬼鬼,这是封建迷信。 这里也没有什么皇帝王爷,这是封建糟粕。 第3章 这里讲求一个人民当家作主,贫下中农最光荣。 …… 总之,林林总总的,跟他们原有的观念那是天差地别。 不过比起做叛军的刀下亡魂,这些都不算什么了。 而且,他们的宝库也没丢。 刚刚他们已经尝试过了,只要在心里默想宝库,宝库的大门就会凭空出现,等他们进入宝库,或者是从宝库里出来,宝库的大门又会凭空消失。 宝库里的东西也都还在,一样不少。 如今宝库就是他们父女俩在这异世存活的倚仗了。 “真是祖宗保佑啊!”沈绍元不禁庆幸。 沈茉儿自然也是庆幸,不过还是提醒说:“爹,这是封建迷信,不兴说的。” “对对对,不兴说,不兴说。”沈绍元连连点头,“咱们可得互相提醒着点,不然万一说错话可就麻烦了,没准就要被抓起来批dou的。还有,咱们虽说有宝库,里头的东西轻易可不能拿出来,不然也都是麻烦。这世道啊,是不能露一点点富的。” 沈绍元坚定道:“穷,咱们家就是很穷的!” 沈茉儿想了想,说:“那咱们得想法子把粮食要回来。” 沈绍元点头:“那是自然。” 虽说之前门外路过的邻居——接收记忆后他们已经知道,那个男人是邻居周大栓——说了今天大队会分粮食,但凭着以往的经验,分的粮食也不会太多的。 他们现在坐吃山空,一点点粮食也是很要紧的,既然是“借”,那肯定是得要回来的。 再说了,那些人竟然敢抢走他们家的粮食,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真以为他们还是那对老实巴交好欺负的父女呢! 父女俩对视一眼。 不就是搞事嘛,他们熟呀! 第2章呜呜呜,我和我爹真的就要饿死…… 前阵子连着下雨,今天倒是出太阳了,雨后的天空特别蓝,云薄得像纱,阳光亮得甚至有些刺眼。 父女俩一个扛着锄头一个拎着竹篮,顶着白亮亮阳光往地里走。 要说这个家穷是真的穷,家里就没几件能用的物件。沈绍元本想给闺女找个帽子挡挡太阳,最后只找到半个破烂的帽檐,于是只能拿布条当绳子穿着绑在头上,虽说看起来怪模怪样的,好歹也能稍微遮挡一二。 沈绍元不时看看闺女,内心非常复杂。 能活着固然是千好万好,可他如珠如宝的闺女以后也不知道要受多少的苦。 沈茉儿倒没什么感觉,梦里的场景太吓人,一想到她心还砰砰直跳,比起惨死刀下,穷一点有什么,何况他们不是还有宝库呢? 比起这个,沈茉儿倒是更在意这个世界与大凉迥异的种种,在心里把原主的记忆又回忆了一遍,悄声提醒沈绍元行事说话千万小心后,又催促:“爹,已经迟了,咱们走快点。” 沈绍元倒是不急:“没事,肯定有人比咱们更迟。” 杨柳村现在叫杨柳大队,大队下面一共分了十二个生产小队,他们家属于第八生产小队。 大队的村民现在叫社员,社员听大队安排干活挣工分,然后按照“人六劳四”的比例分粮食。也就是说每天上工挣的工分,到分粮的时候也就占个四成的比例,所以社员们的劳动积极性并不高。 沈邵元记得“自己”去公社交公粮的时候听人说过一个顺口溜:头遍哨子不买账,二遍哨子伸头望,三遍哨子慢慢晃,到了田头忘带锄,再去家里逛一逛……还真别说,一些偷奸耍滑的社员还真就是这么个状态。 所以说别看他们因为“初来乍到”需要适应在家里耽搁了不少时间,其实还真不是最晚去上工的。 果然,到了地头,小队长周培军正站在田埂上骂骂咧咧,数落还没来上工的人。 沈绍元满脸愧疚,上前解释说:“我们家屋子漏了褥子都淋湿了,闺女受了凉身子不舒坦,我着急忙慌给她煎了点草药水,哪想就这么晚了……” 沈茉儿配合地垂着脑袋低声咳嗽,周培军看他们父女一眼,沈老七父女俩干活一向卖力,他还说呢今天怎么破天荒地迟了,原来是这么回事,脸色于是缓和下来,说:“那行,不扣你们工分。” 想着这父女俩老实巴交的,又好心提醒:“屋子漏了就赶紧趁着天晴修修,这可是正事儿,不行你就请个假。” 他倒是没有劝沈茉儿回家歇着,轻伤不下火线,着凉感冒而已,肯定还是要上工的。 沈绍元露出个憨憨的 笑容:“行,我下午就修。” 这是下午请假的意思了。 周培军张了张嘴,想说你反正都迟到了,怎么不干脆就上午请假回去修?不过看沈绍元畏畏缩缩的样子,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心说沈老七这么老实,铁定不是为了占大队便宜,他这人呐,就是不知变通。 周培军不知道沈绍元已经换了芯子,一点没怀疑他是故意的。 上午干活时间短,下午干活时间长,而且周培军都说了不扣工分了,当然是下午再请假更划算。 父女俩对视了眼,沈绍元冲闺女眨眨眼,扛着锄头下了右边的地,沈茉儿弯弯嘴角,下了左边的地。 沈绍元这种成年男子算壮劳力,要去左边的地块翻地,沈茉儿从小身体孱弱,又是女同志,被安排跟老人孩子一起拔草。 沈茉儿下到地里,也没往人多的地方去,直接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蹲下拔草。 第4章 原主懦弱胆小,平时很少跟外人接触,上工也从不往人多的地方凑,倒是方便了沈茉儿,不用初来乍到的就得面对许多人。 没多久,又有两个大妈匆匆忙忙赶到地里,周培军瞪着她们眼珠子都差点瞪凸了,怒吼:“你们怎么不日头落山了再来呢?!” 沈茉儿抬头看了眼,两个大妈一个高颧骨一个吊梢眼,高颧骨的叫田芳,是原主的二伯母,吊梢眼的叫曹梅,是原主的三伯母,抢走家里粮食的就是这俩货。 田芳逢人脸上先带三分笑:“培军啊,婶子真不是故意的,婶子早晨起来身子不利索,在家煮了碗艾草茶喝了才来的,还有,你曹梅婶子也是好心,怕我有什么不妥才陪着我来着。这事儿怪我,你要扣工分的话,就扣我一个人的。” 这话如果是曹梅说的,周培军是一千一万个不相信,大队里谁不知道沈老三两口子都懒得不行,上工最是拖拖拉拉。 但田芳为人和气勤快,在大队里名声一直不错,她说身子不妥,周培军倒是相信。 就是今天身子不妥的人怎么这么多? 想到最近天气变化无常,周培军又有些理解,沈老七家是褥子被淋湿了受了凉,田婶子估计就是今天骤然热了着了暑气。 既然是身体不舒服,他当然也不会扣他们工分。 周培军无奈摆手:“赶紧干活吧。” 轻伤不下火线嘛,喝了艾草茶,自然也应该继续干活。 田芳又说了几句客气话,确认周培军不会扣她们的工分后,和曹梅对视一眼,眼底满是得意。 哪里是身子不妥,她是故意先在家洗了衣服才来的。 周培军这人外强中干,别看他嘴巴嚷嚷得厉害,其实他是十二个小队长里最心软的,忽悠他这样的,她还不是手拿把掐? 田芳站在田埂上眼睛一扫,看到角落里的沈茉儿,给曹梅使了个眼色,曹梅马上说:“哎哟,那不是茉儿吗,孤零零的,也没个人一起,嫂子,咱们过去陪陪她。” 田芳:“可不是,咱们去陪陪她,帮着多干点,也好让茉儿少干点,瞧这孩子瘦的。” 两人说着,就奔着沈茉儿的方向去了。 周培军看着两人的背影,心说这老沈家一大家子人,看来看去还是田婶子是个心慈的,知道心疼沈茉儿这个没娘的小可怜。 沈茉儿要是知道周培军的想法,高低得骂他一声糊涂虫。 沈家那一大家子确实没几个好的,但其实这个田芳才是里头心最毒的。就说抢粮食的事情吧,表面上是曹梅干的,但其实主意是田芳出的,原主曾经亲耳听见她们俩商量分赃的事。 沈茉儿自然知道,俩人这时候跑过来,可不是真像嘴上说的来帮她的,相反,她们是知道“沈茉儿”只会埋头干活,受了委屈也不敢吭声,所以故意过来跟她一起干活好趁机偷懒。 刚下到地里,曹梅就嫌弃上了:“你这干活也太墨迹了,上工到现在才拔了这么点草呢?” 沈茉儿看她一眼,没说话。 曹梅倒没觉得奇怪,沈老七自己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他这闺女也差不多,今天还抬头看了她一眼,往常连头都不敢抬的。 田芳惯常会做好人,笑笑说:“茉儿身体弱干不了什么活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做伯母的多干一点就好了。” “沈茉儿”身体是弱,干活却一向肯下力气,赶不上那些特别能干的,一般般还是有的。 可就因为沈家人上工的时候总要偷抢她的劳动果实,加上田芳十几年如一日地宣扬她身体弱干不了活,导致大队里的人真的都以为她身体不好干不了活。 别说杨柳大队了,就是临近几个村子都知道,沈老七家的闺女身子不好干不了活,娶媳妇是万万不能娶这种病秧子的。 田里干活的同村社员悄悄看了沈茉儿一眼,都在心里暗暗叹息,这孩子可怜是真可怜,乖巧也是真乖巧,可惜啊,身子不好。 这农村人,都是凭力气吃饭的,身子不好哪行哦? 田芳和曹梅自然不是真的来帮沈茉儿的,活儿干了没多久,曹梅就开始从沈茉儿身后往自己这边扒拉拔下来的草,顺手还分了些给田芳。田芳瞟了眼,没吭声。 沈茉儿又不是木头,还能不知道她们的小动作? 田芳和曹梅也不觉得能瞒过她,无非是笃定她胆小怕事,就算吃了亏也不敢说。 沈茉儿偷偷看了眼位置,抬手擦了下汗,整个人突然开始摇晃,摇晃了两三秒就嘭地斜斜倒在了地上。 在倒下去的那一刹那,她“虚弱”而“嘶哑”地喊了一声:“爹——” 这边地里的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呢,隔着一条小路的对面地里,沈绍元嗷地一声就窜了过来,边跑边喊:“茉儿,我的茉儿……” “怎么了怎么了?” “哎哟,沈老七家的茉儿昏倒了!” “妈呀,这是中暑了还是生病了,赶紧喊老刘过来瞧瞧啊!” 人群一阵慌乱,有人飞奔往第一小队的地里去喊赤脚大夫老刘。 “哪用喊大夫,掐下人中就醒了。”曹梅伸手就要去掐,被沈绍元一把拉开直接摔了个屁股蹲儿,她气道:“老七你做什么推我!” 沈绍元压根没理睬她,抱着沈茉儿就开始哭:“茉儿,茉儿,你怎么了?我可只有你这么一个闺女啊,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啊……” 第5章 周围的人:“……” 周培军也过来了:“不至于,真不至于,可能就是中暑了,老刘叔马上就来了,你别着急。” 沈绍元兀自在那儿哭嚎,旁边有人嘀咕:“这沈老七怎么这么能哭啊,以前怎么没发现?” 有人就说:“就这一个闺女呢,能不紧张能不哭吗?人呐,逼急了做啥事都不奇怪的。” 沈茉儿生怕沈绍元演过了,在听到远处传来“老刘叔来了”的喊声时适时“悠悠转醒”,“虚弱”地开口:“爹,我没事的……” 见她醒过来,围观的社员顿时都松了口气:“哎哟,人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 沈绍元又哭上了:“茉儿,你可真是吓死爹了……” 沈茉儿抓住他的胳臂,一副虚弱但又努力想要起来的模样:“爹,我没事了,我可以继续干活的,我才干了这么一点活,怎么能行,我可以干更多的……” 她这么一说其他人顿时注意到了,她昏倒的地上已经堆了一大堆杂草。 “哎哟,这哪儿是一点活啊,这么一会儿就干了这么多,厉害了啊!” “看不出来啊,茉儿还挺能干啊!” 围观的人顿时纷纷感叹,都说沈老七家闺女身子弱干活不行,现在看倒也没那么不行嘛。 站在一旁看热闹的田芳和曹梅顿时有些傻眼,那草堆明明是她们的,虽说不少是从沈茉儿那里薅的,可里面也有不少是她们拔的啊! 问题是这个节骨眼儿,人都昏倒了,她们总不好冒头说这些草是她们拔的吧,再说沈茉儿刚刚好就躺在草堆上,她们就算说了,怕是也没人信。 曹梅张了张嘴,被田芳扯了下,不甘心地又闭了嘴。 这时刘大夫也到了,给沈茉儿检查了下,结合父女俩的自述,得出结论:有些着凉,但根子还是饿的。 围观的人顿时一阵唏嘘,这几年外头乱,公社农业生产也受到了影响,粮食 产粮低,交完了公粮大队里粮食就捉襟见肘,几乎家家户户都吃不饱饭。 不过,也有人觉得,虽然吃不饱,可也不至于饿成这样?他们父女俩都是干活老实卖力的,家里也没有其他负担,日子按说也不该难成这样? 然后这些人就看到,沈茉儿撑着瘦弱的小身板颤颤巍巍地爬起来,一把抓住田芳和曹梅,凄声喊说:“二伯母,三母伯,你们能不能把从我家借的粮食还我们,真的,不是我和爹小气,实在是我家已经断炊好几天了,再这么下去,我和我爹真的就要饿死了!” “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也不敢跟你们开口的,可是我真的好饿,我这样没办法好好上工啊,呜呜呜,我不想给大家拖后腿……” 猝不及防被拽住的田芳和曹梅:“……” 第3章瞧瞧,多么老实的父女啊…… 在场的人看曹梅和田芳的眼神都有些不对了。 就说呢,粮食再紧张,比五八五九那会儿总归好不知道多少,怎么就至于饿成这样?却原来是粮食都被借走了,家里断炊好几天了……几天不吃饭,可不就饿坏了嘛。 “不是,这谁家粮食也不富裕,怎么能开口跟人借粮食呢?要借也跟大队借啊,回头分粮的时候扣回去就得了。给人借断炊了,这,这叫什么事啊!” “呵,说说是借,压根儿就没想过还吧?这哪是借啊,这分明就是抢吧?” “曹梅做这种事我是一点都不奇怪,倒是田芳,这里头还有她的事啊,可真没想到。” “啧,我早说了那就是个光请客不上菜只有嘴上说的好听的,你们不信。” 这块地里干活的大多是老人孩子,准确的说,除了孩子,大部分是大妈。大妈们历来主打一个有话就说,更别说里头还有几个跟曹梅和田芳不对付的,七嘴八舌的就议论了起来。 曹梅顿时就怒了:“你们胡说八道什么,我又没说不还,怎么就是抢了?再说,老娘借的又不是你们的粮食,用得着你们在这儿叽叽歪歪的多管闲事吗?!” 她使劲推开沈茉儿,理直气壮:“我们家人口多粮食不够吃,你家人少负担小,都是亲戚,跟你家借点粮食怎么了,你怎么能这么小气,没粮食了就去挖点野菜草根吃一吃,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怎么就你这么多事?!” 其他人顿时被她的无耻给惊到了,一向热心的陈大妈马上说:“你家缺粮食怎么不去挖点野菜草根吃一吃?” 沈茉儿被曹梅一推,顺势就踉踉跄跄地摔跌在了地上,哭喊:“可是,我不想借的啊,我爹也不在家,你直接就把所有粮食都拿走了,就连、就连一个洋芋也没给我们留……呜呜,我挖野菜了,可野菜不顶饱啊,呜呜,我真是饿得没办法了,我不会要饿死了吧呜呜……” 沈绍元扶住闺女,气得脸都涨红了:“嫂子,你趁我不在家把粮食都拿走就算了,现在茉儿都这样了,你还骂她,你还推她,你你你,你欺人太甚!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吗?!” 其他人也就明白了,敢情曹梅是趁着沈老七不在家,直接从他家抢走了所有粮食。 沈家父女俩都是胆小懦弱的性子,估计也不敢上门讨要,要么就是去讨了曹梅也不还——大家都觉得这种事曹梅是做得出来的。 而沈老七家的情况是,两个劳动力,没有其他负担,按理是能够自给自足的,估计也张不开口跟大队借粮食,于是家里就断炊了。 第6章 要不是沈茉儿饿得昏倒,他们父女俩没准还不敢提这事呢。 搞清楚来龙去脉,大家看向曹梅的眼神就更鄙夷了,这都什么人呐! 周培军更是火冒三丈:“曹大妈,人家根本就不想借,你直接就给拿走了,你这不是抢是什么?!你别瞪我,你要不服,咱们就喊派出所的同志过来说道说道,看他们是说你曹大妈做得对,还是抓你去蹲几天班房!” 曹梅原本还瞪着周培军不服气,听到要抓她去蹲班房,顿时就气弱了:“不是,就这么点事,哪就至于喊公安?” 她倒不觉得自己做错了,而是知道周培军姐夫是公安,怕他姐夫被周培军这个小舅子一撺掇,真给她抓起来。 周培军也不是真要喊公安,这事曹梅肯定不对,但农村人有事还是习惯在大队里解决,不然闹出去了,他们整个大队都得跟着丢人。 他怒道:“那你还不赶紧给人粮食还回去?!” 落进自家口袋的粮食又要掏出来,曹梅自然不甘心,而且,抢来的粮食不心疼,这阵子家里天天吃干的,早吃得差不多了。 曹梅嘟嘟囔囔:“家里没粮了,都吃光了。” 沈茉儿“小声”呜咽:“四十多斤粮食呢,还有二十多斤洋芋,怎么就能吃光了呢,呜呜呜……” 其他人顿时倒吸了口气,这加起来都六七十斤了,这可真是不少啊! 更鄙视曹梅了,就算是临时救急,顶多也就借个一两斤吧,这么多,她就是奔着抢去的,这都什么人呐! 周培军直接说:“我就不信你家一点粮食都没了,走,现在就去,大家一起去看看。” 这件事性质实在恶劣,沈老七父女俩要真饿出个好歹来,他们杨柳大队怕是得出名,恶名的名。 周培军当机立断,说完就一马当先往沈老三家走。 曹梅赶紧跟上,边走边喊冤:“行行行,我家是还有一点粮食,可他们家的粮食也不是我一家拿的,我和田芳两家平分的,总不能让我一家还吧?” 田芳一直没吭声,企图蒙混过关,被曹梅这么一嚷嚷,气恼之余也知道自家是躲不过了,立马追上去解释:“老曹确实分了我家一点,我还放着没动呢,这就去拿。” 曹梅直觉这话不对,可粮食确实是她去拿来分给田芳的,田芳这么说,她也找不到话反驳,再想到其他人都骂她不骂田芳,田芳也不帮她说几句,于是气呼呼地瞪了田芳一眼。而田芳呢,就只当自己不知道。 其他人自然也跟上了,听了这话不少人以为田芳是不知情收了曹梅分的粮食,更加觉得曹梅这人真是可恶,抢人粮食不说还拿去送人情,简直是不要脸。 陈大妈帮沈绍元扶着沈茉儿,嘟囔了句:“姓田的撇得倒是干净,说不准馊主意就是她出的。” 沈茉儿和沈绍元对视一眼,心说这位陈大妈倒是村里难得的明白人,田芳面甜心苦,可不就是她出的歪主意? 一群人从村口一路往村里走,十几分钟后终于到了地方。 老沈家兄弟四个,沈老大、沈老二、沈老三和沈老七。前头三个都住一起,一溜的青砖瓦房,还是老爷子在世的时候起的。 当初老人过世前,给家里房子都分了,沈老七其实也是有份的。不过他那时候还没结婚,倒是前面几个侄子比他还大一点,结婚嫌住得挤,就把房子给“借”走了。 等到沈老七结婚的时候,几个侄子也没说还房,只是一起凑了点钱,跟村里买了一间收缴的杂物房,随便修了修交到沈老七手上,就算是还了房子了。 想也知道,杂物房能起得多结实? 这些年村里人可没少听说沈老七家漏风漏水的。 这会儿大家看到这一排结实的青砖瓦房,都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老沈家这借东西不还可是有前科的啊! 从前大家也知道沈老七家吃亏,可毕竟是家务事,再说沈老七自己也不吭声,就算想帮一把也无从帮起。 今天可不一样,茉儿这孩子都饿昏了,他们父女俩也把事情都摊开来说了,还有周培军这个小队长打前阵,乡里乡亲的,这个忙必须得帮! 几个热心大妈直接就跟着曹梅和田芳进了正房,监督着俩人拿了粮食出来。 田芳家的粮食确实还没动,不过洋芋没剩几个了。曹梅家不但洋芋吃光了,粮食也没剩多少。 田芳唉声叹气:“家里人多,孩子们也正是能吃的时候,哎,不过就算是自家挨饿,也不能让茉儿挨饿不是?” 曹梅则是骂骂咧咧:“都拿走都拿走,你们父女俩吃饱就得了,可别管我们死活了!妈的,都是白眼狼!” 她俩说的话其实是一个意思,都是指责父女俩拿走粮食就是不顾他们两家死活。 沈茉儿“虚弱”地靠着沈 绍元,问:“爹,大队今天是不是要分粮啊,二伯三伯家应该不会跟我们一样断炊挨饿吧?” 沈绍元哽咽道:“你就别操心了,你那些堂哥都很能干,比咱们挣的工分多,饿不着的。你瞧瞧你,都饿成这个样子了,还惦记着怕他们没饭吃,你惦记他们,谁惦记你啊?你别惦记,爹想明白了,爹就你这么一个闺女,谁不让你吃饱饭,爹就跟谁拼命!” 其他人顿时反应过来,要说挨饿,人沈老七家断炊好几天才是真的挨了饿,而且今天大队就分粮了,拿走这些粮食,沈老二、沈老三家也不至于挨饿。 第7章 他们两家劳动力多着呢,就像沈老七说的,挣的工分可不少,日子怎么的也比沈老七父女俩好过。 再说,你们抢了人家的粮食你们还有理了? 瞧瞧,都给老实人逼得又哭又闹喊打喊杀了! 虽说大家印象中沈老七父女俩好像不是这样的性子,但是早年戏文里不还说“逼上梁山”吗,这人逼急了,连造反都敢,还有什么不敢的? 所以也没人觉得沈茉儿和沈绍元这样有什么不对。 只是更觉得曹梅无理搅三分的样子有些可恶,而田芳好像也确实有点像陈大妈说的只是嘴上说得好听。 于是,在听到沈绍元问还少粮食怎么办时,所有人不约而同表示,大队不是要分粮吗,到时候大家一起监督他们两家,一定让他们把少的都给补齐了。 沈绍元一脸感动:“大家都是热心人啊!” 沈茉儿“虚弱”地表达感激:“要不是你们帮忙,我们可怎么办啊……” 其他人尤其是周培军和几个热心大妈顿时感到了一种责任感和使命感:瞧瞧,多么老实的父女啊,要没有他们帮忙,被欺负得饿死了也不知道反抗……帮,必须要帮忙到底! 第4章第一次尝到了穷的滋味 大队定的傍晚分粮,其他人帮了忙做了好事,都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地里干活,周培军怕沈茉儿有什么不妥,干脆也给沈绍元放了假,让他赶紧回家烧火做饭父女俩先好好吃一顿。 八小队的人回到地里,其他小队的人都凑过来打听出了什么事。 他们离得稍微远点,就知道有人昏倒了,把刘大夫给喊了来,后面一群人围着不知道说了什么,就呼啦啦地往村里走了。 其他人不说,陈大妈几个也要说,也不管缀在后头的曹梅和田芳脸色铁青,一五一十地就把这妯娌俩抢沈老七家粮食害得沈茉儿饿昏在地里的事给宣扬了出去。 社员们都觉得太离谱,看向曹梅和田芳的眼神都有些异样。 这年头,粮食就是一家子的命,抢人粮食不就等于要人家命吗? 很快这事就在附近几个小队传开了。 十二小队,一个个头不高、戴副眼镜、看着挺和气的小伙子从隔壁十小队的地里蹿了回来,正锄草的几个年轻人都向他好奇看过去,他几步走到一个高高瘦瘦、面容清俊的男青年身边,神神秘秘说:“听说是八小队的沈茉儿饿晕过去了。” 旁边一个四方脸的青年凑过来:“郑嘉民,快仔细说说怎么回事,咱们大队粮食还算宽裕吧,哪至于就饿晕了?” 郑嘉民一脸茫然:“就这么回事啊,沈七叔家闺女沈茉儿,听说是家里断炊好几天饿坏了,干了会儿活就晕在地里了。” 四方脸叫张志强,他皱着眉头想了想,“沈七叔,沈茉儿,哪个啊?” 郑嘉民想到沈家父女俩平时闷不吭声,除了他这个成天逮着机会就找社员唠嗑、摸透了村里情况的,其他人估计还真不知道沈老七和沈茉儿是谁,于是解释说:“就是沈玲玲的七叔和堂妹。” 沈玲玲是沈老二家的小闺女,高中生,长相秀气,性格温柔,算是村里少有的“才貌双全”的姑娘。 知青们虽然插队到农村,但骨子里还是有着城里人的优越感,背后说起万一回不了城只能在农村成家立业时,有好几个人都暗戳戳表示,整个杨柳大队也就沈玲玲还算能匹配他们。 不止因为沈玲玲的自身条件,还因为她父母通情达理,尤其她母亲田芳,是个特别温柔和善的人,跟其他粗鲁的农村大妈截然不同。 沈玲玲众人自然熟悉,但是她的七叔和堂妹……众人依旧没什么印象。 张志强皱了皱眉,说:“既然是沈家的人,没道理沈玲玲同志家日子蒸蒸日上,她七叔家却断粮断炊,多半是这家人太懒惰,没挣到几个工分。” 都说救急不救穷,肯定是这家人太不像样,不然善良的沈玲玲同志肯定会帮助他们的。 郑嘉民张了张嘴,他其实隐约听说是曹大妈和田大妈抢走了沈七叔家的粮食,才害得他们父女俩没东西吃的。 不过田大妈平时看着确实挺和气,实在不像会干出这种事的,加上知青里头有好几个沈玲玲同志的拥趸,这话一说出来多半要被他们群起而攻。 郑嘉民思来想去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凭着自己的了解说了句公道话:“沈七叔父女俩相依为命,平时上工都挺卖力的,张志强你这么说太武断了。” 张志强:“既然是这样,怎么就至于断粮断炊?不是上工懒惰,多半就是太没算计太贪吃,没等再分粮就把粮食给吃完了。” 郑嘉民挠挠头,他觉得沈老七父女俩不像这样的人,可他又没去人家灶头上蹲着,也不能替人家打包票就说一定不是。 这时,一直自顾锄着草的清俊青年停了手上的活,拿搭在脖子上的旧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淡淡说:“领袖教导我们,没有调查,没有发言权。” 张志强脸色顿时不太好看,偏偏对方说的是领袖的话,他还不能反驳,呐呐半晌才秃噜出一句:“傅明泽你不要上纲上线,我只是合理推测。” 傅明泽深深看他一眼,略点了下头,又低头自顾锄草去了。 张志强只觉得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感觉不上不下的。 郑嘉民偷笑着捡起锄头,趁张志强没注意的时候给傅明泽比了个大拇指。 第8章 傅明泽扯扯嘴角,说:“赶紧干活。” 说着忍不住往第八小队的方向看了眼。 饿昏在地里……且不说大队分的粮食够不够吃,这家人穷是肯定的,不然就算没有粮食,也能拿钱跟人私下里换一点,实在不行,还能冒险去黑市买一点。 不过,这些都跟他没有关系。 回到家后,沈茉儿靠着脑海中的记忆笨拙地生火煮了小半锅粥。 其实来这个世界前他们才吃过点心,但来了这儿以后,大概是被天道施了神通的缘故,沈茉儿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非常虚弱,肚子也空空如也,饿得前胸贴后背—— 在地里昏倒虽说是演的,但沈茉儿莫名觉得,再不吃点东西,别说昏倒了,她没准会跟原主一样一命呜呼。 沈茉儿煮粥的时候,沈绍元进屋把被褥席子搬到门口晾晒,又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同样淋到雨的两把破椅子、一个旧木箱子也被他搬到了外面。 这个家真真是一贫如洗。 两床被褥都硬邦邦的,明显不是淋湿的缘故,而是用了太多年,棉絮都已经板结了。估计就算没淋湿也暖和不到哪里去。 一个旧木箱子是父女俩共用的,除了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就是一些不值钱的杂物。 不过沈绍元在里面找到了几张被保管得很好的小纸片。小纸片上“画”着几个人,一张是一对夫妻与两个孩子,一张是两个少年男女,一张是一对夫妻抱着一个女童。 沈绍元知道,这些小纸片并不是画,而是一种叫照片的东西。 第一张照片是“他”夫人幼时的全家福,那对夫妻是“他”的岳父岳母,少年则是“他”的大舅子。第二张照片是“他”夫人和大舅子长大些的合照。第三张照片则是“他”、夫人和年幼时“沈茉儿”的合照。 让沈绍元感到诧异的是,“他”夫人的模样竟与大凉时他那位华年早逝的王妃分毫不差。 明明岳父岳母、大舅子还有二嫂、三嫂都与大凉时截然不同。 沈绍元唏嘘不已,拿着照片给沈茉儿看:“不止模样一样,神态动作也相似,不过你母亲除了身子弱,一辈子没吃什么苦,瞧着比这位娘子要明 艳几分。” 沈茉儿幼年丧母,对母亲的印象都来自沈绍元亲笔所绘的画像,不过画像画得再好,也比不上照片的真实,照片就好像是被天道截取的一段浮光掠影的时光。 沈茉儿手指轻轻碰触了下照片上的人,哪怕知道这人其实并不是自己的母亲,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改天咱们也去县城照上几张这个照片。”沈绍元不想女儿伤怀,很快将照片收了起来,乐呵呵道,“这地方也是奇怪,百姓瞧着也不富裕,却能享受许多大凉王公贵族也无法享受的东西。” 沈茉儿淡淡看他:“嗯,前提是要有钱。” 沈绍元噎了一下,底气不足地说:“很快的,咱们很快就会有钱的。” 宝库里倒是存着万贯家财。可惜这些东西要么在这里用不上,好比大凉与周边各国通存通兑的钱庄银票,在这儿就是一堆废纸。要么就是不敢拿出来用,好比那些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一则无从解释这些东西的来历,二则照这世界的律法,这些东西拿出来也会被收缴,他们父女俩没准还会遭受牢狱之灾、杀身之祸。 而不说宝库的话,如今他们明面上的财产就只有原主父女俩留下的五毛钱。 是的,五毛钱。 也就够买几个鸡蛋。 父女俩生平第一回尝到了穷的滋味。 所幸粮食拿回来了,加上他们在宝库中存着的一些点心和干粮,暂时不用担心挨饿。 粥煮得稀,搭配点心吃倒是刚刚好。哪怕知道原主父女人缘一般,等闲家里不会有人上门,他们也没敢大意,闩着门吃的饭。一顿饭吃完,俩人都是满头大汗。 沈茉儿找出毛巾和脸盆准备洗脸。 脸盆大约是用久了,掉了几块漆又用其他颜色的漆补上了,补得也很毛糙,坑坑洼洼的。不过比起毛巾来,脸盆虽说破吧,至少还干干净净,毛巾却是发旧发黄还破了两个大洞,还梆硬。 最后沈茉儿只打了盆清水,用手捧着水洗了洗脸。 宝库里倒是存着一些布料,但是按照原主的记忆,这个国家布料也极为短缺,商店里头买布除了钱还要票,农村人没有票,多是自己织粗布。 所以哪怕是一块布头,沈茉儿也是不敢拿出来的。 这大概就是守着宝山要饭吃吧,沈茉儿苦中作乐地想。不过她也不沮丧,总归能活着就不错了,何况这儿虽说穷了一些,但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相较连年战乱的大凉,世外桃源也不过如此了。 下午父女俩将屋子修了修。 沈绍元是个文弱书生,没什么战斗力,沈茉儿倒是从小跟着几个皇子一起学了些拳脚功夫,上阵杀敌是不行的,踩着梯子爬到屋顶上拾掇下瓦片却是轻易而举。 瓦片碎了不少,他们也不知道上哪儿买,当然,也没钱买,索性将角落位置的瓦片拆了一些出来挪到中间,空的地方就用茅草盖回去,这样至少能保证主要的地方不漏。 于是父女俩又生平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什么叫捉襟见肘。 “看来这修屋子的钱还得着落到我那几个好侄儿身上啊!”沈绍元慨叹。 第9章 第5章要遇见合适的也可以在乡下结婚…… 傍晚,家家户户都跑到晒谷场上等大队分粮,大家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孩子们更是兴奋,胆子大点的还会趁机央求爹妈晚饭做一顿干饭。 这阵子地里活不忙,各家吃饭都很简单,有些特别会算计的,干脆晚饭都不烧了,直接省下一顿饭。 但分粮到底是高兴事,一年到头扛风雪顶烈日的,不就为了这点嚼谷嘛?这是辛劳之后的收获时刻,不少做爹妈的都难得大方,大手一挥表示,做一顿干饭,吃到饱! 人群中顿时响起孩子们的欢呼声。 知青们也混在人群里,郑嘉民乐呵呵地说:“要不咱们晚上也做一顿干饭吧,我这肚子已经好久不知道什么叫饱了。” 不少知青都露出意动的表情,张志强皱起眉:“到时候没等分粮粮食就吃完了怎么办,喝西北风吗,还是跟你说的那个沈茉儿一样断粮断炊昏在地里?” 郑嘉民:“……不行就不行,你扯沈茉儿做什么,你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 张志强:“我说的事实。” 说着还瞥了傅明泽一眼。张志强是第一批下乡的,比傅明泽、郑嘉民都早,是知青点的“点长”。这个点长虽说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官,但张志强还是很在意的。前前后后来了这么多知青,为什么大队就选他做点长,还不是因为他优秀? 张志强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自己是个优秀的青年,但内心又暗暗忌惮傅明泽。 傅明泽学问好,长相好,还是首都人,虽然平时话不多,但其他知青对他都很服气,觉得他见多识广,尤其是几个女知青,基本是傅明泽说什么她们都无条件支持,这让张志强非常有危机感。 张志强看了眼傅明泽身上补丁累补丁的衣服,心说首都人又怎么样,还不是穷得连件像样的衣服也没有? 这么一想,心里又莫名舒了口气。 傅明泽压根没留意张志强的眼神。他听见郑嘉民和张志强的对话了,只不过心里想的却是这几天能不能找个理由请假去县里吃一顿好的。 知青点人多眼杂,他从来不在知青点存东西,都是隔一阵子跑一趟县里打个牙祭,频率也不太高,毕竟知青们都住在一起,一点风吹草动都有人盯着。 傅明泽不禁想起下乡之前的那个夜晚,爷爷语重心长叮嘱他:“都说穷不露相富不露骨,我看现如今露富确实是不行,露穷倒是可以大张旗鼓,你到了乡下,只当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穷困潦倒的孤儿就行了。” 父亲抚了抚眼镜,说:“对,你就装穷,越穷越好,衣服被褥家里都是照着最旧最破的给你准备的。我瞧着风向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改的,回头你要遇见合适的也可以在乡下结婚安家,条件不用卡得太死,八辈贫农、三代贫农什么的都可以。不然你要是在乡下蹉跎半生,总不能一直打光棍吧?” 家里其他人纷纷出言附和,奶奶更是感叹道:“得亏你妈给你生得俊,靠着这张脸,好歹能骗到个姑娘吧?” 被他们这么七嘴八舌地一说,什么风声鹤唳,什么大难临头,什么即将天各一方的气氛都没了,傅明泽当场就黑着脸回房收拾行李了。 不过傅明泽也知道家里长辈说的这些也并非全无道理。 长辈们趁着家里出事前给他送下乡,他的户籍档案是没什么问题的,一般人也不会追根究底地调查,但如果他太张扬惹人注意,就难保不会出什么岔子,所以下乡以后他还是照着长辈们的吩咐努力地装穷。 一开始在火车上还会露馅儿,还有同行的知青暗戳戳地打听,问他家里曾经是不是挺阔绰的,后来他暗暗观察车厢里最穷的人,学他们的言行举止,等到下火车的时候,就已经几乎不露什么破绽了。 如今在杨柳大队也生活了九个多月,自然更是驾轻就熟。 就是那么多人住在一起,确实是不方便。 “回头你要遇见合适的也可以在乡下结婚安家……总不能一直打光棍吧……” 想到他父亲说的话,傅明泽脸色黑了黑。 要说在乡下结婚安家,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可以搬出知青点,不用再跟那么多人挤在一块儿。 不过,别看农村住得比城市宽敞,但其实人也比城市多,几乎家家都是兄弟姐妹一大串,有的还不分家,几代同堂住在一起,吃个饭凑一凑能坐好几桌。 未必就比知青点清静。 何况再怎么的,他属实也不至于为了方寸安身之地就把自己给卖了。 这边知青们在打嘴架,不远处曹梅则是黑着脸把两个孙子骂了个狗血淋头:“吃吃吃,就知道吃,粮食都没了,还吃个屁!别说吃干饭了,就是稀饭也要吃不上了!一个个的,都是讨债鬼白眼狼!” 十来岁的孩子不过是跟着其他孩子一起说了几句想吃干饭,就被奶奶逮着一顿臭骂,顿时跟被暴雨打过的秧苗似的蔫儿了。 站在一旁的沈玲玲看不过去劝了一句:“三婶,小伟他们这是分粮食高兴,你骂他们做什么。” 说着从挎包里摸出 一颗糖塞进小伟手里:“跟弟弟分了吃。” 曹梅其实心里对田芳已经存了几分芥蒂,明明粮食是两家一起分的,可最后被人说闲话的却都是她。 不过沈玲玲是村小的民办教师,家里的孩子都得靠着她在学校里多照顾,何况人还给了一颗糖,曹梅也不好跟人摆脸色,于是讪讪应了声,问:“你妈呢?” 第10章 田芳自然是自觉丢脸留在家里了。 沈玲玲其实也有些气恼她妈眼皮子浅,为了几十斤粮食给自家好好的名声抹了黑。但事已至此,对外她还是要维护她妈的名声的,于是说:“她身体不舒服,再说,搬粮食这种力气活,我和二哥干就行了。” 她二哥沈建设也在旁边呢。 曹梅一噎,家里男人白天都去修水库了,回来听说了被沈老七找上门要粮食的事,都嫌丢人,不愿意来等分粮,儿媳妇也早不知道躲哪儿去了,最后她家只她一个大人过来。 同样都是丢了脸,她和田芳这待遇简直天差地别。 这一幕自然也被许多人看在眼里,张志强再一次感叹:“沈玲玲同志真是人美心善。” 这回郑嘉民倒是没跟他对呛,沈玲玲是个人美心善的好同志,这在男知青里是公认的……除了傅明泽,他好像从来不评价女同志的外表。 没多久开始分粮。 前头几个小队都挺顺利,到了第八小队,分到沈老二家时,周培军上前向大队长和大队会计说明了情况。 大队长周满仓皱了皱眉,他们杨柳大队可是十里八乡数得上的大村,三不五时地都能争一争公社甚至是县里荣誉的,沈老二和沈老三家这事儿办的,实在是给大队名声抹黑。 不过这种丑事他也不想再闹大,于是示意会计丁守常照周培军说的算,赶紧给沈老七家粮食补齐了也就算了。 “沈老七家来了吗?”丁守常算好斤两,让人把沈老二家的粮食分了一部分出来,扬声喊。 “来了来了。”沈绍元搀着沈茉儿慢吞吞地从人群后面钻出来,边走边解释说,“我家屋子漏了,被子褥子都是湿的,搬进搬出的耽误了些功夫,来晚了来晚了。” 热心人陈大妈马上说:“哎哟,被子褥子都湿了,这一个日头晒不透吧,你们今晚上怎么办?” 沈绍元憨厚地笑笑:“天渐渐热了,不盖被子也没事的,这阵一直下雨,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陈大妈皱眉:“难怪说你家茉儿着凉呢,天气是热了,半夜还是凉的,一点不盖怎么行。” 沈绍元面露无奈:“没法子,所幸今天出太阳,衣服倒是都晾干了,夜里就盖几件衣服吧。” 这是连铺盖带衣服全都淋湿了啊,陈大妈叹气:“那你们得赶紧趁着天晴把屋子修一修。” 沈绍元也叹气:“我下午倒是爬上去修了修,只是不少瓦片都碎得不行,只能先把角落的瓦片凑一凑到中间,实在是没钱买瓦片了。” 他没说是自家闺女修的屋顶,他闺女还“病着”呢,而且原先的沈茉儿也没他闺女的身手。 可不是没钱嘛,不然也不至于把闺女活生生饿晕了。 陈大妈瞥一眼沈老二、沈老三家的几个,意有所指道:“你那屋子是地主家的柴房,能是什么好屋子?你呀就是太好说话了,当初你爹……哎!” 到底是人家的家务事,话到嘴边,陈大妈还是咽了回去,沈老七自己立不起来,旁人说再多也没用。 陈大妈以为哪怕她起了话头,沈老七这个老实人也是不敢提房子的事的,哪想沈老七一把抓住她,大声哽咽道:“陈大妈,你懂我啊!我就是太好说话了!当初我爹可是给我起好了青砖大瓦房的,我那时候没结婚,想着几个侄子先结婚,就先借给了他们,后面我结婚,他们说住习惯了,搬搬也麻烦,就跟大队买了那间屋子给我。其实我自己是没关系的,住哪里不是住呢?我媳妇也是个厚道人,她逃荒过来的,什么苦没吃过,也不在意这些的,可是,可是我家茉儿不行啊呜呜呜!” 别说陈大妈了,附近等着分粮的人都被他吓了一跳。 这沈老七向来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能用两个字解决的,绝对不会说三个字,而且平时说话也不响亮,他们一家子在村里都是非常没有存在感的。 哪想到今天突然就爆发了? 之前有人说因为沈茉儿那丫头饿晕的事情,沈老七受了刺激,一下子跟变了个人似的,看来真是啊! “我那可是两大间青砖大瓦房,我爹把给我娶媳妇儿的钱都投进去了,还有我娘带过来的一点嫁妆,也都花在里面了,他们是盼着哪怕他们不在了,我也能好好地成家立业把日子过起来的。” 沈绍元边掉眼泪边说:“是我辜负了爹娘的苦心啊!” 按理说大老爷们哭哭啼啼的不太像话,可也不知道是沈老七哭得太惨还是怎么的,围观的社员们莫名觉得,看沈老七哭倒是没有任何不适感—— 废话,如果哭得让人不适,还能数十年如一日地忽悠住当皇帝的哥哥? 人群中也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哎哟,可怎么办哟!” 这其实就是一句感叹,谁知沈绍元擦擦眼泪,眼神忽然变得坚定:“我要把房子换回来!” 第6章天呐,你赶紧劈个雷下来吧…… 沈绍元停下来说话时,沈茉儿就拎着个细竹筐子去前面领粮食。 丁守常是老会计了,算盘珠子拨得飞快,没多会儿,不但把沈老二家的算好了,顺带也把沈老三、沈老七家的粮食也算好了,该减的减,该补的补,清清楚楚。 沈茉儿从竹筐里拿出个打满补丁的麻布袋子,周培军瞧她有气无力的样子,就帮着一起把粮食装进口袋。 不多的几斤大米装在最底下,前阵子刚晒干的玉米棒子堆在上面,剩下的洋芋就直接装在竹筐里。 第11章 粮食看着不多,但只是两个人吃的话,其实已经不少了,算人均口粮的话,没准比大部分人家都要多一点。 看着鼓鼓囊囊的麻袋,沈茉儿满意地笑了笑。 这么一点粮食,对以前的她来说,自然是不值一提的。不过现在形势比人强,他们家虽然还有个宝库,可宝库里也就存了一些干粮,要不了多久就会吃完,宝库里的东西又不敢动,换不来粮食,所以说他们父女俩以后的吃饭问题还是得靠大队分粮。 这些粮食,就是他们家的重要财富了。 还别说,这种感觉还挺新鲜的。 相比沈茉儿的好心情,眼睁睁看着自家粮食进了别人口袋的曹梅,则是心疼得简直跟从她身上割了一块肉似的。 沈玲玲和沈建设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沈玲玲打量沈茉儿一眼,莫名觉得这个一向不怎么起眼的堂妹今天看上去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不过沈玲玲也没太在意,七叔和沈茉儿的个性她是知道的,大概也是家里断粮实在被逼急了,不然他们哪里敢吭声? “我妈也是不清楚情况,不知道你家断粮了。”沈玲玲压着情绪好声好气地说,“都是一家人,回头有什么困难就到家里来说,有事咱们自家人商量着就解决了,没必要闹得培军哥他们跟着操劳。” 事已至此,反正粮食都还了,沈玲玲是不介意把话说得漂亮一些的。 果然,听了她这些话,周培军、丁守常他们表情都缓和了许多。 沈玲玲正有些得意,周围突然一静,紧接着她就听见:“沈老七你说什么,你你你,你是要跟侄子们把房子换回来?!” 什么东西?! 沈玲玲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沈绍元站立的方向,喃喃:“二哥,我是不是听错了?” 沈建设也是一脸茫然:“我怎么听说七叔要换房子?” 沈茉儿把麻袋和竹筐都往旁边挪了挪,免得挡着后面的人。收拾停当了,才说:“你们没听错,我家是准备跟你们把房子换回来。我家现在住的那房子,瓦片碎了很多,晴天还好些,一下雨家里就跟水帘洞似的,完全不能住人。堂姐你刚不还说让我有困难就跟你们说嘛,我家眼下最大的困难就是这个了。” 沈玲玲很想说我那就是一句客气话,这年头谁会把客气话当真? 可今天这么个场合,她要是敢这么说,那她的 名声也可以不要了。 沈玲玲勉强笑了下,说:“大家都住得好好的,换来换去做什么。既然是屋子漏雨,趁着天晴赶紧修一修才是正理呢。” 沈茉儿摇摇头,表情幽怨中带着几分难过,难过中又带着几分委屈:“祖父留给我爹的两间青砖大瓦房就没有这些问题,哎,我家现在住的那房子,半截墙还是黄泥的,要是再像前阵子那样接连下几场雨,没准墙也要倒了。” 沈建设忍不住插嘴:“那是你家一直没好好修整修整房子,修整好了就不会有这些问题。” 沈茉儿抬起头,清凌凌的双眼幽幽地看着他,说:“我家也想修整的,可是没有钱啊!” 沈建设莫名一阵头皮发麻,这话说的,不会是想跟他借钱吧?! 他忙说:“乡下地方挣钱确实不容易,这年头谁家也攒不下几个钱,实在不行,你们就先跟大队借一点,等工分结算的时候再还回去。修补房子是正经事,大队长肯定能同意的。” 沈茉儿点点头,似乎是认同了他的提议,沈建设暗暗松了口气,可一口气才刚喘到一半,就听见沈茉儿又开口了:“我家挣不了几个工分的,结算下来肯定是不够修房子的。而且,我实在是不明白,我家明明有两间青砖大瓦房,为什么要住那么一间破泥房,为什么要辛辛苦苦攒钱修房子呢?” 沈茉儿看着沈建设:“堂哥,其实你们是故意欺负我们吧,你们欺负我们孤儿寡父的没人帮衬,就抢走了我家的房子。” 沈建设一口气喘到一半,一下子呛住了,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 沈玲玲更是脸色都变了,一时之间也顾不上注意她为人师表的姿态了,就连音调都一下子拔高了,声音又尖又利:“沈茉儿,你胡说什么呢!当初换房是七叔自己同意的,这怎么能是欺负你们呢?!” 沈茉儿一副被吓到的样子,抿了抿唇,仿佛是非常努力地鼓足了勇气,呐呐说:“可两间青砖大瓦房换一间破泥房,难道还不是欺负人吗?照这么说,堂姐你把工作换给我,我去教书,你去上工,这样也可以吗?” 沈玲玲震惊地看着沈茉儿,怀疑这人是不是中邪了,不然她怎么敢说出这样胆大包天的话?! 她不但想把房子换回去,她居然还觊觎她民办教师的工作! 还别说,在这个大部分人都是文盲,小学学历还分初小和高小的年代,沈茉儿一个初中生,当民办教师教小学,其实是完全可以的。 又是房子又是工作的……沈玲玲很难不阴谋论地怀疑这父女俩没准就是看上她的工作了。 没准他们是故意提房子的,然后逼着她家用房子换工作,毕竟这是完全可能,也完全行得通的。 沈玲玲感觉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心也扑通扑通地直跳,她忍不住上前一步,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抓沈茉儿—— 就在这时,沈茉儿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往后退了两步,嘴上还惊慌失措地喊了一声“爹”。 第12章 然后,没等沈玲玲反应过来,不远处的沈绍元就已经非常灵活地绕过人群窜了过来:“茉儿,茉儿,别怕,爹来了,爹来了!” 他窜过来挡在沈茉儿身前,看着沈玲玲的表情堪称痛心疾首:“玲玲,你怎么能这样?!你们欺负我就算了,你们难道还要欺负茉儿吗?!她从小没了妈,跟着我这个没用的爹受尽苦楚,甚至差一点点就要饿死了,你竟然还要欺负她,我真是看错你了!” “天呐,都是我没用,爹娘留下的房子也守不住,唯一的孩子也保护不好,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天呐,你赶紧劈个雷下来吧,也不用把这些狼心狗肺的人劈死了,就把我这个没用的劈死吧!” 沈玲玲:“………………” 她试图解释:“七叔,你误会了,我没有欺负茉儿,我是想跟她讲道理。” 沈绍元看她一眼,沉痛地点点头:“我知道,你是想跟她讲道理,就跟当初你大伯和你爹跟我讲道理,让我把房子让出来给侄子们结婚一样。” 沈玲玲:“…………………………” 继续试图解释:“七叔,不是这样的,房子的事情也跟我没关系,是我大哥在住……” 沈绍元点头:“是啊,你大哥住了那间房子,你家的屋子就空出来了,正好你二哥和你一人半间。” 沈玲玲:“我,不是,我,没有……” 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越说越错,完全解释不清楚了。 沈建设原本还想帮腔的,一听沈绍元把他也拉上了,立马就闭上了嘴,甚至还拎着粮食袋子往后退了退。 七叔说的其实也并不是全无道理,那间房子虽说是老大在住,可他和沈玲玲也是受益的。 家里剩下的两间房,一间他爹妈住着,还有一间他们兄妹俩正好一人半间。 正是因为有半间青砖大瓦房,他才能在几年前顺利结婚成家。 别看只是半间,那一溜房子起得早,那时候没人管你面积大小,所以每间房的面积都很大,半间都能抵别人家一间了。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看戏的曹梅突然开口了:“要我说,亲兄弟间借点粮食算什么,我这借了没多久不就还上了嘛!哪像大房二房,借人家房子一借就是小二十年!我家可从来没干过这种缺德事儿,我家做事从来都是堂堂正正的,也就那些眼瞎耳聋的才在背后嚼我家的舌根!” 其实不是她家不想争这个房子,而是当初“借房”的时候她家孩子都还小,根本没到结婚的年龄。没有正当的理由,大房和二房自然乐得不分给她家。 因为这件事,这些年曹梅心里其实是很不痛快的。 大房二房占到了便宜,就她家没有占到便宜,这不就等于她家吃亏了嘛! 本来心里就存着疙瘩,加上今天的事,曹梅心里也不痛快,这么好的机会,可不得趁机落井下石说几句风凉话? 社员们一边排队分粮一边看老沈家的热闹,正看得起劲儿呢,冷不防就被曹梅的话给膈应了一下。 合着你倒是还想趁机把自己抢粮食的事给洗白了? 热心而正义的陈大妈头一个就不答应:“一码归一码,你那是借人粮食吗,你那是抢!你可别在那儿乌鸦笑猪黑了。” “可不是,要不是人家茉儿饿昏在地里,沈老七受了刺激跟你们要粮,你这吃进嘴里的肉还能吐出来?” “哎,这父女俩确实是不容易,这老沈家也确实有些过分了,虽说沈老七跟前面几个不是一个妈生的,隔着那么一点,可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 “玲玲这闺女我瞧着平时挺好的,没想到也会欺负人啊,哎哟,人家茉儿已经够可怜的了,你就别吓她了。” …… 趁着人多嘴杂的,第八生产小队的大妈们纷纷开口帮腔。 这父女俩太面太软了,她们可得帮着点。 沈玲玲感觉自己简直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了,她现在就是很后悔,早知道就让二哥一个人来就好了,她干嘛要多事一起。 可惜后悔也来不及了,沈玲玲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说:“这些都是长辈定下来的,我不清楚的,七叔你有什么事找大伯和我爹吧。”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挤出了人群。 沈建设见沈玲玲走了,也赶紧扛着粮食走了。 曹梅一看这兄妹俩溜了,她眼珠子一转,也赶紧就走了。两个孙子见奶奶走了,也慌忙跟了上去。 一下子,二房三房的人就走了个精光。 沈绍元倒是一点不着急,连连跟帮他说话的社员道谢,眼看大队长那边闲一点了,赶忙挤过去:“满仓大哥,你可要为我做主啊,我可真是太难了,呜呜呜,我们孤儿寡父的,现在只能靠国家靠组织了啊!” 周满仓:“???” 第7章亏他想得出来 老沈家几个人的官司周满仓也是隐约听见了的,不过他这儿忙着分粮呢,左右没闹到他面前来,也没影响分粮,他干脆就当不知道。 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嘛,大队长就是整个村子的大家长,一样的道理。 哪知道这把火终究还是烧到了他这里。 周满仓一开始还用这件事当初是沈绍元几个兄弟自己商量定的,且大队干部也不方便插手社员家务事为由推脱着,结果 这个素来老实巴交闷声不吭的沈老七,今天就跟吃错药了似的,不但嘴巴叭叭叭的特别能说,还特别的难缠。 第13章 说到最后,他甚至开始耍赖,说自家闺女小小年纪没了亲娘跟着他吃糠咽菜餐风露宿,好不容易长到这么大,要是她因为住着漏雨漏风的房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就一根绳子吊死在大队部门口。 吊死在大队部门口。 亏他想得出来! 周满仓瞅瞅瘦骨伶仃脸色苍白的沈茉儿,终于还是在围观社员“他们父女俩确实是可怜”、“虽说是家务事,大队也不能不管啊”、“这人民的生产队可不能不管人民”的声音中,无奈点头:“你自己先找几个兄弟商量商量,商量不下来,大队给你们协调。” 沈绍元深谙见好就收的道理,众目睽睽的,也不怕周满仓食言反悔,立马放开一直扒拉着周满仓的手,再度跟周围帮忙说话的社员道了谢,就扛起麻袋拎起竹篮招呼沈茉儿一起走了。 看着父女俩瘦弱的背影,陈大妈同情叹息:“哎,父女俩都一个性子,老实巴交的,没人帮衬是真不行啊!” 周满仓忍不住说:“真老实巴交能说出吊死在大队部门口的话?!叭叭叭的,从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能说呢!” 别人怕周满仓这个大队长,陈大妈可不怕:“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再老实的人,都被逼得活不下去了还不反抗啊?沈老七可就茉儿这么一根独苗,茉儿要有个三长两短,他还不得上吊啊?大队干部要不给他主持公道,他没办法还不得吊死在大队部门口啊?” 周满仓被怼得哑口无言,半晌挥挥手:“赶紧的,轮到你家分粮了。” 知青点分粮最晚,一群知青看热闹看了个全程,听着其他社员的闲话把来龙去脉给补全了。 别看男知青对沈玲玲印象不错,女知青其实一般般,尤其女知青王秋彤,曾经因为想买同一件漂亮的布拉吉跟沈玲玲起过争执。 虽然最后是沈玲玲退让了,但买到布拉吉的王秋彤并不好受,因为这件事最后被宣扬得人尽皆知,人人都说沈玲玲为人大度,而王秋彤则落了个刁蛮任性的名声。 王秋彤和沈玲玲是在县里的百货大楼偶然遇上的,当时没有其他人在场,事情是谁宣扬出去的显而易见。 “呵,抢了人家的房子还不够,还要抢人粮食,把亲叔叔、亲堂妹往死里逼,心善,可真是太心善了。”王秋彤撇撇嘴,村里人都是糊涂虫,不像她,早就看清沈玲玲的真面目。 张志强黑着脸:“王秋彤,你不要因为和沈玲玲同志有矛盾,就在背后说风凉话,这里面可能有误会,再说家里的事情都是长辈做主,跟沈玲玲同志没关系。” 王秋彤白他一眼:“你左一句沈玲玲右一句沈玲玲,你看人家理你了吗?自作多情!” 其他几个女知青忍不住笑了起来。 王秋彤这句话可真是戳到张志强的肺管子了,张志强张口结舌,讷讷半天才蹦出四个字:“不可理喻!” 沈茉儿不知道他们走后的那些官司,父女俩扛着粮食回到家,趁着天还没黑,将中午剩的粥热了热,就着点心解决了晚饭。 很快天黑,沈茉儿照着记忆找出家里唯一一盏煤油灯点亮了。 父女俩相对而坐,看着漆黑屋子里唯一的光源,一时无言。 半晌,沈绍元突然伸出手指敲了敲煤油灯的玻璃罩,叹息道:“这所谓玻璃与琉璃倒是有些相像,咱们大凉,不说如此贫穷之家,就是寻常富户也是用不起琉璃器的。” 沈茉儿也跟着伸出手指敲了敲:“琉璃不如它薄透。” 沈绍元:“用作灯罩确是恰到好处。” 沈茉儿:“替代窗纸更妙。” 原主的记忆中公社的房子不少都是装了“玻璃窗”的。 沈绍元点头:“这煤油也甚妙。” 沈茉儿也点头:“不用人头落地成叛军刀下亡魂便是最妙。” 父女俩对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又不约而同洒然一笑。 白天忙着适应新身份没空多想,夜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周围又黑黢黢的,好像又回到了躲在宝库里面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 遭逢大难,死里逃生,来到异世……这一茬接一茬的,不管是谁都得恍惚几天。 所幸他们父女俩都是随遇而安的洒脱性子,这么你来我往地随口叨叨两句,就算是互相宽慰了。 这个家是穷,村子瞧着也穷,但这异世确实也有许多大凉比不上的地方,总归是活下来了,凭着他们父女的能耐,还怕日子过不好吗? 虽然没有说出口,但父女俩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既来之,则安之。 天道给了他们一线生机,那就好好活着吧。 往日在王府,夜里还能喝喝酒赏赏月读读书弹弹琴看看歌舞……眼下就这么一盏煤油灯,灯油也不便宜,还是别折腾了,早点洗洗睡。 今天日头烈,席子倒是晒干了,被褥却还有些潮。 其实就算是都晒干了,父女俩也是对这破破烂烂的席子被褥敬谢不敏的,不用说,俩人就非常默契地进了宝库。 宝库里有床铺被褥,床用的是冬暖夏凉的金丝楠木,被褥用的是大凉最好的丝绵和锦缎,都是父女俩惯常用的。 不过。 “这被褥睡脏了怎么办?”沈茉儿躺在光滑柔软的被褥里,隔着屏风问她爹。 沈绍元被她问住了。 拿到外头洗晒肯定是不行,可一直不洗晒就更不行了。 第14章 半晌,他说:“睡在宝库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想法子修房子再买些新被褥。” 沈茉儿应了声,没再说话,脑子里兜兜转转地想着这一天发生的事情,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第二天沈绍元依旧苦哈哈地扛着锄头去上工,沈茉儿倒是不用去。 因为昨天分粮的时候大队长说了,这阵子天热,地里活不多,从今天开始,除了壮劳力,妇女尤其是老人,就不强制上工了,沈茉儿这个刚在地里晕过的,自然就更不用去了。 不过沈茉儿也没在家闲着。 做郡主的时候可以万事不操心,闲了就出门游个湖避个暑,现在到了异世,成了一个普通农户,不,是贫农家庭的姑娘,要还像从前那样,怕是迟早不是饿死也得冻死。 吃过早饭后,沈茉儿就把昨天囫囵晒了一遍的被褥给拆了。 棉被拿到外头继续晾晒,顺便还找了根棍子拍了拍,可惜棉絮已经板结了,拍这几下其实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外面的被罩,沈茉儿拿去水井边仔细洗了再拿回来晾在了门外的竹竿上。 她家这屋子虽然破,但其实也是有优点的,隔壁就是地主家的院子,那院子外墙拆了,一排的屋子做了大队部办公室,门口不远就是水井。 水井原本是在院子里面的,院墙没了,就等于是在公共区域了,倒是方便了他们家。 住在附近的社员也会过来取水,但到底没有她家这么方便,毕竟她家这间屋子本来也是地主家的,比别人肯定不知道近了多少。 沈茉儿挺满意。 晾晒好被褥后,沈茉儿又把屋里屋外都打扫了一下,这才拎上竹篮戴上她那只有半边帽檐的破草帽出了门。 沈茉儿一路从村西头走到村东头,没多久就到了村小外面。 这两年为了响应“把学校办到贫下中农家门口”的号召,不少大队都陆陆续续办了学校,杨柳大队这个村小就是前年开办的,目前只有两个班两名老师。 一个是沈玲玲,另一个是老知青程涛,俩人都是高中学历。 这年头多的是初中学历、高小学历当村小老师的,杨柳大队村小两个老师都是高中学历,算是很难得了。 其实像沈玲玲这样的本地高中毕业生,是有机会进机关或者企事业单位的,当然,沈玲玲也悄悄报考过,可惜没考上。 这件事村里人都不知道。 不过她运气不错,没多久村里就办小学了,她这个大队唯一的高中生也就顺理成章当上了老师。 沈玲玲其实学习成绩一般,不然也不会屡次通不过招工考试了。屡屡碰壁之后,她现在是很在意村小老师这份工作的。尤其是去年松树大队一位老师被调到了公社小学,这让沈玲玲看到了她 这份工作的上升空间,暗暗期盼自己也能去公社小学、县小学甚至是市小学。 也因此,在看到沈茉儿出现在村小外面时,沈玲玲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她可是还记着呢,沈茉儿惦记她这个工作! 正好试卷和奖状都发完了,孩子们欢呼雀跃喊着“放假啦”、“老师再见”,很快作鸟兽散。沈玲玲心里藏着事,没怎么管学生,而是快步走向沈茉儿:“沈茉儿,你来这里做什么?” 沈茉儿看到她,表情无辜道:“这是村里的地方,没规定社员不能过来吧?”迟疑了下:“你这凶巴巴的,不会又要欺负我吧?” 沈玲玲:“……” 气道:“你别乱说,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沈茉儿嘟囔:“借房子,抢粮食,还不算欺负吗?” 不等沈玲玲辩驳,她马上又说:“再说我来这里是找程校长的,跟你没关系。” 她哼了一声,没再理睬沈玲玲,扭头就往程涛那边走去,跟程涛站在那儿说了几句话,随后又一起进了旁边的教师办公室。 沈玲玲先入为主,总觉得沈茉儿像是揣着什么坏,正犹豫要不要跟过去瞧瞧,沈茉儿已经面带笑意走出来了。 她甚至都没再给沈玲玲一个眼神,就自顾脚步轻快地走了。 沈玲玲越想越不对,思来想去还是硬着头皮进了办公室,找程涛旁敲侧击打听沈茉儿干什么来了。 程涛戴副眼镜,看着有些老成,听沈玲玲这么问,略显严肃的面容上露出个戏谑的笑容,说:“沈茉儿同志是来跟我借高中课本的。她说你把课本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不借给她,她借了课本以后要囊萤映雪悬梁刺股地赶超你。哈哈,你们姐妹俩还挺有意思的。” 沈玲玲:“……” 沈茉儿什么时候问她借过课本,根本就没有! 虽说沈茉儿要真跟她借,沈玲玲也是不会借的,但事实上沈茉儿根本就没跟她开过口啊! 撒谎,这个两面人她撒谎! 第8章你这马屁拍的,不是很灵光吗?…… 离开村小后,沈茉儿就拎着装了两册高中课本的竹篮往自留地去。 因为今天开始除壮劳力外自愿上工嘛,加上昨天又刚分了粮,家家户户暂时都不愁没粮食吃,所以不说妇女,村里的老人是基本都在家歇着了。 这不沈茉儿路过陈大妈家时,就见村里一群老太太每个人手里挥舞着一把大蒲扇,正围坐在在路旁的大树底下闲聊呢。 看见沈茉儿,陈大妈摇着蒲扇关心地问:“茉儿,你今天身体好点没啊,昨天粮食拿回家,总该能吃饱饭了吧?” 第15章 “嗯,吃饱了。” 沈茉儿不好意思地笑笑:“多亏陈大妈、蔡大妈、卢大妈、王大妈、杨大妈、张大妈你们帮忙了,不然我家的粮食怕是没这么容易拿回来,真的谢谢你们!” 哪怕实际只是凑了个热闹,被沈茉儿这么郑重其事地一一点名道谢,几个大妈顿时也觉得自己真是路见不平做了好事,一个个骄傲得下巴都不由自主地抬高了几分,忍不住就拉着沈茉儿又唠了会儿嗑。 听沈茉儿说要去自留地,大妈们纷纷热情地表示,要一起去看看。 父女俩好好的年景都能差点给自己饿死,哪怕是粮食被人抢走,但其实换了别家,不管是上山下河还是从自留地里抠一抠,总归都不至于饿成这样。 果然,一群人乌泱泱跑到沈家的自留地一看,那一畦地哟,简直不能看。几蓬空心菜割得只剩下一点根,几架豇豆叶子稀疏豆子更稀疏,至于几垄红薯,埋在地里的看不到,长在外头的叶子基本也被薅秃了。 大妈们唏嘘不已,这父女俩是真饿得把地里能吃的都给□□光了。 而且,也太老实了。 换了别人,就算自家地里薅光了,可人都快饿死了,怎么也会忍不住往邻居的地里伸手吧?可她们一路过来,其他人家的自留地都长得整整齐齐的,隔壁周老锅家一个南瓜长到了他们家地里,都成老南瓜了,也还是好端端的。 “这沈老七啊,亲妈在的时候没怎么下过地。亲妈死了以后又没人教,种地的能耐是真不行。” 得,老太太们袖子一撸就忙活开了,从最近的杨大妈家拿了农具,然后就松土的松土,浇水的浇水,还各自从自家自留地里拔了苋菜苗、南瓜苗、胡萝卜苗……七手八脚地就给沈茉儿家地里种上了。 都是干惯了活儿的,动作那叫一个麻利,几乎是沈茉儿拎了两桶水的工夫,那一畦自留地就大变样了。 沈茉儿也是没想到,大妈们能这么热心。换了做郡主时候的她,底下人办事勤快妥帖,那肯定是要打赏的。 可来了这异世,一来她身无长物,二来人家也不是王府的人,帮她拾掇菜地,纯纯的就是所谓的无产阶级情谊……沈茉儿感到新鲜之余,想来想去,只能先记下这份情,回头再答谢了。 要说这帮农村老太太,烦人的时候是真烦人,东家长西家短,爱传闲话,爱管闲事,可是她们热心起来,也是真热心,这不,沈茉儿什么都没说,她们帮着拾掇完自留地,就又乌泱泱地拉着沈茉儿一起跑去大队长家了。 大队长是上工去了,可他老娘和媳妇儿在家呀,老太太们七嘴八舌地,就在大队长家替沈茉儿父女俩喊冤叫屈起来,指着骨瘦如柴的沈茉儿骂沈家其他几房都是黑心肝。 于是周满仓下工一回到家,他老娘和媳妇儿就催着他替沈老七父女俩做主争房子了。 他媳妇儿徐红梅读过书,高小文化,说起话来那叫一个义正言辞:“人民的生产队为人民,无产阶级要团结不要压迫,沈老大他们就是看着沈老七老实没人帮衬才这么欺负他呢,大队不管谁管?” 周满仓无语:“之前怎么没听你这么说?” 徐红梅:“那不之前他们父女俩自己不吭声嘛,咱也不能瞎掺和不是?” 老太太也帮腔:“可不是,其实原先我也瞧着茉儿那孩子可怜,可沈老七闷不吭声的,咱也犯不着多管闲事,现在不同了,我可听说了,你不给人主持公道,人就要吊死在你们大队部门口呢,就为了不出人命,这事儿你也得管!” 说沈老七一夜之间改了性子,准备为了唯一的闺女抗争了,周满仓其实还有点半信半疑,所以昨天在晒谷场上,他让他们兄弟先协商,打的就是先拖一拖的主意。 没准拖两天,沈老七心头那股气散了,就又跟从前一样了呢? 但现在这把火不止烧到他身上,还烧到他家里了,而且,周满仓可是很了解的,别看说话的是他老娘和媳妇儿,她俩后头,还有一帮老娘们儿呢。 当然,老太太说的也没错,真要出人命,那他这个大队长还真是责任重大。 原本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现在,周满仓坐在矮凳上吸了口烟,说:“行吧,下午就给他们调解。” 沈茉儿在外头转了一圈,不但收获了一片崭新的自留地,还收获了大妈们慷慨馈赠的蔬菜,有豇豆,有空心菜,有嫩南瓜,甚至还有一个金黄的甜瓜。 家里没有一滴清油,除了盐巴也没别的调料,沈茉儿洗了一小把空心菜,生火做了个蔬菜汤,也没再做别的,午饭父女俩就着蔬菜汤又吃了一顿点心。 点心是王府里最擅长做糕点的厨娘做的,口味自然不错,可惜这顿吃完就没了。 所幸被抢走的粮食拿回来了,加上大队这次分的,家里粮食暂时是不愁的。 当然,他们父女俩过惯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日子,一下子肯定是很难适应的,但是不适应也得慢慢适应,毕竟从今往后他们就得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啦。 傍晚,趁着天黑前,家家户户就吃好晚饭了。 沈茉儿吃完饭后就搬了破椅子坐到门口去了,吹着傍晚舒爽的凉风,她利索地拆开一件破棉袄,把里头因为淋了雨而更加板结的棉絮一点一点揪出来,撕扯蓬松了,丢进脚边的竹筐里。 现如今他们父女俩一穷二白的,就是这板结的棉花,好好拾掇暴晒一下,凑和着也还是能用的。 第16章 劳作一天的沈绍元靠坐在墙边,看一眼宝贝闺女,再看一眼宝贝闺女,忍不住长叹了口气。 他的小茉儿,在 大凉那是比公主还要受宠的金枝玉叶,跟大凉最厉害的绣娘学的女红,也不是为了像其他闺秀那样亲手绣嫁衣,而只是为了给亲爹绣一个荷包——如今这手艺只能用来缝补些破衣烂衫了。 沈绍元难免又有些伤感。 于是周满仓过来时瞧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骨瘦如柴的小姑娘抱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正在拆棉花,旁边同样骨瘦如柴的沈老七瞧着自家闺女难过得都快哭出来了。 周满仓其实也能理解沈绍元的心情,要换了是他,就这么一个闺女,养成了这样,还差点饿死,他也得哭。 要说之前周满仓管这事,还是有点赶鸭子上架,现在他就是真心想帮帮这可怜的父女了。 等到老沈家人齐聚一堂坐在大队部办公室里时,周满仓不自觉地,就帮着他心目中的可怜父女说话了。 “老爷子过世前是分过家的,房子你们兄弟几个每人两间,当时是请村里的干部和族老做过见证的,这个你们否认不了。至于后来你们兄弟间怎么换房子,只要你们自己两厢情愿,我们自然也管不着。” 周满仓继续说:“现在老七的意思,他想把房子换回来,刚刚我也问了,你们当初换房也没立字据也没贴补差价,一开始说的就是借,那现在老七要换回来也合情合理。” 沈老大叫沈胜利,黝黑的脸上遍布沟壑,眉心有很深的川字纹,他皱着眉说:“大队长,这是我们兄弟之间的事情,用不着大队掺和,我们自己商量着办就行了。” 他家人口最多,沈老七那两间房,他家占了一间半。 真要被沈老七换回去,他家老二老三拖家带口的就得睡到马路上去。 沈胜利现在就是很后悔,早知道这样,打死他也不会带着全家去后山根大队喝喜酒。 要他昨天在村里,抢粮的事情闹起来的时候,他就会压着老三家的好好给老七赔礼道歉,怎么的也不能让这把火烧到房子上来。 “老七,你也是,咱们虽说不是一个妈生的,可也是亲兄弟。你妈死得早,爹年纪大,你从小做哥哥的没少帮衬你吧?老三家的拿你家粮食是他们不对,我回头好好说说他,让老三家的给你和侄女道歉,你看怎么样?” 沈胜利自认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幺弟还是很了解的,跟后娘一样绵软的性子,没什么心眼。 从小就这样,说两句好话就能哄得他把好东西都拿出来,被几个年纪相当的侄子忽悠得团团转。 当初那两间房也是这样被他们哄过来的。 这回估计也是被老三家的逼急了,不过沈胜利觉得,先找借口拖着,等老七心里这口气消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哪知道他话音未落,沈绍元就摆着手开口了:“粮食的事情昨天已经解决了,就不提了。今天咱们说的是房子的事,老大,你就别再掰扯其他人了,我怕掰扯来掰扯去,回头又给你们忽悠了。” 他也不管沈胜利听见这话什么表情,自顾对周满仓说:“我这人脑子不灵,不过我想明白了,人民的生产队为人民,有事找组织就对了。大队长,事情就这么个事情,我相信组织,更相信你,我们父女俩,就指望你给我们主持公道了。” 沈胜利:“……” 你哪里不灵?你这马屁拍的,不是很灵光吗?! 第9章大队长,我家想批间地基 沈胜利一家子是午饭光景回的杨柳大队,一回来就听说了昨天的事情。跟他们叨叨的社员还说了,沈老七大概是被逼得狠了,一下子性情大变,跟原先完全不一样了。 年初松树大队有个姑娘上山采菌子摔破了脑袋,从县人民医院回来以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原先老实巴交的,现在成天作天作地。这事十里八村都传遍了。 沈老七没那么夸张,但是也有点这么个意思。 沈胜利原本还不信,现在才真是有点信了。 毕竟从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沈绍元,现在居然敢当面指责他这个做大哥的忽悠人,居然还会给大队长拍马屁了! 沈胜利感觉事情比料想中更棘手,不过还是抢在周满仓前面又开口了:“老七,那两间屋子你侄子们都住了多少年了,拖家带口的,你总不能就这么逼着他们睡大马路去吧?你做叔叔的大方一点,侄子们都会记着你的好,等回头茉儿嫁出去了,侄子们不也会孝顺你,等你老了,侄子们不也得给你摔盆打幡?” 沈胜利可不觉得自己这么说有什么问题。 沈绍元没有儿子只有个闺女,这跟绝后也差不多了,他要能拎得清,就该趁着现在多奉献一点,跟侄子们处好关系。 他自认苦口婆心的,也是为了沈绍元好。 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 沈绍元都要被气笑了,伸手指了指或坐或蹲的几个便宜侄子,嗤笑:“让他们给我摔盆打幡,我就问你,他们哪个瞧着是能走在我后头的?你与其劝我,不如劝劝他们,好好孝敬我,回头我还能烧点纸钱给他们花用呢!” 啧,想他沈绍元的侄子,那可都是大凉朝的皇子,哪个不是龙章凤姿,哪像这几个歪瓜裂枣的。 沈胜利一开始是真没细想,只想着沈绍元自己没儿子,以后肯定得靠着侄子养老送终,倒是忘记了沈绍元辈分大,可他年纪小啊! 第17章 看看要么比沈绍元还要大几岁,要么虽然比他小些却瞧着比他老相的儿子侄子们,沈胜利嘴角抽了抽,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就算侄子们不能给你养老送终,这不还有侄孙们嘛?再说,不说那么远的,就说你家茉儿,回头不管嫁到哪里,不也得靠着娘家的兄弟们撑腰?所以说,都是一家人,真没必要分这么清楚,你家人口少,一间房也够用了,侄子们记着你这份情,肯定也会多帮衬茉儿不是?” 说话的是沈老二沈永军。 都说以己度人,沈胜利自己没闺女,也看不上女娃娃,就觉得沈绍元应该跟自己一样,最关心养老送终的问题。 而沈永军有个长相标致,高中学历,还在村小当老师的闺女,哪怕骨子里也重男轻女,但对沈玲玲这个女儿还是非常疼爱的。 所以比起沈胜利,沈永军自然更能理解沈绍元疼爱闺女的心情,也更知道沈绍元的软肋究竟是什么。 要说出嫁的女子要娘家撑腰,沈绍元还真是有些触动。 毕竟他的小茉儿,曾经可是大凉尊贵的郡主,要说娘家,普天之下还有比皇室、比当皇帝的伯伯更能撑腰的吗? 可那也是因为他那皇兄是真心疼爱茉儿。 至于眼前这些人……沈绍元忍不住又嗤笑了声:“是把好房子换走的帮衬呢,还是把粮食都抢走的帮衬呢?” 沈茉儿还没嫁出去呢,这些人就恨不得把他家的东西都搂到自家去了,欺负人的时候可从没顾忌过半分所谓自家人的情分。 就这,指望他们将来给沈茉儿撑腰? 这不是痴人说梦嘛! 离开了大凉,沈绍元可谓是虎落平阳,但是他也并不觉得自家茉儿将来需要这群歪瓜裂枣给她撑腰。 他眉梢一扬,直接说:“行了,你们说来说去还不就想占我家的便宜。我跟你们说,不可能!从前是我糊涂,听你们忽悠,今后我家一针一线都是茉儿的,谁想抢,我也不吊死自己了,我直接就拿根绳子勒死他!” 沈绍元原先多软弱的一个人,现在突然变得动不动就喊打喊杀了,别说大队长周满仓头疼,老沈家一群人也是瞠目结舌。 都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沈绍元这一下子三级跳,跳得沈胜利和沈永军都不敢说话了。 沈绍元只有一个闺女,他们可是有儿有孙的,真把人逼急了,一根绳子勒死哪个,他们都得疯。 眼看这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一旁的田芳急了,给大嫂刘慧华频频使眼色。 刘慧华是个自己没主意的,凡事都看沈胜利的眼色,现在沈胜利不吭声,她当然也不敢开口。 田芳无奈,只好自己开口:“老七啊,粮食的事嫂子先跟你道个歉,嫂子是真不清楚情况,要知道这么回事,肯定得拦着你三嫂不是?” 反正老三一家子不在场,田芳干脆一推六 二五,把事情都推到了曹梅身上。 接着她又说:“房子的事情,你确实是稍微吃亏了些,可老七啊,你别看那两间房子像样,那都是我们年年修着才能这么好的,我们两家都往里贴了不少钱的,要换回来,这些钱你得还我们吧,你家的情况,只怕也拿不出这么多钱?” 她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你家人口简单,其实一间房子也够用了,不就是漏雨吗,让你侄子们去修,保证给你修得严严实实的,你看行不行?” 修房子也要花点钱,但跟换房比起来,那就不值一提了。 毕竟今天这事,他们想一点血不出,看来是不可能了。 沈胜利自然也明白这一点,马上说:“对,让你侄子们去修,该固墙固墙,该换瓦换瓦,保证给你修得严严实实。” 沈绍元嘲讽地笑了声,说:“你们这还是把我当傻子忽悠呢?” 这时,一直没吭声坐那儿看热闹的沈茉儿忽然开口了:“爹,其实咱们现在住的那地方挺好,上工还能少走几步路呢。” 田芳面上一喜:“老七你看,茉儿喜欢住村口呢。” 沈茉儿腼腆地笑笑,说:“我爹疼我,他就想着房子换回来,我能住得舒服一点。不过,几个堂哥拖家带口的没地方住,我想想确实也不忍心。” 田芳更高兴了:“茉儿真是个好姑娘,心地善良。你放心,你堂哥他们肯定记着你的好,以后甭管你嫁哪儿,他们都给你撑腰!” 