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1节 书名: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作者:一江听月 简介:十六岁的隗喜穿越了,带着一副先天性心脏病的身体,来到了一个违背科学价值观的修真界。 这里到处充斥着危险,穿越的第一天,她就遇到了青面獠牙的恶鬼。 后来,她觉得自己要死在这个陌生又可怕的世界里,却又峰回路转。 她遇到了一个好人。 他是一名修士,名闻如玉,年纪不大,性子温润如玉,至情至性。 他救了她,后来还喂她吃了一颗丹药,让她几乎停跳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她在这里如浮萍,只能以报恩之名寻求他的庇护,在这个世界努力活下去。 她开始笨拙艰难地修炼,他不会嫌她不适合修炼,总会空闲时指点她,教她除祟自保。 虽然他钱财不多,却会花钱为她买衣裙,让她融入这个世界。 遇到危险时,他也会将她护在身后,令她免于伤害。 隗喜还发现了她有一样旁人没有的能力,能看出人的魂体。 闻如玉知晓那天,浅浅笑着说:“那可真好,往后你便能轻易辨人鬼妖邪。 她在他纯澈的目光下,害羞又高兴。 他们结伴同行,她知道他的志向,渡尽世间苦厄,祛除人间沉疴。 喜欢上他,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后来他说要为她寻来仙草,彻底治愈身体,与她分别时,他摸着她的头发亲吻她,耳朵微红轻声跟她说:“你等我回来。” 可隗喜等了很久没等到他回来。 …… 再见他,他已是东云之主,他强大,冷漠,能号令东云修士为之一战。 隗喜站在人群里仰望着,他似乎感应到什么,漠然地朝她看来一眼,如看蝼蚁一般,很快便收回目光。 可隗喜却是一下心跳急促起来。 那不是闻如玉,她看见了,真正的闻如玉魂体是漂亮的,纯洁的,怎么会是那样污浊的黑色呢? …… 隗喜决定去为闻如玉报仇。 可她这样弱,哪里能轻松替他雪恨呢? 男主视角—— 【她真的眼里心里只有我。】 【她这么爱我,怎么可能想杀我?】 【她才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 病弱顽强大美人女主x不好形容但恋爱脑的男主 原书名《隗喜》主角栏配角栏只是想放约的图!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仙侠修真正剧治愈白月光 主角:隗喜、闻如玉配角:闻无欺 一句话简介:她定是有苦衷!她明明最爱我 立意:渡尽世间苦厄,祛除人间沉疴。 第1章 春雨过后,山雾蒙蒙,村头的槐树下几个小童疯跑着玩水坑。 西陵舟倚靠在树旁,等得也有些着急,想出去寻人了,这时,也不知谁忽然喊了一声:“小喜姐姐!” 其余人纷纷抬起头,簇拥着朝前跑去,溅起一地水花。 路的那头,穿着青布裙的女子手里挽着只竹篮从雾里一点点清晰,她身形纤瘦,却如雨后新竹挺拔,眉目还看不太清,却能见到雪白的一张脸。 她听到呼喊,唇角似乎扬起一抹笑,低头伸手揉了揉跑到身前的小童的脸,从篮子里拿出几颗果子分给他们,再是一手牵着一个一边说话一边慢慢走来。 西陵舟看着远处的女子,虽然不是头一回见,心跳还是止不住加快。 半个月前,他因意外受伤,正好落在这桃溪村外的山脚,昏迷前隐约听到一道女声轻柔地喊了自己,再醒来便是在这座隐蔽的山间小村里,被安置在一户独身老头家里养伤。 期间他知晓了那一日听到的女声不是幻觉,是这村里的人,名唤隗喜。 隗姑娘在他醒后第二天来探望过他,那是他第一次看清她的脸,是一张极美的脸,雨后清荷一般,看着比寻常人要纤细,面色雪白,分明有些病弱。但她眉眼间却是有些慧黠的灵动,说话时含着笑,唇边梨涡亲切可人,与他说了会儿话才走。 西陵舟这会儿想起那一日,竟是很清晰的记忆。 隗姑娘很好奇地问了他是否是修者,又来自哪里,当他回答他是东云闻氏的外姓弟子时,她的眸光里似乎有异样的光,接着她似乎有些踌躇,问他是否认识一个叫闻如玉的修者? 闻如玉,这名字似乎听过,但他也记不起来了,毕竟他不是本家弟子,只是外围的外姓弟子。 所以如实摇了头,告知她未曾听过,显然,隗姑娘的神色一下失落下来。之后她似乎没了说话的兴致,又问了些外边的事,便让他好好养伤就走了。 之后她没再来过,只是他身体渐好能走动时,三不五时能看到她,也知晓了是三年前和一个男修来的这里,后来男修走了,留她一人独身在此生活,身子不大好,有心疾,算是半入道却还未踏入脱凡境。只会一些简单的术法,能除些祟气,替小儿祛梦魇,所以在村子里很受孩子欢喜。 西陵舟收回神思,看着那女子渐渐已经走到近前,忍不住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摆,虽知晓自己长相风流俊美讨女修喜欢,但此时竟是难得的紧张,他几步上前,“隗姑娘。” 隗喜听到声音抬头,脸上还残留着笑意,她客气地点了下头,“西陵仙长。” 说罢,她没有打算和西陵舟多说,低下头又和身边的小童说话。 西陵舟却忍不住追了上去,跟在一旁,他的视线忍不住胶着在身旁女子身上,道:“姑娘今日又去山脚下了?” 他暂住的那户的老头说隗喜每天都要去山脚看看,那是通往外面的路,凡人从那里出去至少爬个八、九天的山就到了外面,这儿是东云十分偏僻的一处小村了。 隗喜点点头,没有太多兴趣和他多说话。 西陵舟本要说点什么,但低头看到那五六个小童都抬起头来齐刷刷朝他看来,便是莫名住了嘴,一路只安静跟着。 直到那群小童各自归了家。 隗喜往家里回,见身旁的青年一直跟着,忍不住停了下来,不想带他回家,所以问:“仙长是不是有话要说?” 西陵舟正在心中酝酿如何说,见她冷不丁停下来,抬眼看过去,便见女子虽是眉眼含笑,却是透出些疏离来,他顿了顿,才郑重道:“姑娘不必叫我仙长,唤我名字就行……我要谢过姑娘救命之恩。” 说罢,西陵舟对隗喜行了一礼。 隗喜忙避开身体,轻声道:“不敢,我只是叫人把你带回村子而已。” 西陵舟却坚持,她也不想在这事上纠缠,也就受下了。 “我明日要离开这里了,东云闻氏的新家主即将上位,所有弟子都要回去参加大典,便特来与姑娘道别。” 隗喜听到他提起闻氏时,神色又恍惚了一下,但很快就回过神来,点点头,唇角笑涡若隐若现:“祝君一路顺风。” 西陵舟却没应声,那双多情的桃花眼看着她,他有些踌躇,道:“不知姑娘是否愿意和在下一同离开?” 说完这句,他似乎也觉得这话很是突兀,面红了一下,不等隗喜回答,便在后面又补充了一句,“姑娘有心疾,听闻发作时常吃山里的一种草药,那草药名蔟草,带微毒,常吃实则不好,外面有医修,若是让医修诊疗一番,姑娘的病该是能治愈。” 凡人的疾病,医修大多是能治愈的,西陵舟这话说得自信。 可他却不知道,从前早就有人给隗喜请过医修来治疗,她的心脏生得奇怪,经脉联结混乱,因此血脉不通,十分脆弱,承受不住太极品的灵药药力。别说灵药了,就是去灵气浓郁的地方,都会如喝醉了一般喘不过气来,只能这样温水煮青蛙一般吃着药缓着。 两年前,隗喜也不吃山里的草药,而是每个月吃一颗丹药。 是闻如玉留下的清心丹,一共十二颗,她还记得他眉眼含笑,说:“等药吃完,我就会回来了。” 少年纯真又如璞玉般温润,站在灯下,一漾一漾的碎光在他眼里如星辰一般。 隗喜回过神,摇摇头,“不了,多谢仙长好意,我吃那草药也挺好的。” 西陵舟有些不甘心,忍不住靠近一步。 隗喜立刻后退了一步。 西陵舟见了有些懊恼,又后退了半步,道:“我只是见不得姑娘身子这样病弱,想报恩,虽是唐突……但请姑娘给我一个机会。” 他那双桃花眼就这样脉脉看着隗喜,似有深意。 隗喜还是婉拒了,只当没听懂,虽然声音轻柔,但神色比刚才还要淡一些,她寻了个借口就脱身离开,往家回去。 西陵舟没办法,带她离开这里的心思只好作罢,若是还有时间,他必是要再想办法劝说一番的,但此时天色已暗,而明日早上他就要离开这里了。 …… 隗喜一个人住,晚上简单煮了点东西,她的厨艺比起几年前来,其实也没好多少,她好像天生没这方面的天赋,只能说能吃。 吃过饭,她又如往常一样调息,努力忍着痛让那微末的灵力在体内流转。 没多久,她就气喘吁吁,脸色苍白,额上全是汗,又坚持了会儿后,才是停了下来。 真讨厌的身体。 隗喜忍不住还是生出些恼意来。 她没办法和这个世界的修者一样修炼,这件事对她来说极为困难,可能和她这来自不知道多少年后的身体浊气重有关,也可能和她的心脏病有关,每每修炼都会很痛苦。 甚至因为这个,三年前的她甚至完全无法去灵气浓郁的地方,会产生很严重的醉氧一样的反应。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那时她不会和闻如玉分开的。 想着,隗喜心情又低落下来,鼻子微酸。 四年前,才十六岁的隗喜从午睡中醒来,本以为今日铃声坏了所以才没响,却没想到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她就那样穿着校服,站在一片鬼气森森的山林里,茫然无措。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但一声脚步声让她打了个激灵,回过头就看到了青面獠牙的恶鬼,她当时就吓得腿软,倒在地上晕过去。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2节 那时她以为自己要死在这个陌生又可怕的世界里,却又峰回路转,她在那片山林里遇到了一个人。 那天夜里山林里下着雨。 昏厥中的隗喜觉得胸口那颗跳动沉而缓痛的心脏仿佛在渐渐复苏,无知无觉的手脚也渐渐感知到了温度,她好像被拢进了一道温暖的怀抱里,不再冷得发颤,嘴里还有一股苦涩的药味。 “姑娘,醒醒。” 有人好像在叫她,她迷茫地睁开了眼睛,目光涣散,灰青色的天穹下,视野模糊,她好像看到一双清澈的眼睛,他们距离那样近,她能清晰地看到这双眼里的自己,羸弱而苍白。 雨雾笼罩着山头,雨丝被风吹得斜斜的拂在脸上,很凉。 凉得隗喜打了个哆嗦。 “很冷吗?”那道声音又低低说了一句,随即他顿了顿,俯下身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声音依旧清润,“抱歉,玉冒犯了。” 隗喜游离的目光终于凝住在面前人身上,一道闪电落下,恍惚中,她看清楚了他的面容。 少年昳丽之貌,肤如白玉纯澈剔透,眉似墨染,浓长的睫毛下一双眼清黑纯净,温和地看过来,一头乌黑浓密的发梳成高髻,穿着件蓝色的长衫布袍。 隗喜哭了出来,伸手攥住了少年的衣襟,紧紧攥住。 受的惊吓、见到的东西又在脑中回闪,她看着眼前的活人,简直喜极而泣,开口时唇瓣都在发颤:“你好,请问这究竟是哪里?” 他说那是四大修仙氏族之末钟离氏阴山鬼冢。 隗喜听不懂,不理解,又问他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 少年神情温和纯质,似有些无辜:“我名唤闻如玉,在山林间迷路到了这里,偶然看到姑娘昏倒在地上,似有心疾,便喂你吃了一颗药,暂时藏身这里。如今不能带姑娘立即离开,因为鬼冢万鬼出动,姑娘身体病弱,受不住这森寒鬼气故躲在这里,其次我不修鬼道,离开这里无法不惊动这些鬼物,若是我剑出鞘,恐怕顾及不了你,所以便在此等候时机。” 他说话时低了头压着声音,隗喜的耳朵被他呼出的气吹得痒痒的。 她这才注意到,他们藏身在石缝里,贴得很近。 隗喜腮颊滚烫,又想到口中的药味和缓过来的心脏,羞赧地看着他讷讷道:“谢谢、谢谢你救我。” 闻如玉听罢,安静了会儿,又忍不住出了声,语调好奇:“你是不是漏了一句话?” 隗喜那时正低了头尴尬,她从小身体不好,除了学校,常年待在家里和医院,有时候是不善言辞的,医生让她情绪要保持平和,莫要大喜大悲,大部分时候她都能做到,只是爸妈偏心身体健康的妹妹将她留在老家,她偶尔控制不住会情绪低落。 此刻听到耳旁气音般的声音好似低喃,她的脸更烫了,怔愣一下,又抬头看闻如玉,以眼神询问他是什么意思。 闻如玉漆黑的眼清亮,声音温润,说不上来有没有戏谑的意味,他似乎只是很认真在问:“听说凡人常言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隗喜的脸更红了,觉得这少年性子温柔,却又有些不出世的天真纯然,仿佛比她懂的人情世故还少。 古人是这样的吗?她很尴尬,一尴尬就容易说错话:“我还没到法定结婚的年龄呀。” 说完后,她自己就先窘了下,忙去看闻如玉,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对着个古人解释法定年龄。 他果真对她的话有些不理解,清澈的眼里迷茫一瞬,又垂眸看看她,很快笑起来,有些少年人的狡黠:“你看着是比我小。” 隗喜也抿嘴笑了。 后来阴山下来了人上来搜山,制住了鬼冢中的万鬼,是钟离氏旁支的人,指着她说她是钟离家出逃的小姐。 隗喜当然不是,和他们争论一番。 闻如玉带着她费了好一番功夫逃离。 天亮的时候,他们终于下了山又跑出很远的一段距离。 因为她体弱,后来一直是闻如玉背着她下山的,到了山下,她才是不好意思地从他背上下来,低声说抱歉。 闻如玉却温笑声:“没关系啊,你好轻的,我也没费什么力气。” 他顿了顿,要和她分别。 隗喜穿越到这里,谁都不认识,她害怕这个未知的世界,立刻死死抓住他的袖子,祈求着:“我得报恩的,我们凡人必须要报恩,你给我喂了药救了我,我得跟着你当牛做马……求你了,带我一起走好不好?” 闻如玉认真听着她说话,听到隗喜说要给他当牛做马,脸上似乎露出些好奇和腼腆来,似乎被这话吸引住了。 隗喜总觉得他像一块温润的玉,却是没有被打磨过的璞玉,带着对世事的好奇和纯然,脑子里想的似乎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不过还好是这样,不然都不好哄他带着她这么个累赘。 闻如玉有志,他眉眼纯澈,说要学书上说的,渡尽世间苦厄,祛除人间沉疴。后来隗喜就跟着他,开始了解这个世界,知道这里修者遍地跑,妖魔暗处生,知道了为首的四大修仙氏族,她尝试着去学习修炼,他也不会嫌她愚笨,总会空闲时指点她,见她能力有限,运动量不能太大,便教她一些除祟自保的简单术法咒律。 虽然他也才入世,囊中羞涩,但会靠着除魔消灾赚钱,为她买衣裙,出门在外,也会将她护在身后。 三年前,他们分别,闻如玉说他要去无咎大会拿到去昆仑神山的机会,他说他去那里要去找昆仑珠,而且听说那里有仙草,他一定会在那里为她寻来仙草,彻底治愈她的身体。 那天他摸着她的头发,亲吻她,耳朵微红地跟她说:“你等我回来。” …… 隗喜睁开眼睛时,天已经亮了。 她翻了个身,摸了摸额头,恍惚间,额头上仿佛还有他温暖的唇瓣亲上去的温度。 她已经等了三年了,他还没回来。 隗喜心里有些难受,不知道闻如玉是不是把她忘了,可她很快又敲了敲自己脑袋,不会的,他一定是遇到什么难事,他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不会毁约。 又发了会儿呆,隗喜起身,今天要去隔壁朱大娘家帮忙做艾团,快清明了。 这个世界的凡人也过清明的。 隗喜梳洗过后,打开院子,却看到了西陵舟抱剑站在外面。 她眉头皱了一下,心里有一点烦恼,正要越过他。 西陵舟却忽然出声,桃花眼极有神:“姑娘,昨日我用燃信传给师兄,帮姑娘问了闻如玉是何人。” 隗喜脚步一顿,柔柔的眼抬起朝他看去,眉目间虽掩不住的气弱之色,一双眼却有光。 西陵舟也是奇异地看着隗喜,道:“东云闻氏新上任的家主就叫闻如玉,只是他对外不是这个名,先前我才没记起来……只是,姑娘怎么认识新家主的?” 第2章 隗喜决定离开村子了,她回了屋子里收拾行李。 她要带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春衫内衣,细软银钱,银钱除了这些年靠除祟攒下的,闻如玉走之前也把所有银钱留给她了,还有早前他替她这个黑户办的一份证明身份的文书。 以及,一枚青玉佩。 隗喜摸了摸脖子里挂了三年多的青玉佩,想起来刚才西陵舟说的话。 “新家主如今的名字叫闻无欺,我师兄和本家一些闻氏子弟关系颇好,打听到家主三年前曾用过闻如玉这个名字。” “新家主是三年前在无咎大会上横空出世的,一把无命剑斩断了当日所有对手的武器,成为了魁首,拿到了进昆仑神山的名额,并被闻氏本家认出乃是遗留在外的族人。” “每年进入昆仑神山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出来的,新家主是唯一一个,只不过出来时重伤,听说养了半年的伤才好,后来一跃成为闻氏嫡系子弟,被闻氏老家主和长老们一力培养。” “一个月前,老家主病重,和诸位长老一起推举闻无欺为新任家主,不过,我师兄说,闻氏新家主上任是嫡系子弟厮杀,毕竟东云闻氏是四大氏族之首,新家主必须是实力最强的那个。” 隗喜听西陵舟说这些时,一直垂着眼睛,在听到他说昆仑神山从没有人活着出来时,再忍不住眼睫轻颤。 才不是。 当初闻如玉说过,他娘曾经去过昆仑神山,且活着出来了。 无咎大会……说起无咎大会,便要提到星辰书。 闻如玉告诉她,千年之前,天破了一道口子,灵气外泄,邪气滋生,大陆中妖魔肆虐,有四位真君带领修者肃清天下,最后以身化作四件法器封印诸多妖魔于须臾山,同时天道有所感念落下星辰书。 传闻那是神祗留下的手书,上面记录有各种上古秘笈,并有启示预言的作用,还有强大力量,被如今的四大氏族亦是真君后人,闻、楚、谢、钟离氏先祖争夺,一分为四,四大修仙氏族地位也是因此奠定。 星辰书第一个预言整片大陆将会被魔物灭世,魔有天生,亦有修者堕魔,为了防止预言成真,一旦哪里出现魔都会将其杀戮,并常年派人镇守须臾山。 星辰书的第二个预言便是昆仑神山,昆仑仙境登天梯,一步登神,无咎大会每三年一次,由四大氏族轮着在其主城操办,选拔百名修者进入昆仑神山,寻找昆仑仙境登天梯。 但因为渐渐的众人发现进入昆仑神山的修者没有一个活着出来,所以报名无咎大会的人不多,都是一些亡命之徒有所求者,每年四大氏族也会派胆大不怕死的弟子前去参加比试。 闻如玉说,因为他娘去过,所以他有经验,进去不会有问题,一定会活着出来。 但是,他不会想成为东云闻氏嫡系子弟的。 隗喜想起那一回他们从阴山逃下来时,闻如玉对那些钟离氏子弟就谎称他是闻氏子弟,对方因此对他小心敬慎,他们这才寻到机会出逃。 “到底怎么回事呀?他们为什么那么敬畏你?”那时下山后在一处驿站休息时,她闲聊般好奇地问闻如玉。 闻如玉仿佛看出她担心假冒别人名字会有不好的后果,温笑着说:“你别怕啊,我确实算是闻家的人。” 说罢,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佩拿给她,示意她看。 她接过来,无暇的青色玉佩,入手暖意融融,上面有繁复的刻纹,隐约是虎的图腾,图腾间有金色法印在刻纹里闪烁。 “东云闻氏嫡系的象征,挺暖和的,你身体凉,拿着玩吧。”闻如玉清润的声音听起来对玉佩满不在乎。 隗喜当时对这些没有概念,只觉得闻如玉应该出身很好,也没多问,更没真的拿了人家玉佩,抿唇笑了下就还了回去。 后来他们很熟了,她才知道,闻如玉的父亲是上一代闻氏天才,是那时闻家家主的兄长,名闻清山,后来被抽离仙元成为废人逐出闻家,被当时岐阳钟离氏的长女钟离玉救走,隐世而居。 所以闻如玉是不会想和东云闻氏扯上关系的,更不会想做家主。 而且他没有青玉佩,怎么证明自己身份? 隗喜低头看着青玉佩,西陵舟说的很多话都和她印象里的闻如玉不一样。 回忆过去点点滴滴,她还是不信从前他是骗她的。 可是他都从昆仑神山出来了,为什么没有回来找她呢?难不成被别人哄走了? 隗喜深呼吸一口气,捏紧了青玉佩,她不要自己留在这胡思乱想地等着,她要去找他当面问问。 这三年虽然修炼很痛苦,虽然她还没成功脱凡,但是她坚持不懈地吸纳灵力,那个类似醉氧的反应应该好很多了吧? 不管了,再怎么样都要出去了,继续留在这里没有意义了,三年他都没有来,应该也不会再来了。 她自己独身爬山出去不容易,不如就搭上西陵舟的顺风车出去。 隗喜将玉收回衣服里,又将舒缓心疾的蔟草制成的药丸收进随身荷包里,包袱打上结背在身上,起身看了一眼已经住了三年多的屋子。 闻如玉离开前,和她在这儿住了两个月,这屋里的家具都是他亲手打的,算不上很精美,但朴实耐用。 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回来。 她的目光最后在窗边插着野花的小陶罐上看了看,才是转身。 西陵舟听到门开的动静,立刻站直了身回头。 隗喜走了出来,反手关上门,怀里还抱了一盆盆栽,抬头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一下,“让你久等了,麻烦你捎带我出村子。”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3节 西陵舟看着她皎白的脸,心头喜悦,干咳一声故作潇洒道:“不麻烦,顺路的事情。” 隗喜又和邻里道了别,将盆栽交给隔壁的朱大娘照看。 “出去了外面定要小心点,你这身子这么差,外面据说妖魔多的是!”朱大娘唠叨嘱咐着,又问:“小喜你找到小闻仙长还回来吗?” 隗喜不敢保证,但是她眼睛一弯笑眯眯点点头道:“等我们在外面办完了事就会回来的。” 这里是闻如玉给她挑选的安全生活的地方,四面环山,有天然灵气屏障,隔绝大部分妖魔,普通人在这里可以毫无顾虑地生活。 她找不到回家的路,闻如玉是她在这异世唯一的家人,如果见到了他结果却不好的话,她就回来这里生活。 想入道之人先吸纳灵力入体洗去凡髓,成功者便正式入道,进入脱凡境,脱离凡俗肉体凡胎,寿命延长,重塑肌骨,可操驭灵力,将灵力附着于术咒之上加强力量。 当然,也可以御物飞行。 隗喜不是第一次站在飞剑上,所以不怎么害怕,她低头看着掩在山林间的村子渐渐没了踪迹,这才转回头看向曾经来时的路。 飞过三座高山,一座矮山,就能到外面。 “隗姑娘以前站在飞剑上飞过,好像一点都不害怕。”西陵舟想和这个病弱美丽的女子多说点话,随意聊着,视线往下看了一眼她抓着他剑鞘稳住身形的手。 但隗喜显然谈话兴致不高,只浅浅笑了一下当做回应。 西陵舟干咳一声,想起她似乎对新家主很感兴趣,便又好奇地提起:“隗姑娘和新家主是旧识吧,冒昧问一句,姑娘和他是什么关系?” 师兄传回的信里没说过新家主有什么红颜,但可能只是没人知道? “仙长既然觉得冒昧就不要问了。”隗喜声音很轻柔,但显然不是没有脾气。 西陵舟脸色尴尬了一瞬,倒是闭了嘴,毕竟他是打着报恩的名义请隗喜从村里离开的,“抱歉。” 凡人要爬至少八、九天才能爬出去的山,飞剑只花了小半天就冲出了灵气屏障。 冲出去的一瞬,隗喜抓紧了剑鞘,屏住呼吸,竭力动用体内依然不多的灵力护御周身。 就是这里,闻如玉带她穿过这里时,她“醉氧”反应过大,昏厥了过去。 “隗姑娘,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西陵舟察觉到身后人晃了一下,忙回头。 隗喜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她本就眉目乌灵,这会儿更显得一双眼黑白分明。她抬起脸来,分明还喘着气,另一只手还捂着心口,但却笑了起来,看了下方一眼,再看向西陵舟,唇角梨涡透出喜悦。 “我很好。” 再没这样好过了。 …… 东云地界十三万八千里,西陵舟不过是脱凡境修者,没办法一直用灵力操御飞剑,所以买了一辆有加速咒纹的马车,急赶慢赶走安全的官道,路上没遇到什么麻烦,才堪堪在大典举行之前一天带着隗喜抵达了闻氏本家——九重阙都。 西陵舟只是外姓子弟,没办法随意入内城,所以到了后便带着隗喜在外城的一家客栈住下,他本要替她交付房钱,但隗喜婉拒了。 这里的客栈也收凡人的银钱,她还能负担得起最普通的房间费用。 “隗姑娘,九重阙都很安全,有修者巡逻防止闹事,内城只有本家弟子和受邀修者可入,但外城可随意闲逛。东云地界大小宗门无数,以闻氏为首,近来因为大典,且这次无咎大会又在九重阙都举办,报名再过个几日就开始了,听闻须臾山的法器松动,几大氏族都会派长老来,故城中人多,很是热闹,明日新家主会乘坐鹿车巡游,你也可观礼。不过我得回师门为明日参加大典做准备了,等过了明日,我再来寻你。”西陵舟站在客栈二楼的过道里,对隗喜说。 这一路上,隗喜只跟西陵舟说来九重阙都有些事,却没说是什么事,好在他也没再多问。 她听着西陵舟说的这些,点点头,唇边笑涡若隐若现:“你自去忙你的就好,不用管我了,这一路多谢了。” 明天她肯定要去观礼的。 西陵舟看着她这笑,心有些热,但家主大典不能错过,外姓弟子还有被选进内城的机会。 隗喜等他走后,把行李放好,就出了客栈。 她的身体经过这一个月,已经习惯了那种类似醉氧反应的残留的一点不适感觉,心脏的沉闷也已经习惯了。 最后一丝夕阳恰好此时落去,周围却瞬间莹亮起来,她抬起头往上看,天空上方悬浮在空中的星灯摇曳如萤,在刹那点亮,将这座瑰丽的城池照亮。 她收回目光走入街中,好奇地打量四周,刚才进城匆忙,没仔细看。 好像和闻如玉带她曾经去过的凡间大城结构差不多,但更繁华,街道纵横交错,两旁是鳞次栉比的铺子,卖什么都有。 或许是为了明日大典,街上到处挂满了喜庆的红灯笼。 隗喜心想,看来不论在哪里的庆典,布置都大差不差。 她漫无目的地打量,穿过一条街后右转,抬眼看到一家糕饼铺子,她脚步一顿,走了进去。 她讨厌吃甜食,甜兮兮黏腻腻的,吃了胃不舒服,不过三年前的闻如玉很喜欢吃。 但她偶尔也会吃一下。 就比如—— “我做的丹药好苦,所以小喜要不要尝尝龙须酥?” “……是有点苦,一点点糖就好了,那你掰一点给我。” 闻如玉却拿了糖递到她唇边,浅浅一笑,如春晖温润,又有些狡黠:“直接咬啊,掰碎了会有碎屑,有些浪费,剩下的我吃。” 隗喜收回神思,抿抿唇也笑了一下,仿佛舌尖还有甜味。 进铺子逛了一圈,看到有龙须糖,隗喜很开心,买了一包。 等见上面了送给闻如玉。 铺子里人很多,隗喜买完糖好不容易从里面挤出来,又被人撞了一下,包好的糖落在地上,她赶紧弯腰去捡。 春衫薄,放在里面的玉佩一下子从领口滑了出来。 隗喜注意到后,便立即抓住玉佩收回了衣服里。 可那金色的光在黑夜里一闪而逝,立刻引起人注意。 第3章 隗喜隔着衣服摸了摸收好的青玉佩。 东云闻氏嫡系的每一块青玉佩都是精心雕琢而成,里面的金色刻纹便是由长老留下的各种典籍秘笈,除却不可带出闻氏的那些至密典藏外,小小一块玉佩藏有足够闻氏子弟从脱凡境到生死境再到观星境这三境的秘笈。 这些秘笈多为兵家典籍,因为闻氏以杀伐入道,以战止战,以杀止杀,如此来悟道,也因此经常入世,多出将星。 对于其他小宗门来说,已属于无上法宝。 闻如玉带她到桃溪村的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村子里堆彻的草垛上,天空点点星辰,他的脸在月光下如玉温润。 他偏头时将系在红绳里的青玉佩挂到了她脖子里,声音清润:“小喜,这个留给你。” 她的脸颊有些红,低着头摸着玉佩,轻声说:“可这是你爹留给你的啊。” 闻如玉笑了一声,凑过来说:“所以我把它留给你,你看着它就会想起我,而且,你就算想摘下来,也摘不下来了。” 隗喜听不懂这话,不解地抬起头。 少年昳丽清隽的脸上露出狡黠的神色,声音却那样温柔:“我在上面留下了三道最精纯的仙元之力,你戴上了就摘不下来,而且若有人对你有歪心思想伤害你或想偷玉佩,都会被我的仙元之力击伤,且对方弱于我太多的话,仙元之力击溃对方也不会消散。” 入道之人修炼,灵力纳入体内,修成仙元,仙元成珠的那一日,便是自脱凡境入生死境。 隗喜那时也知道许多了,仙元之力就是从闻如玉的仙元中抽出来的。 仙元是修仙之人最紧要的东西。 她的脸就更红了,捏着那枚青玉佩,看不得他这样得意,小声说:“那万一来人比你更厉害呢?” 少年俊秀美好的脸上是意气风发,声音含笑:“那我也会变得更厉害啊,我的仙元之力也会更厉害。” 隗喜抬头看看他,莹莹月光下,他好像在发光,她也笑了起来,点点头:“嗯!” 闻如玉低头也看着她,抓着她垂在胸前的头发轻轻摩挲两下,再抬起脸时,耳朵很红,他凑过来,温热的呼吸一下靠近。 他毫无征兆的,将唇贴在她的唇上,气息相触。 隗喜的呼吸一下就凝住了,刹那间,心跳快要飞腾起来。 她下意识抓住闻如玉衣襟,张嘴缓和住快喘不过来的气,闻如玉的手按在她后背心处。 少年掌心不算宽厚,却有温暖的热意自他掌心汇入她背心之处,那股热流驱散了她心脏的不适,她的呼吸渐渐正常起来。 他的唇一直贴着她的唇,不曾离开,也生涩得不会乱动,就只是不离开。 少年的气息好像是清甜的。 隗喜的脸涨红了,心跳一直好快,咚咚咚,咚咚咚咚,他的唇却是那样软,她第一次觉得心跳急促起来也是甜蜜的。 …… 一边回忆着,隗喜一边走着,唇角一直有浅浅的笑。 白天一直赶路,即便隗喜有心想将外城都逛一遍,最好能去接近内城的地方看看,可身体不允许她再干熬下去,明日一大早还要起来观礼,那大典从寅时末就开始了,从祭祀为始她都不想错过,所以她往客栈回。 一路上除了人多拥挤一些,没什么别的麻烦。 回到客栈,隗喜要了水洗漱过后,就换了衣服睡下了。 她睡下后没多久,窗外悄然出现两道黑影,手中掐了一道法诀,白色的光一闪而逝。 楼下巡楼的守卫没有被惊动,临近大典,守卫更森严了,无人敢闹出大动静。 “这女人真是一个人,没有同行的人,你看清楚了?那真是闻氏嫡系的青玉佩,刻有白虎,有金色刻纹的?”男声有些粗粝,带着些质疑。 “看得不能更清楚了!就是青玉佩,你真啰嗦,一会儿我拿到玉佩那你别用!”女声泼辣不耐烦。 男声立刻低弱下来:“只是担心你看错,万一一会儿闹出动静,那玉佩又不是青玉佩的话,不是白得麻烦还什么都没捞着吗?也不知这女人是闻氏哪个嫡系弟子的红颜,竟舍得给她,她都没脱凡。” 女人道:“你管她是谁……守卫走远一些了,快破窗我进去。” 客栈每间房外都有法阵护着,锁了门后自动开启,是商家为了保护住客布下,但善于偷摸之道的人总有些手法偷溜进去。 女人身姿灵巧,靠男人在窗那儿用术咒撑着,闪身进入。 因为知道那戴着青玉佩的女人不足为惧,所以她什么手段都没使,直接奔到床边,伸手摸向隗喜脖子里的红绳。 可仅仅是刚刚碰到,那瞬间青玉佩上爆发一道刺眼的金光,强盛的力量瞬间将女人击飞。 “砰——!” 这样大的动静,睡梦里的隗喜一下惊醒过来,就看到屋子里的东西都被扫荡得凌乱不堪,屋子的门都被冲撞大开,有个女人吐了血倒在门边位置。 窗口原本守着的男人也被那股力量往下击落,被巡逻的守卫抓了个正着。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4节 这间屋里这样大的动静和仙元力量波动,附近乃至楼上的人都被惊动。 -- 内城中心的空中山岛上,九重莲殿后竹林。 汩汩冒泡的诡异黑水,水汽缭绕,浸泡在里面的男人身上却覆着一层冰霜,眉眼隐在冰霜之下看不透彻,却蓦地眼睫一颤,吐出一口血来。 他睁开眼,一双眼因无情无绪而显得空茫茫的。 但很快,他皱了下眉。 -- “什么动静?今天竟然有人敢闹事么?”客栈楼上上房里,穿着粉裙的少女从过道里探出头往下看。 她的身旁有穿着白袍的青年缓缓走来,也往下看了一眼,眉头微蹙:“这力量,该是真圣境了。” “这般厉害,至少该是哪家的长老了吧?那也该住内城啊,难不成像我们一样来晚了才住在外城?这间客栈里住的大多是各家送来献给那闻无欺的女子啊,前两天上房这儿是有人打过架,但这是下房传来的动静……想不通,哥,我去看看!”粉裙少女说着,人已经往下蹿去。 白袍青年有些无奈,似是担心她闹事,也跟了上去。 下边,隗喜捏紧了脖子里的青玉佩,脸色发白但一下猜到发生了什么,立刻起身穿衣,将玉佩在衣服里藏得严严实实。 巡逻守卫上来时,她已经穿戴整齐。 倒在门口的女修看起来年纪不大,二十来岁的模样,口吐鲜血倒在那里。 守卫看了看地上昏迷的女修,再看看从屋里出来的貌美凡人,皱紧了眉,虽是不解,但还要问一句:“因何在此打斗?” 隗喜摇摇头,脸上也露出疑惑来,又有些难为情的模样,“不知道,我身体病弱,早早躺下了,被动静惊醒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了。” 守卫看着面前的女人,确实,身上萦绕一股微弱灵力,应该是半入道却还未脱凡的普通人,脸色雪一样白,透着病弱之色,确实打不起架来。 虽有些疑惑,但也算是信了隗喜的话,叫人将那昏厥的脱凡境女修抬走。 这时,在楼下抓获了那名爬窗男修的守卫上来,先看了一眼隗喜,神情古怪,又附在审问隗喜的守卫耳旁,小声说了什么。 隗喜垂下视线。 那女修是冲着青玉佩来的,或许还有别的同伙,或许是和守卫说了什么。 她只当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手心里却冒出汗来,若是他们问,她是否要如实说?她如果说那是闻如玉送的,他们会带她去直接见他验证之类的吗? 一名守卫疏散了周围打量的人群,另一个守卫却是再次打量了隗喜。 “哥,你快看,她可真好看。”下楼来的粉裙少女也被疏散走了,她踮起脚尖拼命往里看,偏头对跟上来的青年小声道,“不过瞧着有些眼熟,好像之前见过……啊想起来了!那不是上回我们路上遇到过的钟离氏旁支的那位小姐吗,叫什么来着?” “钟离樱。”青年也认出来了那张脸,只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对于这个结论有几分踌躇,不过倒也不甚在意,只拉住了身旁还想过去凑热闹的妹妹,神色儒雅又威严,“谢清芝,你少掺和惹事,别忘了我们来东云做什么的。” “谢长沨!你没看见她有麻烦啊?好歹有过一面之缘,咱们帮一帮啊!”被唤作谢清芝的少女嘟囔一声。 青年,也就是谢长沨朝那儿又看了看,声音醇厚:“倒也不见得需要我们帮。” 隗喜以为守卫会问她为什么会有闻氏嫡系青玉佩,却没想到对方什么都没问,客气地让她安心住在这儿,便带着那昏厥的女修离开。 她都没机会开口说那是闻如玉送的。 隗喜想了一下,没追上去多说,保持现在这样安全的事态就行,明日观礼,先远远看看现在的闻如玉是怎么样的,让她心里有个底再决定怎么办,玉佩在她手里,按照闻如玉说的,那以他现在的实力,应该很少有人能拿走,而且还能保护她。 她这样想着,收拾了东西去了客栈给她新换的房间。 隗喜不知道的是,东云闻氏的青玉佩,除了那些闻如玉告诉她的作用外,还有一点——只送给认定一生的伴侣。 所以守卫才没多管这事。 第4章 不知多少种乐器弹奏出的祭祀乐声传遍整座九重阙都,神秘而空灵。 隗喜拎着那包糖从客栈出来时,天还没亮,但街上已经有许多人了,抬头看时,灰青色的天空中除了星灯外暂时还看不见别的。 她随着人群往内城方向走,东云新家主会先从内城乘坐鹿车巡游一圈,再是绕到外城来,也就是说,她还要等一会儿才能见到闻如玉。 不要紧,她很有耐心,等了那么久了,再等一会儿也没什么啊。 隗喜下意识抬手整理了一下头发,心跳忍不住有些快。 人群里窃窃私语不断,充盈在耳朵里。 “内城已经开始了吧?听说新家主生得极为俊美,咱们走快点去看看!” “祭祀之礼在九重莲殿,听说闻氏嫡系弟子都会穿白底绣金纹的氏族服饰,外披白色鹤氅,很是华美。” “听说这次其他家还有小宗门都送了貌美女修过来侍奉新家主,不知新家主收不收。” “肯定收啊,东云闻氏是兵家,入了杀伐道,修的功法至阳,历代都需要许多女修侍奉,不过别弄不好都没新家主生得昳丽呢!” 隗喜听了,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捏紧了手里的糖。 闻氏练的功法,她也听闻如玉说过。 那时他们从那座有鬼冢的山上下来已经三个月了,身上银钱都花光了,穷得只能住在山洞里。 偏偏雪上加霜,她的心脏病发作了,她吃过两颗闻如玉给的丹药,距离上一回已经过了一个月了,那丹药若是去城里买,百两银一颗,或是十枚灵石一颗。 可他们拿不出这钱。 即便闻如玉经常会去四大氏族遍布在各地的任务堂接任务赚点钱,但很多时候他下山除妖戮魔是济世修行,没有收入。 他们消耗大,一直很穷,她要吃药,去灵气重的地方还会昏厥,经常需要随身带点药丸子,而且,闻如玉要修炼,修炼除了吸纳天地灵气外,也可吸纳灵石补充灵力。 那回闻如玉刚接完一个任务回来休息,他身上有伤,又处在即将破生死境的关键,那时她的病情也稳,所以他将灵石都吸纳了疗伤,怎知道刚吸纳完,她的心脏病就发作了。 闻如玉忙给她喂了山里临时摘的有微毒的药草缓和心脏的不适。 她倒在少年怀里,面颊上的凉汗止不住,气息紊乱,身体也好冷,但被他身上温热的体温包裹着,心脏的寒意也在被驱散,他看着她说:“看来我要再下山一回。” 隗喜心里愧疚极了,他只比她大一岁,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她抓紧他衣袖,眼睛酸涩,自觉拖累了别人,哭了出来:“对不起,你别去了,先养伤吧,我吃这个草药就行了。” 闻如玉纯澈的眼睛看着她,笑说:“你这样娇气,身上没有一点灵力,一直吃这个会死的,不是说要做牛做马的吗,我都还没等到呢。” 隗喜不死心地攥住他:“可是你……” 闻如玉按住她的手,浓长的睫毛眨了眨,语气纯真:“我不会死,这一年时间,本就是用来入世修炼的,受点伤很正常啊。” 隗喜阻止不了闻如玉,他背上剑回头冲她笑了一下就离开了山洞。 她留在山洞里,抹了抹眼泪,让自己坚强一点,整理不知道要住多久的山洞,捡枯草铺成垫子,利用生物书上学到的知识在附近摘些能吃的果子蘑菇藏起来。 她每天都会去闻如玉离开的那条山路上等。 第七天的傍晚,闻如玉回来了。 他衣衫上沾了许多血,不知道是谁的,脸上也不少脏污,拄着剑走得很慢。 隗喜忙上前搀扶他,却被他浑身的滚烫吓到,他抬起头来,一双漆黑的眼泛出赤红色,却是带着好奇地看她一眼,不知在想什么。 但很快他推开了她。 那是闻如玉第一次推开她。 她那时茫然而无措。 闻如玉从怀里掏出一颗药,递过来。 隗喜认出那是什么,眼睛又酸了,接了过来,虽然此时说谢谢很苍白,但她太想好好活着了,此时好像也只能说:“谢谢你……谢谢你。” “谢什么啊,以后你一起报答我。”闻如玉嘟囔,像是没什么力气,说话都变得慢吞吞的,只是嗓音依旧温润:“小喜,你这几日最好要离我远一点,我要去山泉里泡着,无事不要喊我。” 隗喜猛点头,又红着眼睛好奇不解看着他。 闻如玉走在前面,让她跟在身旁一米开外,好像是在和她解释:“闻氏的功法都是至阳的,力到竭处或是受重伤或是破境之时,会触发淫、欲。” 隗喜不过是才初三毕业准备上高一,听到后面两个字,雪白的脸一下有些红,“淫、淫、欲?” 似乎听出她声音里的羞涩和窘迫,闻如玉偏头,盯着她绯红的脸颊看了会儿,开口时,有种天真的直白,嗓音玉般温纯:“我能忍住,你别怕。” 和一个十七岁少年谈这个,隗喜实在很尴尬,她在现代虽然不能接触太刺激的东西,但也因为好奇偷偷看过一些漫画,低着头红着脸也不敢再看他,小声应了声,话题便揭过。 后来闻如玉在山洞附近的冷泉里泡了三天。 隗喜这会儿听着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却在想,难不成现在闻如玉修炼要很多女人侍奉了吗? 她的心沉坠坠的,忽然觉得他和记忆中的闻如玉越来越远了。 或许……只是同名同姓? 闻如玉这个名字很寻常……闻无欺才是这个新家主真正的名字。 “鹿车出来了!”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隗喜立刻收回神,下意识朝前看,发现此时天色已经大亮了,烈日灼灼在头顶,金色的光芒铺满整座城。 但她发现大家都抬起头,她茫然地也跟着抬头。 只听一声鹿唳之声,原来鹿车不是在地上行驶的,而是在天上飞的。 轻灵美丽的两头灵鹿从天空那一头踏云飞驰而来,细碎的金光落下来,后面的车辇极为华贵,金色的车轮,白色车架精结构精巧,雕琢着繁复华美的镂空纹路,两旁是金色的薄纱,用钩子挂起,里面坐着的人若隐若现。 不过是影影绰绰间的容貌,光是侧脸便可见轮廓深刻昳丽。 阳光太强烈了,隗喜眯着眼仔细辨认那张脸,有些迟疑地不敢认。 她不由自主跟着人群走得快了一些,这大典是新家主上任的庆贺,也是一种胜利者的宣告,听身旁的那些人说一会儿他会从鹿车里出来。 鹿车在半空太快了,隗喜忍不住跟着小跑起来,她的心脏有些难受,但她停不下来去吃草药,生怕离鹿车太远,一会儿看不清那人的脸。 终于,鹿车停了下来,下方的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隗喜苍白着脸喘着气,抚住胸口仰着头。 白玉一般温润的手轻轻挑开了金色的薄纱,新家主从车里出来。 他穿着一袭白色的广袖鹤氅,胸口绣着金色云纹,垂下来的长长衣摆上有金色虎形绣纹,乌黑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半挽着,泼墨一半散了一半在身后。 隗喜呼吸急促,一点点抬头看向那张脸。 ……天上神官都不及那张仿若白玉雕成的脸,山青雾朦的潋滟之色,和记忆里的一样俊美如润泽的玉,温和清雅,不,不一样,那脸轮廓更棱角分明了,宽肩窄腰,他变得更成熟高大。 还有,他的魂体,是纯黑色的。 隗喜浑身发冷,额上瞬间冷汗涔涔。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5节 和闻如玉结伴半年后,她终于可以引灵气入体,尝试着入道,成功吸纳灵气入体的那一天,她发现她看到闻如玉的身上有一层柔润漂亮的光晕,她以为这是成功吸纳灵气的人都能看到的,高兴地告诉他。 闻如玉却有些茫然,温声细细问她看到的光是什么样的,她认真描述,他乌黑的眼睛里有些惊奇。 后来他拉着她跑去城里指着许多人问,她告诉他每个人身上的光都不太一样,有的暗淡,有的漂亮却涣散,他越发惊奇,又带着她悄悄进了一处有邪祟作乱的山,指着那妖鬼邪物问她能不能看到他们身上发光。 隗喜已经不那么怕那些长相丑陋的妖鬼邪物,认真看了看,告诉他:“是黑色的,浑浊的,像是没有希望没有生机的那种黑色,无一例外。” 闻如玉想了想,又拿出那块青玉佩似乎查了查,再抬头时,眸若清水,他浅浅笑着,很是惊叹欢欣地告诉她:“你应当能看出人或者妖鬼邪物的魂体,我听说过有人引灵气入体会多一些特殊的能力,这应当就是你的能力。那可真好,往后你便能轻易辨人鬼妖邪,不易受骗,要知道不少妖邪会侵占人的肉身伪作是人在人世间行走。” ——不少妖邪会侵占人的肉身伪作是人在人世间行走。 隗喜呼吸急促起来,用力揪紧了胸口的青玉佩。 不会的,闻如玉天赋异禀,又勤于修炼,不会被妖邪占身的。 他说去无咎大会,要进昆仑神山拿昆仑珠,他说他娘去过,他熟悉那里,不会有事的。 似乎是隗喜的视线太过滚烫,站在车架上的男人感应到什么,低下头来朝她的方向看来,如神佛一般漠然的一眼,如同看蝼蚁,漆黑的眼睛清幽幽的,只在她脸上定住一瞬,很快便收回目光。 隗喜快喘不过气来,浑身发抖,冷汗浸湿了内衫,眼前瞬间模糊,看不清他的样貌了,只看到他纯黑如浓墨的魂体。 这不是闻如玉,绝不是闻如玉。 闻如玉不会用这样冷漠的目光看她。 也不可能是失忆,因为闻如玉的魂体不是这样丑恶的黑色。 妖邪……侵占…… 隗喜再受不住这样的刺激,心跳一阵急促跳动,昏厥了过去。 她手里拎着的糖也落在了地上,很快被人践踏了去。 第5章 “哥,她怎么还没醒啊?果然清心丹太普通了,再喂点别的吧?我这儿还多得是。” “方才那医修的话你是半点没听,她有心疾,又是凡人之躯,气息浑浊,承受不了太强的药力,会经脉爆裂而亡,她的心实在太脆弱了,经不起半点波动。” “真可怜,她这样美却有这样的病,老天爷怎么这样坏呢?” “……” 隗喜听到耳旁有一男一女说话的声音,恍惚着睁开眼睛,但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闻如玉冷漠而居高临下的眼神。 