沈茉儿笑得人畜无害:“堂哥他们住习惯了,我也住习惯了,其实仔细想想,房子不换回来也可以的……” 沈胜利一拍大腿:“可不,老七,你没你闺女大气!” 沈茉儿脸色不变,继续说:“不过,两间青砖大瓦房和一间土坯房,房子可以不换回来,差价得算给我们吧?那房子起得宽敞,一间可以当两间用,现在起这么一间房,至少得两百块钱,两间房就是四百。我家现在住的这间,就算作价一百好了,差价就是三百。大伯二伯,你们把差价给了,咱们立个字据,这事就算揭过去了,成吗?” 成吗,当然不成! 老沈家一干人的心情可谓是大起大落,原以为沈茉儿这个胆子比虮子还小的,开口是要劝她爹的,哪知道她一开口就是三百块钱! 沈胜利气得一脚踹了凳子,沈永军也是腾地站了起来:“你这女娃娃,口气怎么这么大?!” 被他们愤怒瞪着的沈茉儿眼都没眨,不紧不慢说:“我这还没算起房子的人工钱呢,毕竟都是一家人,我家要是起房子,堂哥们也肯定会来帮忙的对吧?” 第18章 沈绍元也一下站了起来,一根麻绳啪地拍在桌上:“不出钱就换房,谁再瞪我闺女,我就勒死谁!” 沈老大沈老二家几个儿子也马上站了起来。 周满仓一拍桌子:“干嘛,你们想在大队部打架吗,都给我坐下!” 他一指蹲在门口的周培军:“谁再闹,你骑我的自行车去喊公安!” 老沈家一干人被他一瞪,于是又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 周满仓一锤定音:“行了,要么换房,要么给钱,天底下就没有白白占着别人房子的道理!” 田芳还想卖个惨:“我们没钱啊,大队长,我们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 沈茉儿就说:“实在没钱就拿东西抵吧,你家其他东西我用不着,不过沈玲玲的……” “不行,不可以!给她钱,妈,给她钱!”沈玲玲尖叫了起来。 按理,今天的事跟她这个早晚要出嫁的姑娘不搭界,沈玲玲央着她妈给她带过来,为的不是别的,就是怕沈茉儿要抢她的工作。 人心不足,她家多占了半间青砖大瓦房,她爹妈其实还很不满足,现在明摆着,就这半间房也不能白占了。要能拿她的工作换一间,甚至更多的房子,沈玲玲觉得她爹妈多半是会同意的。 毕竟闺女的工作将来是带到婆家的,房子却是永远留在娘家的。 “我可以出钱的,我可以每月再多拿三块钱交给家里。妈,给他们钱,我们家只有半间,七十五块钱就够了,七十五块钱买那样的半间房,合算的!” 沈玲玲飞快看了沈胜利一眼:“要大伯家不想出钱,咱们可以多出一点,大家也能住得更宽敞些。” 沈永军和田芳对视一眼,俱都眼睛一亮。 沈胜利简直被气了个倒仰,这战争的号角还刚吹响,他们自己就先起内讧了。他家孩子多,多占了一间半也还住得捉襟见肘,要再被老二家抢走一间半间的,家里几个小孙子真是要吊起来睡了。 不等老二家开口,沈胜利一拍桌子:“两百二十五元,一间半房子,大队长作见证,立字据!” 就这么的,沈茉儿给青砖大瓦房卖了三百块钱。 等刘慧华和田芳跑了一趟家里拿来钱,再由大队长见证着立好了字据,沈茉儿就笑眯眯地问周满仓:“大队长,我家想批间地基,就在现在住的屋子旁边再起一间,可以吗?” 第10章要起新房,招女婿 青砖大瓦房固然好,可跟一群成天想着占便宜的亲戚住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还得时时防着,也不够糟心的。 倒是沈茉儿他们现在住的那间房子,除了破旧了些这个缺点,优点其实也不少。 最主要的一点,房子的位置在村口,对面是农田,右边牛棚住了个下放的老头子,左边大队部,除了后院一间屋子里住了小地主母子俩,其他的屋子都不住人。也就是说,离他们最近的邻居一共就三个人,还都是平时根本不敢惹事的“地富反坏”,这跟没有邻居也差不多了。 这环境对于穿越过来还带了宝库的父女俩来说,是再合适也没有了。 所以说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想着真换房,不过是找个由头跟老沈家这些人拿钱罢了。 毕竟,山珍海味吃得,粗茶淡饭吃得,亏可万万吃不得。 老沈家其他人不知道沈茉儿的想法,他们正为拿出去的那一大笔钱心疼呢。 心眼子多一点的,像是沈胜利、田芳,都在心里琢磨,沈老七拿了这笔钱,修房子用不了几个,多半还是要存着留给闺女,总归慢慢来,他们还是有机会弄回来的。 哪知道一扭头,就听见沈茉儿问大队长能不能批地基起新房! “你们父女两个人,一间房子够住了,起什么房子,老七,茉儿年纪小不懂事,你可不能什么都惯着。”沈胜利沉着脸说。 “可不是,老七,有钱也要想想没钱的时候,别看你们一下子拿了三百块钱,钱这东西,哪里是经花的?你别只看着眼前,你也想想以后。茉儿这么大了,嫁人是不是要攒嫁妆?茉儿嫁出去了,你独自一个,是不是要留点钱傍身养老?”田芳还是一贯的风格,苦口婆心,一副真心为你打算的样子,只是面上的神情有些不自然的急切。 沈永军也说:“老话说吃不穷,穿不穷,打算不到就受穷,咱们各家虽说在房子的事情上有些龃龉,但总归还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老七,你大哥二嫂可都是为了你好。” 换了原来的沈老七父女俩,没准还真会被这看似推心置腹的话给劝住。 现在的沈茉儿父女俩自然是不可能。 沈茉儿哼了一声,一副被激怒的样子,愤愤说:“我爹就我这么一个闺女,我怎么会嫁出去,我要招女婿的!起新房,招女婿,将来我们一起给他养老!” 她眼眸一瞪,怀疑地看了沈胜利几个一眼,说:“你们当初忽悠走我家的房子,现在不会又想忽悠走我家的钱吧?” 沈胜利:“……” 沈永军:“……” 田芳:“……” 诚然他们就是这么打算的,可心里想归想,被人当面这么直白地指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纷纷矢口否认: “怎么可能,你胡说八道什么!” “你这孩子,怎么好心当驴肝肺,二伯是为了你好。” “可不是,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你想招女婿,想法是好的,可上门女婿哪里是那么好招的……” 第19章 田芳倒是想说别回头招回来个吃绝户的,到底顾着自己的名声没直说,而是话锋一转,冲沈绍元说:“老七,茉儿还是个孩子脾气,想一出是一出的, 你可不能什么都依着她。” 沈绍元眉头一挑,直接说:“我就这么一个闺女,我不依着她,还依着谁?再说,她想招个女婿给我养老是她的孝心,大队长,你说对不对?” 他转头问周满仓:“我家这宅基地能批吗?” 周满仓笑道:“能,怎么不能?” 他们父女俩刚放弃了两间青砖大瓦房,给他们重新批个宅基地,合情合理的事情。 索性沈茉儿就识字,刚立过字据,纸笔都是现成的,周满仓就让沈茉儿写了份申请书,再让沈绍元签字盖上手印,允诺明天就跑一趟公社,给他们把手续办了。 老沈家其他人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想法,一直留着没走,眼睁睁看着沈茉儿写了申请书,又听周满仓说明天就能把手续办下来,心里都有些五味杂陈。 一向唯唯诺诺的人突然性情大变,不但从他们这儿争回去了三百元的巨款,现在居然还要起新房了? 沈茉儿倒不关心他们怎么想,她扫了眼神色各异的一群人,说:“等我家宅基地批下来定了起新房的日子,辛苦堂哥们都来帮忙啊!” 老沈家众人愣了下,沈胜利眉头一皱,突然想起来,他们之前立字据转让青砖大瓦房时,后面就缀了一句“待沈绍元家起新房时,沈胜利家需补还建房所需的三十工日”。 沈永军家的字据里也有这么一条,不过他家少一点,是十个工日。 当时他们心里还暗暗嘲讽呢,沈老七家起新房,也不知猴年马月了—— 他就一个闺女,闺女嫁出去了,他自个儿住着那间杂物房,还会起新房? 总归是不可能的事情,写就写呗。 哪知道,原以为不可能的事情,这马上就要成真了? 沈胜利他们倒是想反悔,可也知道,白纸黑字,大队长做见证的事,就算是想赖也赖不了。 今天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沈胜利也没心气再跟沈绍元父女掰扯了,黑着脸就带着一家人走了。 沈永军和田芳倒是想再掰扯掰扯,可出钱出工更多的沈胜利都没二话,他们夫妻俩都是惯会充好人的,自然也不愿意出这个头,也就带着儿女走了。 周满仓看看明显神色不虞往外走的一群人,又看看面黄肌瘦的沈茉儿父女俩,暗暗叹了口气,说:“既然要起新房,房子怎么起,材料怎么安排,你们都自己早点打算起来,回头我帮你们喊些人,抓紧点有个五六天也就盖起来了。” 周培军也说:“对,回头有什么要帮忙的就去我家喊一声。” 沈茉儿和沈绍元对视一眼,自然高高兴兴应下。 糟心亲戚是不少,可热心人也多啊! 这杨柳大队可真是不错。 回到家后,见识过不知多少奇珍异宝的父女俩拿着一沓大团结稀罕地翻来覆去地看。 多稀奇啊,这个朝代百姓既不用银子也不用铜钱,用的竟是这样轻飘飘的纸。纸上还花里胡哨地印了不少东西,据说正面是正在走出人民大会堂的人民代表,反面则是都城,不,是首都的标志性建筑天安门城楼。 “哎,什么时候咱们也能去都城瞧瞧。” 沈绍元叹息。 想当初,他可是住在都城寸土寸金的位置啊,整个都城,再没哪个皇亲显贵的府邸能比他的王府地段更好了。 “总归有机会的。”沈茉儿笑眯眯道,“在此之前,咱们先去公社逛逛呢。” 大队长不是要去公社办批宅基地的手续嘛,他们跟大队长说好了,明天跟着一起去公社逛逛去。 第11章麻雀市 大清早,沈茉儿刚从宝库里出来,就听见一阵“哞啊啊”的驴叫声,开门一看,隔壁大队部院子里停了一辆驴车,上头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赶忙喊上她爹手忙脚乱地洗漱了下,也不做早饭了,把昨天陈大妈给的金黄甜瓜给切了,父女俩一人吃了半个甜瓜就出门了。 上了驴车才发现陈大妈也在,怀里抱着个菜篮子,里头半篮甜瓜半篮黄瓜。沈茉儿很快挪开视线,主动喊人:“陈大妈。” 陈大妈笑呵呵地挪了挪,给沈茉儿让出个位置:“来来来,坐大妈身边来。” 沈茉儿坐了过去,沈绍元则挨着一个男同志坐了。 没多久,周满仓和大队负责赶驴车的刘二叔也来了,刘二叔鞭子一甩,毛驴嘚嘚嘚地就跑起来了。 一辆驴车上坐了六七个人,女同志坐一边,男同志坐一边,挨挨挤挤的,幸好早晨还不热,不然怕是汗都要挤出来。 沈茉儿一路好奇地打量四周,虽说有原主的记忆,但是记忆跟自己亲眼看见又有些不同,就像原先是隔了一层纱,朦朦胧胧模模糊糊的,现在是把这层纱揭开了,一切都变清晰了。 “傅知青,你一会儿要去哪里,咱们结个伴呗?” 一个绵软的声音响起,听着像是刻意压着音量,问题是大家坐得那么近,怎么也能听见。沈茉儿好奇看过去,是坐在靠里侧的一个年轻姑娘,一头齐耳短发,脸有点圆。 “不顺路。” 另一个声音淡淡响起。 沈茉儿循声看去,是坐在年轻姑娘对面的一位男同志。从沈茉儿上驴车,那人就一直是手支在膝盖上,脸埋在手肘里的姿势,看不到脸,只能看到一个头发浓密的脑袋。 第20章 这时他抬起头,沈茉儿才看清了他的模样。 真俊啊! 只一眼,沈茉儿就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叹息。 这人长得俊眉修目,白净文雅,漆黑的眸子清亮有若星辰,非常好看。 大凉都城也算是群英荟萃,沈茉儿又向来是个喜好颜色的,看过的美男子不说不计其数,总也是不少的,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人一样,让她觉得怎么看怎么符合她的心意。 可惜。 就是脾气差了点,人家姑娘邀他同行,他连问都没问那姑娘去哪里,就说不顺路,让那个姑娘有点下不来台。 沈茉儿想了想,倒是从原主的记忆中扒拉出了这两个人,男的叫傅明泽,女的叫杨青青,都是杨柳大队的知青。 杨青青眼眶微红,露出个勉强的笑容:“既然不顺路,那算了。” 傅明泽看她一眼,没再说话,又把脑袋埋回了手肘里。 陈大妈是个热心肠,见杨青青这样,主动说:“我去食品站附近,你要顺路,一起搭个伴儿。” 杨青青笑笑:“我不去那里,谢谢你啊,陈大妈。” 陈大妈摆手示意没事,她也是看这闺女下不来台,客气一句给她递个台阶。 到了公社,一群人陆续下了驴车,约定好之后回大队的时间,就各自散开了。 “你们也是去麻雀市吧?”陈大妈把沈茉儿拉到一旁悄声问。 哎? 沈茉儿眨眨眼,很快点头:“嗯嗯。” 她进公社其实也没什么目的地,无非是初来乍到对这个世界非常好奇,想到村子以外的地方瞧瞧,还有就是手里有了这个世界的钱,想要买些日常吃用的东西。 不过,根据原主的记忆,这个世界卖东西的店铺极少,县城还有百货大楼,公社就只有供销社和食品站,而且不少东西有钱还不行,还得有票。 至于麻雀市……仔细想想,原主似乎是听人说过的,只是没去过印象不深,所以沈茉儿一开始并没有想起来。 “咱们老农民,除了年底按人头能领几尺布票,别的真是一根头发丝儿也没的。平时家里吃的用的,不去麻雀市换一点还能怎么办?” 陈大妈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这麻雀市啊,卖点自产自销的东西没关系,囤货倒卖可不行。不过我听说,就这,公社里还有人逼逼赖赖,要割资本主义尾巴呢,所以一会儿你们也小心着点,不合适的东西可千万不要买。” 陈大妈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样子:“有卖粮食的,你们见了也当没看见,红袖箍盯着的,抓着就完了。真要买粮,得去黑市。” 黑市两个字几乎没出声。 “也得小心,被抓到一样完蛋。” 陈大妈想想,又添了一句。 沈茉儿肃着脸点点头:“知道的。” “哎,前面那是杨知青吧,她不是说不往这边走吗?”陈大妈突然说。 沈茉儿抬头看去,果然,杨青青就在他们前面不远。 “她缀着那位傅知青呢。”沈绍元悄声 说。 大约是麻雀市的关系,这条路上人还挺多,沈茉儿张望了半天,才看见更远处那个修长笔挺的背影,只看那头浓密的头发,是那位傅知青没错了。 再仔细看那位杨知青,还真是,走走停停的,时不时地还往路人身后躲,瞧着确实是跟梢的样子。 “……” 沈茉儿一时有些无语。 那位傅知青确实态度不好,可既然人家已经拒绝,也没必要上杆子跟着人家吧。 鬼鬼祟祟的,瞧着不像好人。 不过,他们跟这两位知青都不熟,倒是没必要多管闲事。 沈绍元声音压得低,路上人又多,陈大妈并没有听见,还在嘟囔:“这些知青啊,还是跟咱们社员生分。” 所谓麻雀市,其实就是周边村民自发形成的一个小集市,明面上是以物易物,交换点自家种的蔬菜瓜果、手工制品什么的。 当然,实际也有拿钱换的,甚至像陈大妈说的,卖明令禁止的米面粮油。没被抓到都好说,要被红袖箍抓到,送去劳改都是轻的。 这种小市场交易时间很短,一般也就两三小时,结束后大家就像麻雀般四散而去,所以叫麻雀市。 有的地方也叫露水市,意思是露水干的时候,集市就结束了。 柳桥公社的麻雀市就在离食品站不远的一块空地上,沈茉儿他们到的时候,空地上已经摆了不少小摊,瓜果蔬菜是最多的,还有一些竹筐藤篮陶罐等手工制品。说是集市,但人人脸上表情都带着几分小心警惕,时不时往周围张望一下。 摊子外围,两个戴了红袖箍的小青年抱臂看着这边,表情严肃,眼神锐利,像是盯着猎物的鹰隼。 陈大妈是来卖她那篮甜瓜黄瓜的,没多久找到个空位就将菜篮放下了。 沈茉儿他们于是就跟她分开了,他们想买两张席子,得再往前去找找。 其实被褥也缺的,不过棉花和布料都是计划内限量供应的,得凭票去供销社买。他们连一尺布票一斤棉花票都没有,暂时就不考虑了。 找了一圈,好容易在角落里找到个卖草席的,席子编得倒是挺紧实,沈茉儿抓着席子摩挲了会儿,问:“竹席没有吗?” 天气越来越热,草席不如竹席凉快。 卖席子的是个络腮胡的汉子,打量沈茉儿和沈绍元一眼,说:“是置办嫁妆的吧?竹席贵,买的人少,今天没带来,你们诚心想要,下个集日过来找我。” 第21章 他眼珠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问:“棉花要么,置办嫁妆总得做两床被子吧?” 沈茉儿眼睛一亮,和沈绍元对视一眼,也不否认置办嫁妆了,学着他的样子压着声音问:“棉花也有?” 络腮胡嘿嘿一笑,做了个搓手数钱的动作:“只要钱到位,都有。” 他东张西望了下,飞快将地上的草席卷了,拿扁担挑上就往外走:“跟我来。” 沈茉儿和沈绍元又对视了一眼,用眼神交流了一下—— “是否会有危险,万一此人心怀不轨?” “我打量他下盘虚浮,是个银样镴枪头,无妨,能对付。” 行吧,那就跟上瞧瞧。 第12章傅知青,好巧 络腮胡挑着草席走在前面,沈茉儿和沈绍元跟在后面,出市场的时候,一个红袖箍把他们拦住了:“干嘛去?” “他们想买竹席,这不我今天只带了草席来,就想领他们家里拿去。”络腮胡显然早就想好了说辞。 红袖箍眯了眯眼,问:“你家就在公社?” 络腮胡笑笑:“哪呀,我姐夫家在公社,东西拿来拿去不方便,寄放在他家呢。” 红袖箍没说话,上下打量了沈茉儿和沈绍元一会儿,见他们都挺镇定,没有流露一丝一毫心虚胆怯的神情,挥挥手:“走吧。” 络腮胡笑道:“好咧。” 一直到走过一个路口,回头再看不见红袖箍,络腮胡松了口气:“你们胆子还挺大,我还怕你们露馅儿呢。” 沈茉儿笑眯眯:“大叔你也没说谎呀,我们这不是确实想买竹席嘛。” 络腮胡点点头,很快又摇摇头,瞪着眼睛:“不是,我也没比你大几岁,你怎么喊我大叔?” 沈茉儿惊讶道:“我不该喊你大叔吗?”瞧着好像比她爹岁数还要大些呀。 沈绍元看络腮胡一眼,也有些诧异:“你瞧着也不比我年轻,我闺女喊你大叔有什么不对?” 络腮胡扭头打量他两眼,一时竟无话反驳。 虽然他显老,是有这把络腮胡的加成,但不可否认,人家脸长得好,好看且显年轻,瞧着不像能有这么大的闺女。 之前他也是偷摸听了几句俩人对话,才敢确定这是父女的,不然说兄妹其实还更像一点。 不过,他就是剃了胡子,好像也不敢说就比对方看着年轻。 络腮胡下意识摸摸胡子,感受到了一丝沧桑。 公社不算大,跟县城肯定没法比,但也不小。柳桥公社有两间社办工厂,公社的原住民加上工厂招进来的工人,人口着实不少,所以居民区加上厂区宿舍,房子鳞次栉比,一眼望不到头。 络腮胡带着沈茉儿他们在公社纺织厂厂区宿舍附近转过来绕过去,绕了半天才终于领着他们进了一间小平房。 一进门,沈茉儿就闻到一阵浓郁的食物香气。 房子不大,门口右手边就是灶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烧火,大铁锅上叠着几层蒸笼,香气就是蒸笼里飘出来的。 女人看见陌生人进来,慌忙从小板凳上站了起来,神色紧张地看向络腮胡。 都把人领回家了,络腮胡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说:“这是我姐,锅里蒸的是包子,葱肉八分一个,素馅五分一个,价格比国营饭店高一点,不过不要票,也合算的。” 早晨才吃了半个甜瓜,沈茉儿早饿了,就说:“蒸熟了吗,熟了来三个葱肉两个素馅。” 女人忙说:“马上好了。” 络腮胡将人往屋子里让:“等两分钟就好了,先看棉花和竹席。” 说是看棉花和竹席,他将人让进屋里指了两把凳子让他们坐了,自己就从后门出去了。 沈茉儿也不觉奇怪,他们做这种要命的买卖,东西肯定不会大剌剌就放屋里,多半是附近有个隐蔽的藏东西的地儿。 她打量了眼四周,这间屋子里只摆了一张桌子和几把凳子,沈茉儿猜这里可能是个私底下的食铺,桌子凳子应该是给食客用的。 屋子两边墙上贴了几张时下常见的宣传画报,画报上的人物精神抖擞,斗志昂扬,上面印了“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坚决走与工农兵相结合的道路”等标语口号。 这种画报原主见得多了,沈茉儿自己却是第一次见,发现笔墨技法跟她在大凉见过的十分不同,挺有兴趣地看了半天。 沈绍元也盯着画报看了半晌,悄声说:“这画挺有意思,改日我好好参详参详,照这样子也给你画一幅。” 父女俩不谋而合,都觉得这画报挺有趣。 这时络腮胡回来了,一手拎着个麻袋,一手抱了张卷着的竹席。 “两张竹席确实没有,你们看看这竹席的质量,觉得行就先拿一张去。不是我自卖自夸,你们看这席子多滑溜,编得多密实!” 络腮胡将席子放在地上展开,又把扎着的麻袋解开了:“新棉还没上来,这是去年的。东西是很好的,你们自己看看,这棉花多软和,颜色也白,雪白雪白的。” 沈茉儿心说你这还不够自卖自夸呢,不过也不得不承认东西质量确实不错。 竹席三块八毛钱,棉花一斤一块两毛钱,相比正规渠道是贵了不少,不过还是那句话,不要票就还是合算的。麻袋里是八斤棉花,那就是九块六毛钱,加上五个包子三毛四分,一共是十三块七毛四分。 第22章 沈茉儿从兜里掏出两张大团结,又将原主父女俩攒的五毛零碎的钱拿出来,数出四分,一起给了络腮胡,络腮胡很快数好找钱还了。 包子已经蒸好,这东西气味大,带着不方便,他们干脆就坐着先把包子吃了。 沈茉儿吃了一个肉包一个素馅包,按着往日的食量给沈绍元买了两个肉包一个素馅包,沈绍元吃完摸摸肚皮,又要了一个素馅包。 沈茉儿恍然想起,她 爹从前是个闲散王爷,整日不事生产的,所以食量并不大。 现在不一样,哪怕滥竽充数,也是下地上工的,就是在家,也得挑水砍柴,食量可不就大了嘛。 吃完包子后,两人拎上麻袋,抱起竹席,正准备往外走。 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灶房里的女人应了一声,飞快去开了门。 “巧姐,来三个肉包。” 外间响起男人清润的声音。 沈茉儿莫名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没等细想,那人已经几步进来,大概是察觉到有人,突兀地在里外间的交界处站住了。 两人面对面地,碰了个正着。 看清楚来人,沈茉儿诧异地眨了眨眼,然后又下意识地打量了对方一眼。 她其实早注意到了,这位傅知青衣裳上摞满了补丁,鞋子前头破了个洞,半个脚趾还露在外面,瞧着应该是很穷的……可怎么居然跑到这里来买高价的包子吃,买的还不是素馅包,是肉包。 傅明泽也难得怔愣住了,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沈茉儿他们。 其实原本傅明泽对这父女俩是没什么印象的,也就那天分粮时看了一场热闹才算记住了人。 傅明泽第一反应和沈茉儿一样,心说他们家不是很穷的吗,不然也不至于被抢了点粮食就差点饿死,怎么今天居然跑到巧姐这里买东西? 然后他很快想到,他们应该听见自己刚才说的话了,跑到私人食铺里偷偷买肉包子吃……傅明泽微微皱眉,这事要传扬出去,恐怕会惹麻烦。 两人沉默了下,沈茉儿因为钱的来路光明正大,明显更有底气,先开口打了招呼:“傅知青,好巧。” 傅明泽看着她点点头:“是挺巧。” 沈茉儿主动解释:“我家房子漏雨,棉被席子都淋湿烂掉了,棉花不好买,只好跟这位大叔换一点。” 哪怕各自心知肚明,明面上肯定不能说是买卖,人民群众间以物换物,这是政策允许的。 傅明泽嗯了声,表示理解,正好这时巧姐拿碗装了三个包子拿过来,傅明泽接过碗筷,莫名感到几分局促,想了想,说:“前两天帮人写信得了几个鸡蛋,听说巧姐这里包子好吃,就过来换几个打打牙祭。” 其实严格来说俩人甚至不算认识,但是此情此景下相遇,愣是不约而同地想要让对方相信,自己是真的很穷,会在这种地方遇见—— 嗯,纯属意外。 第13章啊啊啊,你你你,你不是死了…… 从巧姐家出来,沈茉儿和沈绍元拎着麻袋抱着竹席先回去找了刘二叔,把东西都放在驴车上,请刘二叔帮着照看后,他们就又去了供销社。 诚然,他们只有钱没有票,不过供销社总归有些东西是不用票就能买到的。 而且,就算不买,瞧瞧也新鲜不是。 供销社挺大,临街六间房,一水儿的玻璃窗,被周围灰突突的小平房一衬托,显得还挺气派。 外墙上用黄铅油写着一行大大的标语:发展经济,保障供给,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沈茉儿对在墙上写标语这事儿已经司空见惯,她家隔壁大队部墙上就写着“永远跟党走,为人民服务”,她对那一排雪亮的玻璃窗更感兴趣,盯着看了好几眼,决定回头家里的新房也要按上这样的玻璃窗。 供销社里商品琳琅满目,沈茉儿一路看去,看到个新奇的东西,略想一想,就能扒拉着原主的记忆明白这是什么了。 前面还好,都是日常吃用的,新鲜,眼馋,但也不至于就垂涎得不行,直到走到靠里面的柜台,看见传说中的“三大件”——手表、自行车、缝纫机,沈茉儿就走不动道儿了。 沈茉儿倒是有一个玉石底座的圭表,那玉石料子极好,制作也非常精巧,原是她很喜欢的一个物件,可用料再好,也是看时间的,跟这手表一比,就只能算是个华而不实的玩意儿了。 手表直接戴手上,能随时随地掌握时间,多方便! 还有自行车,大队长周满仓就有一辆,两脚一蹬,跑得比驴车还快,是周满仓平时往来公社的大利器,别说沈茉儿了,整个杨柳大队的社员都羡慕。 至于缝纫机,脚踩一踩就能轻松缝制衣裳,多稀奇多巧妙! 沈茉儿眼热不已,奈何囊中羞涩,只能望而兴叹。 “哎!” 沈茉儿差点以为是自己叹气叹出了声儿,回头一看,对上亲爹同样渴望却无奈的眼神。 也是,要换了还在大凉,要大凉还没起兵祸,她爹不论看上什么,也就是跟皇伯父哭求一番的事。 现在嘛,就得像门外标语上写的一样,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了。 “等咱们有钱了,什么三大件三小件的,都买!”沈茉儿安慰亲爹道。 站在橱柜后头的售货员大姐顿时笑了:“小同志有志气。” 沈茉儿也笑:“用革命和生产的新胜利迎接七十年代嘛,咱们肯定能越过越好,都买上自行车!” 第23章 “好好好,大家都能买自行车,那日子该多快活。”售货员大姐被她逗乐了,招招手,让沈茉儿走近些,小声说,“我这里有瑕疵品的暖水瓶你要不要?就是外壳有点瑕疵,内胆没问题,不影响使用。” 沈茉儿眼睛一亮,购买暖水瓶是要工业票的,但瑕疵品不需要票,这种好东西一般都是供销社内部消化,还没上货架就被人买完了,基本就是买到等于赚到。 “要,当然要!”沈茉儿笑眯眯,“家里正缺暖水瓶呢,前几天着凉,夜里想喝口热水都喝不着。大姐,你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呐!” 售货员大姐原本也是瞧着小姑娘挺有意思,正好还多一个瑕疵品暖水瓶,就顺口问问。现在听她这么说,顿时觉得这个暖水瓶真是卖对了,以后人小姑娘夜里就能喝上热水了不是? 付了六块五毛钱,得到一个全新的、只是铁皮外壳上有一点轻微凹陷的暖水瓶。 沈茉儿非常满意,再次跟售货员大姐道了谢。随后他们又去副食品柜台买了一包盐和一把不要票的水果糖。逛也逛过了,东西也买了,正准备走人,却听见布料柜台方向起了争执。 “不可能,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今天你这里有瑕疵布卖!你是不是藏着掖着想卖给关系户?!既然是供销社的商品,那就是每个人都有购买的权利,你把东西拿出来!” “哪里来的泼妇,你胡说八道什么?想买布你就拿布票来,没有布票,你还想硬抢怎么的?!” “我呸!这里不是人民的供销社吗,怎么,你偷偷藏着瑕疵布是想搞私下交易呢?!你这是为人民服务,还是为少数人服务呢?!” “你个臭丫头,你是故意找茬来了是吧,你你你,你等着,看我不扇死你!” 沈茉儿一走过去,刚好就看到售货员从柜台另一边趴出了大半个身体,伸手就要去扇站在柜台前面的年轻姑娘,哪知道那姑娘非常老道,反而一把揪住她的头发—— 啪啪,先给了售货员两巴掌。 现场围观的人都愣住了,大家纷纷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沈茉儿甚至听见旁边一位中年大叔倒抽了口气。 售货员大概也没想到那姑娘竟然敢先下手打人,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哇地一声尖叫,挥舞着双手就开始反击,那姑娘毫不示弱,也是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挥舞双手撕挠对方。 “嘶,这姑娘哪来的啊,这么勇,居然敢在供销社里跟售货员打架。”中年大叔忍不住嘀咕。 供销社售货员呐,响当当的“八大员”呢,平时大家过来买东西都得跟人赔笑脸,人还爱理不理的呢,更别说这还在人家的地盘上,这姑娘要不是胆子特别大,那就是少根筋了。 “嗨,你不知道吧,这是松树大队的柳继红,哦,不对,人最近改名了,现在叫柳吟霜。这闺女原先挺老实的,年初上山采菌子摔了一跤,大概是摔坏了脑袋,从医院回来就不对了,成天作天作地的。就前几天,听说因为她娘给她弟弟吃鸡蛋没给她吃,就在家跟她娘打了一架呢。”旁边一位大妈说。 “原来就是她啊!” 不少人都露出了恍然的神情。 供销社这边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两人这么打下去,很快其他柜台的售货员就 跑过来拉架了,供销社的领导也匆匆赶了过来。 打架的两人被拉开,供销社的领导还没说话,柳吟霜就嚷嚷上了:“钱主任,你就说你们昨天是不是来了一批瑕疵布,内部申购后是不是还剩了三匹,是不是两匹藏青一批米白?这些布是不是今天应该拿出来卖的?” 钱主任:“……” 他倒是想说没有,可对方就跟盘过他们库房似的,说得分毫不差,这让他还怎么说? 其他人原本也觉得柳吟霜是在胡搅蛮缠,现在听她说得这么有鼻子有眼的,不禁信了七八分。 其实瑕疵布这种东西,本身量不多,又不用票,所以历来潜规则也是供销社内部消化,有多的柜台售货员的七亲八眷就悄悄分了。 道理大家都懂,平时也没人会为这种事找供销社的茬,可现在不是有人抻头了么。有些脑子灵光的,就挤在人群里帮腔:“钱主任,到底有没有瑕疵布啊,这姑娘说得明明白白的,听着不像是假的?” 钱主任顿时有些被架住了,不能说没有,明显人家打听得很清楚,可直接说有也不行,那小袁就理亏了,相当于他们供销社也理亏了。 不过,能当领导的都是聪明人,钱主任略一沉吟,说:“确实是进了三匹瑕疵布,东西不多,所以我们内部还在商量怎么售卖,也因此,按照工作纪律,小袁同志才没有贸然把布拿出来。不过,既然大家买布的热情这么高,我现场表个态,小袁,你现在就把布拿出来售卖吧,不一定大家都能买到,先到先得。” 柳吟霜听钱主任这么说,马上蹬鼻子上脸,一拍货柜台面:“对,赶紧把布拿出来!” 小袁售货员不服气:“凭什么卖啊,她还打人呢!” 钱主任脸色微沉:“顾客有异议,你可以好好解释,动辄打架,咱们这供销社还开得下去吗?” 见领导发火了,小袁售货员没敢再吭声,摔摔打打地从货柜里抱出一匹藏青的布料,布料一头颜色染得不太均匀,估计就是瑕疵的地方了。不过,这一点瑕疵在物资紧缺的当下,根本没人会在意,且这种布料还不需要布票,细算起来,其实比普通的布料还划算。 第24章 围观的人一个个眼睛都亮了,嘴角都不由自主地高高翘起。 “我要一匹,不要这个颜色,要米白的!” 柳吟霜又说话了,并且,相当的振聋发聩。 小袁售货员:“……” 其他人:“……” 多大脸啊,总共就三匹布,你一开口就要一匹! 钱主任嘴角微抽,不过还是温和地解释:“这位同志,布料有限,为公平起见,每人不能超过十尺。” 柳吟霜撇撇嘴:“十尺就十尺吧,一身衣服都做不下来,啧。行吧,我要米白的,不要这灰突突的藏青。”她还嫌弃上了。 小袁售货员已经出离愤怒了,只是碍于领导就站在这里,实在不好发作,只能忍着怒气又抱出一匹米白色的布,飞快量了十尺,剪刀一剪,呲呲裁撕下来丢给柳吟霜。 柳吟霜付了钱,把十尺布一卷,扭头就走。 其他人下意识地就给她让了一条道儿出来,等她离开柜台了,就马上一拥而上围到了柜台前。 “我要十尺藏青的。” “我要米白的,也十尺。” “我我我,我也有要!” 柳吟霜仰首阔步,自言自语:“你们这些人可算是沾了我的光了,哼,人民的供销社不为人民,还想搞些蝇营狗苟的,总有一天给你举报了!” 就站在一旁的钱主任:“……” 他倒不知道这位就是近来很出名的松树大队的柳吟霜,不过也看得出来,这位女同志跟常人不太一样。不管哪个时代,这种动辄不是打架就是举报的,确实都不好惹。 所以钱主任虽然听见了,也当没听见,并没有吭声。 柳吟霜迈着骄傲的步伐往外走,不经意一抬眼,突然就跟人群中的沈茉儿对上了视线。 她的表情瞬间就凝固了,盯着沈茉儿看了一会儿,眼神从茫然、疑惑,很快转为惊恐:“啊啊啊,你你你,你不是死了吗?” 沈茉儿看着她,困惑地眨了眨眼。 柳吟霜表情愈发惊恐:“你你你,你死了的,你明明死了的,啊啊啊,鬼啊——”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门而出,飞快地跑成了一个黑点。 沈茉儿:“……” 第14章那就是杀鸡用牛刀 这年头可不讲什么怪力乱神,何况之前柳吟霜的言行举止,让在场的人觉得这姑娘脑子多多少少是有点问题的,所以压根儿没人在意她说的什么死不死、鬼不鬼的。 有工夫关心这个,还不如挤前面一点早点买到布,不然,要是轮到自己的时候却卖完了,那才叫后悔莫及。 沈绍元莫有所思看了渐渐远去的柳吟霜一眼,跟沈茉儿交换了个各自都懂的眼神,悄声问:“你,认识那个姑娘?” 还别说,沈茉儿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应该”是认识柳吟霜的。 柳吟霜和原主在初中时是上下届,原主初一的时候,柳吟霜初二。中学本来学生就不多,女学生就更少,所以互相之间都有点面熟,更何况杨柳大队和松树大队就在隔壁,俩人上下学也经常碰见,所以虽然不是特别熟,但认识还是认识的。 就是,这姑娘为什么说她是鬼? 沈茉儿来不及细想,因为再不挤进去,布料就要卖完了! 半个多小时后,沈茉儿抱着刚刚抢到的十尺布,沈绍元拎着暖水瓶和一纸包盐,走出了供销社,父女俩对视一眼,齐齐露出满意的笑容。 运气真不错,买到了不要票的暖水瓶和布料,这一趟供销社可真是没白逛。 接下来再去砖瓦厂门市部打听打听砖瓦的行情,顺便买几片修葺房子用的瓦,今天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柳桥公社有两间社办工厂,一间是纺织厂,一间就是窑厂了。这窑厂还是从前的私营作坊改制过来的,所以也算是年代久远了,当年沈老爷子起那一溜青砖大瓦房,就是跟他们买的砖瓦。 也正是因为有这么一间窑厂,周边各个大队起房子要比其他地方气派得多,几乎每个大队都有青砖大瓦房,没钱买那么多砖瓦的,也会用砖砌个半墙,用瓦盖个主屋什么的。 窑厂门口就是门市部,销售员听说他们只买几块瓦片,态度不冷不热,不过好歹沈茉儿他们打听的问题都明明白白地回答了,起一间新房砖瓦加起来就得一百多块钱。 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原来的沈茉儿和沈绍元虽说性子内向绵软,但其实暗地里也关心过自家那两间青砖大瓦房值多少钱的。今天过来顺嘴问一下,也就是再确认一下价格有没有变化。 沈茉儿把暖水瓶和盐都接过来,沈绍元腾空了手抱起一叠瓦片,父女俩就从门市部出来了。 窑厂厂房外面一圈的青砖围墙,围墙边站了两个人。一个年纪大一点,穿着白色短袖衬衫、深蓝布裤,瞧着有几分领导的派头。另一二十来岁模样,一只手拎了个桶,一只手拿了个刷子,正蔫头耷脑地对着年纪大些的嘟嘟囔囔。 “主任,不是我不想努力,我这阵儿在家天天练字呢,可这玩意儿真不是想练马上就能练成的,再说,我这写字还勉强呢,画画是真不行!要不您在厂里再寻摸寻摸,看谁有这方面的特长?实在不行,去其他兄弟单位借一个人过来帮着干几天?” “你以为我没去兄弟单位寻摸吗,纺织厂的宣传员就是咱们厂小郭的亲姐姐,他们一家子都被送去劳动改造了,他姐姐能例外?” 第25章 年纪大的无奈叹气:“我连公社都厚着脸皮去了,倒是有一个干事能写会画,可人家也说了,公社领导派的活儿他都干不完,哪有时间给咱们帮忙。” 小年轻于是说:“主任,不是我工作不积极,实在是能力有限,要不然,咱们就随便糊弄糊弄得了?” 年纪大的眼睛一瞪:“这种攸关集体脸面的事情怎么能糊弄?!咱们窑厂可是全县排得上号的先进单位,时不时有领导来考察,有兄弟单位来学习的,让人看到咱们的宣传工作做得毛毛糙糙,像什么样子!” 小年轻嘟囔:“ 那不行您自己试试?” 年纪大的差点没被气死:“我一个做砖坯出身的,我要能写会画,我还用得着把你要到宣传科吗?” 小年轻继续嘟囔:“那我也不是干宣传出身的啊……” 俩人正说呢,就听见旁边突然有人插嘴问:“同志,打扰一下,你们说的写字画画是怎么回事?” 小年轻扭头见是两个穿着破衣烂衫、手里还抱着瓦片拎着暖水瓶的人,瞧模样明显是来公社购买物资的社员,不禁皱了皱眉:“我们这讨论工作呢,别瞎打听。” 乡下人能读书识字的就没几个,要说能写一笔好字、还能画画,那就更不可能了。 所以他第一反应这是多管闲事看热闹的。 心里正烦呢,态度自然也没多好。 倒是年纪大的那位不像小年轻这么毛毛躁躁,看面前这俩人穿着打扮虽然透着土气,言行举止却有礼有节不卑不亢,心头一动,说:“我们厂里最近有一些紧急的宣传任务,需要在墙壁、布告栏等地方写标语、画版画,一时之间找不到相应的人才。同志你既然问了,是有这方面的特长吗?” 沈绍元调整了下抱瓦片的姿势,毫不谦虚地说:“写标语、画版画肯定没问题。” 不是沈绍元自大,而是他其他方面确实不行,但书法绘画方面确实很行,在大凉时是当世大儒都交口称赞趋之若鹜的程度。 可想而知,写个标语,画个版画,那就是杀鸡用牛刀。 小年轻上下打量沈绍元一眼,不太敢相信:“你真能刷标语,画版画?你不会胡写瞎画吧?” 毕竟,他自己自从接手宣传员这个工作以来,就一直是在胡写瞎画。 原先只是在布告栏胡写瞎画,总归厂里大家都知道宣传科的情况,顶多调侃调侃他们,丢脸也是在厂子里面丢,倒也没什么。 但现在县里要求各厂矿单位尽快落实新的舆论宣传任务,并特意指出要充分利用外墙、大门等醒目位置—— 哪怕他愿意厚着脸皮继续丢脸,厂里领导也不愿意啊! 但要说眼前这人会写标语还会画画,他是真的不信。 年纪大的马上说:“小丁,闭嘴。” 然后才对沈绍元说:“同志你好,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咱们柳桥公社窑厂宣传科的科长,我叫徐卫国,这是我们宣传科的小丁,丁立新。年轻人毛毛躁躁的,你不要在意。” 徐卫国先是对丁立新的不礼貌表示了歉意,随后就问了沈绍元的来历,哪怕心里早有猜测,在听到沈绍元是杨柳大队社员后,眼神也还是更热切了几分。 要是其他兄弟单位的人才,他们顶多想办法借用一阵儿,大队社员就不一样,要真水平不错,他甚至可以跟厂里申请一下直接给人招进来。 正式工不一定,临时工肯定没问题,那么他们宣传科无人可用的窘况就迎刃而解了! 徐卫国心里暗暗琢磨,面上不显,只说他们宣传科现在确实没人能干这个活儿,问沈绍元能不能帮他们把围墙上的几个字写一下。 沈绍元知道对方这是想考校一下,测测他的水平,也不推辞,小心翼翼把一叠瓦片放在地上,从丁立新手里接过颜料桶和刷子。 问清楚要写的是什么字后,站那儿对着围墙看了一会儿,拿刷子沾了颜料就开始动手了。 一开始丁立新还悄悄提醒徐卫国,要是这人胡写瞎画,给他们围墙画得乱七八糟,他们回头还得想法子刷墙,那可就麻烦了。 然而话音未落,他就看到墙上的第一个字已经写好了,只一眼,他就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嘴巴里都能放进一个鸡蛋了! 实在是,那字写得也太好了! 又好又快! 要知道,在墙面上写标语,哪怕是原来的宣传员小郭,也是要先在墙上打个轮廓影子,再拿颜料填涂进去的。 而丁立新呢,基本上就是连打字的轮廓影子都打不好。 结果眼前这个破衣烂衫的男人,拿个刷子在墙上刷字,就跟拿笔在纸上写字那么轻松,根本不用打什么轮廓影子,刷刷刷,一下就写好了一个字。 并且,那字还写得非常漂亮。 丁立新也不会描述,只知道他从来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字。 几乎没花多少时间,围墙上的标语就写好了。 “好,实在写得太好了,沈绍元同志,你太厉害了!”丁立新之前有多质疑,现在喝彩就有多大声。 “确实是写得好,沈同志水平太高了!”徐卫国也很兴奋,“沈同志,我们科里的工作确实存在困难,不知道你能不能抽空过来帮忙?肯定不会让你白帮忙,我们按照工时给你算劳务费,当然,如果工作完成得好,我也会尽力帮你争取招工机会,你看成吗?” 第26章 这有什么不成的,沈绍元本来也是觉得这可能是个机会,才过来毛遂自荐的。 能招工当然最好,不行挣点劳务费也不错。 十几分钟后,父女俩回到了驴车上。 陈大妈卖完那一篮子瓜,早在驴车上等着了,见沈茉儿他们拿了那么多东西,不禁感叹:“你们这一趟可真没白跑,这么多东西,哎哟,还有暖水瓶和布料?!” 沈茉儿笑道:“运气好,碰见供销社有处理的瑕疵品暖水瓶和瑕疵布卖。” 陈大妈拍着大腿:“哎哟,这可真不错,我这是错过了,这种好东西,一下子就抢没了吧?你们今天可真是交好运了,这是大丰收呐!” 沈茉儿笑眯眯:“是啊,运气好,大丰收了!” 这一趟确实是值,她爹还找了份活儿干呢,他们可不是大丰收? 第15章瞧着真是赏心悦目 有沈茉儿他们这样满载而归的,就有傅明泽这样两手空空回来的。 回杨柳大队的路上,杨青青几次旁敲侧击问傅明泽去公社干什么去了怎么没买点什么,傅明泽都爱答不理的,杨青青于是眼眶又红了。 这回连大队长周满仓都忍不住看了傅明泽几眼,大概是觉得这后生长得是俊,就是脾气不怎么样,对女同志过于冷漠。 沈茉儿同情地看了傅明泽一眼。 在巧姐家遇见时,他们寒暄过几句,这位傅知青虽说不是什么热心快肠的性子,却也不是冷漠高傲的人。 沈茉儿甚至觉得他拿着几个包子局促解释自己拿帮人写信得的鸡蛋换包子吃,那样子还有些可爱。 天天上工也没晒黑的俊脸微微泛红,瞧着真是赏心悦目。 于是等杨青青又一次找个由头跟傅明泽搭话的时候,沈茉儿一副好奇的模样:“杨知青,原来你一直跟着傅知青,就是想知道他上公社干嘛去了啊?其实上公社嘛,左不过办事或者买东西,这有什么好好奇的。” 前后一联系,沈茉儿其实就明白傅明泽为什么不爱搭理杨青青了,换了她,有人这么成天盯着自己,她也不爱搭理。 杨青青脸色微变,干笑道:“沈茉儿同志你误会了,我没有跟着傅知青。同是知青,我只是想着平时应该互相关心互相帮助,我没别的意思的。” 沈茉儿不太认同的表情:“杨知青你这样说就显得跟我们社员太生分了,知青也是咱们大队的一份子,关心帮助可不能停留在知青之间,咱们大家都应该相互关心相互帮助。” 陈大妈第一个赞同:“可不是,都在一个大队生活,哪用这么生分。” 周满仓也跟着点了点头:“茉儿说得没错,你们插队过来,就是大队的一份子,不用分什么你我,更不能有小团体思想。”他最怕就是这些知青抱团跟大队作对。 杨青青一脸委屈地说自己真没这个意思,红着眼眶闭嘴了,后面一路都没再说过话。 傅明泽一直没吭声,只在沈茉儿说杨青青一直跟着他时,抬了抬眼,然后,在沈茉儿说到咱们大家都应该相互关心相互帮助时,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公社窑厂求贤若渴,徐卫国让沈绍元明天就过去。正好今天抢了十尺瑕疵布,还是米白色的,沈茉儿就琢磨着给她爹做一件徐卫国那样的衬衫。 回到家后先是煮了一锅粥,再炒了一小碗豇豆,就着豇豆吃了一小碗粥后,沈茉儿就去陈大妈家借了裁布料的剪子和划粉回来。 沈茉儿女红的手艺是跟大凉顶顶厉 害的绣娘学的,十岁开始学,足足学了六年。 倒不是因为大家闺秀都得学她也得学,沈茉儿从小跟在几位皇子后头,刚学会走路,就跟着学拳脚弓箭了,原本是不耐烦学女红的。 偏偏她九皇叔,成天拈酸吃醋,嫉妒皇伯父待她爹比其他兄弟亲厚,每每都要在她爹面前显摆与九皇婶怎么怎么鹣鲽情深,一个九皇婶亲手绣的荷包,他能显摆大半年。 不就是戳她爹心尖,嘲讽她爹是个鳏夫,连个贴身的荷包都是丫鬟绣的嘛? 当时不过幼学之年的沈茉儿带着一干伺候的宫人,大张旗鼓进了宫,抱着她皇伯父的大腿狠狠哭了一通,她皇伯父一怒之下,罚了她九皇叔半年的俸禄,顺便就把宫里最顶尖的绣娘赐给她了。 那之后,她九皇叔有好几个月瞧见她就扭头走人,逢人就说沈茉儿是个芝麻馅儿的汤圆,瞧着软软糯糯,内里忒黑,跟沈绍元一样一样的。 相比大凉的服饰,这个世界的衣裳简单到甚至称得上简陋,一件短袖衬衫,对沈茉儿来说自然易如反掌,一下午的工夫就做好了。 沈绍元试了试,满意得不行:“服帖挺括,比供销社里头挂着的成衣做得还好。” 沈茉儿自己也挺满意,都说佛靠金装人靠衣装,新衣服一穿,她爹的儒雅气质不就回来了吗? 趁着天没黑,沈绍元拿了脸盆去水井边把衬衫洗了,晾到天擦黑衣服半干不干了,就拿回屋里挂着。他们这屋子没有围院墙,新衣服晾在外面过夜,保管第二天准没了。 晚饭吃的是中午剩的粥和豇豆,吃过晚饭,父女俩坐着商量了会儿起新房的事情。 沈绍元要去窑厂干活,画图纸、攒材料这些事情就得沈茉儿来做了。 不过,这些倒是难不倒沈茉儿,唯一就是这间屋子究竟怎么起,让她有些犯难。 第27章 因为记忆里原主曾听人说过,现在城里的房子盖得可好了,有电灯,有自来水,关键是还有一个非常方便干净的卫生间。 电灯和自来水,他们村里还没装上,就不想了,方便干净的卫生间,沈茉儿确实很想拥有。无奈原主只是道听途说,并没有亲眼见过,更无从得知怎么才能盖起来。 沈绍元:“找知青问问吧,咱们大队的知青好像不少是大城市来的。” 他是想着大队里女知青不少,以他家茉儿的性格,找机会搭个话很简单。那个杨青青就算了,一个大姑娘,鬼鬼祟祟跟踪小伙子,说话做事拐弯抹角的,不值相交。 沈茉儿则是想起那位傅知青就是首都来的,既然要问,肯定要找最大城市来的人问嘛,于是欣然答应。 父女俩达成共识,都很满意,闲聊了会儿也就各自睡下了。 第二天早饭后沈绍元就穿着崭新的衬衫去公社窑厂了,沈茉儿则去了陈大妈家还借来的剪刀和划粉。她还带了做衬衫余下的两尺多布料,跟陈大妈换鸡蛋和蔬菜。 这两尺多布料是染色瑕疵的那一头,于沈茉儿来说用处不大,陈大妈却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要说钱,两尺多布料也就一块多钱,可这年头物资紧缺,每人每年也就几尺布料的定量,布票实在太难弄,这两尺布,在陈大妈眼里用处可大了。 陈大妈笑呵呵地捡了十二个鸡蛋进沈茉儿带来的篮子里,又从灶间拿了两把蔬菜:“早晨新拔的,你先拿去吃着,吃完了过两天我再给你送一些。这菜啊,就得现拔现吃才新鲜,不然没两天就老了。” 这两天接触下来,陈大妈知道沈茉儿不是那种拎不清的,也就更帮着沈茉儿打算。不然,一次性把足量的蔬菜给了,管你吃几天,会不会吃老了,其实于她来说还更方便。 沈茉儿出门前,老太太又往她篮子里放了一颗自己腌的咸菜:“天气热,炒个咸菜下粥最清爽不过了。” 有了这些鸡蛋、蔬菜和咸菜,吃菜问题暂时是解决了。 沈茉儿把篮子拎回家,拿了两颗鸡蛋又要出门,想了想,又折了回去,生火烧水把两颗鸡蛋煮熟了,这才揣在手里去了知青点。 男知青们正好下工回来,沈茉儿远远看见傅明泽坠在人群最后面,白衣黑裤,腰背笔挺,哪怕衣服裤子上摞满了补丁,裤脚还一高一低地挽着,却愣是丝毫不减那股子鹤立鸡群的气质。 傅明泽走得不紧不慢,清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旁边郑嘉民一直叽叽呱呱地在跟他说话。 走得近了,郑嘉民先看到沈茉儿,非常自来熟地就打了个招呼:“沈茉儿同志!” 傅明泽扭头看过来。 沈茉儿想起郑嘉民的名字,笑着点点头:“郑知青你好。” 紧接着,她又说:“我有事找一下傅知青。” 郑嘉民惊讶:“你找傅明泽啊……哦哦,行,那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谈。”在沈茉儿看不到的角度,他冲傅明泽挤眉弄眼地做了几个夸张的表情。 傅明泽没理他,停住脚步,问:“沈同志找我什么事?” 沈茉儿于是把自家要起新房并且她还想盖一间卫生间的事情简单说了,傅明泽表情有些意外:“你家要盖新房?” 其实那天在公社傅明泽就觉得奇怪了,前两天还差点饿死的人,突然大手大脚买了许多东西,现在居然又说要盖新房? 估计是她家拿回三百块钱的事情还没传到知青点,沈茉儿于是又解释了一下。 听她说完,傅明泽才恍然明白是怎么回事,考虑几秒,很爽快地就答应了:“一般来说,城市里楼房隔出独立卫生间的比较多,平房相对较少。不过我家,呃,我家一个远房亲戚家的院子做过类似的改造,我大致知道怎么回事。我回头给你画个图纸吧,过两天给你。” 沈茉儿没注意他中间短暂的停顿,听他爽快应下,顿时高兴道:“太好了,那就麻烦傅知青了。”最为难的事情迎刃而解了。 她笑眯眯地把揣在手里的鸡蛋递出去,“这两个鸡蛋,傅知青留着当早饭吧。” 傅明泽微微一愣,说:“不用这么客气。” 沈茉儿直接把鸡蛋塞进他手里:“求人帮忙总得带点伴手礼,傅知青就不要客气了。怕你不方便,鸡蛋已经煮熟了,记得今天就吃掉,不然回头坏了。” 日头已经有些烈了,哪怕站在阴凉处,傅明泽的额角也冒了汗,渗着汗珠的皮肤在阳光下莹润发光,衬得五官更好看了。 沈茉儿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才眉眼带笑地告辞:“傅知青,那过几天我再来找你。” 第16章又又又一次震惊了 傅明泽走进知青点,郑嘉民正舀了两碗菜粥从灶房出来:“帮你舀了,走,吃饭去。” 堂屋摆了两张桌子,男女知青各占一桌,泾渭分明。 郑嘉民一坐下就唏哩呼噜开吃,边吃边问:“沈茉儿同志找你做什么,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不怪他好奇,傅明泽跟同一个屋檐下的女知青都不怎么说话,村里社员就更不熟了。 别看大家都在埋头吃饭,一瞬间,几乎人人都竖起了耳朵。傅明泽仿若未觉,语气平淡:“不熟,她家要盖新房,想问问大城市一般怎么盖。” “那她应该来问我呀,我可是沪市弄堂百事通,我家附近就有不少小洋房,老洋气啦。”郑嘉民语调夸张地说。 第28章 傅明泽也不说话,只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郑嘉民会意,人家村里社员造个房子,属实不可能参照小洋房。不过,他好奇问:“沈茉儿同志家怎么突然有钱造新房了?” 被拿回三百块钱并不是什么长脸的事情,沈家大房、二房自然不会主动往外说,沈茉儿和沈绍元就更不会说了,所以这事在村里流传并不广,连郑嘉民这个包打听都还没听说。 但是张志强显然知道,他嗤地一声冷哼,阴阳怪气说:“怎么突然有钱,跟沈玲玲还有她大伯家敲诈回去的呀。” 傅明泽放下筷子,淡淡看张志强一眼,反问:“问占了自家房子的亲戚要钱就是敲诈吗?” 张志强顿时哑口无言。 他知道这件事沈茉儿家占理,可人都有个亲疏远近,沈玲玲向他抱怨自己以后每月要多给家里三块钱,他当然更同情沈玲玲。 傅明泽不管张志强什么反应,把放在一旁的手帕摊开,拿出两个鸡蛋,分了一个给郑 嘉民:“沈同志给的谢礼,煮熟了还热的。”说完径自敲破蛋壳就吃了起来。 郑嘉民出身工人家庭,家里条件不错,隔三差五会给他寄东西,有好东西他经常会跟傅明泽分享,傅明泽碍于种种因素,很少有光明正大回馈的机会。 一个鸡蛋,郑嘉民自然也不会客气,笑呵呵拿了敲破壳就吃:“这么点小事给两个鸡蛋谢礼,还帮着煮熟了,沈茉儿同志挺不错啊!” 傅明泽动作一顿,弯了弯唇。 这年头鸡蛋是难得的营养品,哪怕大队不少农户家里都养鸡,想要换鸡蛋其实比城里方便,可实际没几个人真舍得拿钱拿东西换鸡蛋,所以他们能吃鸡蛋的机会是很少的。 明明白水煮的鸡蛋并没有什么气味,可同一桌的男知青们都莫名有一种闻见蛋白质鲜嫩香味的错觉,忍不住暗暗咽了口水。 就连另一桌的女知青都隐晦地投来了目光。 张志强就坐在郑嘉民隔壁,被他大吃大嚼的样子刺得眼睛疼,三两口喝完粥拔腿就走。 郑嘉民冲傅明泽得意地抬了抬眉毛。 既然是煮熟了的鸡蛋,他们其实完全可以躲起来偷偷吃的,傅明泽这时候拿出来,不就是为了膈应张志强嘛,他懂! 吃完饭傅明泽打水擦洗了下,换下衣服正准备拿去洗,从大通铺的床底下拿出肥皂一看,差点没给气笑了。 他前几天刚买的肥皂,被人掰走了大半块,只剩下一小截。 郑嘉民探头一看,气得马上就骂开了:“哪个不要脸的瘪三偷傅明泽的肥皂,哟,还给人剩了一小截儿,怎么的,感觉自己盗亦有道?!” 男知青们都在,各自面面相觑,都不敢轻易开口,怕被认作小偷。 张志强坐在床沿,阴阳怪气地说风凉话:“谁会偷傅明泽的东西,咱们这里有谁比他还穷?” 郑嘉民怒道:“新买的,一整块的肥皂,肥皂票还是我这里拿的,我能不知道吗?!知青点出了小偷,你不说调查,你还冷嘲热讽说风凉话,张志强你个巴子,你算什么点长?!” 张志强就是看傅明泽不舒服,下意识幸灾乐祸,被郑嘉民一通怼,才反应过来,确实,知青点丢东西,他这个点长要负责任的。于是穿了鞋子就往外跑:“我去找大队长。” 没多久,周满仓就被喊来了,不过,一屋子住了七个人,进进出出的,丢了半块肥皂这种事怎么可能查得清楚。 可想而知,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郑嘉民比自己丢了东西还生气,站那儿气得脸颊通红,愤愤扬言,要被他逮着那个小偷,铁定揍得他连爹娘都认不出。 傅明泽拍拍他的肩膀,示意郑嘉民不必多说,拿着搪瓷盆出去了。 知青点丢了半块肥皂的事情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社员们正闲着呢,难免要嘀嘀咕咕,这城里来的知识青年,居然也有偷鸡摸狗的,多稀奇! 就连沈茉儿都从陈大妈那儿听说了,知青点长得最俊的那位傅知青,新买的肥皂被人偷偷掰走了大半块,结果第二天,村里好几户人家的肥皂都不见了。 都被家里的姑娘拿去知青点了。 要不是人家傅知青不肯要,姑娘们又把肥皂拿回来了,这丢肥皂的官司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呢。 沈茉儿之前倒没注意,也是听陈大妈说才知道,别看傅知青不怎么搭理人,但他在村里女同志间其实非常受欢迎。年纪大的纯粹就是觉得小伙子长得好看,年轻姑娘则是不少都春心萌动,时不时地想要献点殷勤。 沈茉儿回想傅知青的模样,倒是很能理解姑娘们的想法。 不过,偷肥皂的事情很快就被另一件事给盖过去了。 起因是沈茉儿拜托陈大妈、蔡大妈等几位热心大妈帮着寻摸打地基的石头和当大梁的木头,这一下不得了,村里人这才发现沈老七家居然要起新房了! 然后很快他们又发现,沈老七家不仅要起新房,要起的新房还是青砖大瓦房! 很多人就不懂了,就算大房二房赔了你们钱吧,你们前阵儿还差点饿死的人家,也该趁机算计着攒点钱下来吧,怎么就大手大脚地要起青砖大瓦房了呢?就父女俩,现在这间房也完全住得下,哪怕实在想再起一间,泥坯房不行吗,里外差多少钱呐! 然后他们很快又又听说,人沈绍元去公社窑厂做临时工了,窑厂领导给他批了条子,砖头瓦片都按照出厂价给他。 第29章 一时间社员们都不知道是沈老七能拿到出厂价的砖瓦更让人吃惊,还是他去公社窑厂做临时工更让人吃惊了! 不少人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似乎,好像,确实有一阵子没看见沈绍元来上工了? 实在是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上工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加上沈老七这个人向来没什么存在感,之前是真的没人注意过他。 窑厂嘛,不外乎挖土,打浆,烧窑,搬砖……都是苦力活儿,苦是苦了点,可工人福利好啊,就算是临时工,平时能拿工资,年节能发福利,比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挣工分修地球可好多了。 而且不少人都觉得,沈老七那副风一吹就倒的样子,论起干活,自己绝对比他强啊! 于是就有人跑去跟周满仓打听沈老七怎么进的窑厂,做的什么工。 沈绍元一开始只是去窑厂帮工,大队这边是要请假的,干了几天后,徐卫国就给他争取了一个临时工的名额,这个也是要在大队办手续的。 所以他怎么进的窑厂、做的又是什么工,周满仓还真知道。 “怎么,一个个的也都想进窑厂当工人去?”周满仓瞪着这帮人,声音大得像打雷,“人家进的是宣传科,帮窑厂写标语画版画的,你们能行?一个个的,真是牛不知角弯马不知脸长,没点数!” 社员们又又又一次震惊了。 “啥,就沈老七,他还会写标语画版画?!” “不是,他不就高小文化吗,也就会认几个字,窑厂还能专门招他去写字画画?!” 周满仓:“他是高小文化,他媳妇儿不是文化高吗,听说能写会画的,他跟他媳妇儿学的。” 社员们张口结舌。 还别说,仔细想想,年纪稍大些的都有点印象,沈老七那个逃荒来的媳妇儿确实好像文化是挺高,说话做事斯斯文文的,有一阵好像还教村里孩子背诗呢。 他们夫妻俩都不是外向的性格,大多数时间都是两个人待在家里,要说沈老七跟着他媳妇儿学的写字和画画,确实也不是没可能。 而且,村里人跟沈老七着实不太熟悉,要说他这些年一直在偷偷学习,谁也不敢说就没这种可能。 所以,沈老七就这么变成工人了,他家还要盖青砖大瓦房了? 这么一看,他闺女要招上门女婿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不能接受了呢! 默默无闻多年的沈老七父女就这样成了杨柳大队的风云人物,并且消息还有渐渐往十里八村扩散的趋势。 然后很快的,负面影响来了。 这天,沈茉儿睡前喝多了水,半夜起夜,刚从宝库出来,就听见外面一声轻微的响动。 瞌睡一下被惊醒了,沈茉儿悄悄摸到门边,果然听见门外有动静。 她蹲在门边等了会儿,门缝里慢慢伸进来一根薄铁片,铁片轻轻顶着门闩,一点一点地就把门闩顶开了。 黑暗中,沈茉儿挑了挑眉,身体稍稍让开了些,几乎同时,伴随着极轻的“吱呀”一声,门慢慢被打开,一个身影从外头蹿了进来—— 哦,并没有蹿进来,因为就在他想要蹿进来的一瞬间,沈茉儿微沉下身,一脚狠狠踢了出去。 嘭! 第17章好不容易重生一次 多年的拳脚功夫不是白练的,虽然到了这个世界以后,沈茉儿的外貌改变了,看上去面黄肌瘦的,但实际身体还是她自己的身体,力道可一点没有变小。 一脚踹出去,直接把人给踹得趴在了地上。 寂静的夜里,那个人嗷地发出一声痛呼,不过他反应也很快,几乎立刻就爬了起来,撒开腿就跑。 沈茉儿追了一会儿,那人显然非常熟悉地形,在田野中东蹿西蹿,很快就顺着小路蹿进了后山,眼看追不上,沈 茉儿只能折返。 没看清那人的模样,只隐约看见背影,是个瘦高个的男人。 可这年月,村里就没有胖的人,人人都瘦,无非高些矮些而已,靠这个特征根本不可能逮住那人。 回到家门口,听见动静的沈绍元已经出来了,也没敢走远,就站在门口等着,看见沈茉儿回来,上下打量几眼,确认宝贝闺女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道:“穷寇莫追,大晚上的,万一前面埋伏了同伙儿呢?” 她爹就她这么一个闺女,从小别的不管她,对她的安危却是分外在意的。沈茉儿心里暖洋洋的,得亏是他们父女俩一起穿来这个世界啊,要是只有她或者只有她爹,他们估计都得哭死。 其实沈茉儿刚才也反应过来了,不过还是迅速认错:“刚刚没反应过来,下回一定注意。倒是咱们夜里怕是……” 沈茉儿正想说夜里怕是不能再睡在宝库里,视线瞥过一旁草丛,脚一抬踢了一颗石子过去:“出来!” 草丛窸窸窣窣地,半晌钻出个瘦筋筋的十几岁的少年,少年局促站着,结结巴巴辩解:“我、我是听见、听见响动,才、才过来看看。” 沈茉儿认出来是住在大队部后面的林开诚,由于父亲是地主,成天被村里的熊孩子追在屁股后面喊小地主,过分一点的,还会往他身上扔土坷垃。 母子俩除了上工,几乎不怎么出门,两家虽然住得很近,沈茉儿穿过来这么些天了,也只有某天清晨远远看见少年在水井那边打水。 沈茉儿点点头:“有贼撬我家门,不过已经跑了,你回家也警醒些,锁好门窗。” 第30章 林开诚诧异看她一眼,他早就过来了,自然知道有贼,甚至还亲眼看见沈茉儿一脚就把那毛贼给踹飞了,不过没等他离开,沈绍元就出来了,他怕被人误会跟毛贼是一伙儿的,就一直躲在草丛里没敢出来。 没想到沈茉儿不但没误会他,还叮嘱他锁好门窗。 林开诚闷闷应了声,扭头就跑开了。 沈茉儿没敢在外头再多说什么,直接进屋,把门窗锁好,又搬了椅子抵在门后面,这才和沈绍元一起回了宝库。 俩人一时都没了睡意,于是又隔着屏风说了会儿话。 沈茉儿又提了一嘴以后不能再睡在宝库里的事情。 要不是凑巧她起夜爬起来,真被小偷进了门,发现他们家屋子里空空如也,压根儿就没睡人,再或者是他们没关好宝库的门,被人发现宝库的存在,那等待他们的,恐怕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了。 为保险起见,以后还是能不开宝库,就尽量不开宝库。 沈绍元这阵儿忙,也是觉得席子的事没那么着急,一直没去找络腮胡。出了今夜的事,他决定明天就去找络腮胡再买一张竹席,明晚他们就收了宝库里的铺盖,睡到外面去。 还有就是他们原本就打算起新房的时候顺便在外面起一圈围墙,现在看来这围墙也得起得比预想的再高一点。 父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商量着,没多久,沈绍元就没声儿了。 沈茉儿凝神听了会儿,果然听见她爹的呼吸声变得沉缓绵长,已经睡着了。 也是,她爹从生下来就过的锦衣玉食仆从如云的日子,何尝像最近这样,每天来回走十几里地起早摸黑地干活过? 沈茉儿弯了弯唇,心里琢磨着该弄点什么好东西给她爹补补,胡思乱想着,很快也睡了过去。 翌日起来发现后半夜下过雨,地上湿哒哒的,天色也还有些灰蒙蒙。 沈绍元去公社后,沈茉儿就跑了一趟周满仓家,跟他说了昨夜的事。 周满仓非常震惊也非常生气,前不久知青点才出了偷肥皂的事,现在又有人大半夜的撬沈老七家的门,这明显是听说他家得了三百块钱惦记上了……这么下去,他们杨柳大队的风气得成什么样子! 因为忙着去上工,周满仓就让沈茉儿先回去,说是回头大队会商量一下,组织全体社员开会给大家紧紧皮子,当然,也会组织民兵队伍加强夜间巡逻,坚决不给好吃懒做小偷小摸的人可趁之机。 听他这么说,沈茉儿倒是放心了一些,哪怕她拳脚功夫不错,可也不想成天提心吊胆地提防小偷不是? 从周满仓家出来,沈茉儿顺便拐去自留地看了眼,有陈大妈她们的热心帮助,她家自留地的菜已经长起来了,绿油油的,长势很旺,就是天热,虫子也多,菜叶子上已经出现了小虫孔。 陈大妈她们说回头弄点六六粉治一下虫害就行了,沈茉儿听说这东西有毒,哪里敢用,当时就委婉拒绝了。 可这么放着不管也不行,回头菜都被虫子吃了,她还是得想方设法跟人换菜吃。 沈茉儿皱着眉头往家走,快到家门口,一抬头,就见自家门前站了个人,身高腿长,腰背挺直,眉眼标致得跟画出来的一般,不是傅明泽是谁? 一看到人,沈茉儿就不禁露出了笑容:“傅知青。” 傅明泽也露出个浅笑:“沈茉儿同志。” 他递出手里拿着的纸,说:“图纸画好了,你看看是不是能用。”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何况还得了人家两个鸡蛋。这段时间傅明泽还特意跑了一趟公社,找巧姐他们帮忙打听了,对一些模糊不清的细节也进行了仔细的推敲,力求每个环节都不出纰漏。 “麻烦傅知青了。”沈茉儿笑着接过图纸,发现虽然只是几尺间房的一个小空间,图纸却有好几张,画得非常详细,甚至,“有三个方案?” 傅明泽点点头,解释说:“村里没有自来水,冲水排水是个问题。你家离水井近,可以装一个汲水泵,再接上一些管子,就跟自来水也差不多了。不过这个方案造价高昂,不太适用,还是自己挑水,麻烦一点,但是省钱。” “还有就是排水管的问题,目前城市里面普遍应用的是灰铸铁管,这个价格也不低,还有一个办法就是用砖头砌,再用水泥封抹。” 迟疑两秒,傅明泽说:“不管哪个方案,造价可能都比你想象的要高。” 沈茉儿也听出来了,且不说造价高不高,首先这水泵、灰铸铁管还有水泥,估计哪怕有钱也没处买。 方案肯定不是一下子就能定下的,回头还得仔细琢磨推敲,不过显然人家为这事耗费了不少心神,沈茉儿连声道谢,正想着该拿什么答谢,忽然听见有人喊她:“茉儿,赶紧的,上山采菌子去!” 原来是陈大妈她们,一群老太太,身后还跟着几个半大不小的娃娃,人人背着筐子提着篮子,一副要进山大干一场的样子。 没等沈茉儿应声,走到近前的陈大妈看见傅明泽,自来熟地就打上了招呼:“傅知青也在呢,赶紧的,跟茉儿借个篮子,和我们一起上山去!” “?” 傅明泽俊脸上浮现一丝茫然,没等他拒绝,另外几个大妈已经你一言我一语地劝上了: “对对对,跟我们上山去,这刚下过雨,不说菌子,野菜鞭笋都正鲜嫩。” 第31章 “可不是,你们这些知青娃,干地里的活儿不行,还不如跟咱们一起上山,采菌子挖野菜多简单,说不准运气好,还能逮着个兔子呢!” “你们知青点也有人上山了,不过你们这些知青娃娃哪有我们几个老麻雀懂行?后山上哪里能长菌子,哪里野菜长得好,我们最清楚。你跟着我们,保管比别的知青收获多!” …… 大妈们可真是费尽唇舌想要忽悠傅知青一起,沈茉儿算是亲眼见识到傅知青的受欢迎程度了,偷笑着就去拿了竹筐和篮子,自己拎着篮子,直接把筐子递给了傅明泽:“相请不如偶遇,恭敬不如从命,走吧,傅知青。” “……” 傅明泽哭笑不得,不过还是接过了筐子。 大妈们说得没错,他本来也打算送完图纸就上山逛逛的,既然都是要上山,跟他们这些本地人一起上山,说不准真是收获更多。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后山进发。 几个大妈早听沈茉儿说过请了傅明泽帮忙参谋起房子的事,现在边走边听沈茉儿介绍傅明泽帮忙想的方案,什么汲水泵,什么灰铸铁管,听得她们一愣一愣的。 其实大部分都没听懂,但一点不影响她们觉得傅明泽厉害,夸奖的话不要钱地往傅明泽身上砸,傅明泽那么自视甚高的一个人, 愣是被夸得耳根子都泛了红。 好在没多久就进山了,老太太们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 “咱们去松树湾那边,那里保准菌子多。” “行,先去松树湾,折回来再去竹林那边,菌子野菜竹笋,都搞一点。” 几个洞庭湖的老麻雀很快商量好,先去靠近松树大队的松树湾。 老太太们健步如飞,一马当先,孩子们欢呼雀跃地撒着欢紧随其后,沈茉儿和傅明泽对视一眼,也跟着加快了脚步。 松树湾虽说更靠近松树大队,但从松树大队过来路很难走,加上松树大队那边山林更多,也不稀罕往这边走,所以这一片反倒是杨柳大队的人走得更多。当然,山路七拐八绕的,要不是本地的“老麻雀”也不敢走这么远。 不过这一片确实植被茂盛泥土湿润,很适合菌子生长。 到地方后,一群人很快散开。 其他人不是老人就是孩子,沈茉儿和傅明泽不约而同选择把地势平缓些的地方让给他们,主动往陡峭的地方爬,然后不知不觉就离大部队越来越远。 “什么玩意儿,好不容易重生一次,不会找个野山参都找不着吧,明明上辈子朱瘸子就是在这附近找到的,怎么没有呢?” 一个声音突兀响起。 重生。 上辈子。 沈茉儿敏锐注意到这两个词,下意识就放轻了动作,悄悄躲到了一块山石后头。 结果一抬眼,就对上了傅明泽漆黑清亮的眸子。 “嘘!” 第18章我其实天生力气大准头好 有人在山坳的另一边骂骂咧咧,没等傅明泽出声,沈茉儿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傅明泽挑了挑眉,倒是真的没吭声,甚至还学着沈茉儿的样子,往山石后面隐了隐。 沈茉儿悄悄探头看了眼,看清楚那人的模样,不禁惊讶地眨了眨眼。 难怪她隐约觉得这人声音有些耳熟,却原来是那天在供销社见过的柳吟霜。那天沾了柳吟霜的光,她还买到了十尺瑕疵布给她爹做了件衬衫呢。 当然,沈茉儿也还记得,这人那天看见她还说了一堆什么不是死了吗什么鬼啊的胡话。 说是胡话,可因为自己是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沈茉儿其实还是有几分在意的。只是那天柳吟霜说完就跑了,而且她是松树大队的,沈茉儿平时也碰不到,这些日子忙着起新房的事,沈茉儿都快把这人忘记了。 现在听她嘟囔什么重生、上辈子的,莫非这人是死而复生的? 沈茉儿竖起了耳朵,巴不得柳吟霜能再说多些。 大概松树大队的人是真的不怎么往这边来,柳吟霜一点不怕她叨叨的这些被人听见,安静不过一分钟,就又开始碎碎念。 “难不成是这辈子变了?倒也不是没可能,就说杨柳大队的沈茉儿,上辈子这时候她早死了,听说是饿坏了又染了重感冒,夜里发了高热,等她爹发现,人就已经差不多没气儿了。她爹也惨,没多久也死了。这辈子他俩都还没死,不但没死,他们家好像还要起新房了……” “啊啊啊啊啊!”柳吟霜突然尖叫起来,砰砰砰打了几下自己的头,“怎么会这样,为什么都变了,野山参到底在哪里啊啊啊!” 她突然发疯,尖叫声响彻山林,哪怕离得远,杨柳大队的人也听见了,几个孩子立马被吓得尖叫:“啊啊啊,不会是有野兽吧!” 老太太们离得更远一些,也没搞清楚什么个情况,就跟着往外“撤离”了。 一群人往外撤了一段,乱糟糟的,竟一时也没人发现沈茉儿和傅明泽不在。 那边的声音柳吟霜也听见了一些,不过她是知道这附近山林虽然茂密,但应该是没什么猛兽的,毕竟她上辈子活了那么些年,直到后来也没听说这片山上有什么猛兽。 柳吟霜其实更怕有人。 她刚刚自言自语了不少,要真被人听见,不被人当妖怪烧,也要被人当神经病。 第32章 “谁在那里!” 柳吟霜突然大喊了声,紧接着就挥舞手里的木棍胡乱打着柴草。 她其实是想诈一诈,要是有人躲着,猝不及防没准就被她诈出来了。偏偏躲着的那两个都不是蠢笨没城府的,早看出她的意图,哪里能被她诈住? 俩人没出声,只是下意识地又都往山石后头躲了躲,然后,一不小心两人就撞到了一起。 感受到了另一个人温热的体温,沈茉儿倏然一惊,下意识抬起头,而傅明泽也恰在这一刻侧头看过来,两人的距离陡然拉近,沈茉儿甚至能看见他微微下敛的密密长长的睫羽,鼻息间似乎也有清冽而微温的气息……饶是沈茉儿向来胆大,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傅明泽怔愣了几秒,才仿佛猛然反应过来,快速扭头不着痕迹地拉开了距离。 沈茉儿原本是有点尴尬的,尤其是她感觉自己心跳得很响,莫名担心这么近的距离,会不会被对方听见。 可傅明泽一转过头,看见他耳根的那一片殷红,不知怎么的,沈茉儿就不尴尬了,还弯了弯唇。 傅知青平常看着八风不动的,其实还挺容易害羞,被老太太们夸会害羞,这种时候也是……还挺可爱的。 柳吟霜拿棍子没头没脑地在山林里打了一阵,发现并没有人,顿时暗暗松了一口气,于是又叨叨上了:“出人头地,这辈子我一定要出人头地!等我有钱了,我买两碗豆浆,喝一碗我倒一碗,我买一笼包子,吃不掉我就喂狗,东西吃烂了我也不给那些个重男轻女的混蛋!” “对了,我要学高中课本,过几年就恢复高考了,我要考大学,没错,我要考大学,考到首都或者沪市去,然后攒钱买房,买一堆房子当包租婆,哈哈哈!” 柳吟霜越说越高兴,叉腰嘎嘎大笑起来。 深山密林,状若疯癫的女子嘎嘎大笑,结合她说的这些前世今生神神叨叨的话语—— 还真别说,要不是身旁有个傅明泽,沈茉儿是真的觉得有点惊恐瘆人。 哪怕她自己也不是正常的这个世界的人。 因为柳吟霜说到原主上辈子是饿坏了又感染了风寒死的,跟真实情况很接近了,所以沈茉儿其实有七八分信了她的话,也因此,听到她说什么恢复高考,什么攒钱买房,沈茉儿都非常认真地记下了。 柳吟霜碎碎念着又在山林里找了一会儿,不过一直没找到她想要的野山参,倒是找到了几棵三七和黄芪,柳吟霜倒是都认识,马上就给挖了。 虽然没找到野山参,但这几株草药也能值点钱的,拿去收购站至少能卖一二十,也算是个不错的收获了。 柳吟霜不太甘心,不过并没有继续找下去,而是骂骂咧咧地背着筐子走了。 等人渐渐走远,声音都不怎么听得见了,沈茉儿才长长地吐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麻的小腿,这躲起来不动弹其实还挺累的。 傅明泽侧眸看她一眼,莫名有点好笑,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躲在这里听个疯姑娘絮絮叨叨这么久。 傅明泽稍稍舒展了一下身体,问:“那位女同志你认识?” 如果是陌生人,实在没必要躲着对方,何况那人絮絮叨叨的时候提到了沈茉儿,傅明泽猜测沈茉儿与对方认识,躲起来许是不想跟对方打照面。 “她是松树大队的柳吟霜。” 柳吟霜同志的事迹广为流传,尤其为附近几个大队的社员所津津乐道,据说她时不时就会作一些惊人之举、说一些让人瞠目结舌的话,是近来的热门话题。 沈茉儿觉得傅明泽应该不至于一点没听说。 果然,傅明泽露出有些微妙的表情:“原来是她。” “我和她算是认识,不过不太熟。我们初中时是上下届,因为村子在同一个方向,有时候上下学会遇见。” 沈茉儿解释说:“上次在供销社碰见她,她见了我就说什么应该死了什么鬼的,我还奇怪呢,今天才知道原来她是以为……又是上辈子,又是未来的……” 她试探问:“傅知青,她刚才说的那些你信吗?” 傅明泽当然不信,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怎么可能会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胡话,他摇头:“你不用介意她说的,我看她的精神似乎有点问题,条件允许的话,其实应该去医院好好检查、治疗一下。” 说着,他又幽幽叹了口气:“我倒是希望她说的是真的,过几年就能恢复高考。” 这个话题有些敏感,傅明泽点到即止,并没有多说。 见傅明泽并没有太在意柳吟霜说的那些,沈茉儿暗暗松了口气,毕竟柳吟霜提到了她,甚至某种程度上她说的其实就是真相,原主父女确实已经在这世界消失了。 也不知道柳吟霜说的那些将来是否会真的发生,听傅知青的语气,应该是很在意高考。 读书人想要求取功名也是人之常情,就像大凉时学子们皆以科举入仕、建功立业为目标。 