他与她对视了,她能感觉他打量了她不止一眼,却是将她当作了不值一提的蝼蚁。 对……妖邪侵占,他……闻如玉……妖邪侵占…… 隗喜终于想起来了,她的眼前再次模糊,一下抽泣起来。 闻如玉说过的,一旦被妖邪侵占了身体,那就说明原本的魂魄已经没了,要么,被驱逐了,要么被吞吃了。 所以…… 隗喜都不愿意去想那个字,一个人的灵魂如果没有了,那他的躯壳即便还活着,他还会是他吗? 不会了,不会了。 这和失忆不一样,这是灵魂没有了。 “哎,你别哭啊,刚才那医修说了,你的情绪不能起伏太大的,哎哎,你别哭啊!”谢清芝正和她哥说话呢,就听到身旁小榻上憋着气一般的抽泣声,低头一看,忙站起身无措地安抚。 可隗喜沉浸在自己情绪里,旁边有人此时让她别哭,她的泪意就越发控制不住,抽泣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她浑身冰冷,仿佛有冰水漫过脖子,又漫过鼻子,再一点点将她吞没,窒息痛苦。 闻如玉是她在这世界认识的第一个人,他那样温润纯真,那样善良美好。 他不嫌她弱小,带着她一路走过那么多地方,他保护她,他赚钱给她买药买裙子,他教她术咒,他给她介绍这个世界,教她可以养活自己的本事,他们分别时,他还说要给她寻仙草永远治愈她的病。 他这样好,为什么会……被妖邪侵占了身。 当时应该阻止他去无咎大会的,或者忍着身体不适也要跟着他去,或者两年前他没回来时,她就该想办法出桃溪村。 ……可她去了又怎么样,她不过是个拖后腿的。 隗喜再次痛恨这身体的脆弱,她捂着脸哭,她喘不过气来,心脏紧缩的疼,“咳咳,咳咳咳咳咳……” “哎你别哭了,你别呛到了,哎!”谢清芝见隗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开始咳嗽,忙扶起她。 隗喜却一下扶住榻边,“呕——”她控制不住身体的反胃与恶心,大口大口喘气。 谢清芝见隗喜脸色开始泛紫,一时无措。 这时,隗喜感觉到背心处有温热的气息涌进身体里,驱散体内阴寒之气,缓解心脏的不适,这样熟悉的感觉,她恍惚着抬头,看到的却是一张陌生男子的脸。 她哆嗦着嘴,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谢……谢,咳咳咳,咳咳咳!” 又是猛地一顿咳,她觉得喉咙里有血腥气,她硬生生忍了下去。 深呼吸,深呼吸,先平静下来,因为她就算是这样哭死了,这世上不会再有人会伤心了。 或许……是她看错了,要当面近距离再看一次才行。 对,要当面看。 谢长沨收回手,看着床上的女子额汗涔涔,头发都沾在脸颊上,咳得绯红的脸上是悲恸的神色,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便看向别处,道:“不知姑娘是遇到了何事,但总要保重自己。” 隗喜点点头,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哽咽:“失礼了,多谢两位,是两位将我从外面救回的吗?” 谢清芝坐在榻边点头道:“对啊,看到你忽然昏厥,我和我哥正好在后面,我赶紧扶住你了,当时人这么多,你忽然倒下会被人踩死的。” 隗喜坐直了身体,自己用手撑在榻上,再次轻声谢过,“多谢两位恩人相救。” 谢清芝眨巴大眼睛,眼睑下几粒小雀斑都似乎在此时变得害羞起来,“也不用谢啦,修者行走在外就是要行仗义之事的,哥,你说是吗?” 她偏头又用手肘推了一下旁边的青年。 隗喜又看向那青年,模样儒雅斯文,看着也是个温和的人,她又想起了闻如玉,眼眶又湿润了,同样对这青年也露出个感激的神色。 谢长沨只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还偏过了头。 谢清芝却对隗喜解释:“我哥见识短,平日和不熟的女子几乎不说话,说话也要对着别处,他性格就是这样,羞于见人,不过我哥是很温和的好人,就是有点怪,你别介意。” 确实这般的谢长沨:“……” 隗喜点点头,也没有多看那青年,只问那少女:“不知姑娘叫什么,我好记住恩人名字,如今我身无长物,日后一定会报恩。” 谢清芝却歪过头有些奇怪的模样,“没事啦,不过一颗清心丹,不过……咦,你忘记了吗?我们见过啊,来东云的路上,在一座小城我们见过啊,我是谢清芝,我哥是谢长沨啊?我和我哥长得这般普通让人记不住吗?” 说到最后,她似乎有些委屈。 隗喜却是茫然,摇了摇头,声音轻柔:“或许你们认错人了,我没见过你们,我叫隗喜……或许,你们见到的那人,是钟离家的一位小姐?之前也有人把我错认过,但我不是她。” 她最初穿越在那座山上,就是岐阳钟离氏的地方,不过是旁支所在,那时住在那里的钟离旁支的人就在找他们离家出走的小姐,名钟离樱。 谢清芝睁大了眼,随即打量隗喜的脸,道:“你与她长得可真像!不过仔细看看确实有些不一样,她脸色红润,比你胖一点,又好像矮一点。” 隗喜在想着,这对兄妹姓谢,想来是南郡谢氏的子弟,同为四大氏族,且看穿衣打扮颇为华贵,应当身份不俗,虽然只是在外城住,但他们或许对现在的闻如玉的了解更多吧? 至少比她或者是带她来的西陵舟更多吧?当时她想着见到闻如玉就好,也没深问西陵舟。 她现在想知道得更多一点。 隗喜再次深呼吸,打起精神,看着面前活泼可爱的少女问道:“谢姑娘,我想向你打听闻氏新家主的事,不知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听到这话,谢长沨忍不住回头快速看了一眼隗喜。 谢清芝却没多想,只眨眨眼道:“你可不要因为他长得好看就喜欢他啊,闻氏男子最好都别碰,因为他们都有很多女人。” 隗喜顾不上尴尬,只语气平静道:“没有喜欢他,就是有些好奇,他看起来很年轻。” 谢清芝松了口气,语气轻快又八卦道:“你问到我算是问到人啦,我和我哥在家里很是打听了一下他才出门的,毕竟我和我哥是偷出门来东云的。我听我伯父说这人修炼极有天赋,受的是兵家传承,但西岳楚氏的法家传承也会一些,咒律很强,同时也擅阴阳家的法阵,墨家机关术,不知去哪里学来的,反正很强。”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这人性格不好,为人极为冷酷、傲慢,心狠手辣,说他是踩着闻氏嫡系的血上位,杀了二十九名闻氏嫡系子弟,其中包括三位长老,如此才是坐上家主之位,闻氏史上最年轻的家主。不过我暂时没听说他有什么女人,反正这次大典各家都会送人给他,他应该都会收下,对了,她们就在这客栈上边住着呢,明日就要入内城了。” 隗喜再次确定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闻如玉。 闻如玉虽然也是受的兵家传承,但他是以武止戈,不会这样冷酷和心狠手辣,西陵舟只说了厮杀,没说他把那些人都杀死了。 “听说……他是三年前从昆仑神山出来后才回的闻家?”隗喜声音很轻。 似乎没有人怀疑过闻如玉是被妖邪侵占,是那妖邪极为强大? 谢清芝点头:“对啊,其他家的人都震惊了,从来没有人从昆仑神山出来过,当时谁都想向他打听昆仑神山里面是如何模样,但闻氏缄口不言,事关资源,也无处可探。” 隗喜似乎对他很好奇的模样,又问:“这几年好像没怎么听说过这人的事。” 谢清芝就神秘兮兮道:“他从昆仑神山出来后受伤养伤,后来听说被闻氏关押。现在外面传的他被闻氏一力培养是闻氏那群长老为了颜面自己传出来的,我三伯父说当时闻氏长老为了驯服他,给了他一顿苦头吃,本意是告诉他没有闻氏他算不得什么,但谁知道这人不驯傲慢却很有本事,被关押着靠自己从生死境到观星境再到如今真圣境。真圣境啊,各家也就那么几个,上一个最年轻的突破真圣境的修者当时一百零一岁,这新家主真的令几大氏族都震惊了,极为有本事,我三伯父说他在昆仑神山得到了机缘,不肯奉给闻氏,如今谁都眼馋着呢,毕竟,真圣境之后,便是地仙境了,如今修界无一人是,谁占了先,谁就是至尊。” “原来如此。”隗喜轻声道。 谢长沨却是听不下去了,很是无奈地道:“谢清芝,三伯父逗你玩的你也当真。隗姑娘,我妹妹说的都是些没有根据的玩笑话,莫要当真了。” 隗喜抿嘴笑了一下,点点头,可心里却想,不论真假,但闻如玉的变化是从昆仑神山出来,所以……或许就是在昆仑神山里被什么东西侵占了? 那闻如玉的魂魄会不会被驱离后留在了昆仑神山? 他那么厉害,一定不会被吞吃掉的。 隗喜的呼吸又急促起来,她垂下眼睫,掩去了心思。 旁边谢清芝还不满地和谢长沨碎碎念说三伯父说得信誓旦旦必是真的云云,谢长沨又说三伯父那一日喝醉了酒,说的话当不得真。 隗喜安静听着,稍稍缓和了一会儿情绪后,她抬头打量了四周,发现这屋子格局和之前她住的有些像,不过更豪华一些,联想到他们是在外城救的自己,那他们应该也住在这家客栈。 隗喜从榻上站起来,“天色已经暗了,不打扰两位恩人了。” 站起来时,她有些头晕,谢清芝忙想搀扶她,但隗喜尽力立刻稳住了身体,对她轻柔地笑了下以示感谢。 “那我送你回去。”谢清芝也没有挽留,依旧是活泼的模样。 隗喜没有拒绝她的好意。 乘坐轻云梯从九层下来到二层,隗喜回了自己的屋子,并让谢清芝进来等一等。 这屋子简陋得很,倒没什么好瞧的,但谢清芝好奇隗喜要做什么,跟在她后面。 隗喜从床头拿出自己的包袱打开,从里面拿出两只香囊,转身递给身后的少女,轻声说:“我现在没有什么可回报两位恩人的,这是我闲暇时缝的香囊,里面配了一些花草,有驱蚊虫的功效,以及一点点除祟作用……不过我想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它挺香的,你闻闻看,喜不喜欢?” 她囊中羞涩,但也想回报一番。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6节 谢清芝也瞧出来了,她笑着低头嗅了嗅,又嗅了嗅,脸上露出很欢喜的模样,“真的很好闻呢!我很喜欢,谢谢你。” 隗喜弯着唇道:“你喜欢就好。” 等谢清芝走后,她脸上柔和的神情便一下子淡了。 周围空寂得可怕。 隗喜洗了一把脸,又用帕子捂住脸安静了会儿,放下帕子后,她出了门。 这座客栈是外城最高的建筑,最高层是第十二层,上面有个天台可观景。 隗喜乘坐轻云梯上到天台,上面除了她还有别人在观夜景,见到又一个人上来也没多意外。 她转头看向内城方向。 却什么都看不到,更别提中心的九重莲殿,只能看到一点星灯光晕以及或许是庆典的焰火。 隗喜的眼眶又湿润了,她这样一个人反倒是活着,为什么闻如玉却活不成呢? 她的胸口汹涌起一股不甘与怒火,她情绪崩溃着,凭什么活着的是那样一只妖邪? 她想给闻如玉报仇,她要给闻如玉报仇,她要把他被驱离的魂魄找回来! ……可她这样弱,怎么样才能替他雪恨呢? 第6章 隗喜盯着内城方向看,眼睛红肿着,隔着衣服攥紧了脖子里的青玉佩,指骨青白,心脏刺痛。 她孑然一身,短命一条,或许活不了几年,她不知道这世上有什么功法可以让她这一具病弱的身体能修炼并能几年内追上闻如玉……不,是追上闻无欺杀了他的神魂。 闻如玉曾经翻遍青玉佩里的各种典籍,虽多是兵家典籍,但也有许多别的,但没有找到一种可以让她修炼的功法。 而且闻无欺已经真圣境了。 也就是说她想从修为上打败他,起码也要真圣境之上,以她有限的认知里,这太难了,这世上谁能打包票能和他一样几年内从生死境到观星境再到真圣境? 这好比一个还在上幼儿园的小孩子说他几年内能博士毕业一样,或许真的有天才可以做到,但隗喜对自己有清晰认知,她这身穿而来的病弱身体几乎不可能。 她甚至花了三年还没脱凡。 而且修为越高,身体防御力便越强,尤其他们兵家修杀伐道的,没有修为之人手持普通兵甲在对方有所防范时难以破体。 那时他们在凡世行走时,曾遇到过凡人山匪,那山匪见他们是两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且都生得貌美便生了歹意。 闻如玉没有拔剑,赤手空拳几招就将那些山匪打飞了出去。 有山匪在暗处放箭射被护在身后的她,闻如玉伸手挡了下。 事后隗喜很紧张自责地检查他的手臂,忍不住眼睛泛红道:“对不起,都怪我不好,我应该更警惕一些的。” 闻如玉却笑了,目黑唇红,秋风吹拂他额前的碎发,柔软地粘在眼睫上,他眨了眨,说:“你怎么总是说自己不好呢,你很好啊,你已经很好了,这么病弱的身体能一路跟着我不叫苦,再说,那箭伤不了我。” 隗喜听着他轻柔认真的语气,低头忍不住脸颊发烫,却也发现那箭头在他皮肤上连痕迹都不曾留下。 她不解抬头,闻如玉偏头朝她又一笑,声音清越又少年意气:“修者体魄本就因为淬体脱凡更为强悍,而体内灵力能在周身形成护气,受到威胁时自发防御,所以这等凡物可伤不了我。” 所以凭闻无欺如今的修为,更难伤得了他,更别提是神魂了。 不提这些,只单单如何接近他便是一个难题了。 他住在内城中心的九重莲殿,而就连内城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 隗喜摩挲着青玉佩,这是闻如玉送给她的,依照守卫对这青玉佩的态度,她若是找到内城守卫,说这是新家主赠送,或许会被送进去到闻无欺面前。 但是然后呢? 还有上次那女修意图偷盗,仙元之力迸发时,闻无欺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如果见上面,玉佩会不会被闻无欺拿走? 要是玉佩被他拿回去,她不止丢了闻如玉送她的心意,更没有别的可以防身了。 这该是放到最后的与他攀扯上关系的办法,因为那已经不是闻如玉了,她无法预料拿出玉佩后他会怎么对待她。 闻如玉…… 隗喜抹了抹眼睛,唇色发白轻颤,心里的戾气与难过压不住,脑子胀得发疼,她喘着气,心跳根本无法平缓下来。 这一两日听来的传闻忽然在脑中闪过——各家各宗门会在这次大典送许多女人给闻无欺。 那她能不能混进各家各宗门送给闻无欺的女人里混进去? 明日……对,谢清芝说明日她们会被送进内城。 最好借此进内城……而且,或许她可以因此有机会接触到从前接触不到的典籍功法呢? 东云闻氏,氏族之首,各种资源包括藏书该是最丰富的,或许里面就有她能修炼的功法呢? 还有,新的无咎大会不日就会开启,拿到名额可以进入昆仑神山去找闻如玉的魂魄,或许……她也可以去报名呢? 就算来不及修炼功法,如果有青玉佩护身,名额应该也拿得到。 但是昆仑神山里面怎么样的,只有闻如玉……现在的闻无欺知晓,她就算在神山里找到闻如玉的魂魄也要能活着出来才行。 先要进内城。 一定要进内城能够接近闻无欺,想办法探知昆仑神山的情况,除此之外,暂时没有别的机会能接近他了。 模糊的视线里,隗喜崩溃的心里生出清晰的念头。 谢家兄妹或许有办法帮她混进去,但他们救过她,就不要把他们牵扯进来了。 隗喜捏紧了青玉佩,最后看了一眼内城方向,恰好高空又升起焰火,瞬间照亮周围,她仰着头,湿润的眼底倒映出这一片火光,灼灼发亮。 谢清芝说她们就住在这客栈里,既然是各家各宗门特地送来的人,应当不差钱,所以应该都住在九层以上的上房。 隗喜又忆起谢清芝说来的路上遇到过与她长相相似的钟离樱。 钟离樱是岐阳钟离氏旁支,长得美,好像还是什么特殊体质,当初她刚穿越被错认成钟离樱时,听钟离家的人提起过,所以应当这次她也是这次被送过来的。 如果能替代钟离樱混进内城,最方便不过了。 照理说,见过钟离樱的人看到她应该都会发现她们长得相似,就如同谢家兄妹一般。 她跟西陵舟虽然来得晚,但住进客栈那天就出门逛了逛,回来睡下还遇到那偷玉佩的女修闹出点动静,惹出不少人围观,可当时认出她的人似乎没有……那守卫看起来也不认识她。 这就说明,钟离樱的样貌应该没太多人看到,或许是奇货可居,钟离氏的人将她遮掩保护得好。 而钟离氏的人也不曾注意过别处动静,所以不知道她这个与钟离樱相似的人的存在。 只是不知钟离氏住在哪一层? 也不便去楼下问掌柜的,引起注意了便就不好了,等明早看看谁家穿着紫衣就知道了,那是钟离氏族服。 隗喜一边想着,一边从轻云梯直接下到二层。 她一直安安静静的,又生得病弱纤瘦,窝在一边低着头没引起人注意。 回到房间,隗喜收拾沐浴一番就躺下休息,让自己的心脏能够好好休息。 今天吃了一颗清心丹,应当一个月只要平缓情绪,不会突然发病濒死了。 只是隗喜不论怎么催眠自己,都没有一丁点睡意。 屋里如此安静,似乎能听到窗外的簌簌风吹声,她闭上眼就是穿越到异世后和闻如玉发生的种种,他温声说话的样子,他狡黠又有些得意的模样,他站在她身前替她挡去灾祸的意气风发的笑脸。 隗喜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很快枕面就濡湿了一片。 后来哭累了,好不容易睡下,只是没多大会儿,又惊醒过来,看看外面的天色,刚刚泛起灰青色,她却不愿再躺下去,按了按心口,没有太多不适,便立刻坐起身来。 她从带的衣物里拿出了一条裙子。 这是她最好的裙子,从前闻如玉给她买的,那时他已经破了生死境,接了个报酬不少的任务,给她买了一条精美的裙子。 从前她只穿过一次,舍不得穿。 今日却可以当做“战衣”。 隗喜抖开,浅绿色的内搭交领襦裙,配黄色绦带,在腰间系上蝴蝶结,外披绣大片白荷的浅黄色外衫,还有一条浅橙的轻纱披帛。 她将头发挽起,露出脖颈,在发上点缀上几朵小巧的浅黄珠花,左侧插上一根兰花金步摇,头发后面两侧系上的浅黄发带垂下来,添几分俏皮灵动,弱化她太过病弱纤柔的气质。 她再找出脂粉,给自己苍白的脸扑上些胭脂,又用鲜红胭脂在额心画了道火焰状的图纹。 这是钟离氏子弟的象征,他们统一的服饰是紫衣,衣上胸口衣摆处都有火焰纹。 她虽然没有那衣服,但被送给闻氏家主的女子穿得漂亮与众不同一点也很正常。 装扮好后,隗喜将包袱里的细软银钱能拿的都放到腰间荷包里,其他衣物等都留在这包袱里。 她在这里续了三日,若能回来,这些自然取回,若顺利进入内城,这些不要也罢。 隗喜准备妥当,看看外面天色,戴上了面纱想出门看看楼上有无动静。 她有两个计划,一个是看有没有机会混进钟离家,跟在后面进内城,与内城守卫假作是被落下的人,虽然机会不大,但有备无患。 另一个则是凭借美貌搭上某个小宗门自荐,她这样未曾脱凡的人,光有容色,他们应当会觉得可有可无,收下来也无碍,她顶多是要付出些什么做交易。 她不怕付出和交易,那至少说明她还是个有用的人。 “隗姑娘?” 门打开,西陵舟惊讶的轻呼声却响起,他的手还维持着要敲门的姿势。 隗喜眉头微皱,没想到一大早这人会来找她。 真烦人。 她疏离客气,轻声道:“西陵仙长可是寻我有事?” 西陵舟知晓在那小村遇见的凡女生得很美,哪怕荆钗布裙也难掩姝色,不承想她打扮起来,哪怕只仅仅露出一双眼,也已是清灵出尘。 他忽然有些迟疑了,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微微闪烁。 昨日家主在外姓弟子里选了一些做内城弟子,可他和师兄都没被选上,他师兄便提议他将从那村子带出来的美貌凡女献给家主。 是的,当初他要带隗喜从山里出来本就动机不良,存着这“以防万一”的心思。 若是他能被选做内城弟子,自当是把她当救命恩人日后好好照顾她,这样病弱的凡女该是要有人守护才行。 若是他没被选上,则将她献给家主以获得内城弟子的资格。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7节 这事师兄已与他商讨过,知晓这是个机会,所以他才会竭力劝隗喜随他离开那小村子。 当日若是她实在不肯,便是打算使出一些手段的。 所幸,最后她自愿随他出来,到了九重阙都。 西陵舟脸上露出笑来,却不答隗喜的话,只做好奇的模样道:“隗姑娘今日盛装是有事要办么?” 隗喜一双春水眸静静看着他,并未回答。 西陵舟一直觉得隗喜瞧着孱弱温软良善,却是有些脾气的,即便他是修者还生得风流俊美,但她一介凡女却从不曾多搭理他,这让他有些挫败。 既如此,便也无需留恋这等美色了。 西陵舟硬下心肠,却是打算先礼后兵:“想来姑娘是有事要办……不瞒姑娘,这次我带姑娘来九重阙都,却是有事想请姑娘帮忙。” 隗喜自然是拒绝,神态恹恹的,道:“我这样的身体,恐怕帮不了仙长什么。” 但她说完,抬眼看西陵舟势在必得的神色,睫毛轻轻颤了颤。 西陵舟道:“隗姑娘一直在那山中小村生活定是不知像姑娘这般无自保能力的美人在外面行走极为危险,不论是凡人强者还是修者都欲争夺,若想在外面安稳生活……当寻一强者做靠山。” 不知怎么的,对着那双轻柔盈盈的眼睛,他竟是生出了自惭形秽的心虚,话说得都轻了一些。 隗喜眸中波光流转,她轻声说:“强大的修者不该是保护弱小么?” 这个当口,再联想西陵舟一直劝说她跟他离开村子一事,她已经全然明白他接下来想做什么了。 那时她仗着青玉佩,无所谓他有什么心思。 但如今他有这心思,倒是让她省了力,只是他真是将她当做了傻子哄骗。 再者修者更看重实力而不是外在,抢夺一个空有美貌的凡女?挺好笑的。 隗喜又想闻如玉了,她再次庆幸穿越时遇到的人是他。 西陵舟被问得噎住了,再对上面前女子清澈得仿佛能将污浊照得清楚的一双眼睛,他脸面臊红,又见她如此平和,有些恼羞成怒了:“这世间自是有那般的恶修者,隗姑娘不出世,自然不清楚。” 隗喜却没有因此生恼,只声音轻柔:“西陵仙长是想把我献给东云新家主换取内城弟子名额么?” 西陵舟:“……” 她这样聪慧又直接,倒是衬得他这样不堪恶劣,他一时竟然沉默了下来,到底她曾救过他一命。 却听到隗喜道:“我答应帮仙长,不过也请仙长答应我,事成之后帮我三件事。” 说完,她抬起头来,解下了面纱,一双眼望着他轻声说:“我身子不好,又孤身一人,怕仙长再骗我诓我,还请仙长看着我曾救你一命的份上,下一道心誓符给我做保障,可以吗?” 第7章 修者为他人做承诺时,若要取得对方信任,便起一道心誓咒术于身,如有违背,自有咒术反噬,于修为境界乃至身魂都损伤极大。 但隗喜与西陵舟的交情不至于到那个份上,所以退而求其次的心誓符,便是最好的选择。 这个心誓符呢,只要是脱凡境以上的修者都可为自己施展,若是违背,符箓撕碎,会令修者身体受重伤。 而其实修者只要有医修和上好的丹药,身体受伤并不算什么,很快就能修复。 所以西陵舟细想了一下,并不是不能接受,他再低头看向隗喜明澈水盈的一双眼,自觉羞惭于以势欺人,便答应了。 当下就拿出一张空白符箓,往上一扬,指尖灵力化作笔墨,快速在符箓上绘下符文,又滴下一滴血。 符箓从空中落下时,亮起一道血色,安安稳稳落在西陵舟掌心里。 “这上面有三道印刻,代表三件事,姑娘想让我做何事?”他的面上重新露出颇为潇洒的神色,将此事彻底当做交易,自觉先前的羞惭已是翻篇。 隗喜接过那道心誓符,细心收好,收在腰间荷包里。 她抿嘴笑了一下,眉眼中气弱之色都因此多了些俏皮:“还未想好,总归等事成了再说。” 内城不知道什么情况,或许有用得到西陵舟的地方呢? 此时他们还站在门口,虽是天色尚早,但过道上进进出出的人不少,不少人注意过来,隗喜让西陵舟进屋来说话。 行走间,西陵舟忍不住看她。 她的脊背依旧如新竹,纤瘦而柔韧,雪白的侧脸透着病弱与神秘。 西陵舟心里有许多疑问,比如在桃溪村时,隗喜就向她打听过闻如玉,后来随他出村又是因为知晓闻如玉是闻氏新家主,再到如今戳穿他阴暗目的后却是答应了他。 “隗姑娘如今可否告知与家主有何渊源?”西陵舟沉默了会儿,在她停下转身时,便忍不住先开了口。 隗喜知晓他是什么意思,她避开他的视线,垂下眼睛,有些低落的样子,长睫上似乎都湿漉漉的,“不便告知,总不会影响西陵仙长做内城弟子。” 她这样伤心失落的模样,西陵舟脑中已联想翩翩,再多问下去倒显得咄咄逼人了,他讪讪道:“还请隗姑娘在屋内稍等,我师兄会在辰时前拿了入内城的通行牌过来,与我一同将隗姑娘送入内城。” 隗喜点头,应声说好,也不多问西陵舟与他师兄将会怎么运作。 听起来,他那师兄是个很有主意的精明之人。 她想了一下,不打算告诉西陵舟关于她和钟离樱长得相似这一点。 首先呢,西陵舟和他师兄不会把她弄成钟离樱的替身由钟离氏将她献上去,因为这样的话,若她被选中,“功劳”就在钟离氏身上,而不是在他们身上了,那他们就不能拿她换内城弟子名额。 告知他万一引出什么乱子就不好了。 其次,这件事,或许是在她入内城后可以利用的一个秘密,或许有用到这事的时候,那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西陵舟不便与她同室,只说了几句就离去了。 等他走后,隗喜将额上花钿擦了,又在屋中静等。 离辰时还有些时间时,她便听到了些动静。 推开窗户往楼下看,客栈外面停靠着一辆又一辆或装扮华丽或低调的马车,那些被打扮成礼物的女子穿着华美的衣服,一一上了马车。 想到这些人都是送去供给闻如玉修炼消遣用,隗喜浓睫垂下,蝶翼一般,轻轻颤了颤。 当看到钟离氏的车马时,她一眼就看到了那果真戴着帷帽被显然重视至极的女子,猜测她就是钟离樱。 “笃笃笃——” 门外也终于传来敲门声。 隗喜出去开门。 门外的人是西陵舟,他那双桃花眼中有几分紧张又有些即将事成的得意,对她一笑,道:“师兄就在下面等,隗姑娘,我们走吧。” 隗喜点点头,戴上面纱,跟上他走了出去。 今日客栈中不少爱看热闹的都围在窗边往下看,谢清芝当然也不会错过,她趴在窗边,嘴里还磕着瓜子往下看着,嘴里嘀咕着:“这闻无欺还真是艳福不浅。” “闻氏功法对其双修对象也是有大增益效果的,否则你以为那么多女修甘愿前去?就是谢家送去的那些个,除却样貌极为出挑的,多是精心挑出来的颇有天赋与野心的旁支女子。”谢长沨坐在一旁的桌旁摆弄着一件机关。 谢清芝很是不以为然:“可是既已为修者,又何必要去做人玩物?好没意思的……咦?隗喜?” 她视线一瞥,竟是看到了一人,忙叫了谢长沨过来看,“哥,你快来!” 谢长沨听妹妹这般语气,皱了下眉,却还是将手里的机关摆弄成一个样式后,才起身过来。 正好看到隗喜精心打扮了一番,正往队伍最后走,那儿有一辆马车等着她。 “哥,昨天她说对那闻无欺不喜欢的啊,怎么也要去内城?”谢清芝摸了摸腰间的香囊,很是不解,又有些担忧,“她都没脱凡,又是那样的身体,进去了怎么消受得起闻氏的功法之烈?她是不是被人逼的呀?那两个男的是谁啊?我去叫住她!” 谢长沨往下看了看。 隗喜病弱雪白的脸上神色平静柔和,显然是自愿的。 再回忆一下她特地向他们打听了闻无欺之事,他拉住了谢清芝,“别去。” 谢清芝皱紧了眉头,很是不满,“哥!” 知晓妹妹单纯又爱好扶助弱小,他压低了声音道:“隗姑娘是自愿的,她想来是与闻无欺有些渊源,那一日不是无故向你打听他,你莫要一时冲动坏了她的打算。再者,你别忘了我们是偷溜出来的,你现在下去,难免引起长老注意,到时你还想参加无咎大会么?你忘记谢氏族地里的浊气了?” 谢清芝抿了下唇,他们得参加不久后的无咎大会,这次趁着谢家出来的人多好混进来才没惊动人。她和她哥要去昆仑神山寻昆仑珠,传闻那昆仑珠不仅能重塑肉身,令死者生还,更能净化污秽浊气。 谢氏族地莫名出现一处渊洞,像是天破了道口子一般,灵气倾泻,浊气涌入,谢家的机关与法阵堪堪遮掩住,他们的大哥因此身死。 大哥谢重屿是下一任谢氏族长,天赋异禀,自来稳重又洒脱,很是护佑弟妹,他们想参加无咎大会去昆仑神山,被家中制止不允,想了办法才偷溜了出来。 她狐疑地看向兄长:“她真是自愿的?” 谢长沨无奈:“你看隗姑娘脸上可有被强迫的委屈或是愤怒?” 谢清芝又到窗边往下看,正好隗喜上马车,她明丽柔婉的脸上没有不愿的神情。 她呆了呆,有一些不理解:“她真是不要命啦!哥,我不懂。” “你无须懂,各人有各人的选择。”谢长沨见隗喜上了马车,便收回了视线,也摸了摸腰间的香囊,声音沉稳:“若有缘再遇,她有需要,你再相助便是。” “嗯,我还挺喜欢她的呢。”谢清芝小声叹了口气,“她做的香囊好香呢。” -- 隗喜不知道谢家兄妹看到了她。 此刻西陵舟在外面赶车,而她正被西陵舟的师兄周刻打量着,那是个外表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容貌俊朗,一双眼带着世故的精明。 隗喜对他印象便是此人很有心机,远在千里之外还能指使西陵舟利用她,对他没什么好感。 “姑娘倒是好心机手段,反客为主,三言两语骗取了我师弟的心誓符,驱使他为你做事,或许还要驱使我为你做事,想得真美。”周刻很不客气,语气有几分阴沉凶恶。 隗喜一听这话,却是眼睫轻颤。 不管周刻怎么样唯利是图,他应该待西陵舟是不错的,那语气里的生气不单是因为西陵舟将要被她驱使。 想起来来东云的路上西陵舟闲聊时说过,他是他师兄捡到并养大的。 人总是这样复杂的,好像没有纯恶,也没有纯善。 不,在她心里,闻如玉是纯善的,她找不到他一丁点不好的地方。 隗喜侧着身微微偏过脸沉思的模样,苍白羸弱,发带扫于颈内,衬得那玉颈越发得莹润,她的脸在昏暗的车厢里,有种朦胧惑人的美。 所以周刻看着她,忍不住皱紧了眉道:“我们二人可不欠你,既是一场交易,还望姑娘拿出手段留在内城,为我二人拿到内城弟子名额。” 隗喜听罢,抬头看过去,疑惑:“不是进去了就能留下?” 周刻轻哼一声:“自然不是,内城掌事官筛选过,再送到家主面前,他亲自挑选的人才能留下。” 真是修仙界的土皇帝啊。 隗喜想想,强者不都是这样么,各种资源都是顶级的。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8节 她点头。 “我会的。” -- 顺利通过内城守卫入了内城后,隗喜撩开马车帘子往外看。 她以为内城就是更华贵宏伟的建筑,却没想到内城是一座座云雾缭绕的仙山,山腰之上有琼楼玉宇,亭台水榭,各山之间有索桥相连。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心脏跳得很快,忍不住伸手捂住心口。 这里灵气浓郁得令她有些快承受不住,勉力压住那快要昏厥过去的感觉,伸手扶住了窗棂,手背渐渐青白。 她依然往外看,看到了群山环绕之中,一座空中山岛,腾空于众山中间,整座山岛遥遥看去如一朵盛开的莲,名九重莲山。 “那是家主住的地方么?”隗喜轻问。 周刻也在看那里,点点头,语气有几分刻薄:“是,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随意飞往那里,有禁制大阵。当然,姑娘如果被选中了,也能住在那里,从此成为众人仰望的存在,我们师兄弟二人只要两个内城弟子名额倒是便宜了姑娘。” 隗喜不理会他。 马车很快就在一处殿宇外停下,所有人下了车,殿外有侍女正接引着众人,女子皆进殿内等候,至于送他们来的人则被接去了另一处地方。 周刻临走前有些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紧皱。 西陵舟忍不住问道:“师兄,怎么了?” 周刻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无事,倒是低看了那小村来的凡女,怕不是我们能掌控的,只盼她能被选中,你我拿到内城弟子名额。” 他顿了顿,忍不住又呵斥道:“你是个傻的,不该给她心誓符。” 西陵舟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对这捡了自己,又养大了自己的师兄当父亲般,被教训了也不敢多说什么,只道:“她不过是个凡女,又心善,无事的。” “哼!等着看吧!”周刻双手环胸,却冷笑一声,不再多言。 -- 这座殿宇是供人更衣的,所有女子都要被侍女检查一遍,换上统一的衣裙,送到掌事官面前。 隗喜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步骤,她忍不住隔着衣服捏紧了青玉佩。 这里有许多内室,五人一组,隗喜排在最后,跟着另外四人进了一间内室。 进去后,面容温和的侍女已经在里面等着。 侍女看到最后进来的隗喜都没脱凡,皱了一下眉。 “请诸位更衣。”侍女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隗喜的脸,没有直接筛除她,而是道。 诸位女修顺从地解下衣衫,准备换上这里备好的衣物。 隗喜此时受浓郁灵气作用,身体已经有些勉力支撑的摇摇欲坠了,心脏急剧跳动。只是脸上上了脂粉,看不出青白之色,她动作很是缓慢地解下衣衫。 春衫薄,脖子里的青玉佩还是很快显露了出来。 “你……”侍女见那青玉佩,一下睁大了眼睛。 正此时,屋外又进来一个侍女,却是对那侍女道:“不必再检查了,掌事官传信,家主有令,不再选人,将这些人都送出去。” 隗喜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 其他几人纷纷也抬头看去,面上都有不解与不甘。 而那侍女还震惊于那块青玉佩,脑子有些混乱,疑惑地看向另一个侍女:“为何?” 侍女低声道:“家主只要钟离氏送来的那位,其他的都让遣返。” 第8章 山间落雨了,青翠古木被风雨吹得簌簌作响。 后殿处,身着白色绣金云纹袍的年轻男子面容端肃候在鹤车旁,侍女搀扶着已经换好衣裙的女子缓步上车,那女子头上依旧戴着帷帽,只山风吹过时,露出小半张侧脸,一闪而过的惊艳。 檐角有雨丝垂落,有侍女跑得急,裙摆翻飞,赶在最后一刻追到了这里。 “掌事官!” 正准备登上鹤车的年轻男子回头,脸上露出些不悦,斥道:“何事如此慌张?” 侍女因为方才听到的事太过骇然,想起新家主的冷酷手段,不敢耽误,心里一紧张就如同凡人一样奔跑过来,这会儿气喘吁吁,但她来不及缓气,压低了声低头行礼道:“有要事禀报掌事官。” 闻炔皱了下眉,见这侍女脸上都还有没来得及消散的震惊,收回腿,几步走过来,“何事?” 侍女忙说:“刚才给一女子验查时,发现她身上有一块青玉佩,问询一番,她说这是三年多前‘闻如玉’相赠。” ‘闻如玉’这个名字或许还没流传到外面,但内城之中无人不知,三年之前家主是用这个名字报名的无咎大会。 闻氏本家子弟中,叫这个名字的只此一个。 “你确定是闻氏嫡系子弟拥有的青玉佩?”闻炔端肃的脸上也多了一份愕然。 侍女点头:“确定。” 闻炔凝眉思索。 闻氏嫡系子弟都是闻氏主家或是旁支挑选出来的极有天赋的子弟,甚至偶尔还有外姓,被重点培养,每个人被选作嫡系时,长老便会赐下青玉佩。 三年多前,是家主参加无咎大会之前,虽然他还没回归本家,但其父是上一代闻氏嫡系子弟闻清山,手里有一块青玉佩,可以传给他。 所以,那女子或许没有撒谎。 只是……家主参加无咎大会时为生死境,依照这个修为,青玉佩对他来说是重要法宝,他若是将其赠送于人,那人必定是对他来说极重要之人,可从未听说过他有这样一位极重要的故交女眷啊。 这里面指定有点事。 “人呢?”闻炔实在没忍住,心里生出了八卦好奇。 侍女低着头说:“还在那边内室里等着掌事官定夺。” 闻炔点了头,回身吩咐其他人先将钟离樱送去九重莲殿,那儿自有人接应,随后便转身让侍女带路。 侍女点头应声,转身往回走。 飞鹤扇翅,车上纱幔轻扬,四个角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坐在里面的女子似是忍耐不住好奇,撩起帷帽薄绢,抬眼朝着离去的掌事官背影看去,她略有些好奇,问随行在鹤车旁的侍女,声音有几分娇横:“掌事官去做什么了?不是他要送我去见家主么?” 鹤车旁随侍的侍女垂着头恭恭敬敬道:“掌事官只吩咐将钟离小姐送去九重莲殿,其他未曾说明。” 钟离樱神情有些不满,却也没放在心上,又问:“跟我说说家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侍女低垂了视线,诚惶诚恐:“婢不敢妄论家主。” 钟离樱见问不出什么来,皱了下眉,放下了薄绢,没再出声。 -- 隗喜注意到那些侍女见到青玉佩后,对她的态度恭敬了几分,请她穿回自己的衣衫。 她本以为她们是知晓那青玉佩是闻如玉所赠的关系,也就坦然受之,直到侍女关切问询她既是闻氏嫡系子弟伴侣,怎会被人送来,是否是被胁迫? 她才知晓青玉佩还有这一层意思,也知晓了外城守卫为何见了青玉佩未曾多问她什么。 原来他们都将她当成了闻氏嫡系子弟的伴侣。 而一旦是某位子弟的伴侣,自然是不能再和家主有什么牵扯。 隗喜没有太多犹豫,便捏着那青玉佩,轻声告知她们这是三年多前,闻如玉所赠。 随后,她便被请到了这间内殿等着掌事官来,一名侍女陪伴着她。 那侍女除了刚开始时对她有些好奇外,便没有再多偷看她。 隗喜也只垂着眼睛,握着脖子里的青玉佩,安安静静的。 她也没料到最终还是要拿出青玉佩,若是这回被闻无欺拿回的话…… 大概率,她是保不住青玉佩了。 殿室外传来脚步声,隗喜抬头朝前看去。 门被推开,进来个男子,穿着身绣金云纹的白袍,头戴金冠,面容周正端肃,看着有几分威仪。 想来这就是内城掌事官了。 隗喜站了起来,却只是握着脖子里的青玉佩,默然不语,有些失落伤感的模样。 外面天阴落雨,殿室内的光线便有几分晦暗,那女子生得纤瘦,垂着眉眼,却依然难掩的清丽秀美,肤色比寻常人要白一些,又因为此时神情的低落,显出几分孱弱。 是一张让人见过便难以忘却的脸。 可打量她的闻炔却暗自吸了口气,前不久他就见过这样一张脸,被钟离氏当宝贝一样藏得严严实实的一张脸。 粗看之下,几乎一摸一样! 只是细品的话,有几分不同,显然面前的女子更瘦一些,更高一些,也更纤柔一些,而那钟离樱则玉润丰盈,神情娇俏。 闻炔没有立即出声,目光落在隗喜脖子里的青玉佩上,仔细端详,确认不是假的,想了想,才是挥退其他侍女后,问道:“在下闻炔,冒昧问一句,不知姑娘与钟离氏是何关系?” 隗喜早就料到掌事官会有此一问,那钟离樱戴着帷帽,或许其他侍女没见过她真容,但掌事官肯定见过。 她也早就想好怎么回了。 隗喜摇了摇头,似乎也有些疑惑,轻声道:“不知道掌事官是何意,我叫隗喜,不姓钟离。” 闻炔却多想了一些,每家都有风流子弟,在外生有私生子女没有带回家也是很多的,或许这自称隗喜的女子就是钟离氏遗落在外的族人。 刚好还和钟离樱长得一样。 但那钟离樱是天阴之女,是家主现在最需要的人。 天阴之女,鲜血有疗愈之效,若是身上有伤口,喝一点天阴之女的血,伤口便能痊愈,若重伤与之双修,则能加快恢复。且天阴之女身上有天生的印记,经侍女查验,钟离樱身上左胸有一朵浅青色鸢尾花。 但若是这隗喜和家主关系不寻常当然不能放任。 依他看,这当然就很不寻常了,闻家嫡系子弟就算给道侣也不是随随便便给出去青玉佩的,那都是心里极爱才给的。 闻炔稳了稳心情,看向那块青玉佩,道:“姑娘身上的青玉佩,确是闻如玉三年前所赠?有何可证明?” 隗喜抬起了眼睛,却是眼眶微红,她声音很轻:“这青玉佩,是如玉送的,我身体孱弱,无法跟着他到处走,他去无咎大会前,把玉佩留给了我做留念,上面还有他三道仙元之力,以防我被人欺也防这玉佩被人抢走。昨日在外城时就有人想偷,被玉佩弹飞了,守卫将其带走了,你可以去问询真假……我前些日子无意间得知东云新家主曾经的名字就是闻如玉,我想见他,所以请了两个心善的仙长将我送来这里。” 说话间,蓦地,她的心里想到闻如玉,真的一酸,眼睛里流下一滴泪,她偏开头,拿手背快速擦了一下,再是抬头,小声问:“我能见他吗?” 闻炔对上那双盈盈含泪的眼睛,默然一瞬。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9节 这些话很容易查验真伪,谅她也不敢胡说八道,带她去家主面前也无碍。 闻炔没有理由拒绝,他点了头,再看她时声音不自觉柔和了几分:“还请姑娘随我来。” 隗喜松了口气,点头,不忘记提一下:“送我进来的仙长是外城弟子,名周刻、西陵舟,还请替我谢谢他们。” 闻炔点头记下这两人名字,若是隗喜对家主重要,家主要将她留在身畔的话,那两名外城弟子自然也有奖励了,可入内城。 他让隗喜稍等,出门吩咐人另备鹤车,并先行回去禀报家主。 隗喜当然点头应下。 待她出来时,外面已经备好了华美的车驾,前方两只鹤清姿盎然地理着羽毛。 隗喜踩着凳,提起裙子,上了车。里面铺着厚厚的不知名的兽皮,柔软暖和,豪奢又不失清雅,中间摆着张小几,上面摆放着茶果蜜饯。 坐下后,只听一声鹤鸣之声,鹤车飞驰而上,眨眼之间已是飞腾在半空中。 风吹过,两旁的帘子被拂开,云雾在阳光下色彩瑰丽,隗喜却只看着越靠越近的那空中山岛。 她不自觉攥紧了衣袖,有些紧张。 —— 内城,长老们议事的正事堂,四大氏族的长老齐聚于此,却是吵得天昏地暗,千年老树根制成的桌子都被拍得开了裂。 “须臾山法器松动,前些时日我楚家派出三名长老前去查探,全折在那里,至今没有下落,你们闻氏倒好,还在这摆弄什么家主巡游,正事不干却做这些花里胡哨之事!可曾还记得千年之前闻氏老祖大义?可曾记得护佑苍生之责?你这小儿争夺了闻氏家主之位,却只是为了虚荣,或是为了光明正大睡女人不成?”楚氏以暴躁护短出名的三长老楚道珣再耐忍不得,一巴掌拍在桌上,直冲着上座一言不发的男人怒道。 其他人也纷纷看去,面色各有微妙,闻氏坐在这的几位长老垂下眉眼来却是不出声为其家主辩驳几句。 曾经化身法器封印须臾山的四位真君之中,为首的便是闻氏老祖,闻流光,如今四大氏族奉闻氏为尊亦是有原因的。 有些事,外人知晓不甚清楚。 闻流光出身山野村民,本是拿着砍柴刀上山劈柴的樵夫,娶妻生子,日子过得平淡温馨。怎料魔道盛行,四处灾祸生起,战火不断,整个村子被流匪侵袭,闻流光拿起砍柴刀,以杀止杀,护得村中百姓,由此以杀戮入道,踏上问仙之路。 他在凡间为将,护佑苍生百姓,渡尽世间苦厄,祛除人间沉疴,驱除魔道祸患,涤荡清气,为昔日人间帝王平定江山,人间因此安宁五百年。 五百年后,天破了一道口子,灵气外泄,邪气滋生,妖魔肆虐来势汹汹,比五百年前更盛。 闻流光有一子,跟着他从山野到王朝边疆戍卫,许是天道恩赐,其天赋异禀,不到五百岁修出仙髓,入地仙境,成为地仙,为当世第一人。 父子之间感情极好。 却也是闻流光亲手戮杀其子,取出仙髓,填补天之漏洞,阻灵气外泄,再以己为首,与另外三位真君带领修者肃清天下,刀下妖魔无数,如此戮战二十年后,将无法斩尽杀绝的大妖大魔驱之须臾山,再以身化作法器将诸邪封于此山。 天道因此有所感念降下星辰书,从此人间无帝王,以四大氏族为首守护人间。 流光真君如此大义,可其后人却堪称尸位素餐! “楚长老这话有些过分了。”清冷的女声打破了此刻的寂静,谢氏七长老谢茯苓看向上座的年轻男人,道:“想必闻家主已心有成算。” 钟离氏的长老向来左右逢源,圆滑玲珑,善于察言观色说大话,到了此时那钟离艮才是迎合般出声,也看向上首,“若是闻家主带我等去须臾山弥补封印,探查法器,想来必能重新让须臾山归于平静,毕竟闻家主传承自闻老祖,能力非凡。若实在不行,以星辰书补上封印未尝不可,这片大陆需得闻家主携手我等守候!” 众人忽然安静了下来,星辰书力量强大,但各家祖上这么多年来已是都知晓,若星辰书不合成一块,那力量用了便弥补不回来,如漏斗一般,只会越发弱。 这般神器,各家都当护族之宝,私心自然不愿就此奉上。 东云闻氏新家主是历代几位家主中生得最俊美的,不笑的时候抬起薄薄眼皮朝人看来时,双眼点漆般的浓黑,便叫人心底生寒,阴郁冷鸷,但只要唇角稍稍翘起,便是温润如玉的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此刻他出了声,声音清凌凌的,却又很温和,仿佛没脾气般:“那便请诸位定下前去的人选,三日后,便与我一同前往,如何?” 几位长老包括闻氏长老可不敢当他真没脾气。 真没脾气的人会为了家主之位戮杀二十九名闻氏嫡系子弟? 闻无欺杀闻氏最有声望的三位入圣境长老时,据说还天真又温柔地道了声:“抱歉,规矩好像得杀了你们才能做家主,无欺只好如此了。” 也就楚道珣是个出了名的暴躁护短还敢在这叨叨,他出门在外因为一张臭嘴总是讨人嫌,哪边都得罪了遍,但因为其咒律之强悍乃楚氏第一人,大家也都只当没听到他满嘴喷粪了。 一直没出声的几位闻氏长老抬头暗下里互相凝望一眼,六长老闻章起身看向其他几人:“家主之意,诸位意下如何?” 谢茯苓点头应声:“谢氏自当速速传信回去准备。” 楚道珣哼了一声,算做答应,钟离艮则连连点头,不忘说了好些好话。 如此,众人又开始商议到时去须臾山的细节,以及几家人选的配合,至于方才钟离艮说的话,只当他从未说过。 闻炔到正事堂外边就听到了里面的争吵声,以及家主没有脾气般的语气,顿了顿,转了道又去了九重莲殿,直往主殿后的林中去。 那里有一株千年榕树,参天巨大,一树成林。 果真在那里找到了人。 正事堂中议事的果真是家主操纵的傀儡分、身,家主耐心不好,瞧着温润如玉,实际上至情至性,随心所欲,能耐着性子坐在那儿听那些老家伙叨叨的,必然不是他本人。 昨日他亲自去外城巡游,也是因为诸家长老上门来要议事,他直接以巡游为理由抛下了他们。 树下有一天然寒池,里面的九清寒水已经泛出黑色,显然不久前还有人泡在里面,闻炔仰起头来看向树上。 一缕白色衣角从树杈上懒洋洋地垂落下来,微风轻轻吹拂,柔软的衣料被吹得俏皮翻转着。那人是背对着他侧躺在树枝上,衣服松松垮垮搭在身上,隐约露出些后背肌肤,上面还覆着一层薄霜,肌肤却还泛着滚烫的红,在衣领下蜿蜒下去似有纵横交错的伤口,还淌着血,沾在了薄薄的软绸衣料上。 闻炔的声音立刻有些担忧:“家主,可是九清寒水已经压制不住了?怎忽然又加重了,分明之前在好转。” 树上的人没有应这一问,刚泡过水疗伤,他温润的声音有几分散漫和厌烦:“人送来了?” 闻炔一噎,一时之间竟是不知他说的是哪一个了。 闻无欺察觉到他的沉默,偏过脸来看他一眼。他的眉眼生得温润秀美,只是脸上神情疏懒,黑漆漆的眼望过来时,空荡荡的,“天阴之女?” 闻炔语气里稍稍掩饰不住的八卦:“钟离樱确实是天阴之女……家主,炔另有一事禀报。” “不知家主可曾记得三年多前曾赠送一凡女青玉佩,那青玉佩上据说还有家主留下的三道仙元之力,旁人拿不走,她说她叫隗喜,如今她来找家主了。” 闻无欺听罢,眯了眯眼,缓缓坐了起来,总是懒散沉寂的眼里生出好奇来。 他想他找到他仙元缺陷,伤势加重的原因了。 “人在哪?” “正在往九重莲殿来的鹤车上。” 闻无欺点头,一边低头系衣带,一边道:“送她到主殿来。” 闻炔迟疑了一下,忽然问了句:“那钟离樱如何安置?” 闻无欺歪头睨他一眼,那双眸子是纯粹的浓黑,无甚情绪,他温柔一笑,“你以为呢?” 闻炔默然。 天阴之女,依他来说自然是与东云闻氏家主天造地设的“相配”,不过看家主无所谓的态度,他就不知道了。 第9章 鹤车落地。 这里灵气更浓郁了,山雾从帘外飘进来,隗喜有些头晕目眩,心脏也急跳着,身体几乎不能动。 谢清芝给她喂的那颗清心丹显然不足够让她能在这里轻松行动。 “姑娘,请下车来。”外边,侍女恭敬的声音传来。 “就来。”隗喜抖着无力的手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颗那蔟草制成的药丸吞下。 她深呼吸缓了缓,察觉手脚能动了,人舒服一些了,才是起身,从鹤车里下来。 侍女随侍在外面,见那白纱逶迤,一只纤细白润的手伸出来,忙抬手去搭。却立时便被那玉白的手凉到了,这样的春日,那手却寒水一样冰。 “谢谢。”轻柔的声音随之传来。 侍女回过神,抬头便见那女子站稳了收回了手,亭亭玉立站在面前,面容雪白清丽。 她忙低下头来,“姑娘不必言谢。” 隗喜抬头看面前这座巍峨雄丽的殿宇,气派恢弘,廊柱上雕琢着繁复华丽的浮雕。想到从前她和闻如玉因为囊中羞涩,常住山洞。偶尔住在城里,也是住最便宜的客栈。 桃溪村的那个家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极好的屋舍了。 “隗姑娘,家主正在内城议事,请在里面稍等片刻。”闻炔已经到主殿了,他见面前的女子仰头看着这座殿宇时眸光有泪,心中更是好奇,稍等了等,才是出声。 隗喜收回目光,胭脂也掩不住气弱的脸,她浅浅朝他笑了下,抬腿往里去。 只是闻炔却没有跟进去。 隗喜往里走了两步,听到身后关门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恰好看到门外最后一缕光暗去。 天有阴雨,殿内的光线昏暗,点了灯火,里面空荡荡的,没有过多的摆设,她如今站的地方显然是会客之处,但没有人。 往里走就是内殿了。 隗喜迟疑了一下,摸了摸脖子里的青玉佩,没有往里走,而是在一张圈椅上坐下等着。 闻无欺坐在房梁之上,垂眸看下面低着颈子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女人。 昨日在外城见过她,人群里白得会发光的人。 他动了动指尖,无形中似有一根透明的丝线,触须般朝着她探去,轻轻缠绕过她柔软的颈项。 凡人,病弱,心疾,中毒。 ……好看。 隗喜似有所觉,眉头微微一蹙抬起头来,她总觉得有什么在窥视她,可她往四周看去,分明入眼可见,没有人。 她抬手去摸颈项,有些痒。 闻无欺手指轻绕,丝线轻轻在隗喜脖颈里抽离,快速在她手背上滑过,那抹灵力重新收回,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低头嗅了嗅。 好香。 隗喜轻轻挠了挠脖颈,那股痒意已经没了,但莫名瑟缩了一下。 -- 隗喜本以为要坐在这等很久,却没想到大约半个小时后,殿门外就传来动静,侍女们恭敬行礼的声音。 她忍不住抬头看过去,人也不自觉站了起来。 殿门被推开,有人逆着光走了进来。 那人随意穿了件宽袖白袍,腰间束了根玉带,清瘦高挑的身形,比从前仿佛还要高一些。他的头发半挽着,墨发随意流泻在背后,温润清雅,美如冠玉,浮岚暖翠不及他容色半分。 此刻他一双明净清澈的眼遥遥望过来,唇角微微翘着。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10节 “听闻姑娘要见我。” 那天在外城距离远,看得不甚清楚,可今天,隗喜看得清楚。 三年多没有见过的一张脸,连此刻的神情都如出一辙,但他的魂体是黑色的……真的是黑色的,她从前辨别妖邪从来没有失误过的,人的魂体即便入魔都不会变的,所以闻如玉…… 可那还是闻如玉的身体,她的心脏又咚咚咚狂跳起来,眼底的酸涩止不住,一千多个日夜的思念与崩溃终于在此刻倾泄出来。 隗喜呼吸急促,视线模糊,崩溃的脑子再不复之前的清醒,她恍惚着朝他走去,有一瞬间觉得就这样死了也没什么。 她的脚步混乱,她走得越来越快,在心脏快要承受不住那样剧烈的情绪时,往前扑倒,摔在他胸前。 她紧紧抓住了他衣襟,手背上青筋都清晰可见。 “闻如玉……”隗喜的声音很轻,颤抖着,带着丝绵长的哭腔。 女郎的身体柔软,清浅的香气瞬间盈满鼻息,闻无欺浓长的睫轻颤,本就滚烫的身体似要被她点燃了。 他呼吸一促,浑身僵硬,一时没有动,不动声色观察着她。 隗喜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真奇怪,对方明明灵魂已经是那样邪恶的黑色,可是身体却还是闻如玉的温度,那样温暖,碰触到的一瞬间,便让她总泛着凉意的身体复苏,想起来曾经在冰冷的雨夜里、在山洞里羞涩却紧紧相拥的日子。 这确实就是闻如玉的身体,她不会错认的。 隗喜哭了。 她的心脏紧、窒的疼,仿佛就要被潮水淹没,喘不过气来,她紧紧靠在他的怀里。可他已经不会像从前一样轻轻环住她,带着戏谑的温声笑她说“哎,小喜你别哭啊!”了。 他不会抬手环抱她,他的身体都是僵硬而紧绷的。 隗喜听到上方传来的声音依旧清透如山泉,甚至同样的温煦,只是那样陌生:“姑娘请自重。” 闻无欺鼻子翕动,轻轻嗅了嗅隗喜头发,眯了下眼睛。 她究竟是什么人?她可真香啊…… 隗喜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抠进掌心里,神智在闻无欺的话里渐渐回来,但酸涩的眼睛控制不住眼泪,她忍着心脏的疼痛,强忍着没有昏厥倒下。 他不是闻如玉,他是闻无欺。 隗喜深呼吸,她想起来入内城的目的了,她要在这里留下来,她要留在闻无欺身边。 她要去找她可以修炼的功法,她要进昆仑神山去找闻如玉的魂魄,她不相信他的魂魄就这样消失了,她还要找杀了他的办法,杀了闻无欺,将他脏恶的灵魂从闻如玉的身体里驱逐出去。 隗喜攥着他衣襟的手渐渐松开,她仿佛听不懂他的话,下一瞬两只手环住了他的腰,趁着他没有粗鲁将他推开将他紧紧抱住,将哭湿了的脸埋在他胸口,水渍尽数擦在他衣服上。 “如玉,我好想你,你去参加无咎大会,走的时候说过一年后会回来的。可你一直没回来,我也不敢离开村子,我怕你回来找不到我,一直在那等你。我等了三年了,还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事,每天都要去你离开的那条路上等你。” 她说着话,想着要不是西陵舟提起闻氏新家主是闻如玉,她可能一直傻傻等着,却再也等不到闻如玉,眼眶里便忍不住湿意。 闻无欺低头,胸口濡湿了一片,粘腻滚烫的泪让他胸口的温度都似乎更烫了一些。 他眨了下眼睛,轻而易举将她两只纤柔的臂膀拿开。 隗喜被迫松开他,仰起了脸。柔和的灯火落在她脸上,给她白玉般的脸揉上一层光晕,她身形羸弱,下巴尖尖的,发带紧贴在颈部,鼻头微红,眼睛如水,柔婉可怜。 闻无欺垂首看着她,听她哀凄地抖着声音问他:“原来你一直在九重阙都,那你为什么没有回来找我呢?我一个人住在那里很害怕,我身子弱,很难修炼,外面危险,你说会永远保护我,你说会给我寻来仙草彻底治愈我的身体的……你不来找我,所以我来找你了,可你把我忘了是吗?” 说着话,隗喜乌黑的眼珠带着嗔恼与酸楚,仿佛一株被抛弃了的菟丝花诘问着她依傍的大树。 闻无欺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漂亮清幽的眼睛凝着她看。 眼底似有好奇,又似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隗喜强忍着厌恶与恨意,用模糊的泪水遮掩眸底的情绪,就这样楚楚可怜地回视他。 她在想,他会怎么回答? 直言他并不是闻如玉,将她赶出去?不会的,既然愿意见她,显然对她原先与掌事官说的话有几分信……或许是想拿回青玉佩。 “姑娘说的这些,在下并无印象,想来不甚重要,已经忘了,见姑娘一面,是听说在下曾赠姑娘青玉佩。”闻无欺终于开了口,他眉梢微挑,笑了一下,语气温温,仿佛昨日鹿车上他冷漠的模样是隗喜的错觉一样。 这邪祟神情学得可真像闻如玉。 但她一看就知道装的。 隗喜低着头咬着唇,拽着脖子里的红绳将青玉佩拿出来,眼睫轻颤着看他,“我是隗喜啊!你总叫我小喜的……所以你来见我,是想把青玉佩拿走吗?” 她的声音低落哽咽。 闻无欺的目光慢慢从她脸上挪开,落到她脖子里。 纤细如玉琢成的颈项里一根细细的红绳上挂着一枚青玉佩,白虎雕纹,金色浮光暗影,闻氏嫡系子弟拥有。 她面如白纸,显然很是惶恐哀戚。 闻无欺见多了这样的男男女女,凭借美丽的容颜、楚楚可怜的姿态竭力去攀附强者生存,寻求他们庇护,菟丝花一样,依靠着强者喂食资源。 她不是第一个在他面前示弱来祈求呵护的人。 只是从来没有人这样孱弱,只是个还没脱凡的凡女。 更不像这个凡女一样,手里拥有藏着他三道仙元之力的青玉佩。 至于她说的三年多前的事,他也不在意,横竖不过一些无趣之事。 “隗姑娘,你想要留在内城求庇护,可以。”闻无欺背着光,仿佛隗喜那些话触动了他,只是他清着声音却说:“不过青玉佩不属于姑娘,恐怕需你归还。” 隗喜毫不意外,连连后退两步,攥紧了青玉佩,泪眼婆娑,恍惚着低头,失落难堪的模样,轻声说:“原来你没来找我,是真的把我忘了,我对你来说,不重要了。” 闻无欺垂眸盯着她看,悄悄摩挲了下指尖,才是开口:“抱歉。” 他的神情那样和煦,一点没有讨要东西的不耐。但如果是闻如玉,他才不会来要回。 隗喜用力握紧了青玉佩,虽然知道留不住,但真真假假的,还是颤着声音说了句:“这是你送我的定情信物,你能不能不拿走?” “在下与姑娘之间没有感情,又何来的定情信物呢?”闻无欺声音温和,语气里似有好奇。 隗喜垂着头眼睛酸涩,视线模糊,她不为闻无欺的话而伤心,她只是舍不得青玉佩。 “你允了我,让我留在内城,日后能一直看着你,这话不骗我的,对吗?” 她又抬起头来看他,清眸微漾。 闻无欺背在身后的手再次无意识摩挲着。 养一朵花,又不用亲自养,应当不难? 他慢慢抬眼,盯着她看了看,唇角勾了勾,温和点头,“不骗你。” 骗你你也拿我没办法啊。 隗喜微微偏过脸,默然了一瞬,似乎因为目的终于达到,还是妥协了,如同闻无欺猜测的那样。 “我摘不下来,你来拿吧。”她平缓了情绪,声音清浅。 闻无欺看着她微微笑笑,没有犹豫,几步走过去,抬手去拿那块青玉佩。 男人身形高大,这样从阴影里走出来时,人却仿佛还浸润在阴暗里,面上虽然笑着,隗喜却感觉不到什么温度,像是沼泽里的冰水,隗喜垂下眼睛,余光看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忍住心绪。 意外就在此刻发生。 闻无欺的手触碰到青玉佩的瞬间,一道刺眼的金光爆发,磅礴的力量瞬间在内殿荡开,屋内摆设尽数被击溃碎裂。 隗喜一怔,一下转回头看去。 闻无欺面色如纸,连连后退三步才是站稳,漆黑的眼一下幽深起来,盯着她脖子。 隗喜瞬间也后退一步,呼吸一窒,猛地用力攥紧了脖子里的青玉佩,另一只手捂住了脸忍不住呜咽出声,眼泪拿手捂都捂不住。 玉佩里三道仙元之力还在,她能感受到还在。 原来就连“闻如玉”的身体都不能拿走这块青玉佩,甚至他自己来取的话,仙元之力都不会溃散。 他走的时候,给她留下了能给的最好的保护。 一直到现在。 第10章 “你看,原来连你自己都拿不走呢。”安静了会儿,隗喜偏过身来,轻声说了句,似不想让闻无欺看到她的泪,只是哽咽的声音却遮掩不住。 她看出来了,仙元之力保护她的同时,大概率还会令他受到反噬的伤害。 闻如玉当初轻描淡写的跟她说留下三道仙元之力,显然不是那么简单的。 空气静默了下来,窗缝里吹来一缕清风,烛火摇曳了下,闻无欺唇畔又扬起些笑容,眉眼显得愈发温柔,漆黑的眼睛落在隗喜身上。 竟然连他也防着啊。 那三道仙元之力只能够保护她,上面有禁制,难以收回。 闻无欺摩挲了一下被那至阳力量灼烧到的指尖,盯着面前病弱纤瘦的女子又看了会儿。 她到底是什么人…… 隗喜一直偏着头无声流泪,从闻无欺的角度能看到她通红的眼尾、沾满泪渍的脸颊。 闻无欺松了手,指尖已经恢复如初,他转身,往身后的圈椅走去,坐下,抬手擦去唇角的血迹,调息了一番,“姑娘请坐。” 隗喜回头,见他已经坐下,正低垂着眉眼不知在想什么。 她垂下眼睛,已经毫不畏惧他,抹了一下脸,转过身,朝他走去,在他身侧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闻无欺余光看到她这敦实的一坐,忍不住又偏头看她,好奇打量,她神色恹恹的,低着头,脸上的脂粉被擦去,露出下面苍白病弱的皮肤,清薄得近乎透明,像要散架一般,玉颈细得他两根手指就能掐断。 偏偏因为青玉佩,碰不得她半分。 凡人有个词,好像叫金屋藏娇? 那就先把她藏起来。 隗喜虽然没有抬头看他,但知道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忍不住从背脊处生出颤栗来,眼睫轻颤。 “闻炔会安排姑娘的去处。”闻无欺挽唇笑了下,语气轻松,声音温和。 隗喜听罢,松了口气,终于抬头,他的侧脸清越白润,在那瞬间与闻如玉像极了。 只是当她对上他的眼睛,看清那纯粹的黑,空荡荡,仿佛什么都装不下,便又清醒过来。 她垂下眼睛,轻声道:“多谢。” 谁都沉默了下来,无人再开口。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11节 “如此,在下还有事,姑娘在此请自便。”闻无欺最后看她一眼,下意识又慢吞吞捻了捻指尖,这才站起来往外走去。 隗喜抬头,目光落在他挺拔如松柏的背影上,想到闻如玉,忍不住鼻子酸涩,站起身跟了几步。 她没别的想法,就是分别重逢,想多看两眼,哪怕那魂不是他的,但身体是他的呀。 闻无欺停下来回头看她。 隗喜的目光上移,与其对视。 空气静默凝滞,昏暗的光落在两人安静的脸上。 隗喜眨了一下眼睛,很快唇角抿出笑涡来,通红的眼睛也微微弯,她小声说:“我送送你。” 闻无欺温吞笑了一下,似乎很不在意,转过身继续往外走。 他的脚刚一迈出门槛,外边却是异变突起。 凌厉剑光如密网,铿的一声,从四面八方将门口围堵住,狠绝杀气不留余地,墙面与屋门瞬间被破开。 隗喜听到风动声时,心剧烈一跳,头发被吹得凌乱,忙后退,在身前撑出一道聊胜于无的护盾。 但她才撑起的一瞬,那剑光早已泯灭下去,掠到了外面。 她呼吸急促,赶忙提起裙子跑出去。 院子里,不过眨眼的工夫,地上多了一大摊血,还有三具倒下的尸体,穿着侍女的衣服,俱是被拦腰截断,脏腑流了一地。 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隗喜已经三年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身体下意识反应作呕,她扶着门框屏住呼吸。 闻无欺白袍之上被溅了些血,后背更是沾了一片血迹,他正俯首正看着一人,面上再无温润,淡寡漠然。 地上那侍女奄奄一息,只剩大半身体却不肯咽气,一边吐着血,一边嘴里喃喃着:“闻无欺,你这乖戾魔物……” “咔哒!” 闻无欺抬脚踩碎了对方脑袋,再没给她机会说下去。 “家主!”闻炔到了此时才从外面赶进来,进来见到这场景,皱了下眉,却没有多少意外,面容端肃蹲下身手指在死尸脖颈旁一探,起身道:“是‘灵雀''''。” 隗喜就扶着门框站着,听到了这一句。 灵雀……她从前听闻如玉提起过,形容的是专行刺杀的修者,修的多是毒辣咒律与一击毙命的杀招,拿钱办事,四大氏族私底下都有豢养灵雀,多为家主掌控。 闻炔正要继续说,回头忽然看了一眼。 隗喜眼睫一眨,垂下视线,松开了门框,自觉往后退,在圈椅中重新坐下。 外面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灵雀……乖戾魔物……是谁要杀闻无欺?难不成有人知道这闻无欺的怪异?还有,这里应该外人很难进……如果这是闻氏豢养的灵雀,难不成是上任家主的人?也不一定,如今九重阙都人多而杂,反正看起来闻无欺的家主之位坐得并不算稳。 隗喜的心脏紧绷着,她按了按心口,皱了眉头,一时不得解。 不过这些不是现在她该想的,现在她该想的是,闻无欺不像是一个随意任人攀附拿捏的人,她就这样达到目的留下来了吗? 想到那双黑漆漆空荡荡的眼睛,隗喜抿了下唇。 不过管他怎么想,闻如玉留下的青玉佩是她最好的护身符。 隗喜低头捏紧了脖子里的青玉佩。 掌事官闻炔很快进来。 隗喜抬头,她注意到他看过来的目光有些复杂,带着怜悯之色,她眼睫轻颤,心头生出一丝疑惑。 她站起身来。 “家主命我带隗姑娘去今后在九重莲山的住处,请姑娘随我来。”闻炔声音端肃。 隗喜点头,跟他出去。 “还请姑娘蒙上面纱。”快到门口时,闻炔忽然偏身,对她说道。 不能让她的脸让太多人看到啊……先前下鹤车时,她将面纱摘下来了的,闻炔也没说要她戴着面纱进主殿。看来是闻无欺吩咐的,或许是因为她和钟离樱长得一样的缘故? 隗喜没什么脾气地垂眼戴上面纱,神情柔和。 闻炔心中叹了口气。 隗喜到了外面,发现地已经处理干净了,她没多问什么,安静地重新上了鹤车。这回却是没有侍女相随,只闻炔在前驾车,速度也比之前快许多,在半空中如一道不易察觉的流影,她都没分辨出飞往哪个方向,便重新落了地。 这座空中山岛本就幽静,一眼望去四周无人,可这里却更加寂静。 一片望不见尽头的竹海,云雾缭绕间,藏有一间竹屋。 鹤车落地,隗喜跟着闻炔进了那竹屋,屋子不大,光线昏暗,里面显然许久不曾住人,落了一层灰,只不过闻炔一挥手,尘灰便散去。 里面一张床,一副桌椅,一张柜子,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隗喜隐隐猜到什么,心脏紧缩,回头时眸光微黯,隐有泪光。 “今后姑娘就住在这里,每日会有人给姑娘送来饭食,屋后有一处温泉可沐浴,稍后会有人给姑娘将换洗衣物送来。”闻炔的声音也低了一些,怕惊扰到这孱弱柔软的女子。 隗喜没做声,只是垂下了眼睛。 原来他是想将他关在这里。虽然没多少人知道青玉佩里有他的仙元之力,但只要不见外人,就更加不会有人知道她的存在,也不会有人来伤害她,那么他就不会受到仙元之力的反噬。 闻炔走了。 他走出门后,幽静的竹林里凭地生出一阵风,卷起地上枯竹叶,竹屋四周瞬间亮起法阵,同时四面如波涛浮动的墙从地底瞬间升起,金色法印亮了一亮。 重新归于平静时,竹屋还是竹屋,周围也没有墙遮掩。 是保护,也是囚笼。 闻炔看着这一幕,心里也生出不忍来。虽说那女子身体病弱,加上凡人寿命短,实则她熬不了多久,但今后再也离不开这里,真是怪可怜的。 但家主不愿放她离开,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 隗喜在床上坐下,透过窗子看着外面被云雾遮得灰暗的天。 从青玉佩被发现到现在,很多事情都超出了她的预判,如果青玉佩能被他顺利取走,或许她能自由地在内城住下,如闻无欺所言,被他庇护。 但青玉佩不能被取走,伤她还会令他反噬,那被这样囚禁确实是那邪祟能选择的最省事的办法。 她要是找人要书看,他们应该也会为她取来,但是她如果要找可以让她修炼的办法,恐怕闻无欺不会答应。 他应该是想让她这个病弱的凡女就这样老死病死,因为她是凡人,且病弱的身躯很难修炼,寿数不长,等她这样死了,很快那三道仙元之力就能回去了。 闻无欺不想让她活着。 隗喜低下头,这没什么好哭的。 可她想起闻如玉曾经那样保护她,他一定没想到现在的这一切,她的鼻子又酸涩了。 她得活着。 隗喜拔下了发髻上的兰花金步摇,在掌心里把玩着,簪头尖细,十分锐利。 这三年间,她的心脏发病过许多次,靠着蔟草缓过来,这种自身生病引发的伤害应该不会对他造成反噬,又或者影响不大,否则,他早就来找她了。 只有外部伤害才可以。 他伤她会反噬,那她自伤呢? 隗喜握着金步摇躺了下来,闭上眼歇一歇,如果自伤的结果只是她自己受伤,而闻无欺不会受到影响的话,她不过加速自己的死亡。 她要稍稍休息一下,让自己在浓郁灵气下越发不适的心脏缓一缓,身体再舒适一些再做尝试。 她才不要就这样被关在这里死去。 闻炔回到主殿,就嗅到了内室浓郁的血腥味。 他赶忙进去。 闻无欺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榻边,解了衣衫在上药,后背鲜血淋漓,伤口里有黑色的经络一样的活物游曳,鲜血溢满整个背,冷玉一样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 闻炔目露担忧,上前忙接过伤药。 这伤是家主从昆仑神山出来时就落下的,因着这次闻氏家主夺位之争又加重了几分,整个九重阙都清了几遍,依然有灵雀暗藏。 闻炔又想起一事,道:“几日后,家主真要带人去须臾山么?” 新家主上任,同时遇到须臾山法器松动,闻氏那些暗下不服的长老定会生出些念头来,又加上其他三家来人,都怂恿着让家主出面处理,表面上说起来也是昭显东云闻氏至强者的能力,实际上谁不希望趁此他出点什么事。 还有这次无咎大会,几大氏族也会借着须臾山一事要求家主公开昆仑神山之秘。 若家主还是执意秘而不宣,怕是要遭受的压力会很大。 药粉落在皮肉发出烧灼的滋滋声,闻无欺却丝毫感受不到疼痛一般,面无波澜,他没回答闻炔的话,似乎漠不关心,毫无所谓,只问道:“安置好她了吗?” “已经安置妥当。”闻炔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 闻无欺抬眼,好奇又问:“没有挣扎反抗?” 被藏起来都不会生气吗? 闻炔想到那女子的泪眼,声音也低了几分:“就只是哭,看起来很伤心。” 闻无欺垂下眼睛没有做声,不再提她,好似并不在意隗喜如何。 闻炔安静了会儿,等上完药,便迟疑着开口:“家主的伤还要尽快治愈,可是需要去钟离樱那儿?” 闻无欺重新穿上衣服,系上带子,看了一眼外面天色,面无表情,“我无白日宣、淫的喜好。” 这个时间,该是家主去九莲台修炼……躺尸的时候,闻炔摸摸鼻子笑了下,没有再做声,倒是想起了送隗喜进来的那两名外城弟子,便问了一番如何处置他们。 闻无欺没将他们放在眼里,漠然道:“这种事也要问我么?” 闻炔便闭了嘴,他本想着是关于那显然与家主关系不一般的隗姑娘的原因,才多嘴一问。 家主性情说好听了至情至性,说难听了喜怒无常,还是不惹他厌烦了。 -- 入夜后,西边殿室的浴间,侍女侍奉着钟离樱沐浴更衣,她眉眼娇俏,美艳灵动,从水里出来时,在烛火下肌肤莹润,似有光晕。 侍女不敢抬头去看,羞红了脸,给她穿上轻薄的衣裙等她躺下后,随侍在旁。 等了一会儿后。 “刚刚不是说家主马上过来?”钟离樱的声音里已有些不满,她在这殿室等了一天,那闻无欺都没有召见她,这与家中与她说的不一样。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12节 不是说那闻无欺有旧伤,最是需要她这天阴之女么? 他态度这样寡淡,难不成是家中消息有误?如此的话,怎么利用他去争取好处? 侍女正要出门去看看,外面就有人疾步走进来,是守在外面的另一个侍女。 “家主有急事,今日不来了,钟离小姐请便。” 第11章 竹屋内。 隗喜倒在床上,手里握着那支步摇,身上依然穿着来时穿的那条裙子,左半边身子却被血浸染了,像是开出了糜艳鲜红的花。 她呼吸急促,血的味道不好闻,对她来说刺鼻作呕。她强压着恶心,一点点将簪子往肉里扎。 “砰——!”门被一阵劲风冲撞开。 寒冷的夜风裹着浓郁的血腥气吹进来,两股血腥味瞬间铺满了整间屋子,隗喜有些忍不住,侧过身来趴在床沿干呕咳嗽。 被夜雾浸润而冰冷的手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拽起来,隗喜被迫仰起脸来,她面容煞白,拿簪子硬生生扎进肉里很疼,额角的碎发都被汗水洇湿了,发白的嘴唇微张着喘气。 她那双眼睛盈满了水,却要掉不掉地挂在眼角,眼底里没有生机,看到来人便闭了下眼睛,偏过头来,声音轻得发颤:“不是说不记得我么?那你还来做什么?” 闻无欺的额角也有冷汗,背后的衣衫被血黏粘着,他冷下来的脸因为瞬间的怒气晦暗,在看到隗喜此刻的模样时,漆黑的眼中有过一丝波动。 他什么话都没说,目光下移落在扎在她胸口的步摇上,拿开她的手,一下将那支步摇拔了出来。 隗喜身体颤了一下,泪眼在他脸上凝了一瞬,终于闭上眼睛放心地昏厥了过去。 他既然来了,那就说明她自伤他有感觉。 这真是一个好消息。 -- 再醒来的时候,背心处暖意融融,有人在给她输送灵力,润养心脉。 隗喜对这股灵力很熟悉,又有些陌生,她垂下眼睛,发现自己坐在床上,胸口的伤也已经痊愈,她动了动身体,像是要挣扎又没有力气挣扎开一样。 “别动。”闻无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隗喜听罢,身体一僵,却终究没有挣扎,只是低下了头。 她出了会儿神。 闻无欺坐在她身后,低下眸子就能看到她纤细苍白的脖颈,那根吊着青玉佩也裹缠住他的红绳就挂在那里,他漆黑的眼睛盯着,心中无来由地生出烦躁与怒气。 他还没收回手,此刻掌心贴在她后背,清晰地感知到隗喜忽然跳动快起来的心跳。 “你要把我关在这里耗死是吗?” 她的声音悲戚哀伤,存了死志一般,不等他回答又颤着声音说:“那你现在又来做什么?闻如玉,我死了不是正好让你不用受到青玉佩的影响了么?” 隗喜面容苍白,语气哽咽,半真半假说着话。 她话说一半,却又被人拽着手臂被迫回过身来,因为惯性和虚弱,她顺势撞进他怀里。 闻无欺垂头看着她,明明那样一张温润和煦的脸,此刻不说话时的模样似乎极平静,但隗喜却觉得风雨欲来。他身上那黑色的魂体几乎将这狭窄的床帐间盈满,隗喜浑身都被那魂体缠绕,像是浸润在潮湿阴暗的沼泽里,她快呼吸不过来,不用伪装,身体就已经僵硬,脸色也一下失去残余的一点血色。 他在生气,那反噬力一定很厉害。 那如果她自杀,闻无欺会死吗?还是只是他的躯壳受影响,他的灵魂可以找寻下一个躯壳寄生? 隗喜双手抵在他胸口,低着眼睫,似乎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却是在思考他的下一步。 就这么安静了会儿。 闻无欺听说过有些凡人整日情情爱爱,没了那些东西就要寻死觅活,这样一个连活着都是奢侈的病弱凡女,竟然也痴缠于此……竟然这么慕恋他吗? 他垂了头,唇瓣却触到了她的发顶。 令人迷炫的香,他冷寂空幽的眼睛有些迷离起来。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缓过神来,方才的怒气却少了一大半,有些心不在焉起来:“姑娘这么弱,除了这里,还能去哪里?”他垂眸看着她,神情温吞,“你并不愚笨,应该清楚我不可能让你置身危险之中。” 她简直是个麻烦精。 这话令隗喜有些恍惚,闻如玉当初给她玉佩的原因就是这个,让她即便出门在外也无需担忧安危。 可如今闻无欺说这话,却只是不想因为她而遭受反噬。 隗喜垂下眼睛,有九分真正的难过,还有一分假意,靠着这一分假意,她顺势抱住了闻无欺脖子,把脸贴在他脖颈里,忍受着那黑色的仿佛粘稠浓雾般的魂体如触肢般缠裹过来,哽咽着声音说:“如玉,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吗?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置身危险,那你就让我跟在你身边好不好?你这么厉害,有你保护我,我肯定不会受到伤害的,你别把我关起来,这里好黑,阴气森森,我会害怕,这样活着,真的不如死了。” 她仿佛只沉浸在昔日的记忆与情感里,渴望着他能怜惜她。 隗喜仰着头,眼睛通红,眼底的泪清澈地照出闻无欺的样子。 他的手还攥着她另一只胳膊,指骨忍不住稍稍用力了一点,她就蹙了眉头,咬紧了唇,低声说:“你弄疼我了,如玉。” 她呵气如兰,身体纤柔轻软,无骨一般倚靠着他。 闻无欺没有松开她,他静静看着她,身体至阳滚烫,后背的伤口终于越发绷不住,撕裂开来。 空气里血腥味越发浓郁,隗喜的伤已经好了,她立刻清楚那是闻无欺身上的伤。 他受伤了? 隗喜想到这身体还是闻如玉的,心里一下又着急起来,顾不上自己的目的,一下从闻无欺怀里起身,目光担忧急切地看着他:“你受伤了吗?伤在哪里?” 她想起了那些灵雀,已经等不及闻无欺回答,那只没有被攥住的手上下摩挲着他的身体,从前胸到手臂再到小腹,恨不得将手伸进他衣服里检查。 闻无欺看着她,没有阻止,呼吸却急促起来,身体越发绷紧而滚烫。 他幽黑而空荡荡的眼底像是渊底的沼泽,粘稠又污黑。 隗喜视线快速扫过他衣服下摆遮掩的腿,没有血,她没有往下去验查,而是又贴了过去,往他背后摸去。 手刚触过去,便摸到了一手粘腻。 她缩回来,便看到掌心里都是血。 隗喜紧张起来,挣扎了一下被他攥住的手,想要绕去看看他后背的伤。 闻无欺却又用了几分力,翻身将她往竹榻上压去,他浓黑的发一下散落下来,落在隗喜脖颈里,他急促滚烫的呼吸也落在她颊侧。 隗喜看向他的眼睛,乌黑幽邃却泛出了赤红色,带着浓重的欲、望,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情绪,他靠过来。 她身体虚弱,因为紧张,呼吸开始紊乱,她心底排斥,下意识便偏开了头。 闻无欺这是受了重伤,触发了淫、欲。 她是想引诱他,但心里还没做好完全的准备,还不能接受和他发生关系,即便他的身体是闻如玉的。 她现在更想处理他身上的伤口。 但也不能被他发现她的排斥。 “咳咳,咳咳~”隗喜蹙紧了眉,一阵咳嗽,咳得脸颊通红,快要昏厥过去。 闻无欺的身体难以言说的难受,比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他听到那咳嗽声没有半点停下的意味,他漆黑而空荡的眼睛变得迷离,凭借本能,他的手朝她柔软的身体探去。 他的鼻子里都是她身上的香气,带着点药味,清浅古怪又诱惑。 隗喜被那掌心的烫意惊到,她咳得真真假假,额上尽是冷汗,粘着发丝,苍白的脸也染上不正常的红晕。 她抬手按住了他的手。 闻无欺朝她看来,清幽却迷离的一双眼,显然已经被欲、望支配。 可惜隗喜还不知道怎么杀了他的灵魂,否则现在是不是就是个机会? 她面色酡红,眼睫轻颤,气息那般乱,“我喘不过气来了,我不行了,如玉。” 闻无欺看着她,眼底欲色没有淡去,视线朝着她脖颈里滑出来的青玉佩看了一眼,想到什么,才是停下了探入的动作,他没有起身,就这样压在她身上,滚烫温度几乎将她泛着凉意的身体烧热。 “你太弱了。”他盯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隗喜听着,觉得这话像是带着轻嘲,似乎在说你这么弱怎么跟在他身边? 她咬了咬唇,目光盈盈,试探着说:“或许有什么功法我可以修炼呢?闻家这么大,肯定有许多藏书吧?” 闻无欺凭借本能禁锢住她的身体,揉捏着她冰凉的手,解热一般,口中道:“不需要。” 都有他的仙力保护,苦修做什么啊。 隗喜垂下了视线,失落难堪的模样,她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声音关切:“先让我看看你的伤好不好?有没有药?我替你包扎?” 闻无欺似乎感知不到疼痛一般,依然是三个字:“不需要。” 反正也无甚用处。 隗喜发现很难和他沟通,她焦急于他的伤,几乎是恳求一般:“让我看一看好不好?我想看一看。” 她神情焦灼,似乎真的很担心。 闻无欺漆黑的眼盯着她,忽然开口,温吞的声音陈述着事实,没什么情绪:“你会恶心得想吐。” 血腥味都让她喘不过气来的咳,何况那些伤? 隗喜却很坚持,再者这样与他说话,和他好似也亲近熟稔了不少,“我想看看。” “不需要。”闻无欺却依然没动,再次重复,显然无所谓伤势,只压在她身上,闭上眼凑得更近了一些,本能地用她身上的凉意解着他的燥热体温。 她好凉,真舒服…… 狭小的竹榻本就逼仄,这样近的距离,呼吸交缠着,这间竹屋里仿佛能听清对方心跳声。 本该是暧昧横生,但闻无欺只有欲望没有感情只凭本能,隗喜又虚情假意,氛围显得古怪沉闷。 安静了会儿,隗喜心里有些烦,看不到他的伤,不知道闻无欺是不是根本不在意这具身体,是不是从来没有好好呵护这具身体,是不是想着这具身体没用了就再换一具身体? 她心中难受又生气,呼吸又不顺起来,却又推不开身上的人。 隗喜很清楚自己的身体,也知晓此刻不能惹恼他,她垂下眼睛,竭力压抑住急乱的心绪,不再继续之前的话题,打算随口说点什么先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否则她怕自己泄露真实的情绪。 “还没问过你去昆仑神山可有找到昆仑珠?” 听到昆仑珠三个字,闻无欺动作一顿,眼神瞬间锐利了几分。 他直起身,幽黑的眸子里迷离褪去,即便依然泛着赤红色,却是忽然冷清了下来。 闻无欺从床上起来似乎要走的样子,显然不愿意提起昆仑神山。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13节 隗喜不顾凌乱的衣衫,一下也坐了起来,反应迅速,牵住他衣袖,再次恳求:“你要走了吗?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好吗?” 闻无欺偏头看她,视线扫过青玉佩,但最后还是幽幽落在她脸上。 眉目乌灵,病弱柔美,不过是一株无人豢养的菟丝花,没什么危害,他亲自养着也不费什么力气。 嗯……随侍吧,随时可以看到,不怕被人折了。 “隗姑娘,做我的随侍才能一直跟在我身边。”他看着她又弯唇,笑起来的样子和从前像极了,十足温柔。 隗喜怔住了,似乎惊讶于他这话,又欢喜于他话中意。她缓缓抬起头,沾着泪的水眸欢喜地看向他,苍白的脸因为激动一点点染上些薄红,轻声问:“随侍?一直跟你不分开?” 闻无欺看到了她的欢喜,视线落在她揪住他衣摆的纤细手指上,又扫过她自伤后被血染红的衣服,最后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翘起唇角:“嗯,随侍,一直不分开。” 他从来没亲自养过花,不过他既然养了,他的花就算会烂掉,也只能烂在他身旁的地里了。 隗喜是奇怪为什么是随侍而不是如钟离樱一样的女子。 但无所谓啊,随侍更好呢,她可以时不时看到甚至摸到闻如玉的身体了。 闻无欺应该是不想让她离开他的视线,以免意外发生。 这样很好啊。 隗喜倏地笑了出来,眸光发亮地看着他,薄红的脸变得粉润。 她声音柔婉又俏皮,看着他的脸,有几分真心:“如玉,不管你有没有忘掉我,你总是对我这样好,我也会对你好的,我们再也不要分开。” 闻无欺看着她没有应声,这样近的距离,她仿佛看到他眼睫轻颤了一下。 他起身离开时,隗喜却下意识松开了他袖子,在后面注视着他的背影,看起来似是对他不舍,但实际她的目光焦灼地落在他被血浸透了的后背上,攥紧的手,指甲死死抠进了掌心里。 “你的伤,一定要处理呀。”她实在没忍住,起身抬腿跟了一步,轻声说道。 闻无欺没有回应,依然不紧不慢往外走。 隗喜深呼吸几口气,压制住紊乱的心跳,先把自己的身体稳住,他有灵力,大碍应该现在是没有的。 她在后面跟了几步,发现他没有阻拦之意,垂下眼睛,眼皮颤了颤,两步急跟上去,又牵住了他衣袖。 闻无欺微微偏头,视线往衣袖扫了一眼,抬腿走出了门。 闻炔察觉到此处法阵异动也赶了过来,见到家主出现在这,虽有些疑惑,但没出声。 黑夜里,只有竹林小屋里的几缕幽幽烛光,风吹过,摇曳着。 闻无欺没有看闻炔,他的眼睫极长,安静沉思的时候,宛如清傲的谪仙,他道:“我身边缺一个随侍。” 闻炔茫然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随侍啊,隗喜姑娘吗?那不是随时都要跟在家主身边? 他心里有几分意外,悄悄朝着家主身后的人看了一眼。 她明明这么弱,如何做好随侍? 虽说家主向来随心所欲,但这朝令夕改的……家主果然和她关系不一般呢。 不过既然家主已经决定,他自然不会置喙,只是家主的伤势显然又重了,闻炔迟疑一下,还是压低了声音说:“天色尚不算太晚,侍女来报,钟离樱还在等家主过去,家主是否前去?” 隗喜听到钟离樱的名字,想起来刚才闻无欺身上的滚烫、眼底的赤红,十分清楚他现在什么情况。 但闻如玉能忍,为什么他不能? 不都是一副身体吗? 隗喜不想闻如玉的身体沾上别人的味道,她的手从袖子上松开,抓住闻无欺的一根手指,声音很轻:“如玉,你别去,行吗?” 第12章 “姑娘就在此歇息,浴间就在里面,换洗衣物一会儿就让人送来,若姑娘有事,摇一摇里面的铃铛就成。” 闻炔将隗喜送回了主殿,十分客气道。 “多谢。”隗喜偏头对他轻柔笑笑,面色掩不住的苍白。 闻炔退了出去。 隗喜收回视线,打量四周,有些心神不宁,也有些情绪低落萎靡。 闻无欺还是去找钟离樱了。 当她轻声问出那句话时,他只是看着她弯起唇角笑,温着声慢慢道:“不行。” 他当然不可能因为她一句话而改变主意,现在这邪祟与她的关系,还是她硬攀上的呢。 隗喜尽量让自己不去想这件事,告诉自己那人是闻无欺,不是闻如玉,她这会儿将打量的目光放在周围。 今天白天时她来过,不过只在外边会客之处稍稍坐了一会儿,当时注意力都在闻无欺身上,没有注意四周,如今细细打量,发现到处都是黑的,没有什么色彩。 往里间寝卧走去,就连床幔也是黑色的纱。 隗喜皱了皱眉,看着心里烦闷,低头坐在了床边,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衣袖,她身上这条裙子当时因为青玉佩没换掉,竟是这里唯一鲜妍的颜色了。 是她和闻如玉都喜欢的,色彩活泼明媚,像春天里的嫩柳芽儿或是迎春花儿。 从前她和闻如玉很穷,桃溪村的家里只有简单的家具,闻如玉有一日从外面捡了只破陶罐回来,上边还破了一个角,她实在看不懂这有什么用处。 少年蹲在井水旁,修长白皙的手指仔仔细细清洗着罐子,阳光落在他润白的侧脸,隗喜看着他唇角上翘,显然心情很不错,忍不住也蹲在他身旁。 “这个用来做什么呀?” 闻如玉眉眼弯弯,笑得温柔又俏皮:“插花啊。” 他牵着她的手,带她去了桃溪村山上,正值春时野花多,他们摘了许多花回去,那只小陶罐插得满满的,五颜六色说不上名的花,热闹鲜艳。 隗喜很喜欢,手里捧着花仰起头眸光盈盈地看向少年,他抿着唇笑,摘了朵花簪在她头发上,纯净的眼睛直盯着她看,轻声说:“小喜比花还好看。” 她有些害羞,也挑了朵花簪在他耳旁,他便歪着头凑过来问:“好看吗?” “好看啊,闻如玉最美!”隗喜站在山脚下,背后是青山绿水,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旁对他笑着说。 闻如玉还喜欢碎花布头,她学缝衣服是向他学的,那些裁剪下来零碎的布头就会被他拿来缝成一整块,就当桌布,花花绿绿的,那小屋里到处都是明媚的色彩。 可这殿内沉暗暗的,没有什么颜色。 闻如玉的痕迹好像被抹除得干干净净,四年前他才从隐居之地下山入世,和她同行一年后就去无咎大会入昆仑神山,再出来就是闻无欺。那是不是这世上如今记得闻如玉的人寥寥无几,除了她外,恐怕就只有桃溪村的村民了吧? 可桃溪村村民也看不出闻无欺和闻如玉的区别。 所以只有她还记得闻如玉了,她要一直记得他。 她好想他,她想他回来。 隗喜深呼吸一口气,抹了一下脸,这里也没有什么典籍书册可以拿来看,她在床沿坐了会儿,送换洗衣物的侍女低着头恭敬地抱着一沓衣物进来,收进了寝卧里的柜子里。 “家主今晚还会回来么?”隗喜起身问侍女,“随侍要做什么呢?” 侍女对隗喜态度极为恭敬,家主从来没有过随侍,这是第一个,且还是个柔弱得需要人保护的凡女,听她询问,忙低着头道:“回姑娘,婢不知。” 隗喜又问:“那我睡哪儿呢?” 这寝卧里除了一张床,连小榻都没有,她还有些不懂随侍要做什么。 侍女恭敬道:“姑娘自便就是。” “九重莲山上可有藏书阁?”隗喜换了个问题。 侍女摇头:“没有,东云闻氏有两处藏书阁,外城一处,内城一处,内城的藏书阁玄楼在整个大陆都是藏书最丰富的。” 隗喜听罢,唇角笑涡温软:“那我可以去玄楼看书么?” 侍女迟疑了一下,才道:“闻氏子弟才可入内,姑娘或许可以问家主拿进出藏书阁的名牌。” 隗喜明白了,点点头,轻声说了声好。 等侍女出去后,她打开柜子看了看,侍女取来的衣裙里外都有,甚至有专门的睡袍,一种白色真丝缎的寝衣,她取了寝衣去了隔间的浴间。 这里有汩汩不停的温水在池子里冒着热气,但她也没心情泡温泉,简单拿了侍女备好的干净棉巾脱了衣服坐在池边简单擦洗身体,她身上还有血迹,必须要清洗一番。 -- 春夜薄凉,闻炔将隗喜送回主殿后,猛然想起来忘记和家主说那钟离樱长得和隗喜一样这事了,便赶紧飞到这里来,打算等家主出来时解释一番。 只是他没想到他到的时候家主早就走了。 殿室内,钟离樱正在砸东西发脾气。 闻炔略站了一站,也没多停留,便悄然离开了此处。 钟离樱此刻恼怒至极,她虽是旁支,但是因着特殊的体质,一直被家中娇养,修炼天赋亦是上等,如今已马上要破生死境,自来心高气傲,被人捧着,无法忍受如此被忽略。 分明是那闻无欺需要她疗伤,而她也可靠着闻无欺突破生死境,如此得益双方的事,他人来都来了,竟是又走了! 偏偏主殿没他允许不可入,否则她非要过去问询一番! “啪!”又一花瓶被她身上怒意攀升的灵力扫荡,摔在地上。 