想到高考,傅明泽微微有些出神,直到听见远处隐隐约约似乎有人在喊他们,这才回过神:“是不是陈奶奶他们在喊我们?” 第33章 沈茉儿也听见了:“我们快点过去找他们吧。” 深山密林,他们两个年轻男女单独一块儿,别人不知道他们只是凑巧碰到一起,没准要说闲话。 傅明泽点头。 不过,就在两人收拾收拾准备往回走的时候,旁边草丛中突然蹿出几个灰影,嗖嗖的,从他们前面往另一边蹿了出去。 没等傅明泽反应过来,沈茉儿已经把手里挖野菜的短锄头扔了出去,并且,迅雷不及掩耳地,夺过傅明泽手中的镰刀也给一把扔了出去。 嘭地一下。 歘地又一下。 灰影被砸中了,傅明泽快走几步过去,顿时目瞪口呆,地上躺了几只兔子。 是的,好几只。 有被锄头砸到脑袋的,有被锄头柄砸到身子的,还有被镰刀钉住的,并没有什么鲜血淋漓的场面,但是这一二三四……四只兔子都躺那儿跑不了了。 死命挣扎,但跑不了。 “你……”傅明泽回头看向沈茉儿,欲言又止,“你还挺厉害的。” 如果只是一只兔子,还能说是巧合,一下子四只兔子,那绝对是实力了。 沈茉儿也有些无奈,她其实纯粹就是条件反射。毕竟她从八岁起就骑着小马参加大凉一年一度的秋猎,十来年根深蒂固的习惯,进了山林看到猎物就会出手。 尤其来了这世界以后,吃肉的机会极少,看到兔子,她肚子里的馋虫都冒出来了,手可不比脑子更快? 也就是手上没有弓箭,不然留下来的就不止是四只兔子,而是一窝兔子了。 事已至此,沈茉儿扯了一把草利落地将兔子绑了,把其中三只扔进了傅明泽的背筐,一只提着耳朵拎在手里,这才解释了一句:“我其实天生力气大准头好。” 这话傅明泽无法反驳。要不是准头好,能随手一扔就扔中飞奔中的兔子?要不是力气大,能用一把锄头砸晕三只兔子? 更何况,她绑兔子的手法也非常娴熟。 要不是亲眼看见,傅明泽都不敢相信有人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打到野兔。 但同时,傅明泽心里也浮起一丝疑惑,比如,既然有这样的能力,之前怎么会差点饿死?只是交浅言深,他并没有将心里的疑惑问出口。 “咦,这是……山参?!” 收拾完野兔后,沈茉儿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野兔们光荣负伤奄奄一息的地方,有几株植物被砸得东倒西歪,其中一株分明就是野山参。 看叶片序列,年份倒不是特别久,可他们这边已经相对靠南,山参这种东西本来就极为罕见,更何况是有些年份的山参? 这不会就是柳吟霜之前一直在找的那棵野山参吧? 想到这里,沈茉儿简直头皮发麻,之前半信半疑是一回事,现在发现柳吟霜说的事情真的成真,死而复生的事愈发铁板钉钉,心头到底还是有些发寒。 虽然她自己也经历了一些神奇的事情,但她到底并没有经历过生死,对于鬼神,除了敬畏,其实难免还有些恐惧。 傅明泽显然也想到了一层,不过,唯物主义者的信念坚不可摧,他的声音依旧冷静平和:“应该只是巧合。” 没想到就算真的发现了野山参,傅明泽还是不信柳吟霜的话,沈茉儿扭头看他一眼,见他清俊的面容上波澜不惊,知道他是真的这么想的,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又无比佩服。 傅知青可真是个意志坚定的人。 大概是被傅明泽平静的态度影响,沈茉儿倒是没那么害怕了,很快稳定了情绪,撸起袖子迅速把那棵野山参挖了出来。 既然都被他们发现了,总不能就扔这儿吧。 其实别说这种十几二十年的野山参,就是数十年、上百年最好的人参,她家宝库里也是有的,只不过那些东西他们根本不敢拿出来。 反倒是这种山林里偶然碰上、年份也不算太久的山参,不算太扎眼,是能直接拿去收购站换钱的。 沈茉儿把挖出来的野山参也扔进了傅明泽背的竹筐里,又就地割了几把野菜放在上面,勉勉强强把竹筐里的东西给遮掩了。 然后大喇喇地拎起那只特意留在外面的兔子:“走吧。” 她一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傅明泽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挑了挑眉,他发现,自己从前对沈茉儿同志因为道听途说而产生的印象,好像跟她本人差距非常大。 俩人走出没多久就碰见了回来找的陈大妈他们,陈大妈满脸焦急:“哎哟,你们跑哪儿去了,真让人急死了。” 蔡大妈家的孙子大壮眼尖,一眼看见沈茉儿手里拎着的兔子:“啊,兔子,兔子!” 他一说,其他几个孩子也发现了。 “哇,真的是兔子!” “茉儿姐姐,这兔子是你逮住的吗,你也太厉害了吧?!” “这个兔看起来好好吃啊,吸溜。” 沈茉儿拎起兔子瞅了瞅,理直气壮说:“不是我逮住的,是傅知青逮住的。” 孩子们崇拜的眼神顿时都投向了傅明泽,清澈而愚蠢的眼眸里满满的都是对兔子的渴望。 第34章 傅明泽:“……” 他这时候反驳说兔子其实是沈茉儿抓的,似乎、好像也没有人会相信? 傅明泽无语地看向沈茉儿,沈茉儿狡黠一笑,扭头就心安理得和陈大妈商量起兔子怎么处理的问题。 要是按规定,山里的猎物其实都应该交公的,毕竟山林都是集体的,山林里的一草一木乃至一兔,自然也是集体所有。 但其实各个大队都不会管得这么严格,不然社员挖棵野菜采个菌子是不是都得交公?那就乱套了。 他们这边山里没什么猛兽,野猪是有的,但一般都躲在深山里,几乎没人亲眼见过,山鸡野兔也有,但是附近几个大队都没有猎户,能猎到山鸡野兔的,也是很少的。 偶尔瞎猫碰见死耗子,只要不大张旗鼓地声张,拿去黑市卖掉或是自家人悄悄吃掉,其实也没人会管的。 也就是说,这只兔子他们其实也完全可以自己处理的。 沈茉儿和陈大妈商量了一下,决定由陈大妈把兔子拿回家烧了,回头请今天在场的所有人一起吃。 一只兔子没几斤肉,一个人分不到几块,但对于一年到头都难以吃到肉的农村人来说,这就是莫大的惊喜了。 别说几个孩子立马高兴地欢呼起来,就是几个老太太也是笑容满面。 心里惦记着吃肉,一群人 见沈茉儿篮子里没几个菌子,以为她是忙着追兔子,没来得及采菌子,直接你采几个我采一把,没多久就帮沈茉儿把竹篮给装满了。 甚至原先计划的竹笋也不去挖了,直接打道回府。 等到下山进了村子,一群人分散开各自回家,说好先回家煮饭,到时候各自带着饭去陈大妈家吃菜。 单单做菜已经要贴不少了,柴火、调和还有炖兔子的蔬菜,细算起来其实都是钱,可没人这么没数,还想让人贴粮食的。 陈大妈也高兴,拐去自留地又拔了一些空心菜,准备炖一个菌子兔肉,炒一个空心菜,再凉拌一个野菜。这在农村来说,就算是请客吃饭,也很体面了。 临分开前,陈大妈抓着傅明泽叮嘱:“傅知青你可不能不来,这兔子是你逮的,你不来,我们可没脸吃兔肉。”她怕小年轻面子薄不好意思上门。 傅明泽:“……” 可兔子真不是他逮的。 老太太热情得不得了,不答应就拽着他的手不肯放,傅明泽推辞不了,只好答应下来。 因为背着的竹筐是沈茉儿家的,傅明泽和沈茉儿一起先把竹筐背回家。 竹筐底下还有一些傅明泽采的菌子和野菜,不过都压在几只兔子底下了,东西不多,傅明泽也就不想费事拿了,于是放下竹筐就准备走人。 才刚转身,就被沈茉儿一把拉住了:“傅知青,咱们还没有分赃呢!” 第19章大妈们战斗力堪比原子弹…… 傅明泽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的手臂,沈茉儿其实稍稍拉了下就放开了,但是傅明泽总觉得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温热柔软的触感,他怔了下,说:“那些菌子和野菜没多少,你放着吧。” 以为沈茉儿说的是他采的那些菌子和野菜。 沈茉儿把房门半阖上,从竹筐里拿出三只奄奄一息的兔子和野山参,又把底下的菌子、野菜跟竹篮里的倒在一起,然后才一样一样说: “野山参让我爹明天去公社的时候拿去收购站卖了,到时候钱咱们一人一半。兔子还有三只,咱们也一人一半,这个我不打算卖,准备自己红烧半只,另外一只做成肉干放着满满吃,要么你留半只我给你一起红烧了?还有这些野菜和菌子,菌子我多分一点,晒干了可以留着慢慢吃,野菜你多分一点,你们知青点人多,可以趁鲜嫩多吃点。” 沈茉儿仰头看傅明泽,问:“这样分你看行吗?” 傅明泽没想到她是所有东西都要跟他对半分,错愕之下忙说:“兔子是你抓的,野山参也是你发现的,跟我没关系,你不用分给我。” 想了想,他说:“不然我拿一点野菜回去。” 估计沈茉儿同志是不好意思什么都不分给他,傅明泽想到她家就父女俩,而野菜是这些东西里面最不好存放的,就主动选择了野菜。 沈茉儿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笑了下。 傅知青瞧着冷冷清清的,其实人品真的很不错,明明自己穷得衣裳都快被补丁摞满了,给人写信挣两个鸡蛋才能换几个包子打打牙祭,可是面对这些明显能换不少钱的东西,却是一点都不贪心。 不过,他什么都不要肯定不行的。 沈茉儿虽然相信傅明泽的人品,但是一码归一码,见者有份的道理沈茉儿还是懂的,不然她吃肉也吃得不安心不是? “东西是咱们一起发现的,你不分一点,我怎么敢要?”沈茉儿直接说。 她这么说,傅明泽马上懂了,有点哭笑不得,却也理解。这年头山上的东西都是集体的,两个人一起发现的东西,如果他一点不拿,人家还真得担心他是不是要去告密举报。 第35章 在这个血脉亲人都能相互举报的年月,有这种顾虑完全很正常。 傅明泽想了想,妥协说:“那我拿一只兔子和一些野菜,兔子是你抓到的,你应该多分一点,其他的也不用给我。” 他认真道:“我不会出去乱说的。” 沈茉儿估计多的他也不会要,于是干脆地点头:“行,那别的不说,兔子我烧好了再给你半只。” 傅明泽不好再推辞只能应下,稍稍迟疑了下,询问沈茉儿能不能帮他把另一只兔子也一起烧了。 一只兔子是烧,两只兔子也是烧,这有什么不可以的。不过沈茉儿还是建议跟她一样,半只红烧,一只做成肉干,红烧的今天就吃了,肉干可以放着慢慢吃。 其实沈茉儿有点好奇,傅知青怎么不拿这只兔子去换点钱,攒一攒回头买双新鞋也好呀,他脚上这双鞋都补得不成样子了。 不过想想,这年头饭都吃不饱,衣服鞋子确实也没那么重要,能穿就行了。 沈茉儿不知道的是,其实傅明泽也在奇怪,她居然从头到尾都没想过拿兔子去换钱。毕竟她家穷得很,哪怕拿回了三百块钱,可起一间青砖大瓦房再加一个她想要的卫生间,三百块钱怕是剩不了多少,而且家徒四壁的,到时候添置东西怕是也要不少钱。 不过想想,她之前饿得昏倒在地里,或许对食物的渴求远远高于钱。 俩人不约而同地,为自己眼中贫穷的对方找到了理由。 事情谈妥,傅明泽本来还想帮沈茉儿收拾一下兔子,后来发现她一把菜刀使得飞快,杀起兔子来娴熟得不得了,自己完全难以望其项背,就借了篮子拿了些野菜走了。 中午,之前一起上山的几家,老太太们都带着孩子一起去了陈大妈家。大家也没空着手,各自捧着饭碗,还捎了些自家种的蔬菜。 农村人吃饭捧着饭碗到处溜达不是什么稀奇事,有些爱凑热闹的,捧着一碗饭能把整个村子逛一圈。 沈茉儿再大而化之,也是受了十几年皇室教育的郡主,让她捧着饭碗穿过半个村子去陈大妈家吃饭,她心里还是有障碍的。 所幸她爹前两天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点面粉,自然不是她从前吃的很精细的面粉,而是粉质较粗掺杂了麸皮的混合面粉。不过,哪怕是这种被称为95面的质量较差的面粉,在这个年月也是很难得的。 沈茉儿舀了一点点面粉,加清水打成很稀的浆,再把之前大妈们给的一直没吃的嫩南瓜细细地切成丝,搅拌进面浆里。然后用从处理好的兔子身上割下来的一丁点的肥肉熬了一点油,下葱白去腥,把南瓜丝搅拌而成的面浆用铲子摊进锅里,摊了六个巴掌大的饼。 等煎到两面金黄就差不多了。 起锅后沈茉儿撕了一点点尝了下味道,面粉的香气裹着南瓜的清甜,味道还不错。 沈茉儿拿碗装了饼,这才剁了一只兔子下锅,下葱段姜片八角桂皮花椒,再下酱油料酒,大火烧开后,撤了两根柴火,只留一根特别粗壮的木柴在灶洞里小火慢炖。 幸亏她爹去了窑厂,那位徐卫国科长对她爹还不错,只要把活儿干好,其他在能力范围内基本有求必应。她爹也不是什么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的,没干几天就从徐卫国那里弄了不少票,什么酱油啦醋啦大料啦花椒啦,都买回了一些,平常做菜总算不再清汤寡水只能放一点点盐。 料酒不是买的,说是料酒,其实是宝库里存着的女儿红,将近二十年的陈酿,被沈茉儿拿个小罐子装了一点做料酒用。 听着有点暴殄天物,可没办法,酒太难买了。 任凭锅里烧着,沈茉儿把盛放南瓜饼的碗放进个草编篮子里,锁上门就往陈大妈家走。 家里就一个竹筐、一个竹篮,篮子被傅明泽借走了,她总不能用竹筐背着饼去陈大妈家。 幸好原主她爹会编篮子,没有竹子,用草编了几个小篮子,原主原先就经常拿这小篮子给她爹送饭,拎点食物没有一点问题。 沈茉儿因为要拾掇兔子,来得有点晚,没想到在门口就碰见傅明泽了。 傅明泽手里也拎着个篮子,嗯,她家的篮子,篮子里放了一口碗,碗里是大半碗粥,估计他们知青点中午就吃这个。 有了一起偷听、抓兔子、挖野山参的经历,傅明泽自然不可能再对沈茉儿视而不见,他主动打招呼:“沈茉儿同志。” 沈茉儿顿住脚步,示意傅明泽靠近些,傅明泽有些疑惑,不过还是走近了些,沈茉儿就掀开自己盖在碗上的一片菜叶子,用菜叶子包了两片南瓜饼放进傅明泽的篮子里。 “南瓜做的,尝尝好不好吃。” 她动作语气都自然得不得了,好像她给的不是两片饼,而是两把不值钱的草,傅明泽想要拒绝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就这么一迟疑,蔡大妈带着孙子大壮过来了。 蔡大妈:“茉儿,傅知青,你们怎么站门口啊?小年轻抹不开面子不好意思上门吃饭是吧,嗨,这有什么,别说那个东西是你们弄的,就算不是,老陈喊了就不要客气。” 她可是洞庭湖的老麻雀,在外面肯定不会提兔子,只说那个东西,大家心知肚明。 第36章 蔡大妈笑呵呵地又说:“你们陈大妈家自留地伺候得精细,粮食供不起,菜还供不起?走走走,咱们赶紧进去。” 大壮也吸溜着口水:“走走走,茉儿姐姐,傅知青,快走!” 站在门口都能闻见香味了。 肉啊! 这可是吃肉啊! 吃肉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祖孙俩说着就嗖嗖地进去了,沈茉儿也赶紧跟上,傅明泽看看篮子里裹着饼的菜叶子,只能也跟上了。 陈大妈不但是个热心人,她还是个讲究人。按理兔子在她家烧,她家其他人多多少少也能蹭着吃两口吧,但是等人齐了以后,她直接就着一个大搪瓷缸子给每个人分肉,只分给早上一起上山的人,自家其他人一块肉都没分。 还是后面多出几块,她想分给贡献最大的沈茉儿和傅明泽,被两人劝了,她才把这几块肉分给了自家没跟着上山的几个孩子。 不过,她家其他人虽说没吃上肉,但是吃到了跟兔肉一起炖的土豆和菌子,也是相当的满足了。 平时烧土豆炒菌子可都是不见一点油星的,这跟兔子一起炖,不但沾了肉味,还泛着油光呢,也是难得的好菜了。 人太多,也不讲究坐哪儿了,反正就是各人一口碗,随便找个地方蹲着就吃。 几位大妈都不是那种不讲究的,喝水不忘挖井人,吃着肉还要把沈茉儿和傅明泽夸一遍。 夸他们机灵,兔子可是跑得很快的,平常来说哪怕遇上了也很难找到的,能抓到就是非常厉害了。 夸他们大方,兔子是他俩抓到的,那时候他们也没跟其他人一起,要不想别人知道,往竹筐里一放就得了,拿出来大家一起吃,可不是大方吗? 孩子们也叽叽呱呱地跟着说好话,能不说好话吗,这可是两个带着他们吃肉的人! 这些孩子原本跟沈茉儿还有傅明泽都不熟,这也正常,毕竟之前他们都是除了上工基本不怎么跟其他人接触的,而且,两个人看上去都很难接近,小孩子就算是在路上遇见他们,也不敢跟他们说话的。 现在就不一样了,现在在这群孩子眼里,他们是能在山上抓到兔子、还能带他们一起吃肉的超级超级厉害的人。 孩子们都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沈茉儿和傅明泽。 沈茉儿倒是还好,抓兔子嘛,她确实很厉害的,孩子们崇拜她很正常。 傅明泽就有些汗颜了,毕竟兔子真不是他抓的,他甚至连兔子的毛都没碰到。 所幸他向来没什么表情,别人倒是不太能看出他的尴尬。 “肉吃进肚子里就行了,出去可不能乱说。”陈大妈提醒道,重点敲打了自家几个小的,“别人问就说咱们家今天做的是山上采的菌子。” 她没说其他家的孩子,但是几个大妈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纷纷告诫自家的孩子。 孩子们自然也是懂的,这年月哪家不得偷偷弄点好吃的,溪里捞个鱼树上抓个鸟的,但凡偷摸吃了好东西,都是要把嘴巴擦干净了才能出门的,更不可能跑外头去嚷嚷。 虽然每个人分到的肉不多,但是肉里放了不少土豆和菌子,大家吃得还是很满足的。 还别说,哪怕傍晚被周满仓叫到晒谷场开全村大会的时候,都还有人在回味中午吃的“大餐”呢。 周满仓把大家叫到一起,自然是为了说知青点丢了肥皂和沈老七家被人撬门的事情。 “咱们杨柳大队在整个柳桥公社那是数一数二的大队,风气也一向都是很好的,哪怕那三年,最最困难的时候,有的大队变相的鬻儿卖女,有的大队为了点吃的打得你死我活,或者是明抢暗偷,但是咱们杨柳大队从来没有这些事情!” 周满仓面沉如水,严厉的眼神扫过在场每一个社员,声音里淬了明显的火气:“我看是这两年日子好过了,多多少少能吃饱饭不挨饿了,倒是有人开始蹦跶折腾了。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不管是知青还是社员,不管是惦记别人的肥皂还是别的什么,从现在开始,我奉劝那些打歪主意的人,都好好地把心思收回去!” 他冷冷说:“不然,但凡是被大队里面抓到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我们都立刻报公安让抓走蹲班房!” 知青点丢肥皂的事情,村里已经传了一阵儿了,大部分人都是知道的,沈老七家被撬门的事情,除了周满仓,其他人都是第一次听说。 周满仓在上面说,不少人就在下面窃窃私语了。 知青点丢肥皂,想也知道,多半是知青内部干的。 撬沈老七家门就不一样了,不少人心里琢磨着,这个跟顺手牵羊掰点肥皂可不是一回事,知青怕是没这么大的胆量,这事儿,多半是社员干的。 这就很不妙了。 今天敢撬沈老七家的门,没准明天就敢撬别人家的门,这件事可是攸关全体社员的生命财产安全。 他们社员中出了这样的坏分子,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受害者。 大队长说的对,他们大队以前可没有这样的事情,这个坏分子隐藏得很深啊,说不准就在他们身边呢? 第37章 左右看看,不禁都对身边的人露出了怀疑的眼神。 陈大妈就跟沈茉儿站在一块儿,忍不住拍了沈茉儿一下:“哎哟,你这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说呢?是昨天夜里的事情吗,你瞧见那人了,吓坏了吧?” 沈茉儿点头:“隐隐约约瞧见一点,是个瘦高个儿,男的。” 周围竖着耳朵偷听的社员互相看看,矮个儿的男人们顿时挺起了胸膛。 听见没有,是瘦高个儿,跟他们矮个儿的没关系! 难得的,因为个子矮而感到了骄傲。 陈大妈啐了一口,骂道:“不知道是哪个狗屁倒灶不要脸的,这年月,虽说大家都不富裕,可好歹也不至于饿死吧,哪里就至于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了!” 她又安抚地拍了拍沈茉儿:“你不一样,你上回饿昏是有些人不做人。哎哟,你说你这孩子,也真是多灾多难,亲戚亲戚没一个好的,还有那狼心狗肺的在暗处盯着你家。不过没事,茉儿你别怕,你看大队长不是在安排民兵巡逻的事情了吗,回头我跟你一起,再去跟庆国好好说说,让巡逻队多去你家那附近走走。” 民兵队长叫周庆国。 沈茉儿知道陈大妈是真的关心她,也是真心在为她打算,心里不禁暖暖的,笑眯眯地嗯了一声。 “切,三岁小孩儿都知道财不露白的道理,还不就是穷人乍富瞎得瑟招人眼了呗,真是,没的给民兵队添麻烦。”有人阴阳怪气地说。 沈茉儿扭头看了眼。 哦,原来是曹梅。 要不是亲 眼看见是她,听她说的那话,沈茉儿差点以为是大伯母刘慧华或者是二伯母田芳呢,毕竟钱可是这两家拿出来的。 只能说,果然是曹梅,她是真的没脑子,明明跟她关系不大的事情,她却要跳出来拉仇恨。 沈茉儿懒得理她,跟这种没脑子的人多说一句话,她都怕自己要跟着变傻。 她不说话,别人会说呀。 既然陈大妈在这里,其他几个跟她要好的大妈自然也站得不远,中午才一起吃过肉呢,现在肯定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曹梅欺负沈茉儿。 “曹梅你可真是狗拿耗子,这里头有你什么事儿呢,钱是大房二房给的,要酸也是大房二房酸。再说,两间青砖大瓦房给三百块钱,他们也不亏,也没啥好酸的。” “谁说不是,起码大房二房住了这么些年是事实吧,这要是按租房算,也要不少钱吧?你们这些做哥哥做嫂子的,这些年可没少占沈老七便宜,他年纪小的时候,还天天帮你们几家砍柴呢,你们不记他的好,也不能就这么欺负他们父女吧?” “大队出了撬门的小偷,那就是有人心思歪了想要不劳而获,你这还阴阳怪气上茉儿这个苦主了,敢情家里有几个钱就活该被人惦记被人偷是吧,那咱们整个大队该被偷的人可多了去了。就说你家吧,你家沈老三,还有你儿子沈建辉,帮着修水库挣了不少工分吧,能换不少钱呢,你家是不是也活该被小偷盯上?!” “你可真行,民兵队本来就要训练要巡逻的,大队出了小偷,他们加强一下巡逻怎么了,怎么就成添麻烦了。” …… 大妈们战斗力堪比原子弹,直接就把曹梅给炸沉默了。 没办法,双拳不敌四手,她一张嘴说不过这么多张嘴呀,曹梅气得脸色通红,只能狠狠瞪了儿媳张桂琴和小女儿沈春芬一眼,这两个没用的东西,也不知道帮腔。 沈春芬缩了缩肩膀,她哪敢抻头,这几个可都是村里最厉害的老太太,她妈说不过,她就更说不过了。 张桂琴可不像曹梅这样没心眼,她是个精明人,见这么多人帮着沈茉儿说话,哪里还肯插嘴。 反正丢脸的是她婆婆,不是她。 她婆婆也不是第一次丢脸,一回生二回熟,习惯了就好。 张桂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不过心里暗暗奇怪,怎么一下子沈茉儿人缘儿变得这么好了,这么多人都维护着她? 安排了民兵巡逻的事情后,周满仓又严肃地敲打了几句,让社员互相监督,有线索及时报告大队,这才宣布散会。 沈茉儿跟一群老太太一起走,村里不少人都向她投来了目光,毕竟沈绍元不在,只有沈茉儿这个苦主,大家免不了都要好奇地打量她两眼。 不过也有不少人生出了和张桂琴一样的疑惑。 沈老七这闺女,原先不是跟谁都不热络的吗,什么时候跟这一帮老太太关系这么好了? “茉儿。” 身后有人喊,沈茉儿顿住脚步,回过头看到是田芳,不禁微微挑了下眉,田芳主动找她,真稀奇。 田芳走过来,先是叹了口气,一副忧心不已的模样,说:“那小偷也太可恶了,怎么就胆子这么大,还敢撬门,幸好你们警醒,不然还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沈茉儿猜不到她想做什么,点点头,静观其变。 田芳见她不接招,只能自己接着说下去:“其实单单你们父女两个住在那里确实不太安全,这万一有什么事,想喊人帮忙都没办法。” 第38章 她语重心长:“茉儿啊,你也不小了,其实起房子不是最要紧的,找个婆家才是要紧。嫁到婆家,有丈夫护着,有婆家人照看着,哪个小毛贼敢盯上你?你别觉得给你爹一个人扔在这里不好,你爹不是在公社上班了吗,每天来来回回地折腾也麻烦,还不如在公社租个房住公社去,你说对不对?他自己有工资,你偶尔去瞧瞧他,就算尽孝了,这样对你对他都好。” “你可别觉得我是在打什么歪主意,我这纯粹就是不落忍,为你们考虑。” 陈大妈在一旁听了,觉得田芳这几句话说得挺有道理,这年头招女婿太难,一个不好招个没良心吃绝户的,沈茉儿将来日子可不好过,还不如找个人嫁了,回头再想法子安置沈老七。 总归沈老七就这么一个闺女,他自己又是能挣钱的,但凡女婿是个脑子厘清的,都不会不管他的。 她拍拍沈茉儿的手:“你二伯母说的没错,招女婿难,不如找个婆家简单,只要男人人品过硬,以后就不愁他不给你爹养老,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回头帮你寻摸寻摸……” 见陈大妈也说招女婿不稳妥,田芳笑了笑,不过听见陈大妈要大包大揽沈茉儿相看对象的事,田芳忙打断她,说:“大嫂子,这事就不用劳烦你了,自从茉儿说要招女婿,我这日夜都为她悬着心呢,这阵一直记挂着这事儿,附近几个大队年岁相当的,我都打听了个遍,这不,精挑细选地,终于选中了一个。” 陈大妈没想到田芳已经连人都选好了,不禁愣了下:“你已经选好人了?” 田芳笑着说:“可不是,顶顶好的一个小伙儿,人都已经过来了。” 陈大妈更惊讶了,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人都已经过来了?!” 田芳点头:“这小伙子家庭条件、人品相貌都非常好,这种条件好的小伙儿都是很抢手的,不赶紧相看没准就被别人相看走了,可不是就得抓紧时间?” 陈大妈觉得田芳说的也有一定道理,可总觉得怪怪的,哪有女方都不知道,就把男方带过来了的? 田芳催促:“茉儿,我们走吧,他就在村口等着呢。” 她可不怕沈茉儿或者沈绍元为这事找她麻烦,她都说得清清楚楚了,她是替他们父女俩考虑,女大当嫁,总不能说她做伯母的帮着操心帮着寻摸对象不对吧? 沈茉儿冷眼看着田芳唱念做打地演了一出好戏,这时才淡淡地出声:“二伯母,这个所谓顶顶好的小伙儿,是你哪门子的亲戚呢?” 第20章我找对象,最主要是长得好看…… 田芳一向都以温柔贤惠的形象示人,很注意维持自己好名声。她之前跟曹梅关系不错,曹梅脑子简单,经常被她当马前卒,田芳自己不好出手的事情,都会怂恿曹梅去干。俩人妯娌这么多年,简直屡试不爽。 当然,村子里嘛,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以曹梅的脑子也反应不过来。 他们家,老三沈红兵和曹梅两口子,都是没脑子的,曹梅是整日被田芳忽悠,沈红兵是从小就被沈胜利、沈永军忽悠,俩人也算是绝配了。 下面三个小的,大儿子沈建辉也是没脑子的,这也正常,两个没脑子也生不出什么精明人,二女儿沈春芳是个实心眼,嫁去了隔壁公社,三女儿沈春芬是个胆小如鼠的,成天畏畏缩缩,在田芳看来,也不是什么有出息的。 他们家只有儿媳张桂琴是个精明人,不过曹梅怕拿捏不住张桂琴,被儿媳夺了掌家权,加上田芳时不时在旁挑拨两句,所以曹梅向来喜欢跟儿媳唱反调。 但这次抢粮的事,曹梅是真吃了大亏,没捞到半点好处不说,名声都臭了,现在村里谁背后不说她这个做伯母的恶毒,差点害从小没娘的侄女儿活生生饿死? 曹梅觉得不解,明明当初田芳说这年月就是去山上挖点野菜剥点树皮吃也不至于就真饿坏了,而且大队秋收前肯定会分一次粮,不能让大家饿着肚皮抢收的,所以怎么的都不会出问题。 哪知道沈茉儿那倒霉催的臭丫头就在地里昏倒了。 当然,曹梅更觉得冤的是,事情明明是田芳挑头的,粮食也是 两人一起分了的,怎么就所有人都骂她不骂田芳? 所以这回曹梅是真生气了,气得这段时间都没跟田芳说话。 而田芳呢,自从先后被沈老七家拿回了粮食和钱,她一口气堵在那里一直出不来。 别说什么七十五块钱换半间青砖大瓦房合算,本来她家是一分钱都不用花的。 田芳算计了一辈子,自觉还是第一次吃了这么大的亏,想到沈老七家如今拽在手里的三百块钱,她夜里都睡不着觉。 哪想沈老七居然又去公社窑厂上班,当了工人了。 田芳这心里啊,天天火烧火燎的,这往日看不上的可以随意欺负的人,居然眼看日子都要过得比自家还好了,她心里能舒服吗? 可她能怎么办,她也不能去把那三百块钱给抢过来,不能去把沈老七的工作给抢过来不是。 田芳倒是想,可现在的沈老七已经不是从前的沈老七了。 第39章 然后,田芳绞尽脑汁、挖空心思地想到了一个法子。 她娘家是兄弟姐妹四个,兄弟两个,还有个跟她年纪差得不大的妹妹,叫田翠,嫁在了娘家附近的大队。姐妹俩一样的精明,不过因为都是很能做面子的性格,加上互相之间算计来算计去,谁也没有特别占便宜,所以感情倒是还不错。 田翠一连生了三个闺女以后才生了个儿子王金宝,老王家人包括田翠可真是拿这王金宝当个宝贝。 王金宝今年二十四了,这岁数在农村来说,一般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但是王金宝还是光棍儿一个。 主要是被家里捧着长大的王金宝,非常的没有避暑,明明自己其貌不扬,却想找个天仙,明明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生产小队长,整个生产队还都是他们老王家的三亲六眷,却觉得普通农村姑娘配不上他,一心想找个工人甚至干部。 就这,他能找得到对象才怪了! 田芳觉得这个外甥简直一言难尽,但是这回她倒是想起王金宝来了。她特意去了一趟老王家,跟田翠两个叽叽咕咕商量了一通,定下了章程。 简单来说,就是田芳撮合沈茉儿和王金宝结婚,再想办法帮王金宝把沈绍元的工作给顶了,事成之后,王金宝或者给她一百块钱,或者把沈茉儿他们现在住的那间房给她,算作答谢。 这事听起来好像是老王家吃亏,不过田翠是知道自己这个姐姐的,无利不起早,想要她办事,那肯定是要给好处的,而且,不论是房子还是钱,都是沈老七出,也不影响他们家什么。 虽然有点心疼,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田翠还是答应了。 王金宝其实还有点不愿意,但想想自己能进厂子里当工人,还是勉强点头表示先看看。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要跟曹梅关系还好,田芳肯定不会自己出面,现在只能自己硬着头皮上。 但是田芳没想到,任凭她说得天花乱坠,沈茉儿一下就问到了点子上。 她表情一僵,勉强笑了笑,说:“确实是娘家的亲戚,不是亲戚我也不敢介绍给你不是,亲戚才知根知底。你放心,他家条件可好,家里就这一个宝贝,你要嫁了他,那就是掉进福窝儿了。” 要换了从前,田芳是很有把握能忽悠住沈茉儿的,可自从饿昏过一次,这人就跟突然开了窍似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尤其旁边几个大妈好奇看着,田芳内心莫名有些忐忑,生怕被沈茉儿拒绝。 此时此刻,田芳也不禁产生了沈茉儿这么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怎么跟这群老太太混一起了的疑惑。 所幸沈茉儿想了想就点头了:“反正我家就在村口,去看看呗。” 田芳刚舒了口气,就听见沈茉儿又说:“陈大妈,蔡大妈,杨大妈,你们要没事陪我去看看?我也从来没相过亲,不知道该注意些什么,还有就是一个人去见个陌生人,有点害怕。” 田芳听得一梗,合着她不算人? 但是她现在想忽悠沈茉儿去相看,只能当没听见,心里暗暗希望陈大妈几个不要瞎掺和,有点眼色赶紧的走人。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陈大妈可向来都是很热心的,她心里也觉得田芳这冒冒失失地就把人领村里来,事情办得忒不靠谱,加上沈茉儿还说一个人害怕,那她肯定得陪着的! 另外两位大妈当然也得陪着。 她们最近都跟沈茉儿处得不错,肯定要照应着,何况,她们也好奇啊,刚刚她们都听见了,田芳说得天花乱坠的,她们也想去瞧瞧,究竟是条件多么好的小伙儿。 几个老太太义不容辞,拍着胸脯让沈茉儿放心,铁定帮她好好地掌掌眼。 田芳不太乐意,但是没有办法,只能干笑着跟上。 一群人往村口走去,远远地就见有个人在沈茉儿家门口转悠来转悠去,嘿,转悠着看了会儿还不够,他居然还扒上门缝了。 “这什么人啊,这不会就是昨晚那个贼吧?!”杨大妈立马说,大队长刚说了要互相监督提高警惕呢,她现在警惕性可是非常高的。 田芳早看清楚那是她的好外甥王金宝了,心里暗骂王金宝个傻缺,但又不得不替他说话:“不是不是,那就是来相亲的小伙儿,可能就是想看看家里有没有人。” 说着,赶忙放开声音喊:“金宝——” 王金宝站直了转过身,田芳快步走过去,有意提醒:“你是想看看人在不在家吧,嗨,我们全村开大会呢,刚回来。来来来,茉儿跟我一起回来的,我给你们介绍介绍。” 王金宝人长得挺壮实,在这个人人都瘦得跟麻杆儿似的的年月,简直都能称得上胖了。 可见老王家在这个宝贝蛋儿身上真是没少花钱。 不过长相真的只能算一般般,小眼睛,塌鼻子,门牙有个豁口,说话都有点漏风,而且一开口就是嫌弃:“这房子也太差了。” “……” 几个看他身材壮实觉得勉勉强强可以的老太太顿时满脸无语。 甚至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换了柳吟霜在这里她就会知道,这叫槽多无口,槽点实在太多,直接把人给整无语了。 第40章 田芳更是遭受了迎头痛击,沈老七家房子差是为什么,还不是他们当初忽悠着把人好房子换走了? 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田芳脸上笑容都快维持不下去了,干巴巴地打圆场:“这不是准备起新房了嘛。” 她快速转移话题:“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沈茉儿,她的情况金宝我都跟你说过了,这是王金宝,砂山大队的,现在在队里当生产小队长,干活一把好手。” 沈茉儿看一眼王金宝,心说也不知道田芳从哪里弄来这么个活宝,看着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王金宝打量沈茉儿几眼,倒是觉得还算满意。 沈茉儿这阵子养得不错,身体没那么瘦了,气色也好了很多,她本来眉眼就长得好,气色好了自然看着更好看。 “还行吧,可惜就不是工人,也不是干部,以后生了孩子还是得当农民。”王金宝一副其实我也不是很看得上但是勉勉强强也还过得去的样子,“算了,我看你这人还可以,我也不是不能牺牲一下的,你要记着我的好,结婚以后好好伺候我什么都听我的。” “……” 在场有一个算一个都无语地沉默了。 几个大妈差点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年纪大了耳背,刚刚田芳是说这人是生产小队长吧,就这,他还想找工人找干部当对象,还觉得自己找沈茉儿是牺牲? 陈大妈其实很想骂人,但是顾虑到这不是自家孩子相亲,自己不能越俎代庖替人做决定,到底忍住脾气,扯扯沈茉儿的衣裳,问:“茉儿,你怎么看?” 沈茉儿笑笑,心平气和说:“大妈,我找对象,别的要求倒是没什么,最主要是长得好看,这位同志长得歪瓜裂枣獐头鼠目,不是我喜好 的类型。” 陈大妈心说,也没听说有喜欢歪瓜裂枣獐头鼠目这种类型的。 不过身为过来人,陈大妈还是觉得有必要劝一劝沈茉儿:“你们这些小姑娘都喜欢长得好看的,等结了婚就知道了,其实居家过日子,能干人品好才是最重要的,长相真没那么重要,不当吃不当喝的……” 蔡大妈和杨大妈也连连点头附和:“可不是,长得再好看,年纪大了都一样,过日子可不看这些……” “可不是,咱们不找歪瓜裂枣獐头鼠目的,可也没必要找太俊的……” 话没说完,三人不经意抬眼,就见傅明泽从村道上慢慢走了过来。 身姿挺拔的青年穿着打着补丁的衬衣黑裤,也不知道怎么晾的衣服,衣服看着展展的,衬得本来就高挑的身材更加的修长笔挺,一张眉眼标致、神清骨秀的脸,更是简直就跟画的一样。 几个老太太:“……” 该说不说,其实长得好看,也还是挺重要的? 第21章明泽,她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王金宝一开始还没听懂,愣了会儿终于反应过来,这些人是在说他长得不好。这不是胡说八道嘛,他长这么大,可还从没人说他长得不好,他爷奶,他爹妈,还有他仨姐姐,可都天天说他长得俊。 “不是,你说谁歪瓜裂枣贼眉鼠眼呢,你是眼睛有毛病吗,老子长这么俊,你说老子歪瓜裂枣?” 他一脸凶相,外加理直气壮。 “……” 在场有一个算一个,脸上表情都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 什么玩意儿? 几个老太太更加怀疑自己年纪大了耳背,不然怎么会听见这么离谱的话? 沈茉儿非常严谨:“我说的是獐头鼠目,不是贼眉鼠眼。” 王金宝:“有什么不一样吗,还不都是说我丑?!” 沈茉儿:“你能有这样的自知之明还是不错的。” 王金宝气得血气上涌:“你你你,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肯定是故意的,故意这么说贬低我,就是为了回头能多要点彩礼。我告诉你,不可能!你能嫁给我就该偷着乐了,你可别想要彩礼,我一分彩礼都不会出的!我这样好的条件,多的是人想嫁给我,我娶媳妇儿可不会出彩礼的!” 他可不觉得人家是看不上他,他条件这么好,怎么可能会看不上,分明是这个女人诡计多端,既想嫁给他,又想多要一点彩礼,呵呵,他可不会上当。 沈茉儿:“……” 她也算得上见多识广了,年年琼林宴,都偷偷混进去瞧新鲜,她见过那么多眼高于顶的酸腐,都没眼前这货自我感觉良好,这么普通却这么自信,自说自话到这种程度,把她都给整无语了。 其他人也是满脸的一言难尽,老太太们忍不住看田芳,都有些好奇了,这究竟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么个活宝? 陈大妈忍不住拽住沈茉儿小声嘀咕:“我刚刚那么说,可没让你考虑这货的意思,妈呀,这脑子有毛病可比长得丑更糟心。” 田芳也是一脸无语,她知道这个外甥不太靠谱,但真不知道能不靠谱到这种程度。毕竟,也就逢年过节的见上一次,从前是真没看出来能离谱到这种程度。 她现在就是后悔,费了多少心思琢磨出来的办法,眼看就要流产了:“金宝,现在说这些做什么,这谈婚论嫁,彩礼嫁妆的,都可以再商量的。再说,你家就你一个儿子,茉儿家也是就她一个,回头家里有什么还不都是你俩的?” 第41章 她疯狂暗示,希望王金宝能懂她的意思,先说几句好话把场面稳住了。 王金宝根本就不是能听劝的人:“这还用说,她家的东西回头都置换成嫁妆不就行了?我瞧这房子其实也不值几个钱,算了,多多少少卖一点吧。” “……” 以为他前面的发言就够让人震惊,哪知道,没有最震惊,只有更震惊。 简直振聋发聩。 老太太们几十岁的人了,也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见过吃绝户算计姑娘嫁妆的,可没见过算计嫁妆算计得这么理直气壮光明正大的呀,这可真是开了眼了。 田芳脸都白了,也不别的了,她现在就希望这事儿就到此为止,她倒是想直接把人拉走,可又怕这人再说出什么吓人的话来,别的都还好,要把她跟他妈说好的一百钱抖搂出来,那可真是要完蛋! 就在田芳焦急万分的时候,沈茉儿瞥了她一眼,对王金宝说:“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我没看上你,跟你姐走吧。” 王金宝立时瞪大眼睛,怒道:“这是我大姨,亲大姨!你这臭娘们儿,你什么眼神,你果然是眼睛有毛病的,就你这样的,你居然还敢说看不上我!” 沈茉儿勾勾嘴角,看一眼脸色又白了几分的田芳,点点头:“哦,原来是你亲大姨啊,话说清楚了,跟着你亲大姨滚吧!” 她答应田芳过来瞧瞧,无非也是想搞清楚田芳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不出所料,这是撺掇了娘家人一起谋算她家的钱和房子呢。 沈茉儿其实早猜到了,所以故意拉着几个大妈一起过来,也免得没个其他人在场,田芳回头搞造谣泼脏水那一套。 这种事情她在大凉的时候也是听说过的,有些人为了娶高门贵女,能做出许多旁人无法想象的腌臜事,造谣泼脏水都是轻的,总之是使尽了手段逼得女方不得不下嫁。尤其礼教对女子更为苛刻,有时候要么只能捏着鼻子嫁,要么就只能一根绳子吊死了。 沈茉儿是相信田芳能做出这种事情的,有些人他不杀人不放火,只是做一些道德上会被谴责的事情,却也能要了别人的命。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奚落,王金宝已经气得快要疯了。 他可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原本在别的大队,又是来相亲的,他多少还是收着的,现在直接被沈茉儿几句话给搞破防了,表情都变得扭曲起来:“妈的,你个臭娘们儿,我打死你!” 冲上去就想打沈茉儿。 沈茉儿既然一直故意用话语激怒他,自然早防着他暴起伤人,正准备假装被他吓到,然后“不小心”踹他脚呢,结果就见旁边闪过一个人影,直接从旁狠狠踹了王金宝一脚,一下子就把人踹翻在地了。 相当的干脆利落。 是傅明泽。 傅明泽是过来还篮子的,来了以后才发现这边人还挺多,他就在旁边站着等了会儿,结果就听见王金宝在那里大放厥词。他瞧着这个傻缺颇觉碍眼,而且心里莫名起了几分烦躁,哪知道这傻缺不止嘴上不干不净,他竟然还想打人。 眼看王金宝冲着沈茉儿去了,傅明泽心头突突一跳,想也没想,几步上前就给了他一脚。 说时迟那时快,老太太们见王金宝想要打人,还在慌乱呢:“你干什么,你别乱来,你砂山大队的人跑我杨柳大队撒什么野……” 说到一半,人已经被踹翻在地了。 老太太们反应也是快,一愣之后马上又接着说:“打得好,嘿,也不看看我们杨柳大队是什么地方,真是什么阿猫阿狗也敢跑来撒野,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揍一双!” 王金宝趴在地上嗷嗷叫:“妈的,你们竟然敢打我,臭娘们儿,王八蛋,我跟你说,你完了,你们完了!” 田芳想去扶人:“哎哟,有话好好说,金宝就是说说的,傅知青你怎么能真打人呢?” 王金宝骂骂咧咧地想要爬起来,屁股刚撅到一半,啪叽,身后又踹来一只大脚,直接又给他踹回地上去了。 这次踹他的倒不是傅明泽,而是下班回家的沈绍元。 沈绍元老远就瞧见家门口站了一群人,起先只以为是老太太们过来串门,等又看见田芳和一个陌生男人,顿时直觉不对,立马就加快了步伐,结果就看见那人似乎是想打他家茉儿。 沈绍元那个生气啊,哪儿来的不长眼的无赖,居然敢欺负到他家 闺女的头上。 无奈他离得稍远了些,跑过来时傅明泽已经把人踹翻了,结果这无赖嘴上还不干不净的,沈绍元心头火起,直接就又给了一脚。 就这,沈绍元还不解气,抬脚就要再踹,田芳忙死命拉住他:“老七,别打,别打了,就是小孩子斗两句嘴而已,误会,都是误会。” 沈绍元睨一眼王金宝,嗤笑:“这瞧着也没比你小几岁吧,就这还小孩子呢?” 要不说父女俩呢,讽刺起人来,角度都一模一样。 田芳现在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但不管怎么说,她不能让王金宝在他们这儿被打了,回头不说王家人,她妹妹田翠都得撕了她。她简直心累,非常的心累,却又不得不强打精神说好话:“是是是,瞧着不像小孩子,但确实是小孩子,还不怎么懂事,我把他领走,我现在就把他领走。” 第42章 她手忙脚乱地去扶王金宝,但是王金宝一点都不领情,直接把她手甩开了:“你胡说八道什么,谁是小孩子,谁不懂事?我他妈非得让你们瞧瞧我的厉害……” 等他唧唧歪歪地爬起来,本来捏着拳头还想反击呢,结果一看,对面一二三四五六,六个人,有两个男同志不说,年纪大的那个还操着一根棍子:“来,你过来,让我瞧瞧你的厉害。” 王金宝:“……” 立马怂了,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两步:“你你你,你不要乱来啊!” 田芳赶紧打圆场:“算了算了,这事儿就算了,回头大姨给你介绍一个更好的。家里应该做好饭了,咱们先回家吃饭,为了你过来,大姨可买了半斤肉的,咱们吃饭去啊。” 田芳想赶紧把人带走,她怕这货再说出什么不要脸的话把沈绍元惹毛了,沈绍元要拿麻绳勒死他。 王金宝看看其他人,又看看沈茉儿,他其实还是很相中沈茉儿的,别说他们大队,就十里八村的,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啊! 他被田芳拉着,想走又不肯走,嘟嘟囔囔地说:“你是不是想要彩礼,要不然彩礼给一点也是可以的,但是嫁妆就要多一点了……” 沈绍元大怒:“大胆!你个獐头鼠目的癞□□,竟敢妄想天鹅肉!你看本、呃、你看我不打死你!” 气得差点秃噜嘴就要说本王了,一根棍子更是使尽了力气甩了出去。 “你你你,你怎么打人!” 王金宝被一棍子甩在身上,顿时疼得嗷嗷叫,田芳上前想拦,沈绍元哪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连着田芳一起打。 反正便宜嫂子领着这样的人上门,明显是没安好心。 “哎哟,老七,你别打了,哎呦喂,走走走,金宝咱们走啊——” 田芳尖叫,王金宝鬼哭狼嚎,这种时候,王金宝还没忘坑他好大姨,就听他一边嚎一边骂:“都怪你,找的什么破亲事,我回头就告诉我妈告诉我奶告诉我姥姥去,就这,还想跟我家讹一百块钱呢,妈的,做梦,你是做梦!” 田芳真是疯了,也是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们躲不开棍子,还不能跑吗? 其实她跟想做的是堵住王金宝的嘴,但是身高够不着呀,没办法,她只能死命拽着王金宝往外跑:“妈的你个小兔崽子,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可别胡咧咧了,要不是你妈求我给你找对象,我才不管你的闲事呢!” 她赶紧撇清,然后用尽全力拽着王金宝离开。 等俩人跑远了,沈绍元才施施然把棍子放回了门口。 现场安静了会儿,几个老太太你看看我,我瞧瞧你,一时内心都非常复杂。 今天这事可太不体面了。 她们可都是洞庭湖的老麻雀,虽说王金宝说得不是那么清楚,可就那一句半句的,上下一联系,也足以让她们明白前因后果了。 分明是田芳惦记沈老七家的三百块钱和房子,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扒拉到自己娘家去呢……还有最后王金宝说的一百块钱,虽然田芳否认了,但是其实大家心里都自有判断。 田芳在队里名声一直不错,当然,老太太们没爷们儿那么好忽悠,只觉得这人特会做面子,但是委实也没想到,她能做这种事。这么一想,当初抢粮食的事,未必就跟她说的那样,都是曹梅的主意。 老太太们暗暗决定要把这事儿跟其他老姐妹好好叨叨,就借口天晚回去了。 傅明泽还了篮子也准备要走,被沈茉儿喊住了:“傅知青,你还有东西没拿走。” 沈茉儿进屋拿干净的菜叶子把之前烧好的半只兔子仔细裹了,拿出去给傅明泽:“说好的半只兔子,你要不过来,我正准备事情了了,就给你送去呢。另外那只还需要再晾干烤制一下,回头我再送给你。” 都是事先商量好的,傅明泽也没推脱:“麻烦沈同志了。” 沈茉儿莞尔一笑:“刚刚也多亏了你,不然没准我就要被打了。” 傅明泽摇头:“举手之劳。” 当时是心急之下的条件反射,其实后面看沈绍元抽人抽得那么利索,再想想沈茉儿抓兔子的时候反应那么快,傅明泽莫名有种其实他不出手沈茉儿也未必就会吃亏的直觉。 傅明泽和沈绍元打了个招呼,就拿着半只□□走了。 看着傅明泽慢慢走远的背影,沈绍元眯了眯眼,扭头问沈茉儿:“小茉儿,你什么时候跟这傅知青这么熟了?” 沈茉儿:“我不是找他画图纸嘛,还有,今天我跟陈大妈他们一起去山里采菌子了,傅知青也去了,兔子还是我俩一起抓着的呢。” 沈绍元酸溜溜地:“怎么就成你俩了?” 沈茉儿笑了起来,她爹从前就这样,又忧心她的亲事,想要早点给她挑个佳婿,又对那些年轻公子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总觉得哪个都不满意。 “哎,说起来要不是风云突变,你的婚事理该定下了。”沈绍元叹了口气,转而严肃道,“女婿你挑自己中意的就好,就一条,得招个上门女婿,我得看着你在身边,心里才踏实。” 换了从前,总归是在都城,哪怕女儿嫁出去了,他一个闲散王爷,就算天天上女儿家串门,还有人敢拦着他不成?如今却是不一样了,嫁在村子里还好些,要嫁得远了,他还能天天赶过去? 第43章 父女俩闲聊着,就去灶房盛了饭菜出来。 兔子是早就做好的,放了菌子一起红烧,红油赤酱,鲜香扑鼻。野菜做了凉拌,天气热,吃着清爽。 吃着饭,沈茉儿就把白天发生的事情都给沈绍元说了一下,沈绍元呢,也把在公社见闻说了说。 这阵子他们都是这样,一方面互相掌握一下情况,一方面也是多了解了解这个世界。 沈茉儿还把柳吟霜的事也说了下,父女俩倒是都觉得,这个柳吟霜没准真是有什么古怪。 另一边,傅明泽回到知青点,其他人已经在堂屋吃饭了。 今天收获了不少菌子和野菜,知青点难得炒了两个菜,还煮了米饭。当然,米饭每人只有一小碗,想吃饱是不可能的。 郑嘉民帮傅明泽打好饭了,傅明泽一坐下,他就开始嘀嘀咕咕:“不就还个篮子吗,怎么去了这么久,要不是我帮你盛好饭,差点你就得吃锅巴了。” 说着还往张志强的方向使了使眼色。 他虽然放低了音量,可问题是整张桌子统共就那么大,张志强怎么可能听不见? 张志强忍不住说:“我那是忘了还有一个人没盛。” 郑嘉民撇撇嘴,一副“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张志强只能咬牙忍了。 饭后傅明泽喊郑嘉民一起散步,走出知青点一段路后,郑嘉民悄声说:“我怀疑是杨青青偷了你的肥皂,我今天看见她洗衣服了,肥皂看着很新,但是只有半截。” 他鬼鬼祟祟地回头看了几眼,继续说:“她经常过来找石伟,难保就是那时候顺手牵羊的。而且,我刚刚特意看了,咱们出来的时候,杨青青还在灶间探 头探脑地看呢。嘶,说回来,她好像挺关注你的。” 石伟和杨青青是同乡,俩人平时走得挺近。 傅明泽看他一眼,忍不住说:“你再这么鬼鬼祟祟的,我倒觉得你挺像小偷的。” 郑嘉民一秒站直了,挠挠脑袋:“我不是怕被人听见嘛,到底没有真凭实据,万一冤枉人了呢,被人听见可不太好。” 俩人说着话,走到了五保户老章叔家院子外头,他家院子外面有棵被雷劈了一半的树,半枯不枯的。傅明泽从树洞里掏出半只用菜叶子包着的兔子,一分两半,递了一半给郑嘉民。 郑嘉民一脸震惊:“你你你,你把吃的藏在这儿?” 傅明泽淡定解释:“这边偏僻,没人来,老章叔耳背,寻常也听不见,不容易被发现。”其实被发现了也没事,老章叔为人和善,顶多笑笑,不会往外说。 郑嘉民比了个大拇指,拿着肉就大大地咬了一口,塞了满嘴,边嚼边说:“唔,介这可真香,好次吃!” 傅明泽嫌弃看他一眼,咬了一口肉慢慢吃着,确实香,没有一点草腥味儿,沈茉儿同志手艺非常不错。 郑嘉民一口气吃了大半,这才缓下来好奇问:“兔子是你们今天上山抓的吗?你厉害啊,都跟村里人混上了,别看都是上山,村里人比咱们熟悉,知道哪里有好东西。”就说傅明泽今天拿回来的菌子和野菜都比他们多,更别说竟然还抓到了兔子。 夜色里,傅明泽看向村口的方向,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半晌,收回视线提醒了一句:“也是凑巧才抓到的,你吃归吃,别出去瞎说。” 郑嘉民拿油汪汪的手拍了拍胸膛:“放心,都和肉一起咽进肚子了。” 说着,他又用手肘碰碰傅明泽,声音里带了几分调侃:“兔子是谁做的啊,是不是沈茉儿同志做的?啧啧啧,沈茉儿同志手艺真不错,哎,明泽,我发现她对你挺不错的哎,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傅明泽踢了他一脚:“少说些有的没的,吃完了赶紧回去。” 郑嘉民:“你等我把骨头再嗦一下……嗨,我这不就随便聊聊嘛,说回来这阵子沈同志气色好了很多,跟一下长开了似的,越来越漂亮。你不知道,他们几个背后都说她比沈玲玲好看呢,啧,之前背后说沈同志的也是他们,一个个墙头草。” 他们是指另外几个男知青,当然,不包括沈玲玲的终极拥趸张志强。 等到终于吃好,郑嘉民又想起一个事来:“不过,沈茉儿同志跟你是不合适哈。就不说在乡下结婚以后回城多半就没指望了,就说沈茉儿同志他们家,我听说是要招上门女婿的,我瞧你也不像能给人当上门女婿的样子。” 傅明泽这回是真的不耐烦了,抬腿就踹了他一脚:“赶紧的,回去!”说着长腿一迈,自己先走了。 郑嘉民掸掸裤腿,嘀咕:“腿长了不起啊,啧,怎么突然就恼了。” 赶紧的跟上。 傅明泽和郑嘉民不知道的是,他们说起杨青青,其实杨青青也正跟人说他们呢。 知青点后头的菜园子里,杨青青和石伟两个人蹲在角落里,杨青青边啪啪拍着蚊子,边压低了声音。 “他们俩铁定是加餐去了,现在肯定不知道躲在哪儿吃肉呢。我早说了,傅明泽就是装的,他那样子,细皮嫩肉的,像穷苦出身的孩子吗?而且他隔三差五就要跑一趟公社,从来也没见他买什么东西回来,他跑公社去干嘛?我跟了几次了,人一多就被甩开了,没点猫腻他甩开我干嘛?还有,你看看他,大手大脚的,买那么大一块肥皂洗衣服,这是穷人孩子会干的吗?” 第44章 石伟有些不耐烦,实在是听杨青青说这些,他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一开始他还半信半疑,可几个月观察下来,愣是没找着什么蛛丝马迹。要么就是傅明泽实在太厉害没露什么破绽,要么就是所谓傅明泽其实很有钱故意装穷,纯粹就是杨青青发癔症自己想出来的。 “就算他们是加餐去了,你怎么就肯定是傅明泽出钱弄的,怎么就不能是郑嘉民?他隔三差五跑公社,他自己也说过,认识了个纺织厂的人,人家偶尔喊他去家里吃个饭,让他帮忙写个信,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吧?至于肥皂,肥皂票不还是郑嘉民给他的吗,再说,谁买肥皂不买一块,难道还买半块?人营业员也不可能答应啊!” 石伟忍不住说:“郑嘉民家里明显条件不错,你想找个供着你的冤大头,你找郑嘉民不就行了?” 杨青青:“什么叫我想找个冤大头,我是想找个对象!这要是傅明泽有钱,我何苦要将就郑嘉民那个小矮子,财貌双全不好吗?” 黑暗中,石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还何苦要将就郑嘉民那个小矮子,人郑嘉民看不看得上你还两说呢。 石伟又拍了个蚊子,说:“不行咱们明天再说吧,没事蹲这儿喂蚊子,傻不傻。” 杨青青一把拽住他:“我已经决定了,不管傅明泽有没有钱,我先跟他把对象给处上再说。他要确实没钱,顶多回头再甩了他就是了。他成天躲着我,你得帮我!” 两人嘀嘀咕咕地又说了好一会儿,才噼里啪啦地拍着蚊子走了。 他们走后又过了许久,菜地另一边才传出极轻微的一声:“哎哟,腿麻了,差点都要被蚊子抬走了。” 好半天,这人才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也不敢直接往知青点走,而是手脚并用艰难爬过菜园子的篱笆墙,故意跑远了,才从另一个方向进了知青点。 刚进知青点就跟杨青青碰上了:“秋彤,大晚上的你去哪儿了啊,怎么脸上红红的,你这是被蚊子咬的啊?” 没错,这个在菜园子里蹲了半天,连个蚊子都不敢拍的倒霉蛋就是女知青王秋彤。 王秋彤可是曾因为一件漂亮的布拉吉,跟沈玲玲在县百货大楼起过争执的人,可想而知家里条件是很不错的。 所以其实她也经常偷偷躲出去加餐,而好死不死,今天因为村里开大会,吃饭就晚了,等她找到机会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王秋彤不敢走远,干脆就躲进了菜园子。 菜园子围了篱笆,又在四个角落种了扫帚草,天黑的时候躲在里面,是很难发现的。 问题是大家都这么想,于是王秋彤就跟杨青青他们撞上了。 杨青青和石伟说话的时候,王秋彤连动都不敢动,尤其后面他们俩还商量怎么害人,王秋彤就更不敢动了。 王秋彤之前就觉得杨青青看着和善,实际不那么好相处,今天听了她和石伟的谈话才知道,自己之前还是小看她了,她哪里是不好相处,她这个人很坏啊! 所以现在乍一看见杨青青,她愣是被吓得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幸好这时候傅明泽和郑嘉民也回来了,杨青青的注意力马上就被转移了,王秋彤暗暗松了口气,看了眼傅明泽,眼神中流露几分同情。 被杨青青这种人盯上,傅知青也太惨了。 田芳安排娘家外甥来跟沈茉儿相亲,疑似还要了一百块钱介绍费的事情,第二天就传遍整个村子了。 没办法,老太太们扩散八卦的能力太厉害了。 其实也有一个因素是田芳那个倒霉催的外甥实在是太奇葩了,说话做事都离谱得不行,老太太们声情并茂地一学,一下就把其他人震撼住了。 尤其是住田芳家附近的,有的人昨天看见田芳拽着人回来,有的人今早看见田芳把人送出村子,总之就是亲眼见过这小伙儿是多么的其貌不扬,以至于更觉得他那莫名其妙的自信,真的是相当相当的离谱。 当然,田芳帮着外甥牵线搭桥吃绝户,对象还是亲侄女,甚至还从中收取一百块钱的巨额介绍费,也是非常非常的离谱。 田芳在村里的口碑一落千丈,连带的,老沈家二房一大家子人都在村里抬 不起头,人稍微多点的地方都不敢去。 而随着天气越来越热,沈茉儿也终于攒够了起新房的材料,正好她爹在窑厂的工作告一段落,厂里给他放了好几天假,于是父女俩一合计,就准备开工了。 主要也是房子必须在秋收前造好,不然秋收一开始,可就没人帮忙干活了。 开工前一天。 沈茉儿背着竹筐和傅明泽、郑嘉民在山脚汇合。 这年头请人帮忙起新房不用付工钱,但是要管饭。沈绍元毕竟才干了两个月不到,油盐酱醋之类的票还能从徐卫国那里薅一点,肉票是真的弄不来。 沈茉儿盘算来盘算去,觉得还是可以上山看看,万一遇上山鸡野兔什么的呢,这荤菜不就有了? 遇不上也没关系,采点菌子,挖点野菜,或是弄点竹笋,也能加一两个菜。 别看穿过来才两个月左右,沈茉儿已经深谙穷人的生存之道。老太太们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吃不穷,穿不穷,打算不到就受穷,这穷人呐,就得算计到生活的方方面面。 第45章 至于为什么喊上傅明泽,万一真抓到山鸡野兔,不还需要他背锅嘛? 她可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傅知青就是这点好,你让他背锅,他就背着,而且从来也不问为什么。 跟着来的郑嘉民则是个买一送一的添头—— 他自己强烈要求一起,而正好,沈茉儿和傅明泽也觉得只有他们两个人一起上山不太合适。 “就我们仨吗?沈茉儿同志,不用再另外叫一些人吗,像是特别熟悉地形的,手脚特别灵活的,或者是准头特别好的那种?” 郑嘉民疯狂暗示。 自从吃过傅明泽分给他的兔肉,他就对红烧兔肉的味道念念不忘,一听傅明泽说要上山,赶忙屁颠屁颠就跟着来了。 当然,他可不觉得傅明泽或者沈茉儿能抓到兔子,这一看他们就不像是有这种技能的嘛,至于他自己,就更不可能了。 所以他是想让沈茉儿把上次带他们抓兔子的人喊来,这样他们也能跟着沾沾光不是? 沈茉儿笑眯眯地看着郑嘉民,不说都看出来这家伙是馋肉了:“不用,就我们仨去碰碰运气。” 郑嘉民求助的眼神看向傅明泽:“明泽?” 傅明泽弯了弯唇:“嗯,不用。” 郑嘉民:“……” 色令智昏,色令智昏啊! 没想到你傅明泽是这样的人! 但是没过多久,郑嘉民就发现了,其实“智昏”的人是他,是他啊! 第22章话本里的妖精 这两天没下雨,天气又热,上山的人就少了。不过其实进了山林,树荫遮盖着,偶尔还有不知从哪里吹来的凉风,倒是比外面凉快多了。 进山没多久,郑嘉民就窜到傅明泽身旁小声说:“杨青青在后面,她怎么又跟着你?” 这段时间,连神经大条如郑嘉民都看出来了,从前杨青青还只是关注傅明泽,最近她有事没事就往傅明泽面前凑,嘘寒问暖的,傅明泽去哪里她都要跟着,偏偏她又什么都不说,大路朝天的,傅明泽又不能赶她。 现在知青点不少人都觉得杨青青和傅明泽怕是有什么暧昧关系。 好比酸鸡张志强就说,要不是傅明泽平时给了杨青青某些暗示,人一个大姑娘哪至于就上赶着贴傅明泽这个穷光蛋? 傅明泽没回头看杨青青,倒是下意识看了眼沈茉儿。 沈茉儿好奇回头看了眼,果然看见远远有个人影坠在后面。回想那次去公社,杨青青有意无意打听傅明泽去公社干嘛,还偷偷摸摸跟着傅明泽,忍不住问:“她还老跟着你啊?” 没等傅明泽说话,郑嘉民又一下子窜到沈茉儿身旁,连声说:“对对对,成天跟着,变本加厉!” 傅明泽冷冷看了郑嘉民一眼,郑嘉民浑然不觉,还在那儿手舞足蹈地说:“知青点的人现在背后都说他俩在谈对象,哈哈哈,笑死我了,他们也不看看,最近被杨青青逼的,咱们傅知青走路都快了很多!” 傅明泽忍无可忍,直接过去将人提溜到一旁:“再胡说八道,你别上山了。” 沈茉儿想想傅明泽被逼得每天绕着杨青青走,甚至走路都练快了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傅明泽肃着脸,看他们一个两个都笑得东摇西晃,沈茉儿因为这阵子没去上工而变得白皙的脸上泛起了红晕,眼睛笑得弯弯的,像是夜空中一轮半月,明亮而澄澈,傅明泽不禁耳根微红,忍不住也悄悄勾了勾唇。 怕傅知青不自在,沈茉儿笑了一会儿就说:“那咱们走快点吧。” 她也不想后面跟着这么个人。 原主之前也经常上山的,加上跟着老太太们走了几次,沈茉儿现在对后山的地形还是挺熟悉的,三人加快了脚步,在沈茉儿刻意的左拐右绕下,没多久就把杨青青甩开了。 沈茉儿带着傅明泽和郑嘉民直奔松树湾。 她这次是奔着肉上山的,其他地方也不知道有没有,这边至少上回那些兔子不是跑了好几只嘛,没准就又让她碰上了呢? 没错,沈茉儿默默地还想继续薅那窝兔子的羊毛。 大概是这片确实植被更茂盛泥土也更湿润,他们一路过来并没有看到多少菌子,一到这边,很快就在枯叶底下发现了一丛菌子,就在附近,还有一片鲜嫩的野菜。 沈茉儿把手里的短锄头递给郑嘉民:“我去周围看看。” 郑嘉民满脸失望:“真就是来挖菌子的啊?” 傅明泽想提醒沈茉儿注意安全,见她从地上捡了一根至少一米五的木棍,敲敲打打地往柴草茂盛的地方走去,反应过来人家姑娘比他更熟悉山林。 于是也从竹筐里拿出一把短锄头,对郑嘉民说:“快干活。” 郑嘉民百无聊赖地采着菌子,不时回头去看沈茉儿,好奇问:“茉儿同志在干嘛啊?”他之前都称呼沈茉儿同志,或者是沈同志,现在自觉跟沈茉儿有了一同上山的经历,关系近了一层,就称呼茉儿同志了。 傅明泽看他一眼,忽然有点后悔不该带着这个活宝一起。 他淡淡说:“沈茉儿同志就沈茉儿同志,沈同志就沈同志,别乱喊。” 第46章 郑嘉民大大咧咧说:“喊沈茉儿同志或者是沈同志,听着都太见外了。” 傅明泽冷冷瞪着他,郑嘉民被他瞪得头皮发麻,福至心灵,做了个往嘴上拉拉链的动作:“我不喊,不喊了还不行吗?” 埋头欻欻地薅菌子挖野菜,没多久又开始东张西望,问傅明泽:“沈茉儿同志怎么越走越远了?这片菌子和野菜不都挺多的吗,采完这片咱们再一起过去啊,不然她一个人多危险。” 傅明泽其实一直关注着那边,闻言道:“我猜她应该是在找野兔的痕迹。” 顿了下,嫌弃看郑嘉民一眼:“我们动作快点,这片采完了就去那边。” 说完,再没理睬郑嘉民,只是手上动作更加快了几分。 “什么,她在找野兔的痕迹?!”郑嘉民声音都拔高了,“难道,沈茉儿同志也会抓兔子?!不可能吧,她自己看着就跟小兔子似的……” 这回不管郑嘉民碎碎念些什么,傅明泽都不吭声了,郑嘉民叨叨了一会儿,忽然激动起来:“对对对,咱们赶紧把这片弄完了跟过去看看!”说着终于闭嘴开始埋头干活。 傅明泽瞥他一眼,暗暗叹气。 郑嘉民这人别的都挺好,单纯,大方,开朗,尤其是单纯这一点非常的难能可贵,基本是傅明泽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唯一就是,有时候实在有点聒噪。 十几分钟后,这一片的菌子和野菜被他俩薅得片甲不留。 不用傅明泽招呼,郑嘉民就颠颠地背上竹筐往沈茉儿所在的方向快步而去了,傅明泽因为整理竹筐, 也就慢了那么一会儿,一抬眼就见他已经窜出去老远了,等傅明泽走到半路,就听见郑嘉民兴奋的惊叫了。 傅明泽弯起唇,看来是真的抓到野兔了,不禁也加快了脚步。 等傅明泽走过去的时候,就见郑嘉民一手拽着一双兔子耳朵,得意地哈哈大笑:“明泽,看,大肥兔子!” 他提着奄奄一息踢腾着小短腿的两只兔子,毫无怜悯之心,张嘴就是:“茉儿同志说了,让我们后面几天去她家帮忙,她天天烧肉招待我们!”太兴奋了,一张嘴就又是茉儿同志了。 除了郑嘉民手里的两只,沈茉儿脚边还有一只兔子。 傅明泽扫了一眼兔子,视线就落在沈茉儿手里的一把小弓上,这把弓看着很简陋也很新,弓臂的木头甚至好像都还没来得及好好打磨,看上去有些粗糙。她手里除了一把弓,还有几支竹子做成的箭,箭头看上去倒是细细打磨过的样子,非常的尖利。 傅明泽猜测她今天就是用这把一点不起眼、看上去就跟小孩子玩具的弓箭猎到了野兔。 哪怕上回她抓兔子的手法更粗糙、更不可思议、看上去更像是瞎猫碰见了死耗子,傅明泽还是陡然生起一种“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儿”的想法。 沈茉儿把竹箭在土里摩擦了几下,又扯了些草叶子擦干净了,正想和弓一起放回竹筐里,郑嘉民突然喊:“沈茉儿同志,这个弓能不能借我试试?”明显是看到沈茉儿猎到了兔子,心里痒痒了。 “当然可以啊。” 沈茉儿于是把弓和箭都递了过去。 郑嘉民马上放下兔子接过弓箭,乐颠颠地就去试了。 俗话说知易行难,郑嘉民见沈茉儿这么容易就抓到了三只兔子,立马就觉得这个事情可能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沈茉儿一个小姑娘都可以,他一个大男人就更可以了。 但实际上,他拿着弓箭转悠半天,首先就是连兔子的影子在哪里也没看到,后面实在技痒难耐,对着树叶试了一下,结果别说射中叶子了,离着叶子还差二里地呢。 最后只能遗憾认清自己确实没有这个技能的现实,并再次开启碎碎念模式,对着沈茉儿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夸赞。 就连沈茉儿都不禁暗暗感叹,这位郑知青要是生在大凉京都,单单凭着这拍马屁的功夫,估计都能混成都城显贵们面前的红人儿。 傅明泽从地上捡起几只兔子放进沈茉儿的竹筐里,把他采的菌子和野菜盖在上面,然后把他和沈茉儿的竹筐换了一下,自己背起装了东西的,把空的竹筐递给了沈茉儿:“差不多了,咱们走吧。” 踢一脚郑嘉民:“走了。” 郑嘉民掸掸裤脚,嘀咕了声“怎么又惹着他了”,不明所以地背上竹筐跟上。 天气热东西放不住,三只野兔足够这几天的菜了,同样道理,菌子和野菜也不用采太多,够吃两三天就行。 不过他们还是又去了一趟竹林,挖了一些鞭竹,这个不管是炖肉还是炒肉都是非常鲜美的。 等到往山下走的时候,他们居然又遇上了杨青青。 估计是被他们甩脱以后就没敢往山林深处走,杨青青就坐在山道边的一块石头上,看到他们过来,马上就柔着声音喊傅明泽:“傅知青——” 傅明泽脚步停都没停,眼看就要越过她走过去了,杨青青连忙说:“傅知青,我不小心扭伤了脚,没办法走路了,都是一个知青点的,你帮帮我吧?” 沈茉儿看着她的样子,莫名想起从前话本里看过的妖精,好像就是这样,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出现,然后要么丢失了东西、要么与亲人走散、要么受了伤,总归是种种借口,寻求那些年轻俊美的书生公子的帮助,之后经过各种波折成就一段佳话姻缘。 第47章 她那时候就想,这些妖精倒是精明得很,不然,怎么不找年老丑陋的书生帮助呢? 现在看杨青青的样子,跟话本里的妖精真是颇有些异曲同工。 偏偏傅明泽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书生公子,他淡淡瞥一眼杨青青,脚步只微微顿了一下,就又往前走了。 杨青青急了:“我真的受伤了,没办法下山,一个人在这山里肯定会有危险的,你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郑嘉民出于好奇问了一句:“那你想我们怎么帮你?” 杨青青理直气壮:“让傅知青背我下山就行了。” 傅明泽理都没理,很快就走出了老远,郑嘉民看看傅明泽的背影,又看看杨青青,到底觉得都是知青,人家真受伤了不管好像也不行,于是说:“傅明泽肯定不会背你的,实在不行,我背你下山?” 其实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了眼山路,自己也不是很确定,他力气不算大,背杨青青下山还是有点勉强的。 结果杨青青马上委婉拒绝了:“郑知青,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还挺重的,我怕你背不动我,回头我们再在山路上摔了,就更麻烦了。而且,你是男同志,你背着我下山恐怕是不太合适。” 敢情傅知青背你下山就合适了? 沈茉儿眯了眯眼,心说郑知青可真惨,一片好心,人家却当他是年老丑陋的书生呢,她于是说:“杨同志,我从小爬山,力气还挺大的,我背你下去吧?” 杨青青顿了顿,勉强笑了下,说:“沈茉儿同志,也谢谢你。女同志力气再大,跟男同志都没法比的,你背我,我也怕等一下再摔了。” 好嘛,男同志不合适,女同志力气不够大,说来说去,唯一合适的就只有傅知青了。 沈茉儿挑挑眉,跟郑嘉民说:“既然帮不上忙,那我们走吧。”说着利索地就走了。 郑嘉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没再吭声,也跟了上去。 杨青青不敢相信他们真的就这么走了,顿时喊起来:“你们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山里有野兽,还可能有坏人,你们就这么走了,我万一出什么事你们不会良心不安吗?你们怎么这么冷漠,你们……” 沈茉儿的声音悠悠地从山道上传来:“杨知青,你放心这附近离山脚不远了,不会有野兽的,要真有山鸡野兔什么的跳出来,你正好想法子逮住拿回去补补身体。对了,我劝你别嚷嚷,你不嚷嚷,大白天的没有坏人会盯上你,你再这么嚷嚷下去,可就说不准了……” 杨青青马上噤声。 等到拐过一个路口,郑嘉民回头看了眼,已经看不见杨青青人了,不禁问:“我们真的就这么走了不管她啊?” 沈茉儿笑眯眯地:“没看傅知青走那么快吗,他肯定是回大队喊人了。” 不管杨青青是真的摔了还是假的摔了,反正就当她真摔了呗,去村里跟大队长说一声,请大队长安排两个身材壮一点、力气大一点的妇女上山背一下人不就行了? 沈茉儿猜得没错,傅明泽一路下山就去找了大队长,然后大队长就安排了两个大姨上山帮忙,结果,两个大姨走到半道上就跟瘸着脚下山的杨青青迎头遇上了。 杨青青确实扭了一下脚,但也没严重到不能走路的程度,沈茉儿他们走后,她又等了一会儿,始终没见人回来,就骂骂咧咧地自己走下山了。 两个大姨看见这情况,立马拉下脸,啐了一句:“这不是拿老娘开涮吗?!” 说完扭头就走。 第23章起新房了! 沈老七家起新房了! 其实这阵子村里不少人都隐隐约约地听说过,沈老七家在攒起房子的材料,甚至他家后面的荒地上也渐渐地堆起了一些石料和木头。 但是农村人造房子哪是那么容易的。 人工倒是好说,三亲六眷,大队里关系好的人帮着搭把手,一间房子人多些十来天,人少些二十来天也就干完了。 难的是攒材料,石料,木头,瓦片,稻草,黄泥,沙子……七七八八,零零碎碎,想要房子造得好些,还要攒砖头买水泥,总归想把所有材 料攒齐,不花个一年半载是不可能的。有些人家为了盖房子,光光攒材料就要攒上七八年。 当然,这不仅是因为这年头都穷,大部分家庭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也是因为物资实在匮乏,有钱也不一定就能买到材料。 所以听说归听说,大家都觉得,沈老七能在三年内把房子给盖起来,都算他厉害了。 哪知道,这才多久,他家就真的动工盖房了! 开工这天,不止沈家已经划好的地基上站满了来帮忙干活的人,就连外面的村道上都站满了看热闹的人。 不少人都唏嘘感叹,人生际遇真是难说,才多久前啊,沈老七父女俩还为家里无粮发愁呢,短短时日,沈老七就进了窑厂当工人,甚至还要起新房了。 尤其是看到窑厂的拖拉机拉来整车整车的砖头后,这种感触就更深了。 沈老七家能这么快起房子,固然有他们父女俩被欺负得狠了突然变了性子,跟大房二房把钱要回来了的因素,可哪怕有钱,能这么快弄到足够的砖头,肯定也是因为沈老七进了窑厂,不然单单排队买砖头都不知道要多久。 第48章 老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可沈老七家,这是短短时间,一下子就跟从前不一样了。 因为之前和大房、二房立字据的时候就写明了,三百块钱仅仅是买房钱,后续沈绍元家若要起房子,大房二房是要补上建房所需的工日的,所以今天大房二房的几个儿子也都在。 其实工日也可以折算成钱给的,但是农村人一年能攒几个钱?谁会愿意拿钱来抵工日。 这些沈茉儿名义上的堂哥,个个脸黑得不行,干活干得相当的不情不愿,心里都不禁暗暗埋怨爹妈,当初立字据的时候怎么就没让把工时给省掉,害得他们要帮着七叔白干活不说,还要被村里人看笑话。 他们倒是也不想想,按理,他们是沈老七正儿八经的侄子,沈老七家起新房,他们本就应该上门帮忙的。 大房二房的其他人都没来,没脸来。 倒是曹梅,带着两个孙子站在村道上看热闹,有人就调侃曹梅:“哟,曹梅,老七家起新房,你家建辉怎么没来帮忙啊,还有,你这个做嫂子的怎么也要一起帮着拾掇饭菜吧?” 曹梅脸皮厚着呢,能跑人家里抢粮食的主儿,脸皮能不厚吗?她叉着腰瞪着沈老七家的方向,啐了一口,说:“他都没拿点东西上门来请我,我闲的,我家建辉闲的,帮他家干活?” 其他人:“……” 就很无语。 她是真的一点没听出来,别人是在讽刺她啊! 还怨沈老七没拿东西上门去请她帮忙,沈老七没上门砸她家窗户都算脾气好的了。 果然这人就是又坏又蠢。 大家忍不住默默地退后几步,这种人,真是谁都不想沾边。 