钟离樱脸色难看地坐下,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她知晓本家长老因着商议须臾山法器松动一事如今正在内城,她必要联系长老说一说。 最好是能联姻。 既然闻无欺推却了其他氏族送来的女子,只要了她,自然是够得上联姻的,虽然她只是钟离氏旁支,可当初也只是因为父亲要隐瞒她的特殊体质,才没被选入钟离氏嫡系子弟。 所以她代表钟离氏与闻无欺联姻自然是可的! 这般想着,钟离樱又想到方才推门进来的男子,容貌如春山潋滟,温润蕴藉,如玉一般的人,却是只随意看了一眼她便转过了脸去,她忍不住咬紧了唇。 他明明眼底有欲,却只留下让她自便的话,便离去,显然对她并无兴致。 是她生得不够美,还是天赋不够配得上与他双修?明明闻氏功法极需要她,何况她还是天阴之女! 钟离樱哪里受过这样的侮辱,心里极是不甘。 她低头便拨动了玉镯,联系本家长老。 -- 夜间的九重莲山静寂如沉渊。 闻无欺百般无趣往回去,路上无人,他身上披着宽松的青袍,衣襟袒开些,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往榕树下九清寒池飞去,低头却看到主殿寝卧里点了灯,那灯火荧荧,山间夜雾重,那光晕也朦朦胧胧的,像是鬼火,又像是黑夜里的圣光。 他微眯了下眼,但很快想起什么,路过殿门却没入,而是略有些好奇地绕到了人气最重的那一侧。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14节 凡人气息粗沉,实难忽略。 寝卧的里间是辟出来的浴间,但闻无欺从来没有用过,那热烫的温泉对于至阳血热的他如同酷刑,他只用后面的九清寒池。 轻轻落在窗边,他抬眼看去,女子纤瘦的身形倒映在窗纸上,她散下了头发,一路垂落下去,堆在腰臀处,随着身体的弧线柔软贴服着,她拿了棉帕,微微挺起擦拭着沾在上面的血迹……或许是在擦血迹。 他的呼吸忽然重了一些,下意识别开了脸,垂下了眼睛,只觉得呼吸间身上的血腥味又重了一些。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一抹探过她脖颈的灵力仿佛还沾着那温凉的气息,喘了两口气后,闻无欺又偏头看了过去。 一缕带着灵力的风刃轻轻在窗纸上划开。 空气里都是醉人的味道,裹着热气朝着他吹来,他清幽冷寂的眼睛再次变得迷离起来。 好香。 她好香。 隗喜转过身来,身体朝着窗户方向,低头去掬温泉水搓洗棉巾,将上面的血水洗干净,又顺着身体往下擦拭。 擦到腿根时,烛火摇曳了一下,像是被风吹了吹。 隗喜下意识抬起头来看向窗的方向,没看到什么,却看到窗纸上破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她皱了皱眉,不知怎么,有些紧张地捂住胸口,虽然什么都没看到,但还是并腿从温泉里收回,站起身快速擦干,转过身穿衣。 修仙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不能用常理论断。 隗喜穿好衣服,垂到臀下的头发也顾不上管,赤着脚绕着池子走到了窗边,看了看那一处细小的口子,不知道被什么刮坏的,一条拇指长的口子,能漏风进来。 难道闻氏家主住的地方都没个阵法什么的防护吗? 这么晚了,隗喜也不想再去叫侍女,这口子横竖影响也不大,应该也没人敢随意靠近这里,便作罢,明日再说了。 她从窗边又离开,从浴间出去。 头发尾部沾了点水,她拿了棉巾坐在床边揉搓了一下,差不多干了才将棉巾挂在屏风上,又将灯吹灭,回到床上。 她身体不好,熬不了夜,既然把她安排在这里让她自便,闻无欺今晚也不会回来,那她当然是要睡床。 隗喜坐在床上,依照惯例调息,让微末的灵力在体内流转,忍着疼痛坚持了会儿,直到总泛凉的身体微微热腾起来,才是喘了两口气停下,脸色微红地躺下来。 她握住脖子里的青玉佩,长长呼出口气后,如常一样在心里对闻如玉道了晚安,便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这些年她都这样催眠自己睡觉,所以即便到了这么个令人不安的地方,还是很快就睡了过去。 闻无欺慢吞吞踏进九清寒池里,他背后的伤口裂开,血渗得厉害,空气里都是血腥味,月光透过枝丫泻进来几缕,他白玉一样润泽温柔的脸低垂着,看起来没什么表情。 但他微微抬脸时,额上滚烫的汗沿着下颌角滴落下来,眼底迷离。 奇怪,他有什么可心虚的? 那是他的屋舍,为何不回去? 第13章 隗喜睁开眼时,屋子里还是灰蒙蒙的。 她估摸着自己比之前在桃溪村要醒得更早一些,因为她心脏有些不舒服,这里灵气还是太浓郁了,清灵丹加蔟草都不能完全压制住这种醉氧般的不适。 但蔟草今天不能再吃了,她没有仙元,微薄的灵力要三天才能将蔟草毒性排个七七八八。 隗喜按住心口,缓慢又小心翼翼地深呼吸两口气,才是坐起身来,如常一样一番调息,等结束的时候,她的脸色比之前还要苍白,浑身冷汗涔涔。 她侧过身撑住床准备下来梳洗,余光感觉到什么,下意识抬起头来,却是被吓了一跳。 对面的窗下,闻无欺正微微垂首坐在那儿。 他闭着眼,身上有些潮意,如玉的脸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霜,连浓黑的长睫上都挂着白霜,令他整个脸透出冰魄般的苍白冷漠,唇瓣却殷红艳丽,又显得妖冶诡异。 似乎是被隗喜紊乱的呼吸声惊醒,闻无欺睁开了眼睛,抬头朝她看了过去。 或许是刚刚苏醒的原因,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神情,便显得清寒冷然。 那眼神让隗喜抓紧了身下的被褥,他这个样子,就是那一日在外城时她抬头看到的样子,冷漠没有感情,如高高在上的神祗,任何人任何东西在他眼里都是卑微的蝼蚁。 但很快,他似乎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看清对面床上被惊吓得脸色发白的隗喜,脸上的冷意渐渐淡去,他的唇角轻轻翘起,翩翩君子般的柔和,缓声开口慢慢道:“抱歉,吓到姑娘了,昨夜可有好眠?” 隗喜迟疑了一下,抚着心口从床上下来。 她的脚一沾地,余光便看到闻无欺那旁人看不到的黑色魂体如同触肢一般朝着她勾缠而来,她呼吸一滞,下意识想后退,但身后是床,便又重重坐了下来。 那黑色魂体也缩了回去。 她能察觉闻无欺正看着她,或许还带着疑惑,她本就心脏不适,便故作心口疼地蹙了蹙眉,揉了揉心口,才是抬起头来。 她当然不想真的做卑微的随侍,她只是为了接近他,让他习惯她的亲近,想要利用他去玄楼看书。 隗喜只当和他在玩一个扮演游戏一般,唇角露出柔和一笑,略有几分亲昵与俏皮道:“昨晚睡得挺好的。” 她面容苍白,秋水一样的眼眸含着浅浅笑意,欢喜又羞涩。 闻无欺身上的冷霜很快就融化了,他的脸湿漉漉的,头发也湿漉漉的,他漆黑的眼睛也温和地看着隗喜,只是眸色渐深,他声音低了一些,温柔一笑:“如此,甚好。” 隗喜又踌躇着说:“这里就只有一张床,所以我就睡在上面了……以后这里多加一张床吧?或者我睡偏殿去。” 闻无欺朝她身后的床扫了一眼,再看向隗喜,缓声说:“多加一张床?” 床这么大,难不成睡不下两个人吗? 隗喜怔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垂下眼睛,攥紧衣摆,羞涩的模样,小声说:“不加……不好吧。” 闻无欺没吭声,应该是赞同的意思吧。 他身上冷霜浸湿了衣服,衣摆上滴下水来,空气都仿佛变得阴冷,他却不甚在意的模样,安静温和地坐在那儿没动。 隗喜看到了那水,当然不能假装没看到,她便关心地从床上起身,轻声道:“你身上好湿,是刚沐浴过没擦干吗?”她顿了顿,说到这便想到了闻无欺和钟离樱度过一晚的事,想到那是闻如玉的身体,她的脸上自然露出落寞和伤感,轻声说:“快去换件干爽的衣服吧,免得受凉……忘了你们修者不会因为这受凉了,总之,去换件衣服吧。” 说到这,她像是忽然想起来自己是随侍,又小声说:“我现在要不要……给你更衣?” 给他更衣就能看到他身后的伤了吧? 他昨天怎么就不能和闻如玉一样忍一忍呢?身上有伤又去发泄欲、望,伤口会崩得更厉害吧?或许也不会?修仙界双修都是有助于疗愈的。 隗喜心里酸涩,不愿意去想那种画面。 他是闻无欺,不是闻如玉。 她假装不好意思地垂下了视线,免得泄露了情绪。 “那就麻烦姑娘了。”她听到那邪祟温和地应下。 她抬起眼时,闻无欺已经抬腿往浴间走。 隗喜身上还穿着寝衣,她转身去抱放在床边的衣裙,想了想同处一室的闻无欺,还是放下帷幔,快速脱下寝衣就在床上换上干净的衣物。 脱下的时候,她打了个冷颤,她身体敏感,这屋子里有种矛盾的潮冷与闷热交织在一起。 换好衣服后,隗喜疾步往浴间走去。 -- 泡了一整晚九清寒池,勉强才压下身体的滚烫欲、望。 临近天亮,闻无欺回到主殿时,想要躺到床上稍作休息,就看到床上躺着道病弱纤柔的身影。黑色的床幔被他轻轻撩开些,他身上的冷意也就泄进去些,她即便在睡梦里都敏感地皱了眉头,露出不适的神情。 他垂眸好奇地盯着隗喜看了会儿,最终退回到椅子上坐下敛目养神。 这间屋子里都被她的气息填满,蜜汁一样的香气,让人迷离。 她究竟为什么会这么香呢? “要不要……我给你更衣?” 回忆着刚才她羞怯又期待望过来的神色,闻无欺慢吞吞往浴间走去,却敏锐地听到她坐在床上脱衣穿衣的声音。 他的呼吸又急促起来,浴间温泉蒸腾着雾气,将他的伤口又融化了开来。 他察觉到身后有人快步走来的动静,低头自然地解开了腰间玉带,脱下了衣衫。 隗喜进来时,看到闻无欺已经脱下了衣衫,露出了一整块背部。她心脏一顿,呼吸瞬间紊乱起来,那背上都是纵横交错的伤口,淌着血,天还没亮,这里还有雾气,看得不甚清楚,她急促地走过去靠近了看,带着凉意的手颤抖着轻轻抚上去。 却被他背部的灼热体温烫到,手指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闻无欺却一下紧绷了肌肉,宽阔的背肌隆起,脊柱沟往下深入到窄窄的腰线以下,他的呼吸急促,浴间的烛火无来由摇曳,照得他漆黑的瞳仁里仿佛有猩红的火焰,他的脸上却没情绪,偏过脸垂眸去看身后的人。 隗喜正仰头仔细检查如玉这副身体背上的伤。 他长高了很多,如今怕是有一米八七以上,身体也宽厚了许多,此时靠得近,他身上滚烫的温度瞬间袭来,还有那包裹而来的黑色魂体,快要将她缠烧起来。 不同于几年前少年身上温润纯真的味道,此刻混在空气中的是属于成熟的无处不在的雄性至阳气息,清冽干净的味道里有着血腥味与麝香气。 她皱了下眉,觉得有些不适,血腥味太浓了,呕吐欲涌上来,她的身体受不了这样刺激的气息,下意识想后退,但她想到这是闻如玉的身体,勉强打起精神继续检查他的伤口。 看起来像是被刀剑割伤的,皮肉下面还隐约有奇怪的黑色物质。 隗喜语气含忧,很轻柔:“如玉,这些伤是怎么弄的?” “打架啊。”闻无欺转回脸,慢声道。 她真好闻…… 隗喜皱了下眉,想起来听到的传闻,他杀了二十九名闻氏嫡系子弟,这自然是一场厉害的杀戮,默然半晌,她轻声问:“药在哪里?” 作为随侍,给他上药是很自然的事情。修者虽然灵力可以疗伤,但这样严重的外伤依然需要敷药。 闻无欺手腕一翻,掌心里便多出一瓶药,他垂眸侧身递给隗喜。 隗喜伸手去拿,虽是留心,但她收回手时,他掌心拢了一下,她指尖触到他掌心。 滚烫。 闻无欺收回手,握了握掌心,那里留下了她身上令人舒服的凉意。 “如玉,你现在长太高了,我不方便,你坐下吧。”隗喜左右看了看,指了指旁边衣架旁的椅子说道。 闻无欺有些心不在焉,他应了声,声音清润温和,仿佛没脾气般走过去,背对着她坐下。 隗喜倒下药粉,带着凉意的手指偶尔轻轻抹开倒多了的药粉时,他似乎是察觉到疼痛,背部总要抽痛般绷紧了。 她的动作便更轻柔一些。皮肤下面确实有黑色的东西,她忍不住问了出来:“伤口下面黑黑的,那是什么?” 闻如玉漆黑的眼睛迷离地看向虚空一点,听了她这话,轻轻笑了一下,随口道:“咒律留下的痕迹。”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15节 隗喜不懂这些,分辨不出他这话的真假,只忍不住皱了下眉,应了声。 “要包纱布吗?” “不必。” 隗喜将药瓶放到旁边架子上,为他从衣柜里取了干净的衣物。 只是她没帮人穿过衣服,迟疑了一下,才道:“如玉,抬手。” 闻无欺抬起眼皮又看她一眼,瞳仁幽幽的,却因唇角的浅笑显得温柔,他听话地抬手,任由隗喜低垂着视线替他穿好衣服,甚至他还站起来,方便她在他腰间束玉带。 隗喜的手环过他的腰时,距离很近,闻无欺低头敛目,忍不住轻轻嗅了嗅她身上令人舒服的香气。 但隗喜的动作却一顿,视线往下一扫,这下呼吸彻底紊乱,人也往后退了两步,苍白的脸上染上薄红。 闻无欺似也有些无奈地往下扫了一眼,“抱歉……” 隗喜转过身,捂住胸口喘了几口气,心脏快要跳出来,打断他的话,“我知道的如玉!你跟我说过,你们闻氏功法至阳,受伤会触发……” 后面两个字她没说出来。 她想,昨晚上他和钟离樱还没发泄够吗? “淫、欲。”闻无欺却顺着她的话说完,那样坦荡自然。 本就被温泉蒸腾的空气温度似随着他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在攀升。 隗喜垂下眼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沉默一会儿,感觉他自己在系玉带,便假装方才什么都没发生,她什么都没听到,又轻声问:“如玉,我现在是你随侍,能不能进入玄楼看书呢?你知道我身体病弱,喜欢看书,闲暇时,我想去那儿看书,可以吗?” 这不算什么事,闻无欺没什么理由拒绝。 他抬手拿出一块木牌递给她。 没想到他这么容易给她,还以为要费一番功夫。隗喜眼睫轻颤,低头接了过来,正面有闻字的繁体字,后面有无欺两字,应该就是出入玄楼的名牌了,既然是家主的,应该权限会很高。 她细心收好。 闻无欺将衣服严严实实地穿好,遮住了身体,他又变得温雅有礼,他看了看外面天色,他该去九莲台了。 垂首时又看向面前病弱的人,九莲台显然她不能去。 “内城及九重莲山各处你都可以随处去,天黑之前,必须回到主殿来。” 隗喜有些不解,仰头问:“天黑之后,九重阙都很危险吗?” 闻无欺整理了一下衣袖,低眸看着她,声音含笑:“不是,是我那时会回来。” 他转身想走,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又回头看她,漆黑的眸子盯着她,唇角一挽:“以后别叫我如玉,叫我无欺。” 第14章 闻无欺走后,隗喜还在想着他留下的那句话,即便心里不情愿,但还是在心里默念“无欺”这两个字,让自己下一次出口时能自然一些,别露出什么怨念杀意。 她庆幸这邪祟没让她真的一步不离地随侍在旁。 免得想要离开他身边还要找寻理由。 会很烦人。 她问过侍女,闻无欺每日都要去九莲台修炼,而再过两日,他要带闻氏几位长老去须臾山查看法器松动一事。 这让她紧绷低迷的心情稍霁。 每时每刻演戏也很消耗精神的。 用过早饭,隗喜不再浪费时间,问了侍女怎么从九重莲山去内城玄楼。 侍女:“姑娘乘鹤车就行。” 隗喜便让她准备一辆小一些低调一些的鹤车,这便上了车,头一回去不认路,她让侍女驾车带了一下。 在车上时,她似是好奇般闲聊:“钟离小姐是不是很美?” 侍女:“钟离小姐一直带着帷帽,除了掌事官和家主以及偏殿里伺候的侍女,没人见得真颜。” 那就是她现在出去内城,没人会错认她。 当然,她隗喜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也没什么人认识她。 她没有再多问下去,转而问了侍女内城中各处都是什么地方,一边听,一边看,余光却恰好看到从九重莲殿偏殿方向飞出来的一辆鹤车。 偏殿,那显然是钟离樱住的地方。 她没想到今日钟离樱也出行,第一次和这个四年前就因为长相有过误会却没见过面的人距离这么近,忍不住就多看了两眼。 九重莲殿住的人就闻无欺,钟离樱乘鹤车去内城是与族内长老相谈联姻一事,此刻见到竟然从九重莲殿又飞出来一辆鹤车,自然也引起了她注意。 “那是谁?”钟离樱皱眉,面容有疑惑。 她分明记得被闻无欺留下的人,只有她一个人。 跟着她的侍女望了一眼,自然知晓那鹤车里的人是谁,如实道:“是家主身边的随侍。” 随侍……钟离樱下意识以为是和闻炔那样的人,不过掌管的是九重莲殿琐事的,便也没有多想,收回了目光。 两辆鹤车分别飞向内城两个方向。 钟离樱是要去内城供人喝茶谈事的鸣鹤楼,到了那儿,侍女替她撩起帘子,她抬腿下来。 “隗姑娘?” 陌生男声在周围响起,钟离樱没想过是在喊她也没在意,面色冷淡地低头整理垂网。 站在几步开外的西陵舟以为是她不愿理会自己,站在原地尴尬了一瞬。 却说内城弟子每日都有早晚课,初入内城的西陵舟与周刻不敢和其他师兄师姐们一样逃了课去练剑台或是试炼塔或是去玩,认真做完了早课。 早前周刻不想浪费时间,想去玄楼找典籍读,问了西陵舟:“可去玄楼?” 玄楼中修炼典籍众多,除却闻氏嫡系子弟必修的功法,还可自行选修。 西陵舟入了内城心下不仅是有些飘飘然,还有些怅惘,毕竟这是献上隗喜才得来的机会,他可不像师兄这样能心无旁骛修炼学习,他说道:“今日便不去了,师兄,今日我想去四处转转,熟悉一番。” 周刻点头:“也行……只你别又让那些个女修迷了眼睛,收起那风流劲。”说完,眼神警告了一番。 西陵舟讪讪笑了声,连连点头。 周刻酒往玄楼去。 西陵舟却是忍不住往九重莲殿方向看去,虽然师兄没说过,但他知道师兄心中也是好奇的。 他与师兄被安排进了内城做最末次的弟子,这显然是隗喜之功,说明隗喜被新家主收下了。可听闻新家主只留下了钟离氏奉上的美人,其余几家或是宗门送上的人都退了,那她如今究竟在哪里? 西陵舟想起那病弱柔美的女子,心中有些怅惘,便漫无目的地在四处闲逛了一圈,最后到了鸣鹤楼,此处是供人品茶谈事之处。 他之前听说过此处甚华美清雅,便好奇想进去瞧瞧。 却正好看到楼外平台有鹤车落下,他下意识看去。 鹤车上走下个戴着帷帽的女子,身姿曼妙,仪态万千,光是远远瞧着不见样貌,都知晓是个美人,西陵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一阵风恰好吹过,那女子帷帽的垂网被吹开些,大半张脸露出来一瞬,赫然就是隗喜! 西陵舟这才上前惊喜搭讪,却不承想她不理会自己,他自知利用了她进了内城,得她如此态度也是寻常,可他转念一想,隗喜也拿到了他的心誓符,何况如今他只是关心她的处境,便又坦然上前一步,凑近到一步之外,很有风度道:“隗姑娘,没想到我们这么快能再见。” 钟离樱这会儿第二次被人当面称为“隗姑娘”,自然是察觉出不对劲。 抬眼看去,却见一个穿着闻氏普通弟子衣饰的男子站在一步开外,容貌俊秀,面容含笑,似是认识她。 她眉头紧锁,眼中有几分疑惑。 西陵舟误会她是好奇他来此拦她一事,忙道:“我们分别后,在下和师兄顺利被安排进了内城,先前听闻家主只留下了钟离小姐入住九重莲殿,便有几分担心隗姑娘,不承想在此处相遇,不知姑娘如今是在何处?若是没入住九重莲殿,又在何处?我是想着姑娘孤身一人,若有事,我也好相助。” 因着自认为有几分交情,他语气十分熟稔。 钟离樱一下听出对方错认了她。 那显然是见过另一个和她长相相似的人,听他意思,那女子也是被奉给闻无欺的。 钟离樱神色莫辨,忽然想起了一桩陈年旧事。 四年前,她第一次从父兄嘴里听说自己被填喂各种资源、被精心呵护不是因为她出色的天赋,而只是为了把她送给闻氏家主换取利益,她愤然不甘,离家出走。 家中寻找她时,在阴山偶然找到了一个与她生得极其相似几乎一摸一样的少女,穿着古怪,当时她的兄长以为是她故意那样打扮,故意不承认自己是钟离樱,很是与那少女周旋了一番,想将她带回。只是那少女与另外一个剑术天赋极佳自称闻氏子弟的少年同行,被那少年使计带走了。 后来兄长找到她时,与她说了这事,她一头雾水,才是知晓那少女果真不是她。 钟离樱再次想起闻无欺见她第一面时别开脸的模样,忽然心生疑窦,眯着眼打量一番西陵舟,淡声道:“我不是你口中的隗姑娘,我是钟离樱。” 她撩开垂网,明媚含水的眼眸朝他看过去:“我生得和你口中的人,很像?” 西陵舟啊了一声,显然茫然,视线忍不住朝着那摘了帷帽露出全容的女子看去,细细打量一番。 他顾不上认错人的歉意,吃惊道:“钟离姑娘与隗姑娘生得极其相似,只隗姑娘有心疾,更瘦削病弱些,除此之外,仿若一人。” 钟离樱脾性骄横,听此脸色并不好看,拧着眉,问:“你先前的话是什么意思?” 西陵舟自知失言了,尴尬了一瞬,对方又是钟离家小姐,盛气凌人,不敢得罪,面色涨红了,道:“隗姑娘慕恋闻家主,在下助她入了内城,隗姑娘被掌事官接走后,在下就再没见过了。” 钟离樱眯了眼,直觉自己漏了什么消息,又想到方才见到的鹤车,她看着西陵舟,语气稍平和了一些:“还请入鸣鹤楼一叙。” 西陵舟迟疑了一下,点了头。 -- 内城的建筑都在山腰崖壁之上,玄楼是内城最高的九层塔楼,入口处是一片山台,山台上有许多穿着闻氏族服的弟子或是坐在地上,或是倚靠着扶栏,或是站在树下看书。 隗喜不想引起别人注意,让侍女在一处隐蔽的岩石后落地。 她拿着木牌进玄楼时,守着这儿的长老正和一看起来十七八岁的俊秀少年说话。 长老见她面生,自然要核查身份,隗喜便拿出了木牌。 见到这块木牌,长老脸上露出吃惊,坐直了身体翻看,确定无误,忍不住抬起眼皮打量了她一眼,看到她身上纯白的侍女服,有些疑惑,却因为那是家主的名牌,没有多问,将木牌递还了回去。 隗喜浅笑:“多谢。” 她接回木牌,学着其他人将木牌在入口处的类似卡槽的地方将木牌放进去,便感觉眼前一阵灵力波荡,无形的门被打开,她抬腿进入。 玄楼很大,一楼进去便是一排排书架。 隗喜深呼吸一口气,按了按胸口,往入眼第一排书架走去。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16节 等她走后,方才和玄楼长老说话的少年忽然站直了身体,目光一直盯着隗喜走进去的背影,忽然哼了一声,对玄楼长老道:“二堂叔,这拿着闻无欺名牌的女子莫非就是那钟离氏遮遮掩掩送来的人?钟离樱?原本那钟离氏旁支要送来给我大哥之人?” 玄楼长老闻圆见他这般模样,叹了口气,又蹙紧了眉拉着他到一边的角落里,简单布下道隔音法阵,苦口婆心道:“应当就是了,崇锦啊,你方才说的事,不是二堂叔不想答应你啊,是八层以上你没有权限进去,二堂叔不能以权谋私啊!你也知道家主的狠辣手段,这个当口,还是不要惹出什么事来。” 闻崇锦知晓这位看管玄楼的二堂叔最是爱和稀泥,不爱惹事上身,可此时却是忍不住,脸上满是愤怒,手握紧成拳头:“可我大哥就这么被他杀了吗?我爹的家主之位就这么被他夺了么?难不成二叔也信我爹是重病死的?” 圆长老没有做声,还是摇了摇头,“八层之上是有一些上古秘典,可你该知道家主的天赋和力量,你就算拼了命去学,也追不上他的啊。” 少年俊秀的脸上愤懑不平,此刻转过脸来却带着祈求:“可二堂叔,八层之上藏有鬼道秘典,修鬼道是有机会杀闻无欺的!” “那鬼道都是不入流的,堂堂闻氏岂可去学?” 圆长老不再听他这胡搅蛮缠,与他分辨道理,也还是和稀泥那一套,自是不想惹麻烦上身的。斥了他一番莫要再想着与闻无欺为敌,便不再理会他。 闻崇锦脸色难看,却毫无办法,但他忽然想到岐阳钟离氏虽是传承自阴阳家,主擅数术法阵一道,但他们长老之中却也有修鬼道入真圣境的。 这么说的话……那钟离樱多少知道一些吧? 而且,闻无欺的名牌都给她用了,该是八层以上毫无限制了。 -- 隗喜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修什么样的功法,但她很肯定的是自己不适合什么。 一是兵家相关的功法,那大多是用刀剑戟枪修炼的,属近战技法,她这病弱的跑三步就要喘口气的身体显然不适合。 也是正因为此,所以闻氏青玉佩里的功法她都没办法学。 还有南郡谢氏所传承的墨家一道,相关功法都是要借势于机关。 暂且不说她有没有制造奇巧机关的天赋,就说亲手制造这个过程,听闻如玉说过谢家痴迷此道之人可以不眠不休数天甚至数月费尽心神体力去制造机关,她是熬不了那么久的。 那些太过偏门的东西,因为闻如玉了解也不多,所以她知道的也不多。 她就知道阴阳家的法阵、法家的刑名咒律,好像是她可以去学的……至少或许可以从里面挑选她能学的。 首先她接受过现代教育,数学学得不算太差,说起来有数术基础,以她如今浅薄的认知,阴阳家便是将数术与天地阴阳五行结合,推演出各种自然现象的成因和变化法则,以此来绘出阵,放大推演的效果。 感觉修这个费脑力精神,体力上的要求稍稍低一些。 最后是咒律,原本闻如玉就教了她一些简单易学的术法咒律,她想她是可以学这个的,只不过她没有足够灵力去承载那些咒律发挥出效果。 至于医家那些都只是辅助,攻击性不强,不是她所求。 所以,她心里清楚,她一要寻找可以改变或是无视病弱身体让灵力能在经脉贯通的功法,二则是她想学法阵。 虽然缩小了范围,但是在这样大的藏书阁中寻找自己想要的典籍还是不容易的,应该要费一番功夫。 “你在找什么?”少年好奇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隗喜受惊转头。 是刚才和玄楼长老说话的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生了一张圆脸,五官秀气,眉眼中有一抹挥不散的郁气,一双眼澄澈,情绪分明,透着一股天真。 刚才没仔细看,如今近距离一看,她竟有些出神。 这人和从前的闻如玉有三分相似呢。 隗喜本就因为病弱而看着柔和,此刻因为面前少年和闻如玉三分相似的脸,自然而然唇角抿浅笑来,语气轻柔,“寻我可以修炼的功法典籍。” 闻崇锦平日是不喜欢和姐妹们或是女修玩的,他嫌她们烦人啰嗦,任凭她们长得貌美如花,在他眼里就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而已。 但他看到面前的女子朝他柔柔一笑时,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再定睛一看,那普普通通的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好像也和别人不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此时脸色发红,只心下暗道,怪道那钟离氏旁支把这女子藏得这么遮遮掩掩,果然是不一般! 他就先礼后兵,她若不肯把那名牌给他用,就休怪他不客气了! 闻崇锦再仔细打量隗喜一番,察觉对方只是个还没脱凡的凡女,便皱了眉头,露出惊讶,“你竟然还没脱凡?你们钟离家的人连药都不舍得给你买么?” 就算底子再差,总有那么些上好的丹药吃下去能强行让人脱凡了的。 隗喜听到对方的话,立刻知道他是将她认错成钟离樱了。 她想了想。 ……是因为闻无欺给她的那枚名牌,现在钟离樱被留下应该不是秘密,但没什么人知道她的存在。 不等她出声,闻崇锦又挑眉,很有几分自来熟地问:“你说你想寻你可以修炼的功法典籍?” 少年的眼睛圆溜溜的,猫儿一样,比起少年时的闻如玉要更活泼,但也有一丝相似的狡黠。 这是要对她使坏或是循循善诱了。 不过他看起来没闻如玉聪明,笨笨的,手法很是拙劣。 隗喜想知道他要做什么,没立刻解释自己是谁,捏紧手里拿着的那本随意从书架上抽下来的阴阳家的典籍,低垂着眼睫轻声道:“我天生病弱,有心疾,医修难以治愈,无法正常修炼,只会一些简单的自保术法咒律。” 这可不就是瞌睡碰到递枕头的吗?! 闻崇锦简直要拍掌叫好了! 他忍住了雀跃的心情,视线往隗喜腰间挂着的名牌扫了一眼,凑过去,压低了声音道:“你在钟离家长大,应该知道鬼道啊!你这身体,你们家长老没提议你修鬼道吗?” “鬼道?”隗喜喃喃重复了声。 她从来没想过修鬼道,因为她怕鬼。以前虽然她生活在现代科学世界,可对于虚无的灵异鬼怪就是很害怕,她连鬼片都不敢看。 穿越到异世时……闻如玉说过,他们是在钟离氏阴山鬼冢,正逢鬼冢万鬼出动。 那次太害怕了,根本不想多问什么鬼冢,什么万鬼出动,后来从闻如玉那儿了解到修鬼道之人要和鬼物有所牵扯,她更是没想过去深入了解了。 她心脏不好,怕被鬼吓死。 此时此刻,隗喜却看向面前明显有些不怀好意的俊秀少年,慢吞吞将手里的典籍放回原来的位置,听他说。 “对啊,鬼道,修鬼道,肉、体就不是最重要的了,神魂精神力才是至强所在,超脱生死,堪称所修之力为生死之力,轻易掌控生死,还能驭鬼纵横黄泉。”闻崇锦眼里都是兴趣。 此刻他们站在两排书架之间,周围没什么人,隗喜声音却依旧很轻:“那修鬼道,有什么要求么?” “要求就是不怕死呗,修到最后传说就是把自己的身体修成堪称最强悍的尸鬼,刀枪不入……咦,你们钟离氏不是有一位是真圣境的修鬼道的长老吗?” 刀枪不入的尸鬼。 隗喜眼睫轻颤,没有答闻崇锦的话,却抬眼反问:“你想修鬼道?” 所以才误以为她是钟离樱后来套近乎,自然是她让他有所图。 被戳穿了目的,闻崇锦有一瞬间窘迫恼羞,也不伪装了,心底的郁气与戾气涌上来,瞪着隗喜威胁道:“是又如何?你想告诉那闻无欺么?惹急了我,我就把你脖子拧断!所以你最好乖乖按我说的做!” 说罢,他的手也朝隗喜伸过来。 隗喜下意识贴近了书架,不让对方的手碰到自己,以免青玉佩防御而引起惊动,并极快地说道:“你想让我怎么做,你说就是了。” 因为紧张,她的脸色一下更白了些。 闻崇锦也不想在藏书阁里做什么,他的目光扫向隗喜腰间的名牌,“你腰间的这块名牌,是闻无欺的,我看到上面的名字了。” 隗喜低头捏住那快木牌,没做声。 少年显然双眼都是克制不住的激动,压低了声音威胁道:“传闻玄楼八层以上,有鬼道修炼典籍,你这名牌,可以上八层以上,你带我去,我就不会对你做什么,你也可以去修鬼道。” 原来如此。 隗喜终于明白这少年来搭讪自己的原因。 听他提起闻无欺的语气,他和他有仇? 隗喜不想招惹多余的麻烦,她也才硬攀上闻无欺做那随侍而已。 她眉头微蹙,有些犹豫的模样:“可是,我很怕鬼的,见到鬼就会晕倒,实在是修不了,抱歉。” 闻崇锦本就厌恶闻无欺,恨他戮杀父兄,见她这样说自然是不信的,且一下子想得多了些。 少年如今年纪不大,不懂掩藏情绪,嫉恶如仇,此刻脑补一番隗喜因为带他去八层而被闻无欺欺辱的场景。 他情绪上涨,恨恨道:“你不用怕他!” 闻崇锦看着隗喜,心想这不过是钟离家送来闻氏的一个玩物而已,难不成他还保不了她么?他说道:“他若是因此要对你撒气,我会保你。” 隗喜歪头看他,似乎对他这话疑惑又好奇。 少年以为她是不信自己的话,这些时日他遭受这样的目光多了,难免有些羞愤,挺起了胸膛,道:“我名闻崇锦,我父是上一任闻氏家主,是那闻无欺之父的亲弟,那闻无欺说起来还是我堂兄,他若是要脸,总不能对我保的人做什么!” 隗喜想起来上一任家主病重,因此东云闻氏才会有新家主上任一事。 看闻崇锦愤懑不平的样子,好像上一任家主的死另有玄机? 说不准还是闻无欺弄死的? 隗喜眸光在少年那张有几分形似闻如玉的脸庞上稍作流转,他目光灼灼,刚才那话里显然还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气势,还有对她……或者说是对钟离樱的轻视。 如果她再拒绝,他会伤害她。 闻崇锦见隗喜这般迟疑纠结,又忍不住怨气道:“你别不是喜欢上他了,不想他生气吧?他有什么可喜欢的,不就长得好了一点,但那张脸都是假的,我父说过,他从昆仑神山出来时,半边都是被烧黑了的,看起来和破烂死尸没差别……而且,他以前就有女人!” “烧黑?女人?”隗喜一下抬起了头,呼吸一滞。 闻崇锦本想说,但见她这样反应,眼珠一转,“你带我去八层,我就告诉你。” 第15章 隗喜没有任何犹豫,带着闻崇锦上了八层。 闻崇锦却是有些心虚,他知道的也就那么点东西,还是不小心偷听到的父亲与几位长老说的话,他心里努力回想着当时的情况,争取一会儿多说点。 哪怕揣测臆想呢! 隗喜将人带上八层后,便回身看去,气血不足的脸雪白,仰脸看人时,眼含流雾般的期盼,她抿唇声音轻柔:“现在可以说了吗?” 闻崇锦干咳一声,目光先朝着四周的书柜扫了一眼,才是道:“……我也是听说的,他是半死不活从昆仑神山出来的,差不多快死了,出来就昏迷了,不知道在里面经历了什么,一半身体都烧黑了,脸都辨不出原来容貌,手里攥紧了一株传闻中的凝心仙草。那凝心仙草倒是没烧毁,他既然在昆仑神山里不吃掉这仙草,自然是……自然是要送人的,保不齐就是送给女人……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要不是我父亲他们救他,给他极品灵药修复,他早死了,就算活着,也是人不人鬼不鬼,哼!结果他忘恩负义杀了我父亲!” 这许多话,闻崇锦说得没底气,都硬掰扯的,比如闻无欺要将凝心仙草送女人一事,他想着随便唬唬这钟离樱。 隗喜听着,却脸色越发惨白,眼中迅速蓄起泪。 手攥紧了凝心仙草……仙草没烧毁,他烧伤发黑…… 所以三年前,他拿到了救她的仙草……或许那就是救她的仙草。 他会不会是为了拿仙草才伤成那样的?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隗喜心口悸痛,又悔又难受,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想附和闻崇锦说点什么,但一句话说不出来,眼前瞬间模糊了,她低头抖着手很快抹了下眼睛,谢清芝说过他受伤没说是这样重的伤,她还说过闻氏长老因为他不驯,将他关了起来,给了他一顿苦头吃。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17节 既然给他苦头吃,又怎么会给他灵药? 隗喜对这话存疑,不过她因此忽然想到一件事,忍着心中剧痛,小声:“你可知家主为什么改名?听说从前他名闻如玉,为何如今却叫无欺呢?又是什么时候、怎么改的?” 闻崇锦茫然一瞬,双手抱胸倚靠在书柜上,嘀咕:“你知道的还挺多。谁知道他为什么要改名,反正他醒来就说自己叫闻无欺了,但排查参加无咎大会的闻氏子弟,没有此人,而当时去的东云闻氏子弟命灯全灭,其他姓闻的,就‘闻如玉’此人,他也没否认。” 所以,闻如玉从昆仑神山出来时,就已经是闻无欺了。隗喜彻底肯定。 她安静了一会儿,再开口时,眼泪还是瞬间盈眶,声音止不住轻颤:“那……那株凝心仙草呢?” 闻崇锦哼一声道:“那凝心仙草重塑心魂经脉,传说在破境时服用,能事半功倍,世间罕见,此等仙灵之物……后来闻无欺感念……定是假意感念我父救命之恩,将仙草赠与我父。” 送人了……他会把救她的仙草送人吗? 如果是闻如玉,他不会的。 既然是此等不凡之物,恐怕就算是那邪祟,也不会轻易送,那邪祟那时重伤,也有可能是被前家主夺走了吧? 隗喜鼻子酸涩,用力攥紧了手心。 说到这,闻崇锦可没心思再掰扯这点事了,自来熟道:“我知道的就这些,不说他了,咱们找书吧,你帮我一起找,反正你也用得着,这儿太大了,我一个人一天可找不完。” 隗喜此时哪有什么心力拒绝。 …… 傍晚时,闻炔收到了钟离氏以圆滑谄媚,八面玲珑著称的长老邀约谈事。 他心中并无多少意外,毕竟今日一大早,钟离樱便招来侍女乘坐鹤车去了内城。他放下手头繁琐的事务,去了内城专供人品茶谈事的鸣鹤楼。 钟离艮外表四十来岁的儒雅男子,见了闻炔这等比他小得多的却不见窘迫,自如地与他谈天说地一番,才是摸着下巴上短须,道:“闻掌事,老夫此来,确是有要事相商……听闻闻家主只留下了樱儿侍奉在侧,老夫欣慰之余甚感荣幸,自不可辜负闻家主。昨日与家主相商,念及樱儿本也是少有的天阴之女,天赋卓绝,倒是勉强能配得上闻家主,我钟离氏有意与闻氏联姻,愿奉闻氏为上,只不知闻家主意下如何?” 联姻…… 闻炔端起茶喝了一口,抬脸时,面容依旧端肃,却也平和,道:“艮长老费心了,此等大事炔须得和家主商议方可。” 钟离艮听罢点头,并不意外,他想了想钟离樱告知的那隗喜一事,暂且掩下,不打算过问了,不过一个乡野凡女,他并不如何放在心上,只当钟离樱小女孩计较那些有的没的。 钟离樱是天阴之女又出身钟离氏,虽说钟离氏是四族之末,但联姻益处多,想来那小儿也不会拒绝。 他只笑呵呵道:“自当如此,那老夫便静候佳音。” 闻炔离开鸣鹤楼后,直接去了一趟九莲台。 九莲台位处悬崖边,名为台,却是藏在水幕结界中的寒洞,是修炼至阳功法与剑术的绝佳之地,未免因为血热躁动而心绪不平走火入魔。 闻炔进入水幕结界中,一道剑气刺破寒霜冷意,震荡开来的烈火嚣腾如游龙卷来,似有焚烧吞噬一切的力量,他连忙后退躲开。 这是闻氏的太玄焚阳诀,乃闻流光在战场所创,杀伤力巨大。 抬眼看时,不远处的石台上,闻无欺已经收了剑。 他裸着上身,这样冰寒迫冷的寒洞里,他白玉一样润泽的皮肤上却泛着烫红,满是汗珠,背后和血水交织着流下来,一张温润俊美的脸没太多情绪,抬眼看过来,“何事?” 闻炔觉得今日的家主耐心似乎不错,往常他在九莲台时,他都是袒着衣襟躺在石板上睡觉的,今日竟在修炼。 “钟离艮来寻了我,提了联姻一事,钟离樱与家主结婚契,两家结盟……家主如何打算?”闻炔声音沉稳,说到最后,却是想起了隗喜,心里又止不住好奇起来。 提起钟离樱,闻无欺没什么反应。 他神色淡漠,偏头看闻炔:“你觉得呢?” 这种大事竟然问他,闻炔真是受宠若惊,脸都要激动红了,认真思索了一番,试探着道:“钟离樱是天阴之女,家主需要她,钟离氏如今虽然衰落,但依旧是四族之一……若是家主心中并无慕恋之人,与之联姻可行,何况他们手里也有一块星辰书碎片,如此,闻氏力量更甚从前。” 四族手里的星辰书都被各家下了禁制,只有本家可用。 闻无欺忽然弯唇:“听起来真不错。” 闻炔:……怎么有点阴阳怪气的。 他踌躇了一下,仗着这三年多的交情,忽然放松了神情,道:“还是……家主有意隗姑娘?” 九莲台忽然静寂,只有水滴落下的些微声音。 闻无欺偏头看他一眼,漆黑的眸子无甚情绪。 闻炔却被看得头皮发麻了一瞬,正要开口再次询问,只听道:“后日随我去须臾山的长老定下么?” 闻炔脑子还在想之前的问题,一边点头:“定下了,大长老闻承,三长老闻寻,七长老闻献。” 闻无欺提起这事,语气有些不耐,道:“无咎大会照常办,不必等我归来。” 闻炔再次点头,无咎大会明日也将开启报名了,一共五天报名时间,今年闻氏将无咎大会比试放在麓云海小洞天,一月内先出来的一百名为胜,可进昆仑神山。 九莲台内水滴落下的声音清晰,闻无欺安静了会儿,忽然慢声说:“去备些清心丹送来,另外,明日让明樟过来一趟。” 闻炔一下反应过来清心丹是给隗喜准备,至于明樟这医痴,“他前些日子离开九重阙都出门去寻什么灵草了,还未归。” “几时归?” “去了有小半月了,该是要回来了,上回说会在无咎大会前回来。” 闻无欺点了头没再多话,见闻炔还杵着不走,歪头看他,“你若闲得没事不如留在这儿。” 闻炔:“……”他可不想在这儿挨揍。 “家主,那联姻一事……我去与其余长老商议一番?”想了想,他咬牙还是追问了句。 闻无欺已经转过身走远几步,懒声道:“你有兴趣你自己去。” 闻炔:“……” 他明白了,事不宜迟,他得尽快命人去向钟离氏传达此事。 闻炔走后,闻无欺垂眸抬手挥了两下剑,无命剑在他手中泛出幽光来。 他却忽然没了兴致,挑起放在石台上的外衫穿上,往主殿回去。 回了主殿,却不见那位病弱随侍。 他坐了会儿,意兴索然,闭上眼放出神识感应了一下,很快睁开眼,看向内城的玄楼。 玄楼静谧安静,闻无欺来时从顶层的天窗内进去,衣摆悄然滑过,落在了八层的房梁上。 他随意坐在那儿,靠着梁柱,垂眸往下看。 八层只有两个人。 隗喜正与闻崇锦说话,她面容柔和,侧脸苍白而隽美,不知闻崇锦说了什么,她抿起唇角似乎浅浅笑了下。 闻无欺面无表情地扫过闻崇锦那张稚气俊秀的脸。 闻崇锦兴致勃勃,满眼兴奋,手里已经抱了两本鬼道相关的典籍,方才正是感谢隗喜慷慨带他上楼,只是忽然感觉周身一道冷意,忍不住打了个颤。 他没在意,只当自己太激动了,继续对隗喜道:“你几时还会来玄楼?到时我再来寻你。” 鬼道的典籍不多,玄楼分门别类极清楚,也不难找,不过找了一天了,整个八层只找到三本,闻崇锦是想全拿走的,但想到先前和隗喜慷慨表达过她也可以修炼,便忍痛给了她一本最薄的典籍。 隗喜自从知道凝心仙草一事,一直魂不守舍,此刻只勉强扬起笑,敷衍道:“家主并未限制我出行。” 闻崇锦立刻笑了起来,少年眉眼清越,带着朝气,凑到隗喜面前道:“那一个月后相约我们在玄楼再见一面?” 他这样的语气,好像是邀约相会……那种相会一样,他盯着隗喜好看秀美的脸,忽然面颊红了起来,又别开脸道:“这种典籍上都有前辈留下的修炼痕迹,就和剑修会在典籍上留下剑痕供后人领悟一样,不是简单誊抄,需得领悟一番才行。一个月后,我们可交换了书看。” 隗喜觉得他似乎遗漏了一个问题,如果八层不是随便什么人能上来,那玄楼长老怎么会同意他们带走书? 但她转念一想先前看到那长老和闻崇锦颇为亲近地说话的样子,或许这不是他担忧的问题。 不过一个月后,似乎该是无咎大会出结果去昆仑神山之时,但她还是没有直接拒绝。 只是她好奇他怎么没提出去九层再看看。 心里有这个问题,隗喜就轻声问了出来。 闻崇锦脸上笑容一收,立刻拧紧了眉,提起闻无欺时便脸色难看,充满戾气:“九层只有家主能进,就算有这木牌都不能进。” 原来如此,隗喜点点头。 闻崇锦今日的目的达成了,他本也不是沉闷的性格,便与隗喜闲聊起来,言语中有几分同情:“你是因为长得美才被献上来给闻无欺的,你真的心甘情愿吗?” 这个问题…… 隗喜眼睛轻颤,抬眼看过去,望着闻崇锦,又不是望着他,她看着他有几分和闻如玉相似的眉眼,仿佛看到很远的从前,闻如玉温柔又带着些调皮的模样。 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丝毫犹豫:“不后悔,我是心甘情愿的。” 隗喜不等闻崇锦再多问,便转过头随意打量面前的书架上的书,神情沉静,垂眸说:“因为我喜欢闻如玉,我很倾慕他。” 她的嗓音带着笑意,叫人也仿佛沉浸在她此刻带着蜜糖般的情绪里。 闻无欺摩挲着指尖,垂眸直勾勾地盯着隗喜。 喜欢闻如玉,很倾慕他。 “那人有什么可喜欢的!虚伪、肮脏!”闻崇锦听到隗喜说喜欢闻如玉,心里生出不满,言语之间恨不得敲醒她此刻不清醒的脑袋,“他不过就是那脸好看了一点而已,他那样不堪的人,喜欢他你会后悔的。” 隗喜弯唇,再次说了一遍:“我不会后悔。” 闻崇锦见她如此冥顽不灵,也是生气,还想多说什么,又想到她不过是钟离氏送来的一只花瓶,与她说这些喜不喜欢做什么? 夏虫不可语冰。 他看向隗喜的眼神越发怜悯,道:“算了,随便你,今日你帮我进这里,下次你若有事想寻我帮忙,来内城弟子舍馆寻我就是。” 隗喜自然是点头,苍白的脸上露出稍许高兴的模样,她看着闻崇锦,“多谢。” 犹豫再三,因为闻崇锦身份特殊,极有可能和钟离樱遇到,说不定会生出麻烦,所以隗喜对他又道了一句:“还有,忘记与你说了,我叫隗喜,不是钟离樱,如今是家主的随侍,有人曾说过我与钟离小姐生得像。” 闻崇锦呆了呆,啊了一声后,手指着隗喜:“你……”他你了半天,只瞪着隗喜,却说不出话了,显然脑子混乱。 隗喜把问题推回到他身上,道:“刚才你一直威胁恐吓我,我没机会说。” 闻崇锦甩下手,又盯着她看了看,他不在意她究竟是谁,摆摆手,只要她有闻无欺的名牌带他进来八层就成。 “你这姓还挺少见。”他道了句,拿着手里的典籍拍了拍,又看了看她,“不早了,我要走了。” 隗喜点头,闻崇锦便没再停留,心情极好地离开了。 等他走后,她整个人瘫了下来,靠在书柜上,怔怔出神,低头再忍耐不住酸涩情绪,泪水缓缓流。 眼泪很快落在她手里攥紧了的那本被闻崇锦挑选剩下的鬼道典籍。 她心里模模糊糊地想,闻如玉攥紧凝心仙草离开昆仑神山时,在想什么呢? 隗喜一个人难受了许久,直到心脏开始不适泛疼,她才竭力深呼吸忍住情绪,用手背抹了眼睛,捂住脸缓了好一会儿,让自己做点别的转移注意力。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18节 她低头看手中典籍,如果按照闻崇锦对鬼道的描述,那么,这很适合她。 手里的这本典籍,名《慈悲》。 听起来倒不像是鬼道典籍,反而像是佛道禅书。 今日已经和闻崇锦在这一层找了一天了,站了几个时辰,隗喜的腿脚酸软,精神虚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自知体弱,不勉强自己干熬,收起书,站起身往外走。 回去躺会儿后再看也是一样的。 隗喜往外走了两步,脚步却微微一顿。 这儿或许是因为鲜少有人来,空气里有种古旧书籍陈腐墨香的味道,早上闻崇锦进来后直打喷嚏,他们便将窗开了。 窗外山风轻吹,无甚特别的微凉气息。 但现在,她闻到了闻无欺身上的味道,清冽干净如草木的气味,混合着些好闻的麝香气,在空气里清清淡淡地被风吹来。 ……他在这儿。 但是他怎么会在这儿? 侍女说,他白日几乎都在九莲台修炼。 隗喜的步子缓慢地跨出去,一息之间的思考,自然地当做刚才那微微的停顿只是因为疲倦。她没有回头,只作不知往门口去,开门出去。 趁着关门回头的时间,快速不经意般往里看了一眼。 房梁上荡下来一片白色衣摆,随着风轻轻晃。 他偷听了多久? 隗喜关上了门。 回到一层,她过去和玄楼长老说了一下要拿书离去一事。 圆长老笑呵呵的,自然也没有阻拦,态度很是客气。 隗喜知道他为什么客气,便也没多说什么,抬腿往外走,准备回九重莲殿了。 到鹤车停的那一处隐蔽处时,她发现车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白色衣摆垂荡下来,露出一双白色绣金云纹的靴子。 第16章 隗喜脚步微顿,随后便轻快地跑了过去。 醉氧的反应剧烈起来,不过几步路的距离,等她跑到鹤车旁,她撩起鹤车帘子时,眼神朦胧莹亮,面颊红润似是羞涩欢喜,微喘着气问:“无欺,你是来接我的吗?” 侍女早就不见踪影,鹤车上也只有闻无欺。 随着帘子被掀起,隗喜的身后大片橙红的火烧云也仿佛流泻了进来,给穿着白袍温润又仿佛清寒的男人镀上一层柔丽的光,他垂眸看着隗喜,朝她伸出手。 隗喜垂下头来,唇角抿着笑,将手轻轻放了上去,抬脚上了鹤车。 她似乎早就忘记自己只是一个随侍的身份,自然地在闻无欺身侧坐下。 坐下后,她仰头朝他抿唇笑:“我有些不舒服,想和从前一样靠你一会儿,可以吗?” 隗喜的声音很轻,手也没从闻无欺的掌心抽离,她的手仿佛没什么力气,柔弱无骨地任凭他滚烫的带着厚厚茧子的掌心包裹着。 闻无欺也没松开她的手,即便呼吸越发灼烫,他低头看着她,语调有些心不在焉:“随你。” 隗喜便放松地倚靠了过去,闭上了发涩的眼睛。 她不仅是身体不舒服,心里更是难受,能在闻无欺身上靠一会儿自然是最好的。 ……毕竟,那是闻如玉的身体。 他的身体滚烫,显然是被功法的淫、欲折磨着,但这样温暖的体温,却是她需要的,仿佛他还是活生生的,温柔又俏皮地和她依靠在一起。 她轻声与他说话:“不是说天黑才会回来吗?” 闻无欺揽住了她虚弱无力而下滑的身体,冰冰凉凉的,他的手臂忍不住用力了些,滚烫的胸膛因为这份冰凉得到短暂的舒适,他声音温吞:“天已经快黑了。” 隗喜睁开眼看了一眼外面,鹤车已经开始飞了,晚霞映照进来,显然离她认为的天黑还差了一点。 他好像已经接受了她的存在,表现得这样亲昵。 这样忽然…… 隗喜想了想,这是好事,她重新闭上眼睛,并不想深究,忍着心脏的不适和心里的难过休息。 闻无欺很安静,她能感觉到他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她不想说话,只想靠在这属于闻如玉的身体上,感受这相似的体温,汲取这温暖,填补此刻她心中的难受。 隗喜以为一直会安静下去,闻无欺却忽然抬手抹了一下她眼尾。 她眼睫一颤,睁开眼下意识仰头看他。 他那双漆黑空荡的眼睛盯着她看,低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好奇:“为什么哭?” 隗喜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抿了下唇,似笑又似哭:“因为看到你来接我太高兴了。” 她不知道闻无欺信不信,说完这话,便闭上了眼睛,垂头倚靠着他臂膀没再说话,做出害羞的模样,实际上是她实在没心力应付他。 所幸,他也没再问。 天黑得很快,到九重莲殿时,晚霞已经掩下一大半了。 隗喜想起身的时候,垂眸思考了一下,偏头看闻无欺,略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腿软没力气,无欺,你能抱我下去吗?” 说着这话,她两眼盈盈。 闻无欺则平静至极地垂眸看着她。 隗喜不知他的眼神何意,踌躇一下,打算收回这试探,只是下一瞬却感觉身体一轻,被身旁的男人弯腰抱了起来,她下意识抓住了闻无欺的衣襟,仰头看他一眼,却只看到他白皙流畅的下巴。 她有些摸不清他想做什么了。 她确实是不想将自己真的当做随侍,不过随侍这一点分明是他提出来的,但只过了一天,他过分亲昵的动作似乎已经超越了随侍的待遇。 或许,他说的随侍,就是这种随侍? 隗喜勉强费神想着这些。 闻无欺将怀里纤弱苍白的人一路抱进主殿内卧,在床上放下,“先别睡,吃点东西。” 他的声音动听,但语调似是有几分慵懒。 隗喜坐在床沿,疲懒地靠着床柱,抬眼看他时,腼腆又恰到好处的柔弱,顺从道:“嗯。” 闻无欺招来侍女吩咐了一声,便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就是早上她醒来时看到他浑身覆着冰霜闭眼坐着的那张椅子。 他不像早上那样含着笑意,此刻那张俊美的脸因为无甚情绪,显得冷冷淡淡的,点漆眸子注视着她。 ……这才是这邪祟真实的性格吧。 隗喜没有说话,看着那黑色的魂体从他衣摆下如触肢一样又缠绕过来,一点一点碰触到她的脚踝,她心里嫌恶心,却当做没看到,安静倚靠着床平缓心跳。 侍女很快就端了吃食进来,训练有素连脚步声都没发出来,端进来放到桌上,便又出去了。 隗喜早上用过饭,下午找书专注也没用辟谷丹,这会儿已经饿了,但身体原因,闻到饭菜味道却没什么胃口。 只是她知道不吃对自己的身体绝无好处,所以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一瞬间,脚踝上缠绕着的黑色魂体一下缩了回去。 隗喜站起来,朝着闻无欺走了几步,步子缓慢,有几分气弱,缓慢走到他身旁后,手搭在他手臂上,心里重复念了几遍,才开口轻声喊:“无欺……” 闻无欺盯着她又看了会儿,才是站了起来,自然地伸手揽住了她腰肢,几乎将她搂在怀里朝桌边走去。 他…… 隗喜微皱了下眉,敏锐地察觉出他的态度真的和早上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她迟疑地快速扫过他揽着自己的那只手,骨骼分明,强势。 到了桌旁,隗喜坐下,闻无欺在她身侧同样落座。 身侧,一条长凳上。 他靠过来,头发落在她脸颊侧,清冽的味道充盈在她鼻端。 “你喜欢吃什么?”他偏头问道。 他的气息熟悉又陌生,隗喜下意识想躲开,又贪恋闻如玉的身体没有动,偏头冲他浅浅笑了一下,柔声说:“我喜欢吃口味重的,比如辣的,但是我身体不好,只能吃些清淡的,以前我们在一起时,你偶尔烤肉时会撒点辣椒粉,特别香,但你每次只让我尝一口,一口都不肯多给,很小气。” 说到最后,她皱了下鼻子,恍惚间也想到了那时的事情,语气里自然地带上些怀念。 她说的这些,闻无欺显然不知晓,他看着隗喜嘴角微微翘起,眼神里回忆的光柔软明亮。 她的脸色是那样苍白,心脏在胸膛里跳动得不寻常,虚弱无比,仿佛随时都会停止跳动。 闻无欺偏头朝着桌上看了一眼,侍女端上来的饭菜平平无奇,有清淡如蒸鱼,也有口味重的酱肉,他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块酱肉。 “尝尝?” 隗喜抬头,正好对上闻无欺的眼睛。 怎么形容他的眼睛呢? 没有了温润的伪装,那漆黑的眼睛空洞洞的,似漠然,又似沉渊平静,一如他黑色的灵魂,但配上闻如玉漂亮的眼睛,只要他的眼尾稍稍有点弧度,便显得可亲。 她拿起筷子夹起来吃了,修仙第一氏族的厨房做给家主的饭食,自然是美味的,精致而恰到好处的口味。 可是隗喜细细品味着,好像没有闻如玉在随便一处山洞里烤糊了带着点焦味的野兔肉或是随便什么肉好吃。 ——“小喜,好不好吃?” ——“好吃呀,焦焦的口感我最喜欢了。” “如何?”闻无欺低头嗅着几乎在他怀里的人的香气。 他明明不是闻如玉了,却要做出这种亲昵的情态,看来他也要和她一样,假装是从前的那个闻如玉与她关系如初。 隗喜不在意为什么他想这么做。 她看他一眼,脸上是回忆的浅笑,轻声说:“比不上你亲手做的。”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19节 说这话时,她努力将闻无欺当做闻如玉,这样才能自如地说出话来。 酱肉的口味太重了,味蕾最后感受到的是辣味,说话时应该是有空气进了气管,隗喜呛咳了一下,随即喉咙里的痒意就忍不住了。 “咳咳,咳咳咳咳!” 隗喜一下子咳得直不起腰来,虚弱的身体终于承受不住,她勉强抓着桌子撑住,但下一瞬垂下眼,歪向闻无欺。 他没吭声,也没拒绝,揽住了她。 这几年努力修炼在体内攒的灵力在疲惫与“醉氧反应”之下杯水车薪,无法快速修补她破破烂烂的身体。 隗喜感觉到后背心处温暖的灵力缓缓涌入,包裹着她脆弱得仿佛会在剧烈咳嗽下停止跳动的心脏,温暖的水流一般抚慰着,令她从心脏开始放松舒缓下来。 这其实对她来说是很亲密的事情,比起拥抱来说更亲密。 隗喜的咳嗽逐渐平息下来,剧烈起伏的心口也在一点点恢复平静,大口喘气的唇瓣也不再颤抖,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慢慢恢复了苍白。 闻无欺搂着她,距离近得只要低头唇瓣就会碰到她的额头。 “再多吃一点。” 吃这样少,怪不得抱起来都没几两重。 隗喜应了一声,当然要吃,不吃东西会让她更加虚弱。 闻无欺盛了一碗鸡汤给她,隗喜喝了,很是鲜美,他又给她夹了一块鱼肉,腹部没有刺的肉,入口即化,最后吃了碗里的几口米饭,她就再也吃不下了,放下了筷子。 他看了一眼她的碗,显然为她这样的食量感到不满。 那一瞬间拧起的眉头,俊美脸上一闪而逝的情绪,竟然又让隗喜想起了闻如玉,少年总是纯澈天真的,不满时会拧起眉来,看着她说:“小喜,你吃得太少了,多吃点,长点肉。” 隗喜唇角扬起笑,让自己沉浸在那种回忆的情绪里,无视闻无欺不满的面容,道:“我真的吃饱了。” 闻无欺平静的眼睛下好像什么都没有,又似乎藏着什么。 隗喜当然知道为什么,他去九莲台修炼,身体滚烫得能煮熟鸡蛋。 主殿的卧室里没有多一张床或是小榻,不知道有没有一间空的收拾好的偏殿……现在用过饭了,正常人该洗漱沐浴了。 她的怀里还有那本《慈悲》,闻无欺偷窥到了一切,但他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说是不在意她修炼?还是笃定她没办法修炼? “今晚我睡哪里呢?”隗喜歪头,抿唇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视线朝内寝扫了一下。 闻无欺的呼吸缓了下来,低头看着她。 他想起了今天在玄楼,她对着闻崇锦浅笑的模样,仿佛也闻到了她身上那一丝浅淡的别人的气息。 闻无欺翕动了下鼻子,看着她弯唇:“你想和我睡么,隗喜?” 隗喜能感觉到他专注盯着她的目光。 她的名字从他嘴里第一次出现,吞吐很慢的音调,似缠绵温柔,又仿佛平静无波。 虽然隗喜贪恋闻如玉的身体,但还没真的做好准备和这藏在他身体里的黑暗灵魂发生肉、体关系。 他这句问题是在确认她是否愿意与他双修……不,是泄、欲。 这个词比较适合闻无欺的状态。 他只是需要有个人能排解他修炼带来的燥热身体。 隗喜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钟离樱,这个黑色的灵魂用闻如玉的身体和钟离樱纠缠了一晚上。 尽管这是闻如玉的身体,但她心里还是不舒服,难受、排斥。 隗喜在心中暗暗吸气,呼气。 “你记起来我们曾经所有的记忆了吗?”她忽然小声问道,做出腼腆又期待的模样。 闻无欺立刻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乌浓的睫毛轻颤了一下,紧挨着她的身体没有挪开,他低头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春水般的眉眼,平生多了些柔情缱绻,“就只是睡觉,我不会亲你,不会伸舌头,也不会挤进你的身体里。” 他说得那样直白,又隐藏深意,隗喜苍白的脸有一瞬间升温。 她的心口快速起伏了起来,僵硬住的脸莹白,却染上了红晕,金色的烛火照着她,清晰可见的慌张。 闻无欺平静地看着她,心想,他还什么都没做。 明明是她在勾引他啊。 隗喜余光察觉到什么,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衣摆。 闻氏的功法……她很怀疑他真的能只是睡觉吗?闻无欺又没有闻如玉的克制力。 第17章下一章v 夜雾深重,薄雨濛濛。 闻无欺低声说完那句话后,起身走了出去。 隗喜松了口气,还好这邪祟还没不要脸到要与她同浴,只是不要脸地想和她睡觉,明明她对他来说也只是陌生人。 ……只是她真的今晚要与他同眠吗? 不过既然她来了九重莲殿,她就早就想过这一天,都是成年人了……只是,早知道这样,闻如玉离开之前,她就应该拉着他睡了,不该做的该做的都做个遍。 那时她害羞,又年纪小,亲吻都脸红心动过速,要喘半天气。 隗喜又想起一些事,出了会儿神。 闻如玉临走前一天,她心里既不舍又紧张,吃过晚饭,她努力帮他收拾着路上用得着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换洗衣物,一些药物,翻来覆去已经检查过许多回。 穿越后,她没有和他分开过,这样相处一年,是亲人,是朋友,也是……也是互许未来的男女朋友。 少年血气方刚又因功法体热,每晚沐浴是去山间清潭,他去后,隗喜坐在他的床上,抱着收拾好的包袱忍不住偷偷哭了一回,抹着眼睛埋怨自己的身体弱不能跟着他一起走,舍不得他,又害怕一个人生活。 未知的没有闻如玉的未来生活令她无措。 可她又安慰着自己,这一处桃溪村是闻如玉为她选择的安全生活的地方,她只需要数着日子,一年后等他回来就好。 隗喜更担心闻如玉会在外面遇到危险,修行路不是一帆风顺,担心他会被人欺负,可她又不敢在他面前哭,只趁着这会儿偷偷抹眼泪。 本来就很废物了,还只会哭不是惹人厌烦吗? “小喜……” 木门被悄悄推开了,夜风裹着凉意吹进来,少年温柔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隗喜泪眼朦胧抬头,闻如玉披散着半湿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回来,站在了她身旁,身影比起初遇时要高大一些,阴影将她笼罩住。 他坐了下来,坐在她身旁,隗喜下意识有些羞窘,别开来要躲开,他却伸出两只手捧住她的脸,她被迫转脸看他,他目光狡黠,凑过来亲她沾着泪的睫毛。 “你舍不得我呀?”他的声音像是裹了十月里新酿的桂花蜜,又黏又甜。 隗喜脸红了,呼吸都急促起来,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漆黑含笑的眼睛,本要止住的眼泪又冒了出来,她喃喃地说:“你要小心呀。” 少年笑了起来,温润的眉眼间是神气:“我这样厉害,该小心的是别人。” 说着话,他像是玩一样,略有几分俏皮地将她眼角的泪珠含去,随后移开一些,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看着她。 被他这么注视着,隗喜都能察觉出自己脸颊的滚烫,她没坚持几息,怕心脏负荷不住,移开目光。 闻如玉却趁机凑过来在她耳旁说。 “小喜,今天我能抱你么?” 他声音很轻……他们很少会有这样,因为闻如玉功法特殊,血气方刚的年纪,再加上隗喜病弱,生怕出点事。 都要走了,还问这个做什么?隗喜没吭声,也没看他,却靠过去主动抱住了闻如玉脖颈。 他刚沐浴过,身上还带着潮湿气,那种清冽干净的草木味道盈满她鼻端。 少年滚烫的身体没有动,隗喜趴在他颈窝里都能听到他剧烈跳动的心脏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扯下她一只手,轻轻握在掌心。 隗喜有些欢喜,仿佛察觉到他的心意,抿着唇笑,一直苍白的脸今日红红的。 闻如玉又低了头凑近一些,少年的声音也有些羞涩:“小喜,今日我想亲你,可以吗?” 他又快速补了一句,好奇期待又慢吞吞道:“像画册里那种,要唇舌交缠,津液交换,我要玩你的舌头。” 隗喜一下面红耳赤,他说的太直白了。她握紧了手,看他一眼,没有吭声。 闻如玉便笑了,知道她是答应了,他倾身过去,贴住了她的唇,湿润的吻,清新干净,呼吸交缠,他大胆地伸出舌头,隗喜下意识躲避,他生涩却又反应很快,勾缠了过来,十分调皮。 这样的亲昵,滚烫的身体相拥着,少年的即可被点燃,隗喜好像要呼吸不过来,仿佛踩在云端上一样摇摇晃晃要醉了,她抽空稍稍离开些,“如玉,我喘不过气了……” 少年灼热的呼吸交缠着她,他低声喟叹:“小喜,你有没有感觉酥酥麻麻的……我还想要,你好香,小喜……你哪里都好香……” 隗喜喘着气,缺氧让脑子糊里糊涂的,她睁眼,看着闻如玉迷蒙着眼,她往下倒在他柔软的床铺里,仿佛陷进了云朵里,晕乎乎的。 “不行……我们还小……等你回来……”她红着脸,灵魂都在欢喜地颤抖,薄弱的意志力却在那一刻羞涩地挺立。 闻如玉的脸贴着她的脸,将她紧紧抱住,呼吸滚烫而几次,清澈的声音变得沙哑,他小声嘀咕:“小喜真小气。” 隗喜还有更小气的呢,她声音轻柔,却又有些霸道,手抵着少年的胸膛,道:“还有啊,你去的路上如果再救下别的女孩子,不要再问他们什么凡人常言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了。” 闻如玉看着她,眼睛一弯,拉长了语调:“为什么呢?” 隗喜眼睫轻颤,目光却不避不退看着他说:“因为你问过我了,不可以再问别人。” 少年眼睛一弯,笑声欢欣,低头凑过去又将脸贴了过去,温声说:“我有小喜,我不问别人。” 隗喜想起这些,心脏刺痛了一下,懊悔涌上心头。 要怎么才能杀了这邪祟,要怎么才能将他脏黑的灵魂赶出去? 要去无咎大会,想办法去昆仑神山,这邪祟似乎和她忽然亲昵了许多,今晚试着再打探一下昆仑神山的事?上回一提这个他脸色就冷了下来抬腿就走了,但她还是要问。她若是能进去,一定要活着出来的。 还有,她要想办法劝这邪祟不要再碰别的人了。 她实在受不了他用闻如玉的身体去乱搞,钟离樱也不该成为一个被拿来泄欲的人。 隗喜捂了捂脸,缓了会儿气息,先将怀里那本《慈悲》藏在衣柜角落隐蔽处,虽然可能瞒不过他,但下意识还是想藏起来,藏好才是起身往浴间去。 在别人的地盘,即便闻无欺出去了,她还是有些紧张,下意识检查了一下窗纸,完好无损,那道小口子被修补好了,这才是快速脱了衣服下了温泉池里。 在里面泡了会儿,快速洗了个头,隗喜便拖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用大棉巾包住自己,将一头沉重的头发挤去水。 本想使个简单的火诀烘干头发,但想到一会儿要与闻无欺同眠,可以让他帮忙,她没有浪费自己稀薄的灵力。 放下棉巾,穿好内衣后,再是穿侍女备好的丝缎寝衣,隗喜无意识地将每一根衣带都打了死结,但等她回过神来,又抿了抿唇深呼吸,解开死结,慢吞吞打上寻常的结。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20节 这样做好准备,又捏了捏自己脸颊,让神情变得柔和些,才是朝外走去。 她是湿着头发出来的,手里还拿着一块擦头发的棉巾,抬眼的时候,看到了闻无欺已经回来了,身上已经换上了寝衣,正侧在床枕上歪头看书。 他姿态熟稔得仿佛这一幕已经习以为常。 听到动静,闻无欺抬起眼,望见隗喜的那瞬间,幽静空洞的眼底柔和了一些。 他没说话,却一直看着隗喜,朝她伸出手来。 隗喜故作不明白,用棉巾揉着头发,慢吞吞腼腆地走过去。 温泉水蒸腾得她的面颊粉润,低垂着的眼睛柔顺羞涩。 走到床边,闻无欺抬手,撩起一缕她潮湿泛着雾气的头发,掌心里有暖意的火光升起,下一瞬,隗喜满头青丝柔顺干爽地垂下来,一半在背后,一半垂在胸前。 发丝柔软顺滑,他轻轻抓了一下。 黑色的魂体挤满了整张床,都是他的气息,隗喜垂头去看时,无处落座。 为了避免被他发觉出什么,她只好自然地在床沿坐下,任由自己被那黑色魂体裹缠住,做出低着头害羞的模样,用手梳理着头发,关心道:“你后背的伤怎么样了?” 闻无欺的目光早就从书上挪到隗喜身上了。 他微微眯了眼,忍不住想要凑过去,她身上好像会发光,皮肤像是润泽的白玉,呼吸间尽是她的香气。 “你还想看么?”他声音似呢喃。 隗喜点头。 闻无欺看她一眼,转过身趴在床上,身上松松垮垮披着的寝衣褪到了腰间。 隗喜无暇顾及他线条精壮美好的背部,注意力都在他的伤口上,皱紧了眉头仔细看,却发现和上次看没差别,她心里焦急,“那伤药没有用吗?” “有用,恢复得慢。”闻无欺漫不经心说道,又一笑,“你很担心我。” “当然。”隗喜毫不犹豫点头,又问他伤药在哪里,他没说话,从床边抽屉里取出一瓶递给她。 她接过后便细心给他上药。 她的指尖真冰凉,柔软又纤细,点在他背上肌肤,却是一阵痒意。 真舒服…… 趁着这工夫,隗喜将在心里酝酿许久的话问出来:“无欺,我想再问你几个问题,你不要不高兴,成吗?” 她声音很轻。 闻无欺眯着眼看她一眼,弯唇:“你想问昆仑神山。” 隗喜上药动作一顿,他看起来神态比上一次她问时要温和许多……她看着他小声说:“我只是想多了解你和我分开后发生的事。” 闻无欺动了动背部,隗喜忙低头继续上药。 她以为他不会提起昆仑神山的事情了,没想到听到他幽静的声音平淡道:“没有昆仑珠。” 隗喜一下抬头看过去,“没有昆仑珠?” “没有。”闻无欺语气有几分慵懒,偏头看着她。 隗喜与他漆黑的眼睛对视,不知道他这话的真假……但知道他现在不会说更多了,便自然转移了话题:“听说你从里面出来时受了重伤,那时都伤了哪里?” 她真的也想了解闻如玉在那经历了什么,背部如今都是伤,什么都看不见。 那除了背部呢? 虽说修者的灵药可祛除疤痕,但有些却也难以祛除,比如带毒的,比如许久不处理的。 闻无欺没说话,却侧过身,拉过隗喜上药的手往他腹部按。 隗喜惊了一下,下意识想挣脱,他抬眼看她一眼,她眼睫轻颤,垂下眼露出羞涩模样,努力放松了下来,任由他将她的手按在了腹部左侧。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动了动手指,便摸到了一条竖着直往下的伤疤,很不平整,弯弯曲曲,可以想见当时皮肉翻起的样子。 摸到肚脐眼往下侧一些后,碰到了清晰交错的经络,顿了顿,呼吸快了一些,抬眼看他。 闻无欺垂着眼睛,微微笑着,示意她继续。 隗喜脑子有些乱,冰冷的指尖在发烫,脑子里忍不住想,难不成…… 但是他都在钟离樱那里度过一晚了,应该不至于。 隗喜为自己的想法窘迫了一瞬,不过她安慰自己,她关心闻如玉的身体很正常啊。 闻氏功法以刀剑戟为主,常年修炼,肌肉结实,他腹部绷紧了,块垒分明,比少年时更精壮。 隗喜为错过的那些年心痛,强自镇定了精神又往下摸了些,终于摸到那条扭曲疤痕的末处,问:“这是什么伤的?” 闻无欺心不在焉:“记不清了。” 他的呼吸稍稍有些紊乱,但显然隗喜的注意力不在这个,她沉默了会儿,继续问:“我们分开时,你没说过想回东云做闻氏家主,你怎么忽然做了家主呢?早知你在东云,我一定会早些来找你。” 闻无欺笑了:“谁不想做东云闻氏的家主呢?” 隗喜低头对上他漆黑的眼睛,轻声说:“你以前不想的。” 闻无欺看着她平静道:“以前不想,不代表如今不想。” 隗喜听完,也浅浅笑了一下,又小心摩挲了一下他的伤疤,点了下头,最终没多说什么:“也是。” 闻无欺握着她手腕的力度重了一些,腹部的经络仿佛跳了一下。 隗喜也察觉到这里敏感,收回了手指,蜷缩起来,虚虚握拳。 闻无欺看她一眼,缓缓松开了手。 隗喜没有继续说话,低头继续给他背上的伤处都上药。 闻无欺也没吭声,一时之间屋子里很是静寂,彼此的呼吸声便显得清晰可闻。 稍显紊乱的,不平静的呼吸声。 隗喜是心脏病患者,这很正常,至于闻无欺……她眼睫轻颤,将最后一处伤上完药,便是将药瓶收好,放到床头的矮几上。 她重新抬起眼看他。 他的脸枕在手臂上,闭目养神,浓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柔顺的阴影。 “我以后都陪你睡,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隗喜的声音轻柔,呼吸间似乎略有些急促和忐忑的样子。 闻无欺睁开眼,浓黑的眼睛眯起看了看她,无声笑了一下,开口的声音有几分散漫的温润,“什么事?” 隗喜听出他略有几分沙哑的声音心情似乎不错,便也语气轻松,带了几分委屈小声道:“以后不要再去找别人双修,好么,无欺?” 她将药瓶收好,柔软的手搭在闻无欺鼓胀着起伏肌肉的手臂上。 “你不愿意和我睡。”闻无欺偏过头来,下巴搁在手臂上看她,眉眼也淡笑了一下,“也不愿意我和别人睡。” 这邪祟的语气有时真直白,有一瞬像极了闻如玉。 隗喜低头看着他,乌黑的发垂下来落在他的脊背上,发尾轻轻扫过肌肤。 好痒…… 她可真霸道。 闻无欺也看着她,肌肉绷紧了,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 “我不愿意你和别人睡。”隗喜的声音柔软,却也坚定。 她呼吸略快了几分,手指一点点往上轻抚过他的手臂,试探着又仿佛是害羞地放到了他脖颈处,在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抚摸,随后收拢了手捏了一把他的后颈肉。 像是在爱抚,又像是在调皮玩耍。 这与她病弱柔美的模样似乎不太符,但闻无欺没有动,只侧过脸抬眼看着她。 隗喜心想,他此时好像毫无防备,一般人刺入这里就死了,真可惜,他不是一般人,而除非必要,她也不想伤害他的身体。 她抿着唇对他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一下,有几分羞涩腼腆,却也像是暗示,暗示她没有说完的话,比如她是愿意和他睡的,无论是哪一种睡。 隗喜没有说话,一双眼睛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闻无欺知道她说的别人是谁,他留下钟离樱安置在偏殿一事已经传遍九重阙都。 他没吭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温润一笑,抬起手微微侧过身,轻轻拽下了她的手。 他的动作很轻,可是隗喜忽然没了支撑,人一下子倒了下来,倒在他身侧,头发凌乱堆叠在他臂膀上。 闻无欺低头,将脸埋进了她如云浓密的头发里,忽然低声喃喃了一声。 “小喜,你真香。” 第18章 黑色的魂体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隗喜裹挟住,她倒在闻无欺怀里,有一瞬不敢动。 她听到了他叫她“小喜”,很轻很轻的一声,甚至后面他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小喜…… 穿越过来后,只有相熟的人会这么叫她,比如闻如玉,又比如桃溪村的村民,乍一听闻无欺这样喊她,声音又是她熟悉的,语调也温润低柔,她的身体一下僵住了,竟是有今夕不知是何夕的感觉。 隗喜双手无意识想去抓住什么,但闻无欺的上衣脱了,她两只手什么都抓不住,按在了他胸前,呼吸急促起来,“你……你刚刚叫我什么?” 她的指甲无意识抠着他肌肤。 闻无欺眯着眼睛笑了笑,声音慢吞吞的,故意重复着:“我不可以叫你小喜吗?小喜?小喜。” 隗喜半天没有说话,只屏住了呼吸,“小喜”两个字仿佛又带上十月里新酿的桂花蜜,又黏又甜,被他慢吞吞喊出来。 她的心脏跳得极快,快要从胸口跳出来,隐约间好像要发病,控制不住喘着气,手指也有些发抖。 闻无欺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手按在她后背心,灵力往她心处输送,慢慢蕴养,对他来说极容易的一件事,做得温柔体贴。 隗喜却眼睛一眨,无意识地眼眶湿润,恍惚间真要以为这就是长大几岁的闻如玉,她正要哽咽出声,眼角余光却看到了放下的床帐,以及将床帐内都填满的黑色魂体,看到了缠绕在她手腕上触肢一样的他的灵魂,立刻又抽出了几分清醒的神智。 她呼吸不稳,心脏刺痛,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此刻微笑着,君子般温柔的模样,她望进他漆黑却空洞的眼睛里,缓慢扬起笑容,张嘴却没太多力气,只声音飘忽地说:“可以,我喜欢你叫我小喜。” 说完这句话,隗喜终于忍不住,手缩了回来,捂住了心口,整个人也要蜷缩起来,后背心处的灵力无法缓解突如其来的剧痛,她的荷包放在床头的矮几上了,转过身想探手出去。 “你想要什么?”闻无欺搂住了虚软无力的她,随着她往外倾身出去。 “荷包……”隗喜脸色惨白,唇瓣发抖,喘着气勉力吐出两个字。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21节 闻无欺撩开床帐,看到床头矮几上放了一只有些旧了的荷包,取了过来。 隗喜挣扎着要坐起来,他坐起将她揽抱起来,将荷包递到她手心里。 乌发垂落堆叠在她腰际,雪白的脸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粘着湿了的碎发,她身体虚软,没有察觉后背靠在闻无欺怀里,呼吸紊乱地打开荷包,灵巧的指尖捏住一颗蔟草制成的药丸子囫囵吞下。 闻无欺鼻子翕动了一下,从她手心里再拿过荷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有很多搓好了的小药丸,他捏出一颗嗅了嗅,蔟草,带微毒,对心疾有缓解作用,常吃腐蚀肌骨,不过修者有灵气护体,脱凡后又修成仙元成珠,能排解掉这毒,所以对修者来说,无甚要紧。 但对隗喜这样只稍稍算是引灵入体的人来说,常吃的话毒排的慢,骨头会疼。 隗喜已经出了一身虚汗,吃了蔟草丸子,又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到这时,她才发觉自己几乎被闻无欺拢在怀里,她眼睫一颤,却没有起身,任凭那滚烫的温暖包裹着她。 真暖。 如玉的身体真暖。 “这个以后不要再吃了。”闻无欺有些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听不出情绪。 隗喜低着头,声音又轻又柔:“当初你走的时候,留下了十二颗清心丹,你说一个月吃一颗,吃完你就会回来,后来……没丹药了,我出不去山,才采了蔟草来吃,不过你放心,间隔得久些,毒性我能自己解。” 闻无欺低头靠在她肩膀上,闭上眼睛摩挲着她垂下来的头发。 她像一块冷玉,浑身润泽温凉,比九寒清池舒服。 他没有接隗喜的话,只掌心生出火,就要烧了那荷包连同里面的药丸。 隗喜看到心一惊,眼疾手快抢回荷包,用手拍打上面的火。 但那火还是将荷包烧毁一半,她没忍住,抬头时眼眶又红了,轻柔的声音扬高了几分,眼睛里迸出怨怒:“你为什么要烧它!” 闻无欺愣了一下,看着她,脸上的温柔散漫退去,没有表情时,一张脸显得淡漠清寒。 隗喜呼吸急促,又很快回过神来,她捏紧了手里半毁的荷包,红着眼睛让泪盈满眶遮掩情绪,说:“这是你离开前给我缝的,我用了很久了。” 她浑身柔软地重新靠在闻无欺怀里,“以前我想你时,就会拿起来看看。” 闻无欺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重新从隗喜掌心要将那只荷包捏出来。 隗喜还是下意识握紧了,但她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唇畔翘着,慢声道:“如今我人在这儿,不要这个了,小喜。” 隗喜呼吸急促起来,可她没有理由拒绝,她缓慢张开手指,手心里粗糙布料制成的旧荷包被闻如玉的手指抽走。 她看到他低头看了看,便没有多犹豫,掌心火诀生出火焰,那荷包连同里面的蔟草丸子都付之一炬。 隗喜看着从闻无欺掌心里落下去的灰烬,闷声不语。 这邪祟,她迟早要杀了他,迟早要杀了他…… 隗喜察觉到他身上的体温在升高,身体好像滚烫坚硬的烙铁,眼睫毛颤着,不敢乱动。 既贪念闻如玉的身体,那温热的体温,却又下意识紧张想退缩。 安静了会儿,他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我好困,想睡了,无欺。”隗喜垂下湿润的眼睫,困倦又亲昵地说道。 闻无欺没吭声,低头埋首在她脖颈里,揽着她倒下,隗喜不知是否是因为他听出了她语气里的紧张与推诿,但显然这邪祟似乎要守诺,很是顺从体贴,没有深入交流的意思。 他脱下的衣服他没有再穿回,交缠着揽住隗喜的臂膀皮肤冷白,却健壮有力,他贴得很近,她的背紧贴着他的胸膛,不止是那黑色的魂体,就连四肢都想将她缠紧。 隗喜有些被缠得难受。 她一边沉浸在如玉的身体温暖里,一边又厌恶那黑色的魂体纠缠。 可她的身体到底太疲累了,很快睡了过去。 夜色薄凉,闻无欺却忽然睁开眼睛,他稍稍松开隗喜,将她掰了过来面朝自己,撑着头垂下眼睫打量着她睡梦中似乎不太安稳的眉心,手指轻轻点了点。 隗喜似乎是因为那熟悉的温度与碰触,皱紧的眉头松散了开来,朝他怀里蹭了蹭,睡相乖巧老实。 闻无欺眼神静幽地盯着她看了会儿,闭上眼,低首蹭了蹭她实在馨香的头发。 半晌后,他竟就这样伏在了她颈窝里睡了过去。 …… 天未亮时,闻无欺睁眼,眼中一片漆黑,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想起什么,低头看去,怀中人还没醒来,被他暖了一夜的身躯终于不见凉意,她的脸颊都透着粉润。 看起来似乎没有那么病弱了,多了一些明丽。 闻无欺垂眸看了会儿,目光下移盯着她的唇瓣看,殷红,饱满,湿润,漂亮,像是一种山里的红果子,泛着甜蜜的诱香。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体内的淫、欲随着灵力在鼓动,他忍不住按住了隗喜的腰,贴紧了自己。 闻无欺眯着眼觑着隗喜睡熟了的模样,温润清雅的面容浮上一层迷乱。 他低下头,呼吸交缠得越发近。 隗喜眼睫轻颤,似要醒来,又似乎因为被搂得太紧了不舒服,挣扎了一下。 闻无欺如梦初醒,松开她一些,垂眸又看了她会儿,一时眼神幽静。 他要将手收回来,目光却落到隗喜滑开了的衣领里,除了那红绳吊着的青玉佩,隐约还看到了什么,眉头皱了一下,轻勾手指撩开些衣襟。 隗喜雪白瘦削的肩膀上有一道似从后背延过来的伤疤,粉红色的肉长得扭曲刺目,里面还泛着一些黑。 闻无欺眯了眼,侧过身,解开她上面一根衣襟带子,将衣衫拉下来,便看到她后背有三道爪痕,像是某种兽类留下的痕迹,黑色的是妖毒残余,没有清除干净,所以伤口留疤。 这疤看起来起码三年以上,像是故意迎上去被妖物所伤。 既然如她所说他们之前一直在一起,她是怎么受这样重的伤的? 闻无欺伸手轻轻碰了碰,纠结鼓起的疤痕,狰狞、丑陋,和她一身雪白的皮肤极为不衬。 不过,这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闻无欺面无表情想,但脸色还是莫名阴翳了下来。 他盯着看了会儿,忽然抽开隗喜寝衣的另一根衣带,将她压向自己,让她趴在自己胸口,随后剥下了她上衣。 里面还有一件,脖子里和后背还有细细的白色带子打了蝴蝶结。 他眨了一下眼,眸光一落,伸手解开,彻底露出整片背。 三道爪痕,蜿蜒在雪白的后背,三道黑线一般的妖毒被封印在伤疤里。 闻无欺抬起手,手掌覆在她纤薄的背上,在那大片疤痕上轻轻摩挲几下,便缩起手指,指尖如刃,割开了伤疤。 隗喜睡梦中吃了痛,眼睫一颤,一下睁开了眼睛,刺痛让她下意识躲避挣扎,却发现胸前空空的,又被什么烫到一般,低头一看,贴身的那块软绸布料滑落了下来,紧贴着的,是闻无欺的胸口。 昨晚上上药,他的寝衣也脱了的。 隗喜呼吸急促起来,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就撑住他胸口后退,却被闻无欺粗糙的手掌用力往他胸口一按。 “别动。”晨起,他的嗓音有些喑哑,带着命令的口吻。 陌生的没有布料相隔的触感,隗喜的脸瞬间控制不住烧了起来。 她正要问他在做什么,察觉到后背的伤口动静,忽然脸色变了,再次挣扎起来,音量拔高了几分,很是急促:“那个不能碰!” 拉扯间,隗喜背上鲜红的血混着毒液在雪白的背上蜿蜒流下,透着不寻常的妖冶。 闻无欺被她蹭得胸口起伏剧烈,垂下眼睫,低下头用唇封住了她后背从肩上划开的伤口。 隗喜喘着气,感受到濡湿滚烫的唇舌,身体一僵。 “有毒……”两个字被她咽了进去。 天将亮未亮,屋中还燃着烛火,似乎昨晚上忘记灭了,烛芯忽然噼啪响了一下,光也闪烁了一下。 世界仿佛缓慢静止了下来。 隗喜身体绷紧了,身体里被闻如玉封印在伤疤里的毒液被闻无欺濡湿的唇舌含吮吸去,那毒液三年多不曾流动,此刻流淌过她的肌骨,麻痹了她半边身体,连神智都变得迷蒙。 “如玉……” 隗喜的脑子里渐渐什么都没有了,她眨眨眼,嗅着面前人熟悉的气息,亲昵地靠过去,将脸贴在他心口,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唇角扬起笑:“如玉……你回来啦。” 她的呼吸因为孱弱半僵的身体显得微弱,眼前阵阵晕眩,灵魂都变得飘忽不定,只沉浸在找到了闻如玉的欢喜中,忍不住想附到他耳边去说话。 可又因为体弱而动不了身体,只能趴在他胸口,靠近他跳动剧烈的心脏细声说着琐碎的话,凌乱而没有逻辑,“朱婶说让我过去做艾团,有你喜欢吃的豆沙,我多包一点,甜甜的……如玉,我什么时候能脱凡呢,修炼为什么这么难……如玉,你捉的小蝴蝶奄奄一息,太可怜了,我给放了哦……上次路过的山上那棵野果树你记得下回带回来,栽到家后面去,结的果子好甜的……” 闻无欺垂着眼睛,眼皮轻颤,没有动,任由她柔软的身体主动缠绕过来。 她的唇瓣时不时因为喃喃碰触到他肌肤,含吮一般。 他的一只手按在那伤疤封印上,手指微动,封印被彻底解除,他的仙元之力涌入。 她的鲜血,香甜的,但入口的毒液腥臭苦涩。 ……是夜魑毒液。 夜魑是食人精魂而生的妖物,由人之腐骨之上怨气凝聚而成,口涎有剧毒,能将人同化,且有致幻作用,令人在美梦中死去,再变成夜魑。若毒入骨髓后生死境之下修者只能封印,不能祛除排解。 助她吸食能眼见当日之景。 隗喜在他怀里喃喃自语着什么,听不太清,闻无欺无暇去听,却是生出好奇,下意识放缓了吸食毒液的速度。 迷雾在眼前凝聚而起,耳边似有人隗喜踌躇迟疑的呼喊,伴随着淅淅沥沥雨落在枝叶上的声音。 “闻如玉!你回来了吗?” 凌乱的脚步声、刺耳的剑啸声,还有呼哧呼哧的不属于人的声音。 “小喜,跑,回去藏好!”少年嗓音急促,带着受伤后的气虚。 “知道了!你别管我了!”隗喜呼吸紊乱,透出紧张与担忧。 喘息的声音越来越近,迷雾在闻无欺眼前散开。 昏暗的山林里,隗喜穿着蓝色的布裙,头发绑成一条长长的辫子垂在胸前,她面色苍白,在林间草丛里穿梭着,速度不快,甚至称得上缓慢,却灵活熟稔得像只山间小鹿。 天色暗沉,雨淅淅沥沥,很快打湿了她的脸,她一路走走停停又小跑两步,到一棵树下先藏好,捂着胸口喘了两口气,回头去看。 穿着蓝色布袍的少年身上湿透了,沾着血迹,周围是几只围困住他的妖物,那妖物比寻常成年男子要高两个头,身体瘦削,手脚细长,浑身皮肤暗红,一张像人脸的脸挂不住肉,只挂着一层皮,露出骷髅模样,一对犬牙淌着泛绿的口水。 刺耳的剑鸣声在山林间响起,那一剑斩向试图追向隗喜的夜魑双腿,腥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闻如玉一身,那剑气震荡得周围树枝摇曳,他回身又砍向另一只妖物。 隗喜担忧极了,她不敢耽误,躲藏起自己,也不敢离得太远。 闻如玉本来就受了伤,身上好几道血口子,衣衫都破破烂烂的。 她看着剑光在山涧亮起一道道光,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山林间除了雨声便是妖物如婴泣声,诡异可怖。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22节 最后一只夜魑倒下时,闻如玉拄着剑喘着气,人也跪地倒下来,身上已尽是伤痕,他听到身后有人跑来的声音,把脸靠在剑柄上偏头看过去。 他的唇角都是血,却冲着跑过来的隗喜弯唇笑,小声抱怨着:“我就杀了一只做任务,结果后面跟了这么多只报复,倒是让它们真跟踪了过来……不过我是不是很厉害啊?” “你……你不要讲话了!”隗喜呼吸不顺,眼睛都红了,着急弯下腰费力地去揽他,试图将他扶起来。 “小喜,你好凶啊。” 闻如玉却没动,他嘟囔声,漆黑的眼睛里透着疲乏,脸上都是雨水,她看着他眨眨眼,又拄着剑低头往四周找寻了一番,忽然从地上薅了一下,拉着她的手,往她手心里塞了朵小野花,“哎,真可惜,被剑气砍了一半,先前不长这样的,小喜你看呀,是你喜欢的红色。” 说完那话,他便闭眼温顺地靠在隗喜身上,晕厥了过去。 隗喜急得都分不清脸上是泪水还是雨水了,抓着那半朵不成样的花,话都说不出来。 少年看着瘦削,却骨量重,隗喜被他绊倒在混着血的泥浆里,她将花往怀里一塞,缓了两口气重新拉他起来,余光却看到前方身体只剩半截的妖物狰狞着半边脸,凭着最后一口气朝闻如玉背后扑来。 她几乎没有犹豫,抱着人就将他扑倒在地,夜魑的骨爪锋利,在她整个后背划下重重一道。 隗喜脸色苍白,显然瞬间脱力,她抱紧了闻如玉,嘴里喃喃着刚学来的火咒,费力在指尖凝聚火光,但微弱的火咒很快被雨水浇灭。 她只试了一次,没有再继续浪费那微薄的灵力,但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咬牙忍着,直到身后的夜魑最后的妖力消散,彻底没了力气。 “闻如玉,醒醒!”雨还在下,隗喜起身将身后的半边夜魑尸体挣扎开,跪坐在地上喊闻如玉名字。 少年身上尽是伤口,鲜血涓流,脸色苍白,好像马上要失去气息。 隗喜害怕又担忧,眼睫上都是水痕,她咬着牙将他揽起来,又缓了会儿力气,使上那微末灵力,将他背在身上,往深山处他们的家走去。 就在不远了,很近,就几十步左右。 雨还在下,淋得两个人浑身湿漉漉的,山路上都是每一步都有血迹落下。 隗喜回到山洞,将闻如玉靠着山壁放下,快速点了火。 她面色比他还差,泛着青白气虚之色,但她没管自己,解开他衣衫,熟练地检查伤口。 伤口有些泛黑,不过修者的灵力能排毒,脱凡后修成的仙元排毒更快,虽然有些担心,但是她冷静地给他清理伤口,上药帮助愈合,又绑上绷布,披上外袍。 隗喜到了这时才松了口气,白着脸坐着,反手去摸背后。 粘腻的血,夹杂着黑色的妖毒,她挣扎着,想给自己上药,可手臂好像僵硬住了,反手的时候,药瓶掉落在地上,粉末散了一地,她低头想去捡,可却失了所有力气。 