其实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村里人对老沈家大房、二房和三房都有了新的认识。 原先只觉得沈老大精明,沈老二和善,沈老三直爽……现在看精明的有些精明过头了,和善的可能是装的,直爽的就真的就是蠢坏了。 人可不是一下子就能变坏的,这三家人,多半一直是这样。 不少人回头想想,都觉得难怪沈老七家就两口人,日子却一直过得很拮据,可见之前应该没少被这几家人盘剥。 这些沈茉儿都不知道,她正和陈大妈一起在灶间忙呢。 因为吃饭的人多,沈绍元找人临时在灶间门口搭了个简易的灶台,又跟陈大妈家借了铁锅,这样就不怕只有一口锅烧不过来了。 陈大妈利索地处理着野兔,笑得见牙不见眼,说:“我这可真是占大便宜了,借你一口锅,还带着全家老小一起来蹭这么好的饭食,茉儿啊,这买卖你可亏大发了。” 沈茉儿在案板上飞快地切着野葱,笑眯眯说:“那您家人不都在我这儿帮忙吗?再说,我把你家锅借了来,你们也没办法做饭呀,总不能让你们喝西北风去吧,再说这时节,也没有西北风呀。” 陈大妈笑道:“你个促狭鬼!没事,我老婆子脸皮厚,占便宜可高兴着呢。” 俩人一边说笑着一边干活,这时,在外面淘米做饭的陈家儿媳妇新梅嫂子进来了,抱着一搪瓷缸子刚洗完的大米,犹豫了一下,面露难色说:“茉儿,米饭上要不要再压点洋芋番薯条什么的?我家拿的番薯条还挺甜的,和米饭一起蒸也很好吃的。” 沈茉儿奇怪问:“新梅嫂子是觉得米放得不够多吗?我点过人数,是按着人头还宽裕了一些量的米呀?要是不够,我再去量一点米好了,第一顿饭想着让大家吃痛快一点,就不放别的了。” 新梅嫂子看了眼婆婆,犹豫着没吭声,陈大妈就明白她的意思了,这是以为沈茉儿没给他们家几个小的打算进去呢。 陈大妈和沈茉儿处了这么长时间,知道沈茉儿的脾气,既然说了让他们家全家老小都过来吃饭,就不可能搞这些不上台面的算计。 于是说:“你支支吾吾什么呢,茉儿大方着呢,要么就是前面人头没数对,你再去数一遍好了,不够就让茉儿再去量米来。” 新梅嫂子见婆婆这么说,暗暗舒了口气,应了声,正准备照婆婆说的出去再仔细点一遍人头,沈茉儿突然一剁菜刀,说:“啊,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笑着解释:“新梅嫂子,你可以再去点一遍人头,不过我大伯二伯家的几个堂哥就不要算进去了,他们过来干活是抵欠我家的工时的,没有还要管饭的道理。” 新梅嫂子惊讶地啊了一声,陈大妈收拾兔子的手一顿,随即也笑了,说:“茉儿说的也有道理,既然是抵工时的,确实可以不管饭。” 主人家客气的话,也有管饭的,但是陈大妈想想老沈家那些人做的事,觉得沈绍元和沈茉儿心里有气不想管饭,其实也没什么。 见婆婆也这么说,新梅嫂子虽然觉得这种情况不管饭显得有些绝情,但到底是别人家的事,她也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于是说:“不用点了,如果不算他们的话,这么多米已经大够了。” 就算大家都放开了肚皮吃应该也够了。 一时之间,新梅嫂子都不知道该说沈茉儿小气还是大方了。 给帮忙的人准备这么好的饭食,就因为借了口锅,连她家几个小的的饭食都包了。 第49章 可偏偏,一口饭都不愿意给几个堂哥吃。 估摸着还是之前老沈家那些人做得太过分,伤了沈老七父女俩的心了。 新梅嫂子暗暗叹了口气,自去干活了。 等儿媳出去了,陈大妈问沈茉儿:“每天这么多人吃饭,家里粮食够吗,不够我家先匀一点?” 沈茉儿笑着道了声谢,说:“够了的,您家不还带了些番薯条、玉米什么的过来吗,后面咱们就不都吃米饭了,粗粮掺着吃,应该差不多的。要是真不够,我一定跟您开口,绝不跟您客气。” 干活的人确实多,不算老沈家大房、二房的几个人,最近跟沈茉儿关系处得不错的几个大妈家的壮劳力也都来了,大队长周满仓也帮着张罗了一些人手,还有姓沈的几个同宗的亲戚也主动过来了,嗯,还有傅明泽和郑嘉民。 不过粮食他们事先也准备了不少,沈绍元找大队借了一些粮食,在窑厂也借了一些粮票,然后还拿了宝库里一枚素圈金戒指跟巧姐换了一些粮食。 老实说,这几件事里最难的不是借粮或者是换粮,而是在偌大一个宝库里,从无数奇珍异宝中找到那么一个毫不起眼的素圈戒指。 沈茉儿足足整理了三天宝库才找着的。 所幸找到的是一串儿,好些个呢,以后缺钱了还能想办法拿出来换。 陈大妈把三只兔子都剥皮料理干净了,沈茉儿那边也把佐料和配菜给准备好了,拿过兔子砰砰砰直接剁了两只,拿火钳给灶洞里塞了几根木柴,很快,火熊熊燃烧起来,下油,放葱姜大料酱油料酒,再把满满一案板的肉往锅里一推,铲子稍稍一翻炒,浓郁诱人的香气就窜了出来。 这时候沈 茉儿才腾出手用盐和调料腌制了一下剩下的那只兔子,这只就留着明天吃了。 陈大妈:“哎呦,你这手艺不错,这香的,闻着就馋人。” 沈茉儿笑道:“这一锅肉呢,能不馋人吗?” 陈大妈也笑:“你这说的对,不过,一般人做肉也没你这么香,这都是你妈教你的吧?” 沈茉儿眼神闪了闪,应了声是。 原主母亲的娘家原先条件肯定是不错的,从她留下来的照片就知道,照片里他们一家人都打扮得和洋气,照片的背景好像还是个带花园的洋房。但原主母亲其实不怎么会做菜的,沈茉儿猜测她家里估计请了佣人,她应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地长大的。 就像沈茉儿,要不是为了每年沈绍元生辰的时候亲手给他做几道菜、一碗长寿面,她堂堂一个郡主,又怎么可能会做菜? 原主会做一点,不过沈茉儿猜测应该不好吃,因为记忆里她做的东西都清汤寡水,看着就毫无食欲。 陈大妈:“可惜你妈在的时候,跟村里人都不亲近,不然早知她这么能干,我肯定得让我家大妞二妞跟着好好学学。” 沈茉儿心虚地眨了眨眼睛,没吭声。 他们父女现在是把所有不该在他们身上出现的技能,统统地都推在原主母亲身上,画画是她教的,写字是她教的,做菜是她教的,女红活儿是她教的……照这样下去,这位早逝的女子高低得成为杨柳大队的传说。 灶间里烧菜烧得热火朝天,外头干活也是干得热火朝天,然后,大家干着干着就突然闻见一股非常非常浓郁的肉香味,香得人脚下都差点要打颤。 “老七,你家中午饭食这么好,这是在烧肉啊,这香的,我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沈姓的一个同宗亲戚笑着说。 “七叔大气啊,这香的,我都感觉自己已经饿了。”陈大妈的儿子陈壮壮说。 “我早晨来的时候就找沈茉儿同志问过了,有肉,菜管够,白米饭管够。”郑嘉民笑呵呵地插嘴,“壮壮大哥,快把簸箕给我,我得多干点活儿,不然回头不好意思多吃。” 他是自来熟,原本就跟村里社员处得不错,今天一起干活,更是飞快地就跟村里这些人打成了一片。 其他人顿时哈哈大笑,陈壮壮更是直接道:“你这小鸡仔似的,怎么算也是七叔家吃亏呀!” 郑嘉民笑嘻嘻:“重在心意嘛。” 沈绍元作为主人家,在现场负责调度指挥。他立在外面,看看跟社员们你来我往说得正热闹的郑嘉民,心说这小子倒是挺能说,不过长相太普通,他家茉儿肯定看不上。 又看看一声不吭默默干活的傅明泽,暗暗啧了声,长相是还过得去,干活就一般般了,力气还没陈壮壮一半大,跟他几个便宜侄儿都不能比,一般,相当的一般。 完全罔顾陈壮壮是大队公认力气大最能干活的、他那几个便宜侄儿也一向是干活的一把好手的事实。 其他人说说笑笑的,老沈家的几个便宜侄儿一直闷不吭声。 不过,在灶间飘过来的香味越来越浓郁的时候,他们都忍不住咽了下口水,暗暗心想虽然是做白工,但其实能吃上这么好的饭食也是不亏的,这一顿饭菜,抵一天的工分钱都绰绰有余了。 就连村道上零星几个还留着看热闹的人都闻到了香味,咽着口水羡慕地看向干活的人,早知道沈老七家伙食这么好,就应该也厚着脸皮主动去帮忙啊! 第50章 时间在众人的期待和艳羡中悄悄流逝,某一刻,灶间的方向传来沈茉儿清脆的喊声:“爹,可以开饭了——” 不约而同地,所有人都一下子停住了手头的活儿。 沈绍元抽抽嘴角,顺水推舟道:“行了,先吃饭吧!” 一群人立马扔了手里的工具,飞快去隔壁水井里打水洗了满是污泥的手,然后齐刷刷地就往灶间方向涌去了。 沈绍元不紧不慢地坠在后面,态度非常自然地冲几个便宜侄儿说:“建平,建安,建林,建业,建设,正午太热,你们回家吃了饭休息会儿再来吧。不过也不要太晚,咱们毕竟是算工日的,亲兄弟明算账,亲侄儿也一样,一个工日该多长时间就多长时间,你们也不想回头还要重新补不是?” 几个便宜侄儿突兀地停住了脚步,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这是让他们做白工,还不给他们吃饭的意思?! 大房长子沈建平忍不住说:“七叔,你这么说有点太不近人情了吧?” 沈绍元淡淡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大几岁的便宜侄儿,反问:“补工时不管饭,这不是惯例吗?” 顿了下,继续语重心长道:“建平啊,你说你都这么大了,看上去比七叔都要老了,怎么还会说出这么不懂事的话呢?七叔家里本来就没什么粮食,还要管这么多人的饭,你但凡懂事一点,不但不会想要留下吃饭,早上过来的时候就该带点粮食过来贴补贴补七叔。哎,算了,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我也不想多嘴说什么,就这样吧,记得休息一下早点来。” 比沈绍元大了四岁的沈建平:“……” 其他人:“……”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不管饭,还让他们带粮食来贴补,这想得怎么这么美?还有,休息一下和早点来,是不是有点太矛盾了? 这一刻,便宜侄儿们和前阵子听王金宝胡说八道的老太太们共情了。 槽多无口,简直把人给整无语了。 毕竟都是跟沈绍元年纪相差不大的人,也不可能学小孩子耍无赖,一定要赖在这儿吃中饭,最终,几个便宜侄儿铁青着脸愤愤地走了。 一起干活的其他人一开始还顿住脚步好奇地听了几耳朵,后面很快就被郑嘉民一声“茉儿同志我要肉”给刺激到了,飞快地就去抢肉吃了。 老沈家的家务事关他们什么事,能有吃肉重要吗,那肯定也没有啊! 再说,少几个人他们还能多吃上几块肉呢,嘿嘿。 一顿饭吃得大家差点没把舌头一起吞下肚子,陈大妈家几个小的更是乐疯了,一边吃一边嚷嚷,希望茉儿姐姐家里能一直盖房子,最好是盖上三年,把一群大人都给逗笑了。 其实按理来说这群小豆丁应该喊沈茉儿姑姑的,毕竟沈绍元年纪不大辈分挺大,不过沈茉儿也没纠正,称呼姐姐听着还年轻些呢,多好。 吃完饭后大家都各自回家歇了会儿,天气热了,大中午的干活容易中暑。等过了正午最热的时间,大家就都自觉地陆陆续续回来了,就连几个便宜侄儿也不例外。 没办法,现在的沈绍元可不是以前的沈绍元,他说工时不够要补,回头真不够,他绝对真会让他们补。 不想补?麻绳勒死警告。 其实老沈家大房和二房的人都觉得沈绍元可能是疯了。 毕竟现在的沈绍元跟从前真是截然不同,而且,哪个正常人会把用麻绳勒死别人挂在嘴边? 所以他们觉得沈绍元是被刺激得太厉害,有些半癫了—— 看着好像是正常的,实际已经癫了。 他们哪里敢惹这样的疯子,万一疯起来真要勒死他们怎么办,不勒他们,勒家里的孩子怎么办? 总归惹不起,就只能乖乖地听话干活。 晚饭沈茉儿没再做肉菜,不过她打了六个鸡蛋炒了一大盘的野菜炒鸡蛋,大家依旧吃得非常满足。 开工第一天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 虽说没干什么重体力活儿,但也算是忙碌了一天,夜里洗漱后沈茉儿和沈绍元就各自早早睡下了。 上回被小偷撬门以后,沈绍元从公社弄了一把大锁回来,每晚都会把门好好地锁上,然后父女俩也就没再睡在宝库里了。 买的棉花还没做成棉被,不过天气热了,夜里盖点旧被面或者是衣服就行了。 第二天,第三天……随着时间过去,地基慢 慢地成型,最底下一圈墙也打了起来。 这天夜里,沈茉儿睡着睡着,感觉像是做了什么噩梦,突然就惊醒了。 惊醒后她躺在那儿迷糊了会儿,等到脑子稍稍清醒些的时候,就感觉窗边好像有什么响动。 因为有被人撬门的先例,沈茉儿心中一凛,很快爬了起来,放轻脚步走到窗边。 啪嗒。 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 啪嗒。 又一下。 借着月色,沈茉儿终于看清是从窗外投进来的小石子。 她这半间的窗是后加的,可能出于安全的考虑,比一般的窗户要高一点。现在,窗户上糊的纸已经破了一角,小石子就是从这个破洞里扔进来的。 第51章 沈茉儿:“……” 这大半夜的,真够吓人的。 第24章一更 啪嗒一下,啪嗒又一下。 沈茉儿瞪着窗户,心说要不是她胆子大,这会儿怕是早被吓晕过去了。也不知道外面是谁,大半夜的故意吓唬她还是干嘛。 不管是人是鬼,总归要看看怎么回事才行,不然她今天晚上是别想好好睡觉了。 这么想着,沈茉儿轻轻地拨开了窗户上的插销,正想出其不意把窗户打开,结果窗户才刚刚开了一条缝,外面的人就发现了,沈茉儿听见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有人在偷你家的砖头。” 几乎同时,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等沈茉儿把窗户整个打开,只见夜色之中一个瘦筋筋的背影很快地往大队部后院窜去。 虽然这人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是夜里安静,沈茉儿自然听见他的话了。她在窗口站了一会儿,他们家放砖头的地方在另一边,从这里看不到那边的情况,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茉儿感觉自己好像确实听见了一些微弱的声音。 而且,大半夜的,人家没必要大费周折地跑来戏耍她。 沈茉儿轻轻关上窗户,快步走到外间把沈绍元摇醒,低声说了刚刚的事情,沈绍元原本还有点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偷砖头,一下子就清醒了,马上从床上下来:“瞧瞧去。” 两人走到大门边,沈绍元从旁拿了两根棍子,一根自己拿着,一根递给沈茉儿,轻声叮嘱:“人少就揍,人多就跑。” 沈茉儿:“……” 不愧是她爹。 沈茉儿用脚背稍稍抵住门板,几乎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门,父女俩于漏进来的月色中交换了个眼神,随后,趁着云层遮住月亮的一刹那,沈茉儿就拎着棍子悄悄走了出去。 沈绍元等沈茉儿走出去一会儿,才尽量放轻脚步跟了出去。他脚步重,跟得紧了,怕被毛贼听见。 沈家新房后面的荒地上,几千块砖头整整齐齐地摞在那儿,沈茉儿蹲在墙角看了眼,马上就看出了不对劲,砖头明显比傍晚时矮了一些。 她正想过去仔细看看,就听见那边响起低低的说话声:“差不多……再多就看出来……走吧……” 这个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不过沈茉儿大致能猜到意思,应该是说拿得差不多了,再多她家明天就会发现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你这胆子真就只有虮子那么大,拿都拿了,还怕什么看出来看不出来的,看出来才好呢,也让他们知道知道,做人不要太嘚瑟。” 这个人明显胆子大且无所顾忌,说话声音也比之前那人响亮很多,沈茉儿几乎听得清清楚楚。 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快快快,赶紧的,再捡一箩就走。” 沈茉儿趁着他们兢兢业业地捡砖头,悄悄地又往那边挪了一点,终于看到了砖头堆另一边的三个人。 月色如银,洒落静谧的大地,也让沈茉儿看清了那三人的模样。 “原来是他们。” 沈绍元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悄悄过来了,近乎无声地说了五个字。 父女俩默契地没出声,也没有像一开始说的那样冲出去揍人,而是并排蹲在那儿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三人吭哧吭哧地把砖头装进箩筐里。 嗯,一二三四五六,足足六个箩筐。 所幸他们之前已经装了五个箩筐了,剩下的一个并没有装多久,装完后,三人扁担一挑,就各自挑着两个箩筐走了。 等三人挑着担子走得远了些,沈绍元忍不住咕哝了声:“可真是蠢笨如猪啊!” 虽说这年头砖头难买,但是偷砖头这东西就真的让人很一言难尽,这玩意儿多沉啊,偷这玩意儿不是纯纯的自讨苦吃吗? 再来就是,既然你要偷砖头,怎的也该做点准备吧,比如想法子借个驴车什么的,实在不行架子车也行啊,可这三个蠢货想到的法子居然是用箩筐挑。 真是不能怪沈绍元骂一句蠢笨如猪。 就这,沈绍元怀疑猪都该觉得委屈了呢。 还有,这三人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偷了东西居然不往外送,相反还往村子里面走。虽说这阵子村子里一直风平浪静,民兵巡逻也渐渐松懈了下来,可能这个点没有巡逻,但是也不能排除有人起夜啊什么的碰上吧?这三更半夜的挑着箩筐,谁看了都知道是有问题的吧。 沈绍元都忍不住想起他皇兄常说的一句话:蠢笨倒没什么,最怕是蠢笨之人还胆大包天。 嗯,那些政事无能还鱼肉百姓、贪墨公款的官员就是这么被他皇兄给砍了的。 不过蠢笨些也挺好,倒是省了他们不少事。 父女俩很快地跟上,然后在某个岔口,沈茉儿就往一条小道儿上去了。 农村就是这样,除了正儿八经的村道,其实大家门前屋后的都是走道儿,四通八达的。沈茉儿现在对村子的地形也挺熟悉了,很快绕到了那三人的前面,然后啪啪啪啪啪一连敲了好几户人家的大门。 第52章 她也不管里面的人听见没有,敲完就往回跑,跑回到前面一个岔口,正好看见那三个人人挑着担子过来了。 那三人走得不慢,不过到底挑着那么沉的东西,自然也快不到哪里去。个子稍微矮点的那个东张西望了一下,压着声音问:“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能有什么声音,这一片没有奶娃娃,大家都睡得沉,就算是起夜,也不会跑到外面来,我可是事先都打探好了的。”个子最高的那个说。 “可不是,小辉你就是胆子太小,弘哥这么精明的人,做事……” 另外一个话说一半,突然感觉耳后一阵风声,然后啪地一下,背上被什么狠狠打了一下,他脚下不稳,一个踉跄就扑倒在地了。 几乎同时,另外两个人也遭受到了相同的“待遇”,莫名其妙的就被打趴在地了。 “啊啊啊啊,谁在后面?!” “妈的谁啊敢打老子?” “卧槽,赶紧跑啊!” 总算是还有一个人记得他们是在偷东西,爬起来就想跑,结果就结结实实地又挨了一棍子。另两个被他一提醒也想爬起来跑的,自然也收获了一样的“待遇”。 而就在这时候,附近乃至前面的一些人家都亮起了灯。 三个艰难想爬起来,却又一直没能爬起来的人,忽然就听见身后的方向传来一声哭嚎:“杀人啦,抢劫啦,偷东西啦——” 几乎立刻,那些亮起灯的人家就都把门打开了,有人提着煤油灯,有人拎着扫帚,还有人举着锄头,迅速地就围了过来。 “怎么回事,哪里杀人?” “哪里哪里,谁抢劫了,抢到咱们杨柳大队来,可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妈呀,这箩筐里都是什么,这是砖头啊?” “不是,大半夜的挑这么多砖头干嘛?” “哎哟,这不是老沈家的小弘,立辉和敏兵吗?” 这些人原本还不敢上前,毕竟杀人抢劫什么的,那可都是穷凶极恶的人,冒冒然上前没准就要被人捅一刀呢? 但是 很快就发现不对了,这地上虽然散落着不少箩筐,可并不见凶器和血迹,不像杀人现场啊,等到看清楚箩筐里的砖头还有满脸惊恐看着他们的三个人后,不少人都大着胆子上前了。 同时,不远处匆匆跑过来两个人,跑在前面的那个边大喘气边喊:“快抓住那三个小贼,他们偷砖头啊,他们这就是要我的命啊!” 跑在后面的那个声音里带着呜咽:“太坏了,这些人太坏了,为什么要偷我们家的砖头……” 围着的人多,不少人手里都提着煤油灯,此时此刻,这段村道上简直都能称得上一句亮如白昼了,所以大家马上看清楚了,来的人是沈老七和他家闺女沈茉儿。 啊这。 这一刻,好几个反应快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这叫什么事啊! 地上这三个人,沈弘,沈家大房老大沈建平的长子,沈立辉,沈家大房老二沈建安的长子,还有一个沈敏兵,沈家二房老大沈建业的长子……这仨,都是沈老七的亲侄孙子。 事情也是明摆着的,这仨大半夜的不干好事,跑去村口把叔爷家的砖头给偷了,关键是还被人发现了追到了这里。 沈绍元跌跌撞撞地走过来,噗通一下跌坐在一个箩筐旁边,小心捡起一块散落出去的青砖,一手抱着青砖,一手紧紧抓住箩筐,哭嚎:“我的砖头啊,我差点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啊,你们要是被偷走了,我可怎么活啊——” 其他人:“……” 不是,虽然东西差点被偷是很伤心,可你也不要哭得好像媳妇儿差点被偷了似的吧? 这听着真的是很容易让人误会啊! “爹,没事的,没事的,幸好你起夜听见了,咱们就慌里慌张地追了出来,幸好这些叔叔伯伯大哥大嫂们也警醒热心,竟然帮咱们把小偷给抓住了,你看,咱们村里还是好人多啊,这些砖头都在呢,都在呢!”沈茉儿扶着她爹的胳膊劝道。 地上的三人组马上抬起头用愤怒而仇恨的目光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他们可不是莫名其妙摔的,他们是被人打趴了的,看来打趴他们的人就在这些人中间。 大半夜的多管闲事,这可真是太可恨了。 背后使阴招,真是一点都不光明磊落! 在场的其他人听到沈茉儿的话,脸上都露出茫然的神情,他们确实是听见外面的声音出来抓坏人的,但他们出来的时候这仨人就已经趴在这儿了啊,严格来说,人应该不是他们抓的吧? 倒是有人嘀咕:“这其实说的也没错,这仨虽然摔了,可要不是咱们把他们围住,他们应该就爬起来跑掉了吧?” 有人恍然大悟:“说得对啊!这么说咱们可真是都帮了忙了。” 这年头,见义勇为,助人为乐,这说出去都是长脸的事情。 做好事了啊他们。 大家顿时都默默地挺了挺胸膛,至少,他们听见外面的喊声可都是第一时间跑出来想要帮忙的,主观上想要帮忙,客观上阻止了小偷逃跑,四舍五入,小偷就是他们一起抓住的。 第53章 有人说:“虽说是小偷本身太蠢,但咱们也确实是添砖加瓦了。” 地上的三人组:“……” 被抓住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诋毁他们蠢?! 他们是武力不如人,不是蠢啊啊啊啊! 也有人说:“沈老七,这仨是你亲侄孙啊,这事儿你准备怎么办?” 沈绍元抱着青砖呜呜呜:“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坏还这么蠢的侄孙?” 三人组:“……” 他们是被人暗算了,不是蠢,不是蠢啊啊啊啊! 第25章二更 大清早的,杨柳大队的人就纷纷听说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老沈家的沈弘、沈立辉和沈敏兵,大半夜的跑去偷沈老七家的砖头,结果被见义勇为的社员在半路上给抓住了。 奇葩的是,他们偷砖头也就罢了,他们还是用箩筐去挑的砖头。 据说被抓到的时候,都累得满头大汗了,因为太累了,都摔趴在了地上。还据说他们摔趴的声音太响,以至于吵醒了住在附近的社员,这才被抓的。 更奇葩的是,这仨货干坏事被当场逮住,有人说了一声蠢,他们居然就当场破防了。 尤其是沈弘,据说差点就跟说话的那人打起来,嘴里还一直嚷嚷着什么被暗算不是蠢你才蠢你们全家都蠢什么的,得亏现场不少爷们儿,不然还差点摁不住他。 更更奇葩的是,这仨货对自己偷东西的行为供认不讳,毕竟人赃俱获,也没办法抵赖,但是坚决不承认是见义勇为的社员们抓住的他们,坚称有人背后暗算他们,还要求被人找过来的周满仓一定帮他们把这个阴险小人找出来。 别说周满仓和现场的人了,就是第二天听说的社员都觉得老沈家这仨货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退一万步,就算真有人背后暗算了你们,那是阴险小人吗,那是路见不平及时出手的英雄。 至于他们偷亲叔爷家的砖头,理由也挺奇葩,据说是沈老七家让他们爹做白工还不给饭吃,他们想要给沈老七点颜色瞧瞧。 不过,虽然他们是这么说,但其实大部分人还是觉得,他们估计还是想偷了砖去换钱。 据说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把砖头放在沈老大家的地窖里,所以才挑着砖头往村里走。 其实想想就知道了,估计是想把砖头放地窖里存上一阵子,等风头过去了再拿出去处理。 他们这边很少有人挖地窖的,沈老大家在柴房下面挖了地窖,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就算知道,估计沈老七家丢砖头的事情爆发以后,也不一定会想起来。 说他们蠢吧,他们好像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可说他们精吧,他们干的这些事情,实在称不上聪明。 不过,因为是大半夜,周满仓倒是也没让把他们爹妈爷奶喊出来,而是直接把他们关在了大队部的空屋子里,准备等白天再处理。 据说当时让这仨货把砖头挑回去,这仨货挑了没多久就不行了,还是跟着看热闹的社员帮忙把砖头给挑回去的。 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挑个担子都不行的人,难怪做贼做一半被抓了。 总之,整件事有非常多的“据说”,很快,这些奇葩的“据说”就被添油加醋地越传越离谱,越传越广了。 老沈家大房二房的人夜里根本没发现自家儿子不见了,等到早晨起来喊人吃饭才发现屋里没人,后面出去才听说了昨天夜里的事情,一下子两家就炸锅了。 于是,沈茉儿这边吃完早饭,正做着开工的准备时,大房二房的人就浩浩荡荡地找上门了,连最近不怎么出门的田芳都出现了。 “老七,那可是你亲侄孙,小孩子不懂事,想着拿几块砖头回家砌个鸡窝狗窝的,犯不上上纲上线,他们亲爹不都还在帮你家盖房子?”沈胜利阴沉着脸,语气理所当然,“昨晚就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怎么还能让大队长把人关起来?” 沈弘可是他们老沈家的长子嫡孙,平时最听他这个做爷爷的话,这次会这样做也是因为想给他爹出气,沈胜利非但没觉得孙子做得不对,相反还觉得孙子不是那种被人欺上门还闷不吭声的孬种。 沈永军也说:“我家敏兵就不是那种眼皮子浅的人,其实说到底,这件事的起因还是他爹给你家做工你家没管饭。我们当然不是斤斤计较这个,虽然你们不管饭,我家建业建设不还是来干活了?可孩子看着心里不舒服,所以才脑子一热干了这事,说到底,其实也是孩子的一片孝心。你做叔爷的,总不能就因为这跟孩子计较吧?” 好嘛,被他们兄弟俩这么一说,沈弘几个丧心病狂大半夜的跑叔爷家里偷东西,竟然变成了小孩子不懂事,甚至是一片孝心! 别说沈茉儿和沈绍元瞠目结舌,不敢相信天下居然还有这么厚脸皮、这么能理直气壮自说自话的人,就是过来准备开工的陈壮壮他们都有点听傻了。 傅明泽和郑嘉民也来了,郑嘉民是个促狭的,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么说大队是不是还得开会表扬他们啊?” 第54章 陈壮壮几个顿时都笑了起来。 “我们这儿处理家务事呢,有你这个知青什么事儿,叽叽歪歪什么啊你?”沈建平的媳妇儿马上就骂人了,沈弘可是她最看重的儿子,他们这儿火急火燎呢,这些人看热闹不够还说风凉话。村里人不好得罪,无根无底的知青她可不怕。 沈绍元瞥她一眼,淡淡开口:“长辈们说话呢,你又在这儿叽叽歪歪什么?” 他顿了顿,说:“虽然你们脸皮这么厚,愣是想把黑的直接说成白的,但是不管你们说得再天花乱坠,偷东西就是偷东西,人赃俱获的事,可赖不了。而且,人是大队关的,你们想要人就找大队长,跟我掰扯也没用。” “哦,对了,大队长好像一早就让周培军骑了自行车去喊公安了,照理应该快到了。”沈绍元说着还往公社的方向看了眼。 听说还要喊公安,大房二房的人顿时都脸色一白,沈胜利慌了:“怎么就惊动公安了呢,这是家务事啊?!” 沈永军也急了:“老七,那是你亲侄孙!” 正说着,旁边有人说了一句:“哎,那是不是公安的人?” 果然,村道上骑来几辆自行车,除了他们大队的周培军,还有三个穿着军绿上衣、深蓝裤子六六式制服的公安。 “我的敏兵哟!”田芳一下子就哭了起来,“老七,你怎么这么狠的心呐,就算是我得罪过你,敏兵一个小孩子,你怎么就忍心报复到他身上去啊?!不过是几块砖头,你就要送孩子去蹲班房,你怎么能狠心成这样啊你?!” 好嘛,她和沈永军可真是夫妻,一开口沈敏兵都成了被报复的受害者了。 公安的人被周培军带着直接进了大队部办公室,这时大家才注意到,大队长周满仓和民兵队长周庆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大队部等着了。 老沈家大房二房的人也顾不上跟沈绍元纠缠了,一下子就都跑去了大队部那边。 公安同志办事效率很高,很快了解清楚情况,就去把关了大半夜看上去有些萎靡不振的沈弘仨给提溜了出来,准备带回公社去继续审问。 “公安同志,侄孙拿了叔爷家几块砖头,不算什么事儿吧,你们怎么能随便抓人?” “他们都还小,不懂事,等我们回头好好管教就行了,没必要,真没必要带他们去公社。” 一群人拦着三位公安。 沈弘仨顿时也挣扎起来。 “爹,爷爷,我们是跟七叔爷开玩笑的,我们是想藏了这些砖,让他着着急,我们没想偷!” “对对对,我们就是跟七叔爷开个玩笑的,再说我们可是他亲侄孙,就几块砖头,他就算是送我们一些也不过分啊,怎么就至于找公安了?” “奶奶,妈,救我啊,你们救救我啊,我不想去派出所,我不想去蹲班房啊,你们救救我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三位公安马上制止他们:“你们老实点!” 其中年纪大些的那位表情严肃道:“不管偷的谁家的东西,偷窃就是偷窃,这是犯罪行为,不是家里管教就能算了的。当然,具体要等我们审讯后才能给案件定性。你们放心,我们不会姑息犯罪,也不会冤枉好人。现在请你们家属让开,不要妨碍我们办案,你们如果阻挠的话,就得和他们一起去公社派出所跑一趟了。” 到底是干公安的,这一严肃,眼神就跟利剑似的,让人不敢直视。 老沈家的人面面相觑,别看沈胜利、沈永军在沈绍元家时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见了公安,其实心里就已经直打鼓了,被公安同志这么一瞪,就更是差点腿软,他们都这样,其他人就更是了,于是没敢再拦着,默默地让开了道。 公安同志很快带着人离开。 “老七,你这样不讲情面,可别怪我们也不讲情面,孩子都被带走了,建平他们可没心思再给你家盖房子了。”等公安走了,沈胜利面沉如水说。 这是打算直接撂挑子了。 第26章一更 当初被沈绍元拿回三百块钱,哪怕字据里写了要补工日,沈茉儿还当场就说了要批地基盖新房,甚至是后面周满仓帮着把手续办妥,其实沈胜利也不觉得沈绍元父女俩真能把房子盖下来。 盖房子可不是单单有钱就能办到的,材料难攒不说,也得愿意有人帮忙干活。 甚至是,那天沈绍元让孙子过来转告开工的日子时,沈胜利内心还隐隐抱着看好戏的态度呢,就算有他们大房和二房抵上的工日,剩下的活儿呢,他沈老七难道一个人干? 哪知道还真被他给张罗了起来。 开工以后,沈胜利听说陈家、蔡家、杨家等几家人都去帮忙了,甚至沈氏宗亲也有去帮忙的,内心都觉得这些人实在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尤其是在听说沈绍元家里好饭好菜地招待其他帮忙的人,却不管他们两家的饭食时,气得在家砸了一口碗。 也是在这个时候,沈胜利才真正地意识到他这个七弟是真的不一样了。 但是,就算他现在手里有几块钱了,也跟村里几家处得不错,那又怎么样?他亲妈是穷山沟沟里嫁出来的,他媳妇儿是外头逃荒来的,舅家娘家都帮衬不上,像是盖房子这种大事,难道还真就都指着外人? 第55章 别的不说,少了他们两家的五个人,这工期就不知道要拖多少天。 这还是天气好,要是天气不好,连着下一阵子雨,他家这房子秋收前能不能盖下来都成问题。 沈胜利觉得,他们这边撂了挑子,就算沈绍元这房子仍旧能盖成,至少也没那么顺利顺心了。 也让沈绍元尝尝堵心的滋味。 哪知道沈绍元并没有如他所想的勃然大怒或者是气急败坏,相反,他笑了下,反问:“那你们欠我家的工日呢,用什么抵?” 沈胜利想说抵你娘个屁,你都把我孙子送进派出所了,我为什么还要抵这劳什子的工日?! 结果沈绍元像是根本就没想要他回答,稍稍一顿就自己接着说了:“这倒也不难,你们两家劳动力多,工分肯定挣得多,正好我和茉儿工分少,分的粮食也少。” “大队长。”他看向周满仓,“要么这样吧,大队帮着直接折算成工分或者粮食吧,正好我前面也跟大队部借了粮食,你们就看着给我充抵掉一些,多的就下回分粮分给我们,少的也下回分粮抵扣回去。” 周满仓对老沈家大房二房也是很无语。 亲兄弟亲叔侄的,这前前后后多少事了,又是抢粮食又是介绍不靠谱的对象想吃绝户的又是半夜偷砖头的,不止给大队添麻烦,也是给大队抹黑。 他们杨柳大队原先名声多好,最近可真是一落千丈。 前两天周满仓去公社开会,松树大队的大队长还感谢他呢,说多亏了杨柳大队事情也挺多,给他们分散了火力,不然就他们大队那个柳吟霜的闹腾劲儿,松树大队真是长期高居丢人现眼大队榜首。 周满仓觉得他这不是来感谢的,他这分明是来扎心的。 毕竟,柳吟霜虽然闹腾,但她其实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顶多就是做的事情奇葩了一点。 他们大队不一样啊,抢孤儿寡父的粮食,找娘家人吃侄女儿的绝户,这些可都不是什么好听的事。 周满仓短暂回忆了下这些不愉快的经历,马上就首肯了沈绍元的提议:“可以的,工日用工分抵,完全合情合理,回头我跟会计说。” 眼见事情完全没有朝着自己预料的方向发展,沈胜利急了:“不可以,凭什么要我们拿工分抵,他一个做叔爷的狠心把侄孙子都送进派出所了,我们凭什么还要抵工分给他?!” 沈永军也说:“我们让儿子过来帮忙是出于兄弟情谊,虽说小弘他们犯了一点错,可他做叔爷的不该这么绝情,既然这么绝情,就不该还想要我们帮他。” 这回都不用沈绍元说什么,周满仓就先给这两个不要脸的撅回去了:“你们立了字据的,白纸黑字,你们自己签名画押的,大队既然做了这个见证,就不能让你们赖账,要么抵工分,要么年底结钱的时候直接抵钱,只有这两个选择!” 绝不允许这俩人赖账,又出了偷砖头的事情,周满仓不用想都知道大队的名声会差成什么样,绝对不能再让本就很差的大队名声雪上加霜。 沈胜利和沈永军都没想到,这回大队长会这么坚定地站在沈绍元那边,脸色顿时非常难看。 沈胜利冷笑:“行吧,你既然不在乎少五个劳力,我们也不在乎那么几个工分。” 他这人一贯精明,知道有大队长这句话,他们这笔账是赖不掉了,干脆也不磨缠,反而摆出一副蛮不在乎的态度。 沈绍元没再理睬这两个便宜哥哥,径自冲村道上看热闹的人说:“我这儿还少五个劳力,谁家要方便腾出手的就麻烦帮个忙,我家包两顿饭,吃得不说多好,保证能吃饱,还有就是,以后家里有婚嫁盖房的事情,我们父女肯定会还这份人情,干活我可能一般般,但是帮着跑跑腿买买东西肯定是可以的。” 他这边话音刚落,人群中马上就窜出几个壮实的汉子。 “不就是盖房子嘛,别的不行,农村人干苦力活儿绝对没问题。” “包吃两顿饱饭我就满足了,沈七叔不瞒你说,这阵儿地里活少,我在家都没吃饱过,哈哈哈哈,你回头别嫌弃我能吃就行。” “地基都打好了,墙也砌了一点了,这最难的活儿都干好了,我们现在过来干活儿可都是占便宜了呢!” “我前些年砌过土砖,早想试试砌青砖的感觉了,可算抓着机会了。” “我我我,加我一个,嘿嘿,你们都没我快!” 好嘛,一眨眼的工夫,五个人就齐了,后面几个跃跃欲试却一时没打定主意的,看到自己不过犹豫一下人就齐了,顿时后悔不已。 其实也就老沈家的人还一叶障目,看不明白形势,村里其他人因为从前跟沈老七父女接触的少,所以比老沈家那些人更容易接受沈老七父女俩的改变,自然也更容易看明白,这父女俩不一样了,以后的日子只会越过越红火,跟他们处好关系可不亏。 沈绍元为什么说自己干活不行,但可以帮着跑跑腿买买东西? 人家现在是窑厂的工人了啊,听说还挺受厂里领导器重的,那么谁家以后要盖个新房买个瓦片什么的,找他是不是就方便了? 第56章 他在公社混得久了,总归能认识几个有能耐的吧,没准回头有别的事,也可以找他帮帮忙呢? 所以说沈绍元这话虽然说得隐晦,但其实真正的明白人一听就懂了。 当然,这种是心里会盘算的,也有纯粹就是为了两顿饱饭的,他们可都听说了,他家准备的饭食是非常不错的,偶尔会有肉,哪怕没有肉,也会炒个鸡蛋什么的,一点不含糊。 原本还想看沈绍元笑话的沈胜利,这时候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狠狠瞪了眼那五个冒头出来的汉子,扭头就走了。 活了大半辈子,他是第一回被人这么狠狠地打脸,再不走,他怕自己就要被气得吐血了。 沈家大房的其他人,赶紧的就跟了上去。他们家这回折进去两个人,还得赶紧回家商量商量,看有没有办法把人捞出来呢。 沈永军看了眼沈胜利略有些佝偻的背影:“算了,咱们也回去吧。” 他本来还想着,以老大的精明,怎么也能在老七身上刮层皮,到时候他只需要跟在后头沾光就行,哪知道最后竟是老大脸被打得啪啪响。 田芳红着双眼:“我的大孙儿可怎么办啊,他怎么就这么倒霉,偏偏投生到你们老沈家来,碰上了这么绝情的叔爷……” 沈永军烦躁地皱起眉,冷声重复了一遍:“先回家!” 不说这个还好,要说这个沈永军都恨不得扇田芳两巴掌。 要不是她撺掇着曹梅抢粮食,哪里会有后来这么多事? 退一万来说,要不是她撺掇王金宝跟沈茉儿相看,他家和老王家的关系又怎么会闹僵,要是没有闹僵,至少现在他们还能托王金宝在公社工作的姐夫去给敏兵找找关系、打打招呼。 沈永军原先一直觉得自己娶了个聪明媳妇儿,这些年家里家外的,料理得妥妥当当,但最近他突然发现,聪明人犯起蠢来才真是要命。 沈家二房的人也走了。 沈绍元倒是没再注意他们,这大热天的,早晨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为这不要脸的两家人,他们已经浪费不少时间了,所以他很快地安排大家干活。 沈茉儿见大家都忙活开了,就也抱着搪瓷脸盆去水井边洗菜了。 别看天气热,水井的水打上来却是沁人的凉,沈茉儿一边想着事情,一边洗着菜,不知不觉就洗得久了点。 身旁忽然响起个声音:“再洗下去菜要熟了。” 清润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促狭。 沈茉儿回过神,抬头看是傅明泽,笑了起来,调侃道:“傅知青,你偷懒偷到主人家面前来了啊?” 傅明泽拎起一旁的铁皮水桶,轻轻投进水井,水桶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上下浮动,傅明泽一甩手腕,水桶终于沉了下去,咕咚咕咚,桶里已经打满了水。 “本想去倒碗水,暖水瓶里没水了,缸里水也见底了。”傅明泽一边说着,一边手上微微用力,将水桶从井里提了起来。 沈茉儿侧眸看他,见他白皙精瘦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鼓起,线条分明流畅的颊侧挂着一串晶莹的汗珠,忍不住问:“盖房子挺辛苦吧,吃得消么?” 明明他看上去就很穷,按道理来讲,应该也是穷苦人家出身的,可不知为什么,他整个人看起来又像完全没吃过什么苦头的。 沈茉儿思来想去,最终把原因归结为他身上浓郁的书卷气。 大概是看过太多书,难免沾染了很浓的书卷气,加上他不怎么爱搭理人,瞧着自然就清高一些,会让人联想到那些终日与诗书为伴的书生公子,也就产生了他应该没怎么吃过苦的错觉。 嗯,这么说就通了。 傅明泽把水桶轻轻放在地上,说:“要再洗一遍吧?把水倒掉。” 等沈茉儿把搪瓷脸盆里的水倒了,他给加了清水,就又把水桶扔进了井里,这时才回答她的问题:“还行,沈叔叔他们没让我和嘉民干太重的活儿。” 不然别说他了,郑嘉民头一个就扛不住。 又一桶水拎上来,傅明泽看了眼沈茉儿正洗着的菜,显然差不多干净了,不需要再倒新的水。 按理他该赶紧拎着水桶走人,去把水倒进沈家的水缸里,再烧火煮一壶开水,然后赶紧回新房那里干活,不然就真的像是特意跑出来偷懒的了。 但是脚却像是钉在了地上,半天拔不起来。 大概是他站那儿的时间有点久,沈茉儿诧异地抬头向他看了过来,傅明泽心头一跳,不等沈茉儿开口,先开口问:“昨晚你们怎么追上去了?” 他这话问得没头没脑,不过沈茉儿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和她爹只有两个人,对方却是三个青壮男子,哪怕是在村子里,就这么贸贸然地追上去, 其实还是很危险的。 沈茉儿没办法说自己拳脚不错,就算打不过,至少逃跑的自信是有的。 她想了想,说:“你也知道的,我家其实经济上很拮据,之前一点积蓄也没有,我爹用性命威胁才跟大伯二伯要回了三百块钱,所以我家起新房的钱也不是那么的宽裕,那么多砖头值不少钱的。” 第57章 其实也不算骗傅明泽,如果撇开宝库,她家原本就只有五毛钱积蓄,加上后面拿回来的三百块钱,看着好像多,可盖完房子、置办一些东西,估计也不剩多少了,那么多砖头,确实是她家的一笔重要财富了。 傅明泽沉默了一下,他其实也猜到是这样,他下乡以后才知道农村物资匮乏到了什么程度,也知道有的社员别说为六箩筐砖头,就是为一颗白菜,都可以拼命的。 “我其实……” 想说如果钱票上不够凑手,他其实也可以先借一点的,但是这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到底没有说出来。 他不能暴露自己。 对谁都不能。 这是下乡前长辈们千叮咛万嘱咐的。 看着沈茉儿清澈水润、黑白分明的眼睛,傅明泽心里浮起一丝莫名的羞愧,硬着头皮说:“经济上,我其实也很拮据,所以我能理解你和沈叔叔的心情……不过,不管怎么样,生命安全还是最重要的。” 第27章二更 傅明泽的个性,沈茉儿没想到他会这样直白地说自己经济拮据,不过她马上明白了,原来傅明泽是想劝她不要因为一点身外之物就冲动冒险。 沈茉儿心情顿时很好,忍不住弯了弯唇,问:“傅知青是怕我们有危险啊?” 傅明泽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眸,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不管值多少钱,都没有生命重要,哪怕真的被偷了,也可以再想办法的。” 顿了下,他又说:“哪怕我手头没钱,郑嘉民家里条件不错,手头有一点钱,另外,我有个要好的朋友,他家里经济比较宽裕,也是能随时拿出钱来的,你回头要是没钱了,可以找我一起想法子的。” 沈茉儿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既然有个经济宽裕的朋友,按理朋友帮衬一二,他应该不至于穷成这样,可见哪怕他说的随时能拿出钱是真的,估计起码他自己也是不会轻易开口的。 但他这么说,就是如果她有需要,他愿意破例跟朋友开口了。 沈茉儿笑了起来,并没有拒绝,而是说:“好的,那就先谢谢傅知青了。” 傅明泽看她一眼,眼中也带了几分温和的笑意,没再说什么,摇了摇头,拎起水桶走了。 看着他清瘦的身影渐渐走远,沈茉儿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了叛军围城前的事。 那日,皇伯父和她阿爹在御花园的观荷亭里喝茶下棋,棋局半天没动,俩人你来我往地却把京都的名门公子数了一遍,然后状若不经意地问她想要挑个什么样的郡马。 彼时,她就靠在亭子的边沿,百无聊赖地钓着鱼,闻言想了想,说:“长得好看的。” 她爹身份敏感,她挑郡马自然不能挑太精明强干的,不然就怕郡马的野心收不住,到时候祸起内院。 而且,她自小就看不得丑陋的东西,想着将来要与郡马日日相对,自然要挑一个最好看的。 皇伯父听了她的回答,当场就哈哈大笑起来,随后就说:“朕听闻徐阁老家的老五堪称芝兰玉树,且他是个画痴,极喜爱你爹的画,想来是很乐意做你的郡马的。” 结果她爹说:“那小子我见过,可惜沾了两分徐阁老的酸腐气,我瞧着不合适。茉儿喜欢跟着她皇兄们打拳射箭,我倒觉得朱将军家的幺儿不错,我见过那孩子,生得倒是英气勃勃。” 顿了下,她爹又说:“可惜姓朱,我不太喜欢。” 皇伯父丝毫不以为忤,斟酌一下,又说:“今科状元相貌平平,榜眼年纪太大,倒是探花长得还过得去……” 她爹理直气壮道:“只是过得去而已,哪里配得上我家小茉儿?” 皇伯父被诘问得哑口无言,半天,指着她爹失笑道:“你啊你,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 她爹丝毫不觉自己冒犯了君王,反倒还认真说:“自然有道理,若只是想选一个还算过得去的,哪还用皇兄你过问,我随手就能给她挑一个。” “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西齐二皇子倒是素有西齐第一美男子之名,他要能过来和亲,也不是不能考虑的。”她爹大剌剌地又说。 …… 那天皇伯父和她爹前前后后也不知提了多少个年轻公子哥儿,沈茉儿被阳光晒着昏昏欲睡的,心里还在感叹难为皇伯父日理万机,竟然还记得这许多年轻公子的名字。 之后不久,当天皇伯父和她爹提过的那些人的画像,就被送进了王府。 据说,就连那位素有美男子之名的西齐二皇子的画像都在里面。 只可惜,那一摞摞的画像刚送进王府,叛军就杀到京都城门外了,她哪里还有心思翻看画册? 再然后就是天翻地覆,乾坤扭转了。 而此时,已经隔了一个时空的沈茉儿,脑海里蓦然起了一个念头:在这个世界她又该挑什么样的郡马……或者说对象呢? 首先第一条还是要好看。 不管在哪个世界,既然是要日日相对数十年的人,赏心悦目便是第一条。 至于第二条。 沈茉儿回忆了下几位大妈说的选对象的标准,家里住房条件如何,经济条件如何,城里人的话,本人是否有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如果是农村人的话,挣的工分是否足够养活家小……总的来说其实就是经济条件不错的。 第58章 不过,想想自己的身份,想想莫名其妙被带到这个世界的宝库,沈茉儿觉得,她得反其道而行之,要挑经济条件差的,最好是特别特别穷的。 这世界穷人活得也辛苦,但至少安稳,倒是不少曾经大富大贵的,过得非常艰难。 像是林开诚,听说原先杨柳大队这一片的土地,甚至是还有松树大队的一些,都是他家的,大队里不少人的祖辈都是他家的佃农。 而现在他家就剩了母子俩,那么一个瘦筋筋的少年,干的却是全大队最苦最累的活儿。 所以说穷一点好,穷一点不招眼。 不过。 长得好看,穷。 沈茉儿视线落在远处拎着水桶走进她家灶间的傅明泽,心头猛然一跳。 这么说,傅知青其实还挺符合要求?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茉儿就微微一哂,人家才说要跟朋友借钱来帮衬她家呢,她怎么好意思就见色起意打上他的主意?再说,她家是要招女婿的,傅知青这样子,多半是不愿意做上门女婿的。 她没再深想,很快把这个念头抛开了,迅速洗完菜,抱着搪瓷脸盆往回走。 半道儿上又碰见傅明泽拎着水桶去提水,忙说:“傅知青,水缸的水我回头自己提就行了。” 傅明泽看她一眼,笑了笑:“我趁着挑水偷个懒。” 沈茉儿:“……” 这是把她之前开的玩笑又还回来了。 沈茉儿就不管他了,正好陈大妈和新梅嫂子今天说要在家先洗晒一下,她手里活儿多了不少,有人帮着挑水她还乐得能轻松些。 今天多了五个人吃饭,尤其他们还是头一次在她家吃饭,沈茉儿就琢磨着得弄点荤的。 那天猎的兔子两天就解决了,现在家里能算得上荤菜的只有前面那次做的肉干,不过剩的也不多了,而且这东西更像零嘴,当菜好像不太合适。 沈茉儿看看天色,想着今天倒是还早,要么就再去后山上碰碰运气?这么想着,就进屋里去找了竹筐和之前做的短弓,预备去山上逛一逛,要是没有收获,就再去溪里瞧瞧能不能捞点鱼。 只是刚走到门口,突然眼前一花,有什么东西咯咯叫着就冲着她的面门来了—— 沈茉儿下意识探手一抓:“咦?!” 第28章老天爷送菜来了修 沈茉儿提起手里的东西,这东西细头细脑,嘴巴尖尖,毛色看着比家鸡要细碎一些,分明就是一只野鸡。 要说谁家养的鸡不小心跑出来窜到了她家,沈茉儿倒是也能理解,可要说野鸡没事干窜到了她家,沈茉儿觉得,除非是老天爷知道她想做个荤菜,直接把菜送她手里来了。 又是给他们父女俩送到这个世界,又是直接给她送荤菜,她爹该不会是老天爷的亲儿子吧? 可要说她爹是老天爷的亲儿子,那她皇伯父自然也是啊,他俩可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老天爷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那么,她皇伯父也不知被老天爷送去了哪里? 野鸡被沈茉儿掐住了脖子,绿豆般的小眼睛瞪着眼前的人,细长的喉咙里发出垂死的呜咽声,终于打断了沈茉儿有些扩散的思维。 沈茉儿看到野鸡的翅膀上还吊缠着一根绳子,干脆直接拿绳子三下五除二把野鸡给绑了。 等她拎着野鸡走出去,恰好迎面撞上个又黑又瘦的小伙子,小伙子咧嘴一笑一口白牙在阳光下熠熠生光:“茉儿表妹,你这手脚可快!这鸡可凶了,一路都想跑,我都被它叨了好几口。” 沈茉儿原本还在想这人是谁,听他一开口,再仔细看了看他的眉眼,后知后觉想起来,这还真是她的便宜表哥,六姑沈茵茵家的大儿子赵正阳。 沈老七是家里的幺儿,前面还有六个兄弟姐妹。老大沈胜利、老二沈永军、老三沈红兵,四姐沈向红,原本应该还有个老五,据说十几岁的时候夭折了,前面这五个都是沈老爷子前头那个老婆生的。沈老七的亲娘只生了两个孩子,就是六姐沈茵茵和老七沈绍元了。 沈茵茵比沈老七大六岁,老爷子在的时候就嫁人了,嫁的还是她亲妈的那个村子,那村子叫北山岙,虽然也属于柳桥公社,但其实非常偏远,是个深山冷岙里的小山村,出来一趟都非常不方便。 所以沈茵茵虽然记挂这个唯一同父同母的弟弟,碍于客观条件,一年到头也就春节的时候,才会跋山涉水地回来。 沈茉儿看了眼赵正阳身后,果然看到一个留着胡兰头、肤色微黑的中年妇人,这就是沈茵茵了。沈茵茵身边还站了一个跟赵正阳同款黑瘦但看上去要更年轻一些的小伙子,沈茵茵的二儿子赵正辉。她应该还有一个小女儿叫赵婷婷,十四五岁左右,往年春节拜年都会跟着哥哥一起来的,这次倒没有看见。 沈茵茵正跟沈绍元说话:“我听说三嫂抢了你家的粮食,茉儿饿得都昏在地上了,你说你家没粮食了,你怎么不让人给我捎个信儿?” 她知道自己这个弟弟一向老实,前面几个哥姐又一向会欺负人,想想最困难的那三年,大家都熬过来了,现在年成好了,他们父女俩竟然差点饿死,沈茵茵就忍不住掉眼泪。 第59章 “这都好几个月前的事情了,粮食后来拿回来了,就他们占的三间青砖大瓦房,我也把钱要回来了,这不我这里都在盖新房了。”沈绍元宽慰道,“你放心,茉儿饿昏在地里那回我一夜没睡,想了一夜也想明白了,我就算不为自己,也得为了闺女不是?我以后会好好立起来的。” 沈茵茵抹着眼泪看了眼旁边正热火朝天的工地,诧异:“这是你家在盖房子?” 她一过来就看见了,还以为是村里谁家的地基安排在了老七家隔壁呢,结果这新房就是她弟弟家的? 眼泪一下子就流不出来了。 这怎么跟她听说的不一样呢? 不过沈茵茵很快也明白过来,他们北山岙实在太偏远,村里人跟外界接触不多,所以消息极端闭塞。 就说这回,她弟弟家粮食被抢其实是两个月前的事儿了,她却是昨天才从村里一个下山走亲戚的小媳妇儿口中得知的。 这都过了两个月了,事情有了变化可不是再正常不过? 虽然这个变化也太惊人了一点,听说的是快饿死了,过来看到的却是红红火火地在盖新房,沈茵茵这心情可真是一起一落的刺激得不行。 不过沈茵茵马上就抹干了眼泪:“盖新房好啊,盖新房可是喜事,咱们可不能哭哭啼啼的。你说你家要盖新房,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也不让人送个信息到北山岙,喊你姐夫和外甥过来帮忙?得亏我们今天来了,正好,让正阳正辉帮着干活,我帮茉儿做饭去。” 沈绍元笑道:“事情多一下子忘记了,且你们下山也不方便。” 其实是他虽然有沈老七的记忆,但毕竟不是沈老七本人,压根儿就没想起这个亲姐姐来。 不过,从沈老七的记忆也知道,这个亲姐姐确实对他们一家非常不错,尤其沈老七的媳妇儿过世后,沈茵茵哪怕来得少,但回回都会带一大堆东西,帮衬了沈老七父女俩不少。 沈茵茵看一眼沈绍元:“你好像确实跟从前有些不一样了,你能立起来是好事,不过咱们亲姐弟,有什么要帮忙的,你跟别人开不了口,跟我难道也开不了口?” 沈绍元心说我怎么会是开不了口请人帮忙的人,我对着九五至尊都敢开口。 他因为有沈老七的记忆,对沈茵茵倒是没什么陌生感,相反还挺亲切,何况他是跟兄长张惯了嘴的人,换成亲姐,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于是理直气壮指挥两个便宜外甥:“那行,正阳正辉,过来干活。” 两个天蒙蒙亮就下山跋山涉水过来连一口水都还没喝的小伙儿:“……” 这年月其实越是深山里面日子反倒越比外头好过,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深山里面不说别的,山鸡野兔都比外面要多。 北山岙户数不多,大家都挺团结,村里原先有个老猎户,人家也不藏私,村里娃娃们不少都跟着学了一点找野物挖陷阱的技巧。 赵正阳、赵正辉也会一点,正好前几天抓到了两只野鸡,沈茵茵听说弟弟都快饿死了,直接就让儿子把两只野鸡都给带来了。 除了两只野鸡,他们还背了不少粮食、菜干。 沈茉儿觉得,这跟老天爷直接给她送菜其实也不差多少了。 沈茵茵干活非常的利索,性格也挺爽利的,跟沈茉儿一起准备饭菜的时候,就把这阵子发生的事情都打听清楚了。 听说抢粮食的事其实是田芳撺掇的,这人还不要脸地喊娘家外甥来想吃她弟弟家的绝户,沈茵茵忍不住呸了一声。 “我早知道她是个面甜心苦的,嘴上说得跟唱戏似的,背地里毒着呢,当初我找婆家的时候,她就想插一手,还不是就看我亲妈死了亲爹老糊涂了,没有人撑腰?” 要不是上头哥哥嫂子们虎视眈眈地,想要插手她的亲事,她也不会想法子求了舅妈帮忙,直接嫁去了北山岙。 不过,最让沈茵茵震惊的还是,她弟弟沈老七成了公社窑厂的工人了! 沈茵茵一刀割开野鸡的脖子,掐着野鸡往碗里滴血,表情却有一瞬间的茫然:“什么,你说老七不但进了公社窑厂,他干的还不是搬砖头的苦力活儿,他是去给宣传科写字画画?” 沈茵茵疑惑地问:“你爹会写字画画吗?” 沈茉儿接过她手里的鸡,扔进盛着开水的搪瓷盆里,淡定说:“我爹会啊,我妈在世的时候天天教他的,只是一直在村里干农活,没机会写字,更没机会画画了。这回也是碰巧了,窑厂的宣传员下放了,他们着急想要个人,正好就被我爹碰上了。” 短暂的震惊过后,沈茵茵很快喜笑颜开:“这么说你爹现在是工人了,哎哟,我们家 老七也算苦尽甘来了,他从前吃了多少哭啊,我们亲妈死了以后,亲爹就老糊涂了,他十几岁的人,天天上山砍柴给上头几个兄弟烧,后面运气好救了你妈妈,才算是有了个自己的家,两个人结婚的时候,真是连一口好碗都没有……” 笑着笑着,沈茵茵的眼角又泛起了泪光,她一把拿手背擦了,吸了吸鼻子,说:“我提这些做什么,这是好事,以后你们父女的日子就好过起来了。” 第60章 听说弟弟家吃不上饭,她心里不知道多着急,头一天傍晚听到的,连夜就收拾了东西,天没亮就让两个儿子陪着下山了。 这可是她唯一的亲弟弟啊! 前面那些狼心狗肺的不算。 有了沈茵茵的帮忙,沈茉儿顿时不知道轻松了多少,后面陈大妈和新梅嫂子也来了,四个人分工合作,就更轻松了。 于是,外头干活的人很快就闻到了浓郁的、比烧兔子肉时更香的肉香味。 赵正阳一边干活一边笑呵呵说:“这野鸡烧得比我妈烧的香多了,香得人馋虫都快要爬出来了。” 跟谁都能搭上话的郑嘉民眼睛一亮,问:“正阳大哥,这烧的是野鸡啊?” 赵正辉插嘴:“可不就是野鸡,我跟我哥去山里抓的,有一只还贼凶,可能叨人了,不过鸡肉是香哈,比兔子肉可香多了。” 郑嘉民竖起大拇指:“正辉哥,听你这话音,山鸡野兔的,没少吃啊?”他眨了眨眼,笑嘻嘻地表达羡慕。 赵正辉:“我们深山冷岙的,别的不多,野物是多,不止山鸡野兔,还有狼,还有野猪。我们村里有时候会组织大家一起打猎,打回来猎物集体分了,一个月总能吃个一两次。”其实有时候还不止,不过这种事情,赵正辉也知道不好在外面多说的。 “你们山里可真好啊!” 郑嘉民是真的羡慕了,他家条件不错的,家里爹妈兄弟好几个工人,可这年头城里想买肉也难啊,每个月定量一个人才几两肉票,人多的家庭好几个月也吃不了一回肉。 而且,认识了赵正阳和赵正辉,郑嘉民突然就理解了,为什么沈茉儿抓野兔的本领这么好,人家这是家学渊源啊,俩表哥这么厉害呢,随便学一点都够了。 郑嘉民自觉看透了真相。 听说灶间在烧肉,最高兴的莫过于顶老沈家几个便宜侄子过来的。原先就听说沈老七大气,饭食准备得扎实,也知道前面吃过两天肉,想着就算接下来不烧肉,有炒鸡蛋,有扎实的米饭粗粮吃,也很好了。 哪知道,这第一天过来干活,就碰上他们家烧野鸡! 这可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尤其那个原本就冲着伙食来的,简直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 一群人在浓郁肉香的鞭策下,干活的热情蹭蹭蹭往上涨,一想到马上就能吃鸡肉喝鸡汤,就感觉浑身充满了干劲,不自觉地就加快了动作。 沈绍元在旁边摸鱼指挥着,心说照这进度下去,估计会比预计的至少早三天完工。 果然,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天下的道理真是一通百通。 某一刻,灶间方向传来一声呼喊:“吃饭啰——” 只见原本还在老老实实干活的人,几乎立刻就把手头的活儿给放下了,争先恐后地就直冲向灶间。 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冲啊! 第29章质疑,理解,成为 沈茵茵母子三人当天就没回去,在杨柳大队住了下来。 沈茉儿这边自然住不下,本来都是亲戚,老沈家大房住房紧张,二房三房其实还好的,腾半间屋子给他们暂时住一下肯定是腾得出来的,不过沈茵茵压根儿不想跟前面这几个哥哥搭边,干脆自己去找了年轻时的小姐妹,厚着脸皮带儿子去借宿。 那家孩子都还没结婚,住房宽裕,加上沈茵茵拿了些自家晾晒的番薯条和菜干,不过是住几天,又不用管伙食,那家人倒是都挺乐意。 只是背后不免感叹到底不是一个妈生的,沈茵茵姐弟俩跟前面几个以后关系只怕会越来越僵。 有了沈茵茵母子帮忙,盖房子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不少,等到了九月初,房梁一上,瓦片一盖,一间崭新的青砖大瓦房就落成了。中间沈绍元还特意跑了趟公社,请徐卫国帮着买了几张玻璃,给房子按上了玻璃窗。 不过,最让大家惊奇的还是房子旁边盖的一小间卫生间。用青砖和水泥铺了管道,连通到后面埋在地里的、同样用青砖和水泥砌成的池子,据傅明泽的说法,这池子还能起到堆肥腐肥的作用,一群老庄稼把式都啧啧称奇,半信半疑。 别看就这么一个小间,造价可着实不低,不过想到这么一来不论是洗澡还是上厕所,都不知道方便了多少,大家瞧着又不禁有些眼热。 房子盖好,接下去就是晾上一阵子,陆续置办些东西填进去了。 沈茵茵母子一看事情办完,就说要走。虽说他们离家时,也是怕这边有什么为难的事情会耽误时间,跟家里说过可能会过几天再回去,但确实也没想到会是盖房子这样的事情,这一待就是十多天了,家里还不知道怎么着急呢。 沈茉儿和他们母子相处了十多天,还挺喜欢沈茵茵爽利的性子的,就是赵正阳和赵正辉,也都是直爽和气的性格,于是和沈绍元商量了下,劝他们再留一天,大家一起吃顿饭,算答谢,也算庆祝一下。 按照他们这边的风俗,上梁其实就该摆酒的,不过现在的风气是提倡勤俭节约的,大张旗鼓地摆酒,容易被人指摘,帮着盖房子的人一起吃顿饭,倒是没什么。 第61章 左右不差这一天,沈茵茵于是第二天一早就让两个儿子上山去了,自己则和沈茉儿一起去了公社。 这天正好是麻雀市集市的日子,俩人在集市上买到了社员自己做的豆腐、晾的豆腐皮,还有一小篓泥鳅。 沈茵茵高兴道:“就算你表哥他们上山没什么收获,有这一篓泥鳅也算是有个不错的荤菜了。” 沈茉儿:“嗯,一个泥鳅炖豆腐,一个干丝腐皮卷,两个菜了。” 俩人从麻雀市出来,去了纺织厂厂区宿舍那边,找到巧姐家,刚进门就闻见了包子浓郁的香味,沈茉儿赶紧说:“巧姐,我们先要四个包子,两个葱肉两个素馅,就在你这儿吃。” 巧姐笑着应了,没多久就用搪瓷缸子拿了四个包子来,还问了一句:“有些日子没见着傅知青了,他没来吗?” 她上回见傅明泽和沈茉儿说话,傅明泽这人性子冷,等闲不怎么理人,所以巧姐猜测傅明泽和沈茉儿关系应该不错。 “他最近挺忙的,帮我家盖房子不说,知青点那边好像也要搞什么堆肥试验。”沈茉儿说。 大概是受了她家盖卫生间的启发,知青点那边本来也想弄一个这样的卫生间,不过他们那边人多,不可能像她家只弄那么一个小间,还有就是,哪怕盖个小间所费其实也不少,别看他们人多,真愿意拿钱出来的却没几个,尤其还是盖这种可有可无的东西,所以最后还是放弃了。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商量的,后面商量着商量着就说要弄个池子搞堆肥腐肥,力争提高下一季粮食的产量,真正发挥知识青年在社会主义建设中应当承担的作用。 村里那些老庄稼把式大约并不太相信,不过张志强这个知青点点长这回积极性非常高涨,磨破嘴皮子跟大队长申请了几块钱经费,又号召知青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还真把这事给操办起来了。 以至于傅明泽同志刚帮她家盖完房子,马上就又投入了知青点的“事业”中。 巧姐听沈茉儿解释了一下,就笑着说:“傅知青是个能干的人。” 沈茉儿于是问:“巧姐跟傅知青挺熟?” 其实她头一回在这里遇见傅明泽的时候就好奇了,傅明泽明显挺穷的,以他的财力,应该跟巧姐和络腮胡保哥这种搞黑市买卖的搭不着边儿才是。 巧姐迟疑了下,只含糊说:“傅知青 帮过我,有时候手里宽裕点,就偶尔过来打个牙祭。” 沈茉儿见她没细说,也就没再问了。 等巧姐走开了,沈茵茵才压着声音说:“素馅也要五分钱一个,这包子可不便宜,茉儿你吃吧,吃剩了就带回去给你爹吃。”她可舍不得吃这么贵的包子。 沈茉儿直接夹了包子塞她嘴里,说:“一会儿咱们走的时候再买一些带回去给我爹和表哥他们吃。” 又说:“小姑,你也别替我爹心疼钱,他现在在窑厂上班,有工资有补贴的,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而且我相信,以后也会越来越好的。再说,咱们这只是偶尔吃一次,又不是天天吃,你帮着辛苦这么多天,我请你吃个包子还不行吗?” 沈茵茵被侄女塞了一嘴包子,无奈只能吃了起来:“行,我吃,这包子确实好吃,我这也算是享到弟弟和侄女的福了。” 包子是用富强粉做的,面粉细腻劲道,里面的馅料调得也好,尤其肉包,一口咬下去就是一水儿的汤汁,真是香得人吞舌头。 其实真要算起来,五分一个素馅八分一个葱肉也不算贵,毕竟不用票,只是这年头的人都节俭惯了,花上一两毛钱吃两个包子,真是有点心疼。 吃完后,沈茉儿又跟巧姐买了十个包子和两斤猪肉,都放进带来的竹筐里,又把麻雀市买来的豆腐、豆腐皮和泥鳅重新放在了上面。 “巧姐,方便的话,能不能麻烦你下回帮我寻摸一些布料,我家刚盖了新房,想要做床新的被子。” 巧姐看了眼沈茵茵,沈茉儿忙说:“这是我亲姑姑,你放心,她不会往外说的。” 巧姐这才答应下来:“行,你过个十天半月的过来瞅瞅。我这里不做生客的,也就是老二带你们过来,又看你们和傅知青认识,不然我是不敢接这活儿的。” 自己做几个包子换给别人,和寻摸东西倒手来卖性质可是完全不同。 沈茉儿笑笑:“巧姐,我晓得的。” 俩人从巧姐家出来,刚走过一个路口,就被斜刺里窜出来的一个中年妇人拦住了,这妇人眼珠子眼白有些多,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翻白眼,抓着沈茉儿作势就要去翻她背后的竹筐:“你们是从牛巧巧那里出来的吧,是不是从她家买包子了,她家是不是在搞投机倒把……” 没等沾到竹筐,就被沈茉儿一把扭住了胳膊,妇人顿时尖叫起来:“啊啊啊,疼疼疼,你个死丫头片子,你放手,你快放手!” 沈茉儿往她膝窝里踹了一脚,直接把她踹得跪坐在了地上,这才说:“我是拿鸡蛋和巧姐换了两个包子,怎么,我们朋友之间淘换点吃的你都要管,那你未免也管得太宽了。” 妇人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一个劲儿揉着自己的膝盖,唉唉哟哟地喊疼:“你这小姑娘怎么力气这么大,你给我弄疼了,我这站都站不起来了,你……” 第62章 “你不会还想跟我碰瓷讹钱吧?我们贫下中农可不怕这一套。”沈茉儿淡淡说。 沈茵茵更是直接摩拳擦掌:“怎么着,我们好好在路上走,你就上来想讹人,我看你这娘们儿就是欠揍。我们山里人别的没有,力气可不缺。” 那妇人知道今天是碰见硬茬子了,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算了算了,你们这些乡下人,一向就是没规矩的,老娘不跟你们一般见识,你们可别想动手,到时候这街坊四邻的每个人踹一脚,都能把你们踹去江南边儿去,也就是我,气量大……” 她嘴上说得硬气,脚下却走得飞快,没多会儿就窜进了一间门口种了石榴树的小平房里。 沈茵茵:“这巧姐是被人盯上了啊?” 沈茉儿想了想,说:“咱们还是回去提醒一下吧。” 她们又折返回去把事情告诉了巧姐,巧姐脸色不太好看,不过还是跟她们道了谢,还非得又拿了两个包子要塞给她们,被沈茉儿拒绝了。 沈茉儿她们是搭大队的驴车过来的,买完了东西,就又回去驴车停着的地方。 一起出来的人还有没回来的,她们就先在驴车上等着。 忽然,沈茵茵用手肘戳了戳沈茉儿,悄声说:“茉儿,你看那边那个姑娘是不是一直在看你?” 早晨起得早,沈茉儿已经有几分困意,正靠在驴车上昏昏欲睡,闻言抬眼看了眼,就见前面不远的另一棵大树下也停了一辆驴车,驴车靠车头的位置坐了一个年轻姑娘,对方眼睛直勾勾地,正盯着她看呢。 沈茉儿看清楚那人是柳吟霜,不禁微微挑眉,这姑娘不会又冲着她喊鬼吧? 她不过抬头看了眼,柳吟霜居然就从那辆驴车上下来了,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然后像是鼓足了勇气,仰首阔步,视死如归的样子,走到了沈茉儿面前。 沈茉儿:“……” 她也算是尝到了被人当做鬼的滋味了。 不过,这姑娘不是对她退避三舍见了就夺命而逃的吗,怎么今天居然还过来了? 柳吟霜不但走到了沈茉儿的面前,甚至还开口了:“沈茉儿,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柳继红,咱们原先初中的时候教室在隔壁。哦,对了,我现在不叫柳继红了,我改名字了,我现在叫柳吟霜。” 沈茉儿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嗯,记得一点。” 柳吟霜神情复杂地看着沈茉儿,半晌,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虽然很多事情都改变了,但是你能活着也挺好的,希望你以后都能好好活着。”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沈茵茵顿时火了:“哎,你这姑娘怎么说话的,什么叫希望以后好好活着,我家茉儿好好的,你怎么平白无故地咒她啊?” 柳吟霜看了沈茵茵一眼,眼神颇有种“跟你们这些凡人无话可说”的意思,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沈茵茵:“这人怎么这样!” 现场也只有沈茉儿听懂了柳吟霜的意思,看来这位柳同志是终于接受了她并不是鬼而是确实没有死的事实了。 而她说的很多事情改变了,可能是不止她没死这件事改变了,还有其他事情也改变了……比如柳吟霜以为会挖到野山参的人最后并没有挖到野山参。 沈茉儿安抚沈茵茵:“她确实曾经跟我是同学,她的想法有些特别,应该并不是故意咒我。” 旁边一起坐驴车的村里的罗大妈说:“那是松树大队的柳吟霜,她脑子不太正常的。” 见沈茵茵一脸茫然,罗大妈赶紧就分享起了自己了解的八卦:“她家重男轻女,想拿她给她哥哥换亲,她不答应,听说在家里哭着求了好些天,家里都一直没松口。然后年初的时候,她上山采菌子,头一天下过雨嘛,山上路滑,她摔了一跤撞到了脑袋,幸好被其他上山采菌子的人发现了,不然大冷天的昏死在山上,可真不一定能捡回一条小命。” 罗大妈兴致勃勃地分享:“哪知道她从医院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她妈说让她换亲,她直接从灶间拿了菜刀,说换亲是不可能换亲的,再逼她她就直接先把她哥给宰了,哎呦喂,可吓死老柳家的人了。后面老柳家也不敢提换亲了,只说给她相看个对象,这是打着把她嫁出去换点彩礼的主意呢,结果这姑娘又从灶间拿了菜刀出来,说是谁想拿她换彩礼她就宰了谁。” 罗大妈继续说:“后面还好多事呢,家里给她哥多吃一块肉也要闹,给她弟弟多吃一个鸡蛋也要闹,反正就是见天的闹,别说她家的人,现在他们大队的人都拿她没办法。” 沈茵茵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那这姑娘确实挺厉害的。” 沈茉儿之前也听说过柳吟霜的事,只是没有这位罗大妈知道得这么详细,不禁说:“罗大妈,您可真厉害了,松树大队的事情也知道得这么清楚,看来您人面挺广啊!” 罗大妈平时就好打听个东家长西家短的,听沈茉儿说她人面广,笑得脸上满是褶子:“嗨,还行,就是有几个年轻时的小姐妹在松树大队,大家没 事碰见了就随便唠唠。” 沈茉儿心说这哪是随便唠唠啊,了解得这么仔细,跟亲眼看到也差不多了。 她们这边说着话,那边柳吟霜回到松树大队的驴车边,就发现自己放了竹筐的靠车头的位置被人占了,她的竹筐也被挪到旁边去了,她脸色一秒阴沉下来,盯着那个抢了她位置的小媳妇儿,说:“哪来的滚回哪儿去。” 第63章 那个小媳妇儿脸红了红,但是并没有挪位置,而是软声软气地说:“这驴车都是哪里有空位就坐哪里,也没有固定的位置,你自己走了,不是我坐这里,也会有别的人坐这里的。” 柳吟霜一秒暴躁,指着小媳妇儿的鼻子就骂:“你个绿茶婊,你甭跟老娘玩茶里茶气的这一套,我跟你说,你这一套跟别人好使,跟我可不好使。玛德,老娘最烦就是你们这些面上一套肚子里一套的绿茶了,你滚不滚?!” 小媳妇儿顿时眼眶一红,期期艾艾地看了眼驴车上的其他人,呜咽起来:“你你,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理呢,不就是一个位置嘛,你好好说不行吗,你怎么能骂人呢?” 驴车上其他人看一眼柳吟霜,非但没人敢帮腔,反倒一个个的都挪了挪屁股,力争离车头的位置能远一点。 纷纷感叹,这小媳妇儿刚嫁进松树大队没多久,这是还不了解情况啊,不然她就知道,惹谁都可以,可不能惹柳吟霜。 柳吟霜二话不说从兜里掏出一把剪子:“我把你脸划花了你再滚,还是现在就滚?!” 剪子都快戳到她脸上来了,小媳妇儿吓得尖叫了一声:“你你你干什么,你你,我我……我挪开还不行吗呜呜呜……” 眼看驴车上没有一个人吭声帮忙,小媳妇儿哭哭啼啼地换了位置,把柳吟霜的竹筐挪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另一边,杨柳大队的驴车上,罗大妈冲着沈茉儿挤眉弄眼:“看见没看见没,这姑娘就是这么虎,她是真敢动手拼命的,这横的也怕不要命的啊,现在他们大队可没人敢轻易惹她。” 沈茵茵大开眼界:“这可真是,比我们山里人还虎。” 沈茉儿看了那边一眼,见柳吟霜抱着竹筐坐回了自己原先坐着的位置,不禁挑了挑眉。 其实严格来说,这位柳同志的手段可能激进了一些,但是她做的事情本身并没有错,不管是反抗家里的换亲、父母的厚此薄彼,还是刚刚的抢位置,她只不过是在自己的利益被恶意侵犯的情况下,采用了一些在别人看来比较过分的手段罢了。 还挺有意思的。 当然,她说的话也挺有意思,她骂那个小媳妇儿绿茶婊,说她茶里茶气的,一开始听着有点难懂,毕竟人和茶怎么能相提并论呢,但是仔细一琢磨,沈茉儿却发现,她这个说法还挺形象的。 面对田芳的时候,沈茉儿就是这种感觉。 人终于到齐,刘二叔甩了甩鞭子,驴车就嘚嘚嘚地跑了起来。 车子里挨挨挤挤地坐满了人,没跑出多远,一个细眉细眼的小媳妇儿吸了吸鼻子,细声细气说:“是谁买了包子吗,好香啊!” 一整驴车的人,并没有人吭声。 这不是废话嘛,又不是只有你有鼻子,大家都有鼻子的,这包子的香味自然是人人都闻到了。 但是这也是能理解的,谁进公社来不是为了买点吃的喝的用的,何况今天还有麻雀市,就这驴车上,可有不少人都淘换到了不错的东西,所以有人买了包子回家吃,虽然羡慕,但也不奇怪的,有点眼色的人都不会这样说出来。 毕竟这回是别人买了包子,万一下回是自己买了烧饼呢? 眼见没人应和,那小媳妇儿竟然还不肯放弃,嗅了嗅,冲着沈茉儿的方向问:“是你们吧,这闻着买了不少啊,哪里买的啊,国营饭店吗,这包子做得可真香,多少钱多少票啊?” 沈茵茵忍不了了:“不是,我们是买包子了,我们家盖新房买几个包子回去感谢感谢大家怎么的了,你这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多少钱多少票关你什么事情,怎么的,你还要做好事帮我们把钱票补上?真是,这茶里茶气的,我听着怎么这么膈应呢?!” 显然,刚刚柳吟霜骂的话大家都听见了,沈茵茵同志甚至马上就活学活用了。 “我我,我就随口问问,你,你这么凶做什么?”小媳妇儿泫然欲泣的样子。 沈茉儿皱了皱眉,直接问:“我揍你一顿你再闭嘴,还是现在马上闭嘴?” 质疑柳吟霜,理解柳吟霜,成为柳吟霜。 小媳妇儿对上沈茉儿的眼神,整个人瑟缩了下,紧紧闭上了嘴,她感觉自己要是再多说一句话,沈茉儿好像真的会揍她。 罗大妈意有所指地嘀咕了一声:“现在这小媳妇儿啊……” 驴车上的人很快都明白了罗大妈的意思,现在的小媳妇儿都忒没眼力见,松树大队那个是这样,他们杨柳大队这个也是这样,没事找事,这不是擎等着人骂吗? 因为沈茵茵和沈茉儿都很不客气,后面这段路倒是没再出什么幺蛾子,就是其他人被包子的香味香得有些受不了,不过也明白,人沈老七家这是新房盖好了,要请大家吃饭呢。 其实哪怕是请吃饭,从公社买包子回去也是很大手笔了,所以不少人都在心里暗暗叹息,都说沈老七家大气,这回帮他们家干活的人吃得都挺好的,现在看这吃得怕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好。 这么一想,就真的有些羡慕给他们家做工的人了。 同时,也就更不能理解老沈家大房二房的神操作了。 沈茉儿她们到家的时候,发现家里已经热火朝天地做上菜了,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蹲着一锅肉,浓郁诱人的肉香简直飘出了二里地。 第64章 “沈茉儿同志,赵正阳同志和赵正辉同志太厉害了,他们跟你一样厉害!” 郑嘉民乐得像是瓜田里的猹,他今早跟赵正阳他们一起上的山,显然那股兴奋劲儿还没下去呢,叽叽喳喳地:“他们带我去了更深的山里,我们遇见了一头狼,一头狼!妈呀,我当时腿都吓软了,要不是他们拖着我跑了,我感觉我差点就要折在山里了!” 赵正阳不以为然:“怎么会,我们带着刀呢,实在不行就砍了它。我们是怕碰见狼群才跑的,毕竟也没带猎、枪,要是遇见狼群就麻烦了。” 郑嘉民一脸崇拜:“听听,听听,这就是我们的抓野鸡英雄!面对孤狼凛然不惧,有勇有谋,面对野鸡眼疾手快,手到擒来!让我们给勇敢的赵正阳同志和赵正辉同志鼓掌!” 赵正阳:“……” 赵正辉:“……” 站在灶台前的陈大妈笑得前仰后合:“哎呦喂,这个郑知青,可真是个促狭鬼。” 有赵正阳他们抓的山鸡,再有沈茉儿她们买的肉、泥鳅和豆腐,这顿饭置办得非常体面,最后烧了整整一桌子的菜,加上沈茉儿把从巧姐那儿买的包子给每人分了一小半,这顿饭真是人人都吃得满嘴流油,满足得不得了。 正当大家吃得撑肠拄腹的时候,就听见门外乓啷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用力砸在地上的声音,随即就听见一个尖利的女人的声音:“沈茉儿你个小女表子,你个不要脸的小娼妇,你给我出来——” 前一秒还在笑着跟陈壮壮你来我忘的沈绍元瞬间脸就冷了下来,把坐他旁边的陈壮壮吓了一跳,等听清楚外面的声音,忙站起来:“咱们一起瞧瞧去。” 第30章出乎意料的战斗力 沈家外头的村道上站着一群人,站在最前面、正叉着腰大骂的是个颧骨略高的大妈,沈茉儿他们出去的时候,她还在骂呢。 沈茉儿家盖新房的时候给院子也围了一道围墙,之前村里人还说她家浪费,好好的多花了那么多砖头。 不过有围墙的好处今天就显现出来了,这群人被围墙挡在外面,只能站在村道上对着她家干瞪眼,不然八成就要冲到她家里面来 了。 一走到门口,沈茵茵就扯了扯沈茉儿,低声说:“是田翠,她年轻的时候经常跑来我们大队找田芳,我见过几次,这不要脸的,还敢上门来闹事儿,一会儿你别抻头,看我不扇死她!” 沈茉儿一下子还没想起来田翠是谁,抬眼看到站在田翠身后的王金宝才想起来,这估计就是田芳的妹妹、王金宝的老娘了。 陈大妈看了眼原本靠在院墙上、现在已经被推翻在地的架子车,赶紧吩咐她家小孙子悄悄地去村里喊人。 一般来说白天隔壁大队部都是有人的,但是现在是吃饭时间,大热天的,吃完饭大家还要在家歇一会儿,所以这会儿村口真是没什么人。 “田翠你个臭不要脸的,你给我嘴里放干净点,你再嘴里不干不净的,你看我不撕烂了你!”沈茵茵骂道。 田翠也认出了她,呸了一声,说:“我道是谁呢,穷山沟沟出来的山里人,跑到这儿来逞威风。” 然后,田翠就看到了站在沈茵茵后面的沈茉儿,心说这小妮子还真是长得挺标致,难怪她家金宝喜欢。 原本听说儿子被人打了,田翠是打定主意要把人打回来的,但是领着人到了杨柳大队后,先是看到了沈老七家新盖的青砖大瓦房,现在又看到了沈茉儿,田翠的心思就活络了起来。 这姑娘不是工人也不是干部,确实是个缺点,但是优点也是有的,人长得好,家里就独她一个,结婚以后还不是什么都是她家金宝的?到时候让沈老七把窑厂的工作让给她家金宝,金宝还能进公社当工人呢。 金宝就算是找个当工人或者是当干部的,人家家里肯定还有兄弟,那么除了一个工作,也就没有其他的好处了,哪有独生女的好处多? 当然,也就是沈老七现在当了工人,日子也好了,不然田翠也是看不上的。 田翠心里这么一盘算,倒是不骂了,说:“我骂几句怎么了,我可是理直气壮的,你见过哪个相看对象却把人打了的?我们家金宝可是一家子捧在手里长大的,从小到大,我们连手指头都不碰一下的,跑到你们这儿相个亲就被打了,你说我这做妈的能不生气吗?” 沈茵茵冷眼看着她,她可不相信田翠态度突然软和下来能是憋了什么好屁。 果然,接着就听见田翠说:“按理你们给我家金宝打了,我肯定是不能就这么算了的。不过我家金宝是个好孩子,他劝着我算了,他还是挺相中你们家沈茉儿的,我看着一般般,但是我家向来是疼孩子的,孩子既然相中了,那我们做大人的肯定也只能由着他。老七家房子也盖好了,再把两个孩子的婚事给办一办,正好,亲上加亲,双喜临门了。” 沈茵茵呵地一声,都被气笑了。 她勉强忍住气,扯了扯嘴角,说:“照你这么说,你家这孩子倒真是挺好的,是哪个啊,过来让我仔细瞧瞧?” 田翠骄傲道:“那是,我家金宝可是生产队小队长,能干着呢。” 第65章 扭头冲儿子:“金宝,这是沈茉儿的姑姑,你快让人看看。” 沈茉儿亲妈早没了,沈老七又不是个能扛事儿的,田翠以为沈茵茵是要为沈茉儿的婚事做主掌掌眼。 沈茵茵见一个细眼塌鼻、个儿个不怎么高的小伙子从沈茵茵身后走出来,只觉得看得眼睛疼。 她亲妈长得就还可以,所以她和老七姐弟俩长相就挺不错的,尤其老七,像是挑着爹妈的优点长的,年轻的时候那叫一个眉清目秀,就是现在,快四十的人看着也跟个小伙子似的。 至于老七娶的那个媳妇儿,长得就更好了。 一开始她逃过来的时候,头发剪得很短,跟狗啃了似的,脸上乌漆麻黑的,瞧着跟个男孩子似的,后面跟老七熟了洗了脸,老七才知道是个漂亮姑娘。 就说这么两个人生的茉儿,能是个丑孩子吗? 茉儿小时候长得那叫一个粉雕玉琢,也就是后面亲妈死了,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实在瘦得不行,又成天干活,晒得黢黑,瞧着才没那么好看了。 可就算是晒得黢黑、瘦得不行的沈茉儿,也不是这个丑玩意儿配得上的,更何况现在老七家里日子好了,茉儿显见得也越养越好了。 沈茵茵真是觉得眼前这个什么金宝银宝的,真就是驴不知自丑猴不嫌脸瘦,癞蛤蟆瞧上天鹅肉,真是完全没有一点避暑。 她心里恶心得不行,面上一点没露,而是招了招手:“小伙子过来,婶子跟你说件事。” 要换了别人,王金宝自然是不理睬的,既然是沈茉儿的姑姑,王金宝就走了过去,结果,刚走到近前,沈茵茵直接就动手了,啪啪就给了他两巴掌,不等王金宝反应过来,薅着他的头发,砰砰砰又往他脑袋上来了几下。 “你说你出门之前但凡照照镜子呢你,你家要是没有镜子,你也撒泡尿照照自己啊你,你这丑得我瞧着都眼睛疼,你个癞蛤蟆你居然还敢打我家茉儿的主意,你这脑袋里装的是狗屎吧你?!” 沈茵茵一边打一边骂,重拳出击,毫不留情。 别看王金宝一个小伙子,竟然完全不是她的对手。 田翠都惊呆了,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马上尖叫了起来:“啊啊啊,你干什么,你个臭娘们儿你敢打我儿子,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整个人就往沈茵茵冲了过来,沈茵茵一把甩开王金宝,非常丝滑、非常流畅地就接着薅住了田翠的头发,啪啪啪啪,丝毫不客气地直接就先给了四个大比兜。 “你个不要脸的,想吃我弟弟的绝户,算盘珠子打得首都都听见了。也不看看自己儿子丑成什么屎样,扔进粪坑里都能跟粪融为一体的玩意儿,竟然还妄想我家茉儿。呵呵,你是想带着儿子上门坏了我家茉儿名声是吧,你个缺德冒烟儿的,我今天不扇死你我就不姓沈!” 沈茵茵非常彪悍,田翠看着比她还要壮一点,却完全不是她的对手。 王金宝怒发冲冠:“你个老娘们儿,你敢打我!” 他倒不是想救他妈,而是对于众目睽睽下被沈茵茵打了这件事无法接受,冲过来就要去打沈茵茵,然后,就被赵正阳一拳头就给轰成了熊猫眼。 “唉唉唉,你们怎么打人,你们是欺负我们砂山大队没人吗?” 跟着田翠一起过来的砂山大队的人忙上前想要帮忙。 他们是听说王金宝在杨柳大队被人揍了,跟着过来要说法的,但是刚才听了一圈下来,发现事情好像跟老王家跟他们讲的不太一样,听上去老王家好像是有点不要脸地想要赖上人家姑娘,所以这些人顿时都有些踌躇。 里面有些是跟老王家关系比较好的,那肯定不管怎么样也是站在老王家这边的,但是也有不少是看在都是一个大队的、不能让大队的人被其他人欺负的份儿上来的,现在一看是这种情况,顿时就有些傻眼。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一起从砂山大队过来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大队的人被打,所以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去帮忙。 不过这些人马上就被陈壮壮他们拦住了。 “这可是杨柳大队的地界,真要打,你们这几个人打得过我们整个大队的人吗?你们跑到我们大队地盘上撒野,我们就是打了你们,可也是你们理亏。” 陈壮壮一手推住砂山大队的一个人,说:“你们刚刚也听见了,他们母子俩没事找事坏人家姑娘名声,揍他们一顿可不过分。” 砂山大队的人顿时迟疑了。 “啊啊啊,你放开我儿子,金宝,金宝,啊啊啊,你们放开他,我跟你们拼了!” 虽然王金宝并不怎么关心亲妈的情况,但是田翠哪怕快被沈茵茵扇成猪头了,还是挣扎着想要去帮儿子,喊声那叫一个凄厉:“啊啊啊,你们为什么不帮忙,都是一个大队的,你们就眼睁睁看着我家金宝挨打吗,你们这些杀千刀的……” 一个人闹腾出了一群人的气势。 其实也不能怪砂山大队那些人。田翠是知道沈老七家就在村口的,她想着不过就是找一个鳏夫一个小孤女的晦气,哪用得着多少人,所以喊过来的人并不是太多,也就七八个的样子。 第66章 哪里想到沈家正好在请客吃饭,有一个算一个,帮着干活的都在呢,人数上都远远超过砂山大队这些人了。 所以说这些人哪怕不踌躇,实际也帮不上什么忙,都被陈壮壮他们拦着呢。 王金宝发现情况不对,赶紧就瘫地上装死了,田翠一看,这些人竟然把她宝贝儿子给打倒在地了,于是更加疯狂地想要反击,然后就被沈茵茵更加用力地镇压。 “停手,都给我停手!” 大队长周满仓、会计丁守常、小队长周培军还有村里其他一些人一起匆匆赶了过来。 其实真正还在打的,也就沈茵茵和田翠两个人了,沈茵茵听见周满仓的声音,一甩手就把田翠甩开了,田翠被她推得一下跌坐在了地上,哇地一声就哭嚎起来:“没王法了啊,杨柳大队欺负人啊,金宝,我的金宝——” 边哭边匍匐着就往王金宝躺着的地方爬去。 沈茵茵皱皱眉,看向儿子:“你把他打趴了?” 赵正阳一脸无语:“我就打了他一拳,还没怎么下死力。” 沈茵茵:“……” 周满仓怒道:“我看是最近地里活儿少给你们闲的,一个个闲出屁来了,你们——” 他看向主战区,突然一噎,后面的话愣是没能说出来。 因为他突然发现,这打架的都不是他们杨柳大队的啊! 听说是砂山大队的人来找茬,估计地上这对母子就是了,毕竟人家嚷嚷着杨柳大队欺负人呢。 跟他们打的人,哦,沈茵茵,以前是他们大队的,可人家嫁出去都几十年了,现在是北山岙大队的,旁边这俩小伙子,明显也不是杨柳大队的,周满仓猜测应该是沈茵茵的孩子,那就更是铁板钉钉的北山岙大队的人了。 这“交战”双方都不是杨柳大队的人,让他这个杨柳大队的大队长说什么? 沉默半晌,最后周满仓问了一句:“到底怎么回事?” 沈茵茵于是把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下。 杨柳大队的人听说这就是上回田芳安排来跟沈茉儿相亲的那个外甥,都不禁仔细看了两眼,看完后都觉得,真不怪人沈茵茵发飙啊,就这什么歪瓜裂枣呢,就想娶他们杨柳大队最好看的姑娘。 是的,最好看的姑娘。 大家眼睛都不瞎,早都发现自从家里日子好过了以后,原本成天低着头没什么存在感的沈茉儿,不但性格越来越开朗,就是人瞧着也越来越好看了。 再说,这小子的离谱发言,可是被村里的老太太们传播过一遍的,现在再听沈茵茵把田翠的话一学,大家的拳头都忍不住硬了。 这不但是没有半点避暑,癞蛤蟆先吃天鹅肉,抱着阴暗的心思想吃绝户,这么大张旗鼓地过来找茬,这是还想搞坏沈茉儿的名声,逼着沈茉儿嫁他们家呢。 周满仓脸黑得不行,这家人做事可真是太不体面了,而且,就这么带人过来,也真是太不把他们杨柳大队放在眼里了。 不过,眼看就快秋收了,周满仓也不想惹麻烦,想了想,说:“你们本身事情做得不地道,不能怪沈家人动手,既然都是一对一的打,双方都动了手的,我看也没受什么重伤,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婚姻嫁娶,讲究一个两厢情愿,我们大队的姑娘没看上你们大队的小子,你们也不能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再有下次,我就会跟你们大队长、跟公社反应了。” 他这说得其实很中肯了,但是田翠和王金宝完全听不进去。 见来了大队干部,没人再敢打他了,王金宝也不装了,直接就从地上爬了起来:“我条件这么好,我都放弃娶工人娶干部了,我还答应了给她彩礼了,她还有什么不满意?!不就是想多要点彩礼吗,我多加几块还不行?还让人打我,回头结婚了,可得让我奶给她好好立立规矩。” 田翠也一骨碌爬了起来:“呸,要个屁的彩礼,就冲有个这么凶的姑姑,就不能给她彩礼。” 周满仓:“……” 其他人:“……” 你们母子俩挨揍是真的一点都不冤啊! 真的,谁听了能忍住不揍你们? 沈绍元站在自家院门前,寒着脸看着田翠母子,侧头跟站在他身旁的郑嘉民轻轻说了几句什么,郑嘉民点点头,很快跑了。 田翠母子叽叽歪歪自说自话,其他人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们,越听越怀疑这母子俩脑子怕是有点问题,就连砂山大队的人都有些听不下去了,都觉得有些丢脸。 没多久,郑嘉民带着老沈家二房的人回来了。 哦,他们后面还跟着三房的人,曹梅一马当先,满脸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二嫂,你上回说让我把茉儿许给王家,说他们家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让我们先不要彩礼,回头等结婚了,你和茉儿里应外合的,准能把他们家的家当都骗过来。还说自己也不求别的,让我把当初买青砖大瓦房的钱还你就行了。我记得我当时就明确拒绝你了,我说我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别人就是拿金山银山来跟我换,我也是不愿意的。我还说,我闺女是个尤其正直的人,她只会堂堂正正地做人,绝不会搞这些歪门邪道。” 第67章 沈绍元的声音平静而又温和:“二嫂,我以为我都跟你说得清清楚楚了,怎么你没跟王家人说清楚的吗?” 刚刚赶到的田芳一脸懵:“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 “玛德,田芳你个两头通吃的,你害我家金宝被打,你还想里应外合贪我家的家当,我跟你拼了——” 不等田芳搞明白眼前是怎么一回事,田翠已经冲了过来,一把薅住田芳的头发,啪啪啪就是三个大巴掌。 沈茵茵是这么打她的,她现学现卖,马上就在田芳身上实践上了。 明明是带着人过来找场子的,最后不但没找回场子,反倒还被揍了一顿,尤其是看到宝贝儿子眼眶都被揍青紫了,田翠本来就已经快气疯了,现在听到沈绍元这么一说,更是火上浇油,她这火气完全压都压不住了,直接就爆发了。 她一点都不怀疑沈绍元说的话,因为这就是田芳会说的话。 当初田芳劝她的时候,也是这么个话术,田翠现在怀疑,田芳没准一开始就是奔着他们家来的,沈老七拒绝了,她才又来撺掇他们家吃绝户。 她们姐妹关系虽然挺好,但是大家都是自私的人,自然是更向着自己的小家和子女的。 田翠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她一点都不怀疑田芳不是这样。 她打不过沈茵茵,但是打田芳却是很容易,田芳成天装柔弱装好人,可不是什么凶悍的人,更没什么打架的经验,田翠在这方面本来就比田芳要强一些,加上刚刚又从沈茵茵那里“偷师”了几招,所以很快就占了上风。 “二姨,你为什么要打我妈!” 沈玲玲也过来了,眼看她妈被田翠打得披头散发,马上冲过去想要帮忙。 王金宝可不管什么不打女人,见沈玲玲过来,一把就薅住了沈玲玲的头发:“你干嘛,你想打我妈?!” “疼疼疼,哥,嫂子,你们快来帮忙啊!”沈玲玲尖叫起来。 沈建业和沈建设忙冲上来:“金宝,你放开玲玲,大家都是亲戚,有什么话好好说说——” 双方拉扯推搡起来,某一瞬间,沈玲玲突然啊地一声尖叫,随后就挣脱开了王金宝,直接给了他一巴掌:“流氓!” 那边稳居上风的田翠一见儿子被打了,马上放开田芳冲了过来:“你个小娼妇,你竟然敢打你表哥!” 抓着沈玲玲就是一顿 狂扇。 “啊啊啊,你为什么打我闺女,我跟你拼了!” 田芳见女儿被打,又听见女儿喊流氓,也不管打不打得过了,直接就冲过来加入了“战局”,同时喊人:“老大家的,老二家的,你们是死人吗?!” 本不想掺和的建业媳妇和二建设媳妇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去帮忙。 “金宝三叔,金宝四婶,你们就看着我们被欺负不帮忙吗?!”田翠也边尖叫边摇人。 跟老王家沾亲带故、关系比较好的几个顿时也硬着头皮上来“拉架”。 之前是明显田翠他们这边理亏,加上有陈壮壮他们拦着,他们主观上不太想加入“战局”,客观上也确实无法加入。 这回听着像是田芳坑了田翠,加上田芳那边人多,他们不帮忙,田翠确实是要吃亏,于是也只能上了。 现场顿时比刚才还要混乱。 周满仓喊了几声不要打,发现根本没人理睬他,只能丢了车钥匙给周培军,让他赶紧去公社喊公安来。 幸好他们大队属实离公社不远,周培军一路火花带闪电的,很快就带了人回来。 公安到的时候,两边人还在撕扯呢,不过看得出来,这架基本也是打到尾声了,大家都什么力气了,撕吧得也不怎么厉害了,而且两边都是鼻青脸肿的,都快成猪头了。 为首的公安同志姓常,常同志看看堪比猪头的两拨人,忍不住说:“你们大队这怎么也不拉一下架?” 周满仓面无表情:“她们是亲姐妹。” 常公安秒懂,这越亲的人打架越不好拉架,一个弄不好,没准他们就和好一致对外了。 “行了,都去公社派出所吧!”常公安叹了口气,“也就是咱们公社设了派出所,不少公社没有设派出所的,你说像你们这样大规模打群架,让人家怎么办?” 几个公安让打架人的人都跟着他们去公社,田翠见公安没有喊上沈茵茵他们,顿时不服:“他们几个也打人了,凭什么他们不去?” 沈茵茵呵呵冷笑了声,说:“公安同志,他们母子自己不做人,我就扯了下头发,打了个巴掌,这算不上打架吧?” 常公安看看猪头脸的田翠,这张脸可不是打个巴掌能打出来的,他问了下其他人,大致了解了田翠和沈茵茵起冲突的原因,了解到沈茵茵确实就是打了田翠几个巴掌后,就说:“这件事既然满仓大队长已经处理过了,就不带你们去派出所了,口头批评一下,下不为例,哪怕对方有错,也应该通过合法途径解决。” 他其实也很不耻田翠母子的做法,不过他也没多说什么,直接就把打架的人带走了。 呼啦啦一下被带走了一大群人。 第68章 还别说,不少人都觉得,这场景还有点似曾相识。 哦,对了,上回老沈家几个小子偷他们叔爷家的砖头,也是这么被公安带走的。 说回来,那几个被抓的都还没回来呢,沈老二家居然又这么多人被带去派出所了。 这可真是。 大家嘀嘀咕咕,周满仓的脸色也越来越黑。 又丢脸了,他们杨柳大队又丢脸了! 他都能想象下次开会松树大队的大队长会说些什么了。 围观的人渐渐也散了,站在自家门口的沈茉儿脸上表情有些微妙,她是真没想到,沈茵茵说让她别抻头,然后就真的没有给她一点抻头的机会。 要知道,一开始听说砂山大队来了许多人时,沈茉儿还以为今天自己可能不得不暴露一下真实的武力值了。 哪知道沈茵茵的战斗力这么强! 完全没有给她一丝一毫出手的机会。 沈茉儿其实都看出来了,她爹是气得都忍不住想要亲自动手了,但是,也愣是没找到太多发挥的机会。 沈绍元已经冷静下来了,客气地邀请周满仓他们进自家屋里坐坐,周满仓婉拒了,把沈绍元叫到一旁:“砂山大队的人要是再来,你们不要管,大队出面处理,这样也不会影响你家茉儿的名声。” 沈绍元道了声谢。 周满仓沉默了下,转了话题,问:“我看你这阵儿都在大队里面,窑厂那边不干了吗?” 沈绍元微微挑了下眉,说:“我主要就是负责写标语画版画,前阵子任务比较集中,我加班加点干完了,这阵子家里盖房子,科长就给了我一段时间的假。” 周满仓点点头,斟酌问:“那你不去上班,厂里工资还发吗?” 沈绍元:“我这该干的活儿都干了,工资肯定还是要发的,我工作性质跟别人不一样,而且厂里有活儿,随时过来喊人我随时也要回去的。” 周满仓:“……这确实挺好的。” 沈绍元见他欲言又止的,明显是有什么事想说,于是直接问:“大队长你问这些是有什么想法吗?” 周满仓叹了口气,说:“我这不是看你在窑厂干得挺好,后面又找人打听了下,然后就听人说,其实会写字画画用处大着呢,就说咱们县里的陶瓷厂招人,都是优先招会画画的。我就想着,大领导不是说把学校办到贫下中农的家门口嘛,这学校可以是教娃娃读书写字的学校,其实也可以是教娃娃们画画的学校。” 说着,他满含期待地看向沈绍元:“老七,你说呢?” 第31章当老师啦! 沈绍元听周满仓解释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周满仓是想在大队小学增设美术课,并且希望由他来担任美术老师。 据说全县最好的小学东方红小学,就设有音乐、美术和体育这类副课,就连同在县城的另一所小学江北县工农小学,因为缺乏师资,也只是设了体育课和音乐课,而没有设美术课。 体育课简单,实在不行就让学生们跑跑跳跳,音乐课则至少需要一个知音识曲的老师,好在现下样板戏、革命歌曲风靡,会点乐器会唱歌的相对还是好找的,但是会画画的人确实是非常少见。 县里的小学都是这种情况,公社小学的师资自然更紧张,所以他们柳桥公社小学,是只有体育课,而没有音乐、美术课的。 其实别说公社小学,就是公社中学也是没有这两门副课的。 那么,周满仓为什么突发奇想,要在他们大队小学里开设美术课呢? 说白了,其实还是因为沈绍元。 实在是,这段时间沈绍元的变化太大了,从一个干活普普通通、家里吃饭都成问题的普通社员,一下子成了社办工厂的工人,说是工人,但人家干的是宣传科的活儿,严格来说,干的其实是干部的活儿。 别说大队其他社员受刺激,就是周满仓其实也很受刺激。 就说他们几个大队干部好了,因为除了能在村里记工分,还能领取公社下发的少量的补贴,所以大家日子比普通社员是好过很多的,可跟领工资的工人还是不能比。 就算是临时工,第一年月工资十八元,一年也有两百多块钱,这也是他们这些老农民完全不敢想的高工资啊。 受刺激归受刺激,周满仓倒是也没有自己辞掉大队长的工作跑去当工人的想法,再说,就算他想当,也没机会没门路呀。 作为一个有责任感还有点想法的大队长,周满仓想到的却是,这会写字会画画既然是门能找到活儿干的手艺,要是村里的娃娃们也能学学这门手艺,未必人人学了都有用,可只要学了,没准就有那么几个人以后能凭着这门手艺吃上饭呢? 一开始周满仓只是朦朦胧胧地有这么个想法,后面他想方设法打听了县里小学的情况,又打听到县陶瓷厂的招工情况,听说他们招什么画工,就是要会画画的,顿时就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 以前是没有条件,现在知道沈老七有这个能耐,想法子让村里的娃娃们跟着学学,以后没准也能多一条出路。 琢磨这事儿周满仓琢磨挺久了,唯一就是现在沈绍元已经在公社窑厂上班,想让他回大队小学来当老师明显不太可 第69章 能。 直到这次他听说沈老七因为工作性质比较特殊,他在窑厂的工作其实并不需要像其他工人一样严格按照上下班时间,只要把领导交代的任务完成,厂里是允许他自由安排时间的。 周满仓一琢磨,觉得沈绍元其实完全可以自由安排一些时间回来给村里的娃娃们上课。 沈绍元没想到周满仓这么能琢磨,竟然在全县只有一所小学开设美术课的情况下,想在一个小小的大队小学开设美术课。 不过沈绍元也不得不承认,周满仓确实是一个负责任的、为社员办实事的大队干部。 但是,沈绍元拒绝说:“我的工作时间比车间的工人要稍微自由一点,那是因为我的工作地点不在车间里面,而是在厂区围墙、公告栏这些地方,而且往往工作任务比较集中,有时候需要加班加点,那任务比较少的时候,领导肯定也允许我自己支配时间休息。” “但我这个时间不是固定的,空余的时间也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多,你说让我帮忙在村里写个标语什么,我肯定可以匀出时间,你让我给孩子们上课,这不是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的事情,肯定是不行的。” 周满仓顿时有些失望:“这么说就行不通了?” 他想了想,还是帮村里的娃娃们争取了下:“那不行,你就平时空的时候,教教他们吧?我给你在大队部腾一间空房,再弄个黑板,总归就在你家隔壁,你看什么时候空了,我就让人喊娃娃们过来,特别是寒暑假娃娃们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你看这样成吗?” 这么一说,周满仓顿时有些后悔,早知道这事儿前两个月就该安排了,这活生生浪费了一个暑假。 沈绍元笑了下,没有回答周满仓的问题,反而问:“这个美术老师如果是专职的话,待遇跟另外两位老师是一样的吗?” 周满仓叹了口气,他倒不觉得沈绍元是对这个老师的工作感兴趣,民办教师工资只有十二元,比窑厂临时工工资每个月少六元,而且还没有窑厂的各种福利,沈绍元必然是看不上的。 他以为沈绍元只是好奇,也为了表现自己的诚意,于是说:“你要愿意回来专职当老师,我肯定去公社给你争取和其他人一样的待遇,就是公社争取不下来,大队也肯定用工分给你抵上。” 沈绍元点点头,说:“那行,那就让我家茉儿去吧。” 周满仓愣了下,没反应过来:“让茉儿去干嘛?” 沈绍元理所当然:“你不是想给小学开设美术课吗?比起我来,其实我家茉儿更合适,她反正就在村里,专职去当老师,都不用考虑时间的问题,而且,她身子本来就比较弱,我原本也怕她上工太累,给孩子们当老师,她能稍微轻松点,孩子们也能学点东西,也算一举两得皆大欢喜。” 他也不藏着掖着,实话实说,他确实也是想让闺女干点轻松的活计。 周满仓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由自主地顺着沈绍元的思维说:“可不是,你说的也有道理,确实是一举两得……” 说到一半反应过来:“不是,你家茉儿也会画画?” 沈绍元一副这还用说的表情:“我媳妇儿其实主要是教我家茉儿画画,我都是在旁边随便听听学会的,后面我媳妇儿没了,我们父女俩平时窝在家也没事,就一起写字画画,我家茉儿画画的水平可一点不比我差。” 其实比他还是要差不少的,他毕竟是确实有兴趣也有时间,于书画上浸淫二十多年了,茉儿不一样,这孩子没个定性,当初学的时候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水平只能说中上,不过教教小学的孩子们,已经绰绰有余了。 当然,在周满仓面前肯定得说差不多,反正就那些标语和版画,其实也完全发挥不出他的真实水平,说差不多也没什么问题。 周满仓一听沈茉儿画画水平不比沈绍元差,马上就说:“行,别说差不多,只要她有你一半水平,我都高兴了。好好好,那就让你家沈茉儿上小学当老师去,开学就去!你放心,民办教师的名额我一定去公社给她跑下来!” 周满仓激动得不行,原本因为沈绍元拒绝了,他这心里非常不是滋味,哪知道柳暗花明,竟然有了一个更合适的人选。 这可太好了! 另一边,其他人帮着沈茉儿把饭桌碗筷收拾了,就各自带着自家的碗筷和桌椅板凳告辞了。 临走的时候,陈大妈拍着沈茉儿的手让她放心,说是一定会发动村里的老姐妹把田芳田翠这对姐妹的恶行宣扬出去,绝对不会让她们有机会给沈茉儿的名声抹黑。 沈茉儿和大家道了谢,把人都送了出去,傅明泽和郑嘉民也跟其他人一起走的,只是傅明泽走的时候微微蹙着眉,似乎有什么心事的样子。 等到沈绍元和周满仓谈完话并把人送走后,沈茵茵母子仨也就向沈茉儿他们告辞了。 “我们出来挺长时间了,北山岙实在太偏,想送个口信儿都难,再不回去你姐夫都该着急了。” 沈茵茵急着回家,却又非常不放心弟弟和侄女,这也正常,刚刚还有人闹上门打了一架呢,他们又是只父女两个住在村口,哪里放心得下? 第70章 沈茵茵:“回头姓田的要是再上门闹事,你们千万别开门。白天倒还好,我就怕那些杀千刀的夜里摸过来使坏,姓田的姐妹俩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茉儿宽慰她:“接下去就秋收了,白天大家都忙抢收,夜里大队也会组织民兵到地里巡逻,不会有事的。” 沈茵茵还是很愁:“就算秋收不来找麻烦,秋收后呢?等到了冬天,外头冷成那样,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窝在家,到时候要有个什么事,谁能知道?哎,绍元,要我说,过了十月茉儿就满十八了,确实也该相看个对象了。你不是说要招个女婿吗,那就赶紧相看起来,招个女婿一起住,三个人总归比你们父女两个要好一点吧?” 说到这个,沈茵茵又犯愁:“你家现在条件是好了,有房子,你还有个工作,不过这年头愿意当上门女婿的人是真不多,就算有,条件也未必多好,还得防着有人想吃绝户,这可真是有点难。” 沈绍元顿时笑了:“你看看你这愁的,这不是杞人忧天吗?我家茉儿长得这么好,性格也好,又那么能干,招个上门女婿能是什么难事?这事不急,总不能因为几个渣滓就匆匆地相看对象结婚吧?茉儿接下去要去大队小学里面当老师,别的都等她工作的事稳定下来以后再说。” 沈茵茵一听沈茉儿要去大队小学当老师了,顿时喜不自胜,觉得沈绍元说的没错,等沈茉儿自己有了工作,招上门女婿就不难了。 到底又叮嘱了一番,沈茵茵才带着两个儿子走了。 来的时候以为弟弟要饿死了,那叫一个心急如焚,走的时候却是高高兴兴的,毕竟弟弟家的日子眼见的就要越过越红火了。 等沈茵茵一家走了,沈茉儿才好奇地问她爹:“大队长就是找你说这事啊?” 沈绍元把前因后果一说,得意道:“这样后面你就不用再去上工了,就算是秋收也是帮帮忙的,可以挑轻松一点的活儿干了。” 沈绍元其实早琢磨着给闺女找个什么轻松的活计了,只是这年月工作实在太难找,轻松的工作就更难找了,他在公社混了两个月,也没寻摸到合适,哪想柳暗花明,合适的工作它自己找上门了。 是的,周满仓觉得是柳暗花明,其实沈绍元又何尝不是这么觉得? 沈茉儿也挺高兴,干农活真不是她强项,她一个养尊处优长大的郡主,哪怕有原主的记忆,也实在不太能适应顶烈日冒酷暑地干农活,当老师就轻松多了,尤其教的还是画画……嗯,她爹当初是怎么教她的,她依样画葫芦教给那些孩子就行了,简单的很。 “他们这里的作画技 法与我当初教你的还是有许多不同之处的,正好我这阵子琢磨下来有了些许心得,回头都教给你。” “行,我回头先试试画几个简单易学的作教案。” 父女俩很快就商量了起来。 第二天沈绍元就回窑厂上班了。一个是他这阵儿确实休息了太长时间,虽说中间回来了几趟,干了一些紧急的活儿,但是严格来说,其实已经十几天没好好上班了,所以得赶紧的回到工作岗位。 还有一个就是在公社里面打听消息比较方便,昨天被派出所带走的那一大群人,昨天夜里都没有回来,沈绍元也想打听打听后续的情况。 最近公社里面挺平静的,秋收在即各个大队都挺消停,就是松树大队的柳吟霜据说都没怎么闹事儿,也正因此,杨柳大队两拨人为了娶媳妇儿的事打群架,这消息当天就在公社传开了。 以至于徐卫国听说这件事还牵扯到沈绍元的闺女时,眼睛瞪得比牛眼睛还大:“敢情就是为了娶你闺女才打的架啊?” 沈绍元简直无语,把前因后果简单解释了下,说:“所谓娶媳妇儿根本是子虚乌有,甚至说杨柳大队两拨人打的群架也并不准确,其中一拨人是砂山大队的。” 徐卫国:“听起来,这砂山大队的人脑子属实不太正常。” 跑到别的大队叽叽歪歪找茬,这不是擎等着被人揍吗? 徐卫国忍不住感叹:“你闺女这都有点红颜祸水的味道了……哎,我让我家那位给你闺女寻摸个对象怎么样?” 他是见过沈绍元闺女的,就他们为宣传标语版画焦头烂额沈绍元跑来毛遂自荐那天,他当时没太注意,现在回头想想,小姑娘好像确实长得挺好。 徐卫国觉得沈绍元就这么一个闺女,完全可以使使力,把孩子嫁到公社来的。 沈绍元直接说:“我要给她招个上门女婿。” 徐卫国:“……” 农村姑娘嫁到公社还是有可能的,农村姑娘招个公社的上门女婿,这完全就是做梦了。 徐卫国试图劝说:“你不要这么死脑筋,其实你就一个闺女,嫁出去还是招女婿,女婿肯定都得给你养老的。招女婿能招到什么好的?我跟你说,我认识几个公社里的小伙子,条件还是挺不错的……” 吧啦吧啦。 抱着广撒网先捞上来瞧瞧不行就直接扔回河里去的想法,沈绍元最终答应徐卫国,可以先看看。 于是这一天,沈绍元不但上了班,还给女儿应承了一桩相亲,等快下班的时候,还如愿从徐卫国那儿打听到了打群架事件的后续情况。 第71章 参与打架、情节较轻的,派出所里面关三天就没事了,田芳、田翠、王金宝三人被定性为主犯,得在派出所里关半个月,临近秋收的时候才会给放出来,然后王金宝还因为疑似耍流氓的行为,需要给沈玲玲赔礼道歉并给予二十元的经济补偿。 据说,因为这二十元的经济补偿,田翠和田芳在派出所里又打了一架。 得到了想要的消息,沈绍元就高高兴兴地下班回家了。 他相信,这二十元经济补偿,可不是仅仅让田翠和田芳在派出所打一架的事。这二十元钱会让田翠更加笃定田芳从一开始就不安好心,哪怕现在迫于公安的压力给了,也会在田翠心里埋下很深的怨怼甚至仇恨,以田翠的性格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后面怕是还得找田芳的晦气。 她们姐妹俩狗咬狗,估计暂时是没有精力找他和茉儿的晦气了。 这姐妹俩还是感情不够深啊,这么简单的挑拨离间,就让她们分崩离析了。 沈绍元心说,哪像他和皇兄,从小到大,经历过多少次挑拨离间、阴谋诡计,要不是叛军攻城,他们兄弟俩可还是好好的。 所以可不能怪他挑拨,怪只怪她们自己太自私太贪心。 接下来几天沈绍元早出晚归,白天在公社上班干活,夜里回来还要给沈茉儿“开小灶”,父女俩一起商量着教孩子们什么、怎么教。 很快到了开学这天,沈绍元一早吃过早饭就赶着去公社了,沈茉儿换了身干净、补丁最少的衣服,直接去了大队部,然后就由大队长周满仓领着一起去了村小。 杨柳大队的小学是响应“把学校办到贫下中农家门口”的号召办起来的,之前只有两个班,到今年秋天再招一批学生入学,也不过三个班,按理有程涛、沈玲玲这两个老师是足足够了的。 所以当周满仓领着沈茉儿进到小学办公室,说是给学校额外争取了一个教师名额,以后学校就有三个老师了的时候,沈玲玲真的是完完全全的震惊了。 “什么,沈茉儿以后也是村小的老师了?!” 第32章傅知青他有事是真上啊 对沈茉儿成为村小老师这件事,沈玲玲震惊之余,非常非常的不高兴。 那肯定不高兴啊,她亲妈哥嫂还因为打架的事,被关在派出所呢。虽说他们也不是跟沈茉儿打的架,但追根究底这事的罪魁祸首还是沈茉儿,至少沈玲玲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们家现在跟沈茉儿父女俩说一句有仇也不为过的。 再一个,沈玲玲还记得当初沈茉儿就对自己的工作有想法,要不是她反应快,用每个月多上交三元钱的代价保住了工作,没准那时候沈茉儿就拿半间青砖大瓦房把她的工作换走了。 哪想沈茉儿还是当上了老师。 这处心积虑的,沈玲玲都有些后怕,深觉沈茉儿就是盯上这个工作了,同时又很庆幸自己当初的“睿智”,虽然每个月多给家里交了三元钱,至少工作是保住了。 当然,沈玲玲觉得自己之所以付出这么多,罪魁祸首也是沈茉儿,所以说,其实她本人跟沈茉儿也是有仇的。 这么一算,沈玲玲自觉和沈茉儿是双重的有仇,这每天看着仇人不用上工,轻轻松松地挣工资,就说怎么能高兴得起来? 沈茉儿也就是不知道沈玲玲的想法,不然高低得骂她一声有病。 不过,甭管沈玲玲怎么想,沈茉儿顺顺利利地开始上班了。 程涛作为校长,早就听周满仓漏过口风,所以已经把课程排好了。除了每周六节的美术课外,沈茉儿还需要兼三节体育课,也就是说一周统共是九节课,比程涛和沈玲玲要少一点,但也没有少太多。 沈玲玲和程涛分别教两门主课,语文和算术,这个省里是统一出了教材的,美术是没有教材的,据说县里东方红小学用的也是他们美术老师自己编的教材,所以沈茉儿得自己想办法。 周满仓争取这个美术课的目的,是想让村里的娃娃能学个一技之长,所以只需要教一些最实用、最容易上手的技巧就可以了。 这个倒是不难,沈茉儿前面几天在家里跟她爹一起已经商量出了几个简单的图样,还参照了一些现行的宣传版画,绝对既简单实用,又积极向上。 至于三节体育课就更简单了,带着跑个步扎个马步,然后就自由活动让他们自己玩儿去,偶尔看一眼,别打架别乱跑就行了。 小孩子都是喜欢玩耍的,热爱学习的也有,但毕竟是少数。所以听说在语文算术之外又开设了一个美术课,小学生们都觉得新鲜又好奇。 等到正式上课,沈茉儿用粉笔在黑板上几笔就画了只栩栩如生又可爱的小狗,小学生们立马就被征服了。 美术课迅速地成为了小学生们最喜爱的课目,没有之一。 以为沈茉儿没当过老师、一开始肯定会闹笑话出洋相的沈玲玲:“……” 她甚至在课间听见几个学生说,最不喜欢的课就是语文课了,因为沈玲玲老师讲课太没意思,不像程老师会讲一些有意思的小故事,也不像沈茉儿老师会画有趣的小动物,要是没有语文课就好了,那上学就只剩下开心了。 第72章 沈玲玲差点没被气死。 沈茉儿并不知道沈玲 玲阴暗的内心和扎心的遭遇,上班后她很快就适应了小学美术老师这个新身份,每天除了上课教孩子们画画,空余时间就在办公室里看看书。 柳吟霜不是说再过几年就要恢复高考了嘛,如果真是这样,沈茉儿是准备报名参加高考的。 大凉时女子是不能参加科举或入朝为官的,哪怕她身为郡主,也不可能例外。相比大凉,这个世界的女子显然幸运得多,可以平等地接受教育,也可以平等地获得工作的机会。虽然也有重男轻女的事情,但总体是好的。 妇女能顶半边天。 这句话对沈茉儿的触动还挺大的。 沈茉儿是被沈绍元放养着长大的,沈绍元从来不会拿闺阁女子的那一套规矩束缚她,所以沈茉儿曾经是很不能理解的,为什么有些事情皇兄们能做她却不能做,为什么有些事情男子能做女子却不能,为什么女子生来便要困于内宅,为什么男子就能在外建功立业……这许许多多的为什么,在穿越到这个世界以后迎刃而解。 原来这些理所当然也是可以被打破的。 原来女子是可以跟男子一样读书、考试、工作……可以从事任何行业甚至是参与国家的建设、管理。 沈茉儿知道所谓高考其实跟大凉的科举差不多,甚至比科举更开放更包容,可以说每个人都有机会通过高考来改变命运、走上重要的工作岗位。她穿越时空才有了这个机会,自然不会轻易放弃。 她倒是并不担心自己有没有资格报名,毕竟柳吟霜的情况跟她差不多,都是初中毕业生,没有读过高中。 柳吟霜这么笃定,说明恢复高考以后,像她们这样的初中毕业生肯定也是可以参加报名的。 沈茉儿让沈绍元从公社废品站给她买回来一套高中课本,从头开始自学。 原主成绩还不错,不算出类拔萃,但基础很扎实,加上沈茉儿自己的诗文功底也不错,所以自学高一的语文、政治乃至史地都不算困难,但是数学和理化就不行了。 虽然课间的时候可以问程涛,但毕竟课间的时间很短,程涛自己也挺忙,总不好老是麻烦他。 而且程涛是最早一批下乡的知青,如他自己所说,高中的知识不少都还给老师了,有些问题他也答不上来。 沈茉儿思来想去就去了知青点,她本想找傅明泽问问,毕竟单看他那张脸,感觉就是有学问至少能中个探花郎的,哪知道到了知青点,傅明泽没见着,只见到了郑嘉民。 “明泽去公社了。”郑嘉民听说了沈茉儿的来意,挠挠头说,“我也不清楚他成绩怎么样,他字倒是写得很好,但是平常也没见他看书,要么等他回来我给你问问?” 沈茉儿想着来都来了,于是就从随身背着的竹筐里拿出数学课本来:“我有个题目看不懂,不知道你会不会……” 郑嘉民顿时面色大变:“不不不,你还是等明泽回来问他吧,我不会,我一点都不会……” 别看他也读过两年高中,但其实高中他就是擦线考上去的,上了高中以后更是几乎什么都没学到,就他的水平,成绩好些的初中生都比他好。 郑嘉民非常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肯定不行的,要不然也不会连个招工都考不上,只能灰溜溜地跑来插队了。 他见了课本就跟看见洪水猛兽似的,沈茉儿有些无语,也不为难他,直接把课本放回竹筐里,告辞走人。 不过,沈茉儿没走出多远,就听见身后有人问郑嘉民:“郑知青,傅知青去哪里了你知道吗?” 沈茉儿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见是个穿着蓝色布拉吉的女知青,女知青长得挺漂亮,乌黑的头发扎了两条油亮的麻花辫,辫子上还系了两条红绳。 沈茉儿想起来,这是叫王秋彤的女知青,好像跟傅明泽他们是同一批下来插队的。 不过,王秋彤最出名的一件事,好像是在县城百货大楼和沈玲玲因为一件布拉吉而起争执,最后沈玲玲大度退让,王秋彤虽然买到了布拉吉,却也得了个刁蛮任性可能还有败家的名声。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件布拉吉。 “老傅去公社了,你找他有事吗?” “没,没事,我就是想找傅知青说说话,我、我,你别误会,我……” 沈茉儿渐渐走远,也就听不见王秋彤的声音了,心说看来傅知青在知青点还挺受欢迎的。 同一时间,公社派出所对面,隔着一条马路的树荫底下,挺受欢迎的傅知青正靠在树干上假寐,他旁边,络腮胡保哥蹲在地上,时不时瞧瞧对面的派出所大门,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其实一般来说,像他们这样正大光明盯着派出所大门的,多半是要被公安逮住询问一下的。 不过他们柳桥公社比较特殊,他们公社有一个劳改农场,也正因此在现如今普遍各个公社都只有一两名公安员的情况下,他们这儿却有派出所。 这年头各方面都乱糟糟的,劳改农场的管理也一样,有些地方劳改农场是归农垦局管的,有些地方是归监狱管的,但是他们柳桥公社的劳改农场却是派出所协助管理的。 第73章 所以别看只是一个公社派出所,其实论起规模,县城的派出所也不一定能比,甚至附近两个公社抓到嫌疑犯也都是关在他们这边。 这就导致,派出所门口经常会有来接人的家属,也正因此,傅明泽和保哥守在这边,派出所的人也见怪不怪。 保哥等得不耐烦,擦了把额头的汗,嘀咕:“这天热的,会不会弄错了,不是今天?” 傅明泽眼睛都没睁,淡淡说:“就是今天,应该快了。” 顿了下,又说:“你把胡子剃了估计能凉快不少。” 保哥顿时笑了起来,说:“那可不行,我这干的都是要命的买卖,万一哪天出了问题,我跑外地去把胡子一剃,估计多半就能躲过去了。” 傅明泽不置可否地呵了一声,想想,提醒说:“不是说有邻居盯着巧姐吗,还是得小心点,你能跑,巧姐可跑不了。” 保哥沉默了下,半晌嗯了声,也不知道是安慰傅明泽,还是安慰自己,喃喃说:“她是贫农出身,她男人又是为了保护纺织厂的机器设备死的,不过做几个包子跟人换点东西,能有什么问题?” 傅明泽没吭声。 有没有问题,他自己心里清楚。 “哎,出来了!”保哥突然说。 傅明泽立马睁开眼睛,站直了身体,果然看到对面有人从铁门里慢慢走出来,先是两个长相有四五分相似的妇人,再后面慢悠悠跟着的是个塌鼻细眼的男人,正是田芳、田翠还有王金宝。 田芳和田翠从出了派出所大门开始就在吵,王金宝懒得理会她们,抚了抚肚子,说了声:“我去国营饭店买点吃的。”也不管他妈和大姨吵得都快打起来了,拔腿就走。 就这,田翠还在百忙之中抽空问他钱票带够了没呢,王金宝头都没回,摆摆手就走了。 田翠于是一扭头,又跟田芳骂上了。 王金宝对公社挺熟悉,溜溜哒哒穿街走巷地往国营饭店的方向走,边走边嘴里自言自语:“妈的真是晦气,死女人,害老子在派出所待了半个月,看老子回头怎么整你,啧啧啧,细皮嫩肉的小娘们儿,总有一天叫你躺老子床上……” 正污言秽语地嘀嘀咕咕呢,突然眼前一黑,脑袋被什么东西给兜住了,王金宝愣了几秒,刚想喊人,就发现嘴巴被人捂住了。 之后的短短几分钟时间,对于王金宝来说,简直就是人生的至暗时刻,就连那天在杨柳大队,都没有被揍得这么惨。 他疼得不行,想喊又喊不出来,甚至怀疑对方是奔着打死他来的,直到某一瞬间,有人压着嗓子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再敢来杨柳大队,来一次打你一次”,声音冷得像掺了冰,这时候对方其实已经没有再捂着他的嘴,王金宝却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妈呀,他真的以为今 天会被打死了,呜呜呜。 跑出去老远了,保哥才忍不住笑了一声,说:“这完蛋玩意儿,可真是个怂货。” 傅明泽没吭声,他今天穿了件打满补丁的白色衬衫,衣服洗得很干净,明明刚刚才揍了人,衬衫上却没有沾上一点脏污,甚至都没怎么皱。 要不是亲眼看见他出手,保哥都要怀疑他刚刚不是去蹲点揍人,而是去哪里散步回来的。 “我听说那两家人打架是因为娶媳妇儿的事,你不会是看上哪家的小媳妇儿了吧?”保哥忍不住又说。 这人从来了柳桥公社,就一副谁都不爱理睬什么事都不管的样子,要不是他多年前在傅家待过一阵儿,俩人算是很久之前就认识了,保哥怀疑这人压根儿也不会搭理自己。 所以说,就傅明泽这脾气,竟然巴巴地跑到公社来蹲点,还冒险亲自动手揍人,保哥琢磨着,这怎么也得有点夺妻之恨之类的过节吧? 傅明泽淡淡看他一眼,说:“就你这脑子,听见什么谣言都信的,干黑市的买卖会不会太冒险了一点?” 保哥:“……” 你就直接说我蠢行不行,用不着这么拐弯抹角阴阳怪气的。 不过,他还是嘴贱地贫了一句:“那你总不能是路见不平为民除害吧?” 啧。 不说就不说呗。 傅明泽没再搭理他,当没听见他最后嘀咕的那声“过河拆桥”,说了声“走了”,就真的背着竹筐走了。 江北县境内有一条白水溪贯穿全境,杨柳大队外围大概有三分之一的地方是临着白水溪的,不过村里人不管是打水还是洗衣服,都不会跑到外围的白水溪去,溪面宽,溪水深,离村子远不说还危险。 日常大家去的最多的还是村口的无名溪涧,算是白水溪的支流,水面不过几米宽,水也不深,但是清澈纯净,水质不错。 傅明泽从公社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溪涧边自然没有打水洗衣的人,他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村口那个崭新的院子上,远远的,只能瞧见院门是关着的。 突然,扑通一声,旁边传来重物落水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个女人的呼救声:“哎哟,救命,救命啊!” 傅明泽下意识转头看了眼,溪涧里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在水里浮沉着,冲着他喊:“救命,傅知青救命啊,我不会水啊,啊啊啊,我我我要……” 第74章 咕嘟,喝了一口水。 傅明泽停下脚步,看了那人一眼,不紧不慢提醒:“溪水不深,你站起来就不用喊救命了。” 说完转身就想走人。 水里的杨青青完全没料到这种情况下傅明泽居然会见死不救,一般人遇见这种情况,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救人吗,为什么他能这么冷漠这么冷酷这么事不关己地提醒她?! 但是,处心积虑地计划了这么个“意外”,杨青青当然不会就这么放弃,她马上喊:“可是我脚抽筋了,我站不起来,呜呜呜,傅知青你救救我,呜呜,我好害怕我好无助,你这么好的人,肯定不会不帮我的吧……” 就在这时,村子的方向急匆匆地跑过来一个人:“傅知青,你你你,你小心……” 王秋彤跑得满头是汗,一边大喘气一边说:“傅、傅知青,小心杨……” 她想说小心杨知青,结果一抬眼就看见溪涧里有个披头散发的人,在水里高低起伏的,哪怕艳阳高照,青天白日的,这乍猛猛一眼,顿时把王秋彤吓得尖叫起来:“啊啊啊,水鬼啊——” 水里的杨青青:“……” 她观察了傅明泽好几天,好不容易逮到今天这么个机会,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杀出王秋彤这么个程咬金来。 真是晦气。 不过杨青青自然不会就这么放弃,她发挥毕生的演技,努力在溪涧里表演出一副挣扎求生的样子:“秋彤,是我啊,杨青青啊,我不小心掉进水里了,我脚抽筋了,你们快救救我,你快让傅知青救救我啊,你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呜呜呜,救命啊,救命啊,咕嘟……” 杨青青演得非常真实,为了表现得真实,甚至接连喝了好几口水。 她简直是用生命在演绎,但是岸上的两个人显然没有一个被打动。 从上回在菜园子里不小心听见了杨青青和石伟的对话,王秋彤就一直在偷偷地注意杨青青,所以她是知道杨青青今天想设计傅明泽的。 之前不知道杨青青设计的是什么,现在看见这么一番场景,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又怎么可能会相信杨青青的鬼话? 王秋彤偷偷看了眼傅明泽,发现傅明泽也完全不为所动。 不过这时又一个人跑来了,是石伟。看见傅明泽,他一副着急的样子:“傅知青,你看见杨青青了吗,她说去洗衣服,到现在还没回来,咱们一起找找吧?” 傅明泽微微挑眉,深感这些人脑子实在太不好使,每次坑他用的手段都拙劣无比,属于让人怀疑脑子里装的都是糨糊的程度。 他懒得搭理,直接就要走人,石伟一把抓住他:“傅知青,你怎么能这么冷血,同是知青,杨青青都不见了,你也不帮着找找吗?” 王秋彤忍不住提醒:“石知青,杨青青就在水里,你快去救她吧。”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溪涧。 看到溪水里披头散发的女人,石伟的表情有一瞬间凝固,不过他坚定地抓住傅明泽不放手,拉着傅明泽就走到了溪涧边:“杨知青,你坚持住,我们马上就来救你!” 杨青青挥舞着双手,虚弱地喊:“快救救,我真的脚抽筋了,快救救我——” 石伟心说杨青青为了讹上傅明泽,可真是把十八般武艺都使出来了,这演得也太真实了,想到杨青青许诺的好处,他咬咬牙,直接就用力推了傅明泽一把。 结果,就在他放开傅明泽用力把他往水里推的同时,傅明泽突然弯了下腰,石伟一把推空,正有些收势不住,就感觉脚被人踹了一下,整个人就往溪涧里摔了下去。 甚至摔下去的一刹那,石伟还感觉有人稍稍拦了他一下,像是怕他摔得太急有什么危险。 扑通。 水面砸起了巨大的水花。 石伟呛了口水,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整个人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垂眼就看到水草一样四散的头发:“啊啊啊,水鬼啊——” 几秒钟后,突然反应过来这可能是杨青青,尖叫声顿时戛然而止。 “不不不,我不会水啊,傅明泽,你快来救我们,王秋彤,你救救我……”石伟惊慌失措地喊。 王秋彤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可能真的脚抽筋了。”傅明泽站在岸上说,说完再没看两人一眼,转身就走了。 而不远处,知青点的人正往这边跑来:“是不是说杨青青不见了,不会真掉进水里吧?” “傅明泽,有没有看见杨青青?” “啊啊啊,在这里在这里,杨青青和石伟都在这里——” “快救人快救人……” 只有目睹全程的王秋彤,看着傅明泽远去的背影咽了咽口水。 以前真没看出来啊,傅知青他有事是真上啊,刚才踹石伟那一下,可真是干净利落! 不好惹,这知青点的人,没一个好惹的。 第33章她家是穷得为了六筐砖头能拼…… 傅明泽半路上遇见郑嘉民,郑嘉民听他说了之前的事情,气道:“石伟在知青点嚷嚷半天了,说杨青青不见了,我当时就说杨青青那么大一个人了,青天白日的,还能跑哪儿去?我就说他今天怪里怪气的,敢情他俩这是联手想坑你啊?” 第75章 他想了想,嘿嘿一笑:“不行,我得瞧瞧去。” 原本石伟在那儿招呼人说要去溪边看看,郑嘉民还不太情愿,这阵子杨青青时不时地盯着傅明泽,连带的郑嘉民见她也挺烦,而且确实也不觉得大白天的能出什么事。 也因此石伟他们急匆匆的,郑嘉民倒是慢悠悠地坠在后面。现在一听有 热闹看,郑嘉民立马就跑了起来。 傅明泽没管,径自回了知青点,打水稍稍洗漱了下,就靠在床头休息了。 手背有点火辣辣的刺痛,他看了眼,发现手上有两块地方破皮了。 应该是之前揍王金宝的时候伤到的。 啧。 傅明泽的铺位在最里侧,这边靠着墙,没有窗,光线是最不好的。宿舍的大门打开着,正午的阳光洒落在门口,屋子里显得更加的幽暗。傅明泽就在这一片幽暗里微微阖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背上的伤口。 为什么要揍王金宝呢? 因为半个月前的那天就想揍他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郑嘉民飞快跑了进来,捂着肚子一边笑一边说:“杨青青还真脚抽筋了,大概呛了不少水,脑子都迷糊了,死死抱着石伟不放。石伟非要说自己不会水,让人下去救他们,一个劲儿喊几个女同志,最后还是张志强看不过眼,下去一把把他拽了起来,好嘛,结果石伟一站直,水还没打他胸口,哈哈哈哈,他为了哄人下去,竟然一直故意屈着膝盖。” “你不知道,就这,石伟还想把杨青青扔给张志强呢,不过张志强也不是傻的,杨青青在水里折腾那么久,浑身都湿透了,她又神志不清的,这肢体碰触总是难免的,这回头可说不清的。” 而且,闹腾成那样,不止知青,围观的社员都不知道多少了。 郑嘉民见傅明泽没什么表情,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嘿嘿笑了声,挤眉弄眼地说:“你是没在现场,杨青青抱石伟抱得那叫一个紧,妈呀,整个人都缠上去了,不过,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迷糊了,嘴里一直喊的……” 顿了下,郑嘉民表情怪异地说:“她一直喊着傅知青你救救我,傅知青你是个大好人,傅知青你不要扔下我……” 郑嘉民矫揉造作地学着杨青青的语气,成功让傅明泽破功,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 郑嘉民顿时哈哈大笑:“她果然就是想讹上你啊,你都不知道,当时在场的人表情有多异彩纷呈。” 傅明泽皱了皱眉:“村里很多人在?” 郑嘉民:“大爷大妈大叔大婶的,还有很多孩子,估计不用在家做饭的都跑出来看了,沈茉儿同志……” 傅明泽抬眼看他,郑嘉民浑然不觉,大喘气地说:“沈茉儿同志离得那么近,竟然没跑出来看热闹。” 傅明泽莫名松了口气,说:“她应该在做饭。” 说到沈茉儿,郑嘉民想起来了:“对了,之前沈茉儿同志来知青点找过你,她好像在自学高中的功课,想让你帮着辅导一下。” 傅明泽闻言就起身站了起来:“我去看看。” 他拎起之前带去公社的竹筐背上,走到知青点门口,刚好碰上大部队回来,浑身湿透的石伟阴沉着脸走在前面,同样浑身湿透的杨青青被两个女知青扶着走在后面,其他人也都跟在他们后面。 看见傅明泽,石伟满脸愤怒地冲了过来:“傅明泽,你怎么能见死不救!你太冷血了,同是下乡插队的知识青年,大家难道不应该团结互助吗,就算不是一个屋檐下的知青,就算是大队的社员,或者是你不认识的人,眼看别人就要淹死了,难道不该伸出援助之手吗?!” 这是站在道德制高点谴责傅明泽了。 傅明泽淡淡道:“我不会水。” 石伟一噎,随即大怒:“不会水又怎么样,溪水根本就不深,你只需要下水拉一把就行了。” 傅明泽反问:“你不是下水了吗?” 傅明泽面无表情地看着石伟,石伟莫名感到心头一寒,不确定之前自己推傅明泽那一下是不是被他发现了。 其实石伟是怀疑自己掉进水里是傅明泽踹的,但当时本来就是他想要推人推空了,惯性作用往前扑,而且他掉下水的时候傅明泽好像还拦了一下,所以石伟又有些怀疑傅明泽是不小心碰到他的。 不管怎么样,石伟是绝对不敢提这件事的,毕竟是他推人在先,当时王秋彤也在,万一王秋彤站出来帮傅明泽说话,他就麻烦了。 人一想得多了,就容易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说话做事也就没那么理直气壮,坚决果断。 石伟就是这样,他脑子里各种念头一转,被心里憋着的那股气撑起来的气势立马就委顿了,说话声音都低了好几个度:“那你也不能看我下水就走人吧?” 傅明泽:“你都说了,水不深。” 说完,他懒得再理睬石伟,径自穿过人群走了。 要不是怕之后石伟攀扯上他惹出别的麻烦,照傅明泽原本的性子,是一句话都懒得跟石伟多说的。 至于杨青青,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傅明泽知道杨青青想要讹他,虽然一直不明白杨青青究竟是怎么盯上自己的,不过傅明泽是觉得,就杨青青和石伟的脑子,自己如果都能被他们讹上,那也是活该了。 第76章 傅明泽目不斜视地走人,自然也就没有看到,杨青青死死地盯着他,眼神流露出骇人的怨愤与恨意。 当然,哪怕看到傅明泽也不会在意就是了。 出了知青点,傅明泽一路往村口走去,路上遇见蔡大妈和她家的小孙子,蔡大妈笑呵呵地主动跟傅明泽打了招呼:“傅知青,吃午饭了吗?哎哟,对哦,你们知青点出了事,午饭还没来得及做吧?” 傅明泽点头应了声。 蔡大妈明显是从村口看热闹回来的,逮到个人就忍不住要叨叨几句:“你们这些城里的娃娃就是太没经验,咱们村口那条溪,除了没长成的娃娃,哪里能淹死人?我瞧那个杨知青就是自己吓自己,在水里不敢动弹,脚就给弄抽筋了,但凡她站实了走两步呢,早自己爬上来了。” 她说着好奇问傅明泽:“这杨知青和石知青好像平时关系就不错吧,俩人都那样搂成一团了,这得结婚了吧?” 傅明泽:“……这个我也不清楚。” 蔡大妈点点头:“你刚才没在,没见着那场景,哎呦喂,这羞人的,我都没让我家小宝看……” 她吧啦吧啦又说了一堆,直到小孙子扯着衣角喊饿,才意犹未尽地走了,边走还边嘀咕:“傅知青这人真是挺不错的,有学问,能唠嗑。” 还没走远的傅明泽:“……” 他其实统共就说了两句话,不超过十个字。 沈绍元去上班了,沈茉儿中午都是一个人吃饭。不过她是锦衣玉食惯了的,哪怕换了个世界日子过得拮据,却也没有一个人吃饭就随随便便做点,甚至是一个人就吃糠咽菜地应付一下的想法。 陈大妈家今年种了一点绿豆,沈茉儿前阵子跟她换了一点,中午先是煮了一大搪瓷缸子的绿豆汤,然后又洗锅搅面粉,摊了一个鸡蛋饼。 面饼摊得又薄又脆,淋上打散的鸡蛋液,夹上切成丝的黄瓜、青菜、香葱和一点点的肉末,卷吧卷吧,一口咬下去,又酥又脆又香。 配上甜甜的绿豆汤,简直相得益彰。 鸡蛋饼刚刚出锅,沈茉儿就听见院门外响起敲门声,她把鸡蛋饼盛起来放进盆里,擦了把手就去开门。 打开院门,看到正午阳光下像一棵小白杨似的立在外面的傅明泽,沈茉儿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傅知青,你从公社回来了?” 傅明泽嗯了一声,随即就嗅见鸡蛋饼诱人的香味。 他从知青点出来就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直到这一刻,闻见食物的香气,才猛然反应过来,现在正是午饭时间,这个点上门其实不太妥当。 只是他一听说沈茉儿找过他,根本就没有考虑其他。 沈茉儿侧身让了让:“傅知青先进来吧。” 傅明泽稍微迟疑了下,还是跟着进了院子。 沈茉儿:“傅知青还没吃午饭吧,正好我摊了鸡蛋饼,一起先吃点?” 搅好的面粉能摊三个 饼,沈茉儿本来就是准备再去找傅明泽的时候,给他带两个的,现在人自己过来了,正好还能吃个热乎的。 既然要找人教授课业,束脩谈不上,送点吃的喝的不都是应该的? 新房虽然盖好了,不过沈茉儿和沈绍元还没有搬过去,新盖好的房子有湿气,沈绍元怕女儿家住这样的房子身子会染了湿气,预备再晾上一阵。父女俩仍住着旧屋,吃饭也仍旧是在灶间。 沈茉儿本想让傅明泽在屋檐下通风的地方先坐会儿,傅明泽却放下竹筐,跟着进了灶间。 虽说已经过了处暑,眼看就要到白露了,天气却依然闷热得很,灶间就更热了。 沈茉儿搅和着面粉,轻轻往锅里摊着鸡蛋饼,偶尔抬眼,就见傅明泽坐在灶台后面,白皙清俊的脸上映着微弱的火光,额角的汗珠亮晶晶的。 其实就摊两个饼,也就一根柴火的事情,但是一个没提醒,一个好像也没想到。 摊好饼后,沈茉儿拿碗舀了两个大半碗的绿豆汤,搪瓷缸里还剩了一点,她把搪瓷缸放进水缸里浸着,预备留着给沈绍元傍晚回来喝。 灶间有些热,做好饭沈茉儿就把门打开了,靠门口的地方摆了张小桌子,沈茉儿拿了两个小凳子,笑着招呼傅明泽吃饭。 小桌子和小凳子,都是赵正阳兄弟俩抽空用盖房子剩下的边角料打的。 山里人买什么都不方便,一般家里的东西,基本都是自力更生。 “我在自学高中的课本,语文、政治和史地倒是还好,数学和理化实在有些为难,傅知青应该学问不错吧,以后能不能麻烦你抽空教教?” 沈茉儿把鸡蛋饼和绿豆汤放到傅明泽面前,开门见山:“我这是提前贿赂一下老师,傅知青放心吃吧。” 傅明泽微微挑了下眉:“那我不客气了。” 捡起筷子就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奔波了一早上,其实他早就饿了,尤其是站在小院门口,闻见鸡蛋饼的香气时,更是马上就有种饥肠辘辘的感觉。 鸡蛋饼松脆咸香,绿豆汤已经晾得有些凉了,甜津津的,配着鸡蛋饼吃刚刚好。 俩人都有很好的用餐习惯,吃饭的时候都没有说话,也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傅明泽的盘子里是两个饼,不过等他吃完饼,又喝了绿豆汤,沈茉儿那一个饼还剩三分之一。 第77章 等到沈茉儿把饼和绿豆汤都解决了,傅明泽主动收了碗筷去洗:“你做了饭,碗我来洗。” 沈茉儿从他手里又把碗筷接了过去:“下回吧,你不是手上伤着了吗,就几口碗,一下子就洗好了。” 傅明泽看了眼手背上那两个他自己都忘记了的伤口,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他也没闲着,拿了扫帚把地扫了扫。 俩人一边干活一边商量好了之后的“教学安排”,白天各自都忙,只有中午和傍晚有空,为了不惹人闲话,沈茉儿还准备把陈大妈家两个正读小学的孙子喊过来做作业。 事情商量好后,傅明泽起身告辞,沈茉儿让他等一下,转身就进屋里拿了个东西出来:“这是烫伤膏,其他伤口也可以涂,效果还可以的,傅知青你拿去试试吧。” 傅明泽低头看了眼,见她白嫩红润的手掌心里放着个圆鼓鼓的蛤蜊油,惊奇道:“你说这是烫伤膏?” 沈茉儿解释:“这个蛤蜊油早就用完了,洗过晾干的,我拿这个装了一点烫伤膏。” 说是烫伤膏,其实是大凉时宫中御医亲手炮制的膏药,举凡跌打损伤烫伤烧伤各种伤都能用。 只是盛这膏药的罐子太过精致,不是刚刚花光家底盖了新房、穷得连新棉被都做不起的人家该有的,正好原主留了几个旧的蛤蜊油壳子,沈茉儿把壳子洗干净了装了一点放在外面以备不时之需。 原本照傅明泽想来,他手上这点细碎的伤口,根本不用去管它,估计明后天它自己就好了,所以他压根就没想到要什么膏药。 但是看到这个圆嘟嘟的蛤蜊油壳子,他还是忍不住接了过来。 傅明泽打开蛤蜊油壳子看了眼,是一种米黄色的膏体,乍一看还真有点像蛤蜊油,闻着也有股淡淡的香味,他抹了一点到手背上,凉丝丝的,还挺舒服。 “这个就送你了,你留着明天要是还没好,就再抹一点。”沈茉儿说。 傅明泽点点头,也没再推辞,直接就把东西收了起来,随后就从带来的竹筐里取出一个纸袋子,递给沈茉儿:“投桃报李,这是回礼。” 沈茉儿没想到只是送他一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膏药,他居然会马上就拿了回礼出来,纸袋子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的东西应该不少。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回礼怕只是个借口,东西估计是一早就准备好的,难怪让他一起吃饭,他也一句没推。 沈茉儿于是说:“我还没给老师束脩,反倒收老师的礼,不太妥当吧?” 傅明泽看着她,眼底带了几分笑意,说:“不是只让我教一下不懂的地方吗,算不上老师。” 沈茉儿理直气壮:“不懂地方可能比你想象中要多一点。” 傅明泽干脆自己把纸袋子打开,拿出折得非常齐整的一块水蓝色棉布:“你和沈七叔不是想攒布票买布做新棉被吗,这块布做一床被褥应该是够了的。” 这个世界的布料有多难得沈茉儿可是深有体会的,当初柳吟霜为了能买到一些不要票瑕疵布,还跟供销社的售货员大吵了一架。 宝库里绫罗绸缎倒是不缺,偏偏就是没有最普通的棉布或是麻布。 沈绍元托徐卫国帮着换布票,换了这么久,也不过才换了几尺布,距离做一床被褥还非常遥远。 傅明泽要送的是别的,沈茉儿肯定说什么都不会收的,偏偏他送的是布料,还是刚刚好能做一床被褥的布料,沈茉儿拒绝的话根本就说不出来。 “这太贵重了,傅知青,送我肯定不能收,但我家确实是需要,我跟你换行不行,你看看钱票加起来一共多少?” 沈茉儿思来想去,觉得自己确实不能放过这个获得一床被褥布料的机会,说是换,其实就是让傅明泽算一下多少钱合适。 傅明泽刚想说不用钱,就听沈茉儿又补了一句:“傅知青你上次也说了经济上有些拮据,如果不要钱,我肯定是不能收的。” 傅明泽一噎,说:“这是我那个经济上比较宽裕的朋友寄来的,我原先的被褥还好好的,确实用不到,借花献佛而已。” 沈茉儿倒是记得他上回说过有个要好的朋友,家里经济比较宽裕,想来是那个朋友知道傅知青经济拮据,才主动给他寄东西。 越是这样,沈茉儿越不可能白白收傅明泽的东西。 自家的事情自家知道,她家只是明面上看着穷,实际宝库里东西多的是,寻摸寻摸总能找到一些能拿出去换钱的东西,再说她和她爹现在都有工作了,每个月加起来有三十元工资,这在村里都算得上高收入了。 他们父女俩现在都发愁,怎么才能继续维持贫困户的形象呢。 既然她家不是真穷,又怎么能白白收真正经济拮据的人的东西呢?沈茉儿想想,都觉得内心有愧。 她坚决不肯收:“傅知青,其实这块布料你要是拿出去,可以跟村里社员换不少东西,还有你自己的衣服,也能做一身新的了。你愿意换给我,我已经感激不尽,怎么能厚着脸皮白拿你的?做不到雪中送炭,总不能做雪上加霜的事情吧?” 傅明泽:“……” 也不知道是不是该高兴自己的穷人形象如此深入人心。 傅明泽说服不了沈茉儿,最后只能折中报了个比实际少了三分之一的价格:“上回你也说过,你家经济上比较拮据,起新房的钱也不是很宽裕,想来起完房子也不剩多少钱了,后面添置家具日用,还得花不少钱。我经济确实不算宽裕,不过吃住都在知青点,平时花钱的地方很少,算起来其实比你们日子要好过一点,所以沈茉儿同志你也不用跟我客气的。” 第78章 沈茉儿:“……” 是的,她家是穷得为了六筐砖头能拼命的那种。 俩人一个想让对方多收点钱,以缓解窘迫的经济状况,一个想让对方少拿出 点钱,以免给本就贫穷的家庭带来更大的经济压力,都想方设法地想要说服对方,最后的结果是,沈茉儿用少于市价四分之一的价格买下了这块布。 银货两讫后,俩人都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没办法,谁让她/他得装穷呢? 傍晚,下班回来的沈绍元得知傅知青给他们家送了一块足够做一床被褥的布料,也是感叹傅知青实在是个面冷心热的人,明明自己那样穷困潦倒,竟然也不愿意多收他们一分钱,真是高风亮节。 因为帮忙盖新房的事,沈绍元对傅明泽的印象还挺不错,甚至私心里觉得这小子学识性格都尚可,难得长相又称得上百里挑一,矮子里面拔高个,就这杨柳大队,甚至是柳桥公社目前他接触过的人来看,确实算是相对比较合适的郡马人选。 不过沈绍元和沈茉儿的想法一样,觉得傅明泽这样有些清傲的性子,肯定是不会愿意做上门女婿的,所以父女俩都觉得傅明泽挺不错,但是不约而同地,也都没真的想过招傅明泽做上门女婿。 “徐卫国介绍了个人,是纺织厂的技术工,听着条件还过得去,问你周末见个面行不行。”夜里吃饭的时候,沈绍元就把徐卫国帮着给她介绍了个对象的事说了下。 “行。” 沈茉儿应了声。 她本来就准备周末去公社买些家里需要的东西,顺便见一下,并不会耽误什么事。 沈茉儿准备多相看相看,毕竟,见得多了,没准就能遇上一个跟傅知青那样好看的呢? 第34章周日早…… 周日早晨,沈茉儿特地穿了件补丁最少的衣服,头发直接编了条辫子,扎了根红头绳,脸上也特地用了点宝库里存着的胭脂水粉,整个人收拾得精神又漂亮。 离中秋和国庆不远了,公社宣传任务很重,借人都借到窑厂了,所以虽然是周日,但是沈绍元还要去公社加班。父女俩简单吃过早饭,就背着竹筐去了隔壁大队部院子坐驴车。 沈绍元平时上班都是腿着去的,遇上公社有集市的日子,刘二叔才会赶着驴车载一下大家,沈绍元不想闺女吃苦受累,特地让徐卫国约了个公社有集市的日子。 驴车上已经坐了几个大妈大婶,郑嘉民一个小伙子坐在她们中间,不但一点不突兀,甚至还非常的融入,和大妈们聊得热火朝天。 看见沈茉儿他们,郑嘉民马上挥挥手:“沈同志,沈七叔!” 等沈茉儿和沈绍元坐下,他马上挪着屁股挨到了沈绍元旁边:“七叔,今天去公社赶集呢?”一声七叔喊得那叫一个顺溜。 沈绍元:“我回去加班,茉儿去买点东西。” 郑嘉民马上自告奋勇:“沈茉儿同志,回头买了东西拎不动喊我帮忙啊!” 等时间差不多,刘二叔估摸着没人来了,就赶着驴跑了起来。 郑嘉民显然颇受大妈大婶们的喜爱,很快就有大妈又跟他唠了起来:“你们知青点的杨知青和石知青什么时候办喜事啊?那天我们可都看到了,都那样了,这肯定得结婚吧?这眼瞅就要秋收了,再不抓紧点,秋收可不好办了。” 说到这个,郑嘉民不禁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他们两个人都说当对方是兄弟姐妹。” 石伟说自己一直把杨青青当妹妹,而且当时是为了救人,事急从权,不能因为这一点点事情就结婚,这样未来只能成为怨偶。 杨青青也说他们是革命战友间的互帮互助,谁提男女有别就是搞封建糟粕。 其实大家都看出来了,他俩是谁也没看上谁,谁也不想跟对方结婚。 也不知道之前为什么走那么近。 唠嗑的大妈啊地一声:“兄弟姐妹?!照这么说,耍流氓的都说自己是兄弟姐妹了。” 大妈挤眉弄眼地问:“那天杨知青抓着石知青的时候,嘴里喊的可是傅知青,杨知青是没看上石知青,看上傅知青了吧?啧啧啧,老话都说姐儿爱俏,傅知青长得是比石知青好看多了。” 其他大妈大婶纷纷附和,一副早就看透事情真相的样子,郑嘉民默默在心里同情了下傅明泽,徒劳无功地帮忙解释了一句:“这事跟傅知青没关系,他和杨知青关系一般。” 大妈一挥手:“嗐,那啥,落花有意思,水没这个意思嘛,我懂。” 郑嘉民弱弱地:“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大妈:“还不就是这个意思?” 郑嘉民无力招架,赶紧找沈绍元搭话:“七叔,你怎么周日还加班呢,这窑厂的宣传任务这么重啊?我前次跟明泽一起去公社,看过你写在窑厂外面的标语,那字写得,啧啧,可真是漂亮!” 郑嘉民比了个大拇指,接着又说:“标语就不说了,墙上还画了画,那工农兵的形象画的,可真是栩栩如生,瞧着可精神了!七叔,你可太厉害了!” 沈绍元笑了起来:“还行吧。” 恭维的话他听得多了,郑知青这马屁拍得没啥新意,胜在诚意挺足,沈绍元哪怕知道他是被大妈们逼得想要转换话题,也是欣然接受。 第79章 沈茉儿倒是听说了发生在村口溪涧里的这出闹剧,不过她是从蔡大妈她们那里听说的,蔡大妈她们去的晚,并不知道前面的事。 饶是如此,沈茉儿也不禁默默同情了傅明泽一把,杨青青不但成天跟着他,就连脑子不清醒的情况下,都还惦记着想要纠缠他,也不知道一个屋檐底下住着,傅知青是怎么忍过来的。 到公社后沈绍元就去上班了,时间还早,沈茉儿就去麻雀市逛了逛。 之前新房没盖好,他们把不准后面还需要多少钱,就一直没添置什么东西。