怀里破破烂烂的花掉落到地上,她靠着山壁,瞳孔有些涣散,眼神迷蒙起来。 山洞外风雨不停,风吹得山洞内柴火摇曳,明暗交替。 隗喜的呼吸越来越轻,她秀美的面容越发泛着死气的青,奄奄一息,脸上却扬着浅浅的笑,似是欣慰。 闻无欺睁开眼,温润清隽的脸上无甚表情,他伸出舌尖轻轻吸掉最后一滴毒液。 真苦。 也真废物。 不过是夜魑毒液,竟是只能靠封印。 他想松开隗喜,却发现她温凉的四肢已经缠绕住他腰腹大腿,嘴里还在轻声细语地说着话,只是声音越来越轻了。 闻无欺下意识凑近了去听。 隗喜轻声在说:“如玉,我会等你回来的,我会一直等你……我喜欢你,我只喜欢你,如玉……如玉。” 她毫不遮掩的释放的全部的爱意带着潮湿的热度,滚烫地将人裹挟,那舌尖语调的甜蜜让人沉溺。 闻无欺眼睫轻颤,凑到她唇边想要听得更多,揽着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紧了几分,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底涌起,瞬间鼓胀到四肢,酸酸麻麻的。 他的呼吸都放慢了。 但断断续续说完这句,隗喜便安静了下来,眼睫快速颤动两下,显然马上要清醒过来。 毒液随着血液被一起祛除,她失了血,以她孱弱的身体,面色该是苍白的,但她又被仙元之力疗了毒,那精纯的至阳仙元温暖着她四肢,流淌在她经脉骨骼里,令她的皮肤都透着一种温热的红润。 隗喜的呼吸渐渐平稳,她绵长的呼吸一点一点舔着闻无欺胸口,他本就血热的身体越发绷紧了些,他的手搭在隗喜后背止了血的伤处,一双眼低垂着看她。 与他身体的燥热不同,他温润的面容很平静,平静到幽深。 如玉……他可不是闻如玉,他是闻无欺。 隗喜做了一个长长的美梦,梦中她和闻如玉从来没有分开过。 梦里太欢愉了,她睁开眼时,眼睛里还含着笑意,唇角往上翘着,梨涡都是醉人的甜蜜,喉咙里发出轻细的笑声。 “你梦到了什么?这样开心。” 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离得那样近,灼热的呼吸带着湿意吹拂隗喜的耳朵,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入眼便是白玉一样的胸膛泛着滚烫的红,细密的汗,潮湿的气息,混合着血腥味。 还有拥挤过来要填满他们之间空隙的黑色魂体。 隗喜唇角的笑意有一瞬间僵硬,随即记忆回笼,她想起来闻无欺按着她脱了她衣衫,想起来她后背被如玉封印的伤疤被他划开的刺痛,想起来毒液麻痹神经的恍惚。 她垂下眼睛,看到自己与闻无欺毫无缝隙地紧贴着,皮肤都被染得晕红。 她有些厌恶,她安慰自己,这是闻如玉的身体啊。 这么想着,一股热气忽然直冲脑门。 她没吭声,缓了好一会儿,才放松了身体,小声说:“我梦到了你。” 想到刚才他的唇贴上她的伤疤,这邪祟……难不成是替她解除了封印,吸走了毒液? 这么好心么? 她才不信。 隗喜眼睫轻颤,一时有些弄不懂这邪祟的心思,能侵占他人身体的妖邪都心思毒辣,阴狠无情,就像他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一样。 他没有人情,不该这样好心。 闻无欺面无表情感受着胸口皮肤被她纤长的睫毛刮搔着,她潮湿的呼吸亲吻着那里,他的手按在她伤处,忍不住微微用了点力。 隗喜吃痛,轻呼了一声,顺势伸出一只手捂着胸口,挣扎出他怀抱,虽然脸红着,但仿佛勉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自顾自又轻声问:“我刚刚忘记你现在不是以前了,你现在好厉害,可以轻易解毒了……不过刚才你还是把我吓了一跳,你怎么能用嘴去吸掉毒液呢?” “为什么不可以?”闻无欺似乎有些好奇,似乎也只是很平静在问。 人的语气能表明他的心情变化……假如他没有像她这样伪装的话。 隗喜听出来他的语气又疏离了,虽然声音温柔含笑。 他似乎又回到了昨日早晨的模样,温润知礼,态度熟稔,却没有那样亲昵,甚至有点冷淡。 但他的身体却又是滚烫的。 还是功法的原因。 “因为我担心你会中毒,我不想你因为我受伤。”隗喜的声音羞涩,又带着对心上人倾诉心意的甜蜜。 闻无欺没说话,半晌,他无所谓地闭上眼睛,低下头凑到她耳旁,很平静的声音:“小喜,我是无欺,你要记住。” 他的鼻尖轻轻似有若无轻轻蹭了蹭隗喜头发。 他讨厌这样失控的不由心的情绪。 闻如玉……哼,他可不是闻如玉那个废物。 隗喜眼睫轻颤,心跳快了一拍,有一瞬觉得这邪祟是不是看出来她是装的了。 “我知道啊,你现在叫无欺了。”她装作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轻声嘟囔了一句。 被子里滚烫潮热,隗喜听到闻无欺清晰的心跳声,如擂鼓般。 她迟疑了一下,打算抬头看看他的神情。 声音虽然能反映情绪,可没有什么比眼睛能映出心灵。 她没什么感情经历,除了闻如玉外,再没有别人,穿越前也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所以也不确定自己的美人计到底管不管用……如果管用,应该也不会那么快。 闻无欺却忽然松开她,坐起身来,他又低头去看,隗喜瞬间趴在枕上,乌黑头发掩盖住半边身体,雪白后背上有猩红的血迹,有狰狞的疤痕,羸弱柔美。 他眼眸静黑,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后开口,声音飘忽:“你背后的伤,需要上药包扎,是让我来,还是让侍女来?” 这邪祟显然也是有克制力的。 隗喜趴在枕头上,余光扫到闻无欺的软绸寝衣之下。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担心擦枪走火,再说太容易得到也不好不是吗? 但是隗喜想说话时,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到那双空荡荡的清寂黑幽的眼睛,心里忽然一跳,鸡皮疙瘩瞬间在皮肤浮起,头皮发麻,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来……你来吧。” 她的声音又轻又细,尾音有些发颤。 闻无欺已经从旁边取过了药,平静地垂眸看着她。 他的唇瓣上还沾着她的血,异常鲜红妖冶。 或许是因为离得近,又或许是她看得专注,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好奇,但转眼即逝。 “你在害怕我吗?”他的声音很温柔,有些懒散,上药的动作也很轻。 隗喜呼吸都放轻了,手无意识抓紧了床单,她听出这邪祟的语气里似乎没有恶意,只是普通的疑问……也或许是伪装的语气太温润,她听不出来。 她就当听不出来。 她把脸埋进了枕头里不再看他,自然地轻声嘀咕:“你们闻氏的功法太吓人了……无欺,你看你的衣服下摆,那样……我害怕很正常呀,昨天说好了的……就只是睡觉,你知道我的身体的。” 女郎羞涩又腼腆,雪白的身体都似乎在轻颤。 闻无欺没说话,垂头替她上药。 他手中的灵药是闻氏最出色的医者调配而成,普通的外伤触之就能愈合,无须绷布纱带,隗喜背上封印的夜魑毒液被抽离,肌骨中皆无毒,灵药一触及,伤口就愈合了。 就连那狰狞的疤痕都在渐渐消除。 最后毫无痕迹,光滑如初,仿佛从来没有经历过夜魑伤害。 闻无欺盯着看了会儿,手指放上去,轻轻摩挲过她先前的伤疤位置,从右肩到左侧腰际。 太粗糙了。 他常年用刀剑的手指茧子坚硬,体温又滚烫灼人,刮过隗喜的背时,她的皮肤都瑟缩起来,很快泛起红痕。 闻无欺眼睫轻颤,清晨昏淡的光点缀着他微翘的眼尾,他心里生出奇怪的感觉。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停顿在她脆弱的脊柱处。 “无欺……好了吗?”隗喜半天没听到身后动静,忍不住了,喊了一声后,便拉起一旁的被子,遮住自己。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23节 她等了等,没等到后面的动静,余光又注意到那充盈着整张床的黑色魂体不见了踪影,她心里有些奇怪,偏过头朝后看去。 身后空无一人。 同一时间,她听到了门被关上的砰声。 隗喜有些茫然,转头看向门口时,那儿已经不见人影,她又看向床边的衣架,上面挂着的外袍已经不见了。 闻无欺忽然就走了,毫无预兆。 他去哪儿了? 为什么忽然走了? 隗喜茫然过后,一直紧绷着的心情渐渐松懈下来,捂着胸口抱着被子坐起来,想了想,算了,走了也好,省的还要对着他演戏,她伸手往后背摸去。 那狰狞的伤疤已经不见踪影。 这邪祟……竟真的替她疗了毒。 隗喜又怔了怔,发了会儿呆,鼻子控制不住地微酸,却是为闻如玉,当日他替她封印夜魑之毒时,漆黑的眼睛水润润的,他苍白着脸抱紧了她,鼻尖蹭着她后背的伤,唇瓣也似有若无地碰触在那儿,喃喃着说:“小喜,对不起,是我不够厉害,叫你吃了这苦,我先封印着,待以后替你拔毒。” 少年低低的声音带着些颤音,显然歉疚难受至极。 她当时怎么回的? 她好像是笑着的,抿着唇心情高兴,高兴她也救了闻如玉一回,虽然身体很疼,也虚软无力,可她的精神却前所未有的好,喜悦地说:“也不是很疼的,不是你说的吗,下山历练修行,受伤很正常呀。再说我也没怎么,好好的。” 闻如玉就抱紧了她,依然很难过,她害羞地靠在他肩膀上,也没再说话,因为没力气了。 隗喜回过神来,再次摸了摸后背。 她皱紧了眉头,有些搞不明白那邪祟是什么意思,她在被窝里摸了摸,却什么都没摸到,她皱了下眉,她暂且还是先把找到的寝衣快速躲在被子里穿上。 穿上后,她将被褥全部掀开翻找一遍,还是没找到侍女为她备好的那件精美的粉白色软绸肚兜。 隗喜拧眉静坐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事,从床上下来,鞋子都顾不得穿,几步小跑向衣柜。 《慈悲》还好好在里面,她松了口气。 找到《慈悲》,她就不管那肚兜的事了。 反正……床上找不到,总有一个归处,隗喜抿了下唇。 …… 换好衣服后,隗喜虽然知道侍女一定不知闻无欺去了何处,但还是找来侍女照例问了一句,侍女果然摇头,她便也没有再多问。 作为闻无欺的随侍,隗喜实际就像是被豢养在这里的雀鸟,侍女并不敢管她。 所以用过饭,她就回到屋里,迫不及待取出《慈悲》,翻开第一页,便见第一行字写着:“慈悲入世,炼身渡魂,以神存世,心为上。” 她初时不解,花费了一番心力通读过这薄薄一本典籍心诀后,明悟了几分。 通俗点解释,修此功法,就要先把自己的身体炼成一具无惧生死的傀儡,因为没有气息的傀儡贪恋生气,所以要克制己欲,心怀慈悲,不伤害活人,修的是心,强大的是神魂,无欲又无畏,向死而生,将自己的身躯只当做武器。 无惧生死的傀儡,首先要封住自己的生脉,让自己进入濒死的状态,配合心诀,运转灵力。 被收录在九重阙都玄楼八层的典籍应当不是坑蒙拐骗。 不过,她做这个,闻无欺会知道吗? 隗喜下意识捏住了脖颈里的青玉佩,要是闻无欺知道,必定会阻拦她,他们在他面前可做不了什么。 他不想她长长久久活着,只希望她像个凡人一样早早死去。 隗喜心里又生出些难过,会盼她好好活着的人,只有闻如玉。 她出了会儿神后,深呼吸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思考,另外,不知道如果自己修鬼道,心境会不会受到影响,会不会就把闻如玉在脑海里淡化? 她不愿意遗忘他,哪怕一点点。 隗喜正思索时,门外就传来敲门声。 “笃笃笃——”很有节奏的三声。 她心里疑惑,将书又藏好后,出去开门。 走去门口的一路上,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侍女忽然有事寻她,毕竟她身份上还是闻无欺的随侍,也想过会不会是钟离樱知晓自己的存在来找她……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她被家族奉给闻无欺,要是没有她,她是唯一被那邪祟留下的人。 但她没料到,开了门后,门外站的是闻无欺。 他穿着青色的褒衣博带,衣襟松散,头发湿漉漉的还淌着水,浑身透出一种阴寒冷气。 隗喜抬头看去时,他刚好也抬起头来,那张春波潋滟的脸上覆着一层寒霜,浓黑纯粹的眸子盯着她看。 她朝他手里看去。 阳光正好,给他周身镀了一层光,而他手里捧着一捧红艳艳的山花。 第19章 “小喜……我好冷,这里好黑呀…… “我好想你,小喜,你不要被那邪祟骗了,我会伤心的。 “小喜,我想吃艾团了,要红豆沙馅的,多放点糖。 “小喜,小喜……你要是忘了我,我会很生气的…… “小喜,我还能见你吗?” 幽暗的崇山密林,两旁枯树耸立,地上是蜿蜒着的沼泽,沼泽里似有脏污的鬼手拉扯着岸边的少年,少年半边身体已经浸入了黑水之中,白袍碎裂,血水满身,身上游曳着黑色的诡物,手脚都被沼泽里伸出的黑色触须缠绕拉扯着往下坠入,他清隽漂亮的脸上露出委屈的神色,遥遥看着对岸的人。 “闻如玉!” 隗喜从睡梦中惊醒,鬓发汗湿,脸色惨然,泪盈于睫,她一下惊坐起来,捂着心口大口喘着气,手紧紧攥住了脖颈里的青玉佩。 眼前的漆黑也被一丝烛光点亮,外面天光将亮未亮,她缓缓回过神来,脑子里却还是嗡鸣不断,响彻着少年温润又狡黠的声音,他委屈又神气,喃喃着不许她忘记他。 隗喜一下子眼眶酸涩,视线瞬间模糊。 她才不会忘记他。 不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都是对她最好的人,没有之一,她又怎么会忘记他呢? 但是她怎么会忽然做这样的梦? 隗喜捏紧了颈项里的青玉佩,因为心脏剧跳,唇色透出病态的灰白,她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想着这会不会是闻如玉托梦来了?他是不是现在灵魂孤苦无依地飘荡在某处山里?如梦中一样,沼泽,枯木密林,深山……是昆仑神山吧? 他以前没有托梦过,怎么会忽然托梦?是不是他现在魂魄岌岌可危? 还有他说的话,他叫她不要忘了他。 隗喜的心里沉坠坠的难受,无意识地抬头想喘口气时,目光却触及到了摆在床对面的案几上的那一束红艳艳的山花。 过了一夜了,山花却没有萎靡太多,侍女取来了花瓶,用了灵泉水,可以这样保持鲜活一月。 她做梦,是因为昨天她收下了闻无欺的花吗? 隗喜皱了眉,盯着那花看了一会儿。 昨天她打开门,见到门外抱花的闻无欺时,茫然不解,她从没料到过那一幕。 但她迅速调整了神情,害羞欢喜地接过了花,自然地问:“这是什么花呀?” 那邪祟的声音慢吞吞地说:“流萤花。” 她做出好奇的模样,开心地垂下头凑到那捧花里去嗅闻,没等她再开口,他忽然缓声说了句:“明日我要离开九重阙都,去须臾山,归期不定。” 他要走,她自然是担心他的身体的,毕竟那是闻如玉的身体,只是没等她说两句,闻炔来寻他,他看她一眼便走了。 但隗喜却记得他那一眼,过黑的眼睛盯得人心里发毛。 这邪祟有一双什么都没放在眼里的空洞冷清的眼睛,可他那时看过来时,眼神却是好奇的,仿佛是将人标记在了心里一般。 隗喜皱了下眉,昨天她没有尝试去修《慈悲》功法,就是因为被那一束山花搅得心境杂乱,那种状态,加上她本身身体病弱,她没有冒险去尝试。 而昨夜,闻无欺没有回主殿。 ……她一点不想知道他去了哪里。 话虽然这么说,但隗喜想到那是闻如玉的身体,苍白的脸还是有几分憋闷,她抬头盯着那山花看了会儿,掀开被子下床,几步走过去,抬手一挥。 “啪嗒!” 花瓶摔落在地上,花瓣碎了一地。 隗喜神情恹恹地抬腿跨过去,往屏风后去换衣,一会儿出去问侍女那邪祟是否已经离开九重阙都。 -- 此时,九莲台。 闻无欺袒开衣襟腰带,衣衫不整地躺在九莲台的寒石上,浑身懒洋洋的,滚烫的身体却难以消停下去,热血沸腾着不止休。 躺了一夜,他睁开眼,面颊还泛着迷离的红晕。 他想起了昨天隗喜不舍又缠绵担忧地看着他,蹙着眉头轻声对他说:“那你一定要小心,千万别受伤呀。” 那轻柔的尾音都似乎还在耳旁回荡。 她真奇怪。 他不喜欢这种被人操控情绪的感觉。 他该杀了她,他的潜意识也在告诉他,她是危险的,她明明那么病弱,为什么他会觉得她危险呢? 昨日他的直觉让他的手放在了她脊柱上。 只要他的指骨稍稍一按,她就会停止呼吸。 闻无欺虚握了一下指尖,这样轻的力道,她都承受不住的。 但他又忍不住想要更多……只是他想要什么呢? 一定是闻氏的功法原因,淫、欲难解。 去须臾山是早就定下的事情,先前他觉得去一下也无甚所谓,横竖做什么都无趣。 但现在,他觉得去须臾山是一件最无趣的事。 ……这样不行。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24节 等他从须臾山回来,就要和隗喜睡。 她说过愿意和他睡……自然不单单是抱着睡。 是她自己找上来的。 那个闻如玉和她睡过吗? 闻无欺慢条斯理想着,忽然从袖子里摸了摸,丝滑地抽出了一小块布料,空荡荡的眼里此刻全是好奇与迷离。 他用食指和中指夹着,抬起手举在脸颊上方,几根细细的带子垂下来,拂在他眼睛上,她身上令人迷炫的香气轻轻荡漾,他眯了眼,吹了吹,那带子就晃了晃。 是九重阙都最好的织娘织出来的薄云锦,轻薄绵软,穿在身上极其贴肤,大约因为如此,绣娘缝衣时,在胸口多缝两片,圆圆的,每边只小小一片。 闻无欺正好夹在那多出来的一片小圆片上,好奇为什么不绣朵花呢? 是怕绣花粗糙,磨损了皮肤吗? 他眸光一闪,手指松开,那小小布帛就飘了下来,落在他脸上。 布料轻薄透光,闻无欺眉目一动,眨了下眼睛,忽然想起来将带子从她脖颈里抽离时,扫过的一点风景,他的呼吸一下重了几分。 似乎是会容易磨损的样子。 他闭上了眼睛,鼻子轻轻蹭了蹭那小片布料。 要想和她睡,她的身体不行,太孱弱了。 要让明樟替她调理一下身体……他的元阳大补,应当能修补一点她破破烂烂的身体吧? 如果是这样,她应该不会再害羞拒绝了吧? 闻无欺忽然想到那日在玄楼见到的场景,想到闻崇锦塞给隗喜的那本鬼道典籍,一下睁开眼。 鬼道不行。 他眸中的迷离一下转为漠然,起身坐了起来,从寒石上下来时,察觉到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摆,眉头紧锁了起来,安静了会儿,才伸手慢吞吞系上腰带,掩好衣襟。 再是将那薄软的布料塞进怀里藏起来。 闻无欺又从九莲台出去,悄然回了主殿,却是直接从九寒清池那儿过去到了后窗边,也就是浴间后面。 只是还没等他靠近窗子,便忽然停了下来。 殿内没有隗喜粗沉缓慢的呼吸,很安静,没有人在。 闻无欺皱了下眉,才是继续走过去,手按在窗棂上,试图从外面直接跳进去,但窗子从里面被锁死了。 这窗他从来不会锁。 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窗子,下一瞬便从窗边消失,化作一道白影从前门推门进入。 这里摆设简单,无甚可藏东西的地方,闻无欺视线扫过床褥,目光在床对侧的几案上顿了一下。 地上一地的瓷片,蔫了碎了的花瓣混着灵泉水,失了鲜妍。 闻无欺看了一眼,无甚感觉,碎了就碎了,但他心里想起了隗喜抱着花时被半掩的白生生的脸,唇角抿起比花好看的笑涡。 他漫不经心走过去,绕开了这一片狼藉,目光最后落在衣柜那儿,他打开柜门,眼睫瞬间颤了一下。里面多了许多女郎的衣裙,沉暗的只有黑白两色的衣柜里一下填满了色彩。 闻无欺视线好奇地掠过那一叠叠衣服,如他袖中一般的巴掌大的肚兜整整齐齐放在左侧一小格中,各色都有,旁边是一叠亵裤。 他从前没见过,他的眼瞳漆黑,无情无绪时显得漠然清冷,但此刻眼底生出些好奇,他伸手取了一件抖开,依旧是薄软的布料,似乎与男子的没什么不同,更短更小了一些而已。 这些衣衫没有被穿过,没有隗喜身上令他迷离的气息,他很快放下,也没有叠好,随意一丢,视线转移到别处,伸手摸索了一番,终于在最里侧摸到一本薄薄的书。 他抽出来,封皮上写着两个道貌岸然的大字——《慈悲》。 闻无欺翻开随意扫了两眼,抬手就想烧了,但临了手指却一顿,将书凑近了嗅了一下。 这破书被隗喜摩挲过好几次,沾上了她身上的气息。 怪好闻的。 闻无欺将书收进了袖中,刚要关上柜门,身后就传来那病弱之躯特有的沉缓呼吸声,以及有人推门而入的动静。 他偏身看过去,隗喜正站在那儿,穿着件浅紫衫裙,她眉目乌灵,脸色此刻过分苍白,神情略有几分紧张地看向他,余光还不自禁地朝他身侧的衣柜看去。 闻无欺当然知道她在紧张什么。 他装作不知道,唇角翘起,用世人最喜爱的温润模样微微笑着,朝她看去,余光又扫了一眼地上碎了一地的花。 隗喜看到了他的目光,眼睫轻颤,一边往里走一边赧声解释:“方才起来时头晕了一下,不小心手碰到花瓶,所以才弄碎了……你去哪里摘的呀?一会儿我也去摘点。” 说完,她见闻无欺没反应,又轻声继续说:“我出去看了会儿山景,透了透气,一直闷着心脏疼……无欺,你在准备出行的衣服吗?” 她以为他会直接去须臾山的,没想到还会回来。 刚才她确实出门透气,顺便与侍女闲聊,知道了无咎大会昨日起就可以报名了,报名是在外城的闻氏长老处理城中大小事的衙署,闻无欺现在并未限制她出行,她打算今日中午出去一趟的,她想着那个时间,他该走了,她不论做什么都方便一些。 谁知道一回来就见闻无欺打开衣柜在看什么。 隗喜尽量自如地抬腿走了过去,到了他身边,她的目光就往打开的衣柜里看去。 《慈悲》被她小心藏在最里面,一眼当然是看不到的……她一眼看到的是被拨乱了的内裤。 隗喜呆住了,半天没吭声,沉默了下来,脑子里有些凌乱,一时都不知道怎么和这邪祟再虚与委蛇……难不成他是变态吗? 好半天,她才若无其事假装没看到,左言他顾:“你的衣服不在这个柜子里,在另一间柜子里……你是来收拾明天出行的衣服吗?我帮你收拾,要带几件呢?” 闻无欺看出来她在装腔作势,明明都看见那条被拨乱的亵裤了,还要强装什么都没看到。 他弯着唇瓣,声音温柔:“好啊,外衣收拾几身就行,但亵裤要多带一点。” 青年男子的声音是低沉的,但偏偏这邪祟的语气有种狡黠。 隗喜怔了一下,一下仰头看他,对上他黑漆漆的瞳仁,依然是空荡的,却又是纯澈的。 但他黑色的魂体如雾气,浓郁地散在周身。 不是闻如玉,他们同行路上遇到过妖邪夺舍之事,她从来没有判断失误的。 这是她唯一的能力,闻如玉带着她走过一重重山,闯过瘴林邪地,曾经一一反复验证过的。 不会有错的。 闻如玉的神魂是纯澈干净的,像一团白雾,有柔和的光晕,圣洁美丽,一个人的神魂从生下来就是固有的色彩,至少她的能力,她的眼中看到的是这样。 也可能是这邪祟善于模仿人,他见过闻如玉的。 ……但是万一是她错了呢?以前没有错,不代表如今也没有错,他是闻如玉,不能出现一点错的。 隗喜看着闻无欺,心里在想念闻如玉,有些心不在焉,嘴里无意识地顺着他的话问:“为什么要带很多?” 闻无欺俊美的脸显出无辜,声音温润动人:“小喜,你应当知道闻氏功法至阳烈性,无人解欲唯梦中遗。” 那黑色的魂体邪恶,说话间,又将隗喜包裹住了。 隗喜只好当看不见,眼睫轻颤着低下头,装作害羞窘迫,她没吭声,手指抠着衣柜门边,安静了会儿,作为随侍,便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走到专门放他衣物的柜子那儿,垂眸镇定地取了一叠衣物出来。 她抱着衣服,忽然偏头问他:“如今你是家主了,应该有储物的法宝了吧?” 说到这,浅浅笑了一下。 以前是没有的,青玉佩里放满了书,放不了什么杂物,他们出行都是带包袱的。 闻无欺随意倚靠在旁边的柜子上,垂头看她,指了一下腰间的荷包。 隗喜低头去看,平平无奇的荷包,黑色为底,绣了金色云纹,她有些好奇,这种东西昂贵,她以前都没怎么见过,她试探着将衣物递过去,手指触及到那荷包时,便可视其中所藏之物。 闻无欺的储物袋里很空,没什么东西,里面只有一些奇怪的傀儡小人,以及一把剑。 是闻如玉的剑,名无命,剑身细长挺拔,通体纯黑,看似平平无奇,它的剑鞘是乌木制成,上面刻有清心除邪的咒文,无命出鞘必见血,这是一把神武。 隗喜看到这把剑,又仿佛看到她与闻如玉的一些过去,唇角便不自觉往上翘了一下,神态也放松了一些,她凭着自己理解将衣物放了进去。 将要抬头的时候,隗喜余光看到那黑色的魂体化作的触须,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似好奇,似试探。 隗喜唇边笑涡浅浅,当没看到,抬头望他:“你现在要走了吗?” 黑色触须又碰了碰她唇瓣,闻无欺看着她点了点头,漆黑的眼睛似乎没有特别的情绪。 隗喜下意识抿了下唇,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他还杵着不走,她只好面露担忧,再次叮嘱他:“也不知道须臾山什么情况,你要小心,千万不要受伤。” 闻无欺难得耐了性子,听她说了会儿,只是总有些心不在焉,垂头时,鼻子轻轻翕动,嗅着她身上古怪又迷人的香气。 她到底抹了什么香……她怎么这般啰嗦。 算了,听听也无妨啊。 她爱说就让她说去。 -- 隗喜说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把能想到的临别之语都说了一遍,最后口干舌燥,闻无欺才是慢吞吞离开。 她都怀疑这邪祟是不是故意折腾她,明知道她体弱。 离开之前,他往她手里放了一样东西,东西是什么她还没来得及看,只记得他的手掌热得仿佛烧灼着一团火,烫得她抓紧了他递来的东西就收回了手。 这会儿看着人御云离开,她一边伸手去揉刚才被那黑色魂体碰触过的脸颊,一边去看手里的东西。 是刚才在他的储物袋里看到的傀儡小人。 巴掌大小,木头雕琢的,竟然还有细致的五官,也不知道是谁雕的,栩栩如生就是闻无欺的脸,还配上了衣衫,很普通的蓝色长衫。 隗喜都呆住了,一时不明白这邪祟给她一个他的傀儡小人做什么? 难不成做他随侍还要日日瞻仰他的风姿面貌吗? 就是少年时的闻如玉都没有这样自恋的! 但除此之外,隗喜想不明白还有什么原因,她翻来覆去将傀儡小木人看了几遍,最终想了想,还是出去找了侍女来问。 先前因为灵雀一事,这里的侍女又被闻炔清理了一遍,如今留下来的人对隗喜态度更恭敬了。 虽然隗喜明面上只是闻无欺的随侍。 此刻见了她手里拿着的傀儡小人,叫小秋的侍女圆脸讨喜,她迟疑道:“或许……这是家主亲手制的傀儡分、身,应当是留下来保护隗姑娘的,只要姑娘食指轻点傀儡额心输入灵力,就能使傀儡化身为人形,家主应当赋予了傀儡一些战力。” 隗喜听完有些惊讶,但转念一想,抿了下唇,那邪祟是担心她被伤到的话,他会受伤吧。 哼,也是怪贴心的。 隗喜低头再去看手心里那巴掌大的小人,顿时觉得那含笑的模样都显得假模假样了。 不过再仔细看看的话,他的手倒是灵巧,这傀儡小人雕琢得栩栩如生,竟是这样像他。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25节 隗喜忍不住盯着看了会儿,闻如玉也会做木工活,但从来没有雕琢过这样的傀儡小人。 不管怎么说,这确实是个好东西。 她打开腰间荷包,将小人塞进去,随后就让小秋帮忙备鹤车,一会儿她想去外城一趟。 小秋没有异议,赶忙去准备。 趁着这工夫,隗喜转身回了屋里,步子迈得有些着急,直奔衣柜那儿去,打开就去摸自己藏着典籍的地方。 手一探进去,她眉头就一蹙,那本《慈悲》果真是不见了,她没有多少意外,就是有些烦闷无语。 他果然是来拿走典籍的。 不过还好昨日她反复研读过,那书中要诀本来就短,已经全部背下来。 至于闻崇锦说的类似剑修留下的剑痕之类的痕迹,大概她还没脱凡,本身就感觉不到。 如今闻无欺去处理须臾山封印之事,如果她修《慈悲》心诀进入濒死状态会影响到他的话,也是不适宜,毕竟须臾山封印一事事关这人间安宁。 ……当务之急还是先去外城报名无咎大会。 无咎大会三年才办一次,错过这一回,要等三年后。 而说不定三年后,她就病逝了呢? 隗喜心里念着这事,估摸着闻无欺已经带长老们离开九重阙都了,就准备乘鹤车去外城了,结果侍女拦了一拦。 “隗姑娘,如今外城各处来人多而杂,姑娘若要去外城,得请示掌事官。” 隗喜没办法,只好等小秋去请示闻炔。 等待的时候,她坐在门口的长廊上,心中无趣空茫,低着头又从荷包里将闻无欺给她的傀儡小人取了出来,戳了戳那雕琢精细的脸,好奇这小傀儡化人的话,会和闻无欺……或者说,和闻如玉有多像么? 小秋很快就来回信:“隗姑娘,掌事官事多繁忙走不开,他命了一名修者护送,她会在外城等姑娘。” 隗喜其实觉得自己不需要人护送,有青玉佩在,应当极少人伤得了她。 她想了一下,指了指手里的傀儡,问:“小秋,这个化人能维持多久呢?可是比一般修者厉害?化人后还能再重新变回这样的小木人吗?” 小秋先前也没想到这个,但反应很快,立刻道:“家主亲自制成的傀儡,战力在生死境之上,自然是比一般修者厉害,能维持多久我也不知,一般傀儡能维持七天以上,具体要看家主。再点额心就能重新变成小木人。” 小秋这话的意思是傀儡实际是由闻无欺操纵,傀儡如何,他那儿是能直接感受得到的。 更甚至,高明的傀儡,等于是分、身。 但隗喜不清楚这些,她听完只点点头,轻声说:“那就让他陪我吧。” 小秋当然没意见,点点头,又去给那修者传信让她不必等。 她一走,隗喜就忍不住了,想了想,回了屋,便立即伸出手,指尖在傀儡小人额心一点,输入她少得可怜的一点灵力。 掌心里瞬间一空,隗喜看到眼前乌黑的长发泼墨一般在眼前流散下来,发尾晃到了她眼睛,她眯了一下,缓缓抬头。 身形高大颀长的青年背对着她站着,正扭动手脚脖子,浓密的长发没有发簪束着,披散在身后……身上没穿衣服,显然木雕小人的那件小衣服不会变大,他紧窄的腰身挺拔,劲瘦如竹,往下……往下是被浓黑头发遮掩的长腿…… 傀儡似适应了身体,察觉到身后的人,转过身露出脸来,发丝拂面,眼睛透黑清亮,似漾着碎光,温润又无辜的俊俏,他低头看见她,眼睛一弯,歪头看她:“有玉簪吗?” 隗喜呼吸一滞,怔怔看着“他”,心跳快了起来,她有些神思游离,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好像点了一下头,拔下了头上的一根玉簪递过去……她戴了两根簪子。 傀儡抬手一抓头发,在脑后半挽了个发髻,做完这事没听到身后动静,又看隗喜,“怎么了?” “他”眉眼含笑,声气儿清亮,微微弯下腰来。 隗喜伸手,眼眶忽然红了,摸向他脸颊。 懒洋洋躺在飞舟上吹风远去的闻无欺眼睫一颤,睁开了眼睛。 隗喜看着这与人无异……像极了闻如玉的傀儡,抿唇笑了起来,她站起身,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又揉了揉。 这样像闻如玉,温柔的,俏皮的。 “以后就叫你小玉吧?”她声音轻柔,带着欢喜的笑意。 闻无欺抬手揉了一下被捏过的脸,歪头朝早就不见踪迹的九重阙都看了一眼。 第20章 上鹤车的时候,小玉衣摆一撩就在隗喜身旁坐下了。 他挨得很近,隗喜可以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竟然也是温热的,她忍不住偏头看他。 “你总是看我,是不是因为我长得太好看了?”他垂头看她,笑了一下,眼睛微弯,似乎对他自己被创造得很好看这一点心知肚明。 他笑起来可真像闻如玉……隗喜看着他,心情也好,她点点头,没有否认,翘唇笑:“是啊。” 小玉睨她一眼,偏头看向外面,嘟囔了句:“肤浅。” 隗喜:“……” 这傀儡是不是太人性了一点? 隗喜想给自己找补一下,又觉得无甚好找补的,闻如玉就是俊美,那和他一样的傀儡自然也好看。 小玉忽然又在这时转过脸来,盯着隗喜看了会儿,她眨眨眼,面色迷惘,正要询问怎么了,就见他唇角扬起漂亮的弧度,温吞又略有几分惫懒道:“你也好看。” 隗喜一怔,低头抿嘴笑了,也没有否认。 鹤车很快从九重莲山离去,在天际留下一道残影。 九重莲殿偏殿,钟离樱收回了摆在屋檐上的窥视机甲鸟,起身朝外走,上了早就备好的鹤车,没让侍女跟随,直接驾车悄悄跟了上去。 小玉余光朝后看了一眼,没在意。 -- 这次来九重阙都的修者,一大半都是为了无咎大会而来。 从前每个宗门氏族都要努力选几个不怕死的拎出来凑数参加,但这一次可不比从前,因着三年前闻无欺从昆仑神山活着出来,甚至年纪轻轻修为迈入真圣境,这回来了不少各宗门氏族的精英。 虽说闻无欺到现在都不肯透露究竟在昆仑神山得了何种机缘,但是人都会揣测。 且一旦揣测了,这一趟的无咎大会便不肯轻易错过,万一下一个活着从昆仑神山出来的人就是自己呢? 何况,无咎大会举办一月,一月之后才是昆仑神山结界松弛可入的时候,这一月时间,如何不能逼了这新上任的闻氏家主说出昆仑神山之秘? 因着昆仑神山一次只能进百人,各氏族心中皆有思量,昨日外城衙署开放后,报名之人如过江之鲫,各家都甚至要争个先。 “哥,怎么今日人还这般多?没瞧见谢家的人吧?”谢清芝踮起脚尖朝前探望,又左顾右盼打量四周,小声对排在身后的谢长沨嘀咕。 谢长沨神情沉稳,笃定道:“今日长老与其他几家长老有事相谈,昨日诸弟子也都过来报了名,所以今日谢家之人不会出现在这儿。” 谢清芝松了口气。 他们兄妹两个昨日可不敢来此冒头,被长老发现了定要强行遣送回去。 “咦,哥,你瞧前面那人是不是隗喜?还是那钟离樱啊?我还是搞不清她们两个。”谢清芝往前看时,忽然视线一定,急忙扯了扯身后谢长沨的袖子,小声又语气急促道。 谢长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一凝,便低声道:“是隗姑娘。” 谢清芝一听这个,哪管哥哥怎么一下能分得清,连忙踮起脚尖招手就喊:“隗喜!” 生死境之上修者无法进入昆仑神山,生死境之下任何人都可以报名的,哪怕没有脱凡,只要手头有足够的法宝,用此博得名额,长老们也是无异议的。隗喜就用散修名义报了名,领取了一张木牌,木牌上有号码,类似准考证,她为一二九号,到时拿着木牌进入麓云海小洞天。 她刚拿到木牌,听到身后有人喊她,声音有些耳熟,忙回头,见是谢清芝,脸上也扬起惊喜的笑容。 “谢姑娘!” 穿着素裙的女郎发饰简单,转过正脸,露出一张熟悉的苍白却美丽的脸,眉眼含笑,天然的柔慧之色。 谢长沨默然看着,正要调转视线时,却察觉到一道凌厉无法直视的目光朝着自己直射而来,一下调转了视线看过去。 便见一黑袍青年双手环胸站在隗喜身旁,那人生得美如冠玉,清雅出尘,此刻双漆黑的眼睛淡漠地看过来,无甚情绪打量他。 谢长沨向来心境平和沉稳,但此刻被这么一盯,心里竟有些发毛,但那青年很快转过脸来,此刻正低头和隗喜说话。 隗喜一边往后面的谢清芝走去,一边对身旁的小玉小声说:“他们是我之前在外城认识的朋友,不是坏人,你不要凶他们。” 也不知道闻无欺制出来这傀儡是不是防范心太高,坐鹤车到外城后,他走在她身边,只要有人看她,他就冷眼看过去,虽说他生了一张温润秀美的脸,但直勾勾盯着人时,还是很唬得住人的。 刚才排队时,就有个男修被他一看,紧张得手一抖,手里拿的木牌都掉到地上去了。 “哦。”小玉声音温醇,语气平淡,“但是他一直在看你,我不喜欢啊,我不喜欢也不过是看两眼而已,我又没打他。” 隗喜眼睫一颤,忍不住仰头看他,就见小玉顶着一张好看俊俏的脸,很是无辜地看她。 她心里有一种古怪的感觉。 傀儡……原来也有自己的喜好与意志吗?还是说傀儡如同初生,性子纯然天真? ……所以也正是因为这种纯然,才与闻如玉那样像。 隗喜不懂这些,这种术法对于她来说太过高级,以前闻如玉也从来没有施展过,所以此道她一窍不通,她打算回去好好问一下小秋,但此刻,只好引导傀儡小玉不要对着人浑身长刺般,要像他的面容一样温柔一些。 她还没如何说,就听压低了的男声十分好奇的语气,慢吞吞道:“你只喜欢温柔的我么?” 隗喜被他这样看又这样问,脸色有些窘迫,对方是傀儡,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她只是因为小玉很像闻如玉,才会这样面对他时,心里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这傀儡太像人了,隗喜又是第一次面对,被这样问,有些无措,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停顿一瞬,余光就感觉谢清芝和谢长沨过来了,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忙轻轻点了一下头承认:“对啊,所以你别那么凶啊。” 说完这话,她迟疑了一下,安抚性地牵了一下他的手捏了捏。 隗喜认为如今自己是傀儡小玉的主人了,打一棒子自然也要喂一颗甜枣,刚才斥了他,现在自然也要宽慰他一下。 小玉没吭声,但等隗喜的手指从他手指挪开时,他伸手又虚握了一下。 闻无欺躺在飞舟甲板上,闭着眼一动不动,风吹着他白色衣角,仿佛睡了过去一般。 但他枕在脑后的手指却轻轻握了一下。 挑选出来与他同行的三位长老则可不像他这么闲适,似是收到了什么消息,围在一边商讨,时不时看看手里的传信玉听。 这传信玉听是几个家族间传信用,南郡谢氏在各地搭建了通信机关,配合钟离氏的法阵,便能互相传信,可谓即传即到,目前还未广泛使用。 大长老闻承为人肃穆,他摸了摸发白的胡须,和三长老闻寻、七长老闻献对视了一眼,便收了玉听,往闻无欺走去。 “家主,方才南郡谢氏传信过来,此次须臾山一行,他们怕是不能准时过去,谢氏族地出现一渊洞,源源不断妖邪浊气流泄出来,先前谢氏镇压过,如今卷土重来,谢氏诸位长老都腾不出手去须臾山,谢茯苓也已赶回去,谢家那边的意思是,请家主顺路过去相助一番。” 四大氏族占的四块地是以须臾山为中心分成的四个方向,东云闻氏与南郡谢氏是相邻。 各氏族都自有骄傲,族内事宜都奉行自行解决,如此这般突然要旁人相助的情况甚少。 既然对方已经开口,闻氏自然不便推拒。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26节 当初闻无欺踩踏着二十九名闻氏嫡系子弟的血上位坐上家主之位时,大长老闻承为了闻氏也为了修界和平,是头一个低头臣服的,自认为也算是了解这位新家主的性子,表面瞧着温润如玉,实际行事是随心所欲的,对于护佑苍生并无执念。他担心闻无欺会拒了此事,沉声将猜测说出来:“谢氏族地与须臾山是最近的,恐怕那渊洞一事与须臾山封印不稳有关,若是不及时处理,怕是影响甚大,家主还请过去一探究竟……拐道过去也就三个时辰左右。” 闻无欺了了无趣地睁开眼,起身坐了起来,抬眼看向南郡谢氏的方向,微微蹙了下眉。 但还是点了下头,漫不经心道了句:“可。” 大长老松了口气,忙去调整飞舟方向,并加了灵石进去,加快了速度。 做完这一切,大长老想着把得来的谢氏族地情况再和家主说清楚一些,便又过来说:“听闻谢氏少主早前就为了填渊洞已经身陨,如今那边不少谢氏子弟都被渊洞内的浊气污染,这些子弟如同被夺舍一般,寻常手段难以辨别,谢氏子弟不少人因此受伤……” 闻无欺安静听着,却是忽然抬手按了按唇角,浓长的睫毛轻颤。 此时正是中午饭时,隗喜念及谢清芝兄妹对她的帮助,邀约他们一同去酒楼用饭,她如今不必节省着钱,先前留下的银钱还能支撑得住一顿饭钱。 到了酒楼坐下,谢清芝便耐不住好奇,拉着隗喜说话。 “上回我和我哥瞧见你跟着去了内城,那你如今是住在内城吗?”她对隗喜充满了好奇,她向来活泼,说话也直接,便这般直问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 隗喜抿唇笑了一下,没有说太多,只道:“我如今是家主的随侍。” 这般美貌孱弱的凡女却做了闻无欺的随侍,是个人都得想得多一些,谢清芝显然也是,但她只小声嘀咕:“那你可别被那人给迷住了。” 听到这一句,一直安静着没出声的小玉抬头朝她瞭了一眼。 隗喜的心思总忍不住放在坐在她旁边的小玉身上,来酒楼吃饭当然不能丢下他,可一起坐下了,她又担心傀儡不能吃喝,一会儿是不是要向谢家兄妹解释一番? 却没想到小玉动了筷能吃也能喝,她就没再多嘴说什么。 只是忍不住好奇余光看他,好奇傀儡怎么也能吃喝,此刻见他抬起头来,唇边沾了酱汁,再看了两眼后,小声提醒他:“嘴……” 小玉收回看谢清芝的目光,偏头看向隗喜,脸正对着她,挑了一下眉,似乎疑惑。 他这一举动,就让谢清芝与一直沉默安静的谢长沨目光都看了过来。 桌上气氛忽然静谧,又被多双直勾勾的目光盯着,隗喜一时也沉默了。 “我的嘴怎么了?”小玉凑过来,声音很轻,但此刻安静,谁都听得到,他的语气疑惑,又似乎拉长了语调。 隗喜抬起脸正好看到对面谢清芝睁大的一双八卦的眼睛,有些窘迫尴尬,感觉自己脸颊都要发热了。 她故作镇定,转头又看小玉,在三双视线下从容大方道:“你嘴边沾了酱汁,你擦擦吧。” 小玉看看她,眼神惘然一瞬,随即哦了一声,抿了下唇,又舔了下唇角,他天性纯澈,未曾经过教导的随性,做这动作也自然得很。 但他的目光是看着隗喜的,漆黑透亮的眼睛一眨不眨,浓长的睫毛在眼尾处垂下一片阴影,无辜又直勾勾的。 隗喜被这样的目光一看,瞬间就产生了错觉,错觉闻如玉此刻坐在她面前。 从前他偶尔就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有时是故意使坏,有时却是天性使然,温又纯的少年。 可傀儡小玉身形高大,脸的轮廓也更棱角分明了,一双眼这样看着人时,隗喜对视了一会儿就转过脸。 转过脸就看到了对面的谢清芝和谢长沨的两双眼睛,她终于不可抑制的,苍白的脸上热气难忍。 “好了吗?”小玉又问。 隗喜不想再纠结这事,随便伸手,指尖速速擦去他唇角的那点还没擦掉的酱汁,然后低头没说话,先拿出帕子擦了擦手。 等到她再次抬头时,就见谢清芝用古怪的眼神看看她,又看看傀儡小玉,最后半边身体都从她右侧倾靠过来,小声问:“他是谁啊?” 谢清芝觉得这男子长得有些眼熟,好像见过,但记不起来了。 “我是她随侍啊。”隗喜还没想好怎么介绍小玉,就听到他从旁边插了一句过来。 隗喜看他一眼,见他神情自然,俊美脸庞很是平静,这话听起来也令人信服,想了想,就没纠正他的话。 反正……好像也的确像是她的侍从。 谢清芝想到隗喜身体孱弱又是凡女,而且长得这么好看,那闻氏家主给她一个侍从护身也是很寻常的。 只是,她小声说:“他给你拨的随侍还蛮好看的……那闻无欺长得如何?那一日大典人多,他飞在半空,我都没瞧清楚那脸,都说他容貌盛极,比这个随侍如何?” 小玉显然听到了这话,也看向隗喜,等待她的回答。 隗喜被他一盯,莫名觉得这简单的问题都变得难以回答了一些,她忽视他的目光,偏头对谢清芝如实道:“他确实长得俊美,和……这个随侍差不多的俊美。” 谢清芝听完,又看看小玉,皱了皱鼻子道:“那确实挺好看的。” 隗喜不想把话题聚焦在小玉或是闻无欺身上,自然地转移话题,说了些别的,比如这家酒楼的菜很是可口,谢清芝本还好奇那钟离樱一事,见她如此,便没再开口问询,反而也说起吃食来。 “有机会你来我们南郡谢氏,那儿的菜才做得精致可口呢!” 隗喜和谢清芝说话时,谢长沨就安静在一旁吃饭,他一直觉得那随侍长得眼熟,却想不起来究竟哪里眼熟,这会儿忍不住抬头又朝那随侍看去。 却见那随侍正手撑着下巴偏头看隗喜,表情平静无波,但却十分专注。 察觉到他的窥视,那随侍转过脸来,目光冷淡地瞥来,分明是平视,但莫名却令谢长沨心里一紧。 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想起来为什么看见这随侍觉得眼熟了,这眼神……这轮廓,分明和那一日见到的站在鹿车上的闻无欺一样! 谢长沨呼吸一滞,手里调羹掉落在碗中,发出清脆声响。 谢清芝疑惑回头看他,隗喜也看过去。 谢长沨面容平和淡定地捡起调羹,道了声:“汤太烫了,手抖了一下。” 谢清芝嘀咕一声:“也没烫到这种地步呀,再过两天就无咎大会了,哥,要不你去找医修看看,别耽误事了。” 