现在房子盖好了,七七八八该结的账也都结出去了,沈茉儿手里还剩下八十三元六角,就盘算着拿出二十元钱来添置些急用的。 其实原本还能多剩一些的,盖卫生间又花了一些。 沈茉儿在麻雀市里逛了一圈,看到有个大爷在卖自己编的藤箱,样式有些粗糙,不过好在用料扎实,编得也仔细,甚至箱子阖上后还有个能挂锁的小提手,还挺实用。 “大爷,这箱子怎么换?” 老大爷犹豫半天,才小声吐出一句:“六元一个,十一元一对。” 好似怕沈茉儿嫌贵,紧跟着又解释了一句:“用料都是好的,花很多工夫编的,还有,还有,这个箱子的式样也是我孙女儿自己想的,别家没有的。” 沈茉儿倒不觉得贵,别的不说,东西是真挺扎实,让她惊讶的是,老爷子瞧着拘谨老实,没想到还挺会做生意,六元一个,十一元一对,这不就是薄利多销,想让人多买一点嘛。 可惜她今天只准备花二十元钱,买一对箱子就要十一元,那剩下的钱就不多了。 “买不买,不买走开点,尽挡着路。”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妇女走过来,挤沈茉儿,问卖藤箱的大爷,“这箱子怎么卖?” 等大爷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后,中年妇女顿时提高了声音:“就这么点藤条编起来的玩意儿,你居然敢一个要六元?!你这哪是搞手工副业啊,你这简直就是投机倒把!你哪个大队的,你这东西又没什么成本,两块钱一个顶天了,两块钱卖不卖,不卖我可要找你们大队干部问问了。” 老大爷被她一顿抢白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我不是,我这可费时间了,两块钱还不如刨地挣工分,我这真不行,我大队里同意的……” “行吧,我给你加五毛,两只五块钱,不能再多了。”中年妇女说着就去拎箱子。 老大爷结结巴巴地解释,伸手护着箱子:“不能卖,我孙女儿说了,五块钱以下坚决不卖的……” 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人,突然遇见个强买强卖的,顿时手足无措,话都说不清楚了。 一急之下,甚至把底价都给漏了出来。 沈茉儿看不过去,忍不住说:“这位同志,买卖东西讲究个你情我愿, 你觉得价格不合适不买就是了,何苦为难这位老伯。” 中年妇女拽着两个箱子不放,扭头就瞪了沈茉儿一眼:“要你多管闲事!” 她冲另一头喊人:“俊良,俊良,快来付钱!” 老大爷还在那里说:“不能卖,卖不出的……” 沈茉儿实在忍不了,直接给了她一下手刀,趁着她哎哟呼痛的时候,一把将藤箱夺了回来:“人家说了不卖,你还想硬抢怎么的?!” 将藤箱放在地上,沈茉儿从兜里拿出卷着的几张纸币。一张十元的大团结,一张一元的纸币,直接就把两张纸币给了老大爷:“我买两个,十一元对吧?” 老大爷只收了十元,把一元的还给了沈茉儿:“十一元是叫价,十元就够了。” 沈茉儿点点头:“那就多谢了。” 老大爷的摊子上统共就摆了三只藤箱,被沈茉儿买走两只,现在就剩一只了。中年妇女不料沈茉儿这么快就掏了钱,眼看沈茉儿拎着两只箱子就要走人,连忙一把抓住: “你这人怎么回事,明明是我先要买的,你怎么能插队呢,先来后到不懂吗?这箱子是我的,你不能拎走!” 沈茉儿:“我已经付钱了,银货两讫,这箱子已经是我的了,我为什么不能拎走?” 中年妇女:“不行,你拎走了我就凑不了一对了,我先看中的,不就是十块钱嘛,我出!” 说着直接从兜里拿出钱找了一张大团结扔在老大爷的摊位上:“钱我给了,你把东西给我!” 沈茉儿眯了眯眼,没等她有什么动作,旁边匆匆走过来一个年轻男人:“妈,你买了什么,多少钱我来付。” “两个藤箱,十块钱我已经付了,这箱子不错,回头等你结婚了,这一对箱子就是不错的聘礼了。”中年妇女好像完全忘记了自己之前是怎么贬低这几个藤箱的,得意得不行。 老大爷倒是勇敢了一回,捡起她扔的十块钱还给年轻男人:“那位女同志先买的,我不能收你们的钱。” 一个漫天压价的无赖,一个连价格都没压还帮着他说话的女同志,老大爷偏向哪一边可想而知。 年轻男人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把藤箱拿过来还给沈茉儿:“这位同志,不好意思。这箱子是你的,你拿着吧。” 沈茉儿看他一眼,接了过来。 第80章 中年妇女没想儿子过来了反倒还偏帮着外人,顿时发起火来,年轻男人安慰几句,拿钱跟老大爷买下一个藤箱,就哄着中年妇女走了。 等两人走远,老大爷跟沈茉儿道谢,还愣是送了沈茉儿一个小小的藤编篮子,这才收拾了东西,乐颠颠地走了。 来之前他是真没想到,就自己编的几个箱子,没花一点成本,也就费了些时间,竟然能卖十五元钱,这可是人家正式工人差不多半个月工资了! 沈茉儿觉得俊良这个名字听着有些耳熟,只是一时没想起来在哪儿听过,也就没细想。她没将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接着在集市上逛了逛,又买了些零碎的东西。 等没什么好买了,她就把东西都搬回驴车上,两手空空地赶往约定地点:公社小学大门口。 第35章傅明泽:我有一个朋友 周末学生放假,公社小学大门紧锁,沈茉儿到的时候,门口还没有人。估计是来早了,沈茉儿也不着急,就在门外不远的树荫底下等着。 没多久,小学大门开了,两个老师模样的人匆匆从里面出来,一边走一边说着话。 高一些的说:“上头也是想一出是一出,别说咱们柳桥公社小学,就是全县的小学,也没几个孩子会画画呀,东方红小学的孩子参加不就行了?” 另一个稍微矮一些的说:“我听说是大领导南方巡视作出了不少重要指示,省里要求各行各业开展轰轰烈烈的学习宣传活动,可你也知道,这几年宣传口多少人都被下放接受再教育了,这不就把脑筋动到学校了。” “这可真是。”高一些的大概是想埋怨两句,不过还是机警地咽了回去,转而说,“先去窑厂看看吧,不是说他们宣传科新来了个画画特别厉害的吗,咱们先去接触一下,回头再让校长跟窑厂沟通,争取借人过来给孩子们突击一下。”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临时抱佛脚,别太出丑就行。” 矮一些的明显消息比较灵通:“我听说杨柳大队这学期多争取了一个民办教师名额,开的就是美术课。政治宣传教育一刻不能放松,没有相应的人才,这就是一句空话。公社也是尝到了捉襟见肘的滋味儿,才准了杨柳大队的申请。” 高一些的摇头:“这学期新开的课,孩子们也就学个皮毛,再说这回的比赛,就到公社一级的学校,下面大队的学校不用参加。” 俩人说着话就渐渐走远了,沈茉儿看着两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请问,是沈茉儿同志吗?”男人不太确定的声音响起。 沈茉儿回头,看清来人的时候,不禁微微扬了扬眉,这人前不久她还在麻雀市上见过呢,就是那个不太讲理的中年妇女的儿子。沈茉儿后知后觉想起来,她今天相亲的对象好像是叫张俊良,看来就是眼前这位“俊良”了。 沈茉儿点点头:“我就是沈茉儿,张俊良同志你好。” 张俊良也微微愣了下,之前在麻雀市他就注意到这个姑娘了,虽然身上衣服有些破旧,但长得实在漂亮,不过张俊良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就是自己的相亲对象。 忙点点头:“你好,沈茉儿同志。” 迟疑一下,张俊良说:“之前在麻雀市实在不好意思,我母亲节俭惯了,性格也有点执拗,当然,也怪我,她也是想帮我省钱。” 沈茉儿倒是没有因为这件事就对张俊良有什么坏印象,毕竟他并不像他妈那样不讲理,为人处世也还算谦和,于是就说了一声没什么。 张俊良看看周围,提议说:“要么,我们在附近走走?” 沈茉儿打量他一眼,点点头。 这人长相端正,性格温和,单单就他自己的条件,沈茉儿觉得还算过得去。不过,他母亲有些难缠且不讲理,婆媳关系怕是不太好处。 沈茉儿开门见山问:“介绍人说你家兄弟三个,前面两个都已经成家,你是最小的,所以结后愿意跟老丈人一起住?” 徐卫国说的是,张家三个儿子,住房比较紧张,张俊良虽然是正式工,到底年纪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分到房,所以结婚以后愿意到老丈人家去住。就是不入赘,但是和他们父女一起住。 徐卫国劝沈绍元,招女婿太难,想招个好小伙儿就更难,像这样不入赘但跟他一起住,其实跟入赘也差不多了,而且人家也说了,沈茉儿既然是独生女,那老丈人以后养老他们自然是责无旁贷的,这其实跟入赘也差不多。 沈绍元于是就被说动了。 张俊良看沈茉儿一眼,点点头:“我家住房紧张,我结婚以后就算是想住在家里怕是也住不下。” 原本他家是打算等他结婚就跟人再租一间房的,有些家里孩子小的人家,是愿意挤出一间半间换点钱的。 结果前几天他姑就跑来说有这么个姑娘,家里就这么一个孩子,父女俩相依为命,关键是,她爹是窑厂宣传科的,现在是临时工,但人家科长透了底,干满一年估计就能转正。 姑娘自己在大队小学当民办教师,一个月也有十二块钱。 家里房子虽然在乡下,但是杨柳大队离公社近,骑个自行车上下班其实也方便的。 第81章 而且,她爹要是能转正,宣传科那就是干部身份,窑厂家属楼盖得多,没准不久就能分到房子。 这么一算,其实也不用在乡下住多久。 就算分不到房子,回头有了孩子,孩子总得去公社小学读书吧,到时候不论是租房还是怎么样,老丈人兜里有钱,都不会不管小两口的。 他姑和他妈嘀嘀咕咕了半天,最终一锤定音,都觉得这门亲事不错。只要女方不坚持要他入赘,既不用背倒插门的 名头,又能享受到老丈人的好处,其实比找公社里面普通人家的闺女好。 张俊良原本心里还有些犹豫,现在见了人,最后一丝犹豫也没有了。 两人在公社的大街上随便逛了逛,张俊良本想等中午了请沈茉儿到国营饭店吃饭,得知沈茉儿一会儿就要跟着大队的驴车回去,就说去国营饭店买两个包子给沈茉儿带回去。 国营饭店的包子要粮票,不过卖得比巧姐那里的便宜,张俊良买了六个,沈茉儿只拿了三个。 粮票是张俊良给的,钱却是沈茉儿抢着付掉的,也没有占他的便宜。 俩人刚从国营饭店出来,迎面就碰见了拿着大包小包的郑嘉民。 郑嘉民高兴地挥着手里的小包裹:“沈茉儿同志!” “郑知青。”沈茉儿停住脚步,看了眼郑嘉民手上的包裹:“郑知青买了不少东西啊?” 郑嘉民笑呵呵地:“嗐,不是买的,都是家里寄来的,这不马上中秋了吗,家里肯定得寄些吃的过来。” 沈茉儿知道郑嘉民家里条件不错,倒是不奇怪他家会寄东西过来,只是不知怎么的想起傅明泽,好像从没听说他家里给他寄东西。 郑嘉民奇怪地看了张俊良一眼,他不是把话藏在心里的那种人,有疑问直接就问了:“沈茉儿同志,这位是?” 沈茉儿于是给双方介绍了一下:“这位是插队在我们大队的郑嘉民知青,这位是纺织厂的张俊良同志。” 郑嘉民好奇打量张俊良几眼,自来熟地打招呼:“张同志你好。” 张俊良矜持地点了点头:“你好。” 沈茉儿见郑嘉民大包小包的,手里的东西都快抱不住了,就跟张俊良告辞,主动表示帮郑嘉民一起拎回去。郑嘉民也没跟她客气,马上就把最小的那个塞沈茉儿手里了。 张俊良微微皱了下眉,追上沈茉儿,问:“沈同志,下周日如果有空的话,一起去县里看电影吧?” 看电影沈茉儿其实还是挺感兴趣的,原主的记忆里就有两次看电影的经历,只不过看的都是电影队放的露天电影,张俊良说的去县里看电影,应该是指去县里的电影院看电影。 目前来说,沈茉儿对张俊良本人印象还行,他那个不讲理的母亲,如果不住一起的话,其实影响也不大,所以她是愿意和张俊良再接触接触的。 不过,想到在公社小学门口听到的对话,沈茉儿略想了想,还是说:“下周日的事情不好说,回头我提前让我爹给徐科长带话,你看行吗?” 张俊良不料她没有一口答应,心里微微有些不舒服,不过还是点点头:“好的,我等你消息。” 等张俊良走了,郑嘉民顿时满脸好奇问:“沈茉儿同志,你和这位张同志不会是在处对象吧?” 沈茉儿也没瞒着,就说是她爹厂里领导介绍的,今天第一次见。 郑嘉民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总觉得心里不太得劲儿:“按理说这位张同志条件是不错,不过,我总觉得他配不上沈茉儿同志你。” 郑嘉民其实也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有些怪异。 这年头城乡差距很大,吃商品粮的等闲都不愿意和农村人结婚。这位张同志自己还是纺织厂的技术工,郑嘉民家里不少工人,自然知道技术工比普通工人工资高不少,而且张同志长得也挺齐头整脸的,性格瞧着也不错……照理说,单看条件应该是沈茉儿高攀了的。 可郑嘉民认识沈茉儿这么久,心里总觉得沈茉儿跟一般的女同志不一样,张俊良再是不错,他还是觉得对方配不上沈茉儿。 不过他这人自来熟归自来熟,倒也不是那种没有分寸乱说话的,只稍稍漏了这么一句,后面也就没再多说什么了。 沈茉儿也不在意,她对张俊良印象还可以,也就是普通人的还可以,并没有到就一定要跟这个人谈婚论嫁的程度,也就无所谓什么配不配的问题。 等他们扛着包裹回到驴车那儿时,其他人都已经在了,于是等俩人归整了下东西坐上驴车,刘二叔就赶着驴车跑了起来。 中午太阳正烈的时候,郑嘉民扛着大包小裹的回了知青点。 傅明泽正在屋檐底下看书,见郑嘉民进了院子,放下书起身去接了一把。郑嘉民探头看了眼,悄声问:“都在屋里?” 傅明泽嗯了声,郑嘉民就说:“那咱们去灶间。” 其他人都已经吃过午饭,灶间没有人。郑嘉民举着菜刀拆包裹的时候,傅明泽就从锅里把温着的一碗菜粥端了出来,这是给郑嘉民留的饭,菜闷得有点黄了,看着没什么卖相。 郑嘉民已经拆好了包裹,除了月饼、麦乳精、糖果、饼干这些吃的,还有一件打得非常厚实的毛衣和一双棉鞋。 第82章 郑嘉民早饿了,拆了包月饼的纸袋子,自己拿了一个,又拿了一个给傅明泽,然后就站那儿配着菜粥稀里呼噜地吃了起来。 吃了个半饱,郑嘉民才终于腾出嘴来说话了:“这月饼是我们沪市的老字号悦来芳买的,他家的月饼老好吃的。” 傅明泽点点头,不吝称赞:“确实不错。” 郑嘉民:“……”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吃着悦来芳的月饼,表情是这么波澜不惊的。说实话,郑嘉民其实有时候都怀疑,傅明泽是什么落难公子,从前家财万贯锦衣玉食什么的,所以见到什么吃到什么都是这么一副样子。 “哎呀,刚才应该留两个月饼给沈茉儿同志尝尝的。”郑嘉民突然想起来。 之前盖房子的时候,他可是在沈家蹭了不少饭的,虽说也干活了,但郑嘉民非常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那点劳动力,其实根本不值得人家大鱼大肉地款待,他都是沾了其他人的光。 傅明泽抬眼:“沈同志也去公社了?” 郑嘉民点点头:“可不是,一起搭大队驴车去了。” 说到这个,他突然左右看看,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说:“你别说出去,我在公社撞见沈茉儿同志跟人相亲了,纺织厂的技术工,长得还行,不过我瞧着有点配不上沈茉儿同志,沈茉儿同志长得多好,人还飒爽,那位张同志虽然也还行,可是就普普通通……” 傅明泽微微拧起了眉,打断他:“你不说沈七叔想给她招个上门女婿吗,纺织厂的技术工,人家愿意上门?” 郑嘉民挠挠头:“这就不知道了,这我也不好问呀。” 傅明泽笑了声:“还有你不好意思问的时候?” 他明明是笑着的,郑嘉民却莫名觉得他好像不太高兴,不过没等郑嘉民再说什么,傅明泽就扔下一句“自己收拾”,转身就出了灶间。 郑嘉民嘀咕了声“奇奇怪怪的”,把剩下的菜粥几口喝了,舀水洗了碗筷,再把拆开的东西收拾了下,用布袋子和牛皮纸包了包,就抱着东西进屋了。 傅明泽出了灶间,坐回廊檐底下准备继续看书,只是看了半天也没看完一行字,他想了想,干脆起身往外走。 大中午的,村道上没什么人,偶尔遇见个拎着篮子从自留地回来的大妈,或者是匆匆往家跑的孩子,都会停下来跟他打个招呼。 从什么时候开始,村里人会主动跟他打招呼的?好像就是从帮沈家盖房子开始的。 傅明泽不禁想起当初下乡时,家里长辈千叮万嘱,让他到了农村一定要收敛起臭脾气,千万低调做人,绝对不能张扬。到了杨柳大队以后,他也一直是这么做的,跟社员几乎不接触,跟知青也都尽量保持距离。 哪想到不过是帮忙盖了间房子,情势就完全变了。 傅明泽边想边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村口,对着沈家崭新的院门,他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扣了两下门。 里面很快响起沈茉儿清脆的声音:“谁呀?” 傅明泽应了一声:“是我。” 声音出来,才发现又低又哑,他怕里面的人听不见,忙请了清嗓子,又放开声音应了一声。 院门打开,沈茉儿看到傅明泽,脸上露出笑容:“傅 知青是你啊,快进来。” 傅明泽走进院子,沈茉儿把院门打开到最大,踢了旁边一块石头抵着门,以防门又被风给吹上了。 这是故意开着门,以防有人看见说闲话。 分明是最正常不过的一个举动,往常其实也是这样,但是今天傅明泽莫名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傅知青吃饭了吗?” 沈茉儿随口问着,进灶间拿了口碗,盛了大半碗绿豆汤出来。这绿豆汤是她早上出门前用小火炖着的,回来以后也没另外做饭,把国营饭店买的几个包子热了热,就着绿豆汤吃,就算是一顿饭了。 秋老虎比盛夏还要难熬,沈茉儿嫌灶间热,把小桌子搬到了外面的廊檐底下,有穿堂风,比灶间舒服多了。 傅明泽:“我吃过了。” 沈茉儿把小凳子放到他身前:“那喝碗绿豆汤吧,不占肚子的。” 傅明泽坐下来,刚吃了个月饼,又从村里往外走了一路,他确实有些口渴,也就没再客气,捧起碗慢慢地喝了起来。 沈茉儿包子才吃了一半,于是拿起来继续吃。 傅明泽瞥见她手里的包子,忍不住问:“这包子,不是巧姐那儿买的?” 哪怕都是包子,每个人包包子的手法是不一样的,而且包子的大小也有些不同。 沈茉儿嗯了声:“公社国营饭店买的,比巧姐那儿便宜一点,不过要粮票。” 傅明泽知道她家仅有的一点粮票都在盖房子的时候用掉了,现在也不是开工资发粮票的时候,联想郑嘉民说的,粮票是谁出的不言而喻。 绿豆汤好像都不甜了。 沈茉儿很快吃好,在她动手之前,傅明泽已经伸过手收走了碗筷:“我来洗。” 沈茉儿看一眼他的手,傅明泽循着她的视线看了眼,不禁弯了弯唇:“已经好了。” 沈茉儿于是也不跟他客气了,说:“那就麻烦傅知青了。” 等傅明泽洗完碗筷从灶间出来,就见沈茉儿从屋里拿出来个藤编的箱子:“这是今天在集市上看见的,编得挺扎实的,关键是这箱子还能套锁,傅知青之前不是丢过东西吗,我想这种能套锁的箱子,应该挺适合的。” 第83章 沈茉儿笑道:“我家盖房子傅知青出了不少力,尤其那个卫生间,用着非常方便,我早想准备一份礼物,一直也没看到合适的,今天正好碰见就买了一个,算是谢礼。” 傅明泽没想到她会给他准备谢礼,尤其是这份谢礼确实是他目前所急需。 当初下乡,为了契合穷光蛋的身份,家里根本没让他带什么行李箱或是行李袋,而是直接给了他一个从旧衣服裁剪缝制起来的布袋子。 知青点一间屋子住了十来个人,东西放在布袋里跟放在外面也差不多,为了藏钱票,他不知道费了多少劲。 在这边想买箱子就更不可能了,一个是东西不好买,再一个确实也不符合他的身份。 但如果是别人送的,他用着倒是就合情合理了。 换个时间,沈茉儿送他这份谢礼,他肯定是高兴的,可今天…… 看着眼前人清澈明亮的眸子,傅明泽高兴的同时,又不免有些气恼,不觉微微蹙眉,说:“我并没有帮上多少忙,沈同志实在没必要大费周章地给我准备谢礼。” 迟疑一下,他忍不住说:“沈同志如果是觉得以后往来有所不便,明白说一句就可以了。” 没必要特意准备这么一份谢礼来撇清关系。 沈茉儿有些错愕:“傅知青怎么会这么想?” 傅明泽清凌凌的目光直视着她,说:“我听说沈同志在相亲处对象,猜测或许会觉得需要和其他人适当保持距离。盖房子的事情,其实我并没有帮多少忙,再说你家也管了好长时间的饭,沈同志不用放在心上的。” 沈茉儿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确实没有这个意思。” 傅明泽敛下眸子,半晌,说:“那可能是我想岔了。” 沉默几秒,他又说:“我今天过来,是想跟你确认一下,是不是明天开始学高中的课程?” 沈茉儿应了声,就听傅明泽又说:“那好,我明天再来。”说完便利落地转身走了。 从沈家出来,傅明泽一路回了知青点,宿舍里郑嘉民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把那些吃的用的统统都塞进了他从家里带来的手提箱里,傅明泽进来时,他正撅着屁股把手提箱往床底下塞。 傅明泽淡淡看了眼,就径自往里走到了自己的床铺,也没脱鞋子就直挺挺地躺了上去。 郑嘉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傅明泽最是爱干净,今天居然不脱鞋子就上床了,虽说脚挂在外面,倒也不至于蹭脏了被褥,可这确实不太符合傅明泽的个性。 郑嘉民蹭过去,悄声问:“出什么事了吗?” 傅明泽看他一眼,虽然觉得以郑嘉民的脑子,绝对不是什么能出主意的,只是他这时候心里实在有点乱,确实是想找个人说说,于是就从床上起来:“出来说。” 几分钟后,俩人站在知青点后头的菜园子里,傅明泽斟酌了下,说:“我有一个朋友,家里经济挺宽裕,就是成分不太好,他最近认识了个贫下中农的姑娘,但是又怕回头家里的事情牵连到那位姑娘,因此有些犹豫。” 顿了下,他又说:“那位姑娘最近相看了个条件还过得去的对象。” 郑嘉民莫名觉得这个故事听着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偏偏又想不出是哪里不对,于是挠挠头说:“既然是这么个情况,那姑娘也有了个不错的对象,就让你那位朋友放弃好了。” 傅明泽脸色顿时一黑:“……” 果然,以郑嘉民的脑子,确实是只能出些馊主意。 第36章长得那么好看,又穷成那个样…… 眼看傅明泽说完就走了,沈茉儿拎着藤编箱子站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暗暗在心里嘀咕了声“怪里怪气的”。 既然他不要,沈茉儿自然也不会勉强,于是拎着箱子又放回了屋里。 原本她还想着她和她爹东西不多,凑合放一个箱子里就行,现在傅明泽不要,那她和她爹正好一人一个箱子,也不用凑合了。 放好箱子,沈茉儿又去关院门。 虽说青天白日的,但她家这位置,不是农忙的时候,白天附近也没人,真有什么事情,想喊人都喊不着。 沈茉儿把顶门的石头踢开,脑海中灵光一现,不由盯着那块普普通通的石头看了几眼。 总觉得,傅知青好像从她踢石头顶门的时候开始就有点不太高兴。 再想想他说的那些什么“或许会觉得需要和其他人适当保持距离”的话,沈茉儿眨了眨眼,心说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不太确定,再看看。 下午没别的事情,沈茉儿就裁了纸把新房的窗户给糊了糊。其实挂窗帘是最好的,可惜布料实在太难买,只能先这么凑合着了。 不然这玻璃窗从里往外看透亮,从外往里看也是透亮的,住着可一点都不安心。所幸窗户开得高,只需要将下面一排糊起来就可以了,上面的倒是可以不用管。 糊完窗户后,沈茉儿又把家里的东西归整了一下,把稍微值钱点的都归整到了箱子里。 等都弄好了,沈茉儿又进宝库里整理了下。 这宝库里的金银珠宝字画玉器,都是她爹一年一年积累收藏起来的,这些东西是造了账册的,她是不太清楚,她爹心里却是清楚的。 但是叛军围城之后,底下人匆匆忙忙收拾起来的东西,他们父女俩其实也不清楚的。 第84章 宝库面积大,架子堆着架子,箱笼叠着箱笼的,他们一直也没时间细细地清点,所以现在有时候闲了,沈茉儿就会到宝库里面“探宝”。 每次打开一个箱笼之前,都完全猜不到里头究竟有什么,不是探宝是什么? 当然,也不是每次打开都是惊喜,也有时候怀着期待打开,一看却是哭笑不 得。 比如上回,她打开一个沉香木的箱子,想着里头必然是什么珍贵的物件,结果一看,珍贵倒也不能说不珍贵,大凉都城周边庄子的地契房契和周边各国都城的铺子宅子的地契房契,要不是换了时空,倒也是一笔莫大的财富,可惜在这个世界,与那些各国通存通兑的银票一样,都成了一堆废纸。 因为宝库里的东西,基本都是他们现在用不上的,所以沈茉儿对于“探宝”这件事也不是很热衷,也就是实在空了没事,才会进来捣鼓一下。 不过她今天运气不错,打开一个箱子,里头整整齐齐的都是布料,而且不是她爹造册收藏的那些珍贵布料,是相对平常些的布料,瞧着应该是府里采买来给丫鬟们做衣服的布料。 可惜是绸缎,颜色也有些花俏,拿出去还是挺显眼的。 沈茉儿想了想,把箱子阖上推开,搬出压在这个箱子下面的两个箱子,干脆都给打开了。 这回却真是大大的惊喜,一个箱子里也是绸缎,却是白色、黑色、青色、褐色这样的素色,而另一个箱子里则是棉布,纯白的棉布! 沈茉儿简直比找到一箱子奇珍异宝还要高兴。 这棉布瞧着跟这个世界供销社卖的布料虽然也有些微的不同,但这只是工艺上的不同,而且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关键是,华国有无数的、大大小小的纺织厂,每个工厂的生产工艺都有细微的区别,在布料如此紧缺的情况下,没有人会去在意这些,这些布料她是完全能拿出来用的。 沈茉儿兴奋不已,就在这几个箱子附近又找了找,果然又找出了好几个装着布料的箱子。 这也正常,想她家堂堂王府,常年备着的物资不知凡几,也就是当时太过慌乱,许多东西都来不及收拾,不然估计这偌大一个宝库也不一定放得下。 其实王府里也备了不少米面粮油肉蛋之类的吃食的,不过她爹将人遣散的时候,就把东西都给大家分了。毕竟叛军围城,时日一长,别的不说,吃食就是最重要的。 他们父女俩倒是没在宝库里藏粮食,毕竟宝库里也不能生火,藏了粮食也没用,再说,他们父女俩虽然躲进宝库,但其实心里也是早做好了殉国的准备的。 他们只在宝库里藏了些干粮点心,后面陆陆续续地也吃完了。 要早知道会转换时空到这个缺衣少食的世界来,她怎么也得在宝库里藏上几百上千担粮食。 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呀! 沈茉儿暗暗叹息,不过很快又高兴了起来,找到这么多布料,跟找到粮食也差不多了,毕竟这世界,布料简直就是所谓的“硬通货”了。 沈茉儿心里美滋滋,拿了一批棉布出来,又把几个箱子都盖回去整理好了,也没再继续“探宝”,抱着那批棉布就准备往外走。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乓啷一声响动,沈茉儿扭头一看,一个皮制的箱子从高处滚落了下来。 大概是她之前翻找布料的时候碰着了那边的箱子,这个箱子又正好摆得高,可能还没摆牢靠,就掉下来了。 箱子倒是结实,掉下来也没碰坏或者散开,沈茉儿瞧着有些好奇,干脆就打开看了,然后就发现竟然是一箱子的珍贵食材,有燕窝、海参、鱼胶……沈茉儿眼睛一下就亮了。 看了眼箱子掉下来的位置,她马上过去又搬了一个箱子下来,打开一看,嚯,竟是一箱子药材。 再搬下来一个木头箱子,嚯,竟然是收拾堆叠得整整齐齐的火腿! 一连翻了好几个箱子,沈茉儿一下子翻出来好几箱的食材和药材。 沈茉儿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箱笼,想到当时叛军围城,城里乱糟糟的,她爹遣散府里的下人,让他们都回去与家人一起,老管事福伯却领着一群人愣是收拾了不知几车的东西送进宝库里,这才抹着眼泪走了。 现在想来,这位忠心的老管事,是真的把他能想到的、他觉得能收拾起来的东西都收拾起来了。 却不知道,他一片忠心收拾起来的,这些当初他自己或许也没想过真能派上用场的东西,如今对于他们父女来说,才真是顶顶有用的东西了。 沈茉儿又花了不少时间把这些东西都归整了,才抱着一批棉布和一个火腿出了宝库。 出来一看,正好是快做晚饭的时间,她将棉布收到藤箱里,抱着那个火腿进了灶间,用菜刀把肉分割切块了。 正好买了两个藤编箱子,沈茉儿把原先那个旧木箱子里的东西就放到藤编箱子里,旧木箱子擦一擦就拿来放米面咸肉了。 估计是原主父女俩实在太穷,家里没什么存粮,沈茉儿穿越至今,倒是没在家里见过老鼠。但是也不能保证以后也没有,所以食物还是放在箱子里更保险。 当然,最好是打个橱柜放在灶间,碗筷也就不用像现在这样直接放在个搪瓷缸子里。 第85章 每当这时候,沈茉儿就不得不叹息一声,这个家可真真是一贫如洗家徒四壁啊! 也不知道原主父女俩好好的两个正经劳动力,是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的? 沈茉儿总觉得有种百废待兴的感觉,好比家具,除了橱柜,其实还需要打个正儿八经吃饭的桌子,还有高些的凳子、写字的桌子、摆放箱笼的架子……当然,最好是再打个能存东西的五斗柜。 但也不能一下子都打,不说他们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就算能拿出来也不合适,她家盖新房就够招人眼的了。 沈茉儿盘算着还是先打个八仙桌和写字台,吃饭和写字,这两样是目前最急需的。 她一边琢磨着,一边就把晚饭做好了。 煮了一锅杂粮饭,炒了两个菜,一个腊肉炒豇豆,一个韭菜炒鸡蛋。别看只简单两个菜,这伙食水平,在整个杨柳大队大概也算得上数一数二了。 饭刚做好沈绍元就回来了,走了半天路,早已饥肠辘辘,打水洗漱了下,就坐下捡起筷子开吃。 看到腊肉炒豇豆这道菜,沈绍元夹菜的筷子顿了顿,惊讶问:“今儿麻雀市买的?” 沈茉儿乐了:“不是,爹你肯定猜不到。” 沈绍元看她一眼,夹起切得薄薄的一片腊肉纳入口中,嚼了嚼,顿时高高地扬起眉:“这是梧州进贡的火腿!” 沈茉儿笑眯眯地点头:“宝库里找着的。” 她爹别的不行,吃喝玩乐是真挺在行的,也正因此,皇伯父每回得了什么进贡的好东西,都会赐些到王府,一副生怕他亲弟弟饿着的模样。 沈绍元想了想,慨叹道:“福伯有心了。” 父女俩一时都沉默了下来。 虽说因为变换了时空,他们有幸逃过一劫,但也因此永远离开了他们熟悉的时空,再不可能见曾经的亲友一面。 也不知道都城是否沦陷,他们认识的那些人是否仍安好? 沈绍元很快调整情绪,换了个话题:“今天见过那个张俊良了吧,那人怎么样?” 沈茉儿就把麻雀市遇见他们母子和后头见面的事情都说了,沈绍元微微皱眉,不太满意:“就算不与婆母住在一起,可他母亲如此难缠不讲理,以后总难免起矛盾,这张俊良不是良配。” 沈茉儿是自信哪怕遇上不讲理的婆婆,自己也不会吃亏,沈绍元一颗老父亲的心,却是半点委屈也不想女儿受的。 沈茉儿想了想,说:“张俊良本人倒是还算谦和有礼。” 沈绍元挑了下眉,问:“长得不错?” 沈茉儿摇头:“长相只能说端正。” 沈绍元:“那就更不合适了。” 他家茉儿喜欢长得好看的,这张俊良要是长相出众,倒是也能勉强考虑一下,长相一般,就真的没有考虑的必要了。 沈绍元皱了皱眉,他自然知道,以他们目前的处境,是不可能像在大凉时那样,从俊秀出众的年轻公子中仔细挑选一个女婿了,但他确实也不愿意女儿因此就将就着找一个人嫁了。 “不行就不招女婿了,大不了将来我想法子住到你婆家附近去。”沈绍元说。 沈茉儿倒是没想这么长远,只是觉得张俊良瞧着人品还过得去,她可从来不觉得两个人见一面就能到谈婚论嫁的程度,所以之前是想着可以再见一面看看,算是再给他一个机会,加 上对看电影这个事确实比较感兴趣,也就没有直接拒绝他看电影的邀约。 当然,此一时彼一时,她之前突然有了一个醍醐灌顶的发现,心里其实已经决定不再和张俊良见面了,现在见她爹也是十分不满意的样子,于是就说:“那你回头同徐科长说一声回掉吧。” 沈绍元点点头,父女俩达成共识,这件事就算揭过了。 沈茉儿想起一件事,问沈绍元今天是不是有公社小学的老师去找过他,沈绍元听她问这事,不禁就皱了皱眉,说:“公社里宣传科都没人了,偏偏上头一会儿这个活动一会儿那个运动的,事情多得不得了,我本来已经拒了那两个人,结果他们又跑去找了徐卫国,好说歹说让我帮着带几个学生,说是也不用特意去学校教,就平常上班的时候带着他们,当带学徒了。” 徐卫国一向待他不错,而且还一直在帮他争取转正的事情,这个面子沈绍元是要给他的。 沈茉儿眼睛一亮,笑道:“那你回头再和他们提个要求,他们那个什么比赛,给我们大队小学几个名额,上头没有要求大队小学参加,多半是觉得大队小学没有这个实力,我们主动报名,上头一定是允许的。” 沈绍元想了想,点头笑道:“这个不错。” 对于在大队小学开设美术课,村里有些社员还是不理解,如果孩子们能参加这次省里组织的比赛,应该闲言碎语会少许多。 后面父女俩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吃完饭后,沈绍元主动去洗了碗,沈茉儿就去提了水回来烧了些热水,已经入秋,洗澡什么的不能再用凉水。 沈绍元洗好碗,就去拿了艾草点燃放屋子里熏蚊子。 等热水烧好,父女俩先后在新盖的卫生间里擦洗洗漱了,屋子里的艾草也就熏得差不多了,把烧艾的破搪瓷盆拿到外面,又检查了一遍各处的门窗,父女俩就各自回了屋子,躺着准备歇息了。 第86章 夜里没事可做,点灯也费油,最主要是,沈绍元每天早出晚归,来回都得步行,实在也是累得慌,夜里自然是能早点歇着就早点歇着。 沈茉儿躺在床上半天没睡着,喊了一声“爹”,就听沈绍元在外间应了一声,于是就说:“咱们还是想法子弄张自行车票吧,你这每天走路实在太辛苦了。” 沈绍元的声音在外间响起:“买自行车太招人眼。” 沈茉儿自然也知道买自行车招人眼,只是想着她爹大约从出生起就没吃过这样的苦,到底是有些心疼,心想,不能买大概就得想想别的办法了。 谁让他们实在不敢露哪怕一点点的富呢。 不像郑嘉民,成天大包小裹的,一点不怕别人眼红盯上。 想到装穷,沈茉儿就不禁想到那个真正穷的人,明明连个箱笼也买不起,肥皂放在外面都被人掰走了一大半,特地给他买了个箱子,他倒是还不要。 “爹,其实我想了想,我还是喜欢长得好的,还有就是,家里条件好不好,是不是工人其实不打紧,咱们不是本来也怕露富吗,倒不如就找个穷的,还安生。” 沈绍元大约是已经迷糊了,声音有些虚,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那你不就是想找一个又好看又穷的吗?这穷的人多了去了,好看的倒是不太好找……” 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估计是睡着了。 沈茉儿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虚空,喃喃:“哪里不好找,现成不就有一个吗?” 长得那么好看,又穷成那个样子。 第二天沈茉儿去了学校,就给学生们布置了一堂“随堂测验”,这方法是从程涛那里学的,还挺管用的,拿着学生们画在五花八门的纸上的画,她很快就从中筛选出了几个天赋比较好的。 挑选好人后,她什么也没说,程涛问起,也只说是临时想测测大家学得怎么样了。 然后就遭到沈玲玲一阵嘲笑:“真以为自己教的是什么重要得不行的课目了,还搞随堂测验,真是笑死人了,听过随堂考语文的,听过随堂考算术的,还是第一次听说随堂考画画的。” 沈茉儿一点没跟她客气,反问:“之前没有美术课,你没听说过美术课随堂测验,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哦,对了,我这阵子忙着,倒是忘了问候一下二伯母,不知道她从派出所出来了吗?” 主打一个打人就打脸。 沈玲玲气得立马就推开椅子走人了。 实在是,她妈被派出所关了半个月这件事,已经成了全村的笑柄了。而且,她妈从派出所出来那天,竟然又跟小姨吵架,还动了手,衣服都扯破了。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她表哥王金宝也是那天被放出来,结果就在公社的巷子里被人打成了猪头,她小姨田翠差点气疯了,硬要说是他们家恶意报复,这阵儿已经来他们家闹过好几回了。 家里闹得不可开交,连带的沈玲玲的名声也受影响,之前公社小学一个老师说要给她介绍对象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说了她家里的事情,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现在只要有人提这件事,沈玲玲是连一句话都不想多说了。 沈茉儿挑挑眉,收拾了下手上五花八门的画稿。 一直旁观看戏的程涛忍不住笑道:“村里不少人说你性格变了许多,现在看还真是,不过这样也好,逆来顺受的性格是容易被欺负。” 甭管其他人怎么评价沈玲玲,程涛跟她共事也算有一段时间了,自有自己的观察,至少他是知道,沈玲玲可并没有外界传的那么温柔善良。 照沈茉儿从前的个性,还真是容易被欺负。 沈茉儿听出他的意思,笑着道谢:“程校长,谢谢你。” 早上出门沈茉儿就在锅里闷了半锅绿豆汤,中午回家绿豆汤已经煮好了,她把绿豆汤盛到搪瓷缸里,重新点起火,摊了两个鸡蛋饼。 鸡蛋饼摊好以后,她就着绿豆汤吃了一个,刚洗了碗筷,院门就被敲响了。 是傅明泽,还有陈大妈、蔡大妈的孙子,一个小名毛毛,一个小名顺儿。 俩熊孩子都有些蔫蔫儿的,想也知道,大中午的还被提溜过来做作业,是个小孩都不乐意呀。 沈茉儿直接盛了三小碗绿豆汤,毛毛和顺儿一见吃的,眼睛顿时就亮了,捧着碗咕嘟咕嘟一顿猛灌,没一会儿就喝完了,抬手一抹小嘴,叹息:“茉儿姐姐,你这绿豆汤好甜啊!” “就是,绿豆也放得多,不像我家,跟清水也没两样了。” 沈茉儿失笑:“那改天再过来喝。” 其实她的绿豆还是找陈大妈换的,蔡大妈家应该也种了一点的,只是她们都是俭省的人,家里人口又多,煮的时候绿豆和糖就放得没那么多,自然就有些清汤寡水。 傅明泽也喝完了,主动就拿着碗去洗了,沈茉儿看他一眼,也没从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她也就先不管他,搬了小桌子和小凳子给俩熊孩子,让他们坐下写作业。 程涛的习惯是上午就给大家布置当天的作业,这样有些孩子,不用等下午放学就会抽空把作业做好了,不耽误傍晚回家干活。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农村娃,上小学的年纪基本就算一个劳动力了,不少孩子平时都需要在家做一些琐事杂事,要是因为上学耽误了做事,有些人家可能就不会让孩子上学了。 第87章 果然,俩熊孩子从带来的小竹篮里掏出算术课本,又拿出有些皱了的作业本,再各自从兜里掏出根跟指头差不多长的铅笔,就埋头开始写作业了。 还挺乖。 沈茉儿又从屋里拿了赵正阳修过的两把不那么破了的破椅子,放到廊檐下的另一头,跟俩熊孩子隔着些距离,确保互相能看见,但是又互相不怎么能听见对 方说话。 傅明泽洗好碗出来,一眼瞥过,就自觉地走过去,坐在了空着的破椅子上。 “需要我从头讲吗?”他问。 沈茉儿摇头:“不用,有一些看不懂,你帮忙解说一下就可以了。” 她打开课本,找到第一处不太明白的地方,指着上面的文字说:“这里,这一段……” 说完扭头看向傅明泽,不想直直就对上了他深邃的眸子,沈茉儿眨了眨眼,若无其事道:“这段帮忙讲解一下?” 傅明泽掩饰地清咳了声,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看向课本:“嗯,这一段的意思是……” 等到讲解完一段,沈茉儿就自己对照着课本的题目加深理解。傅明泽看着正午阳光下她微微垂下的眼眸,纤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着,像是一下一下轻扫在他的心上,扫得他不由坐立难安。 傅明泽暗暗叹了口气,忍不住开口:“沈茉儿同志,昨天的事,我想跟你道歉。” 声音压得有些低,听着莫名仿佛有一丝求饶的意味。 第37章他哪里表现比我好?! 沈茉儿从书里抬头,侧头看向傅明泽,表情微微讶异,明知故问道:“傅知青,昨天有什么需要跟我道歉的事吗?” 傅明泽一噎,张了张嘴,半晌说:“你费心帮我买了箱子,我不该拒绝,也不该说那些话的,抱歉。” 沈茉儿看着他清俊的眉眼,微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表情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哦,这件事啊,没关系的,我爹挺喜欢那箱子的,就收着用了。” 傅明泽:“……” 一下子哑口无言。 他总不能说他辗转反侧一晚上,突然后悔了,又想要那个箱子了。 毕竟她自己也说了,送他东西不是要保持距离撇清关系的意思,那么,那个箱子就是她费了心思单纯为了他才买的,他哪怕不想让她贴钱,也可以收了东西再将钱还给她的。 哪曾想不过隔了一天时间,箱子就有了别的主人? 傅明泽微微蹙眉,就跟昨天突然听说她去相亲了一样,错愕之余,心里还有些没着没落的燥。 “至于你的那些话,其实我也能理解,傅知青你帮了我家不少了,我现在又要麻烦你帮我补习功课,你觉得不耐烦也是正常的。”沈茉儿垂眸,语气平淡地说。 傅明泽再次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头一回有了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的感觉,嘴唇翕动半晌,挤出一句:“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 沈茉儿淡淡看他一眼,说:“那大概是我想岔了。” 傅明泽:“……” 他就算是记性再差,昨天才发生的事情,也是记得的。 他们俩现在这番对话,分明跟昨天一模一样,只不过说的话调换了一下而已。 “我道歉。” 傅明泽无奈地又重申地一遍,一向疏冷的眉眼间,带了一丝不自觉的示弱。 沈茉儿仔细看他一眼,点点头说:“没关系。”说完就重新低下头继续看课本了。 傅明泽暗暗松了口气,视线不自觉地落在旁边人精致生动的眉眼上,又在她微微侧首的一瞬间飞快地挪开了目光。 沈茉儿仔细看完那一个题型,很快又翻开了一页,指了另一页的一段文字和公式问傅明泽,傅明泽理了理思路,用尽量简洁明了的话语解释起来。 自从沈茉儿说要请他帮忙补课,他就开始临时抱佛脚复习高中课程了,这也复习好些天了,讲起高一的数学题自然信手拈来。 时间悄悄流逝,俩人没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一个认真学习,一个认真讲题,直到熊孩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妈呀,傅知青真的在教茉儿姐姐学习!” 沈茉儿思路被打断,一抬眼就对上毛毛黑葡萄似的眼睛,微微挑了下眉,反问:“不然呢?” 顺儿直接就把小伙伴给卖了:“毛毛说你俩在搞对象!哈哈哈!” 沈茉儿:“……” 恼羞成怒地拿书本轻轻拍了下毛毛的脑袋瓜子:“不许胡说八道,作业做完了吗你?” 毛毛揉揉脑袋瓜子,嘿嘿一笑:“不疼,我可没有胡说八道,我小姨搞对象的时候就老带着我,去小公园也带着我,去溪岸边也带着我,她跟姨夫结婚以后就再也不带我啦。” 沈茉儿感觉脸有点发烫,不过还是义正言辞说:“那是你小姨,我们现在既不是在小公园,也不是在溪岸边,我们在学习,这个跟坐在教室里一起学习是一个道理。” 熊孩子迅速被说服,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双脚一并,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特别骄傲的语气:“报告首长,士兵毛毛已经圆满完成任务,所有作业都做完啦!” 顺儿不甘示弱,马上跟着敬了个礼:“报告首长,士兵顺儿也圆满完成任务,做完所有作业啦!” 第88章 沈茉儿:“……” 她让俩熊孩子先稍息自由活动,起身进灶间把中午多做的那个鸡蛋饼切了三块,拿出来给俩孩子分了两个小块,一大块给了傅明泽:“中午做多的,马上要上工了,当点心垫垫肚子吧。” 傅明泽嘴角勾着笑,很爽快地就接了。 鸡蛋饼虽然冷了,但依然咸香劲道,两个熊孩子吃得满嘴油,吃完了还把拿过饼的几个手指都挨个儿舔了一遍,信誓旦旦地向沈茉儿保证明天一定还来! 有好东西吃,不来的就是傻子。 眼看也快到开工的时间了,沈茉儿催他们去洗了手,又让他们把带来的课本铅笔都收拾好。 傅明泽也去洗了手,趁着俩熊孩子收拾课本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张三市斤的粮票递给沈茉儿:“不能老是白吃白喝。” 在沈茉儿拒绝之前,他又说:“你家盖房子欠了大队不少工分,沈七叔这两个月的粮票应该也都贴进去了,我平时都在知青点吃饭,用不着粮票。” 顿了下,又补了一句:“多了我也没有。” 沈茉儿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只能咽了回去。 要是照着明面上的收入看,她家盖完房子,尤其是还盖了那么一间费钱的卫生间之后,确实应该是捉襟见肘入不敷出了。 至少不可能时不时地做吃食补贴他。 沈茉儿接过粮票,看了眼傅明泽略显瘦削的脸,心说这三斤粮票回头想法子补贴回他身上也是一样。 也不知道他攒了多久才攒下这三斤粮票的。 见她收了粮票,傅明泽暗暗松了口气。他倒是想一下子给她三十斤粮票,问题是他这样一个穷得连件好衣服都没有的穷知青,真拿出三十斤粮票来,人姑娘没准会以为他干了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 看了眼沈茉儿微尖的下巴,傅明泽皱了皱眉,心说明明盖房子的那些日子家里伙食挺好的,怎么也没见她长点肉? 俩人各怀心思出了门,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自行车铃铛的声音,沈茉儿回头一看,就见她爹骑了个二八大杠飞快地过来了,她停下脚步,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快走几步迎上去:“爹,你什么时候学会骑自行车的,这自行车哪里来的,你怎么大中午的就回来了?” 沈绍元拧了下刹车,不太熟练地从车上下来,先跟傅明泽打了声招呼,接着耐心地一个一个问题回答:“我之前就借徐卫国的自行车学了,这车就是他的,我回来是跟你说比赛报名的事,公社小学那边说,报名就截止到今天,你得赶紧列个名单报上去。” 一听是这事,沈茉儿马上说:“我大致想好人选了,咱们一起去找大队长商量一下吧?” 说着又跟傅明泽说:“傅知青,麻烦你送一下毛毛和顺儿,我这里有事要去找一下大队长。” 傅明泽点头:“没事,你快去。” 沈绍元第一次正儿八经骑自行车,还不敢带人,生怕把宝贝女儿给摔了,俩人推着自行车就快步往大队长家走,留下一大两小三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毛毛和顺儿嘀嘀咕咕。 “你说是什么比赛啊,公社小学哎,不会是小学生比赛吧?” “茉儿姐姐不是说想 好人选了吗,就算是小学生比赛,肯定也不是大家都要参加的,我学习这么差,肯定是参加不到的。” “那,我学习也一般般,我肯定也参加不到的,那没事了,跟我们没关系。” 全程听完俩熊孩子对话的傅明泽无语地拍拍俩人的脑袋:“行了,送你们进村。” 这边是村口,没多远就是溪涧,小孩子不管是跑去玩水,还是跑出村去,都容易有危险,把人送进村子,到了人多些的地方就没事了。 傅明泽将俩人送到离家不远的岔路口,停下脚步,从他打满补丁的兜里摸出几颗水果糖,给了毛毛四颗,给了顺儿两颗。 小学生可是已经学过算术了的,更何况四颗糖和两颗糖,甚至都用不着算术知识。 顺儿也不是个忍气吞声的,马上提出了抗议:“我比毛毛少了两颗!” 傅明泽点点头,一点没觉得自己这样分有什么问题:“他今天表现好,多的两颗是奖励他的。” 毛毛顿时就骄傲了起来:“我表现好给我的奖励吗,哟,哟,我表现好,得到奖励啦!” 顺儿小小的脸上是大大的问号,对着傅明泽发出灵魂的质问:“他哪里表现比我好?!” 他们一起开始写作业,一起写完的作业,一起吃了东西,一起洗的手,就连敬礼他也没有敬得比毛毛差。 顺儿不明白,不理解,顺儿非常委屈。 傅明泽心说,他眼神好,会说话。 另一边,沈茉儿和沈绍元赶到周满仓家的时候,周满仓正准备出门,听说有事情商量,赶忙又把两人让进了屋里。 等沈茉儿和沈绍元把事情一说,周满仓立马高兴得苍蝇搓手:“这省里的比赛咱们大队的小学也能报名参加?如果在省里获奖,市里、县里还有公社都会给奖励?县里为了鼓励大家参加,只要是组织五人以上报名的,都会给一个组织奖,县里的奖项?” 第89章 周满仓觉得,自己可真是明智啊,硬着头皮找公社磨了一个老师的名额下来,给大队小学开设了美术课,这才多久啊,这有美术课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 保底一个县里的组织奖,整个柳桥公社,除了公社小学,就只有他们杨柳大队小学,这四舍五入,他们杨柳大队小学就在整个公社排老二了啊! 周满仓特别激动,连说了几个“好”。 沈茉儿于是就把自己“随堂测验”挑出来的名单说了一下,顺便也说了自己的顾虑:“我挑了六个孩子,三个男孩,三个女孩,比赛前这段时间他们都要利用课余时间补习,平时在家也要抽出时间练习。三个男孩我了解过,都是家里还比较宠爱的,估计家里应该会支持,三个女孩,有两个平时一放学就要帮家里干活,还有一个有时候还要请假回家干活,就怕家里不愿意让她们学。” 这也是她第一时间就来找周满仓的原因。 周满仓紧紧皱起眉头,问:“一定要这三个女娃吗?” 他想说就不能六个都挑男娃吗,看到沈茉儿平静但坚定的眼神,这话也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沉默片刻,周满仓挥挥手:“没事,你把名字报上,其他事情我来办。” 沈茉儿松了口气,当场就把沈绍元带回来的报名表填了,又和周满仓一起去了大队部,在报名表上盖上了大队的公章,沈绍元拿上报名表就骑着二八大杠又回公社了。 正好也到了下午上工上课的时间,沈茉儿出了大队部就匆匆地去了学校,到了学校后,她就把报名参加省级比赛的事情跟程涛说了一下。 程涛一怔,随即恍然:“怪不得你让孩子们随堂测验,是为了筛选苗子吧?厉害啊,沈老师。”他比了个大拇指。 沈茉儿笑笑:“那接下来的体育课、自习课这几个孩子就不上了,我给他们临时抱佛脚一下。” 程涛笑道:“那是应该的,希望你们旗开得胜,给咱们杨柳大队小学争取一份荣誉。” 沈茉儿:“一定尽全力争取。” 他们这边正说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沈玲玲突然嗤地笑了声,阴阳怪气地说:“哈,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才上了几天美术课呢,学生是能画方块了还是画圆了,就敢组织他们去参加省级的比赛?可别回头荣誉拿不着,出洋相出到省里去。” 沈茉儿回头看了沈玲玲一眼。 沈茉儿其实也觉得挺奇怪的,沈玲玲原先在村里口碑挺好的,她自己也挺在意形象的,在人前装得挺像那么回事的,现在也不知道是家里名声一落千丈的缘故,还是受了什么刺激,她阴阳怪气起来,真是装都不装一下了。 沈茉儿又看了眼程涛,发现程涛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好像对沈玲玲这样尖酸刻薄的一面一点都不觉得惊讶。 好吧,沈茉儿懂了。 看来程涛早看透沈玲玲是什么样的人了,沈玲玲估计也清楚,在程涛面前干脆也不装了。 既然如此。 沈茉儿冷着脸反问:“沈玲玲老师教学经验这么丰富,不知道带着学生们参加过什么比赛?每年考试,学生的成绩在整个公社应该都是名列前茅的吧?对了,我记得你好像参加过公社纺织厂的招工,怎么,你没去当工人,是因为你不想去吗?” 主打一个打人就是要打脸。 沈玲玲都快气疯了,尤其是沈茉儿还说到了纺织厂招工的事情,沈玲玲不知道沈茉儿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但是她是真的不想被任何人知道,她一个高中毕业生,考纺织厂的工人没考过,只能灰溜溜地回村里来当老师。 她向来都是说自己热爱教育事业,甘心把青春奉献给基层教育事业的。 沈玲玲都不敢看程涛的表情,一把抓起课本就跑走了。 围观全程的程涛脸上露出八卦的表情,沈玲玲考过纺织厂这件事,还真的没听说过呢。 不过,程涛看了眼匆匆跑远的沈玲玲,又悄悄看了眼已经坐回办公桌前的沈茉儿,暗暗在心里感叹,女同志发飙可真是厉害啊,看着好脾气的沈茉儿同志厉害起来也真是厉害。 沈茉儿倒是不关心程涛怎么想,她收拾了下东西,就去上课了。 上完课,等到课间的时候,沈茉儿把名单上的六个孩子都叫到了操场旁边的樟树底下。 没去办公室,她怕沈玲玲又发疯,在学生面前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听说要参加画画比赛,三个男孩表情都很兴奋,没有一点心理负担,三个女孩却都垂着头有些沉默。 沈茉儿弯腰看着她们,说:“你们只要努力把老师教的学好就行,其他事情,包括家长那里,老师和大队长会去沟通的。” 女孩们顿时松了口气,叫梅梅的圆脸女孩比较外向,夸张地吐了口气,说:“老师,你和大队长一定要跟我妈好好说说,不然我放学了不去捡柴火,我妈非揍死我不可。” 另一个叫小叶子的女孩腼腆地笑笑:“对啊,我放学也要去捡柴火的。” 沈茉儿摸摸她们都脑袋:“放心,老师和大队长会跟你们大人说好的。” 又黑又瘦的叫招娣的小姑娘犹豫半天,问了一句:“老师,我能不参加吗?” 第90章 她垂着脑袋,黑瘦的手下意识地揉搓着洗得发白起毛的衣角,嗫嚅说:“我妈不会答应的。” 沈茉儿看向她,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她的脑袋,说:“老师和大队长先跟你妈妈争取,好吗?” 招娣点点头,没再说话。 沈茉儿:“行了,你们先回去上课,补习从明天开始,时间地点我明天通知你们。” 几个孩子四散跑开。 六个人里面沈茉儿唯一比较熟悉的毛毛并没有马上跑走,等其他人都走了,才人小鬼大地说:“茉儿姐姐,周招娣妈妈不会同意的,她妈妈是后妈 ,她在家要干很多很多的活儿,有时候还没饭吃,她常常肚子饿得咕咕叫,上课的时候都能听见的。” 毛毛比周招娣高了快一个头,但两人其实是同岁的,是一个班的同学。 沈茉儿回忆了下,发现原主的记忆里并没有周招娣的相关内容,不过也不奇怪,原主性格内向,平时跟村里人就很少接触,估计没怎么接触过周招娣的父母。 于是奇怪问:“她亲生母亲呢?” 毛毛摇头晃脑地:“她妈妈想要给她生弟弟,生不出来,就没有了,然后她后妈就来了。” 熊孩子好奇地仰头看着沈茉儿:“茉儿姐姐,生孩子是不是很难,比做作业还要难?” 沈茉儿摸了摸他的脑袋:“有时候是很难的。” 也不知道大队长是怎么跟孩子家长说的,第二天正式开始补习的时候,六个孩子都到了。 沈茉儿也没管这些,就连她自己的课余学习都停掉了,一门心思开始给六个孩子进行突击训练。 也是这个时代文化宣传的内容非常单一,主题也非常的明确,沈茉儿才敢组织孩子们突击训练去参加比赛。 这就好比参加考试事先知道了考试范围,只需要准备相应的内容就行了,相对来说就会简单很多。 何况,不管能不能拿奖,这对大队的孩子们来说都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沈茉儿这边忙忙碌碌,傅明泽却一下子闲了下来,没事的时候也不捧着书看了,倒是经常一个人跑到菜园子拔草。 郑嘉民观察了他几天,怀疑他不是去菜园子里拔草,而是去菜园子里思考人生的,毕竟傅明泽拔了几天,菜园子里的草似乎也没见少。 终于有一天,郑嘉民没忍住跑过去问傅明泽:“是你那个朋友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吗?那姑娘既然都有了个不错的对象了,这么长时间,没准都已经定下了吧,你朋友应该也不用烦恼了吧?” 傅明泽抬眸看他一眼,眼神带着几许幽冷,看得郑嘉民有些头皮发麻,半晌,却听傅明泽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去县城电影院看过电影吗?” 郑嘉民茫然摇头:“没,公社不是隔三差五会放露天电影吗,就那几部片子,没必要花这个钱跑县城电影院去看吧?” 这年头,来来回回就那几部电影,基本上每部电影大家都耳熟能详,看过不止三遍。 傅明泽点头赞同:“可不是,哪有这个必要?” 所以哄着姑娘去县城电影院看电影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郑嘉民已经忘记沈茉儿可能要和相亲对象一起看电影这件事了,不过听他提过一嘴的傅明泽,这几天却有些如坐针毡。 明天就是周日了。 第38章这电影就非看不可了是吧…… 大清早,沈茉儿起来洗漱了下,就进灶间煮粥摊饼,等到早饭快做好的时候,沈绍元也起来了,父女俩匆匆吃过早饭,就去隔壁大队部的院子里坐驴车。 今天不是公社的集日,但是因为沈茉儿要去县城,大队长特批让刘二叔送她去公社,刘二叔会在公社等到下午,回头再把她接回来。这在大队来说,也算是高规格的出公差待遇了。 沈绍元也因此沾了光,不用再腿着去公社上班。 因为不是集日,搭车去公社的人并不多,所以沈茉儿一过去就看到了靠在驴车上疯狂打着哈欠的郑嘉民,和旁边手支在膝盖上、脸埋在手肘里、只能看到个脑袋的傅明泽。 郑嘉民边打着哈欠边和沈茉儿打招呼:“沈茉儿同志,快来!” 他旁边那个黑发浓密的脑袋马上抬了起来,露出一张略带困倦的、恹恹的脸,眼神在看到走过来的人后渐渐变得清明,然后不知道为什么表情却忽然黑了下去。 傅明泽主动和沈绍元打了个招呼:“沈七叔。” 随后面无表情地冲沈茉儿点了点头,很快又把脑袋埋回了手肘里。 沈茉儿有些莫名其妙,总觉得这人今年好像一副心情不佳的样子,不过看他旁边的郑嘉民一刻不停地连连打哈欠,那样子就跟村里老人们说古时常提起的抽大烟的瘾君子似的,猜测可能是没睡好的缘故。 她就坐在郑嘉民身边,驴车跑起来后,见另一侧的傅明泽一动不动,跟昏睡过去了似的,忍不住问郑嘉民:“你们知青点昨天夜里出什么事了吗?” 郑嘉民摇摇头,又点点头,说:“发现了一窝老鼠,大半夜的搅得大家都睡不着,只能爬起来把它们灭了。” 原来如此。 第91章 那你们还大清早的去公社,就不能改天再去吗? 沈茉儿心里奇怪,不过猜测他们可能是有什么着急要紧的事情不得不今天赶过去,于是也就没再多说。 一路摇摇晃晃地到了公社,大家下了驴车,几个上收购站、供销社的社员很快背着竹筐提着篮子走了,沈绍元赶着去上班,嘱咐了女儿几句也走了,原地留下了沈茉儿和傅明泽、郑嘉民三个人。 沈茉儿和俩人打了个招呼就往汽车停靠点走。 柳桥公社去县城只有一班车,早上从公社出发,下午从县城回来,每周只跑三趟,周三、周五和周日。 据说车子是县里客运站淘汰下来的,不过就算是淘汰下来的车子,也非常的吃香,几个公社都抢着要。后来县里拍板,让柳桥公社和附近两个公社分摊,柳桥公社因为经济建设搞得好,还占了便宜,摊到了三天,其他两个公社都只摊到两天。 公社不可能为了这辆每周只跑三趟的客车特地修一个车站,只在离纺织厂不远的一小片空地上竖了块牌子作为停靠点。 原身没去过县城,不过原身在公社读的初中,对公社的地形还算熟悉。沈茉儿循着记忆往停靠点走,走了没多远,觉得不太对劲,回头一看,果然看见傅明泽和郑嘉民在她身后慢慢悠悠地走着,一个仍旧是哈欠连天,一个却面无表情,眼神阴郁。 沈茉儿:“?” 她停下脚步等他们走过来,问:“你们是去纺织厂吗?” 这个方向,收购站和供销社已经过来了,麻雀市在另一方向,而且今天不是集日,也只有是去纺织厂了。 哦,巧姐家就在纺织厂厂区宿舍那里。 正想着,就听郑嘉民说:“我们去县里。” 沈茉儿有些惊讶,不过随即就释然了,原来是要去县里,难怪这么困也要爬起来,毕竟错过今天,就得下周三才有车了。 她笑了起来:“我也是去县里,正好一起。” 郑嘉民:“听说你要去县里给孩子们买蜡笔和画纸啊?” 沈茉儿点头:“他们现在都是用烧火棍或者是铅笔在练习,还没有试过画有色彩的画,听说东方红小学的孩子都是用蜡笔画的,比赛也是可以用蜡笔的,我想参加比赛前让他们先试试。” 郑嘉民竖了个大拇指:“加油!” 一直没吭声的傅明泽忽然插了一句:“只是去买蜡笔和画纸吗?” 沈茉儿看向他,总得他今天的脸色似乎有些阴沉,只以为是没睡好导致的,并不以为意,说:“是呀,主要是买这两样东西,公社没得卖,听说只有东方红小学附近的供销社才有。当然,我没去过县里,正好也顺便去逛逛。傅知青、郑知青你们呢?” 傅明泽脸色似乎好看了一点。 郑嘉民满脸的生无可恋:“我们去看电影。” 沈茉儿:“?” 忍不住问:“最近是有什么特别好看的电影吗?” 好看到头一天晚上没睡好都要大清早起来坐半天车去县里看的程度。 说到这个郑嘉民更无语了:“八月份倒是有一部新拍的电影《沙家浜》上映了,我家里给我写信的时候提过,不过咱们这儿估计还没上映呢。我们是去看老片子,重新接受革命文化的熏陶和洗礼。” 哦,傅明泽的原话是:农村的确是更广阔的天地,但是相对来说农村也是 文化相对贫瘠的天地,我们作为知识青年,要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努力用劳动锻炼自己,但同时也不能忘记经常接受革命文化的熏陶和洗礼,不然我们就没办法时刻保持昂扬的革命的热情,真正为社会主义建设作出力所能及的、最大的贡献。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在今天这个又累又困的日子去县里,傅明泽说的是:这一点点困难都能把你打倒,你还怎么建设社会主义。 认识这么久,郑嘉民还是第一次知道傅明泽的思想觉悟原来这么高,他非常惭愧,自我反省了十分钟,就坚定地、怀抱着为建设社会主义作出自己最大贡献的信念,跟着傅明泽上了大队的驴车。 而此时此刻,面对沈茉儿一言难尽的表情,郑嘉民不禁产生了一丝犹豫与怀疑,他现在思想觉悟是挺高了……吧? 沈茉儿不太理解,不过又很快接受了郑嘉民的说法。 她是知道的,这个世界的老百姓有着非常高尚的道德情操,也有很强的信念感和荣誉感,为了他们口中的理想和信念,是可以作出很大的牺牲和奉献的。 这和他们大凉不太一样,大凉的老百姓对朝廷,更多的是敬畏,而这里的老百姓,对国家是真的怀抱着热爱。 她还不太能感同身受这种感情,但觉得这样挺好的。 当然,如果能稍微不那么夸张一点,可能更好。 车子已经在停靠点等着了,沈茉儿还是头一回近距离亲眼看到汽车这种东西,也没急着上车,站在外面看了半天。 郑嘉民看到车子,就已经打着哈欠爬上去了,傅明泽看了沈茉儿一眼,跟着抬腿上了车,俩人坐定后,傅明泽用郑嘉民带的挎包给沈茉儿在他们前排站了个靠窗的位置,随后就脑袋一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第92章 沈茉儿绕着汽车转了半圈,啧啧称奇。 其实要说车子,她身为郡主,什么富丽堂皇镶金嵌玉的车子没见过? 眼前这车子,说穿了也就是一堆铁皮壳子和几块玻璃,玻璃再难得,用琉璃替代也是可以的,铁皮壳子就更不值什么了……但是这个世界的人就是有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不值钱的铁皮壳子,却能变成不用牛马也能自己跑起来的车,这要在大凉,就是价值连城的宝物了。 沈茉儿新奇地看了会儿,正准备上车,却听见身后有人喊她:“沈茉儿同志。” 她回头,看到一个有些意外的人:“张俊良同志。” 张俊良表情有些复杂地问:“你是要去县里?” 沈茉儿点头:“是,去买点东西。” 在她这里,张俊良只是一个相亲过一次并且已经说清楚不再继续的陌生人,打个招呼就差不多了,于是就准备走人,结果张俊良再次喊住了她:“沈茉儿同志,能说几句话吗?” 这时正好有别的人要上车,沈茉儿只好退让了几步,走到一旁:“张同志有事?” 张俊良问得直接:“你是对我有哪里不满意吗?” 对于这次相亲,张俊良原本是非常自信的,沈茉儿长得好,条件也还可以,但是她是农村户口也是事实,而且她家还要求不住婆家、跟老丈人一起住,不管从哪方面来说,张俊良都觉得,自己应该是合适人选中条件比较好的了。 尤其那次相亲后,沈茉儿还答应会考虑和他一起看电影,张俊良满以为再看一两次电影、一起吃一两顿饭,这门亲事应该就能定下来了。 哪知道第二天徐科长那边就反馈过来,说女方觉得不合适,把他回掉了。 张俊良简直百思不得其解,本来是想自己去找徐科长好好问一下的,只是他妈知道这事以后情绪比较激烈,坚决不许他再跟沈茉儿联系,他这几天一直在做他妈的工作。 今天忽然见到人,张俊良实在忍不住,就直接问了。 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 毕竟除了相亲这件事,她和这位张同志也没有其他的交集。沈茉儿只是没想到,这种大家心照不宣、一般也没人会追根究底的事情,张俊良会这么执着地非要一个答案。 她想了想,隐晦地说:“倒不是说对你有什么不满意,而是家庭和个人性格方面都不太合适。” 张俊良皱起眉:“家庭情况我们事先都了解过。” 他迟疑了下,问:“是因为我妈吗,怕婆媳关系不好处?” 只是相个亲而已,沈茉儿倒也不想去评价他妈怎么样,只含糊说:“反正就是不太合适。” 张俊良颓然点头:“知道了。” 沈茉儿松了口气,转身往车门的方向走,快走到的时候,一抬眼就跟隔着玻璃往外看着的傅明泽对上了视线,沈茉儿下意识露出个笑容,傅明泽却跟没看见似的,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视线。 夜里没睡好的人脾气是挺大啊? 沈茉儿上了车,同样夜里没睡好的郑嘉民同志,热情地招呼她坐到前排帮她占好的位置上,还给了她几颗水果糖,说是回头如果晕车的话,含一颗会舒服一点。 陆陆续续地有客人上车,很快到了发车的时间,就在车门快要关闭的时候,有人急匆匆跑了上来。 沈茉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就听见旁边有人跟坐在她旁边的大婶说话,她睁开眼睛,就见张俊良用两个青皮桔子说服大婶坐到了后排。 她面无表情看着张俊良在旁边的位置坐下来,张俊良微微有些尴尬,随即苍白地解释道:“我大姨家是县里的,我去她家有事。” 他说话的时候,司机突然重重地揿了下喇叭,站在马路中间的人飞快地跑开了。 沈茉儿在喇叭声中听见了张俊良的解释,不过她没说话,扭过头看向窗外。 她也不能霸道到不让人家走亲戚不是? 后排,张俊良一上车,郑嘉民就用手肘碰了碰傅明泽,压着嗓子跟傅明泽说:“沈同志的相亲对象,他俩这是约好的吧,啊,对了,他们之前约好去县里看电影来着。” 傅明泽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传闻中的纺织厂技术工,听见他跟坐在沈茉儿隔壁的大婶掰扯半天,最终用两个桔子换了座位,看着他在沈茉儿身旁的位置坐下,于是车子座椅的上方露出了半个脑袋,听见他似乎在和沈茉儿说什么……尖锐的喇叭声掩盖住了他的声音。 傅明泽脸色越来越黑。 郑嘉民还在轻声叭叭:“咱们是不是别去看电影了?一会儿沈同志该不好意思了。” 傅明泽淡淡瞥他一眼:“这就是你接受革命文化熏陶和洗礼的决心,一点点的困难和意外就能让你退缩?” 郑嘉民:“……” 这电影就非看不可了是吧! 傅明泽扭头没再理他,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前排座椅与车窗间的缝隙上,狭长的缝隙中,隐隐约约能看到前座人的身影,她似乎一直在看窗外,好像路上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风景。 第93章 心头那点燥意莫名消散了几分。 直到空气中弥漫起柑橘酸甜而清冽的香气,傅明泽听见那个男人的声音:“吃几瓣桔子吧,坐车会舒服一点。” 傅明泽紧紧地拧起了眉。 短暂的安静后,他又听见沈茉儿的声音:“不用,谢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淡的疏离。 傅明泽皱着的眉头微微松了松。 郑嘉民又用手肘碰了碰他,几乎用的气音:“技术工还挺主动的。” 傅明泽直接闭上了眼睛。 前排,沈茉儿再次扭头看向窗外。其实她直接眼睛一闭装睡,估计张俊良就不好意思再跟她说话了。不过,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亲眼看看这个世界的其他地方,沈茉儿是不愿意因为张俊良就浪费这次难得的机会的。 车子在马路上飞驰,扬起一路的尘沙,马路两旁是一片一片青黄的农田,远处是高低错落的村庄。 渐渐地,窗外的屋宇开始变得密集,青砖瓦房越来越多,房子看着越来越气派,然后农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人来人往的宽阔街道, 某一刻,车子突然轰地一声停了下来,售票员提高了嗓门的声音响起:“到站了,下车——” 郑嘉民迷迷糊糊睡着了,被售票员一声喊吓得整个人蹦了起来,半晌,才清醒过来:“哎,到了啊!” 紧接着又没过脑子地喊了声:“沈茉儿同志到站了。” 刚刚站起来的张俊良僵了下,扭头看向郑嘉民,认出他是上回那个知青,脸色顿时不太好看。 郑嘉民一点不觉景儿,自来熟地跟张俊良打了个招呼,问沈茉儿:“先去买电影票还是先去买蜡笔?” 在他想来,既然今天这电影是非看不可了,那他们不管怎么样都会跟沈茉儿他们碰上,那还不如表现得大方一点。 郑嘉民没有注意到,他这句话说完,刚刚站起来的傅明泽和站在前排的张俊良,几乎同时黑了脸。 沈茉儿也已经站起来了,她看了郑嘉民一眼,很快明白郑嘉民这是误会了,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不禁看了眼傅明泽。 嗯,傅知青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于是她说:“先下车。” 下了车,沈茉儿冷淡地冲张俊良说了句:“张同志,再见。” 张俊良犹豫了下,看到随后下来的郑嘉民,表情变得有些难堪,终于说了一句:“沈同志,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说完,一转身,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茉儿:“……” 郑嘉民奇怪地问:“张同志怎么走了?” 沈茉儿回道:“他去走亲戚了。” 郑嘉民惊讶地:“啊,你们不是要去看电影吗?” 沈茉儿一脸“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反问:“要去看电影的不是你们吗,接受革命文化的熏陶和洗礼?” 她看向跟在郑嘉民后头走过来的傅明泽,眼神示意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却仍然坚决要进城看电影的究竟是哪两个人。 郑嘉民:“……” 虽然沈茉儿同志说的话很正常,但是听着莫名感觉遭到了嘲讽。 幸好,遭受嘲讽的不止他一个。 他哥俩好地踮起脚搭上傅明泽的肩膀:“可不是,我们可是拥有坚定的理想信念,时刻不忘锤炼自己的意志。” 阴郁困倦了一路的傅明泽,好像在踏上小县城的土地后突然清醒了,秋日上午的阳光洒在他白皙清俊的脸上,似乎也让他的眼睛变得明亮了几分。 他勾了勾唇,说:“电影票晚点也能买,先陪沈茉儿同志去买蜡笔。” 郑嘉民扭头,疑惑地看向他:“买蜡笔?” 傅明泽理所当然的语气:“作为杨柳大队的知青,也应该为大队小学的工作出一份力。” 郑嘉民:“……” 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是又好像很有道理。 三个人都没有来过县城,并不认识路,好在东方红小学在江北县赫赫有名,随便找了个路人大妈,人家就热情地帮忙指了路。 顺利找到东方红小学附近的供销社,果然有蜡笔和画纸卖,十二色的红缨牌蜡笔,包装盒上是个雄赳赳气昂昂抓着红缨枪的小少年。 大队给批了三块钱的费用,蜡笔是一毛钱一盒,沈茉儿直接买了十五盒,预备了每人两盒的量,剩下三盒机动,余下的钱都买成了画纸、铅笔和橡皮。 买好蜡笔,今天的主要任务就完成了,郑嘉民提议去百货大楼逛逛,沈茉儿和傅明泽都没有意见。 百货大楼矗立在县城的主街道上,一共四层,是江北县城的“标志性建筑”。 和公社供销社时常因为物资供应不足,而导致某些货架时常空置的情况不同,百货大楼里面每一层的货架上都满满当当地摆放着货物,堪称琳琅满目。 郑嘉民刚收了家里寄来的一堆大包小裹,正是物资充裕的时候,并没有什么要买的,而沈茉儿和傅明泽,是属于哪怕兜里有钱,也不敢明目张胆大手大脚花用的,于是仨人说是逛逛,还真的就只是逛逛。 很快,逛到了卖自行车的地方。 一排七八辆漆黑锃亮的二八大杠摆在那里,吸引了不少人驻足观看。有人窃窃私语说这是百货大楼刚进的一批永久牌自行车,大牌子,绝对的好东西。也有人说别看这么多车子,估计不用几天就会被抢购一空,这自行车,尤其是大牌子的自行车,那向来都是紧俏货。 第94章 沈茉儿看得心动不已,可惜她既没有珍贵的自行车票,兜里也没有足够买自行车的钱,只能多看两眼过过眼瘾。 傅明泽见她站在自行车柜台前半天不挪步,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百货大楼离电影院不远,在郑嘉民的热情邀请,和傅明泽不动声色的推波助澜下,沈茉儿答应了跟他们一起看电影。 主要也是回公社的车下午四点才发车,中间空余的时间,看电影倒是正好。 三人先在附近的国营饭店各吃了一碗面,然后才溜达着逛到了电影院,正好下午场的电影十几分钟后就开始,买了票很快就进场了。 放的是一部老电影,沈茉儿却看得津津有味。这部电影原主是看过的,但是记忆里看过,和自己真实看感觉其实很不一样,何况这还是沈茉儿第一次看电影,比大凉时看的皮影戏可有意思多了。 郑嘉民早不知道看过几遍,不过眼见沈茉儿看得认真,他顿时觉得自己果然还是觉悟不够,于是也渐渐看得分外投入。 只有傅明泽,在明明暗暗的光影中,总是忍不住侧头去看身边的人。 第39章 秋收开始的这一天,沈茉儿和程涛一起带着六个学生去市里参加初赛。刘二叔赶着驴车把他们送到汽车停靠点,在那里和公社小学的两位老师、六个学生会合。 沈茉儿发现公社小学带队的老师正是那天她看到的两位,高的姓王,矮一点的姓何。 两位老师当然不记得她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不过他们知道她是沈绍元的女儿,一路都非常的客气,一直说要没有沈绍元同志的帮助,他们柳桥公社小学这回真是要开天窗出洋相了。 上车后更是主动把前排的位置都让给了杨柳大队的人,带着自己学校的人就坐到了后面。 在这种和谐友善的氛围中,车子一路进了县城,然后他们一群人又在县城汽车站同县里其他学校的老师和学生会合,浩浩荡荡的一大群人,县里还特意安排了两辆大客车送他们去市里。 六个连县城都没来过的小学生畏畏缩缩地跟在沈茉儿他们身后。就连一向胆大的毛毛同学,都绷着一张小脸,小嘴也不叭叭叭了,几个小女孩就更紧张了,紧紧地簇拥在沈茉儿身边,周招娣更是悄悄地扯住了沈茉儿的衣角。 程涛都被他们的样子逗笑了。 孩子们紧张局促他倒是不惊讶,让他惊讶的是,沈茉儿看起来居然一点都不紧张,他来之前还担心,自己不是和人分担带六个学生,而是一个人带了七个呢。 毕竟从前的沈茉儿是在村里都不怎么敢跟人说话的,哪怕现在变了,程涛以为也是在村子里不那么拘束了。 不过想想她平常怼沈玲玲的样子,程涛又摇头失笑,看来是真的不一样了。 县里安排的客车很大,一辆车能坐四五十个人,沈茉儿他们跟着排队上车,轮到了相对靠后的位置。 柳桥公社小学的何老师就坐在他们前排,客气地给沈茉儿和程涛一人塞了一个桔子:“还有三四个小时的路呢,吃点桔子会好受点,实在不舒服的时候拿桔子皮捂一捂也会缓解一些。” 大概是怕沈茉儿和程涛不好意思收,他又说了句:“老家院子里桔子树上采的,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 话说到这里,再推辞就不好了,沈茉儿和程涛道了声谢,接了过来。 桔子黄澄澄的,看着很新鲜。 带孩子出门总是比较麻烦的,客车前排坐了东方红小学和其他几个公社小学的人,汽车启动了,忽然有两个学生说想上厕所,老师只能又领着他们下车去客运站的公厕。 一车子的人等着,前排的孩子叽叽喳喳地闹个不停,杨柳大队小学的几个却是鹌鹑似的缩在那儿,好奇地看着车窗外面,间或窃窃私语几声。 沈茉儿听见坐在她斜对角的一个公社小学的老师嘀咕了声:“东方红小学也就这样嘛,学生连上车之前先上厕所都不知道。” 原来下车的那两个学生是东方红小学的。 很快,那位老师带着两个学生回来了,车子慢慢开了出去,前排其他公社小学的老师跟那位姓董的老师寒暄起来,大意是他们其他学校的平时连美术课都没有,这次去参加初赛基本也是重在参与,获奖就靠东方红小学了。 那位董老师矜持地客气了几句,几人聊着,不知是谁突然说:“听说这次还有个大队小学报名,这不是乱来嘛,村里的孩子能上学就不错了,还画画?” 那人嗤笑了下,显而易见的不以为然。 有人悄声提醒,柳桥公社的人就在后面,那人撇撇嘴,说了句:“实话还不让说了?” 何老师站了起来,想要说话,又被王老师息事宁人地拉着坐了回去:“算了算了。” 程涛皱着眉,回头安抚地看了眼几个学生。 沈茉儿扭头看了眼,见几个孩子都是一副赧然无措的样子,顿时脸色微沉,站起来朗声说:“我是柳桥公社杨柳大队的老师,我姓沈,前面那位说我们乱来的同志,你是老师吗?”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前排的学生们都好奇地扭头向沈茉儿看了过来,几个老师则面面相觑。 第95章 之前说话的那人撇撇嘴,无所谓地说:“这不是废话吗,这里哪个带队的不是老师?” 沈茉儿冷着脸,说:“既然是老师,就应该听过有教无类这个词,就应该在面对学生的时候一视同仁,就应该尊重每一个学生学习知识、参加比赛的权利,而不是把学生分成三六九等,随意地贬低、奚落农村的孩子。国家都在号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这位老师你为什么却这么看不起农村,看不起农村的孩子呢?” 那个人顿时紧张地站了起来,是个剪着胡兰头、脸有点大、三十来岁的女人。 她瞪着沈茉儿:“你不要给我乱扣帽子,我只是实事求是地评价了一下,怎么就成看不起农村,看不起农村的孩子了?” 沈茉儿淡淡看着她:“你所谓的实事求是的评价,不过是你自己无端的臆测。你是不是看不起农村孩子,相信在座的人内心都有自己的评价。” 那人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臊的,顿时脸颊通红,东方红小学那位董老师忙站起来打圆场:“大家都是兄弟单位,胡老师,还有这位小沈同志,大家都少说一句,这么多孩子看着呢,这影响太坏了。” 沈茉儿点点头:“确实,为人师表,理应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 董老师:“……” 那位胡老师明显不服气,还想说什么,董老师拽了拽她,低声说了句什么,把她摁回了座位上。 沈茉儿见状也坐回了位置上,前排何老师默默给她竖了个大拇指,程涛也笑着跟着竖了个大拇指。 一整车的小学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表情都有些惊奇。 第一次看到老师在他们面前吵架! 胡老师带来的几个学生,隐晦地交流了下眼神,都觉得有点丢脸。 他们老师吵架吵输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其实他们也觉得胡老师好像有点看不起农村的孩子,明明之前还有老师说,大队的学生敢去市里参加比赛勇气可嘉来着。 柳桥公社小学和杨柳大队小学的孩子们,都捂着嘴偷偷地乐,尤其杨柳大队小学的几个,一下子都挺起了胸膛、扬高了脑袋,不紧张不害怕了。 到市里已经快中午了,车子直接开进市教育局借来的比赛场地市工人俱乐部里。一下车,大家就被工作人员引导到一个很大的室内场地里,里面早有穿白色厨师服的人等候着,等他们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排好队后,就依次给他们派饭。 每人一大勺米饭,两小勺菜,菜是红萝卜炒肉丝和青椒炒鸡蛋,虽然肉丝和鸡蛋占比都比较少,但是这伙食好得已经让大部分人都喜出望外了。 杨柳大队六个小学生一手捧着搪瓷盆,一手拿着勺子,相互看了眼,小表情都是不敢置信的惊喜。 “快吃吧,吃完了休息一下,下午用最好的状态迎接比赛。”程涛乐呵呵地说。 沈茉儿摸摸周招娣的脑袋,也说:“赶紧吃。” 几个孩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沈茉儿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抬头看到周招娣悄悄地抹了抹眼角。 她吃得特别认真,沈茉儿原本还怕她看着那么瘦小,吃不完这一大搪瓷盆的饭菜,哪知道她很快都吃完了,搪瓷盆干净得跟用水洗过一样。 吃完饭后,搪瓷盆和勺子被工作人员收了回去,他们原地休息了会儿,然后上厕所,检查随身带来的文具,再根据工作人员的引导小蚂蚁似的,进了一个个教室。 带队老师回到吃饭的地方休息、等待。 期间,沈茉儿站起来走动的时候,还听见那个胡老师阴阳怪气地跟其他人说:“到时候拿一串零分直接垫底才好看呢。” 这回沈茉儿没理会她。 三个小时后,比赛结束,老师们都没来得及询问学生发挥得怎么样,就匆匆忙忙地带着学生上了返程的车。 等到车开出去,有人嘀咕了声:“新乡公社的人换车了啊。” 沈茉儿没注意,她根本不知道谁是新乡公社的,还是何老师跟她说了才知道,那个胡姓老师就是新乡公社的。 何老师还跟沈茉儿透露了个消息,这个胡老师的爱人是县委教育局的,朝中有人嘛,所以她平时说话做事都有些张扬。 沈茉儿没太在意,不讨喜的人自己换到别的车去了,她还乐得清静呢。 回程的路上孩子们远没有去的时候那么兴奋,折腾一天了,都有些蔫蔫儿的,不过杨柳大队的几个精神倒还挺好,时不时在那里叽叽咕咕地说悄悄话。 沈茉儿还听见周招娣小小声地和小叶子说自己今天吃得可饱了,还吃到了肉丝和鸡蛋,自从奶奶过世以后,这还是她头一回吃肉和鸡蛋。 听着孩子雀跃的话语,沈茉儿静静地看向漆黑的窗外。 车子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夜里快八点钟了,所幸公社的车子还在汽车站等他们,一群人又马不停蹄地转车,等到了公社的汽车停靠点,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都已经又累又饿,沈茉儿他们匆匆和公社小学的师生道了别,就上了特意等在那儿的驴车。 刘二叔递了四个白面馒头给沈茉儿:“你爹准备的,怕你饿着,让你先垫两口。” 第96章 沈茉儿道了声谢,接过来以后就把馒头都掰开给每人分了半个,大家都饿坏了,哪怕嘴巴也干得要命,还是小口小口地把半个馒头给吃了。 吃完后几个孩子直接往驴车上一瘫,就打起了小呼噜。 程涛不禁笑叹:“这一天下来可真跟打仗似的。” 沈茉儿点点头:“确实累。” 干脆学傅明泽的样子,把手支在膝盖上,然后脸埋在手肘里眯了会儿。 等终于回到家,她连饭也没吃,只喝了一大碗的水,稍稍洗漱了下,进屋倒头就睡。 第二天沈茉儿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所幸她这天只有临近中午的一节课,匆匆洗漱后,随便吃了几口锅里温着的粥,就赶去了学校。 等上完课放学的时候,程涛提醒她:“下午不上课,参加大队劳动。” 沈茉儿脸顿时垮了下来。 秋收这段时间大队小学都只上半天课,师生每天下午都要参加大队的劳动,孩子们负责捡稻穗或者是传递割好的稻子,老师则被编入十二生产小队和知青们一起割稻子。 穿越到这个世界以后,沈茉儿只有在最开始的时候拔过几天 草,后面地里活儿少了,她就没再去上工,再后面要上工了,她又已经成了大队小学的老师,所以说这次秋收其实才是她真正正儿八经的上工劳动。 程涛见她这样子,顿时哈哈大笑:“这才多久没上工呢,就不习惯了?放心,咱们和知青一起上工,劳动强度肯定没有你们第八生产小队大。” 这大概是唯一的好消息了。 从上次去县城买蜡笔回来,沈茉儿就一直忙着给几个小学生开小灶,几乎所有课余时间都被她利用起来补课了,所以这么一算,她和傅明泽明明就在一个村子里,竟然已经十几天没见过面了。 上回收了他三斤粮票,想着什么补贴还他,竟然一直也没找到机会。 哦,对了,还有那天在县里,国营饭店的面和后来的电影票都是他出的钱,明明穷得要命,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打肿脸充胖子,当着郑嘉民的面,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正好沈绍元前两天拿了几斤富强粉回来,沈茉儿于是割了点火腿肉剁成肉末,泡发了一些之前后山捡来晒的菌菇干,又洗了几个萝卜,都细细地切成丝,炒成一盘又鲜又香的馅料,然后用家里存的酵水发面,做了一笼的素馅包子。 蒸笼是沈绍元前阵子请村里社员帮忙做的,沈茉儿这阵子忙着,父女俩吃得比较简单,新蒸笼还没有用过,一笼包子蒸熟时,空气中除了包子诱人的香气,还掺杂了一丝淡淡的竹子清冽的气息。 沈茉儿把蒸笼挪开放到灶台的另一边,锅里烧水煮开,打了一个鸡蛋下去,又捏了一小撮白糖撒进汤里,做了一碗甜甜的蛋花汤。 两个包子,一碗甜蛋花汤,午饭就解决了。 下午去上工时,沈茉儿拎了个竹篮,搪瓷缸里是晾凉了的开水,搪瓷碗里则是粉白宣软的素馅包子,上面用洗晒干净的白棉布盖着,白棉布上面又盖了一条毛巾。 沈茉儿拎着篮子走到地头,碰见了手里捏着把镰刀、身上挎着个军绿色水壶的沈玲玲。 沈玲玲看她一眼,哼了一声,快步走到了她前面,一副越过她就是取得了什么胜利的模样。 沈茉儿莫名其妙。 知青们已经在地里干活了,沈玲玲一出现,张志强马上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喊她过去一起,老知青里也陆陆续续有人喊“沈老师”。 沈玲玲从当上小学老师,农忙的时候都是和知青们一起干活,跟知青、尤其是傅明泽他们之前的老知青都挺熟。在她家接连出事之前,不少男知青都暗地里把她当女神,当然,现在也依然不少。 热络打完招呼后,沈玲玲得意地回头看了眼沈茉儿。 沈茉儿懒得理她,自己从最近的田埂下到地里,没走几步,就听见一声惊喜的“沈茉儿同志”,抬起眼就见郑嘉民在更远处的稻田后面冲她挥手:“沈同志,来这边!” 然后,他旁边有个原本弯着腰在割稻子的人缓缓站直了,挺拔的身形跟矗立在稻田里的小白杨似的,一手捏着镰刀,一手抓着把稻子,远远向她看了过来。 大约是秋老虎太厉害了,沈茉儿突然觉得脸颊被晒得有些烫。 沈茉儿看了眼左边田里正和张志强他们说得热络的沈玲玲,又看了眼右边田里正用一种莫名其妙有些怨毒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杨青青,马上果断地选择了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一个戴着宽檐帽的女知青追了上来:“沈老师,沈茉儿老师!” 沈茉儿停下脚步,扭头看向来人,认出是叫王秋彤的女知青,于是问:“王知青,什么事?” 王秋彤一只手拿着镰刀,一只手抓了抓草帽的帽檐,似乎不太好意思,却还是鼓足了勇气问:“沈老师,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那边割?” 沈茉儿疑惑地转头看了眼傅明泽他们的方向,不太确定地问:“傅知青、郑知青那边吗?” 王秋彤马上点头:“对,我想跟你们一起。” 沈茉儿点点头:“行啊,那走吧。” 她其实想说既然你想跟他们一起干活,之前怎么不过去,不过想想那边好像只有傅明泽和郑嘉民,估计之前王秋彤一个女同志,不好意思主动过去和他们“搭伙”。 第97章 王秋彤听她答应,顿时高兴得不行,马上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自从上回溪涧落水的事情后,杨青青整个人就变得又暴躁又阴郁,她没有和石伟处对象,但是两人经常躲在菜园子里吵架,王秋彤很倒霉地又碰见过两次,每次偷听到的内容都让她非常震撼。 她现在真的是很怵这两个人,尤其是在某次偷听时,听见石伟说“我找你结婚还不如找王秋彤”,杨青青回答“你帮我弄死傅明泽我就帮你弄王秋彤”后,她简直看到这两个人都要发抖。 真的太吓人了,呜呜呜。 她不想跟杨青青一起干活啊! 更不想跟石伟一起干活! 郑嘉民对沈茉儿以及跟着沈茉儿过来的王秋彤表达了热烈的欢迎,王秋彤感动得不行,马上撸起袖子投入劳动。 沈茉儿奇怪地看了眼王秋彤,心说不就是换块地干活吗,这姑娘怎么高兴成这样。 她把带来的竹篮放到一旁的田埂上,转身往回走,就见傅明泽往旁边退了退,把他自己原先那块位置让给她了。 沈茉儿也没跟他客气,整了整脑袋上的草帽,过去开始割稻子。 伴随着机械的唰唰声,金黄的稻子成片成片地倒伏在地,弯腰,向前,再弯腰,再向前……很快,沈茉儿感觉汗水从额头流了下来,顺着额角滑过眼角,眼睛被刺激得有些睁不开。 两辈子都没有这样因为劳作而汗流浃背过。 “初赛怎么样?” 某一瞬,身旁响起男人清润的声音,沈茉儿恍惚了下,才站起来,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回答说:“听他们自己说,好像发挥得还不错。” 傅明泽也站了起来,扭头看着她因为烈日和劳作而汗湿嫣红的脸,点点头:“那挺好。” 接着又问:“你要不要先坐着歇会儿?” 沈茉儿回看着他,认真问:“我这割了有半小时吗?” 就好意思跑去坐着歇会儿了? 傅明泽:“……” 喘了口气,沈茉儿于是又弯腰开始干活。她体力还是不错的,只是缺乏干农活的经验,照着原主的记忆调整技巧,慢慢地也就熟练了起来。 学过那么多农人劳作辛苦的诗,到底不如自己亲身实践一回。 要是在大凉,她高低得跟皇伯父建议,让皇亲国戚、文武百官亲身去干几个月农活,保管再动搜刮民脂民膏这种歪心思的时候,都得在心里掂量掂量会否有损功德。 大概干了一个多钟头后,沈茉儿他们坐在田埂边歇了会儿,各自拿出杯子、水壶来喝水,沈茉儿从竹篮里拿了包子分给其他人:“吃点点心,一会儿能干得更快。” 郑嘉民欢呼雀跃地就接过去吃上了,王秋彤有些傻眼,推辞了几下最终还是被沈茉儿说服接了过去,才咬了一口,就双眼亮晶晶地看向沈茉儿:“沈茉儿同志,这包子做得真好,比国营饭店的还要好吃!” 沈茉儿笑道:“那你一会儿再吃一个。” 傅明泽安静地吃着包子,时不时看向身旁的人,看她笑着和王秋彤说话,看她捧着硕大的搪瓷缸慢吞吞地喝水,因为出汗太多而有些干的嘴唇变得红润……他垂了垂眼眸,收回视线。 郑嘉民和王秋彤吃喝完后劳作热情更加高涨,很快又重新投入了劳动。 沈茉儿把搪瓷缸当回竹篮里,整理了下东西,正准备起身回去割稻子,忽然听见傅明泽说:“保哥弄到了一辆二手的自行车,收进来五十块钱,修了二十几块钱,你要的话,八十块钱。” 顿了下,他又说:“钱不凑手的话,可以先欠一部分。” 沈茉儿马上说:“要的,钱我们能凑出来,嗯,尽量,尽量不用欠。” 傅明泽点点头:“那我晚上来找你。” 说完就起身去干活了。 沈茉儿 :“?” 不是很明白买二手自行车和晚上来找她之间,存在什么关联? 第40章满怀喜悦奔赴向他的希望修…… 割了一下午的稻子,沈茉儿手都快抬不起来了,回到家也懒得再做别的了,干脆把中午剩的包子蒸了蒸,然后切了点火腿肉,洗了几颗自留地里拔的菠菜,又打了个鸡蛋,做了个咸肉菠菜蛋花汤。 秋收这阵上工的时间长,沈茉儿回家比平时晚,汤还没做好沈绍元就回来了。 沈绍元见她拿汤勺的手有些僵硬,洗了把手就过来接过了汤勺,拧眉看她一眼:“旁边歇着去。” 沈茉儿握拳敲了敲手臂,叹息道:“干农活可真累啊!” 沈绍元皱眉,要不是窑厂的工作也不轻松,他甚至都想把窑厂的工作换给沈茉儿了。 说回来这个世界也是挺奇怪的,工作不但能“子承父业”地接班,还能心照不宣地暗中买卖,也可以互相调换……沈绍元不太能想象王府里的丫头干着干着就要换家里姐妹或是什么别的人来的场景,这不是乱套了嘛! “明儿我不上班,我替你一天。”沈绍元说。 自己一手带大的闺女,沈绍元自然是心疼的,想着从小到大堆金叠玉膏粱锦绣地养大的,如今竟要受这样的苦,顿时眼眶都红了。 第98章 沈茉儿瞥眼一看,哎哟,不得了,她爹来了这世界以后可是很少抹眼泪了,连带的突然看到他爹这副样子她都有些不习惯了。 “哎,我可怜的小茉儿……” 沈茉儿一听这开场白,更不对了,马上打断沈绍元说:“爹,替倒是不用你替我,我明天上午还去上课呢,也就干一下午的活儿,其实也还好。不过这阵咱们都忙碌,饮食上倒是应该弄点好东西补补,我之前不是在宝库里找着了不少海参鱼胶什么的嘛,正好你明天不上班,看着炖一点?” 沈绍元被岔开了注意力,想了想,说:“正好这阵儿攒了点肉票,我明天跟大队长借个自行车,去公社买半只鸡来,炖个海参花胶鸡汤。” 这个倒是不难做,放点姜片料酒小火慢炖就行了。 吃过晚饭后,父女俩照例闲谈了会儿。沈绍元从进了窑厂,就一直忙得团团转,不但要忙窑厂的事,还要时不时被公社各单位借用去帮忙,他性子温和风趣,和谁都能聊两句,跟哪个单位的人关系都处得不错,公社那边甚至暗戳戳地露口风,说是想把他调走。 徐卫国当然不干,他自己就不擅长搞宣传工作,好不容易挖到个人才,这几个月他的日子不知道好过了多少,哪能就这样被人挖墙脚? “他说会跟厂里争取给我早点转正。”沈绍元说。 他现在的工资是每月十八元,当然,因为干了不少额外的活儿,厂里也给加了些补贴,这两个月拿到的都有二十几。 不过转正的话,就能拿三十六元了,然后级别上去,每年还会加一点,除此之外,粮油副食等各种票也会多一些,节日福利也是。 两个拥有不知多少奇珍异宝的人,说起转正后能加的工资和各种福利,高兴得不行。 沈茉儿捧场地鼓励了几句:“不愧是我爹,真厉害,哪怕换个世界也还是混得风生水起。” 沈绍元笑呵呵的,虽然没说话,但心里可得意着呢。 明天还要上工,父女俩闲扯了一会儿,就各自洗漱回房了。仍旧住的是原先的老房子,前阵子太忙,接下去又是秋收,所以准备干脆等秋收完了再收拾收拾搬到新房去。 虽说还没搬去新房,但东西还是陆陆续续地置办了不少,沈茉儿睡觉的房间,原本只有空荡荡的一张床,现在已经多了一张写字台和一把椅子。 沈茉儿靠在床头,忽然想起傅明泽下午时说的话,他说晚上来找她,可是到现在也没出现。 沈茉儿猜测他可能是有什么事耽搁了,想着反正明天上工也会见到,到时候再问问他有什么事好了。 这么一想,沈茉儿就放平了枕头,躺下准备睡觉。她今天真是有点累着了,虽然精神上还不是很困,但身体已经极度渴望休息了。 不过,她躺下没多久,正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地,就听见窗户方向传来笃笃、笃笃的声音。 夜深人静,突兀的声音,这一幕莫名有些熟悉,沈茉儿突然想起上回沈家几个小辈大半夜跑来偷砖头的事,心头一惊,整个人顿时清醒了一大半。 凝神细听,笃笃的声音中,似乎还有清脆的“嘀铃铃”声,沈茉儿心里奇怪,不过她向来胆子大,起身随手拿起墙角的木棍,就过去轻轻拨开了窗户的插销。 “是我。” 窗外响起熟悉而清润的声音。 沈茉儿心头一动,一把拉开窗户,就见素白清浅的月光下,傅明泽侧身靠着一辆自行车,一只手轻轻揿着车铃,微扬唇角向她看过来。 清亮的眼睛里,好似倒映着月光。 “出来。”他轻声说。 说着又拍拍身后那辆自行车的坐垫,笑着说:“你的自行车。” 沈茉儿眨了眨眼,总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神奇。 这人,大晚上的跑来给她送自行车? 不过她还是很快蹑手蹑脚地跑出去了,毕竟这人再摁几下车铃,她爹估计就会被吵醒了……嗯,没准左邻右舍,右边牛棚里住着的老汪、左边大队部后院住着的小地主母子俩,也会被吵醒了。 等她走出去,傅明泽已经推着车到了院墙外,走得近了沈茉儿才发现他额头上都是汗,身上的衬衫也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几乎都要怀疑他不是从哪儿骑着自行车回来的,他是扛着自行车回来的。 “我去给你倒点水。” 沈茉儿说着又转身回了院子,进灶间拿了搪瓷缸和暖水瓶出来,借着月色在窗台上倒好水,捧着搪瓷缸再次出了院子。 “水不烫,现在就可以喝。”她把搪瓷缸递给傅明泽。 傅明泽大概是真的挺渴,接过搪瓷缸后什么也没说一气儿喝了大半,然后才解释说:“我傍晚去公社找保哥拿了自行车,顺便又给车子再拾掇了一下,回来就晚了。” 其实也可以不用这么着急,明天再送来给她也是可以的,或者说,从一开始决定今天去公社拿自行车的时候,他就知道回来得不会太早,却还是跟她约定了今晚的见面。 大概是,这段时间以来几乎都没有见过她,哪怕下午才见过,明天也会继续见面,可今天晚上,傅明泽还是想再见一见她。 第99章 果然,争分夺秒地跑去公社把保哥还没彻底拾掇好的自行车一点点都弄好了,再用最快的速度把车骑回来,没有丝毫犹豫地敲响了她的窗户……看着秋夜清凉月光下她明亮的眼睛,傅明泽就觉得自己冲动做下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甚至做好了她开窗之后骂他一顿把他赶走的心理准备。 而就在刚刚,就在他骑着自行车飞驰在夜晚的村道上,白色的月光洒落在寂静的田野上,自行车轮毂转动的声音机械地响起,远处还有不太清晰的蛙声虫鸣,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宁静,那么的自由—— 傅明泽莫名想起下乡之前的那个夜晚。 那天,长辈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劝他下乡后想办法保全自己,劝他接受现实实在不行就在乡下安家,他心里烦躁,黑着脸回房收拾行李,没过多久,父亲进来了,在一旁沉默地坐了半天。 父亲起身离开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说:“明泽,苦难或者辛劳并不会摧毁一个人的意志,但是绝望会。到了农村以后好好生活,好好生活,就会有希望。” 傅明泽那时候并不明白,什么叫好好生活就会有希望,分明这混乱的时代,并没有留下多少可供人好好生活的罅隙。 但是, 就在刚刚,当他满头大汗地在村道上飞奔时,他突然就明白了什么叫好好生活就会有希望。 他分明满怀喜悦在奔赴向他的希望。 沈茉儿看了几眼自行车,忍不住轻轻揿了下车铃,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她赶紧放开了,抬头喜滋滋看向傅明泽:“就是这台自行车吗,八十元?” 自行车的价格她早就注意过,除了自行车票分外珍贵稀少,自行车的价格也不低,普通牌子的自行车大概要一百五十元左右,凤凰、永久之类的大牌子,甚至要卖到一百八十元左右。 哪怕是国营工厂的正式工,也要不吃不喝攒上好几个月。 所以之前听傅明泽说只要八十元,沈茉儿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估计这台车子品相不会太好,多半也是人家用得不能再用了,才会转手卖给保哥。 现在看到车子,倒是有些意外之喜,哪怕夜里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也能看个大致,车子确实不太新,但是擦洗得很干净,不管是车铃还是轮子上的钢丝,都在夜色中绽着银亮的光芒。 绝对不是她想象中破铜烂铁的样子。 傅明泽看着她双眼亮晶晶的样子,就更觉得今晚的决定没错了,勾唇笑了笑:“没错,就是这台。” 沈茉儿高兴地扬了扬唇,但是很快又拧起了眉。 下午傅明泽说可以弄到八十元的自行车,她以为怎么的也得等忙过秋收之后了,到时候她和她爹的工资都发了,钱就不紧张了。 哪知道傅明泽当天就把自行车给弄回来了,她家现在统共还有八十二块七毛六分钱,自行车的钱倒是能拿出来,可这钱拿出来,家里就只剩两块多点的钱,基本也就接近一文不名了。 傅明泽看她前一秒还喜滋滋的,后一秒就皱起了眉,马上就猜到了原因,说:“车子你先推进去,接下来沈七叔上班就能用了,钱你先不用给我,这阵子秋收,我没时间再跑一趟公社,钱放知青点也不安全。” 沈茉儿顿时松了口气,如果能等秋收后再给钱自然再好不过。 不过还是问了一句:“欠这么久,保哥那边没关系吗?” 傅明泽摇头:“没关系的。” 事实上钱他已经付过了。 两人一时无话,都沉默了下来。 半晌,傅明泽开口说:“那你快回去吧。” 沈茉儿点点头:“那我把自行车推走了?” 傅明泽侧身让开了一点,沈茉儿扶上自行车龙头,转身想要说话,却发现傅明泽仍旧站在原地没动,她这一转身,两个人的距离突然就拉得很近,她的手臂擦过他身前汗湿的衣服,甚至能感觉到那一瞬间对方身体潮热的温度。 心跳陡然加快了几分,沈茉儿微微不自在地后退,傅明泽好像也突然反应了过来,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空气似乎一瞬变得凝滞、不易察觉的暧昧和不自然。 沈茉儿抓着自行车龙头的手紧了紧,沉默几秒,硬着头皮说:“傅知青,谢谢了。” 傅明泽清了清嗓子,声音却依然有些哑:“嗯,不客气。” 等到沈茉儿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说了声“明天见”并当着他的面阖上了院门后,傅明泽才悠悠地吐出一口气,低低地笑了一声。 随后,他踏着月色脚步轻快地回了知青点。 第二天沈绍元起来后就看见院子里多了一辆自行车,瞧着应该不是新的,但是也不算旧,并没有任何生锈破烂的痕迹,每一处都擦洗得很干净。 他奇道:“这自行车哪里来的,大队长的车也不长这个样子啊?” 沈茉儿从灶间探出头,看了眼停靠在院子角落的自行车,说:“昨夜傅知青送过来的。” 第100章 随后把保哥收了自行车修理好卖给他们的事情简单说了下,顺便也提了下买了这辆自行车家里就只剩两块多钱的事。 沈绍元不太在意地说:“八十块钱是咱们占便宜了,而且这半新不旧的车子也挺适合咱们家用的。且不说新的不好买,自行车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换到,就算能买,总归还是有些扎眼,不符合咱们穷人家的身份。至于钱,等工资发了就有了。” 别看他从前千方百计地从自己亲哥哥手里搜刮奇珍异宝,实际沈绍元骨子里是不太在意银钱的。 含着金汤匙长大的正经王爷,从小也没为银钱发过愁,能有多在意? 他搜刮那些东西,不过是想着自己的女儿连个兄弟都没有,将来出嫁后也不知道是什么光景,多些东西傍身总是好的。 沈茉儿清楚自己亲爹的脾性,跟他说一句,也不过是提醒一下他近来家里怕是没多少钱可用了。 沈绍元忽然想到:“昨夜送过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沈茉儿瞪着自己亲爹:“你睡得那么沉,我拿面锣在你耳边敲,你估计也不知道。这么累,你今天就炖个汤,其他的就别忙活了。” 睡那么沉,她进进出出好几趟他半点没听到,不用说肯定是累的。 其实沈绍元是觉得奇怪,既然是送自行车来,怎么白天不送偏要晚上送,按理送来的时候总得敲门吧,怎么自己一点都不知道。 不过既然沈茉儿说他睡得太沉,沈绍元也就没再多想,他确实是有些累,工作上忙碌倒还好说,每天走路那么久去公社,对于曾经出门不是马车就是轿子的他来说确实是不太适应。 这么一想,以后都能骑自行车上下班,倒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了。 吃完早饭后,沈茉儿去学校,沈绍元也兴冲冲地骑着自家的自行车出门了。 接下来的日子,沈茉儿开始过起了上午上课、下午上工的生活。从第二天开始,手臂就渐渐习惯了重复而单调的劳作,除了每天都累得一吃完饭就恨不得睡死过去,其他的倒也慢慢习惯了。 而且,因为家里有了自行车,沈绍元花在路上的时间大大减少,这段时间除了中午那顿,早饭和晚饭都是沈绍元做的。 沈绍元自然不是什么会做饭的,不过他胜在舍得下料,跟时下大部分人家清汤寡水的饭食比起来,竟然还算不错。 这段时间沈玲玲和知青们更加打成了一片,她在外面还是挺能说漂亮话的,加上把之前发生的事情都推到了家里其他人身上,男知青们听她说得委屈,自然也觉得不该因为家庭的错误而伤害一个单纯、善良的姑娘,于是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要帮她干活。 沈玲玲大概是被男知青们捧得飘飘然了,居然又开始对沈茉儿冷嘲热讽,尤其是对学生们去参加绘画比赛的事情,嘲讽沈茉儿是豺狼头上找鹿茸异想天开。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教育可不是什么一蹴而就的事情,我不是说去参加比赛不好,只是觉得这样贸然地组织只学了些皮毛的学生去参加比赛,不但是不尊重比赛本身,也会因为比赛失败给学生们带来沉重打击。我们做老师的,就不能只想着露脸的事情,而不考虑学生脆弱的内心……” 大概是帮着干活的人太多,沈玲玲倒是一点也没有连续抢收的疲惫感,时不时就能握着镰刀在农田里展开一场生动的演讲。 除了沈茉儿他们四个人因为离得太远,听不见、也不关心她说了些什么,还有就是杨青青总是一脸厌恶地盯着她以外,其他的知青都为她话语里对教育事业的一片热诚忍不住鼓掌。 但是这天她刚高谈阔论完,去公社参加秋收相关会议的大队长周满仓骑着自行车过来了。 周满仓惯常都是很严肃的, 由于经常皱眉,他的额头有很深的“川字纹”,但是今天他显然心情非常好,眉头舒展,眼角的皱纹中隐隐藏着几分振奋的喜悦。 他把自行车停靠在田埂边,问离田埂最近的张志强:“沈茉儿呢?” 张志强茫然地扭头,指指远处的几个人:“在那边。” 周满仓:“去个人,把她喊过来。” 张志强干脆放了镰刀自己过去了。 有人多嘴问了一句:“大队长找沈老师有事啊?” 这句话其实就跟“你吃了吗”差不多,就是纯粹没话找话的寒暄,问话的人也不指望周满仓真能回答,毕竟他找沈茉儿有事,也跟他们其他人无关。 谁知道周满仓立刻笑了起来:“你这娃娃是个聪明的,我找沈老师有事,我是有好消息要告诉沈老师。” 这就被夸聪明了,大队长这明显是自己想说嘛,那人于是顺水推舟又问了一句:“什么好消息啊?” 周满仓振奋地握拳挥了一下,大声说:“咱们大队小学的娃娃,画画比赛得了二等奖,进决赛了!” 声音骄傲而自豪。 还隐隐地有些激动。 二等奖,全县只有他们杨柳大队小学得了,他们大队的娃娃,要去省里参加比赛了! 第101章 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情啊! 第41章哼,还说不是在搞对象!…… 杨柳大队今年收成不错,这个割着稻子就能看出来了,稻穗沉甸甸的,颗颗饱满,这收成哪能差得了?想着今年能多分点粮食,社员们都美滋滋的。 同样美滋滋的还有周满仓,收成好他当然也高兴,但娃娃们获奖他更高兴啊! 毕竟粮食收成好,他天天在地头转悠,早有心理准备,可娃娃们能获奖进决赛,他是真的没想到。 一连几天,脸上都笑呵呵的。 因为有这件事,以至于沈茉儿他们家多了一辆自行车这样大新闻,都没在村里引起太大的轰动。 买自行车确实是大事情,可这也不是他们村里第一辆自行车,大队长周满仓家有一辆,会计丁守常家在公社纺织厂干临时工的老三家也有一辆,沈老七既然都进了窑厂上班了,他家买自行车也是早晚的事。 更何况,他家这辆自行车还是个二手的,人家不要修回来的,那就更没什么好新奇的。 也正常,沈老七家这才盖了新房呢,他家能剩多少钱,其实不少人心里都有点底,估计就算是这个二手自行车,也得砸锅卖铁地凑钱了。 相比较起来,确实是两个娃娃要去省里比赛这件事更让人震惊啊! 是的,两个。 虽然是六个人去参加初赛,但最后得奖进入决赛的只有两个,一个是周小栓家的闺女周招娣,得了二等奖,一个是陈壮壮家的陈宇,也就是毛毛,得了三等奖。其他四个也有奖,没有进入决赛,但是都得了个优秀奖。据说回头市里、县里还有公社,可能都会发奖品的。 最让大家惊讶的是,周小栓那个闺女,瘦瘦小小,大声点说话都不敢的,她竟然画得比其他人都好,比几个男娃都好! 而且,周招娣和陈宇小小年纪的,就要去省城了! 不用自己出钱,路费吃喝都是公家出钱,免费去省城! 要知道,村里不少社员最远就只去过公社,连县城往哪儿走都不知道,更别说省城了。 听说几个娃娃去市里的时候,还吃到了大白米饭、红萝卜炒肉丝和青椒炒鸡蛋,市里都吃得这么好了,也不知道去了省城得吃得多好?! 别看秋收大家都忙得不行累得够呛,但是有点空歇着的时候都得憧憬一下,这么点大的小娃娃呀,竟然就能见这么大世面了,就连大人们都忍不住羡慕呢。 沈茉儿没想过几个孩子一定能得奖,但是也没觉得他们就得不了奖,对这个结果有些惊讶,却也没有村里人那么惊讶。 虽然时间不长,但她真是花了不少心思教的几个小屁孩儿,能拿奖不也是应该的? 就公社小学那几个,不过是像学徒一样跟着她爹跟了一段时间,也有两个得了三等奖呢。 这次他们全县一共才七个孩子进入决赛,柳桥公社就占了四个,据说公社领导都喜出望外。 接下来自然是要再提高提高两个孩子的绘画能力,不过说是这么说,但是什么事情都不能大过秋收去,该劳动还是要劳动,所以沈茉儿只能利用上午上课的时间,或者是饭前饭后的时间,再给两个孩子开开小灶。 “呼,这稻子再割一两天,应该就能割完了吧?”王秋彤一屁股坐在田埂上,锤了锤僵硬的肩膀,叹息着说。 他们“四人小组”一起干了许多天的活儿了,王秋彤一开始完全是厚着脸皮凑上来的,而且她其实默默地还挺怕傅明泽的,毕竟她亲眼看见过傅明泽把石伟踹下溪涧,所以总是有些战战兢兢的。 不过,一段时间下来,她倒是渐渐能融入这个“小团体”了,她还是怕傅明泽,但是跟沈茉儿、郑嘉民都处得不错。 沈茉儿从竹篮里拿了搪瓷缸出来,边喝水边眺望远处的农田:“应该差不多,听大队长说,会比往年快上好几天。” 前几天下工的时候,傅明泽突然收了他们的镰刀说要回去改造一下,然后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第二天拿回来的镰刀就跟原来有了很大的不同,手柄变长了,刀片也磨过了,用起来比原先的镰刀省力了很多。 他倒是解释了一堆力学什么学的,可惜其他三人一个也听不懂,不过听不懂也没关系,镰刀好用就行了。 那天他们比平时提前一小时干完了活。 然后这事就被十二小队的小队长沈志国讲给了周满仓听,傅明泽就被周满仓拽走了。 后面陆陆续续的,大队社员的镰刀就都被改造了,效率果然欻欻地提升了。 王秋彤悄悄看了眼傅明泽,心说傅知青是真的挺厉害啊,怎么之前一点没表现出来呢。 郑嘉民拍了下傅明泽的肩膀:“还得是咱们老傅啊,还别说,沈茉儿同志,要不是你让这家伙帮你补习,我之前都没发现这家伙学习成绩那么好!” 傅明泽淡淡看他一眼:“你现在就能分辨出来成绩好差了,就因为我说的你都听不懂?” 郑嘉民:“……” 这家伙有时候嘴是真的挺毒的,也不知道之前有没有因此挨过揍。 不过,郑嘉民很快嘿嘿一笑,祸水东引:“沈茉儿同志,听见没有,傅明泽讽刺咱们什么都听不懂呢。” 第102章 傅明泽一噎,下意识看了沈茉儿一眼,看她笑吟吟的,并没有在意的样子,才说:“人家还没学到这些内容听不懂不是很正常?你就不一样了,你不是高中生吗?” 沈茉儿乐呵呵地看他们俩斗了会儿嘴,王秋彤摸摸肚子,凑到沈茉儿旁边悄声说:“茉儿同志,想不想去厕所?” 沈茉儿看王秋彤一眼,点点头:“一起吧。” 她其实早就发现了,王秋彤好像很害怕一个人,不管是干活还是上厕所,都会想方设法拉人一起。一开始她没发现的时候,不想去就说了不去,结果王秋彤就也没去,硬是挨到她要去的时候,才跟着一起,瞧她的样子,那一次应该憋得不轻。 那以后,只要她开口,沈茉儿都会答应一起。 跟傅明泽他们说了一声,俩人就顺着田埂往最近的那个旱厕走去。 旱厕修在一片小竹林的后面,所以虽然就在稻田边上,其实还是有一定的隐蔽性的,不像有的大队的旱厕,修在大马路边上,有人蹲在里头,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见。 杨柳大队毕竟离公社近,在整个柳桥公社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队,所以各方面都会自觉地向公社靠拢,就连修个旱厕,也是学习了公社的先进经验的。 不管怎么说,这对女同志来说是非常友好的。 俩人刚走到竹林边,就听见有人在 说话:“……我相信沈同志的为人,你这么善良,又这么有责任感,你说那些话,其实也是为了学生着想,毕竟获奖这个事情,谁又能事先预料呢?” 王秋彤反应非常快,几乎就在听见声音的同时,一把抓住沈茉儿就往旁边的小竹林里躲,迅速窜到一丛茅草的后面,拽着沈茉儿蹲了下去。 沈茉儿:“……” 为什么你看上去如此熟练? 不过沈茉儿已经听出来了,说话的好像是知青点的张志强,至于他说话的对象,沈茉儿也差不多猜到了。 果然,沈玲玲的声音接着响起,她先是悠悠地叹了口气,随后才感动而委屈地说:“张知青,你真是一个睿智的人,可惜,在这片文化贫瘠的土地上,大家都活得无知而愚昧,只能看到表面,看不透本质。没关系的,就算有人背后诋毁我,我也不会在意的,毕竟我只是把我认为对的事情说了出来,做老师的就不该一心想着自己露脸,而不考虑学生脆弱幼小的心灵。” “我知道的,玲玲同志,我能这么喊你吗,玲玲同志,我都知道的,你有一颗金子般的心,是那些人不理解你。”张志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激动。 “啊,这,人前你可不能这么喊……”沈玲玲带着一丝娇羞地说。 “好、好的,我就没人的时候喊一喊,玲玲同志,在我心里,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最勇敢的人,你是像保尔柯察金一样拥有钢铁般意志的人,是我、我最欣赏的那种人。”张志强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玲玲同志,其实我,其实我想……” 沈玲玲忽然打断他:“张知青,好像有人过来了,有什么话咱们、咱们改天再说吧。” 张志强:“啊?啊!哦,好的,那、那你先走……” 随后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似乎是沈玲玲飞快地走了,随后张志强懊恼地叹了口气,跟着也走了。 躲在小竹林里的沈茉儿和王秋彤:“……” 面面相觑,一时无语。 王秋彤突然猛地站了起来,小碎步地跺着脚:“不行了不行了,我得赶紧去上厕所了。” 沈茉儿:“……” 其实她也觉得有些看不懂,沈玲玲和张志强就不能选个好地方吗,非得在这种地方“互诉衷肠”,看看,给其他人带来多少的不便,差点又给王知青憋坏了。 俩人回去的时候就见沈玲玲坐在田埂上剥着一个黄皮桔子,离她不远的地方,张志强握着镰刀嗖嗖地干得热火朝天,间或抬头看一眼沈玲玲,四方脸上满满的幸福。 王秋彤简直没眼看,暗戳戳地和沈茉儿说小话:“原先沈玲玲都不怎么理会他的,他就纯纯的自作多情,现在好了,怕是更要为沈玲玲奋不顾身、粉身碎骨了。啧,其实人家就是想哄着他帮忙干活。” 村里人都知道沈茉儿和沈玲玲家的关系非常差,尤其是中间夹杂了王金宝的事和偷砖头的事,两家不把对方当仇人都算好的了,所以王秋彤倒是也不怕在沈茉儿面前说实话。 沈茉儿笑笑:“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情,只要他们自己情愿,别人也管不着。” 王秋彤撇撇嘴:“是这么个道理,张志强脑子有问题,竹篮子打水,有他后悔的时候。” 俩人说着,旁边的稻田里突然钻出一个人,王秋彤低低地啊了一声,飞快地就窜到了沈茉儿的另一边,手指下意识地就揪住了沈茉儿的衣服。 沈茉儿挑了下眉,看了眼那个男知青,想起来好像是叫石伟。她跟对方也不认识,一眼扫过,并没有任何停留。 哪知石伟突然停了脚步,冲她笑了笑,说:“沈茉儿同志,恭喜你,比赛取得这么好的成绩。”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沈茉儿点点头:“谢谢石知青。” 第103章 石伟满面笑容:“那预祝沈茉儿同志再创佳绩。” 沈茉儿没再搭腔,笑了笑,就继续往前走了。 王秋彤揪着沈茉儿的袖子不肯放,走出老远,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没再看见石伟,才缓缓舒了口气,放开了沈茉儿的袖子。 沈茉儿看她一眼:“你很怕石知青?” 王秋彤想了想,压低了声音说:“他不是好人,他和杨青青都不是好人,你记得离他们远一点。” 沈茉儿深深看了她一眼,倒是没多问。 田里的稻子果然如沈茉儿料想的那样,没过几天就割完了。不过接下来的活儿也不轻松,打谷、脱粒、晾晒、扬尘,等稻谷完全晒干了,接着还要装袋交公粮,等公粮全交完了这一茬活儿才算告一段落。 不过,后面这些活儿大队小学的师生就不用再参与了,沈茉儿于是又回到了原先一整天上课的节奏里,同时,给毛毛和周招娣开小灶的时间也就更多了。 这天中午,沈茉儿吃完饭照例准备在家给毛毛和周招娣开小灶,结果毛毛来了半天,也没见周招娣的人影儿。 沈茉儿只好先教毛毛,一直到下午上工的锣声响起,周招娣也没有出现。 “咱们去她家看看吧。” 沈茉儿把桌上的纸笔还有她自己看的书都收了起来,关上院门就带着毛毛去了周招娣家。 周招娣的爹叫周小栓,他兄弟周大栓就住在大队部另一边,是结婚以后自己起的房子,周小栓住的是周家的老宅,跟他爹妈一起。 一般来说父母都是和长子一起住的,但他们家显然不是这样。 据说是因为周大栓媳妇儿嫁进来的时候,一连生了两个女孩,生第二个的时候难产受了不少罪,于是夫妻俩一商量就决定不生了,但是周家老爷子想要孙子承接香火,非得逼着他们继续生,双方闹得挺得很僵,周大栓夫妇干脆就搬了出来。 周小栓据说是个“孝子”,十分能体谅老父亲想要孙子的心情,前头娶的媳妇儿一连生了三个女儿,生第三个的时候大出血人都没了,不出一年,他就又娶一个,是个带着个儿子的寡妇,如今那个女人已经怀孕五个月了。 因为这个女人之前生的就是个儿子,所以周家人笃定她能继续生男娃,全家人把她当祖宗一样供着。 ——这些,都是沈茉儿在挑选周招娣参赛后陆陆续续和陈大妈她们打听来的。 沈茉儿牵着毛毛的手走到周家老宅门外,就听院子里一个女人的声音:“哭哭哭,哭丧啊,真是晦气!不是已经拿了奖吗,还说有奖品呢,到现在屁也没见着一个!反正都已经能拿奖了,还学什么学,家里这么多活儿呢,难道都指着我一个人干?!我这肚子里可怀着你们周家的宝贝金孙呢,要是累着了,肚子有点什么,你担得起吗?” 另一个细细弱弱的声音哽咽地说:“我干活的,我早上早点起来,夜里晚点睡,我能把这些活儿都干好的,呜呜呜,我就抽空去一下沈老师家。” “你早上起来多干点活儿不都是应该的?家里供你吃供你穿还供你上学,你就不能给家里做点贡献了?夜里就算了,黑灯瞎火的,点灯不费钱吗?!” 女人说着说着火气起来了,骂道:“周小栓你个怂货,你就这么听着这死丫头跟我顶嘴吗,你是不是想让她去画画,是不是想把我累死?!” 男人的声音:“怎么会,我不是让她别去了吗?招娣,你要听话,你一个女娃,照理能认几个字就行了,家里能供着你读书,你该知道感恩的,你妈现在大着肚子,你更要体谅她。” 细细弱弱的声音没再分辩,只是依然呜呜呜地哭泣。 乓啷一声,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女人怒道:“你是不是故意触我霉头,你再哭,你再哭看我打不打死你!” 里头一阵鸡飞狗跳。 沈茉儿砰砰砰砸了几下院门,扬声:“周小栓在家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很快有人来开了门。开门的男人看着跟陈壮壮年纪相仿,只是脸上表情有种愁苦的感觉,看到沈茉儿他愣了下,随即有些尴尬:“沈老师。” 沈茉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而是说:“我来找周招娣同学,她今天的补习没有参加,下午我可能要留她再补上一节课,提前跟你们家长说 一声。” 周小栓张了张嘴,眉头紧锁,一副为难的样子。 一个肚子微凸的女人撑着腰走了出来,上下打量沈茉儿一眼,说:“沈老师,我们家招娣不学了,画这劳什子的画,浪费纸浪费笔不说,还浪费时间。我家活儿多,招娣得在家里帮着洗衣服捡柴火,没工夫补课,你也别费心了。” 沈茉儿还没说话,毛毛已经气呼呼地哼了一声:“你个坏女人胡说八道,画纸画笔都是大队长和茉儿姐姐出钱买的,才没有用你的钱!你一个大人不干活,你让周招娣干,你还不给她饭吃,你个大坏蛋后妈!” 女人顿时柳眉倒竖:“哎,你个小兔崽子,你怎么说话的呢?!” 她手里还拿着之前打人的洗衣棒槌,扬手就往毛毛身上打,沈茉儿赶紧拎起毛毛就退了一步,怒道:“杨大妞,这是你家孩子吗,你就动手?!” 第104章 杨大妞看了眼毛毛,想到陈壮壮夫妻俩和陈大妈都不是什么好惹的,讪讪收回手:“我这不是就想吓唬吓唬他,哪能真打啊!” 沈茉儿没理她,喊了声“周招娣”,周招娣其实早扒在门边了,听见她喊,马上窜了出来:“沈老师。” 不小心扫到后妈杨大妞的眼神,她瑟缩了下,下意识往沈茉儿身后躲了躲。 沈茉儿拍拍她的脑袋:“上学时间到了,咱们走吧。” 她看了眼杨大妞,说:“比赛不是你们一家的事情,是关系到大队、公社、县里乃至市里荣誉的事情,你们要是再干扰阻碍周招娣学习,我就只能告诉大队长了。” 杨大妞撇撇嘴:“我才不信市里县里还能管到我们小社员头上?” 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沈茉儿领着两个小不点往学校走,心里琢磨着这事怕还是得找周满仓说说,她预感杨大妞并不会因为她几句话就配合。 正想着,忽然身后有人喊:“沈茉儿同志!” 她转身,就见傅明泽从知青点的方向走过来,走到她面前后,傅明泽仔细看了她两眼,微微蹙了下眉,问:“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沈茉儿皱着的眉头舒展开,笑着摇摇头:“一点小事情。” 她说完却见傅明泽仍旧看着她,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于是拍了拍周招娣毛茸茸的脑袋,说:“学生家长不是很配合我们工作,不过我会找大队长商量一下,尽快妥善解决的。” 周招娣摸摸自己的脑袋,瘦瘦小小的小姑娘,一直绷着的小脸,肉眼可见地松缓了下来。 毛毛伸出一根食指戳戳她炸毛的短发,乐得直笑。 傅明泽松了口气,看了眼周招娣,说:“如果父母打骂、虐待孩子,可以找妇女主任或者是公社妇联的人,还可以找派出所的公安介入。” 他们大队的妇女主任姓沈,算是沈茉儿同宗的远亲,嫁在本村,有娘家婆家两方人的支持,在妇女主任这个位置上干了十几年了。 不过这位沈主任是个和稀泥的性子,并不愿意得罪人,像是组织妇女同志学习□□、开展开展拥军拥属、慰问困难群众等活动时,她总是非常活跃,而一旦涉及婆媳矛盾、虐待妇女儿童这样的事情时,她就开始装聋作哑了。 沈茉儿心知找她没用,倒是公妇联和派出所可以列入考虑,毕竟那个杨大妞,拿着那么大一根棒槌对着毛毛就敢动手,对着周招娣这个继女的时候,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大凉时,父母打骂子女都是平常事,所以沈茉儿并不知道,原来在这个世界父母打骂子女,也是会被公安抓起来的。 原主好像也没有这方面的印象。 不过沈茉儿自然是相信傅明泽的,她已经发现了,傅知青其实懂得很多,就是他好像不太愿意引人瞩目,所以大部分时候都不愿多说。 “知道了,他们要是太过分我就找公安同志。”沈茉儿说。 傅明泽点点头,看了眼两个好奇看着他们的小不点,从兜里掏出了两个桔子,把圆润橙红的那个塞进沈茉儿手里:“你自己吃,别分给别人。” 把另一个小一些的桔皮还有些青黄的给了毛毛:“你们俩分着吃。” 毛毛眨了眨小狗眼,莫名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之前傅知青给他和顺儿分糖的时候就这样,厚此薄彼。 他忍不住说:“茉儿姐姐的桔子又大又红,我们的又小又黄,我们还是两个人分一个!” 傅明泽睨他一眼,点点头,认真道:“就是看这个可能有点酸不好吃才不给她吃的。” “不然,哪有你个小毛头的份儿?” 毛毛:“……” 哼,还说不是在搞对象! 骗人! 第42章穷一点,可以接受吗? 毛毛鼓着嘴巴瞪着傅明泽看了半天,傅明泽脸上表情丝毫不变,毛毛小大人儿似的叹了口气,说了声“算了”,把手里的桔子一掰两半,分了一半给周招娣。 周招娣并不会像毛毛似的,对于自己拿到更差更小的桔子表示不满,在她的印象里,小孩子本来就只能得到更差的,或者是,什么也得不到。 所以她眼睛亮晶晶地接过桔子,很小心地剥开一瓣放进嘴里,然后笑着眯了眯眼睛,大概是又觉得酸又觉得好吃。 沈茉儿看了傅明泽一眼,嘴角噙了一抹笑,学毛毛的样子也把桔子一掰两半,然后递了一半给傅明泽。 傅明泽看了眼她细长手指捏着的半个红彤彤的桔子,没接,说:“不是让你自己吃,别分给别人吗?” 沈茉儿直接把半个桔子塞进他手里,另一个人肌肤的触感一触即离,傅明泽听见她淡淡地说:“没给别人,这不是给你吗?” 傅明泽心头陡然跳了一下,沈茉儿已经拍拍两个小不点的脑袋,又说了句:“上学开工了。” 傅明泽看了眼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们俩的、人小鬼大的毛毛,忍了忍,说:“我晚点去找你。”说完捏着半个桔子就转身走了。 沈茉儿扬了扬眉,什么叫晚点去找她,有什么事现在不能说吗? 第105章 她勾唇笑了下,赶着两个小不点去了学校。 秋收这段时间,几乎所有人都黑了一个度,沈茉儿和程涛也是,只有沈玲玲竟然还跟原先差不多,这几天每次在办公室遇上,沈玲玲都会阴阳怪气地拿着面巴掌大的镜子碎片嚷嚷自己黑了。 沈茉儿深深地觉得,这办公室里缺少一个张志强,不然沈玲玲也不至于一直唱独角戏,她和程涛也能在课余时间看看戏调剂调剂生活。 不过今天沈玲玲换了个词儿:“杨大妞可不是什么好打发的,就冲她二婚带着儿子嫁到杨柳大队,周家人还把她前头那个儿子当小祖宗似的宠着,就知道这女人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了。” 沈茉儿盯着看了她一眼,想到周小栓家离老沈家的青砖大瓦房不远,估计沈玲玲是听见他们家闹起来的动静了。 “周家人把她前头那个儿子当小祖宗似的宠着,跟她厉不厉害有什么关系,这不是只能说明周家人脑子有问题吗?” 沈玲玲嘴角抽了抽,一时接不下去话。 程涛忍不住笑出了声。 下午放学后,沈茉儿又在办公室给毛毛和周招娣开了会儿小灶,看时间差不多了,才带着他们锁门出来。 结果走到半路上,就跟撑着腰走过来的杨大妞碰上了,杨大妞叉着腰,喊了声:“周招娣,你是胆儿肥了是吧,让你一放学就回家,你干嘛呢躲学校里?!” 周招娣看了眼沈茉儿,小声说了句“沈老师再见”,就飞快地跑了过去,杨大妞伸手就拍了她两巴掌:“你个懒得要命的赔钱货,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是吧?!” 沈茉儿见她下手没轻没重的,并且一点没有停止的意思,几乎条件反射地就几步过去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说话就说话,不要打人,你这样是虐待儿童!” 幸好傅明泽同志科普了,不然这会儿她怕是还不知道该怎么义正言辞、理直气壮地为自己的行为找一个恰当的理由。 阻止肯定要阻止的,周招娣半边脸都被打红了。 被她拽住手的杨大妞几乎是一点没有停顿的就开始哭嚎:“打人啦,欺负人啦,打孕妇啦,欺负孕妇啦——” 甚至反手就把沈茉儿给牢牢抓住了:“你别想跑,我肚子疼,哎哟哎哟,我肚子疼!”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飞快地冲过来:“你干什么,你放开她,她肚子里怀着孩子的,你赶紧把她放开!” 人直直地就往沈茉儿冲了过来,要不是沈茉儿反应非常快地躲了一下,她和杨大妞只怕都要被撞摔在地上。 以防真被撞上,沈茉儿躲的同时,还踹了那人一脚,先下手为强把人踹在地上。 随后,她举起被杨大妞死死抓着的手,说:“看清楚一点,到底是谁不放开谁?” 周小栓脸色铁青,看到沈茉儿被杨大妞死死抓着的手愣了愣,随即又愤怒地吼了一声:“她肚子里怀着孩子呢!” “要不是考虑到她肚子里怀着孩子,我早一脚把她踹开了。”沈茉儿淡淡看着周小栓,“小栓叔,你应该知道的,我想一脚踹开她很容易的。” 周小栓脸色不太好看,但是刚刚沈茉儿确实是一脚就把他踹地上了,想要踹杨大妞那肯定是容易的。 “你踹啊,有种你踹啊,你们做老师的,把人孩子关在学校不放不说,你还欺负孕妇,你还有理了是吗……”杨大妞尖着嗓子喊,“我肚子痛,你别想走,你赔钱!” 周小栓到底是更在乎杨大妞的肚子,爬起来想要把人扯开,杨大妞却不肯放手,一个劲儿地嚷着让沈茉儿赔钱。周招娣站在一边已经哭了起来,毛毛急得在旁边大喊:“是你自己抓着沈老师,沈老师根本就没有打你,你冤枉人!”可惜小孩子说话,根本没人理他。 住在附近的社员都跑出来看了,很快周围就围了一圈人。 沈茉儿正想说话,忽然有个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拦到了沈茉儿身前:“周家嫂子,你可不能这样随便冤枉我,我刚才都看到了,是你先动手打周招娣,沈茉儿同志只是温和地制止了一下你,你就倒打一耙赖上她。这么做实在是太不好了,我既然看到了,就还是要站出来实事求是地把事情说清楚。” 说得义正言辞。 沈茉儿看了眼,是知青石伟。 她确信,刚才杨大妞冲过来的时候,这人并不在现场。 不过显然杨大妞不像她这么笃定,尖利的嗓音一下子就哽住了,半晌才反驳了一句:“你说你看见了你就看见了?你胡说八道,帮着那小贱人呢?!” 这回不等沈茉儿发作,匆匆赶来的周满仓已经一声暴喝:“骂谁呢,周小栓,你要管不好自己的婆娘,就带着她滚出杨柳大队去!” 周满仓看上去像是气得头发都快炸了:“几个孩子补习参加比赛,我是不是按照捡稻穗的工分给他们记上了,这么长时间你们几家是不是已经占了大便宜了,我是不是跟你们说过,沈老师是牺牲了自己时间免费给孩子补课的,让你们记着人家的好对人家客气一点?!结果呢,你们他娘的就是这么对人老师客气的?!” 第106章 “没好处她能这么使劲儿吗,鬼知道上头会给她什么好处呢!”杨大妞理直气壮,“捡稻穗的工分,那是去市里比赛之前,现在都要去省里比赛了,怎么的也得每天记个满工分吧?我家里家外事情那么多,就指着小赔钱货搭把手呢,没有满工分我们就不干了!” 她看了眼石伟,本来还想提沈茉儿欺负她的事情要赔偿,但显然现在有了人证,加上陈壮壮家的小兔崽子一直在旁边嚷嚷,没人会再信她。 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沈茉儿总算是明白大队长之前是怎么说服他们几家人的了。 秋收的时候小孩子跟着在地里捡稻穗、递稻子也是有工分的,不多,每天三到五个工分,但是在不算劳动力的孩子来说已经挺多了,特别是如果前后能记上一个多月,加起来对每个家庭来说也是一笔小小的意外之财了。 这事大队干部肯定是商量过的,尤其是孩子们还获奖了,周满仓自然不怕当众提,那几户人家确实是占便宜了,但这种便宜也不是谁都能占的,其他人顶多也就是羡慕嫉妒一下他们的好运。 哪知道就这样这个杨大妞还不知足,表面上看她今天故意挑事儿,是不满周招娣回家干活的时间少了,实际却是奔着每天满工分来的。 周满仓会答应才是见鬼了。 周满仓沉下脸,没搭理杨大妞,而是直接冲着周小栓说:“有什么话让你爹来跟我说,你们没资格。比赛是大队集体的荣誉,你们要再打孩子,再阻拦孩子学习,就是破坏集体利益,回头大队部会看具体情况处理的。” 一听破坏集体利益,周小栓脸都白了,这年月这可是大罪名,抓去劳改都是轻的。 他赶紧把杨大妞拽过去:“没有,我们肯定不会打孩子,肯定让孩子好好学习,绝对不会给大队部添麻烦。” 杨大妞还想说话,他一把给人嘴巴给捂住了。 生儿子是重要,那也得家里有粮食,才能把孩子养大。要大队真给他们按一个破坏集体利益的帽子,回头把工分最少最难干的活儿派给他们,他们一家子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这时候仿佛也不用顾忌杨大妞还是个孕妇了,周小栓直接捂着她的嘴,拽着人就走了。周招娣小心地看了沈茉儿一眼,才抹着眼泪跟在亲爹后面走了。 周满仓长长地叹了口气,明明是光宗耀祖的好事情,闹成这样。 都得了那么些好处了,还想扒着大队再咬下一块肉来,这要让她咬成了,大队部以后也不用工作了。 周满仓站在大队部的立场上安慰了沈茉儿几句,着重强调了大队和公社对这件事的重视和支持,让沈茉儿以后有什么问题或者是困难都直接跟他说,村里有谁不长眼的,也直接告诉他,他自然会收拾那些人。 这话其实也是说给围观的那些社员听的,周满仓是真的很怕还有那些脑子装糨糊的,以为沈老七父女还是以前那样可以随意欺负的,不长眼的惹事找麻烦。 没有人注意到,周满仓说这些话的时候,石伟眼神闪了闪,意味深长地看了沈茉儿一眼。 陈大妈和她儿媳妇厉新梅是在人群散了的时候才匆匆赶过来的,俩人都是嘴巴厉害的,一路给沈茉儿送回了家,一路把杨大妞和周小栓骂了个狗血淋头。 要知道,他们家毛毛能获奖、能去省里比赛,他们一家人不知道多高兴、多感激沈茉儿呢,结果给杨大妞这么一闹,搞得他们也跟白眼狼儿似的。 婆媳俩一路不知道说了多少好话,就差对天发誓自己绝对没有杨大妞那个杀千刀的的肮脏想法了。 沈茉儿只能一路再三表示自己并不在意,而且绝对相信她们的人品。 她确实不太在意,因为今天哪怕大队长不出现,她也不可能会吃亏,搞事其实她比杨大妞更在行,而且绝对不会犯杨大妞这种生硬且无法取信于人的错误。 只是有一种很新鲜的感觉,一种渐渐融入这个村庄融入这个世界的感觉。 这个小插曲虽然明面上是冲着沈茉儿来的,但实际上周家其实是冲着大队部去的,有点想趁机捞一笔的意思,沈茉儿权当看了个闹剧,回到家就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了。 沈茉儿舀了米开始做饭。 也算是受了一点惊吓嘛,犒劳一下自己,她没放任何粗粮杂粮,舀了整整 一碗大米。 还在洗米呢,院门就被敲响了,沈茉儿放下淘米的搪瓷缸子,过去开了门。 满头大汗的傅明泽站在外面,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裤子,整个人看上去干净而挺拔,只是打着补丁的白衬衣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手里还拽着一只叽咕乱叫、犹在挣扎的公鸡,瞧着莫名有些可爱的违和。 沈茉儿愣了下,忍不住想笑:“你跑过来的?” 说着侧身让了下,示意人进门,然后习惯性地踢了下门边的石头,把院门给顶住了。 傅明泽低头看了眼那块石头,眼神意味不明,沈茉儿循着他的视线,也看了眼那块石头,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勾了下唇。 俩人都默契地没有就这块石头展开话题,傅明泽若无其事走进院子,把手里的鸡塞进角落的鸡窝里。 第107章 之前盖新房的时候,就在院子里顺便搭了鸡窝,只是一方面新房盖成后一直挺忙,另一方面他们实在缺乏养鸡的经验,于是就暂时把这件事搁置了。 不过,傅明泽这只鸡也不像是拿来让她帮着养的意思,毕竟按照规定每户只能养三只鸡,一般大家首选就是养母鸡,偶尔会养只公鸡,养大了等年节的时候就宰了吃了。 不等沈茉儿问,傅明泽自己解释了:“这是私下跟人换来的,秋收太累人,弄点好东西补补,知青点想做也不方便,就想着麻烦你和七叔帮忙一下。” 知青点确实不太方便,尤其……想到张志强、杨青青、石伟等人,沈茉儿蹙了蹙眉,不是不方便,感觉是挺危险。 “这鸡什么时候烧?”沈茉儿直接问。 “看你们方便吧,我到时候喊郑嘉民一起过来,他也出了钱票的。”傅明泽说。 沈茉儿点头,这个是应该的:“那明天吧,今天来不及了,明天早点炖上,你们下工了直接过来,米饭、蔬菜我都会准备的。” 傅明泽点点头,仔细看她一眼,转了话题:“听说周招娣的后妈找你麻烦了,没吃什么亏吧?” 沈茉儿忽然反应过来,笑了起来:“你怕我吃亏才跑过来的?” 傅明泽怔了下,没有否认:“嗯,听说那人挺凶的,不过等我跑过去的时候已经都散了。” 他跟村里人都不太熟,而且也不好冒冒然地就跑去问别人情况。 理智是知道她应该不会吃亏的,从抢粮食事件后,她似乎就再也没有吃过什么亏,但是理智之外,总还是怕她跟以前一样,连上门抢粮这种事也不敢反抗,或者是,因为脸皮薄撕扯不过村里那些泼妇。 沈茉儿扬了扬眉:“放心,我不会吃亏的。” 她想了想,又说:“你知道的我其实力气挺大准头也挺好的,从前一直不反抗,是因为没有想明白,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会反抗,就不会再被欺负了。而且,这件事其实也不是我自己的事,我不说什么,大队长和村里其他人也会帮我的。” 傅明泽点点头:“嗯,我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担心是另一回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沈茉儿问:“留下吃晚饭吧,我正准备做晚饭。” 傅明泽摇头:“不用,我回知青点吃。” 说完却并没有转身就走,在原地又站了会儿,沈茉儿看他一眼,见他下颌上还挂着汗珠,忽然想起来:“我给你倒碗水,先喝点水再回去。” 傅明泽一愣,随即说:“行,我确实有点口渴。” 他跟着沈茉儿进了灶间,看着她从灶台一侧的搪瓷盆里取了一口碗,先从盖着盖子的搪瓷缸里倒了一点凉水,然后提起暖水瓶往里掺了热水,细长的指尖探了探温度,拧上暖水瓶的盖子放回地上,捧着碗转身笑着递给他:“温度应该刚刚好。” 傅明泽微微敛眸,接过白瓷碗慢慢地喝了起来。 沈茉儿将米又淘洗了一遍,倒进锅里淹上水,然后就去灶台后面点火。 很快,灶洞里亮起橙红的火光,映在她眉眼秀丽的脸上,明明灭灭,有种让人心惊的漂亮。 有时候,傅明泽其实都有些疑惑,这样好看的姑娘,为什么之前在村子里会那么的没有存在感。 但是隐隐的,又有些庆幸,庆幸她之前那么的不引人注意,不然,以她从前的个性,怕是会有更多的麻烦和危险。 也不知道,父女俩是不是就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才一直那么忍气吞声? 毕竟,傅明泽想了想,总觉得她爹其实有种大智若愚的感觉。 胡思乱想着,哪怕喝得很慢,碗里的水还是一点点喝完了,傅明泽有些出神地盯着地上一小片被火光映亮的位置,直到沈茉儿抬头问了他一声:“水喝完了吧,加一点吗?” “不用。” 傅明泽从小凳子上站了起来,从水缸里舀了勺水洗了碗,把碗放回到搪瓷盆里。 “要做个橱柜吧?”傅明泽问。 沈茉儿拿火钳随意地给灶洞里的柴火摆了摆位置,就没再管,从旁拿了竹篮里的豇豆,摘成半指长的一条一条:“要做的,这不是钱还有些不凑手嘛。” 说到这个,她抬头问傅明泽:“你最近去公社了吗,自行车的钱还没给保哥呢,什么时候带给他?” 按理说,那只公鸡就不可能是在村里淘换的,多半是去公社弄的。 这么长时间傅明泽一直没提自行车钱的事,沈茉儿却是一直惦记着的,那八十元钱也一直没敢动。 傅明泽微怔,他其实已经把这事儿给忘记了,毕竟钱他取自行车的时候就已经付过了,潜意识里也没想着要拿回这笔钱……但是,以他贫困知识青年的形象,确实也没有任何理由不收这笔钱。 可她家经济拮据,买自行车的这笔钱,没准本来是准备拿来买木材让人打橱柜的,结果因为买了自行车,只能把打橱柜的计划延后,碗也只能凑合地继续放在搪瓷盆里。 “保哥这阵子收东西去了不在,过阵子再说吧。” 傅明泽找了个借口,迟疑一下,说:“我该回去了。” 第108章 “那你明天再来。” 沈茉儿起身送他到院门口,眼看着他走远,才转身回灶间继续洗菜切菜。 腊肉炒个豇豆,再菠菜炒个鸡蛋,菌子打个汤,两菜一汤大白米饭,今晚的伙食又得是杨柳大队数一数二的了。 刚刚用热水泡上野山菌,沈茉儿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诧异回头,想起自己送傅明泽出门的时候忘了关院门了,而且这个脚步声也不是她爹—— 结果就看到明明已经走了的傅明泽,又出现在灶间门口,他眉眼清俊的脸上挂着汗珠,呼吸还有些急促,微微带着喘,似乎是一路飞跑回来的。 “是还有什么事吗?”沈茉儿惊讶地看着他。 傅明泽站在门口,沉默着看了她一会儿,深邃的眸底压着浓重的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在沈茉儿再次开口之前,他突然问:“沈茉儿同志,除了招女婿,你找对象还有其他的要求吗?” 沈茉儿更加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傅明泽微微敛眸,又问:“穷一点,可以接受吗?” 沈茉儿反应过来了,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 傅明泽抬眼直直地看着她,声音压得有些低,但是听在沈茉儿的耳中又分外的清晰:“像我这样的,你愿意考虑吗?” 周围似乎分外的安静,沈茉儿感觉好像能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夹杂着灶洞里木头燃烧的哔啵声,或许,还有其他的一些声音。 但是最后,她只听见傅明泽清润的声音,再次郑重地响起:“可以吗?” 第43章找对象的要求实在有些特立独…… “啊,其实我一直就想找一个……”沈茉儿回过神,觉得今天的傅知青真是让人出乎意料,她没想到他会突然跑回来,更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不过这个问题问得,她不禁莞尔一笑,“一直就想找一个穷一点的。” 第一要长得好看,第二要穷。 其实远在和傅明泽熟悉起来之前她就发现了,知青点有位傅知青,长得白净又好看,是她在大凉偷偷看过不少所谓风流才 子也没有见过的好看,而且还挺穷,成天穿得破破烂烂的,衣服上补丁摞得比谁都多,但又干干净净的,让人一看就挺喜欢的。 要不是他虽然看上去挺穷,但是骨子里藏着的傲气也挺明显的,要不是猜测以后高考会放开,知青应该也会离开农村,将来不确定的因素太多,要不是有一些零零碎碎的顾虑,她大约就不会犹豫不决,更不会想着去相亲了。 毕竟在经历过兵临城下差点成叛军刀下亡魂的忐忑恐惧后,在莫名其妙突然出现在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后,沈茉儿的心里,其实生活安定是远比其他一切都重要的。 是在对这个世界越来越熟悉,生活也越来越稳定,盖了新房,有了工作,去了市里,感受到这个国家的安定和蓬勃,那种从来到这个世界就一直萦绕在心头的异世漂泊的感觉才一点一点地消散。 像是早晨笼在田野的薄雾,在越来越炽热的阳光中消散无踪。 管他以后怎么样呢,什么张俊良或者是谁的,就算愿意倒插门做上门女婿又怎么样,他长得不好看呢,就算是没有那么个不讲理的妈,她也是不喜欢的。 不用考虑其他人,就那个长得好看还挺穷的傅知青了。 就他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沈茉儿心里有了这样的念头。 要不是从开学一直忙着,她高低得想法子逼一逼傅明泽的,本来她已经想好了,这个事情等省里的比赛结束就可以安排上了,哪知道这人……沈茉儿笑了起来,看着傅明泽说,大大方方地说:“所以,可以的。” 从沈茉儿说出第一句话开始,傅明泽就愣住了。 他想过沈茉儿会答应,当然也想过她会拒绝,就是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说她一直就想找个穷一点的对象。 这个找对象的要求,实在有些特立独行。 但是旋即傅明泽又发现,沈茉儿说的这话其实非常的耳熟……当初他下乡前长辈们就是这么殷殷嘱咐的,要遇见合适的也可以在乡下成家,八辈贫农,三代贫农什么都行,穷一点就行了。 傅明泽看着站在面前的姑娘,她现在看着倒是不一样了,可要是往前再推个几个月……晒谷场分粮的时候,他第一次注意到她,那时候的她蓬头垢面,破衣烂衫的,她家还是村里出了名日子难过的贫困户,甚至还因为被抢走了粮食,饿晕在了地里……要说穷,那也是真穷。 但其实那一天他就发现了,这姑娘虽然又黑又瘦,但其实长得很好看,尤其一双眼睛,机灵中透着几分狡黠,不太像旁人口中老实巴交逆来顺受的样子。 长辈让他找一个穷一点的,是怕东窗事发,他被家里连累,他娶个成分好的媳妇儿,实在不行,只要跟家里断亲,他们小夫妻就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离奇的是,沈茉儿居然也说想找一个穷一点的。 她家成分毫无问题,三代贫农,红五类,她想找个穷一点的,显然不可能是跟他一样的顾虑,那么就只能是她思想觉悟特别高了。 第109章 想到这里,傅明泽甚至荒谬地怀疑,她没有接受张俊良,会不会是因为那小子不够穷? 毕竟纺织厂的技术工,比普通的正式工人工资还要高一点。 然后几乎立刻,傅明泽就感到了一丝微妙的心虚,如果说张俊良不符合“穷一点的”这个条件,那么显然,他更不符合。 虽然表面上好像是符合的,但实际差了十万八千里。 家里前前后后给公家捐了不少,但想也知道,为了子孙的未来打算,长辈们也不可能真把家当都交公了,藏肯定是藏了不少的……就不说家里,就说他自己,下乡带来的钱票家当,其实也不少,跟“穷一点的”其实也搭不上一点关系。 如果沈茉儿真的就是奔着找个“穷一点的”对象去的,傅明泽自觉真是没有多大竞争力,表面上可能有一点,但本质上其实一点都没有。 虽然沈茉儿说了“可以”,但是傅明泽思前想后,竟然没有感到一丝喜悦,相反,陡然从心底生了一丝凉意,他忍不住微微蹙眉,问:“你,为什么想要找一个穷一点的?” 沈茉儿也没有想到他会是这么个反应,她自然不能说是因为他们父女俩实在太富了,找个穷一点都对象,许是会安心些。 她斟酌着找了个借口:“我家里穷,找个条件好的,怕门不当户不对的,会受气。再说穷一点也没什么不好,可以一起努力奋斗,慢慢把日子过好。” 顿了下,她又说了一句:“当然,穷一点之外,也得长得好看。” 傅明泽表情微微错愕:“长得好看?” 沈茉儿理直气壮看着他:“是呀,我喜欢长得好看的。” 听到这句话,傅明泽眉头一松。 他刚刚甚至还乱七八糟地想到了,如果外头的人知道她想挑个穷一点的人做对象,还不知道多少人得生起心思呢,毕竟目前为止村里人都是默认她家想找个上门女婿,而且因为他们父女俩都有工作,就算是招上门女婿,也不会招太差的。 但要说好看,傅明泽还真是没觉得村里有哪个男同志是好看的,不说歪瓜裂枣,至少都普普通通。 而他呢,是从小被胡同里的邻居夸着好看长大的。 关键是,沈茉儿这话的意思,其实就是在说他长得好看。 傅明泽忍不住侧头笑了一下,沈茉儿横他一眼,眼波灵动娇媚,俏生生地问:“怎么,夸你好看就这么高兴?” 傅明泽看着她笑了一下:“夸我好看当然高兴。”他顿了下,勾起唇角,声音又轻又慢:“尤其还是对象夸的。” 