谢长沨没有理会妹妹这一声吐槽,他不习惯与女子说话,想了想,没和隗喜说什么,只是忍不住又快速扫了一眼那随侍。 此刻那随侍已经收回看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隗喜身上,他掩下心头奇怪,却是想起来似乎闻无欺今日该去须臾山了的。 那这人究竟是谁? 谢家擅机关之物,傀儡自然也是会制造的,但是就算是谢家做的傀儡,也没有这样像人的,所以一时之间,谢长沨根本没有往傀儡这个方向想,一时也迷惑了。 谢清芝好美人,尤其是样貌美丽的女子,这回再和隗喜相遇,觉得她性子柔和,更加喜欢了,此刻正在和隗喜说:“到时候麓云海小洞天,咱们可以结伴一起,我和我哥带的法宝机关可多了,保准能带你拿到名额。” 隗喜听罢,心中生暖,他们不知道她有青玉佩护身,却愿意帮助一个病弱的没有脱凡的人,也不问她一个凡人怎么想去、敢去无咎大会,她想起了初遇闻如玉时得到的善意,脸上抿出笑,说:“到时候怕是要拖累你们。” 谢清芝嘻嘻笑:“大家都是朋友嘛!”说完这话,她低头吃饭,脸上是害羞又高兴的神色。 隗喜也低头吃饭,可耳旁却有一道仿若气音一般的声音:“你可以带我去啊,到时候哪用得着他们,一个还只是脱凡境,一个不过生死境,他们拖累你还差不多。” 无咎大会不禁各种法宝手段的。 隗喜听到小玉这丝毫不留情面的话,心猛地一跳,赶紧看向谢清芝和谢长沨,两人都在低头干饭,似乎没听到他说话。 “他们听不见,我用了绝音咒。”他声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现在说话他们也听不见。” 他语气有些调皮,说完,还给隗喜夹了一块鸡肉。 真是太像了…… 隗喜忍不住抬头看他,余光一边注意着谢清芝兄妹,一边小声说:“他们人好,是好意,你不要这么说。” 小玉眼中光华流转,托着腮笃定道:“你就喜欢这样的人,我其实也是这样的人,我也好意帮你,你也该喜欢我……虽然我是一只傀儡。” 隗喜听他前半部分说得话让人不知怎么应对,又听他最后补的那一句,忍俊不禁。 傀儡在她心里就像是高级的仿生机器人差不多吧,她看着他和闻如玉一样的面容,相似的神态,抿嘴笑。 她没有说话,小玉却是不允许她就这样以一笑敷衍过去,他歪头,声音如气:“那你喜欢我吗?” 隗喜低头吃那块鸡肉,没看他,她没把他真的当人,但心里想起闻如玉,低声说:“喜欢啊。” 喜欢闻如玉,所以看傀儡眉清目秀和可爱。 小玉笑了一下,似乎一点不意外,在她低头的瞬间,漫不经心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四人是在大堂靠窗的位置吃的饭,从楼上往下看,能一览无遗。 钟离樱就站在二楼转角,头上戴着帷帽,奇怪地看着坐在隗喜身旁的男人,分明和那闻无欺一样,但神情又有些不像,闻无欺更温润深沉一些……而且闻无欺去了须臾山,根本不可能在这儿。 闻无欺拒了联姻一事,偏偏他今早就离开东云去须臾山,艮长老气恼不解都没法亲自找他,而她更见不到他。 钟离樱想不通这双赢之事为什么闻无欺会拒绝,只能想到是那隗喜的原因,却没想到她身侧有一个“闻无欺”。 忽然那“闻无欺”抬了头看了过来。 钟离樱心头一跳,偏身藏在了柱后,但还是注意到了那道冷淡的视线,望过来时心头一下紧、窒。 她脸色难看,不敢贸然去找这凡女,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去找艮长老,联姻之事本就是两家大事,何须她一个人操心? 钟离樱察觉到楼下的视线没再看过来,才是抿了唇压下帷帽,悄然离去。 -- 和谢清芝兄妹分别时,谢清芝送了她一只栩栩如生的机甲蝴蝶,“这个叫风蝶,百里之内可互相传信,咱们有事联系。” 隗喜收下放妥帖后,便和两人分别了。 她打算再去玄楼找改善经脉的典籍,上回被闻崇锦搅乱,没得机会去搜寻。 《慈悲》心诀这两日她不会尝试了,她不能在闻无欺去处理须臾山封印之时去做可能伤到他身体的事,那濒死之法她没法肯定对他无害。 路过内城时,隗喜看到弟子舍馆那儿有些哄乱,许多弟子拿着刀剑,灵力纷乱,她对空气中的灵力浮动十分敏感,扑面而来的灵力让她呼吸一滞,心跳快了一瞬,类似醉氧的反应晕眩了一下。 正要仔细去看,但鹤车飞得快,眨眼间绕过一处山头,便看不见那一处了。 她想了想,这也无关自己什么事,有哄乱自有长老和掌事官处理,便也没有多放在心上。 鹤车到玄楼后面一处隐蔽处落地,隗喜下车前准备点一下小玉额心,避免他的样貌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将他变成小人,揣在自己袖子里带进玄楼。 但她抬手准备点他额心时,他抬起眼看她的目光略不满,双手环胸抗拒了一下,人也往后仰。 隗喜看看他的脸,扯了下他袖子,唇角一翘哄了句:“晚点等没人时,再放你出来,内城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她没注意到自己是用平等的语气和他说话。 小玉自然也没注意到,他只慢声道:“可你太脆弱了,等遇到危险还来得及么?” 隗喜看着他的神态容貌,不忍心拒绝他,想想他只是一只傀儡,便低头小声无奈道:“那你先躲到树上去吧,玄楼旁边有几株千年老树,又高又大,好藏人,要是八层没其他人,你再悄悄进来。” 小玉:“……”他显然还是不满,俊美脸庞上的情绪那么突出。 但怎么办呢,他现在只是一只听话的傀儡。 隗喜看着小玉的身影如鬼魅一般就从鹤车里滑了出去,化作一道黑色流影跳上了玄楼旁的参天巨树。 她则拿着闻无欺的名牌进了玄楼。 而等她进去后没多久,玄楼外来了名弟子,脸色苍白地奔向守着玄楼的圆长老:“圆长老,有人偷偷修炼鬼道,不得其法堕了魔道,弟子舍馆那儿死了好多人,都被吸食、精魂而亡,六长老和掌事官命我过来请长老速速过去一趟!” 闻圆一听,心中咯噔一下,想起来上回闻崇锦来这儿逼迫那钟离樱去八层一事,他那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我交代一下我徒弟这就去。”他嘴里镇定道,额上却冒出了汗,回身吩咐自己徒弟看好玄楼,便跟着那名弟子出去。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27节 他脑子里却想着刚才又进玄楼的拿着家主名牌的钟离樱。 隗喜目标很明确,拿着名牌直奔八层,书太多了,一层层去找寻太难了,自然先去藏着最好的典籍的八层找。 八层依然是没什么人。 隗喜检查过四周后,便快步走到床边,推开窗,朝外探头看去,却没看到对面那棵树上有人,她迟疑了一下,喊了一声:“小玉?” 没人回应她,她便探身出去想看看他是不是在旁边一些的树上,结果却撞进硬邦邦的傀儡怀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傀儡是木头雕的,胸膛特别硬,隗喜一瞬间鼻子撞得都要泛出泪花,忙要回身,小玉却揽了一下她身体,笑着问:“你在找我啊?” 温存的语气,自然又随意。 隗喜挣扎一下,摸着鼻子抬头,眼前却被塞了一朵花。 红色的,那次闻无欺递过来的一样的山花。 她没立即接过,仰头看浮空在外面的傀儡。 他见她没接,有些奇怪,低声问:“颜色鲜艳,很好看啊,你不喜欢吗?” 隗喜鼻子莫名一酸,想起桃溪村的花瓶总是插满鲜艳的山花,她垂下眼睛接了过来,手指碰触到他手掌,指尖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有时候身体的举止是不随脑子的。 好像对闻如玉的喜欢在此刻忽然凝聚。 隗喜握住了小玉的手,快速地、轻柔地一握。 “喜欢的。” -- 闻无欺垂眸站在南郡谢氏族地的渊洞旁,浊气成飓风,刮得四周一片狼藉,封盖渊洞的机关破烂散架,勉强靠着相辅的封印法阵维持住一半。 谢家诸位长老在旁不断灌入灵力阻止渊洞再扩大。 谢氏如今的家主谢慎因为制造机关耗尽精血神魂,常年畏寒,身上披着厚厚的披风,他一副书生打扮,短须儒雅,平日十分爱笑,眼角笑纹很深,可如今却是神情一片严肃,“如今便是这般情况,或许与须臾山封印松弛一事有关,闻氏功法至阳至烈,灵力对于这种阴邪浊气秽物更有压制性,还请无欺相助我谢氏。” 闻无欺没有说话,人生得俊美,安静站在那儿潋滟山水般的春色,唇角一弯,极易亲近的模样。 但谢慎对这位比自己小一轮的容色如巍巍玉山的年轻家主却是怀有谨慎待之的态度,没有怎么接触过,不知其真正为人如何,只靠近他身边,都觉得他疏淡,并不真的容易亲近,不知他是否愿意出手相助,毕竟闻氏功法虽然至阳至烈,但此刻要压阵,需要烧血。 不过他看着这闻无欺,就想起自己大儿子,性子洒脱爽朗,是谢氏下一任家主,比不上闻无欺的狠辣果决,可如今以身填了这渊洞,直叫人扼腕痛惜。 闻无欺盯着这渊洞里泄出来的浊气,眯了眼,他没说话,转瞬御风而起,飞身入洞。 “无欺!” 谢慎见他丝毫没有防护就进去,吃了一惊,忙追过去几步,但两步就停住,浊气侵染而来,想起这诡异浊气能腐蚀身与魂,他忙抬手以灵力护身。 闻无欺浮空在渊洞上方,垂头俯视下方黑而深的洞,面无表情,一双眼中什么情绪都没有,漠然无比。 浊气如狂风猎猎,吹得他衣袂头发翩飞,半晌后,他抬手割破掌心,鲜血下的瞬间,真圣境的灵力从血液里倾洒而出,如火焰一般燃烧,铺天盖地。 补阵。 闻无欺的脸色有些苍白,忽然,他睫毛一颤,受伤的热血灼烧的手掌被一股凉意包裹住。 轻柔得像微风,绵密得如同细雨,浇灭那灼热,抚平那烧痛,接着一股痒意从掌心生出,瞬间蔓延到心里。 有一道声音似乎也被吹到了耳旁—— “喜欢的。” 第21章 小玉撑着窗子腰一挺,就跳了进来。 隗喜后退了一步,让他能够进来后有地方站。 只是她的一步或许对于人高腿长的小玉来说显然不够看,他如猫一般无声落地,鞋尖就抵着隗喜鞋尖……他这双鞋还是隗喜从衣柜里找出来的闻无欺的鞋,木雕小人脚上并无鞋子。 她的脑子乱蒙蒙的,随着他进来,扑面而来的花香气,带着新鲜草木泥土的味道。 隗喜又退半步,自如地偏过身,此刻这里只他们两个人,太安静了,她忍不住出声:“这花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说话时,她扬了扬手里鲜红的山花。 小玉低头看她,也小声说话:“玄楼后面有一片断崖,上面长了一片花,我挑了最红的一朵。” 温柔的语气说到末尾处微微上扬,有些沾沾自喜的得意与狡黠。 隗喜听着他这样轻快的声调,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不过她很快就想到,那邪祟是不是也是去那里摘的?稍顿过后她回过神,看着面前小玉肖似闻如玉的模样,唇角还是忍不住抿出笑涡来,抬眼时眼尾快速瞭了他一眼,却什么都没说,低头嗅了嗅花,转身准备往书架那儿走去。 只是走了半步,她又回身看他,小声嘱咐:“要是有人上来的话,你就躲起来。” 小玉追上来就问:“怎么了,我很不见得人吗?” 他慢悠悠的语气,配上那双漆黑的眼睛望过来,隗喜觉得即便她清楚那是一只傀儡,也很难招架。 她实在是太想闻如玉了,她前十六年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偏爱只在闻如玉身上感受过,所以见到小玉,时有恍惚,欢喜难掩。 隗喜抬手拨弄了一下手里的花,摇头,低声说:“不是……你的容貌和闻无欺一样,他如今去须臾山了,让人乍然看到你,凭白会多事。” “哦。”他懒洋洋应了一声,似乎对于这个回答也并不意外。 隗喜往书柜那走,他就亦步亦趋跟着。 两人一时无话,气氛静谧又安宁,隗喜心想改善经脉的方法大约有可能会记录在医家的古籍里,所以先在八层这儿专门放医家典籍的几个书架间找寻。 上回已经粗略扫过,这一次打算细细从最底下一层去翻找。 “你想找可以让你修炼的典籍?”小玉跟着她一起弯腰,他轻叹一口气。 实在是他的语气太奇怪了,隗喜忍不住心里一跳,转头看他,这事关她能不能找回闻如玉,她难免情绪上扬一些,身体也慢慢站直了,好奇道:“是……你为什么叹气呢?” 小玉也跟着她重新站直了身体,他低头看看隗喜,伸出手,按在她心口位置。 突如其然防不胜防的动作,隗喜怔了一下,热气上脸,抬手就要拍开他的手,他又靠近了过来,另一只手放在她背部,按在她纤细的脊柱上。 隗喜骨架纤细,看着虽然瘦弱,但也不是皮包骨,后背依然有入手柔软的薄薄的一层肉,下边才是脊骨。 小玉的手指从她脖颈处,一路往下摸索到了她腰椎处。 那大掌温热有力,指骨修长,隔着衣服都能察觉到一股难言的酥麻。 她不知道小玉要做什么,随着他的靠近,呼吸都急促起来,想躲开身后的手,但身前还有一只狼爪子按着她胸口,她苍白的脸都红了,又因为对方只是只傀儡,还是只和闻如玉那样像的傀儡,恼都不能全然发作:“小玉,就算你是傀儡,也不能这样!” 隗喜声音都比平时高了一些,有几分生气,几分严肃。 小玉却很无辜,低头看着她涨红的脸,说:“你的脊骨全是废的,里面全是杂质,承受不住灵力冲刷,连带着经脉也是滞涩,这是其一,其次,你的心脏生得与旁人不同,有缺口,你听,跳动起来的声音弱且有杂音,血流缓沉,连好点的丹药,你都承受不住。” 这话隗喜不知道听多少遍了,但无论多少次听,都十分难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穿越到这样的世界,既然让她穿越了,又为什么让她修炼不了,明明修仙听起来很厉害,怎么连一个区区的心脏病都治不了呢? 隗喜情绪低落痛苦,忽然想起了那株凝心仙草。 闻如玉即便烧伤了身躯都护在掌心的那株凝心仙草……她忍不住眼眶酸涩,到此时,她还是懊悔,不该让他去的。 如果她能进昆仑神山,不知道可否能寻到凝心仙草。 隗喜再一次痛恨自己的身体。 “没有适合你修炼的典籍。”小玉没有察觉到她细微的情绪变化,忽然在后面补了一句:“鬼道也不行。” “鬼道也不行……?”隗喜一下子被这句话吸引住了注意,回过神来抬头看他,神情疑惑。 小玉声音慢悠悠的,丝毫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残忍的话:“修了鬼道,你就人不人鬼不鬼了,和尸鬼无异,此道入道难,以你的身体,极容易堕入魔道,往后需要吸食、精魂与人血存活,你愿意如此么?” 他们靠得很近,他低下头来时,呼出的热气几乎拂在隗喜脸上,她苍白的面容都被染上了红色。 “小玉你怎么会知道我想修炼鬼道?”隗喜声音有几分紧绷,答非所问。 小玉眨了下眼,漆黑的眸子看着她不避不闪:“我猜的啊,像你这样无法修炼的修者就想修鬼道。” 隗喜觉得哪里不太对,看着他也奇怪了:“傀儡怎么会懂这么多?” 小玉声音懒散:“……都是闻无欺弄的,我不知道啊,我只是一只傀儡。” 隗喜对傀儡一无所知,此刻只能选择信了,那邪祟或许就喜欢这些类似高级手办的傀儡呢? 她点点头,垂眸的时候看到小玉的手还放在她心房处,一时顾不得多想那些古怪的地方,抬手就将他的手拍开,转过身去整理衣服。 “就算你是傀儡,也不能乱摸女郎的身体。”隗喜声音很轻,教导一般,“会被打的。” 那一拍对小玉来说不痛不痒,他仿佛也才意识到刚才自己的手放的是哪里,他生得高,站在她背后视线往下一落,依然能看到她瘦弱却曼妙的身形,小丘一般的起伏,他怔了怔,此刻才回忆掌下的触感,浓黑的长睫毛一垂,眼里的情绪便什么都看不到了。 谢氏族地,闻无欺睁眼低头看了一眼淌血的手掌,虚虚握了握。 隗喜许久没听到身后人吭声,正想再说什么,楼梯处却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她皱眉觉得奇怪,下意识先看了一眼身旁。 小玉已经不在她身边。 等她再转头往楼梯处看去时,看到了一名肤色黝黑,神情严肃,一双眸子死水般无波的长老,身后跟着两名同样神态的弟子。 “钟离小姐,老夫是东云闻氏戒律堂四长老闻启,现下请随老夫走一趟。”长老声音沙哑,一双眸子鹰隼般盯着隗喜,喜怒不辨,只是稍稍皱了下眉。 隗喜有些莫名,但听着他这话,知晓他是将自己错认了,便耐心解释:“我名隗喜,不是钟离樱,是家主随侍,恰巧长得与钟离小姐相似。” 是犯了什么事,竟是引戒律堂长老亲自来捉…… 四长老显然对这话愣了一下,随即拧紧了眉,想起闻圆传来的信,又问:“家主的名牌,可在你这儿?” 隗喜人都在玄楼八层了,那名牌自然在她这里,无法否认,她点了头,甚至此刻怀疑长老其实是冲着她来的,而不是钟离樱。 “那便请姑娘随老夫去一趟戒律堂。”四长老不再多说,面无表情点了头后如此道。 隗喜自然要问:“不知长老要我去戒律堂是何原因?” 她苍白病弱,此刻神情温文柔和,但那面孔幽黑严肃的长老不为所动:“去了便可知。” 隗喜只好点头,心里估摸着是为何事。 她想起了来玄楼前看到弟子舍馆那儿的混乱,想到了那几本鬼道的典籍,想到了闻崇锦,垂下了眼眸。 难不成,是闻崇锦偷偷修炼鬼道心诀出了什么事? 想起那少年单纯没心眼的样子,隗喜觉得极有可能。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28节 “等一下!” 隗喜才跟着四长老走了两步,身后就传来一道清冽平淡的男声。 她自然知道是谁,一下回头看去。 众人跟着一齐回头,尤其是戒律堂长老,他眉头都拧紧了,方才上来时,并未察觉到八层还有别人在。 小玉挺着笔直的腰杆从书柜后走出来,他神情平静甚至有些漠然,他生得高大颀长,此刻眼尾微微下垂看向长老诸人,被他看的人心中莫名一紧。 “我要和她一起去。”他开口语气却有些轻快,似乎看不懂如今发生了什么一般,随意自然地走到了隗喜身后。 四长老和其身后的弟子见到那张脸,俱是震惊得一时没出声。 “家主不是前往须臾山,怎会在此?”四长老开口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后面两名弟子连忙俯首行礼。 隗喜见小玉在她身后站定,又见长老和那两名戒律堂弟子这般反应,再看小玉没有要解释的样子,立刻出声解释了一下:“他是家主临走前留下……保护我的傀儡。” 她话语稍顿,不知一会儿去戒律堂会发生什么事,在“保护我”三个字上稍加重音。 四长老眼都睁大了,死水般的眼睛盯着傀儡小玉上下打量,一时没有出声。 这般肖似真人的傀儡,就是南郡谢氏也不一定能制得出来,这已然与分、身无异,神态举止皆是自然有魂的模样……或许这儿发生了什么,在须臾山的闻无欺也能立刻知道。 四长老心头一颤,直觉那闻无欺的厉害,这般逼真的傀儡,那往日见到的他,究竟是真人,还是傀儡? 想到一些事,四长老皱紧了眉。 “长老可是现在走?”隗喜见四长老只盯着小玉看,一时觉得那眼神太深,下意识出声提醒。 四长老回过神来,此时不走倒更像是笑话,他沉着脸点头:“请。” -- 隗喜如今还是凡人之躯,不懂御云之术,从玄楼到戒律堂很近,也没用鹤车,她就站在小玉招来的一片云上。 前方四长老和两名弟子带路,他们则跟在后面,或许是因为小玉的关系,长老并未如何看管她。 这会儿小玉环胸站在隗喜身后侧,垂首正和她说话:“他们不怀好意。” 他声音很轻,说悄悄话一般。 隗喜往前睨了一眼,也小声说:“有你在,奈何不了我的。” 她声音有些飘忽,实际上不是靠的傀儡小玉,她依仗的人是闻无欺……闻无欺,想到这邪祟,隗喜此刻心里有些疑惑,他是知晓她留在九重阙都会遇到麻烦吗?看四长老的样子,还有侍女小秋的反应,他制傀儡一事应该很少有人知道,但如今却暴露出来了,所以他是怎么想的?真的只是为了保护她么? 一定有保护她的原因,因为青玉佩,但应该只占个一半的原因吧?或许是为了震慑住闻氏的人?看闻崇锦的样子就知道闻氏有不少人并不服他。 隗喜揣测着那邪祟的心思,一时想不明白。 她仰头看小玉,忽然轻声问:“小玉,你完全是听我的吗?我点你化人,我是不是你唯一的主人?” 依照隗喜的理解,她是这样认为的,毕竟外面购买法宝俘虏等物的铺子里应当也有傀儡吧,那主人自然是点灵使用的人。 但她有些不太确定。 傀儡小玉轻哼一声,弯起唇角忽然笑了一下。 隗喜看他笑得古怪,再次感慨傀儡像人,但忍不住迟疑了:“不是吗?” 小玉漆黑如鸦羽的睫毛一扬,歪头看她:“是啊,你说得没错,你就是我唯一的主人。” 隗喜心里一松,忍不住也笑,看看他,刻意忽略心里奇怪的感觉。 唯一的主人……明明很正常的字眼,怎么小玉一字一顿说出来怪怪的。 很快到了戒律堂审问厅,这是一处建在山崖边大平台的肃穆建筑,廊柱上雕琢着獬豸的各种形态,或奔或坐或打滚,大门前有两座獬豸石雕,却是威严肃穆,栩栩如生,大眼瞪着来人,像是在无声审判着一样。 “虽说我钟离氏如今式微,却也容不得被人这般污蔑!我族中确有长老入鬼道成真圣境,但族内子弟多不碰触此道,樱儿天赋卓绝,擅阴阳家法阵,和鬼道扯不上半点关系,屎盆子可别乱扣!” 钟离艮坐在堂下右侧,他一改先前圆滑玲珑的作风,硬气十足甩袖道,实在是被这闻氏长老以钟离樱修鬼道吸食他人精魂一事给逗笑了。 隗喜踏入门槛,听到的就是这么一段话,她抬首朝前看去,戒律堂中两旁坐了几位长老,堂下也有长老站着,但她第一眼看到的是站在说话的那位钟离长老身旁的女子。 那女子也在看她。 和她一模一样的脸,比她略矮些,对方身形丰腴,面色红润,神态骄傲,除此之外,五官一致。 这是隗喜第一次看到从四年前就听到名字的人,虽然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惊了一下,没想到竟是这样像。 假如她有一副健康的身体,或许就是长这样。 钟离樱上回已经见过隗喜了,所以脸上没有惊讶,距离近了,她能感受到隗喜紊乱虚弱的心跳与呼吸,浊气很重,是个不能修炼的凡人。 她全然不将她放在眼里,目光只放到跟在隗喜身后的青年身上,依然目露疑惑。 圆长老先前见到跟随钟离艮而来的钟离樱时就大吃一惊了,此刻回身看到被闻启带来的隗喜,脑子都转不过来了,当看到跟在隗喜身后的“家主”时,更是呼吸一滞,脸色僵硬。 傀儡小玉神情淡定,安静站在隗喜身后。 坐在上座的年轻掌事官一点没意外,他淡声说:“隗喜姑娘是家主随侍,一直在九重莲山甚少出面,故诸人不知,跟在隗姑娘身后的是家主留下来保护隗姑娘的傀儡。” 堂下一片寂静,此时目光都下意识落在小玉身上,竟是不敢信那只是一只傀儡。 闻炔稍顿后,向隗喜解释:“隗姑娘,弟子舍馆有弟子修鬼道堕魔吸食他人精魂,如今逃离在外,此事刚好涉及玄楼遗失的典籍,听闻那一日姑娘也在场,去了八层,有拿走典籍,修鬼道之嫌,故请姑娘来此一趟。” 隗喜点头。 闻炔重新看向圆长老:“好了,人已到齐,圆长老可以说了,什么人从玄楼拿走了鬼道典籍?” 圆长老目光扫过面容淡漠平静站在隗喜身后的傀儡,一时额汗沁出,快速与闻启对视一眼,却见他已经别开了头。 他咬牙,还是理直气壮道:“拿走八层三本鬼道典籍的人,正是隗姑娘,众所周知,只有家主的名牌才可取走八层的典籍,而隗姑娘手持家主名牌,正是因此,我方通融让其带走,隗姑娘……该是知道究竟是何人修了她拿走的典籍。” 闻炔看向隗喜。 隗喜看这三堂会审的架势,心中觉得古怪,圆长老要把拿走所有鬼道典籍的人指成她,保下闻崇锦,但她是知道闻崇锦的,她说出这个名字,闻炔自然会去查……那为什么还这样手段拙劣地说都是她拿的? 而且,看钟离樱也在这以及刚才钟离长老的话就可看出,圆长老原先以为是钟离樱拿了典籍,想污蔑她修炼鬼道,害了弟子舍馆的弟子。 可偏偏是她拿走了典籍,而她是凡人,显然不可能做出这些事,圆长老没法污蔑她这个凡人,所以才变成了“她知道是何人修了她拿走的典籍”吧? “那一日与我一起上八层的,还有名唤闻崇锦的弟子,八层一共找到三本,他取走两本,我留下一本。”隗喜想着这些,语气从容,在后面补了一句:“家主也知晓此事,如今我拿走的那本,被家主拿走了。” 听到她后面这一句,在场几人神色稍变。 众所周知,如今家主正为了修界安宁带领其他氏族长老去了须臾山查看封印,请家主来此验证隗喜的话真假显然行不通。 闻炔则面不改色,速命人去弟子舍馆找闻崇锦。 圆长老又开口了,他圆润的脸涨红了,有几分怒气:“崇锦年少,性子单纯,友爱师门,做不出伤害同门之事,何况,他没有权限上八层,他是上任家主留下的唯一的孩子了,闻炔,你命人捉他,是断定了弟子舍馆吸食他人精魂的是崇锦吗?这未免太过荒谬!” “圆长老不必过于激动,是否是他,请来一探便知,钟离长老也在这,能一眼看出他是否修炼鬼道。”闻炔语气沉稳。 圆长老听闻这话,神情难辨,挣扎一番,又开始和稀泥:“他是前任家主留下的唯一的孩子了,是家主堂弟,当初家主许诺不会伤害他。” 如此秘闻,在场除却闻氏的几人都竖起了耳朵。 但闻炔端坐上方,却只道:“任何人犯了错,便要受罚,被吸食、精魂或是死去或是危在旦夕的弟子又何其无辜?” 圆长老眼眶湿润,开始说起闻崇锦的良善单纯,曾经如何敬慕父兄云云。 隗喜站在堂下,垂眸听着看着这一出,很安静。 她也在想,那个看起来单纯活泼的少年,真的修鬼道堕了魔道吸食同门精魂了吗? 没等多久,外面忽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方才被派去的戒律堂弟子焦急的声音—— “掌事官,确实是闻崇锦堕魔伤人,方才我等前去,他正疗伤,未曾出声他便一跃而起!” 隗喜也扭身看去,来回禀的弟子半边身体染了血,她呼吸一促。 闻炔已经起身,“钟离长老还请随我等一道过去,验明闻崇锦是否为修鬼道堕魔。” 钟离艮看了半天戏,他向来随机应变,自然起身。 闻炔又看向隗喜,“隗姑娘受累,还请自便。” “老夫觉得,这隗姑娘既然拿了那典籍,方才说家主拿走了那典籍也只是一家之言,老夫觉得的,隗姑娘在家主回来前,该留在戒律堂。”方才来接隗喜的四长老闻启忽然出声,“闻炔,你以为呢?” 其余戒律堂长老此时附声应和。 隗喜看到这,已是明白今日这闹剧的目的之一怕是——扣下闻无欺在意之人。 原先他们以为这人是钟离樱,想好了以她修鬼道害人为由扣下,如今见是她,硬套个理由也要将她留下。 这是为了对付闻无欺的一场计划。 他们甚至不会考虑她的想法,也料定了她一个凡人离不开这里。 虽然她觉得她对于闻无欺来说毫无价值,成不了他的把柄,但也不可能乖乖留下。 再说,她还要去参加无咎大会,谁知道闻无欺什么时候回来? 她是孱弱可欺,但她会跑啊。 她又不是傻子。 所有的术法中,隗喜练得最熟的,是逃跑的瞬移术。 闻如玉担心他有时顾及不到她,教了她一招特别的咒律。 隗喜悄无声息地调用体内少得可怜的灵力,手指在衣袖下悄悄掐诀。 “小喜,这咒律是我新创的,其他人都不会,所用到的灵力极少,以你的灵力,一天最多可连续使用三次,每次距离最多可在千丈,生死境……不,观星境之下修者难以察觉你的方向,可以快速逃跑藏起来,跑多少算多少。”闻如玉曾牵着她的手,细致地教她如何引导灵力成诀。 山林深处,树荫蔽日,可对于他来说依然炎热,他身上只穿了薄薄的夏衫,很快也被汗湿透了,她身体四季都泛凉,他整个人几乎都贴在隗喜身上。 隗喜听得认真,学得更专注,忽视他热气腾腾的气息,不知是否因为这咒律是他改良过的,她这次不过尝试了三次便成功了。 “我学会了!”她高兴地回头,原来的地方却不见他踪影。 隗喜怔了一下,忙往四周张望,“如玉?” “哗啦——”旁边的水潭里传来破水而出的声音。 少年从水里钻出来时,他白玉一般润泽的皮肤也仿佛在光下泛着金色,他的声音有着夏日午后的困倦慵懒,“小喜……” 隗喜再次尝试,掐诀到岸边,心情高兴正要和他说话,潭水里,闻如玉却丢了什么上来,她慌忙接二连三的接住。 低头去看,是他脱下来的衣服,里外都有,一件没落下。 隗喜站在那儿,僵硬了一下。 “小喜,你要下来吗?”少年语气温柔含笑,“好凉快的。” 她抬头,就见他像游鱼一般仰躺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中,自由自在,她刻意不去注意他在水中修长的轻轻撩动水波的长腿和某些……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29节 “我怕冷,不下来。”她抱着湿漉漉的衣服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缓一缓乱跳的心脏,打算一会儿将这些衣服过一过水就晾在石头上。 闻如玉遗憾地叹了口气,咕哝一声,就重新沉下水,往岸边游来。 隗喜就垂着眼睛安静坐在那儿,脸也晒得有些红,她看着少年游到岸边,仰起头朝她看来,湿漉漉的水从他睫毛上往下淌落,一张脸清透玉润。 他问:“我新创的咒律叫什么好呢?” 隗喜看着他俊俏含笑的模样,想到刚才他游水时的自由与曼妙……用曼妙来形容一个少年似乎不太合适,但那时适合极了闻如玉。 她眨了眨眼,小声说:“曼妙……就叫曼妙吧?” “好奇怪的名字。”闻如玉嘟囔一声。 …… 谢氏族地渊洞处所有浊气瞬间从四周倒吸收回,阵成,附于机关之上的封印法阵亮起一阵血色,夹杂着细碎的金色,风停云息,归于平静。 闻无欺衣袂翩飞,正站在封印之上。 谢慎松了口气,几步上前走到他身旁,儒雅的脸上尽是感激:“无欺,此次多谢你相助,倘若以后闻氏需要用得着我谢氏的地方尽管开口,我……无欺?” 闻无欺一直没有理会他,他眉头微蹙,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忽的抬手,沾血的指尖轻点额心。 她去哪儿了? 竟然这么能跑啊。 第22章 谢氏长老们开始收拾族地中的狼藉,清点此次压制渊洞的死伤人数,修复族地内被压坏的墓碑,此处是谢氏祖坟所在,需得好好收整。 谢慎安排完事,派回去主城的弟子也回来了,他接过丹药,便回身去寻闻无欺。 渊洞的封印补全需要闻氏烧血,极耗费心神灵力,闻无欺此刻正坐在树下调息,脸色有几分苍白,手掌那儿虽然伤口愈合了,但还沾满了血。 而稍作歇息后,他就要继续往须臾山去。 “此乃九灵丹,对弥补灵力疗伤极有效。”谢慎走到树下,对着这年轻却掌管闻氏的新家主已然心生好感了,他眼角笑纹深深,尤其瞧着这闻无欺模样俊美,举止温雅,又隐有洒脱风流之意,令他想起故去的长子,难免神态更和蔼,他再次道谢,并不因为年龄而轻视,反而极郑重:“无欺,多谢你相助。” 闻无欺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抬眼看向谢慎伸过来的手。 九灵丹……最顶级的疗伤圣药,由九种灵药制成,其中一味名为螭心骨的药材已经随着螭这种灵兽的绝迹再搜寻不到,如今四大氏族九灵丹都是珍藏之物,就算给族内子弟使用,也要看那弟子值不值得用九灵丹救命。 这东西,对他没什么用处。 闻无欺无甚兴趣,他的心神不在这儿。 她到底躲到哪里去了? “无欺?”谢慎发现面前这温文尔雅的青年似乎又走神了,忍不住又轻唤了一声,心里古怪莫非是方才封印渊洞耗费了太多心神? 闻无欺收回心神,再看向谢慎时,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站起身来,唇角微弯,道:“九灵丹用在我身上浪费了,谢家主不必如此,但是无欺有一事相求。” 谢慎为人坦荡直接,对方既言明不要九灵丹而另有所求,他便凝神道:“此次你相助甚多,若有我谢氏能做的,自不会推却。” “可否为我制一件护心甲?甲上能以灵力蕴养,可随时修复缓解心疾之痛。” 这对于谢氏来说不算难,但谢慎是头一回听说这样的机甲,他看向站在树下的温润青年,容貌甚美,失血后苍白的容颜带着点点笑意,光站在那儿,就引得不少女修偷觑。 他忍不住笑了,“敢问是男用还是女用呢?” 闻无欺白玉一般清润的脸上是浅浅笑意,慢声道:“女用。” 谢慎点点头,细想一番,道:“我会尽快制作,到时命人送来。” 他的意思便是亲手制作。 南郡谢氏如今修为最高的人不是家主,但论机甲天赋,无人出其右,他因着制造机甲耗损精血神魂,如今已经很少亲手制。 闻无欺自然道:“多谢。” 如此几句话,仿佛两人之间距离也拉近了一些,谢慎便笑着看向他额心,道:“额上有血迹,不如擦一擦,否则我瞧着周围的女修们都要递手绢过来了。” 闻无欺也笑了,却摇了摇头,没有抹去。 “无欺另有用处。” 他音调慢慢,似是低喃。 …… 隗喜关紧了门后,几步踉跄,往竹榻上一躺,手用力按在心口,侧着身喘了几口气,额汗涔涔,浑身虚软乏力,方才将体内少得可怜的灵力一口气全用了,连续三次用曼妙瞬移,刚好够回来九重莲山。 九重莲山有禁制大阵,先前周刻提过,不是任何人都能飞入,来往要乘坐鹤车,由侍女迎接才行。 但隗喜无处可去啊,内城和外城都不安全,即便她有青玉佩护身。 还是九重莲山最安全,禁制大阵为一重防护,青玉佩为二重防护,只要她在这儿好好待着,谁也奈何不了她。 等到了无咎大会那天,再想办法出去,或许到了那一天,没人还想得起她呢? 隗喜想起闻无欺留给她的傀儡小玉,决定赌了一把。 她显然赌成功了,九重莲山的禁制大阵果然对她开放。 隗喜没回主殿,而是想起了那座藏在竹林后的小竹楼,这儿刚刚好。 不知道小玉能不能找到她,那时情况紧急,她连一个眼色都没法给他使。 还有……东云闻氏的人是真的不服闻无欺呢,趁着他去须臾山检查封印来对付他……即便无法真正对付他,也要给他下点脸面恶心他。 隗喜想不明白,这点手段有必要使出来吗? 过家家似的,全然不像是氏族之首的人做出来的事。 隗喜身体乏累无力,脑子却转得很快,眼睛空茫地盯着房顶,总觉得,戒律堂长老们做出来的这戏……很仓促,对,就是仓促,因为仓促,才显得手段拙劣幼稚。 可是为什么会仓促呢? 隗喜又想到了弟子舍馆的混乱。 当时她和小玉坐在鹤车上,往下俯视时,虽只是一闪而过,但是看得清楚,那里的混乱不是假的。 那就是说,真的有魔物妖邪吸食弟子精魂。 但,真的是闻崇锦吗?总觉得太轻易就找出了这人,虽说证据充足。 假如不是闻崇锦又会是什么?九重阙都内外城皆有大阵不说,还有守卫巡逻,妖邪魔物很难进入……所以真的有人入魔,但这个人是不是闻崇锦就不一定了,他反倒像是被人凑巧拎出来顶锅的,尤其他本就对闻无欺怨念深重,以他顶锅,合理合情。 隗喜脑中散漫地胡乱想着,闻崇锦是上一任家主唯一留下的孩子了,什么人需要闻崇锦来顶锅而让最后的舆论重点或许变成闻无欺是否会轻饶自己这位堂弟?模糊了魔物吸食、精魂一事? 一阵风从半开的窗外吹进来,隗喜打了个哆嗦。 竹林寒幽,因为使用灵力时经脉的痛楚,她身上出了一身冷汗,这会儿被风也一吹,起了鸡皮疙瘩,隗喜捂着胸口又缓了会儿,冷汗涔涔地撑着床坐起来,醉氧的反应也上来了,她喘了口气,脚步飘忽地起身去窗子那儿。 隗喜扶着窗框倾身去拉窗,外边却忽然伸出一只手握住阻拦。 她本就这会儿心脏不舒服,心猛地一跳,脸都白了一瞬,下一刻就见小玉俊俏的脸随着窗子被彻底拉开露出来。 “你跑得真快,竟是让我都一顿好找。”小玉盯着她看了看,才是慢吞吞嘟囔一声,语气很轻,说完,又隔着窗朝她凑过来。 隗喜这会儿反应慢,就见小玉的脸都凑到了她脸颊旁边了,才是屏住呼吸去推他。 “就是这个味道。”小玉身强体壮,身为傀儡比人还结实,哪是隗喜能推得开的,他在她脸颊旁轻轻嗅了嗅,翘唇道:“刚才是风把你的味道送过来,我就跟着风来了。” “味道?”隗喜轻声重复这两个字,有些难以言喻的心情,下意识低头去嗅自己,这会儿又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她本就苍白的脸更白了,她抬头先说道:“你快进来吧。” 想起了在玄楼的事,她往后退了两步。 这竹屋的窗子显然比起玄楼要小得多,小玉和闻无欺是等高的,进来时长手长脚难免比之前要束手束脚许多。 隗喜看着这场景,想到这傀儡总是爬窗,忍不住抿唇笑出声来。 小玉长腿跨进来,听见笑声自然抬头,便见面前的女郎抿唇低颈笑,脸小小的,乌黑的发垂在胸前,衬得脸越发雪白,唇又红红的,他盯着怔怔看了会儿。 她虚弱又美丽,像摇摇欲坠却鲜妍的花。 闻无欺受了伤,从谢氏族地出来后便回到了飞舟上,躺在甲板上,不曾搭理那些长老,此刻天快黑了,风有些凉,吹在身上缓解他身上热血的燥意。 他的额心还点着朱砂一般的一点血色,在失血后苍白的脸上泛出妖冶的颜色。 他忽然眼睫一颤,睁开眼,漆黑的眼仿佛看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隗喜心里那阵笑意过去后发觉身旁的人一直没吭声,这才是又抬头看他一眼,见小玉漆黑眸子正直勾勾盯着自己,他太像人,也太像闻如玉了,她被这么一看,竟是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她别开眼,绕过他又去关窗,此刻氛围宁和,戒律堂发生的事情并不多影响到什么,隗喜忍不住说点什么打破这静寂,比如:“我身上有味道吗?” 说着,她一边关窗,一边又低头嗅了下自己,应该是她自制的香囊的味道吧? “有啊,很香。”小玉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声音有些低,他低头凑过去,重复了一遍:“很香。” 电光石火间,隗喜不仅想到的是闻如玉说过这话,好像上回闻无欺喊她小喜时,也依稀说过? 她低头微微蹙眉沉思了一下,忽然有些记不清了,他上次这么说了么?那时她的注意力都在“小喜”两个字上了,没太多印象了。 胸前的头发被一只不老实的手抓了起来。 “真的很香。”小玉嘟哝了声,声音温温的。 隗喜回过神来,就见小玉抓她头发玩,她将头发抽了回来,转身往床边走去,说:“可能是我戴了香囊的原因。” “香囊?”小玉追上来问,“在哪儿?” 隗喜解下腰间的香囊递给他,然后就在榻上坐下,没有力气再一直站着,她好奇她走之后戒律堂那儿怎么样,便问了。 小玉一边把香囊凑到鼻子前猛地吸了一口,一边心不在焉回道:“没怎么啊,那个……管事的不让人追,那些老不死的心里想什么,我一个傀儡哪能知道,反正我走的时候,没人追你……没人敢追你。” 他忽然后面加重了语调,脸也从香囊上抬起来,黑眸熠熠看着隗喜。 他的脸上有细微的神情变化,下巴微扬,唇角翘起,眼神就这样慢吞吞地看过来。 ……似乎在等人夸奖。 隗喜一下领悟到了他的意思,因为他的原因,才没人敢追她。 肯定是有这个原因的。 隗喜虚弱的声音也不自禁上扬了一些,“多亏了小玉。” 看来,把她这个闻无欺的“在意的人”扣下,只是微不足道的顺手之为,没能扣下真的也不影响什么。 他们到底在仓促地盘算什么?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30节 “那他们都去抓闻崇锦了?”隗喜好奇又问。 小玉挨着隗喜在她身边坐下,手里还把玩着那只香囊,显然对于谈论那些人没什么兴趣,慢声道:“大概吧。”他说完,顿了顿,拿起那香囊在隗喜面前晃了晃,“你身上的味道不是这个。” 隗喜的话题又被小玉拐走了,她再次低头嗅了嗅自己,确实只闻得到香囊的味道,是她调的一种很清淡简单的香气。 她对于调香也没有很大本领,都是在桃溪村的那三年多练出来的,比不上专业的调香师。 隗喜抬头想问小玉究竟是什么味道,额头却一下撞到了他下巴,听他唔了一声,她也有些痛,就要去揉额角,但小玉的手更快,迫不及待按在她额头上,又凑过来吹了一下。 那口气轻柔,他的声音更温柔:“你疼不疼呀?” 隗喜因为他的话、他的动作发愣,好半晌后,飘忽地对上他的眼睛,艰难地提醒自己,这只是一个傀儡,一个纯然天真的傀儡,或许就是因为这种至情至性,才与闻如玉这样像。 “不疼。”她轻声说道,将他的手从额上抓了下来,低头自己揉了揉额角。 她的身体还虚弱着,所以脸色很白,“……所以我到底是什么味道?会难闻吗?” 她飘忽轻柔的声音漫不经心,仿佛就在闻无欺的耳旁,朝他耳朵里吹了口气一般。 痒。 “是初春万物生长的味道,刚刚绽开的花朵的香气,清新朝气。”闻无欺眯着眼慢吞吞说。 隗喜没有再看小玉,她要保持自己的心绪平和,但是她听到了小玉的声音:“是初春万物生长的味道,刚刚绽开的花朵的香气,清新朝气。” 这个描述……她愣了一下,噗嗤一声笑出来,再抬头时,因为气虚而苍白的脸都因为那笑意增添了几分色彩。 “你说的不是人的味道,那该是春神了,我又不是。” 她只是寿数不多,苟延残喘的凡人,她向往朝气蓬勃,但她没有。 真奇怪,他怎么会觉得她有那样的味道? 小玉一下一下抛着手里的香囊,说:“你不要看不起一只傀儡的嗅觉啊。” 这话实在有点可爱,隗喜想笑,又忽然怔住,她忽然想到闻如玉,她从来没认真问过他她身上到底是什么香味,不知在他心里又是什么样的。 “小玉,你真可爱。”隗喜毫不吝啬地赞美。 小玉抛香囊的动作一顿,表情古怪地低头看着她。 闻无欺弯唇,心中忽有扭曲意起,忽然从飞舟甲板上坐了起来,起身走向操控方向的坐在那儿打瞌睡的长老,“闻氏是穷得连驭舟的灵石都这么抠搜了么?” 他声音温和,面容含笑,却令驭舟的七长老闻献额头冒汗,只觉家主难以捉摸,赶忙往燃料框里加灵石的动作快了些。 飞舟速度立刻提升了至少一倍。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黄昏日落,飞舟上点了灯,在半空如流星一般朝着须臾山而去。 闻无欺面无表情看了一眼那方向,抬腿离开飞舟,眨眼之间御云已在千丈之外。 “家主!”七长老惊呼一声。 在飞舟里间卧寝的另外两位长老听到声音忙出来,就见外边只剩下七长老一人,大长老忙问:“家主呢?” “飞、飞走了。”七长老闻献平日最是老实憨厚,是大长老闻承亲弟弟,大长老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这会儿遇到事有些结巴,指着闻无欺离开的方向道。 大长老看向那个方向,是须臾山的方向,松了口气,道:“我们加快速度。” 七长老不敢耽误,点头后就忙活起来。 他们可没家主的雄浑灵力,飞舟更快一些。 此时飞舟上没有旁人,三长老闻寻说话的语气也轻松许多,他提起刚才在卧寝内与大长老说的话,此刻再提起:“崇锦被惩火刑一事……待回去后,你如何想?” 大长老一心为闻氏,也为修仙界安宁,回想方才听到的荒谬之言,冷笑一声,道:“我什么都不想,只可惜那可怜孩子被人就这样当了替死鬼!等回去了,老夫自然要将他从熔岩洞里救出来,也好全了一声他唤我伯祖父的旧情!” 三长老见他这样大的火气,也是一时无言,收起玉听道:“你脾气还是这般大,你又不是不知他们向来不服家主,且若不是他,怎会让崇锦做替死鬼?” 不像是他们几人,识时务者为俊杰,同样也贪安宁平和的日子。 闻炔那小毛头,最是清楚这一点,所以选出来他们三人代表闻氏陪同闻无欺一道去须臾山。 大长老脸色十足难看,忍不住胸口起伏也快了一些,“实在荒谬,我等往须臾山检查法器封印,家中子弟却被吸食、精魂的死伤十数!我已无法忍受,此事我会悉数与家主说明!” 三长老却摇了摇头,轻叹口气:“你以为闻炔不会传信给家主么?你以为他不知道么?” 大长老神色一僵,随即也沉默了下来。 他闭了闭眼,想起许多事,苍老的脸上露出颓败之色来,“闻氏内里这般腐朽,枉论第一氏族,流光真君若还在,如何能看子孙这般堕落!” 七长老性甚憨,在一旁听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听得迷糊,他最烦装逼犯,此刻自己老大哥和三堂哥就在那遮遮掩掩,实在忍不住问一句:“你们说的真正吸食、精魂的堕魔者究竟是谁啊?” 三长老瞥他一眼,没吭声。 大长老也未曾理会他。 七长老见没人理睬,一向不大灵光的脑子不知怎的,倒抽一口气,迟疑道:“不会……不会是崇锦他哥吧?” 大长老板着脸:“好好驾飞舟!旁的事莫要多管!” 七长老一向听他老大哥的话,但此刻实在没忍住,大骇喃喃道:“天衡、天衡他当日,真的没死?” 闻天衡,前任家主闻云江长子,是东云闻氏天之骄子,在闻无欺未从无咎大会脱颖而出、未从昆仑神山活着出来时,一直被看做闻氏下一任家主培养。 回想到那子侄,七长老操控飞舟的手都抖了,还想多问两句,但见前方已经见得须臾山轮廓,一时闭住了嘴。 抵达须臾山外圈,其余三家之人皆已到场,只是众人迟迟没有进入内圈。 