长得好看和穷一点这两个条件里面他至少占了一个不是。 何况,只要不被人翻出老底,只要待在这杨柳大队,他肯定还是得一直穷下去的,四舍五入,他勉强也能沾个穷字的。 再四舍五入一下,他就算是符合她的要求的,既然她说可以,那他们就是对象关系了。 沈茉儿被他说得脸都快烧起来了,却并没有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态,还好像故意跟他作对似的,提醒他说:“你现在还没有对象呢,我说可以还不算,还要先问过我爹。” 这也是实情,她和她爹相依为命这么多年,这种事情怎么也得先问下他的意见。 傅明泽一噎,半晌,无奈点头:“行吧,那你先问你爹,我争取好好表现早点转正。” 沈茉儿忍不住笑了声。 说到这里,傅明泽突然想起来:“你爹应该快回来了吧?” 沈茉儿点头:“有了自行车以后,他下班回来快了很多。” 傅明泽迟疑了下,说:“那我先回去了。” 这种时候肯定不能直接撞上她爹,不然当爹的心里估计不会太舒服。当初他表姐对象第一次送他表姐回家,不巧在门口撞见他舅舅,他舅舅就差点拿扫帚打人。他倒是不怕被打,就怕她爹心里不舒服,直接就不同意他们处对象。 心里想着得赶紧走,脚步却有些挪不开,傅明泽忍不住又看向沈茉儿,她脸颊上有些许云霞般的薄红,眼睛也是分外的湿润明亮,漂亮得简直熠熠发光。 这人明明说自己要回去了,却一动没动,眼神更是直白而炽热,沈茉儿被他看得心咚咚直跳,忍不住说:“你不是要回去了吗,看什么呢!” 傅明泽低低地说了声:“我看我未来对象呢。” 沈茉儿忍不住瞪他一眼,傅明泽勾勾唇角,含笑道:“我走了,明天再见,沈茉儿同志。” 说完,果断转身大步走了,等快走到院门的时候,他干脆跑了起来。 秋风吹得他身上的白衬衫微微鼓起,沈茉儿看见他背上已经汗湿了一大片,修长挺拔的身形轮廓就裹在这片洇湿的布料里,隐隐透着一股少年气。 沈茉儿之前对傅明泽的印象,是觉得他有些超乎年纪的老成,尤其他话不多,就显得沉稳中还带 了几分神秘。 但这一刻,看着他跟后头有狼在追似的跑出了院子,沈茉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样着急忙慌、落荒而逃的傅知青,还真是少见呢。 傅明泽一路跑回了知青点,在知青点院子门外站住了,想了想,转身去了菜园子。 第110章 在沈茉儿家弄了个卫生间后,知青们原本也异想天开想要弄一个,但是没多久就因为高昂的费用放弃了。 不过后来倒是商量着挖了个池子用来堆肥腐肥,并且在菜园子里划出了一小块的土地用来作“试验田”。 “试验田”目前主要是傅明泽和张志强在负责。堆肥腐肥的想法是傅明泽提出来的,其他人对这方面完全一窍不通,想负责也负责不了。 至于张志强,他是作为知青点的点长在“督促”这件事的进展,当然,傅明泽也不会让他闲着就是了,名为督促,实际他被傅明泽忽悠着干了不少重活累活。 总之在他俩的精心照顾下,目前来看“试验田”长势非常不错。 傅明泽进了菜园子以后,就先去看了看“试验田”里种着的菜,然后就站在地垄上出了会儿神。 他其实一开始并不打算今天问沈茉儿,秋收全部结束,或者是等她省里比赛结束,似乎都更妥当一些。 只是从她家出来,走在村道上的时候,突然就想回去再看她一眼,而等到飞奔回她家时,又突然地就开口了。 非常突然。 突然得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但是,好像也挺好的,虽然现在还不是正式的对象,但至少应该能算“临时工”了。 傅明泽笑了笑。 “不是,你对着菜地笑什么呢?”郑嘉民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脸上一副受到惊吓的表情,“王秋彤说你回来了在菜园子里,我还不信呢,结果你不但真在菜园子里,竟然还对着菜地在傻笑,你不会是疯了吧?” 傅明泽看他一眼,问:“找我做什么?” 郑嘉民:“对了,这就对了嘛,还是这副面无表情懒得理人的样子比较适合你。” 也不用等傅明泽再问,他自己就凑到傅明泽身边悄悄说:“我看到石伟在翻你东西。” 第44章为了找对象耍点无赖不是人之…… “嗤啦——”一声菜倒进锅里开始翻炒的时候,沈绍元走进了灶间,他打水洗了把脸,边搓着毛巾边问沈茉儿:“我刚骑车过来,好像看见傅知青从咱们家跑出去了,跑得那叫一个快,跟后面有强盗在追似的,怎么,知青点有急事啊?” 沈茉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想了想,挑不重要的事情先讲了:“傅知青他送了只公鸡过来,活的,养鸡窝里呢,说是秋收太累想补补,知青点烧点东西不方便。” “跟郑知青一块儿上咱们家吃饭是吧?他们出肉,咱们出粮啊,那咱们还占便宜了。” 傅明泽和郑嘉民在他家帮了挺长时间的忙,沈绍元跟他们也挺熟悉了,随口问:“明天做吗,那我从公社回来的时候再带点别的吧?” 卖肉要肉票,沈绍元琢磨着买点不要票的猪下水,溜个肝尖儿,毕竟是一只鸡,他们也不能太占人便宜了。 “你看着办吧。”沈茉儿翻着铲子,很快把锅里的腊肉炒豇豆给盛到盘子里,接着舀水洗了下锅,下油,把打好的鸡蛋液倒了下去。 看着沈茉儿熟练的动作,沈绍元心里又有些酸涩,他家小茉儿,在大凉说句难听的实话,那是比那些不受宠的小公主还要受宠的小郡主啊,如今不过几个月,干起家务来已经这么熟练了。 哎,世事难料啊! 想到这里,沈绍元拧了把毛巾,开口说:“小茉儿,爹有一件喜事要说。” 沈茉儿回头看了眼她爹,笑吟吟地:“什么事呀?” 沈绍元先出门把搪瓷盆里的水倒了,回来放好搪瓷盆,站到沈茉儿身边,才说:“我下个月就转正了。” “哎?!”沈茉儿手一抖,把案板上的野山菌给推进了锅里,“哎呀,我想做菠菜炒鸡蛋的!” 沈绍元一点不在意:“那就菌子炒鸡蛋,菠菜烧汤。” 沈茉儿笑道:“好吧。” 她拿铲子随便翻了翻,扭头又看了沈绍元一眼:“爹,你可真厉害!” 沈绍元也笑。 沈茉儿翻了几下铲子,云淡风轻地说:“爹,我也要跟你说一件,嗯,勉勉强强也算喜事吧。” 沈绍元惊讶:“哦?” 对沈茉儿来说,最近最大的喜事应该就是两个娃娃获了奖能去省城比赛了,沈绍元一时间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喜事。 沈茉儿扭头看着她爹,促狭地笑了起来:“傅知青刚刚说想跟我处对象,我答应了。” 沈绍元:“???” 沈绍元:“!!!” 原本还笑着的呢,几乎瞬间脸就黑了下来,气道:“这是喜事吗?!” 沈茉儿笑道:“你不还张罗着让我去相亲吗,那张俊良长得普普通通,还有个不讲理的娘,关键是,人家也不愿意做上门女婿。我听傅知青的意思,他是愿意做上门女婿的。” 沈绍元无语:“他那是愿意做上门女婿吗,他那是不做上门女婿也不行,穷成那样,总不能娶了媳妇儿还继续住知青点的大通铺吧?!我早看出来了,这小子又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忙前忙后的,给咱们弄卫生间,这分明是早就揣着坏呢!” 沈茉儿笑得花枝乱颤:“那你也说了,人家忙前忙后的。” 第111章 沈绍元气道:“我也早看出来了,你哪里是不满意那个见鬼的张俊良,你分明是早就看上傅明泽那个小白脸了!” 沈茉儿也不否认:“他长得好看嘛。” 沈绍元:“长得好看能当饭吃吗?” 沈茉儿:“看着能多吃一碗饭。” 沈绍元顿时更气了:“女生外向!” 沈茉儿笑道:“我跟他说了,我爹要是不同意,这事就算了。” 沈绍元一噎,半晌,叹了口气:“爹哪能不同意,小白脸长得确实不错,也挺穷,还能做上门女婿,也没个爹妈在身边,你也不用受婆婆的闲气,倒是……挺合适。” 挺合适三个字说得不情不愿,但事实确实如此,而且,如果不那么吹毛求疵的话,傅小白脸除了穷一点,其实也没什么其他可挑剔的。 沈绍元想了想,还是有些生气,说:“把那只鸡给他送回去!” 沈茉儿盛起野山菌炒鸡蛋,开始做菠菜汤,随口应了声:“嗯,把鸡给他送回去,一会儿就送。” 沈绍元瞪她一眼,半晌,惆怅地叹了口气:“女生外向。” 又莫名觉得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仿佛也随之落了地。 下个月就是小茉儿的十八岁生辰了,在大凉像她这么大还没成亲的姑娘,可谓少之又少,而他呢,也不过是仗着皇帝亲弟弟的身份,仗着皇兄对小茉儿的疼爱,想着就算年纪大些,也不怕整个大凉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女婿。 就这么把女儿留了一年又一年。 叛军围城的时候沈绍元就后悔了,换了个世界后生活稍微安定些,他其实就已经在琢磨这件事了。 如今,也算是尘埃落定。 沈茉儿看他爹一眼,忽然说:“爹,今天周招娣她后妈找我麻烦了。” “嗯?”沈绍元被岔开了注意力,“就那个看着特别瘦小的小姑娘?不是都获奖了吗,还要去省里比赛呢,她后妈还找你麻烦?” 沈茉儿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下,沈绍元顿时脸色不太好看:“碰瓷碰到我们家来了,不行,我得去给她点颜色瞧瞧。” 沈茉儿也没阻止,只说了一句:“先吃晚饭吧,吃饱了再去。” 吃完晚饭洗好碗后,沈绍元又打了盆水,认认真真搓洗了手,回屋拿了个东西,又在门边拿了木棍,这才慢悠悠地往村子里去了。 沈茉儿笑笑,跟在了后面。 父女俩走到周家院 门外的时候,里头杨大妞正在骂人:“……我为了谁,我还不是都为了这个家?!分明能跟大队多要些工分的事情,为什么不要?!还有那个沈老师,他们家两个工人呢,钱票多得用不完,青砖大瓦房都盖起来了,她现在指着小赔钱货出成绩呢,我跟她要点钱有什么的?!呸,一家子怂货!” 周小栓的声音:“你小声一点!大队长说了,这是集体的事,再说,招娣不是记了不少工分了吗,算了。” 里屋有个不太清楚的声音传出来:“听满仓的!他还能亏待咱们姓周的吗,你不要闹,你安生给孩子生下来……”应该是周家的老爷子。 杨大妞:“你们既然顾着肚子里这个,怎么不去公社买麦乳精买奶粉?!这养儿子哪那么容易,不吃点好东西,儿子哪愿意投身到你家?!一家子抠门儿怂货,难怪两兄弟生不出一个儿子来!” 话音未落,砰地一声,院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杨大妞吓了一条,一下站了起来:“谁?!” 沈绍元进了院子,也不说话,直接走到晾衣服的架子前面,一脚就给架子踹翻了,紧接着又把旁边晾着干菜的圆簸箕也给打翻在地。 周小栓马上冲了过来:“谁!” 沈绍元很有气势地回了一句:“你祖宗!” 杨大妞紧跟着就过来了,她眼神儿显然比周小栓好使一点,没靠近就骂上了:“沈老七你个杀千刀的,你跑我们家来呃发什么疯?!” 沈绍元手里的东西突然往上一句,咔嚓,雪亮的光直接照在了杨大妞的脸上,随后另一只手里的棍子往杨大妞的方向一戳:“你个什么污糟东西敢碰瓷我闺女!” 说着,棍子往旁边一甩,旁边一个竹编的鸡笼也被打翻了,天黑窝进笼子里的鸡发出了凄厉而尖锐的叫声。 杨大妞和周小栓被手电筒的光照得半天没吭出声,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老七,你这是干嘛!”这是欺软怕硬的怂货周小栓。 “沈老七,我跟你拼了!”杨大妞扶着腰就想冲,结果又被沈绍元用手电筒照住了,而就在她稍稍迟疑的时候,沈绍元一棍子甩在了她旁边已经四脚朝天倒在那儿的架子上,架子啪地发出一声脆响,吓得杨大妞差点跳了起来。 “老七,她怀着孩子!”周小栓吓得大喊。 沈绍元嗤地笑了声:“她怀的是你周家的孩子,又不是我沈家的孩子。她敢过来我就敢抽她,孩子要是掉了,那也是她自找的,顶多我给你家赔几块钱营养费。放心,这点钱我现在拿得出来。” 杨大妞彻底不敢动了。 她就是仗着自己是孕妇,别人不敢动她才敢这么跳的,这一招也确实好使,周小栓父子俩现在是她说一他们就不敢说二。 第112章 但是看沈绍元的样子,杨大妞觉得他好像是真的敢。 前头他跟沈老大、沈老二要钱的时候,不是还说要拿根绳子把人吊死嘛,村里人背后都说,沈茉儿差点饿死这件事把沈绍元给逼疯了。 别说,看着是真的有点什么都不怕的疯劲儿。 杨大妞是贪钱,可再贪钱也不敢贪掉孩子的营养费,她还指着肚子里这个孩子在周家立足掌权呢。 “你要再敢惹我闺女不痛快看我不打死你。” 沈绍元盯着杨大妞看了几眼,一脚踢开地上的杂物,踩着散落在地的衣服走出了周家的院子。 一直等到彻底看不见沈绍元之后,杨大妞才娃地一声嚎了出来:“周小栓你个孬种,你就看着你媳妇儿被人这么欺负啊,我不活了啊我——” 沈茉儿就站在周家院门外的树底下,看她爹拿着手电筒,拎着棍子走出来,院子里还有凄厉的哭嚎给他伴奏,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爹你这搞得跟欺男霸女的恶霸似的。” 沈绍元幽幽道:“还真被你猜对了,有一年我在清和坊撞见曹妃那个纨绔侄子,那小子让下人砸人家摊子就是这副样子,我就随便学了学。” 顿了下,他又说:“放心,她以后肯定不敢再找你麻烦。” 沈茉儿笑道:“那肯定呀,我爹这么厉害。手电筒让我拿一下,不用蜡烛不用火的,居然还这么亮,这东西可真有意思。徐科长人真是不错,居然还给你配这些东西。” 她本来站在门口,还想着要是她爹一个人对付不了周家夫妻俩,就冲进去帮忙来着,但很快她就发现不需要了,她爹打开手电筒的一瞬间,就把杨大妞和周小栓给震住了。 手电筒呢,一个要五六块钱,还得有工业券,这在杨柳大队,可没几家人能拿得出来。 这就显得她爹后头那句几块营养费不是拿不出来就特别的有说服力了。 不愧是从小就知道怎么忽悠太子亲哥的人,这演技简直了。 第二天一早沈绍元跑去把周小栓家砸了的事情就在村里传遍了。课间的时候,沈玲玲难得的都没有阴阳怪气,只是表情复杂地打听:“沈茉儿,听说你家都有手电筒了?” 她家都还没有。 严格来说,村里大概就一两家有,当然,人家平时等闲也不会拿出来,换电池可费钱呢。 沈茉儿随意道:“那是厂里给我爹配的办公工具,他有时候加班就得手电筒照着,晚了回家路上也能照照。” 沈玲玲一听是厂里配的,顿时感觉心里舒服了不少,虽说她家父女两个现在都是领工资的,以后日子不会差到哪里去,但要说一下子好到连手电筒都能随便买的话,沈玲玲是真的不太能接受。 厂里发的就正常了,这就跟厂里发劳保手套差不多。 程涛在旁边听了笑道:“沈七叔可真能干,人家厂里工人顶多也就发点劳保手套什么的,他这都发上手电筒了,厉害啊!” 沈玲玲听得心里一堵,起身就走,走到教室门口,碰见送孙子过来的几个大妈正在说这事,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插了一句:“手电筒不是买的,他们家哪有钱买,是窑厂配的,加班的时候看不见可以用。” 几个大妈恍然大悟,随即就说:“这可真不错啊,沈老七真是能耐了,这厂里都给他配手电筒了,啧啧,白得一个手电筒啊,这可真不错。” 沈玲玲:“……”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他们家没钱,没钱! 沈茉儿倒是不知道沈玲玲肚子里的那点小九九,她一早就把周招娣喊到办公室问了几句,主要是怕杨大妞被她爹刺激了以后,不敢找他们父女俩的麻烦,回头把气都撒在周招娣身上。 周招娣摇头:“毛毛教我的,她一骂我我就跑到院门外头哭,她想打我我也跑,她不敢走快,追不上我的。” 这小姑娘现在成天跟陈毛毛一块儿,整个人看着确实胆子大了不少,沈茉儿揉揉她的脑袋:“要有什么事情,你告诉老师,老师不行,你七伯伯也会帮咱们出气的。” 周招娣眼睛亮亮地嗯了一声。 她昨晚没在院子里,躲在灶间偷偷看了,沈七伯伯真的好厉害。虽然他把她家的东西砸了,但是周招娣觉得,那是她后妈先找沈老师的麻烦,沈七伯伯才会这么做的,她并不觉得沈七伯伯做得不对。 相反,她其实很羡慕沈老师,沈老师也是女娃,可没人说她是赔钱货,受了委屈,她爹就会给她撑腰。 傍晚,沈茉儿顺道把周招娣送回家,站在门外听了会儿,听见杨大妞骂骂咧咧骂周招娣是个赔钱货白眼狼,赶着周招娣去干活,倒是并没有动手,于是就牵着毛毛的手走开了。 “有后妈就有后爸,周招娣后妈真坏,她爸也真坏。”陈毛毛同学老气横秋地说,随即仰头,睁着一双清澈而愚蠢的大眼睛,天真地问,“茉儿姐姐,能让大队长给周招娣换个爹妈吗?” 沈茉儿失笑:“跟谁换?” 她逗熊孩子:“跟你换吗,让周招娣去你家,你去周招娣家,那她后妈揍你怎么办?” 第113章 毛毛叹气:“我倒是不是怕她后妈揍我,揍我我可以跑啊,她又追不上我,就是她成天骂人,我受不了。” “沈茉儿同志!” 傅明泽从另一个路口走过来,在离沈茉儿一臂距离的时候站住,垂眸打量她一眼,又看了眼一脸好奇盯着他的毛毛,问:“周招娣呢,回家了?” 沈茉儿:“嗯,刚给她送回去。” 傅明泽问:“她后妈没有为难你吧?” “我们把周招娣送到门口就走啦,她后妈在院子里骂她呢,骂她是赔钱货白眼狼,还让她洗衣服,她后妈可坏啦,她爸也不帮她,有后妈就有后爸啦!”毛毛小嘴叭叭地就插上话了。 傅明泽看他一眼,说:“行,那我们现在送你回家。” 结果陈毛毛同学眼珠子一转,哼了一声,说:“你们要搞对象,我才不跟你们一起。”说完撒丫子就往自家的方向跑了。 熊孩子成天在村子里追鸡撵狗的,本来也不需要人送他回家。 沉默了下,傅明泽低低笑了声。 小屁孩儿,还挺聪明。 沈茉儿横他一眼,没吭声,抬脚就往前走。 这还在村子里呢,傅明泽也没追上去,不紧不慢地跟着,远远看着自己对象,啧,还不是,是未来对象的背影。 一直到沈茉儿走到大队部附近的时候,傅明泽才快步追了上去,跟着沈茉儿一起进了院子,甚至没等沈茉儿抬脚,就非常自觉地就踢了石头抵住门,沈茉儿见了,忍不住就笑了。 见她笑了,傅明泽暗暗松了口气,说:“我先去打水烧点热水,等水烧好了就杀鸡。” 难怪这么早跑来了,这是自觉过来帮忙的。 沈茉儿也没说不让他帮忙的话,她都决定跟他处对象了,家务活儿肯定得让他一起干,以后结婚了也是,至少得分担着干。 傅明泽去打水的时候,沈茉儿进屋里拿了些晒干的野山菌,想了想,又取了些当归和党参,剪了块干净的麻布,和大料一起包了,拿丝线扎成个小荷包。 傅明泽很快打水回来,把水倒进锅里盖上锅盖,他就坐到灶洞后头去烧火了。 他点火的样子看着不太熟练,沈茉儿奇怪问:“你们知青点不是轮流做饭吗?” 傅明泽看她一眼,说:“不会做饭的人负责砍柴挑水。” 懂了,傅知青应该就是负责砍柴挑水的那一拨。 傅知青点火不太熟练,烧火却很有技巧,火烧得很旺,锅里很快就冒了烟。沈茉儿拿了口碗,把野山菌放进去,从锅里舀了一勺滚水,浇在了菌子上。 傅明泽把灶洞里的柴退了,塞进底下的灰里,起身说:“我去杀鸡。” 沈茉儿看他一眼,问:“你会杀鸡吗?” 傅明泽微微一愣,说:“之前没杀过,不过我已经跟人请教过了。” 沈茉儿被他逗乐了:“你找谁请教的?” 傅明泽:“找蔡大妈问的,她说……只要快狠准,对着脖子拉一刀就行了。” 沈茉儿:“……还是我来吧。” 沈茉儿没什么杀家鸡的经验,不过好在她有丰富的处理野鸡野兔的经验,加上手稳刀准,正如傅明泽所说,快狠准,一刀就给鸡抹了脖子。 杀好的鸡被扔进倒满了热水的搪瓷盆里,热水泡过后鸡毛就好拔了,俩人一人一个小板凳对坐着开始拔毛。 搪瓷盆不大,两个人隔着搪瓷盆对坐距离自然也不会远,沈茉儿稍稍挪个身子,就碰着了他的膝盖,她顿时有些不自在,又挪了挪,结果又撞上他另一边的膝盖。 “……” 这人腿太长,着实是占地方。 沈茉儿抬头想要起身拉凳子,结果傅明泽也正抬头向她看过来,本来距离就近,这下更是头碰头了。 温热的呼吸扑在脸上,有一点痒痒的,沈茉儿顿时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乱了,心跳也跟着越来越快,她下意识身体微微后仰,站了起来。 几乎同时,一只湿漉漉的手拽住了她。 带一层薄茧的指腹还在她腕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沈茉儿顿时脸热得快要烧起来了,她扭头瞪了傅明泽一眼:“做什么?” 傅明泽拽着她的手没放,漆黑深邃的眼眸定定看着沈茉儿,沉默一瞬,问:“跟你爹说过了吗?” 沈茉儿:“说过怎么了,没说又怎么了?你先放手!” 傅明泽:“不放。” 他耍赖一样地说:“说过你就是我对象了,没说你也是我对象,我一会儿当面跟沈七叔说。” 沈茉儿都要被他气笑了:“你怎么耍无赖?” “嗯。”傅明泽点点头,一本正经说,“为了找对象耍点无赖不是人之常情?” 合着你还挺光荣? 沈茉儿盯着傅明泽看了几眼,心说这人平时冷着个脸就够好看了,现在耍起无赖来,怎么好像更好看了呢? 这让她还怎么怼得下去? “讲过了讲过了。” 沈茉儿无奈道。 结果这人忽地就站了起来,沈茉儿只觉眼前光线一暗,脸上就被轻轻地亲了一下。 第45章傅明泽那个样子谁敢做他对象…… 第114章 沈茉儿第一反应是想抬脚踹人,傅明泽倒是反应挺快,马上就后退坐了回去,沈茉儿看看横亘在他们中间的、褪毛褪了一半的鸡,顿时有些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傅明泽抬头看她一眼,自觉地又站了起来,乌黑的眸子看着她,一副任打任骂的样子:“要不,你踹我一脚,我保证不动。” 沈茉儿红着脸,骂了一声:“登徒子!” 傅明泽微挑了下眉,心说沈茉儿同志还是挺文雅的,换个人这时候应该骂的是流氓,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慢声慢调地说:“要不然,我让你亲回去?” 沈茉儿:“……” 之前是真没看出来这人竟然还是个厚脸皮的无赖。 “把鸡毛拔干净!”她扔下一句话转身就走,一直到进了灶间,剧烈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脸却还是滚烫的,下意识想伸手去触碰,很快反应过来,手还是湿的。 不止手是湿的,被傅明泽拽过的手腕也是湿的,温热的,湿漉漉的,仿佛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脏死了。” 沈茉儿嘀咕了声,红着脸倒了水仔细地洗手,擦了肥皂,搓了很久的泡沫,才终于把手洗干净了。 她举起手放在鼻间闻了闻,没有别的气味,只有肥皂清冽的气味。 傅明泽老老实实把鸡毛拔得干干净净,还顺手把鸡剖开剁好了,然后就又很自觉地去烧火。 沈茉儿把洗好的葱姜蒜都切好,锅里放冷水,同时把剁好的鸡下锅,等水沸腾撇去血水,重新加水,把切好的姜蒜和葱白,还有用麻布包起的小荷包都放进水里,煮沸后就让傅明泽捡掉两根柴火,独留一根柴小火慢炖。 很快,鸡汤馥郁的香气就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傅明泽站起来:“这鸡汤炖得真……” “哇,这是在炖鸡了吗,这鸡汤炖得可真香啊!”郑嘉民咋咋呼呼地进来,嚷嚷,“沈茉儿同志,有什么要帮忙的吗,要挑水吗,要砍柴吗,要洗菜吗?” 傅明泽凉凉看了他一眼,郑嘉民莫名其妙地回看过去,说:“明泽,你傻愣在这儿做什么,该干嘛干嘛去呀,咱们来蹭饭的,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吃现成吧。” 傅明泽:“……” 谁是蹭饭的,我是来对象家吃饭,你才是来蹭饭的。 他无语地从灶洞旁边拿了把砍柴刀出来:“你去砍柴。”自己也去拿了桶准备再去打点水。 沈家这院子打了围墙后看上去齐整了许多,但同时去隔壁提水也远了,原本两边都没有院墙,直线走过去就行,现在要从院门走,需要绕一点路。 沈茉儿抱着搪瓷盆去井边洗菜,傅明泽提了一桶水,倒进搪瓷盆里,手非常稳,水一点都没有溅到沈茉儿身上。桶里还剩了半桶水,傅明泽看了眼大队部开着的门,往后退了半步,站那儿看着沈茉儿洗菜。 沈茉儿看他一眼:“你提你的水呀。” 傅明泽:“你至少还得洗两遍,我把桶提走了,你拿什么洗?” 沈茉儿:“你可以先 提一桶,回来再倒给我。” 傅明泽一动不动,说:“我就想在这里陪你。” 沈茉儿嘀咕了声“谁要你陪”,快速把菜洗了一遍,刚倒掉水,傅明泽就自动自发地提了桶给她加水。 身后吱呀一声,周满仓从大队部办公室出来,正准备锁门,沈茉儿抬头给傅明泽使眼色,想让他提了水赶紧走人,傅明泽与她对视一眼,老神在在,站那儿纹丝不动。 没等沈茉儿说什么,周满仓已经锁好门走了出来,瞥见他俩,脚步一转,走了过来:“茉儿,傅知青,你们这是……” 沈茉儿笑道:“大队长,上我家吃晚饭吧,晚上傅知青和郑知青过来搭伙。” 周满仓:“我说谁家炖鸡汤呢,香得大队部都能闻见。你们吃吧,家里做饭了,等着我回去开饭呢。”这年月,哪能轻易上人家里吃饭? 他看了眼傅明泽:“傅知青帮着挑水是吧,一起走吧。听说你们知青点那个试验田长势不错,你顺便给我讲讲?” 傅明泽就跟脚下生了钉子钉在那儿了似的,脚都没挪一下,说:“我得在这儿帮着提水,大队长,这事儿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要不你明天上知青点来,咱们去菜园子里实地看看,到时候再仔细说。” 周满仓想说人姑娘洗个菜而已,哪用得着你杵在旁边专门帮着提水,不过很快反应了过来,表情露出几分诧异:“哎哟,你们这是……” 他没说完,手指点点傅明泽,摇头失笑,说:“行,明天午饭后,我去知青点瞧瞧。” 沈茉儿脸红得耳尖都烫了,等周满仓走远了,她瞪了傅明泽一眼:“你跟大队长胡说八道什么呢!” 傅明泽:“我哪里胡说八道,要帮着提水是胡说八道吗?” 沈茉儿哼了一声,理直气壮道:“我说胡说八道,就是胡说八道。” 傅明泽摸了下鼻子,点点头:“嗯,对象说什么都对。” 沈茉儿:“……” 这样混不吝的对象,她能不能退货? 不过,等沈绍元一进家门,混不吝的傅知青就跟不小心在她面前露了尾巴的狐狸似的,悄悄地就又把尾巴藏了回去,那叫一个老实正直,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的。 第115章 饭桌上也是殷勤得不得了,拿了双干净的筷子,不停地给沈绍元夹菜,偶尔也给沈茉儿夹一两筷子,沈绍元睨他一眼,他就乖乖地放了筷子。 郑嘉民表示不服:“明泽,好歹这鸡我也出钱了的吧,你怎么不给我夹块肉?” 傅明泽冷着脸:“你是手断了吗,要我给你夹菜?” 郑嘉民:“那七叔和沈茉儿同志手也好好的啊,虽然咱们是来蹭吃蹭喝的,但你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的厚此薄彼呀!” 沈绍元看一眼这傻子,顿时就乐了。 吃完饭,傅明泽自觉去洗碗,郑嘉民跟着去帮忙,等差不多了,就端了把小凳子出来,坐在廊檐下跟沈绍元唠嗑:“沈七叔,你们什么时候搬新房去住啊?” 沈绍元靠坐在修过的旧椅子上,抬头看着漆黑的天幕中一轮如钩的弯月,想了想,说:“等月亮圆了吧。” 郑嘉民感慨:“沈七叔,我之前跟你不熟,现在跟你熟了,总觉得你不像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倒像是古文里那些饱读诗书的文人雅客。” 沈绍元和坐在另一边的沈茉儿,几乎同时看了郑嘉民一眼。 正好傅明泽从灶间出来,循着沈茉儿的视线看了郑嘉民一眼,以为他又在那儿胡言论语了,就说:“郑嘉民,回去了。” 郑嘉民:“哪能吃饱了就走,咱们也坐着陪沈七叔聊聊天呐,那么早回去干嘛,看石伟那个阴险小人的阴险面孔吗?” 他扭头就又跟沈绍元聊了起来:“沈七叔,咱们这关系,我也不怕跟你说,我们知青点那个石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瞧见他偷偷翻明泽东西了,我一进去他就站起来了,说是看见只蟑螂爬进去想打来着。啧,谁信啊,我这戴着眼镜呢,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沈绍元看他一眼,心说,咱们什么关系,你就不怕跟我说这些? 郑嘉民:“不过明泽检查了,说没丢东西。这两天我都悄悄盯着他呢,他有事没事的,就会晃悠到明泽的床铺边,也不知道是想干嘛。” “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整个知青点,明泽是最穷的,他就算想偷东西,他也该找我啊,你说是不是?” 其他三人:“……” 沈绍元心说,这小傻子,拍马屁可以,心眼是真的没有,要是在大凉皇宫里,怕是活不过三天。 “他会不会,找的不是财物,而是别的?”沈茉儿看向傅明泽。 傅明泽也在看她,眼神带着安抚:“没事的。” 沈绍元看不得他俩这样子,起身说:“行了,你们回吧。” 沈茉儿看她爹一眼,顿时笑了:“回吧回吧,我爹明天还早起上班呢。” “走走走,沈七叔、沈茉儿同志,你们早点休息。下回等我家里寄了肉票我再去弄只鸡来。哎,这鸡汤炖的,可真好喝,比起新房的时候炖的可好喝多啦!”郑嘉民回味着鸡汤的美妙滋味。 “行,改天再喊你们吃饭。” 沈茉儿说着,起身送人,心里想的却是,起新房的时候还没找到那些药材呢,跟这回能一样? “沈七叔,那我改天再来。”傅明泽也站了起来。 沈绍元看他一眼,连话也懒得说,挥挥手,示意他赶紧走人。 沈茉儿将两人送到院门口,傅明泽在门口站定,深深看她一眼,说:“明天见。” 郑嘉民也不明白傅明泽为什么要说明天见,不过想着都在一个村子里,明天或许也能见着,就随声附和:“对对对,明天见,明天见。” 傅明泽终于忍不住踹了他一脚:“走了。” 第二天,沈茉儿正在上课,一个不到学龄的奶娃娃跑到了教室门口,奶声奶气喊:“沈老丝——” 沈茉儿随手在黑板上画了只简笔的小猫,吩咐学生们跟着画,然后走出去摸了摸奶娃娃毛茸茸的小脑袋,问:“你是谁,我送你回家去?” 学校里早晨上课前总有不到学龄的孩子蹲在操场玩,一上课就被家长带走了,这孩子也不知道是谁家的,皮肤虽然有点黑,但眼睛大大的,还挺有趣。 “我是啾青果家的哟。”奶娃娃吸着口水说。 沈茉儿想了想,懂了,民兵队长周庆国家的。 没想到周庆国看着五大三粗的,竟然有个这么可爱的小闺女。 奶娃娃抓着沈茉儿的裤腿:“外面,外面,有人……” 沈茉儿反应过来:“外面有人找我?” 她弯腰一把抱起奶娃娃,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塞进娃娃罩衣的小口袋里:“哟,你这口袋里已经有两颗糖啦。” 奶娃娃笑得露出了小米牙。 快走到校门口,沈茉儿就看见校门外站着的王秋彤了,也不知道她是有什么急事,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一直在那儿原地转悠。 一看见沈茉儿,她马上快走几步上前,连珠炮似的说:“茉儿同志,快去大队部看看吧!公社革委会来了几个人要调查傅知青,我们跟别人也不熟,郑知青就让我过来喊一下你,郑知青说你家成分好,沈七叔在公社多多少少认识几个人,看能不能帮忙找人说个情?” 第116章 沈茉儿皱眉问:“公社革委会为什么要调查傅知青?” 王秋彤:“说是有人写了举报信,举报他小资产阶级作风,还说他的书里写了反动言论,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他一被叫走,我就赶紧跑来找你了。” 沈茉儿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王秋彤估计是怕直接进去找她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这才拐了个奶娃娃 替她传话。 就是这奶娃娃也太小了,就不怕她走错教室找不到人吗? 但是神奇的是,还真就被她顺利找着了人。 “先过去看看吧。”沈茉儿说。 想到昨晚郑嘉民说的事,沈茉儿有些怀疑这件事可能跟石伟有关系。 一路抱着奶娃娃到了大队部办公室门口。沈茉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哎,我们应该先把小家伙送回家的。” “葱葱不回家,葱葱找叭叭。”奶娃娃一脸天真无邪。 话音未落,周庆国就从大队部办公室里出来了:“葱葱,你怎么跑来了?” 着急忙慌地就把女儿接过去了,沈茉儿怀疑自己要是动作慢一点,他没准就直接上手抢了。 “庆国哥,里面什么情况?”沈茉儿问。 周庆国三十多岁的人,脸晒得黢黑,浓眉大眼,一脸正气。他是当兵退伍回来的,抱着个奶娃娃站那儿都笔直得像根标枪。 “有人写了举报信,举报傅知青小资产阶级作风,明明已经有半块肥皂,又去买了一整块的肥皂藏着,在很多人连半块肥皂都没有的情况下,多拿多用多占生产资料。” 周庆国显然也觉得这个举报简直匪夷所思,但是这年月就是这样,女同志头发上戴个色彩鲜艳的发夹,或者是穿条稍微出格一点的裙子,都可能被人批判是小资产阶级作风。 “一块肥皂还算不得什么,最重要的是,还举报他存在男女作风问题,还有就是,平时看的书上写了反动言论。” 说到这里,周庆国看了王秋彤一眼:“正好,王知青我正要去找你,革委会的人说要找你谈话。” 王秋彤一脸茫然:“为什么找我谈话?” 沈茉儿已经反应过来,表情微妙地问:“举报的人该不会是举报傅知青和王知青存在男女作风问题吧?” 周庆国:“可不是。” 他仔细看了王秋彤两眼,说:“王知青和傅知青看着倒是挺登对的,你们男未婚女未嫁,只要是正常的谈对象,结婚前不要做不该做的事,革委会也不会拿你们怎么样的。” 他这话分明是宽慰王秋彤的,哪知道王秋彤立马啊地尖叫了一声,也不紧张了,也不害怕了,张嘴就骂上了:“啊啊啊,哪个神经有毛病的,他是眼睛瞎了吗,他说我和傅明泽有男女作风问题?!也不看看傅明泽那个样子,哪个姑娘敢做他对象啊,是嫌弃冬天不够冷吗,找傅明泽看冷脸?还是嫌日子太舒坦,没人天天冷言冷语?神经病,神经病啊啊啊!” 其实还有一句王秋彤没敢说:嫌溪涧的水不够深吗,找个人随时踹你下去? 完全没料到王秋彤反应会这么大的周庆国:“……” “哪个姑娘敢做他对象”的沈茉儿:“……” 大队部办公室敞开的大门里面的所有人:“……” 革委会来的人里为首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干部,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男的戴了副黑框的眼镜,表情严肃,女的剪着利落的短发,嘴角噙着一丝笑,但是眼神却分外的锐利。 “外面那位就是举报信里提到的王秋彤知青?”女干部看向周满仓问道。 周满仓点点头:“哎,就是她。”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傅明泽欲言又止,瞧昨天的情形,傅知青应该是和沈老七家的闺女在谈,但是被革委会的人叫过来以后,他却一句都没提沈茉儿。 女干部笑了声:“这听着确实不像处对象的样子。” 顿了下,她又问:“另外那个呢?” 傅明泽突然开口说:“吴副主任,孙副主任,我和王秋彤同志就是普通的革命战友关系,平时没有任何超出战友关系的接触,无凭无据,这显然是有人在污蔑我和王秋彤同志。” “至于高中课本上的反动言论,我刚刚已经证明了,那么蹩脚的字不可能出自我之手。这几本书我是前阵子刚从收购站买来的,显然这些字是有人写上去的。现在我怀疑,写这些反动言论的人就在知青点,既然要查,那就大家都查一下,不然任凭这种造谣污蔑、散播反动言论的坏分子藏在知青队伍里,长此以往,肯定会破坏我们革命队伍的稳定和团结。” 女干部也就是吴副主任沉吟不语,孙副主任抬了抬黑框眼镜,说:“查,有问题当然要查!领袖对知识青年寄予了厚望,我们要坚决抓出隐藏在知青队伍里面的害虫!” 抱着小女儿的周庆国又被叫了进去,孙副主任指挥他带着民兵去搜查知青点宿舍。 知青们原本在晒谷场干活,革委会的人叫走傅明泽后,就让他们回知青点待命,随时准备接受谈话。 孙副主任带着革委会的人和民兵们进去的时候,知青们都坐在堂屋里,气氛有些沉凝。 第117章 傅明泽平时和村里人接触不多,而且村里人对知青点的情况也不了解,不用想都知道,这回写举报信的人肯定就是知青。 知青们顿时有点人人自危的感觉。 一看见革委会的人进来,不少人都直接站了起来,脸色难看而又沉默地看着他们走进宿舍,时不时还有人被叫进去配合检查。 那个孙副主任直接就站在男知青的宿舍里面看着。 傅明泽就是住在这间屋子里,要真有人故意散播反动言论写到他书上去,这个人是男知青的可能性更大。 没多久,革委会的一个小干事从某个床铺的犄角旮旯里找到了一个破旧的本子,他打开看了一眼,脸色顿时一变,快步走到孙副主任面前,把本子递给他。 孙副主任瞥过一眼,脸色微沉,指着那个床铺问:“这是谁的?” 张志强被喊了进来,看了眼孙副主任指的床铺,说:“这是石伟的床铺。” 孙副主任一挥手:“把这个石伟控制住。” 第46章傅知青最不好惹 石伟很快被控制住,他先是震惊,随后脸色惨白,挣扎着大叫“冤枉”,革委会的人这种场面见得多了,直接就按着他的头打了他一顿,他很快就如革委会的人所料般的“老实”了。 其他的知青都被吓坏了,革委会的人一说让他们跟着去大队部,马上都老老实实地跟上。 杨青青脸色煞白地走在最后面。 革委会的人还拿走了一封石伟还没有寄出的家书,两相对照,不说百分百确认旧本子和傅明泽课本上的是石伟的笔记,至少也八九不离十了。 石伟当然不认,特别是那个旧本子,他根本连见都没见过,怎么可能是他的?但见鬼的是,那个本子上写的字确实很像他的字迹,甚至比傅明泽课本上的还要像—— 傅明泽课本上的字是他偷偷写上去的,但他为了撇清自己,写的时候特意注意了的,甚至还尽力模仿了傅明泽的笔迹。 无奈字这东西写差容易写好难,傅明泽的字太好,他确实模仿不了。 所以最后的结果是,既不像傅明泽的笔迹,也不怎么像他的笔迹。 可问题是,旧本子上有一页的内容和傅明泽课本上的一模一样,这样一印证,革委会的人自然就认定两个都是他写的了! 散播反动言论是有可能吃花生米的。 石伟这时候才感受到了恐惧,他崩溃地大喊:“不是我,这些都不是我写的,我是根正苗红的无产阶级,是有人故意陷害我,没错,肯定是有人故意陷害我!”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傅明泽,愤怒地指着他:“是你,是不是你陷害我?!傅明泽,你是想搞死我对不对,你怎么这么恶毒?!” 他转向革委会的几个人:“是他,肯定是他,这些字都是他写的,跟我没有关系,是他陷害我!” 傅明泽平静地反问:“我跟你并没有任何过节,为什么要陷害你呢?” 石伟大概是崩溃之下脑子已经混乱了,扭头就冲着傅明泽大吼:“什么叫没有过节,怎么可能没有过节,杨青青想在溪里讹你,我答应了帮她,我差点就把 你推下去了,结果你踹了我一脚,反倒把我踹了下去。你当时肯定发现了,你发现我想推你,故意踹我的,你是故意的,我早就知道你是故意的了,你个王八蛋,你害我跟杨青青那种女人纠缠上……” 他被革委会的人打得鼻青脸肿,看上去益发面目狰狞,吓得站在旁边的几个知青连连后退。 傅明泽表情不变,淡淡反问:“所以这就是你诬陷我的动机,你以为那次是我踹了你,所以就怀恨在心,在我的课本上写反动标语陷害我?” 石伟看上去像是已经疯了,他拔高了嗓音,大声嚷嚷:“是杨青青,你要报复,为什么不找杨青青?!偷你肥皂的是她,溪里讹你的是她,写举报信的也是她!她脑子有病,说刚来的时候看见你带着一叠的票,说你肯定不是真穷是装的,我说她有毛病她还不信,成天盯着你,还说不管怎么样,先跟你处上对象再说。结果你根本不上钩,哈哈哈,她就恨上你了,就想弄死你!” 站在杨青青旁边的知青,一下子都往后退了好几步。 偷肥皂,故意跑溪里讹人,不行就写举报信举报……这人也太吓人了! 男女作风、小资产阶级作风问题就够人喝一壶的了,竟然还要在人课本上写反动言论,这真是奔着把人弄死的去的啊! 是的,本来有旧本子这个佐证,大家就觉得傅明泽课本上的反动言论多半就是石伟写的,现在石伟这么一通自曝,大家已经百分百确信了。 是他们,就是他们! 他们俩合伙想讹上傅明泽没讹成,怀恨在心想给人搞死! 妈呀,原因不过是杨青青以为傅明泽藏了一叠的票。 这不是脑子有病是什么,就傅明泽这个穷样,他要真有一叠的票,也找换钱花掉了好嘛,可事实是,他根本没有的! 大家都住在一起,其实大致都有点了解的,傅明泽也就是爱干净,肥皂买得勤一点,肥皂票还都是郑嘉民换给他的,有时候好像还是直接送给他的,其他真的几乎从来不花钱,也从来没见他家里给他寄过钱,根本就是肉眼可见的,全知青点最穷的。 第118章 杨青青肯定是脑子有问题,绝对的! 若干年后,在场的这些知青们回忆起这一天的事情,都不由捶胸顿足感叹,杨青青还真是有点花头的,但此时此刻,没有人相信这种离谱的猜测。 由于知青们都往后退了,杨青青身边顿时就空了一圈,她脸色铁青瞪着石伟:“你胡说八道,你个王八蛋,是你做的,这些都是你做的,跟我没有关系,你不要想诬陷我!” 吴副主任看着她:“你就是杨青青?” 她看了眼身后的小干事:“核实一下她的笔迹。” 没多久,小干事就从知青点找了杨青青的书信过来,不用说,举报信就是她写的。 不过,杨青青的心理素质还是很好的,事已至此,她也不否认举报信是她写的了:“我作为知识青年,向革委会举报身边的可疑分子,这有什么错?傅明泽成天跟王秋彤眉来眼去的,我怀疑他们有不良男女关系有什么问题?傅明泽时不时买肥皂,成天洗衣服,浪费生产资料,我检举他小资产阶级作风有什么不对?他的课本上有反动言论,我积极向组织检举,就更没有错!” 王秋彤马上站出来骂她:“你脑子有病你就去医院看看,你才成天跟傅明泽眉来眼去,呃……” 被傅明泽瞪了一眼,王秋彤立马很有眼力见地改口:“不是,是你自己居心不良成天盯着傅知青,还想冤枉我,我跟傅知青是最纯洁的革命战友的关系,跟每一位知青都一样,你这是污蔑!” 张志强自觉作为知青点的点长,在知青点发生这么重大的事情时,必须得站出来说话,于是他重重地清了清嗓子,说:“报告吴副主任、孙副主任,我是知青点的点长张志强,我可以作证,王知青和傅知青不存在不良男女关系,我们平时同吃同住,这个还是知道的,他们连话都没有多说过一句。” 要说关系,王秋彤明明跟郑嘉民走得更近一点。 当然,张志强也不是傻的,这时候肯定也不会多说什么节外生枝的话。 其他几个知青面面相觑,犹豫了下,也弱弱地出声附和:“是的,我们可以作证的,王知青和傅知青平时接触不多的。” 周满仓看了眼嘴里仍在不断地说着“是杨青青,都是杨青青干的,妈的,这女人说我帮了她就会给我钱的,到现在也还没给”的石伟,又看了眼嚷嚷着自己没有错的杨青青,把抽到只剩一点点的烟扔在地上,用力踩了踩,说:“吴副主任,孙副主任,事情也差不多清楚了,这件事傅知青是被冤枉的,男女作风问题是造谣的,反动言论也是被陷害的,至于肥皂,多买一块肥皂应该算不上小资产阶级作风吧?这事要不就这样?” 吴副主任还没开口,孙副主任抬了抬眼镜,先说话了:“周大队长,你这话我不赞同。建设社会主义,就是要从一针一线,一砖一瓦开始抓起,今年你多用一块肥皂,明天我多用一块肥皂,人人都不讲节约,人人都肆意浪费,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建设好社会主义?这不是一块肥皂的问题,这是作风的问题!” 周满仓想说放你娘的狗屁,一块肥皂就是一块肥皂,没了这块肥皂就他娘的建设不好社会主义了? 但他也知道,革委会的这些人可不会跟你讲道理,他们要揪你的错处,别说一块肥皂了,就像这个孙副主任说的,就是一枚针一根线,他也能给你上纲上线地架上去。 周满仓皱起眉头,暗暗叹了口气。 至少男女作风问题、反动言论问题都已经澄清了,相比这两个,小资产阶级作风问题还算轻的。 “那要不,我们大队开个大会,让傅知青在会上做一下检讨。”周满仓说。 孙副主任摇头:“既然有人举报,就不能轻拿轻放,先带回公社去。” 傅明泽看向他,说:“孙副主任,我买那块肥皂是为了……” 跟知青们站在一起的沈茉儿突然插嘴:“傅知青,你那块肥皂给我买的吧,你怎么没给我拿过来啊?” 一直很冷静的傅明泽猛地扭头看向沈茉儿,深深地皱起眉,用眼神示意沈茉儿不要再说,沈茉儿看他一眼,站出来说:“吴副主任,孙副主任,我是杨柳大队的社员,也是大队小学的老师,我叫沈茉儿。我之前拜托傅知青帮我买一块肥皂,我估计他是买了以后忘记给我了,他这是助人为乐,说他小资产阶级作风,明显是造谣污蔑。” 吴副主任看着沈茉儿,笑了下,问了个出人意料的问题:“你是杨柳大队小学的美术老师?” 沈茉儿一愣,点点头:“是,我是大队小学的美术老师。” 吴副主任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孙副主任冷冷盯着沈茉儿看了一会儿,问:“公社不远,一块肥皂,你为什么不自己去买?” 沈茉儿坦然回视:“您也说了,一块肥皂而已,哪值当特地跑一趟公社?不知道您是否听说过,我们大队有两个孩子要去省里参加绘画比赛,这件事关系到大队、公社乃至县里的荣誉,我是他们的老师,为了集中精力给孩子们补课,提高他们的绘画技能,这段时间我都没有去过公社,有什么需要的,也是请人帮忙顺带。” 第119章 孙副主任眯了眯眼,看了眼傅明泽,问:“那傅知青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沈茉儿笑了笑:“今天这又是不良男女关系,又是小资产阶级作风,又是散播反动言论的,这罪名一个比一个大,傅知青是个实诚人,大概是不想把我牵扯进来。” 顿了 一下,她说:“但是,作为一名人民教师,我肯定得以身作则,实事求是,不然也不好意思站在讲台上教书育人不是?” 孙副主任明显不甘心,还想再问,一直没怎么表态的吴副主任突然说:“孙副主任,绘画比赛的事情公社和县里都很重视,为沈茉儿同志创造良好的教育环境确实很有必要,既然傅知青只是帮忙带东西,就不存在小资产阶级作风的问题,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孙副主任犹豫了下,说:“行吧,那这些知青……?”他想把知青都带回去再好好审审。 吴副主任:“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就是为了支援农村建设,我相信大部分知识青年都是好的,我们把少部分混杂在里面的害虫处理掉就行了。” 孙副主任看她一眼,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件事涉及到知青,真的闹大了,回头知青们闹起来,就不好处理了。 “把他们俩带走。”最后,他指了指石伟和杨青青。 石伟马上跳了起来就往大队部外面跑,没跑出几步就被革委会的人给摁住了,那人直接啪啪啪啪扇了他几个耳光,跟另一个人一起把他手臂往后一扭控制住了,喝斥:“老实点。” 杨青青吓得浑身直颤:“我没错,你们不能抓我,我是支援农村建设的知识青年,我去首都见过领袖的,我是领袖最忠诚的革命小将,啊啊啊,你们不能抓我,你们放开我——” “就你,还领袖最忠诚的革命小将,那我们算什么?!”革委会的人一把抓着她的头发,就把她拖了出去。 孙副主任扬着下巴就出去了,吴副主任倒是冲周满仓点了下头才跟着慢慢走出去的。 一直到革委会的人都走了,石伟和杨青青的谩骂声也听不见了,大家才缓缓吐出了一直憋着的那口气。 吓死人了啊!不少人都在心里呐喊。 这年月最怕就是被革委会盯上,要不是吴副主任说了话,那个孙副主任明显还想把他们这些人都带走呢。 顿时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郑嘉民一直缩在角落里,这时候才几步蹿到傅明泽身边,一把拍在傅明泽肩上:“可吓死我了。” 傅明泽懒得理他,皱眉看向沈茉儿,想说什么,见不少人都好奇地看着他们,于是说:“沈茉儿同志,我和郑嘉民,唔,还有王知青,去你家谈一谈吧?” 周满仓挥了挥手:“去去去,捎带的东西赶紧交接了,钱票也算算清楚,还有你们,都散了都散了,回去收拾收拾,该上工的赶紧去上工。” 一群人鱼贯而行,走出大队部办公室。 马路上已经围满了听到风声赶过来看热闹的社员,看见抱着小闺女走在前头的周庆国就问:“庆国,怎么回事,革委会的人怎么把杨知青和石知青带走了?” “他们之前在溪涧搂搂抱抱的,这么久了也没见结婚,是不是这事儿被革委会知道啦?我早说了,他们这样不结婚肯定是要出事的。”二 “可我怎么听石知青在那儿嚷嚷什么都是她都是她是她想弄死傅明泽,杨知青又大喊大叫什么造反有理举报没错,听着不像是结婚的事儿啊?” …… 沈茉儿一看这情况,赶紧冲傅明泽他们使了个眼色,直接就转身往大队部后院走了。 从后院绕过她家的后门再从另一边绕到院门口,就可以避开,不用被村里社员逮住问东问西了。 没多久就走到了小地主母子俩住的屋子外头,沈茉儿瞥见屋子的门开着一条缝,隐约可见有个人影趴在门缝上。 沈茉儿想了想,走过去低声说了句:“是知青的事,跟其他人没关系。”说完就快步走开了。 很快,身后传来木门轻轻阖上的声音。 沈茉儿暗暗叹了口气。 这两年还好些,前几年运动厉害的时候,他们母子俩不知道遭了多少罪,听见前头来了革委会的人,估计都吓坏了。 沈茉儿跟他们母子虽然是邻居,但其实很少看见他们,就连挑水都几乎没遇上过,估计他们都是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再挑的。 倒是上工的时候看见过小地主挑粪,也有几次,看见过村里的熊孩子往他身上扔土坷垃,骂他是小地主狗崽子。 她把那几个熊孩子训了一顿,那些熊孩子随口答应着不往他身上扔土坷垃,一转头又往他身上扔杂草。 沈茉儿实在不太理解,就算成本不好,就算他爹他爷欺压过贫苦农户,他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能有什么错?他家当地主的时候,他甚至还没出生。 等他们绕到另一边,路过门口堆满杂草破烂的牛棚边,牛棚那扇几乎不顶用,但平时几乎都关着的破木门也跟小地主家似的开了一条缝,头发花白的老人在破木门后头看着他们。 “郑知青,杨知青恶意举报,石知青恶意诬陷,你说革委会会怎么处理他们?”沈茉儿突然说。 第120章 被点到名的郑嘉民满脸茫然:“革委会的事还真不好说,得看他们高兴。” 沈茉儿点点头:“那这事儿跟我们大队的其他人应该没关系吧?” 傅明泽一直走在她身侧,闻言瞥了眼牛棚留着门缝的门,配合说:“这些事刚才都已经说清楚了,那个吴副主任也说了,把少数害虫清理出去就好了,他们不会再来村里的。” 沈茉儿看他一眼,笑了下,说:“那就好。” 牛棚的破木门慢慢阖上。 一直等走进沈家的院子,郑嘉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沈茉儿同志,刚才是为了告诉牛棚里的老汪头,革委会不会找其他人麻烦,也不会找他麻烦吧?” 老汪头就是住牛棚的那位老人家。 王秋彤拆台道:“哎哟,你可算明白过来了。” 郑嘉民挠挠头:“我这不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嘛。” 他自己都这么说,王秋彤顿时就不好说什么了,嘀咕了声“傻子”,就噔噔噔地跑去坐在廊檐下的椅子上了。 真是吓死人了,差点被扣上乱搞男女关系的帽子呢,想想被小将押着挂着破鞋和傅明泽一起游街的场景,王秋彤就觉得不寒而栗,腿都要软了。 “你们坐,我去给你们倒点水。” 沈茉儿说着进灶间拿碗倒水,傅明泽跟着进了灶间,边拎起暖水瓶倒水,边说:“你之前这样站出来太冒险了,万一他们过来搜你家的肥皂呢,回头没准就也给你扣一顶小资产阶级作风的帽子。” “或者是,他们知道你爹在公社上班,你说的这个理由就不成立,买肥皂你爹就能买。” 沈茉儿看向他:“我家三代贫农,又是村里的社员,一般来说无凭无据的他们不敢真上门搜查,真闹起来,他们那几个人可对付不了村里那么多人。再说,就算真要搜,也搜不出什么。” 她爹嫌肥皂气味不好闻,特地买了块香皂,平时为了维持家境贫寒的表象,香皂都是好好藏着的。 “至于我爹在公社上班,他平时工作那么忙,忙起来没时间买东西也是正常的。” “总归还是太冒险,那个孙副主任明显不太好说话,万一他较真起来,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傅明泽皱着眉,她站出来说话的时候。他是真的被吓到了。 “我不站出来,你准备怎么说?”沈茉儿好奇问,。 “那块肥皂是买来给菜园子灭虫的,用一比一百的肥皂水喷洒害虫,能杀死蚜虫、白粉虱等多种害虫。”傅明泽看她一眼,淡定说。 沈茉儿:“……” 她果然还是对这个世界了解得太少了,不知道肥皂还能用来灭虫。 傅明泽这个理由不说天衣无缝,至少表面上看还挺合理,毕竟他们最近好像在搞什么试验田。而且,这个理由听上去就是在做利国利民的好事,革委会的人也不可能拦着不让给庄稼杀虫不是? 不过,仔细回想一下,这人好像全程都很淡定,面对举报的指控见招拆招,没有一点慌乱,倒像是早有准备似的。 沈茉儿盯着傅明泽看了几眼,脑中灵光一闪,她压了压声音,凑近了些问:“石伟那个破本子上的反动言论,不会是你写的吧,你早就发现 课本上多了那些字,所以……就将计就计?” 傅明泽眼神微闪,看着她好奇又紧张的样子,不禁笑了下。 “什么,那个旧本子不是石伟的?!”王秋彤站在灶间门口惊叫起来,“你你你,傅知青那是你故意写了塞他床底的?!” 果然,她早知道的,知青点没一个好惹的,傅知青最不好惹。 哦,不对,要先排除郑嘉民这个傻子。 第47章你刚刚想说上辈子,我听到了…… 郑嘉民也跑了过来,满脸震惊:“什么,那本子是你的,不是,我怎么没见过?!” 傅明泽看了他一眼,郑嘉民莫名觉得傅明泽这个眼神,就跟看什么傻子似的,无语的同时还带着几许淡淡的怜悯,然后他就听见傅明泽说:“准确地说,这个本子其实是你的。” 郑嘉民一脸懵逼:“怎么可能,我哪有那么破的本子。” 傅明泽解释说:“就你原先拿来记了几天账的那个本子,后来说扔着没用给我打草稿,我把封皮撕了,扔菜园子里放了几天,日晒雨淋,可能还有虫子怕过,鸟啄过,就成这样了。” 郑嘉民:“……那你其实早就发现课本上被人写了字,故意按兵不动,等着对方发难?不是,你怎么也没跟我说呢,我什么都不知道,今天革委会过来,我都差点吓傻了。” 傅明泽沉默地看着他。 郑嘉民沉默两秒,说:“对,没错,你不能跟我说,你告诉我了,我保准在他们面前露馅儿。” 沈茉儿:“……” 王秋彤:“……”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我就说石伟偷偷翻你东西,没憋什么好屁吧,没想到他这么恶毒,在你书上写反动言论,这也太吓人了,要不是你一早发现,今天被革委会带走的人就是你了。” 郑嘉民握拳击掌:“他这就是害人不成反害己,活该!” 沈茉儿拿了碗,傅明泽提上暖水瓶,小桌子就摆在廊檐下,四个人围着小桌子坐下来喝水。 第121章 王秋彤忽然问:“茉儿同志,你还要不要回学校?” 沈茉儿摇头:“后面一节没我的课。” 王秋彤:“哦。” 郑嘉民咕嘟咕嘟喝完一碗水,冲着沈茉儿一竖大拇指:“沈茉儿同志,还是你机灵,我都没想到帮人捎带的这个借口,不然我早站出来了。” 王秋彤理理头发,翻了个白眼:“是啊,你找傅知青帮你带肥皂,你俩一个宿舍,他愣是藏着不给你。哦,你自己肯定还有一块肥皂吧,那小资产阶级作风的就是你了。” 郑嘉民:“……” 挠挠头:“说的也是哈。” 今天的事情给大家的冲击都挺大,举报信,革委会,反动言论……这些东西都能让人联想到一些很不好的事情,尤其是这些事情还是每天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人挑起的。 “太吓人了,要是能搬出知青点就好了。”王秋彤叹息。 “谁说不是呢!”郑嘉民跟着叹息。 不过他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老知青倒是有几个搬出去的,但都是特殊情况。像是程涛和薛萍萍,他们俩是结婚了以后跟村里租了间房搬出去的,然后还有三个知青,一个是娶了村里的姑娘,两个是嫁了村里的小伙子,都是住到社员家里去了。 “哎,难道要找个社员嫁了,可瞧着都歪瓜裂枣的。”王秋彤感叹。 “哎,难道要找个社员娶了,可瞧着都歪瓜裂枣的。”郑嘉民跟着感叹。 傅明泽斜斜睨他一眼,呵地冷笑了声:“说谁歪瓜裂枣呢?” 王秋彤马上拍了下桌子:“对,说谁歪瓜裂枣呢,我们茉儿同志这么漂亮!” 郑嘉民:“……我说其他人呢!行,我错了,除了茉儿同志,其他都是歪瓜裂枣。” 王秋彤白他一眼:“你们男知青不都说沈玲玲又漂亮又温柔吗?” 郑嘉民立马喊冤:“是张志强这么说,我可没这么说过。”沈玲玲同志长相还可以,但是心灵不太美,秋收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她故意哄着张志强几个帮她干活,一个秋收下来,自己根本没干什么活。 不过张志强他们自己意志不坚定,眼神也不好,也算是活该吧。 插科打诨地说了几句,眼看时间不早,沈茉儿干脆让三人留下吃午饭。 上回买的面粉还有半袋,舀上一大碗加水打浆,敲了四个鸡蛋打成蛋液,灶里烧小火,摊饼,卷上菌菇、黄瓜和蔬菜丝,抹一勺陈大妈自己做得豆瓣酱,顿时香得不得了。 一口咬下去,饼皮酥脆,鸡蛋喷香,蔬菜又很清口。 傅明泽和郑嘉民一人都吃了三个,沈茉儿和王秋彤分着一人吃了一个半。 郑嘉民摸着吃撑的肚子叹息:“要能天天这么吃就好了。” 王秋彤也叹息:“怎么可能,你这想得也太美了。” 沈茉儿笑道:“下周就要去省城比赛了,去省城前你们来家里吃个饭吧,就周日晚上吧,正好那天是集日,我去集上看看买点东西,回来早就去山上也瞧瞧,挺久没进山了。” 郑嘉民一听要进山,比喊他吃饭还高兴,顿时眼睛都亮了:“那你到时候喊我们一起啊,我上回跟赵兄弟他们学了好几招呢,没准也能自己逮着个山鸡野兔什么的。” 王秋彤睁大了眼睛:“山里还能逮着山鸡野兔,不是都说深山里面不能去吗?” 郑嘉民今天老是被她怼,这时候终于有种扳回一城的感觉,一脸你可真是大惊小怪的模样说:“当然不是深山里面,就是比平时走得更深一点,然后就是要会看,山鸡野兔在山里蹦哒,那肯定都会留下蛛丝马迹的,只要练就一双老猎人的火眼金睛,不进深山也绝对能逮到!” 这些都是当初赵正阳教他的,他依样画葫芦地显摆了出来。 王秋彤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那不是有肉吃了?!” 她家里条件是不错,可城里肉票也紧张,家里给她寄的都是粮票副食品票,肉票是没有的,得攒着给两个小侄子补身体,所以王秋彤也是馋肉馋得不行。 沈茉儿失笑:“要能逮着山鸡野兔才有肉吃。” 王秋彤对沈茉儿有种莫名的信任:“茉儿同志你肯定行的。”别看郑嘉民说起来一套一套的,王秋彤可不相信他能逮着山鸡野兔,要能逮着,他还不早就嚷嚷出来了? 沈茉儿倒是没觉得自己肯定行,打猎这种事情,有时候也要看运气的。 曾经在大凉的时候,她参加过不少次狩猎,那种平日里分外骁勇的,运气不好却空手而归,而有些箭术平平的,因为运气好,瞎猫碰见死耗子,反倒是满载而归,这种事情真的是不少见。 不过这个世界物资实在太过贫乏,哪怕进山打不到什么猎物,采些野山菌,挖些野菜鞭笋的,也能加一两个菜。 夜里沈绍元回来,沈茉儿跟他提了白天的事情。 沈绍元沉吟半晌,内心是对女儿冒险帮傅明泽开脱的事有些不太高兴的,不过他一向都是除了生死大事自己决定,其他的事都是随女儿高兴的。何况青春少艾,他们两情相悦,以闺女的性格,这种时候定然也不会坐视不理。 所以最终沈绍元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提起另一件事:“那位吴副主任我认识,她全名叫吴琼,前阵子我在公社大院帮忙的时候见过,当时她提起她家人喜好书法,让我给她写了一幅字,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什么的。” 第122章 沈茉儿想了想,说:“难怪之前她特意问我是不是美术老师,而且对两个孩子绘画比赛的事情似乎也挺了解,后面还帮知青说了句话,阻止那个孙副主任把事情扩大化,大约也是记着这份情了。” 沈绍元点点头:“回头碰上了我跟她道声谢。” 父女俩转而说起请客吃饭的事情,所谓知女莫若父,沈绍元一听沈茉儿提起,就明白她的意思了:“得喊上大队长、民兵队长他们吧,这回的事情,他们也是维护了小白脸的,再叫上陈 家人,顺便把你俩的关系过了明路,让陈家嫂子做媒人,省得回头多生事端,又被人抓着这件事举报。” 沈茉儿非常乖觉地应了声是:“主要就是怕被人举报,革委会的人不讲道理的,要被人摁个男女作风问题的帽子就麻烦了。” 她觑了眼亲爹,心说也不知傅知青知道她爹背后喊他小白脸,会作何感想? 沈绍元心知肚明闺女是故意这么说哄他的,不过心里终归还是舒服不少。 他也是个做事利落的人,既然女儿挑了傅明泽,那不如快点把事情定下来,先请大队长他们吃个饭,算是过个明路,反正这年月不兴大操大办,等下个月茉儿岁数到了就领个证儿,再找个日子请两桌就差不多了。 倒是傅明泽家里的情况他们还不太了解,回头得问问,办喜酒的时候能不能赶过来。 沈绍元心里琢磨着,也没跟沈茉儿说。 后面几天沈茉儿继续一边正常上课,一边见缝插针紧锣密鼓地给两个小学生作最后的冲刺提高。 这期间傅明泽似乎也挺忙的,只有一天傍晚匆匆给沈茉儿送了一兜桔子,后面就完全不见踪影了。 王秋彤倒是来找过沈茉儿几次,有了一起对抗革委会的经历,又吃了一顿沈茉儿做的鸡蛋卷饼,王秋彤自觉跟沈茉儿的友情有了跨越式的进步,所以时不时地就趁着休息的时候跑过来。 有时候是跟沈茉儿说说知青点的事,比如因为石伟和杨青青一直没回来,知青点的气氛挺沉重啦,比如现在大家都把自己的东西看得特别牢,卫生也搞得特别干净,床底下都清清爽爽,一点东西都藏不了啦,比如他们搞的那个实验田大队长带了几个老庄稼把式去看过了,好像还挺惊喜的,说那几畦菜确实长得比寻常的要好,现在正拉着傅知青商量大队里也挖个堆肥腐肥的池子啦……事无巨细,逮什么说什么。 有时候沈茉儿在教小学生画画,她就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看了一次以后,第二天她就带了铅笔和本子过来了,小学生们学的时候,她也跟着画,倒是很快画得有模有样了。 等到周六这天,王秋彤过来的时候,给了沈茉儿两张粮票、两张糖票和三块钱:“我和郑嘉民的搭伙费,他本来还说要帮傅知青出了的,傅知青说不用。” 她笑嘻嘻地抱着沈茉儿的胳膊,撒娇似的摇了摇:“上回的鸡蛋卷饼我们可没给粮票,这回是正儿八经吃饭,我可不好意思再空手上门。” 沈茉儿于是也就没再推辞:“那我明天上国营饭店瞧瞧,买点包子或者馒头回来。” 第二天沈茉儿一早就起来了,洗漱完简单煮了点菜粥,本想进屋喊沈绍元起来吃早饭,沈绍元微微睁了睁眼睛,迷迷糊糊地说:“好容易睡个懒觉,你自己吃了去公社吧,别烦你爹了。”说完裹着被子一转身就又睡回去了。 沈茉儿于是就不管他了,自己吃过早饭,推了自行车就出门。 之前趁着早晨沈绍元没出门前,还有傍晚吃过晚饭天还没黑的这段时间,沈茉儿已经学会骑自行车了。 她练过拳脚功夫,学骑自行车自然比别人容易,没骑多久就学会了,后头又骑了好多次,现在已经非常熟练。 不过,沈茉儿刚推着自行车走出院子,就跟田芳碰上了。 田芳挎着个竹篮子,里头放了些自留地出产的蔬菜,菜叶子上小心地摞了一层鸡蛋,估计是要拿去公社收购站的。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不去大队部院子里坐驴车,倒是站在沈茉儿家门外探头探脑的,一见沈茉儿出来,眼珠子直接就粘在自行车上了。 沈茉儿不想理她,脚一撑,就要骑车走人,哪想田芳突然一把抓住自行车后座:“茉儿,你是去公社吧,带二伯母一程呗。” 沈茉儿单脚踮着点在地上,回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咱们是能骑一辆自行车去公社的关系吗?” 田芳表情僵了下,随即软声软气地说:“怎么不是,咱们可是再亲不过的亲戚了。茉儿,敏兵他们在里面可关了不少时间,昨天才回来的,要不是你和老七,他们哪用得着吃这么大的苦?我这做娘的,天天在家抹眼泪都不够的,正好今天公社集日,我卖了鸡蛋,给他弄点好东西补补。你一向是最讲理的,不会这点小忙都不愿意帮吧?” 沈茉儿倒是也听说了,沈敏兵三人被放回来了,只不过她自己忙着,倒是没太关注这事。 现在听田芳这么说,沈茉儿顿时更加匪夷所思:“他们被关进去,难道不是因为大半夜的偷东西吗?怎么的,他们犯错,还想怪罪受害者啊,你要这么说,不然咱们找大队长评评理去?” 第123章 田芳吓得马上放开了手:“我、我就是这么一说,你不想带我就不想带我,扯什么大队长。” 自从名声一落千丈,他们家在村里的日子就不太好过,而相对的,沈绍元父女俩的日子却蒸蒸日上,又是当工人,又是当老师,又是比赛得奖,又是要去省里的。 村里社员现在说起沈老七,再也不是当初那种不在意的语气了,而是说他从前就是没想通,这一想通了,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厉害得不得了。 不仅社员,就是大队干部也都向着他们父女,尤其是周满仓那个老憨货,得了个劳什子的奖,跟得了金子似的,人前人后的都把沈茉儿个丫头片子捧得老高。 真要让周满仓评理,他只会帮着沈茉儿说话,田芳自认是个精明的,才不会吃这种明摆着的亏。 沈茉儿懒得再跟她多说,直接一蹬脚踏,很快就骑远了。 田芳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半天,呸了一声:“显摆什么,不就是个破自行车。” 正好蔡大妈提着篮子路过,闻言冷嘲热讽地来了一句:“哟,连自行车都看不上,怎么的,你家是有四个轮子的了?” 田芳脸色阵青阵白,半天才挤出一句:“要你个老虔婆多管闲事。” 她现在是破罐子破摔,在外面也不装温柔贤惠了,直接暴露本性。 蔡大妈可不是什么好性子的,她长得挺高大的,性格也比较火爆,把手里的篮子往地上一放,冲上去就啪啪啪啪给了田芳几巴掌:“敢骂老娘老虔婆,我看你是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田芳一向都以柔弱示人,打架是真的不在行,村里一般的妇女她都打不过,何况是战斗力排名靠前的蔡大妈,被打了以后也不敢反抗,一屁股坐在地上呜呜呜地大哭:“你也太欺负人了!” 蔡大妈才不管她,她先骂人的,先犯贱就要挨打,没毛病。 沈茉儿已经骑出老远了,根本不知道田芳因为骂人而被打了,当然,她也不关心就是了。 马上就要中秋了,早晨已经有了几分凉意,不过比起炎热的夏季,这时候的天气是很舒服的,就连空气都带了几分清冽的干爽。 一路过去的田野都有些空旷,稻田里只剩下稻子收割过后的稻茬,偶尔也有几个稻草堆。 陆陆续续的,周边几个大队的公粮都已经交完了,杨柳大队的公粮据说也在前天交完了,接下来社员们就能喘口气了,循序渐进地套种小麦,或者是种一些过冬的蔬菜,总归没有秋收那么忙了,每天跟打仗似的。 到公社以后,沈茉儿先去供销社把糖票用了,称了一斤白糖一斤红糖,然后又买了一些油盐酱醋之类的调料,还买了一块肥皂一些针线,最后经过糕点柜台的时候,忍不住又称了半斤鸡蛋糕。 鸡蛋糕供销社也不是每次都有卖的,而且想买还要糕点票,这东西大凉没有的,原主好像也从来没有买来吃过,所以沈茉儿其实早就想买了。 正好这个月她爹发了半斤糕点票,又正好供销社有货,可不就得赶紧下手买了? 沈茉儿把买来的东西一样样放进竹筐里,乐滋滋地推着自行车往麻雀市的方向走。 因为骑着自行车,她倒是没有抄近道,而是走了靠外面的大路。这边路大一点,但也远一点,所以路上人并不多。 骑打一个岔路口的时候,旁边突然窜出个人,怀里死死抱着什么东西,玩命地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喊救命:“救命啊,抢钱啦——” 几乎前后脚,小路上又窜出个人,飞快地扑向前面那人,很快追上她,一把抓住她的马尾辫,啪地抽了她一巴掌:“臭娘们儿,赶紧把东西给我!” 说着就去抢女人手里的东西,女人挣扎着躲避,那人又狠狠抽了她两下:“妈的,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心情好,给你两块钱买你这些布,老子要是心情不好,可一个字儿也不会给你。” “他妈的你这是买吗,你这就是抢劫!” 女人死死护着怀里东西,那人伸手过去,她就一口咬在男人的户口上,男人被激怒,伸手又想打女人,就在这时,旁边突然走过来一个人,一脚踹在男人的膝窝上,男人直接被踹得跪倒在地。 女人马上跟着往男人的“重要部位”踹了一脚,男人顿时疼得发出了断子绝孙一般的嚎叫:“臭娘们儿,我要杀了你!” 他试图爬起来,沈茉儿看了还想继续“乘胜追击”的披头散发连脸都看不清了的女人一眼,伸手拦了拦她,冲着躺在地上的男人说:“刚刚有个人去派出所报案了,警察应该马上就来了。” 男人立马捂着“重要部位”爬了起来:“你们给我等着!” 放完狠话,就弯着腰用非常猥琐的姿势,飞快地往旁边的小路上落荒而逃。 “这个王八蛋他故意说要买我的布,实际是想抢劫,怎么能这么就把她放走?!就该把他抓住,狠狠地踹爆他,让他以后再不敢为非作歹。”女人一边说着,一边七手八脚地扒拉开自己糊满脸的头发。 沈茉儿:“……” 她甚至不知道该为这个人是柳吟霜而感到惊讶,还是该为她明显意有所指的大胆言论而感到惊讶。 第124章 不过她还是解释了一句:“就是因为你在卖布才放他走的,不然他可能会举报你投机倒把。” “沈茉儿,竟然是你?!” 柳吟霜倒是比沈茉儿还要惊讶,整理好头发看清救自己的人后,她瞪大了眼睛,盯着沈茉儿的表情就跟看到什么怪物似的:“你你你,你刚才一脚就把他踹翻了?!不是,你怎么会有这么高的武力值,这不科学啊,这这这,这肯定是不科学的,上辈,呃,我是说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沈茉儿:你刚刚想说上辈子,我已经听到了。 她无辜得眨了眨眼睛:“难道不是那个人太虚了吗,而且,我只是趁他不注意,踹了一下他的膝窝,碰巧把他踹倒而已,要说武力,呃,武力值?应该还是你比较厉害,你把他踹倒以后,他躺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是吗?” 柳吟霜想了想,发现沈茉儿说的好像也没错,看上去确实是自己对那个人造成的伤害更大。 “是的。”沈茉儿说,“既然你没事了,那我先走了。” “你等一下。” 柳吟霜马上伸出了尔康手,虽然她确实对那个人造成了较大的伤害,但是一开始快狠准撂倒那个人的总归是沈茉儿,已经被人抢过一次了,柳吟霜现在是惊弓之鸟,总觉得跟着沈茉儿才比较安全。 她问:“你是不是要去麻雀市,我跟你一起走。你要布吗,不用布票,我可以优惠价卖你几尺?” 沈茉儿摇头:“我不需要。” 换了没在宝库找到布料的时候,有这种买布不用票的机会她肯定会抓住的,现在她已经没那么缺布了,柳吟霜这人又奇奇怪怪的,这些布料也不知什么来历,沈茉儿自然不会买。 沈茉儿说完走到旁边,踢开自行车的脚撑,背上竹筐,推上自行车就打算走。 哪知柳吟霜一把抓住自行车后座,说:“不需要没关系,我可以送你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送你几尺布,等到了麻雀市就给你。” 沈茉儿:“……” 看得出来,柳吟霜是真的很想跟她一起走了。 第48章穷得太深入人心 麻雀市上人头攒动,前头因为秋收,麻雀市停市了大半个月,现在重新开市,正好秋收结束,大家手头活儿也不忙了,买东西的卖东西的都多。 沈茉儿刚进集市就碰见个卖泥鳅的,不多,也就两斤左右的样子,她直接给包圆儿了。 卖泥鳅的小伙子挺高兴的,直接把篓子里的几个田蟹也送给她了:“这玩意儿都是壳没啥肉,换也没人要,送你了。” 沈茉儿已经有经验了,这次特意在竹筐里放了个搪瓷缸子,养泥鳅刚好,至于几只田蟹,稻草绑着呢,往竹筐里一扔就行,也不怕它们爬出来。 沈绍元是很喜欢吃蟹的,买两斤泥鳅直接搭了好几个田蟹,倒是意外之喜,沈茉儿高兴道:“秋风起,蟹脚肥,正是螃蟹肥美的时候,我这可是占便宜了。” 小伙子一点没觉得,实诚道:“没人换,统共没几钱肉,还得搭不知多少姜蒜去腥,不值当。” 旁边卖菜的大妈也说:“搭姜蒜还不止,还得料酒,还得醋,哦哟,有这钱买二两肉吃不好嘛!” 这年月大家精打细算,这种花大量调料烧了却根本一点都饱不了肚子的玩意儿,实在不受欢迎。 沈茉儿笑笑:“总之谢了。” 说着就又往前走了。 柳吟霜在旁边探头探脑,嘀咕:“这季节螃蟹还是很肥的,蟹膏蟹黄也多,打点黄酒,放点红糖、姜片,做个黄酒红糖炖田蟹,这是东南边的吃法,又香又甜又滋补。” 沈茉儿不着痕迹瞥她一眼。 所以,将来高考会恢复,村里人能进城,甚至也能走南闯北地去外地……黄酒、红糖,在目前来说都是很金贵的东西,但将来人们拿来炖目前没人喜欢的螃蟹,这么看来以后大家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 按理到了集市这里,到处都是人,柳吟霜应该也没什么好怕的了,不过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倒是一直亦步亦趋地跟着沈茉儿。 沈茉儿停下来买东西,她就在旁边看着。有个卖梨的大妈秤不准,她立马就发现了,跟大妈大骂三百回合,差点没扔了人家的秤砣,最后大妈只能自认倒霉,不但补足了斤两,还被柳吟霜趁机多拿了一个梨说是压秤。 最后,柳吟霜一副“我厉害吧还不快谢谢我的样子”看着沈茉儿,等待沈茉儿的夸奖。 沈茉儿:“……” 不知道的还以为买梨的是你。 不过她还是从善如流地夸了两句说了声谢谢,毕竟秤不准这种事她确实发现不了,她是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沈茉儿后面又买了些豆腐、豆腐皮、黄花菜什么的。 蔬菜倒是没买,她家自留地的菜长势不错,加上有时候她拔了菜陈大妈她们看见顺手就会帮她补几棵苗进去,以至于菜的种类也越来越丰富,他们父女两个人吃已经绰绰有余。 不过倒是又遇上了上回卖藤编箱子的那位老大爷。 “老伯,这箱子还是六元一个,十一元一对吗?”沈茉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