毕竟,先前楚家派过三名长老入内,进去就失踪,命灯灭,如此,没有真圣境修者带领入内,还是暂且等着便是。 而各族真圣境修者都是老祖般的存在,要么巡游在外寻求破境机缘,要么坐镇族中闭关,此次来的唯一一位,就是闻氏新家主,传闻仙元之力精纯雄浑的闻无欺。 飞舟还未落地,就听楚道珣那大嗓门:“怎这般慢!我楚家第一个到,在这等候半日了,还请闻家主快些带领我等进入!” 接着是闻无欺温温和和含笑顺着楚道珣的声音:“楚长老莫急,无欺这便拨开结界。” 须臾山有四件法器分四个方向平衡镇守,内圈以中心扩散向四个方向的法器又连接着封印法阵,如此才压制住关在里面的大妖大魔,而要入须臾山内圈,则还要打开第三重保险的结界才可入内。 这结界,四族之人都知晓如何打开。 众长老见闻无欺来,纷纷让开一条路。 闻无欺唇角噙着笑,抬腿往前走,但眼中却半点没有笑意。 真是倒反天罡啊,傀儡在竹楼小屋与隗喜悠闲亲昵勾勾搭搭,他却只能在这脏臭的山里做老母鸡,身后跟了一串胆小的鸡崽。 真气死人。 闻无欺面上温煦无波,走到结界入口,扬袖一挥,仙元之力清波荡漾,一阵风过,结界开。 他抬腿跨入,却见结界内乌云蔽日,仰头看去,正东方,属于闻氏法器镇守之地一片漆黑魔雾缭绕,毫无灵气,下方隐隐有妖魔哀嚎狰狞之声不绝。 这般浓重的魔气,真圣境之下修者不便进入,入则魔气腐蚀血肉肌骨神魂。 楚道珣已经迫不及待跟在他后面,在他庇护之下朝前探看,就见那方魔雾滋生,再定睛一看,倒抽一口气:“艹他爹的,你们闻氏的镇守法器流光剑呢?” 闻无欺盯着看了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阴鸷寒下,嘴角却一翘,声音温温的:“怕是要诸位助我暂用别物填补漏洞,弥补法阵,镇压妖邪了。” 此次来须臾山探查封印,各家都备了法宝以防不时之需。 如此,四家的法宝都凑合到一起,或许勉强能替补遗失的法器,暂补法阵。 若是放任下去,其他三件法器终将因为法阵力量的失衡而逐渐从各自方位脱落,须臾山再封不住妖邪魔物。 谢家第一个表态,谢茯苓从储物袋中率先拿出谢家此次带来的诛邪法宝镇业塔,往闻无欺掌心送去,“谢氏自当相助。” 闻无欺温声道谢,收下。 楚道珣哼一声,祭出楚氏以霸道狠辣闻名,以刑名手段折磨妖邪的葬骨刀,钟离氏紧随其后,也献出了此次带来的忘川灯,但钟离氏如今式微,法宝比之三家少得多,献出时,多少有些小家子气,惹得楚道珣哼一声:“还不如钟离艮那老家伙来,起码会装呢!” 惹得那钟离长老面红耳赤,赶忙道:“事关修仙界,钟离氏身为四族之一,自与诸位共同应对!” 大长老则取出了闻氏的诛邪法宝云水卷,苍老面容饱含复杂情绪,最后只一垂头深深道:“家主辛劳。” 闻无欺温温喟叹一声:“无妨。” 早点干完,他要自己回去和隗喜玩。 第23章 隗喜耗尽灵力,又稍稍吹了几下凉风,身体泛酸虚软,撑着身子和小玉说了会儿话后,便困倦难忍,嘱咐他替她看好门,便拉过榻上本就有的薄被,睡下了。 她本以为自己会一觉睡到天明,养足了这虚虚的精神,不成想,半夜的时候,迷迷瞪瞪间,感觉小玉在叫她。 她精神萎靡地睁开眼,看到小玉趴在床头,倾身伸手过来探她额心。 他靠得这样近,隗喜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傀儡也会呼吸吗?她的脑子模模糊糊地想。 “你发烧了。”夜里静寂,小玉的声音清隽温柔,似低喃一般,他的手正按在她额心上。 隗喜感觉到他的手是温热的……没有闻无欺那样灼烫,但也是温温的,再次感慨傀儡的逼真。 她一下子消耗尽了灵力,空气中灵力又浓郁,类似醉氧的反应更加强烈而她无力排解,又吹了冷风,发烧似乎没什么意外的。 隗喜心脏也难受着,但只要躺着不动,还不至于那样不能忍受,她重新闭上眼,没有力气和他说话。 “你别睡,我去找点药来。”小玉凑过来,手指戳了戳她的脸,语气温存贴心。 隗喜看他一眼,也没阻拦,她也没什么力气阻拦。 小玉从地上起身,高大修长的身形与跪坐在床边时的温柔无害不同,显得有几分压迫,他微微弯腰,说:“我很快就回来,你别睡啊。” 他似乎等不到她的回应不走,一双漂亮的清水眸子盯着她。 隗喜心想傀儡一板一眼不懂事,她作为人只要迁就他一点了呀,于是她小声应了一下。 小玉又凑过来,似不放心一般,抬手摸了摸她额头,才是离去。 隗喜看到他还是打开窗跳窗走的。 她又忍不住想笑。 傀儡为什么不喜欢走门却喜欢走窗呢?等她精神好点了,要问问他。 隗喜又闭上眼睛睡着了,她的唇瓣有些泛起了青色,手无力地放在心口。 小玉几个瞬移,便从九重莲山的夜色下消失。 如果隗喜清醒着,又站在窗边往外目送小玉的话,她会发现小玉用的术法就是“曼妙”。 ……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31节 十数弟子被吸食、精魂死去,另有几人受伤,闻炔白日忙着处理这些,除了将浑浑噩噩确实入魔的闻崇锦关进熔岩洞外,就是调查真正的魔物掩藏之地,这是其中一桩事,另族中诸多事都要他劳碌。 所以到了晚上,他还在忙,一边处理,他一边还要看玉听可有家主回信,今日戒律堂一事,家主通过傀儡的眼睛,该是都知道了的。 内城闻炔所住之处灯火通明。 窗棂忽然响了一下,闻炔愣了一下,随即皱了眉看过去,空气中灵气在此刻都仿佛凝固了。 直到他看到开了窗进来的人……家主的傀儡分、身。 闻炔赶忙从桌案前起身:“家主怎会来我这儿,可有要事要嘱咐?” 小玉神情淡淡的,进来就往闻炔平日摆放药物的柜子走去,在里面翻找。 闻炔想起一事,忙走过去,打开一个盒子,道:“先前家主命我准备的清心丹已经备好了,还未曾拿过去。” 小玉看一眼,取过收进怀里,又偏头温温问道:“有没有退烧的药性温和一些的药?” 闻炔立刻明白是那病弱凡女身子不好了,修者是不会轻易被这种伤寒发热打倒的,只有虚弱的凡人会如此,她不是修者,很多修者的疗伤手段比如灵力入体内经脉融会贯通一番,她恐怕就承受不住。 他想了想,也在柜子里翻找一番,找出一瓶药来,“此为春雨丹,药性温淡,可退热。” 小玉拿了就要走,但闻炔却拉住了他衣袖,干咳一声,补充了一句:“这春雨丹平日里我是用来压制体内燥热的,有温补退热之用,我用之便觉舒爽痛快,时有幻梦,不知隗姑娘用了会如何。” 他可不像家主,有欲只会躺在九莲台的寒石或是九清寒池里……用梦发一发也没什么,不过,转念一想,家主境界高,又岂是小小一颗春雨丹可以化解的? “这样啊。”小玉声调温润清和,点点头,收进了怀里。 他想走的时候,又想起来隗喜下午到晚上都没用饭,她是凡人,平日虽然用辟谷丹来解决五谷轮回,但也要吃饭。 “可有糕点?” 闻炔愣了一下,明白他是何意,忙亲自出去,命侍女去拿些容易克化的点心,不要太甜的,并且快些拿来。 他这儿的侍女是一直备着这些的,自从他三年前跟着家主替他处理许多事务后,经常夜半不眠,就要准备些夜宵点心吃。 吩咐完了,等待的时间里,闻炔刚好可以问一问家主对今日戒律堂一事的看法。 但不等他出声,小玉就斜过来看了他一眼。 闻炔深有感悟这一眼便是傀儡不耐烦,傀儡不耐烦就是家主不耐烦,他立刻闭了嘴。 小玉双手环胸闭目靠在柜子旁养神。 闻炔本还想说点什么,但想到此时家主正在须臾山,还是不要分神说些做些有的没的了。 侍女很快就来。 来时,小玉就睁开了眼,等闻炔将食盒拿来递给他,他接过,便又从窗子跳了出去。 闻炔自当假装没看到家主这随意一跳,自如地走到窗边,关好了窗子。 夜半人静,窗外的冷风吹进来真是叫人寂寞孤独冷啊。 有的人在处理各种事务,有的人却在和貌美女郎勾勾缠缠。 闻炔哀叹一声,又端正了脸坐在桌案前。 修界的事怎么处理不完呢,怎么闻氏这儿的管辖区出了只妖,那儿的山里又有魔物生出呢! -- 小玉回到九重莲山,直奔竹楼。 在路过九重莲殿偏殿时,见到那里有灯火亮起,忽然歪头看了一眼,漠然冷淡的眉眼微微皱了一下。 不过他没有停留,几个呼吸间就回到了竹林深处的小院。 他原路返回,即便这小院的窗户十分逼仄狭窄,他还是从那儿跳进去。 只是刚进去,他那双劲拔的双腿便一顿,屋子里隗喜的气息几乎没有,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他快步走到床边坐下,屋中烛火荧荧,照得床上病弱的女郎面色烧红了,又透出矛盾的青色,紧闭双眼仿佛就此永远沉睡过去一般,他将东西在床边放下,抬手去摸她额头。 汗湿一片,额发都湿透了。 “醒醒,醒醒。” 隗喜烧得浑身都疼,心脏也难受,恍惚间,她仿佛恢复了一些知觉,感觉自己靠在一道温暖的怀抱里,身上的汗湿似乎在一瞬间退去,嘴里有温水缓缓喂进来,她立刻张嘴主动吞咽。 那人却拿掉了水,又往她嘴里塞了什么。 吃着微微甜,入口即化,从小到大她吃药吃惯了,即便是甜的,她却很快猜到这是药,救命的药,她还没彻底清醒过来,但是下意识张唇,想要更多。 小玉坐在床头环抱着隗喜,垂下眼睫看着怀里的人很快那面色里的青退去,只剩下红扑扑的颜色,才是松了口气。 他微微倾身下来,忍不住先伸手探了探她额头,那滚烫的热意已经随着春雨丹在她体内化开逐渐消退。 小玉又盯着隗喜微张的唇看了会儿,红艳艳的,比山花还要红啊。 他跪坐在床边,双手趴在边沿,歪着头看她。 黑夜静悄悄地过去,屋中隗喜的气息渐渐恢复正常,绵长起来。 小玉低头看了一眼放在床边的食盒,似乎犹豫了一下,再抬头看看她已经恢复平和的模样,似乎是想到丹药也有温补的效果,没有再弄醒她。 他平静又专注地撑着下巴看着隗喜。 …… 三更时,闻无欺从须臾山内圈出来,面色苍白,浑身还萦绕着沾染到的魔气。 等候在外的诸多在结界外护法以防意外的长老们瞬间抬头看过去,见他如此模样,气氛一顿。 楚道珣是个话糙又粗野的性子,几步朝内圈走去,往里张望,见原先闻氏法器镇守之地此刻已经归于平稳,妖魔哀嚎狰狞咆哮之声已经消散,黑色魔雾也被清气涤荡,几件诛邪法宝一同镇守在那,堪堪替代了那闻氏丢失的法器稳住了法阵。 “这些法宝支撑不了多久。”楚道珣不嫌自己这话此刻说来难听,他抬头看向闻无欺:“你们闻氏丢了的法器,要你们闻氏自己补上,实在不行,就用星辰书填补。” 大长老就要说话了:“如今还不知法器如何丢失,是被人偷窃还是如何,若此处崩塌,是整个修仙界的事,怎是我闻氏一家弥补?” 楚道珣双手叉腰,狗打哈哈就是一张臭嘴:“那怎么别家没丢,就你们闻氏丢了?倒不如回去盘查盘查是不是你们闻氏自己人来偷法器了,谁知道是不是又有人要争夺家主之位!” 这话实在是难听,谢家和钟离家的人自然是要来打圆场,免得这楚道珣说出更难听的话来。 毕竟如今须臾山封印是稳住了的。 谢玲珑看闻无欺状况看起来实在不佳,关切问道:“闻家主身上沾染不少魔气,可还好?” 几人重新又看向闻无欺。 修者沾上魔气,是可用仙元清除的,只是极其耗费心神,清除过程也是极痛苦。 “无妨。”闻无欺却无甚心情与他们掰扯,连唇角的温笑都扯不出来,淡看了大长老一样,便御云就走。 大长老虽然老迈不似年轻的掌事官机灵,但通过那一眼也知道后头这里还有一些诸如再细致查探的琐事,便是他来主持了,家主怕是自行回去了。 虽然他不懂家主为什么不等一同坐飞舟回去。 他方才脸色苍白的模样,显然动用太多力量,一时难以弥补回来。 “我等再查探一番四周,看可有盗取法器的痕迹。”大长老回头凝声道。 此乃事关整个修仙界,就是楚道珣也没话说,点了头。 …… 天将将亮的时候,竹院窗户那儿传来嘣的一声。 有人从外面打开了窗,白色的软绸衣袍随着从窗外吹进来的风飘荡进来,修长的腿跨进来时动作多少因为这逼仄狭窄的窗而显得几分局促。 暮春时节,清晨的风吹来还是凉的。 闻无欺抬眼朝床榻那儿看了眼,返身将窗关上。 他悄然朝床边走去。 床边的小玉自然地转身看过来,眼神空茫茫的,闻无欺抬手在他额心一点,瞬间小玉化作木头小傀儡,收在了他掌心里。 他雪衣如鹤,微微弯腰时,宽袖垂落在床沿,却是他伸出另一只手手接住了往下坠落的玉簪。 床上,隗喜还在沉睡,她平躺在那儿,睡姿老实,一头乌黑浓密的发散乱地堆叠在枕上颈项里。 闻无欺伸出手想摸一摸,却看到隗喜睡梦里皱了下鼻子,他低头,看到自己掌心的血,他再嗅了嗅自己,浑身血腥之气与魔气。 鼻子可真灵。 他又看她一眼,再看她一眼,见了她,心里始终生出许多莫名的好奇,忍不住看她三眼后,终是捡起地上方才小玉穿的衣服又从窗子跳了出去。 闻无欺再回来时,脸色苍白,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他开始并不想管,潮湿阴冷的九寒清池的水将他浑身的燥热冷却一些。 不过滴着水走到床边时,那寒气似乎侵扰到因为发烧生病而还在沉睡的隗喜,她脸上露出难受的神情,似乎将将要醒来。 闻无欺抬手就掐了个火诀,将身上烘干。 再低头看隗喜时,她眉头已经舒展开来了,依然沉沉睡着。 闻无欺松了口气,十分自然地低头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黑色袍子,再在床旁跪坐下来,趴伏在床沿,手撑着下巴看隗喜。 她可真好看,他心里慢吞吞地想,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拨开她堆在颈项里的头发,便露出了修长玉颈,白玉一般润泽通透,或许因为春雨丹的缘故,泛着似有若无的粉。 闻无欺微微倾身靠过去一些,垂下眼睛,清隽俊美的脸上,唇角是温温的笑,仔细看的话,唇角翘起有几分顽劣,他伸手轻轻戳了戳隗喜的脸,又想起来她揉捏小玉的脸,便也转戳为捏。 软软滑滑的触感,脸还没有他巴掌大,他的手指轻触她的睫毛,想起来她睁开眼时,清水明润的眼睛。 她会对着小玉笑得温柔又满眼爱意,毫不遮掩……那应该就是爱意,传说中的东西。 小玉就是他啊。 闻无欺轻哼一声。 他又看了会儿,眼神逐渐迷离起来,他不满足于趴在床头,心想,他们本就睡过的,再睡一起又怎么了? 他现在又不是傀儡木头。 闻无欺慢吞吞想着,解了衣衫,但转念一想,直接穿着衣上了床,被子一掀,人就挨着隗喜躺了进去。 被中温暖馨香,闻无欺体热滚烫,对于多病体凉的隗喜来说,就是天然的火炉,即便是在无知无觉的睡梦中,隗喜还是下意识地靠近火炉,贴近火炉,埋首进最温暖舒适的地方。 闻无欺身体先是一僵,她两只手搭在他腰上,脸埋在了他胸口,他怀疑她是不是醒过来了,故意对小玉投怀送抱。 她明明知道那是傀儡呀。 闻无欺垂下眼睛,试图去看她的脸,但入目的只是一头浓密乌发,他迟疑了一下,安静了会儿,没见她有别的动静,才放松下来,他盯着她,她是喜爱他,所以睡梦里也下意识来寻他。 就是这样,她甚是喜爱他,她倾慕闻如玉,他现在就是闻如玉。 三年前……三年前是什么样的呢?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32节 也没甚可好奇的。 她如今喜爱他。 闻无欺的手也自然地搭在隗喜陷下去的腰上,忍不住轻轻握了握,玩一般又摩挲了会儿,他垂头埋进她乌发里,深深吸了口气。 好香。 就是春神吧。 那香气舒缓了他身体的疼痛,整个人都变得醉醺醺的,如饮了酒一般,他闭上眼,忍不住将她搂紧了一些,呼吸急促难耐淫、欲,又困倦痛苦。 他喟叹了一声,沉沉睡去。 -- 隗喜终于醒来时,还有些恍惚,她昨晚上做了一个梦。 一个古怪的梦。 梦里她坐在床榻之上,身下铺着柔软的锦被,身上只着了轻薄的纱衣,烛火明灭间,薄透纱衣下什么都遮掩不住,她双手环肩,害羞又期待地抬起眼看向床外。 闻如玉刚沐浴过,浑身湿哒哒的往下滴水,身上只虚虚披了一件中衣,衣襟袒开着,少年胸膛露出大半,精壮又漂亮的肌肉线条,他如明月清朗的脸上是淘气的笑,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嘴里拉长了音调喊她:“小喜……” 她羞涩地想要后退,但很快就发现脚腕被人捉住了,她呼吸急促起来,仰头看去,少年有力的手握在那儿,见她看过来,唇角一翘,手腕一动,她整个人都被拖着往他而去,身上薄衫拉扯间又往下要掉不掉。 她想伸手拉起来遮掩一番,闻如玉倾身下来,跪在榻上将她抱进怀里挨挨蹭蹭了过来。 她神色恍惚,呼吸急促,迷蒙又沉醉在此,他们倒在柔软的床铺里,浅红色的帐子似被风轻轻吹着,烛火招摇,似有小猫追逐嬉戏,或缓或急,可爱俏皮。 青涩少年男女紧紧相拥,床帐不知被谁扯断,铺盖在两人身上,谁又顾得了这些…… 隗喜回想梦中所见,忍不住面红耳赤,呼吸急促,窘迫尴尬,觉得自己再想闻如玉,怎么可以做那样的梦。 但她又安慰自己,她成年了,又不是才十六岁的时候,成年人食色性也,贪图心里喜欢的人的身体,因此做点什么,也很正常啊! 她陷在自己的神思里,心底还有一种难言的空虚,她想动一动,却陡然发现自己被禁锢住了手脚。 隗喜从深陷的情绪里抽出来,发觉自己被小玉拥在怀里,眼前是他穿的黑色袍子。 她迷惘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就要推开他,随即感觉到搂抱着自己的人脑袋动了动,凑在她脖颈里嗅闻,又有继续往被褥下探去的趋势。 即便小玉再像闻如玉,那也不是闻如玉,更不是闻如玉的身体,隗喜是没办法接受小玉这样亲昵的,她面红耳赤推搡阻止:“小玉!” 她两只手撑在小玉胸膛,人往后推,但她被拦腰抱紧了,退不了多少地方。 而在这瞬间,她的余光忽然就扫到了充盈在床帐间的黑色魂体,那魂体十分粘人地围困着她,她几乎陷在里面。 隗喜一下僵住了,心脏有一瞬都要停跳了。 这是闻无欺,不是小玉。 小玉是傀儡,是干净的,她没见到小玉有魂体。 他这样快就从须臾山回来了吗?他为什么要穿小玉的衣服?他是在假装自己是小玉吗? 隗喜心中混乱地想着,一时弄不清楚这闻无欺到底在想什么,她循着自己的理解,迟疑着试探着又叫了他一声:“小玉?” 闻无欺喉咙里咕哝一声,懒洋洋的,算作回应,脑袋却依然往下蹭。 隗喜确定他装小玉了。 那她自然也当他是小玉,假装没认出换人了,推搡着他:“小玉你别这样,不是跟你说了吗?就算是傀儡也不能这样!你不该爬到床上来!” 她的语气故意含了责意,很是严肃。 但这严肃并没有维持太久,因为她察觉到闻无欺修长又指尖粗糙的手指按在她腿上,他低声喃喃:“奇怪,怎么是湿的?” 隗喜的脸一下爆红,她脑袋嗡的一下,浑浑噩噩,想到那个梦,她什么都不知道了,管他是闻无欺还是小玉,或者闻如玉在这里,她都没法平静下去了,她头皮发麻,肾上腺素飙升,她觉得自己的双腿从来没有这么有力过,她猛地用力往前踹去,双手也用力一推。 闻无欺一时不防,又沉浸在隗喜古怪的加重了的香气里,整个人被踹到了地上。 他坐了起来,抬起春水葳蕤的脸,茫然不解地看向她,伸出手看了看指尖的潮湿,又抬起头来。 隗喜的脸从来没有这样红过,她呼吸都急促起来,坐在床上抱着被子,指甲都扣进被褥里了。 闻无欺一双眼看着她,缓慢眨了眨眼,声音温润竟有安抚之意:“你睡了一天,你是凡人,忽然失禁了也正常啊,为什么脸这样红?” 他似是好奇,垂眸又看手指,又看她一眼,似乎想到了别的,低头要去嗅,顶着那张闻如玉的脸……去嗅…… 隗喜脸色红了红又青了青,再也忍不住了,她拔高了音量道:“你给我出去!” 第24章 闻无欺总算停止了那令人羞耻的动作,却是歪头问她:“为什么要出去?” 他语气慢悠悠的,不知道是不是隗喜的错觉,总觉得他问得有几分故意。 隗喜顾不上细究那些微小的情绪了,她只想赶紧把他弄走,紧紧抓着被子点头,脑子混乱,道:“我饿了,要吃东西,你替我去弄一点来。” 闻无欺眨眨眼,视线看向床边的食盒。 隗喜也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自然也看到了那食盒,她的脸还涨红着,一口气没下去,立刻又补了句:“我身子不好,吃不了凉的,我要温热的,要现做的。” 闻无欺觉得她欲盖弥彰的姿态有些好笑,在她面目通红的虎视眈眈之下,他克制住想要嗅闻指尖的动作,乖巧点头。 “昂。” 他还昂……真当自己是乖巧小傀儡呀! 隗喜这会儿心里恼羞快成怒,看着这邪祟应声后,看她一眼,走了几步,又回身看她一眼。 他唇角上翘,似在笑,可神情又无辜又不舍。 隗喜精神却一直紧绷着。 这邪祟好烦! 闻无欺推开窗,最后看她一眼,才是含笑跳了出去。 隗喜现在知道或许为什么小玉喜欢跳窗不喜欢走门了。 但是谁有心思管他们走不走门,她松了口气,面红耳赤拉开被子往下看了一眼,昨天她是脱了外衫睡的,里面只穿了衬裙,衬裙是两片式,里面还有一条短的丝质亵裤。 她伸手一摸,丝缎面料湿湿滑滑的。 隗喜被烫到一般缩回了手,捂住了脸尴尬了好一会儿。 她没想到做个梦而已,她的身体会有这样大的反应,她从前没有过,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想念闻如玉,太渴慕他的身体了,才会在梦里这样饥渴。 隗喜又想到刚才的事……不能想这个,一想这个头皮发麻。 她深呼吸一口气,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掀开被子下床,穿上鞋子准备往衣柜那儿走去。 之前闻炔命侍女送来过衣物,不知后来有没有收走。 低头看到食盒,也就顺便将食盒放到桌上打开。 食盒里放着一些点心,是一些容易克化的,如枣泥山药糕。 冷了的,看起来不新鲜了的。 想到闻无欺说她躺了一天,现在外面天光已是傍晚,她猜这或许是小玉替她弄来的。 小玉……那个傀儡小木人被闻无欺收回去了吗? 不知道能不能要回来,不知道要回来了还能不能化人。 隗喜一边想,一边往柜子那走去,她打开柜子,里面整齐摆放着内外衣物,显然,即便后来她作为随侍住进了主殿内,这儿的衣物也没收走,或许是忘了。 隗喜取了一套出来,又拿了棉巾,便往竹院后面走去。 她身上太黏黏糊糊了,昨日还发过烧,必须清洗一番。 闻炔说过的,后面有一处温泉池子。 这里四周都被竹子包裹住,往日不会有人来,隗喜原本只想简单擦洗,但一想脱了衣服坐在池边,倒不如泡在里面有遮掩,当机立断脱了衣服,下了水。 温热的吃食准备起来,总是要一些时间的。 隗喜整个人沉入温泉水里。 太丢人了! …… 闻无欺从竹屋里出来,便低头轻轻嗅了嗅指尖。 那一抹湿润已经不见什么踪迹了,但芬芳香气却留了下来,他慢吞吞御云往外飞,风吹拂过他面颊,那香气也很快就淡了。 他回来什么都不想做,只是想代替小玉和她玩啊,结果她把他支走了。 别以为他没看出来,她羞涩得几乎昏厥。 闻无欺不明白,就只是……春水而已,是人就有欲、望,偶有泄出也是正常啊。 何况,她吃了春雨丹。 是因为喜欢他吗? 闻无欺眼睫轻颤,眼底有不解,有好奇,有难以言说的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渴望,他垂眸,在香气彻底消散前,张唇含住了手指吮了,脸颊很快泛起了红,似害羞,又似迷乱,呼吸急促了几分。 他忽然在半空中停住,黑色衣摆在半空中猎猎生风,乌发被风狂乱地吹着,就如同一尊凝固住的巍峨神像。 闻无欺抬起头时,才将手指从嘴里拿出来,他回身看着竹院的方向。 他忽然好奇,她在春、梦里是和谁纠缠,是他吗? 当然是他,除了他还有谁呢,她这么喜爱他……这就是喜爱啊。 她这样喜爱他,带她出去玩玩吧? 闻无欺慢条斯理想着,改变了主意,返身往竹院回。 -- 温泉烟雾蒸腾,隗喜被热气熏红了脸,昨夜病过,这会儿人在池子里泡着,便觉浑身舒适。 她低头认真揉搓着自己,手法却并不温柔,有几分急促。 “这么早你就沐浴了吗?” 好奇带笑的声音从旁边忽然响起,惊得隗喜一下沉入水中,只露出半张脸在水面上,抬头看向声音传来处。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33节 闻无欺蹲在池边,他含笑看她,低头时,春水流波般动人,那话似讶异又似揶揄,竹林深处竹叶茂密,少见阳光渗进来,他的头顶却恰好有几缕光,那光似乎冲淡了他黑色邪恶的魂体,冲散了总萦绕在他身上的似有若无的清寒,他仿佛周身拢上一层薄薄的光晕。 那光晕好像闻如玉纯净漂亮的魂体。 隗喜有一瞬间怔神,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悄悄又往水下藏了藏,她露出不满的神色,恼道:“小玉,转过身去。” 因为知道对方不是傀儡小玉,她当然无须教导什么,只当做他是傀儡,下达命令。 小玉是俊俏乖巧又听话的,闻无欺哦了一声,侧过了脸,浓长的睫毛一眨,“那我等你洗完,带你出去玩。” 他声音温情低柔,显见心情好。 隗喜却觉得莫名其妙,有些跟不上这邪祟的思路,但她盯着他俊俏的侧脸看了会儿,怎么会看不出他对她生出了兴趣呢? 她是不会拒绝他的,她要做闻无欺最不设防的人。 隗喜唇角一翘,声音婉婉:“好呀,那你去屋前等我,不要转头偷看。” 女郎最后一句音调有些加重,有些嗔恼之意。 闻无欺想起了那次主殿后窗上的口子,睫毛轻轻一颤,却并不心虚,“我只是一只傀儡啊,在这等你不可以吗?” 隗喜呼吸一滞,听出了这邪祟慢悠悠的语调里的戏谑。 真奇怪,小玉用同样的语气说出来是天真狡黠的,但闻无欺说出来,就带着股恶劣。 隗喜抓着自己一缕头发在水下绕了绕,道:“不可以。” “为什么呢?” “因为我是你的主人,我不许你在这,你就不可以在这,小玉。” 闻无欺听完笑了,他眉目含春,清俊容颜如春水濯濯,他没回头,却站起来,修长笔直的腿往前迈去,气势轩昂,俨然傀儡卫士的架势。 “主人说得对。”他走到路的拐角处,他才心情愉悦地应了句。 隗喜看着闻无欺的背影从视线里消失,忍不住回忆第一回在外城仰头看鹿车中的闻无欺,高高在上,冷漠清寒,后来他又伪装温柔,可如今……她有些迷糊了,弄不懂这邪祟究竟什么性情。 还好她冷心冷情,心里只有闻如玉,并不会因为这点温情撼动一点。 不要忘了,闻无欺还在偏殿放着钟离樱呢。 隗喜很快从池子里出来,擦干身体穿好衣服,她整个人都舒服了许多。 用棉布将头发挤干水后,她就往外走去。 闻无欺百无聊赖地靠在院子前面的树上,闭眼疗伤,听到身后动静,睁眼往后看去。 刚刚沐浴过,隗喜苍白的皮肤透着粉润,她低着头还用棉巾包着头发擦,露出来的小半张脸玉净花明,沉静柔婉。 闻无欺不说话,隗喜心中疑惑,抬起头看去,见他站在那儿静静看她,目光清亮,如春水脉脉。 隗喜与之对视,刻意忽视刚才发生的事,自然道:“小玉,帮我把头发烘干?” 闻无欺听话走过来,他伸手捉起隗喜头发,随即一阵暖意烘然,潮湿的乌发瞬间柔顺地从他掌心里滑落下来。 隗喜将自己头发从他手心里抓走,往屋里走去:“你等等我,我将头发挽一下。” 闻无欺目光垂落在她身上,人自然也转过身,慢吞吞跟着她进了屋。 隗喜坐在镜子前,简单梳了头发,余光从镜子里看到他一直安静看着她,她抿唇笑了笑,放下梳子,偏头问:“我们要去哪儿玩?” 闻无欺来牵她的手,朝她伸手,眉目温温:“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隗喜看了一眼他的手,稍顿,将手轻轻放了上去,站了起来,往外走。 到了门外,院子里,她偏头“我想去哪儿玩什么都可以吗?” 闻无欺看她:“可以。” 他心不在焉地想,九重阙都应该有许多玩乐的地方,他从前没有兴趣玩,今天可以去玩一玩,她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他们也可以互相玩一玩…… “小玉,那你知道无欺从昆仑神山出来时被关在哪里吗?我听人说,三年前他出来时被关过。”隗喜的声音轻轻响起。 闻无欺收回心神,怔了一下,低头又看她。 隗喜露出恬静的笑,眼神却含愁。 闻无欺的手忽然收紧了几分,含春眉目似有潮意,就这样凝视着她,好半晌才低声道:“你为什么想知道?” 隗喜低下眼,轻声诉情:“因为我喜爱他,你不知道我和他分别了三年,我总觉得错过了许多事,我想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从旁人那儿听说了许多,也不知真假,听说他被关过,我心里替他难受,很是心疼他。” 闻无欺听着这些甜言蜜语,心里也轻飘飘的,“那你为什么不自己问他呢?” 隗喜便仰头,盯着他看了会儿,抿唇笑了笑:“他去须臾山了还没回来,我见不到他。” 她扯了扯他袖子。 闻无欺手臂都被晃得酥麻,他神思放空,心中酸软,不由自主便告诉她:“我是无欺。” 隗喜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承认,顿了顿,正想要怎么接话。 闻无欺迷离地俯下身靠近隗喜,喃声说:“你心疼我,就亲亲我吧,小喜。” 隗喜看到他凑过来的脸,下意识想躲,可她没有躲,气氛已经到那儿了。 他高挺的鼻子蹭到了她的鼻子,灼热的呼吸就这样挨近,他握着她的手烫得快要烧起来。 隗喜主动抬手揽住他脖颈,闭目,仰头,唇挨上他的唇。 对方的气息交错在鼻息间,本是敷衍的一吻,但触及到熟悉的清甜时,隗喜的心神忽然一震,她茫茫然然的,整个人如同飘在半空中,心跳也不紊了起来。 闻无欺同样如此,他的脸从耳后根处开始红,心魂不由控制,灵魂在飘飘然,他看着隗喜,眼底生出湿润雾气,又欢喜,又渴望。 隗喜迷乱地想,为什么这样熟悉,真的只是同一个身体的原因吗? 魂体是不对,但是…… 闻无欺,你究竟是谁? -- 大长老几人驭飞舟到了傍晚才回到九重阙都。 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找家主具体商议须臾山封印法器遗失一事,可偏九重阙都他们上不去,便找了闻炔。 闻炔来了九重莲山一趟,转了一圈在竹院那儿察觉到家主气息,他没去打扰,回到内城正事堂,面不改色道:“家主在须臾山受了伤,此刻正闭关疗伤,吩咐炔先暂时处理此事。” 大长老自然是没有怀疑,家主先是大义凛然帮忙谢家封印渊洞,再是耗费力量处理须臾山法器遗失一事,犹记得他从结界里出来时,浑身都沾着魔气,要消除这些魔气亦需要时间。 他肃然道:“如今当务之急要查到法器如何遗失,被何人所盗,要尽快找回,如今几家合力用诛邪法宝赞替,不知何时就会崩塌,闻寻留下看守了,暂不归。” 听闻四长老如今在须臾山,闻炔点了下头,面色同样端凝:“长老可查出什么了?” 大长老摇头:“周围并未留下任何痕迹,盗走之人十分小心。”他想起楚道珣那张臭嘴说的话,再想到九重阙都出现魔物吸食、精魂一事,脸色难免难看下来,低沉道:“恐是内贼。” “内贼?”闻炔抬眼。 大长老沉默半晌,极是不愿提起曾经亲手教导过,性情端正的晚辈,但此时却不得不提:“不知现下崇锦如何了?内城有魔物一事,可是查清确为崇锦所为?” 闻崇锦是上任家主幼子,性情天真单纯,没有心机城府,闻氏诸人皆知。 闻炔清秀脸上露出淡淡的笑,轻声说:“大长老是何意呢?” 大长老盯着闻炔,没有立即出声,闻炔本在闻氏子弟中并不出挑,平平无奇,不知道他是何时跟在闻无欺身边的,似乎是当闻无欺挣脱上任家主的禁锢折磨,他就已经悄然出现在他身边了。 闻炔此人,表面端肃,实则狡猾。 大长老不信他没有查出什么端倪来,可他非要他说出来。 也罢。 大长老深吸一口气,道:“你怕是早就查出来崇锦只是替罪羊,可是天衡所为?” 闻炔露出惊讶的神色:“前少主如何光风霁月磊落之人,不会吧,当初家主绕他一命,他亲口承诺再不回闻氏,当是一言九鼎啊,大长老可有证据? 大长老脸色狼狈,如何听不出这嘲讽之意? 如今闻氏还有一多半的人不服闻无欺,盼着闻天衡归来,此事现在弄成闻崇锦所为,当然少不了这些人帮忙。 如当日戒律堂上的玄楼长老闻圆,戒律堂长老闻启,以及众多附和的长老。 他更清楚,他们想要什么,他们想要闻无欺身上的昆仑神山之秘,上任家主曾亲口允诺得之便共享,闻天衡承其志。 “闻炔,你不必如此,你当知当日家主上位,老夫头一个低头臣服。” 七长老听到这,也附和点头。 闻炔微微一笑:“那就请大长老问一问,前少主如今在何处,炔好禀报家主。” 至于问谁?怎么问?自然不是闻炔该考虑的了。 大长老面目一下更苍老了,他沉默半晌,道:“此次无咎大会,关于昆仑神山之谜,他如何想?” 闻炔听出大长老之意,若是家主愿意说出,自然闻氏内部矛盾也可解除。 可他十分清楚,不单单如此。 这话不该他来说,但闻炔忍不住出声问:“昔年流光真君之子抽出仙髓填补天之漏洞,不知大长老是怎么想的?” “自是敬佩其大义凛然之牺牲。”大长老不知闻炔忽然提起几百年前的旧事如何,自当正色道。 闻炔忽然冷笑:“大长老平日关爱子弟,操心苍生,只不知大长老可知前任家主究竟要家主做什么?” 大长老被闻炔忽然的变脸惊到,皱了下眉,他对这话竟是不解。 短短几息,闻炔已经恢复平静,“不如大长老也去问一问。” 从正事堂出来后,七长老才呼出一口气,小声问他老大哥:“我怎么听不懂闻炔的话呢,忽然提流光真君之子做什么?还有啊,前任家主究竟要家主做什么?” 大长老面色凝重又疑惑,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虽是长老中最年长的,但昔日不是前任家主心腹。 “得问闻圆,走。” “啊?闻圆?”七长老迷惑了,“他不是常年看管玄楼,最不喜欢揽事上身,最喜欢和稀泥的吗,他能知道这些?” 大长老懒得理这呆货,御云就往玄楼去。 闻炔自他们走后才出来,他看了看天,脸上神情却没有松散下来。 修复须臾山封印必沾魔气,他应该要去九寒清池泡着才是,家主缺了三道最精纯的仙元之力,无法顺利排解魔气。 闻炔皱紧了眉,家主最好还是要和钟离樱双修。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34节 隗喜…… “闻炔!”正想着,一道粗噶的声音从远处忽然传来,带着兴奋,“我可找你半天了,我跟你说,这回我出门一趟寻到了不少灵草!” 闻炔抬头,看到了出门一趟浑身破烂脏污得和乞丐似的明璋。 他眼睛立时一亮,道:“你现在立刻随我去九重莲山!” 明璋一听这个,下意识就道:“怎么,家主病了,受伤了?他那破烂身体怎么也不好好珍惜,三天两头受伤!你劝劝他,事少管!闻氏养着的长老多得是,让他们去忙!我好不容易给他救回来的命可别没几年又死了!哎你别拉拉扯扯,我本就破烂的衣服这就雪上加霜了!” 闻炔看着手里一块破布,一时无言,“你就不能买身新衣吗?” “你不知道黑市里那些药材有多贵,我可不得省着点,这衣服还能穿,补补就行!”明樟一把夺回那块破布。 闻炔:“……”他唇角抖了抖,才道:“须臾山法器遗失被盗,家主去解决,沾了点魔气,问题不算大,我今日让你看的,是一位凡人姑娘的身体。” 明樟离开九重阙都三个月,一时跟不上闻炔的思路,脑子糊涂:“啥?凡人姑娘?那去九重莲山做什么……她住在那儿?家主开荤了?怎么会是凡人姑娘?能承受得住家主吗?不是说钟离氏有个天阴之女?” “是和家主曾经有渊源的姑娘,有心疾,难以修炼,让你去看看她的身体。” 明樟一听,好奇极了,拉着闻炔就细细问。 闻炔瞥他一眼:“你若实在好奇,等见了家主,你自己问,我横竖是不敢问的。” 明樟:“……” 到了九重莲山,闻炔带着明樟直奔竹院。 明樟见越走越偏僻,也是莫名,忍不住又说:“这是要去哪儿?” 闻炔没搭理他,很快就到了竹院。 他先落地,正要朝前走,抬头看到前方院中树下,忽然顿住了脚。 明樟却不知道,落地一下与闻炔撞到,打了个趔趄,差点摔了,嘴里少不得骂骂咧咧:“堵这儿干什么,不走啊?家主是在这儿……吗?” 隗喜听到有人来,一下回过神来,扭开头去推闻无欺。 闻无欺却一下无法抽离出情绪,他迷茫地低头看着隗喜,又俯下身凑过去,他理直气壮:“我还要。” “有人在!”隗喜躲开他,脸色臊红。 闻无欺听罢,偏头看过去,迷离的眼睛朝门口两人看去,看到门口两人,冷下脸来。 闻炔后退一步镇定道:“家主,明樟听闻隗姑娘身子不适,非要过来替她把脉诊疗,我拦不住。” 明樟:“……” 你这只狗再说一遍? -- 隗喜重新回到屋子里桌旁坐下。 这竹屋本就不大,几个长腿男人往里一站,瞬间空间更显逼仄。 她看着面前穿着一身补丁破烂衣服的壮硕男子,听闻炔刚刚说,这人是九重阙都最好的医修,观星境。 她以前看到的医修,都是文弱秀气的,从来没有看到过像这样能当场表演胸口碎大石的强壮医修。 隗喜已经习惯了医修们对自己身体的无可奈何,所以,她心情很平静,没有抱有任何期望。 她忍不住抬眼看向站在身前的闻无欺,眉目温润隽美的青年,黑色的魂体邪恶地包裹着他,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朝她看来,不知是不是刚刚亲过的原因,他害羞地抿了下唇,浅浅笑了下,好奇地回视过来,似在问她看他做什么呢? 隗喜忽然眼眶湿润。 万一……万一是自己错了呢? 她不过是个凡人,不会修炼,只会些简单术法咒律,虽然有那样辨别魂体的天赋能力,虽然从前没有出过错,但万一这一次错了呢?万一就是这天赋能力蒙蔽了她的双眼呢? 三年时间,人本来就会长大,本来就会因为阅历而性格有所变化呀! 怎么能停滞在原地呢? 她忽然发现自己没自己想象的坚韧不摧,她无法这样长久的做戏,她的情绪在那个清甜的亲吻里忽然忍受不住。 她有青玉佩,他奈何不了她,就算开诚布公指出他魂魄的不同又有什么不行的呢? 第25章 明樟收回了手,他端详着隗喜苍白羸弱的脸,粗犷的脸上两道小剑似的眉一直皱着。 隗喜收回了看闻无欺的眼神,她见到明樟满面愁容,也没有意外,还很贴心温柔地问了一句:“可否要换另一只手?” 以往遇到的医修多数还会要求再换只手把脉。 明樟却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他拧着眉粗声粗气道:“你这身体,如此破破烂烂,能活到现在也不容易了,无法修炼,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才引灵气入体的,吃了不少苦吧?不过即便能引灵入体,也无法脱凡,你的身体攒不到能脱凡破境的灵力,任何心诀都不行。上好的灵药你用不了,经脉肌骨直接会爆裂而亡,清心丹吃着倒还行,但这心脏衰弱,若再这般下去,活不过三年了。” 听得多了,还是会很难受的,但隗喜头一回听说自己还能活三年,多少也有点高兴,她抿唇笑了一下,垂眸:“竟还能活三年,也挺好的。” “你治不了?”一道阴沉沉的声音从旁边穿插而来。 明樟回头一看到家主温润俊美的脸此刻阴翳一片,身体不由自主哆嗦了一下,忙道:“治!能治啊!这天下就没有我不能治的病!我明樟就是天下第一医修!” 闻无欺脸色好了点,眉目温温,示意他继续说。 隗喜却是愣住了,她抬起头一下看向明璋,这是她穿越以来,不不,是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第二个说她能治的人。 第一个,是闻如玉。 如玉总说她的病一定可以治的,他让她等在桃溪村,等着他拿仙草回来。 如今有了第二个。 隗喜太想活着了,上辈子她连手术都做不了,只能吃些药苟延残喘,爸妈对她态度又愧疚又冷淡,冷淡或许是因为不想在她身上付出太多心力,毕竟她注定要死,也或许是因为健康活泼的妹妹的出生分散了他们的注意,愧疚则是,她到底是他们的孩子。 她听到这样的话,鼻子一下酸涩起来,眼前瞬间模糊了,心脏都仿佛听到了她的渴望,砰砰跳得那样有力。 “治得好?”隗喜声音轻得飘忽,有些颤抖。 明樟刚还发了一通慷慨激昂的话,转头看到美丽病弱的女郎眼含泪光充满希冀的看着他,瞬间挺起胸膛,咣咣咣就猛地拍了拍大胸肌,“能!就是有点麻烦而已!” 隗喜的视线都忍不住随着他拍打的动作朝他胸口看了一眼,再艰难移开,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医修能这么壮硕…… “当然是因为我们医修行走在外不容易啊,尤其是厉害的医修,那些个修者的受了伤就要来找我们医修,偶尔因此发生械斗,要是不强壮点,怎么保护自己!你别看我现在这样,以前我可文弱俊秀,结果给人看病,还有人要抢我回去做第一百零九房小妾呢!要不是我练壮点,现在指不定被辣手摧花!”明樟似乎能看懂隗喜的眼神,又拍了拍引以为傲的胸膛,振振有词。 他的衣衫本就破破烂烂有补丁,这会儿胸膛一挺,衣服撕拉一声碎了。 隗喜:“……” “明樟。”闻无欺又温温柔柔喊了一声。 他有极致清隽秀美的眉目,但明樟抬头对上那含笑的唇角,看到了他眼底本质的冷意,还是一抖,不再多废话。 闻无欺收回看明樟的目光,又去看隗喜,见她正用湿润的眼睛偷窥他,他被她一看,眼神又迷糊起来,血液逆流,脸一下又红了,但他不收回目光,直直看回去。 隗喜先收回了视线。 此刻明樟似是打了一番腹稿,终于出声:“要治这破破烂烂的身体,需要凝心仙草,因你身体太差,服下凝心仙草后,还要有人用仙元替你稳固七日的药效发挥,如此,便可与常人无异。” 提到凝心仙草,隗喜的手一下攥紧了,一瞬眼含流雾,低垂了视线,没有吭声。 她想起了闻崇锦的话,闻如玉从昆仑神山曾经……拼了命带出来过一棵的。 一旁的闻无欺拧紧了眉,神色阴沉了下来。 闻炔也忽然沉默了。 只有明樟还在叨叨:“可惜,凝心仙草只存在传闻与古籍记载里,无人见过,倒是听说昆仑神山可能有,但是无人从……啊不对,家主从里面出来过。” 他说罢,一双铜铃大眼看向闻无欺。 闻无欺眉目清寒阴沉,站在那儿,玉一般润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明樟默默收回目光,此时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对,看向闻炔。 闻炔是知道一些事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但是还是帮着明樟打破了此刻静寂:“你说的仙元蕴养是什么意思?仙元之力输入心脉么?” 明樟小心翼翼摇头,道:“自然不是,是以自身成珠的仙元纳入对方体内,蕴养七日其实相当于洗髓伐骨,寻常修者天生有灵脉,她没有,要依靠洗髓伐骨开辟出……或许开辟一条灵脉来,这事没人做过,我也不知可行否,但理论上可行……我知道条件蛮苛刻的,但隗姑娘的身体不知道为什么,和寻常人不一样……她这……浊气特别多,好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似的,我就没见过这样的身躯。” 说到最后,他已是自言自语的嘀咕。 隗喜却眼睫轻颤。 她就是别的世界来的。 明樟见没人说话,自己又打哈哈道:“确实很难办,把自身仙元纳入对方体内这种事,就是道侣之间都很难做到,修者没了仙元,那和裸奔有什么区别!” 还是没人理他。 明樟正要说话,就见隗喜抬起了头,却是看向闻无欺,她没有立即出声,只是看着他,一双妙目盈盈。 闻无欺被她一看,方才阴沉沉的脸立刻柔和了下来,低头垂眼时,眼如春水,不自觉心尖都起了一层麻意……她又看他。 明樟还想看,闻炔要拉着他出去,但是他觉得自己身为一名负责又强大的医修,必须还要说两句话。 作为医者,他甚至没什么尴尬的:“姑娘的身体,若是和修者行房,最好用春雨丹之类舒缓一下,一夜最多一次,对,只能一次,时间也不要太久,最多一个时辰,闻氏功法至阳烈性,别贪多,贪多嚼不烂啊……” 他话说到这里,终于被闻炔拖走。 到了外面,一路飞挺远了,明樟才是喘出一口气,偏头看闻炔:“你刚刚有没有看到家主的眼神?我的天娘,以前家主虽然对外也温温柔柔的,但那双眼……那双眼空荡荡的,被盯得久了就令人生寒,现在,现在……你刚刚看到家主脸红了吧?他、脸、红!怎么回事啊,那隗喜到底是谁啊?一个凡人,家主怎么认识她的?你说他们会不会听我的话啊,这行房可不能太多,闻氏功法这么至阳烈性,一次都很难了,我倒是不担心隗姑娘贪多,我担心家主啊,你到底看到家主的眼神了没有?” 闻炔:“……你练这么壮不是没有理由的。” 明樟被提到引以为傲的身材,又挺起胸膛拍了拍,又伸出手臂鼓了鼓,随后又想到一件事:“之前不是说家主的境界已经难以克制淫、欲了,所以钟离氏献上的天阴之女他没拒绝吗?那钟离氏女呢?” “在偏殿住着,估计是住不久了。”闻炔皱了下眉,叹了口气。 明樟啊了一声,倒不是同情什么,和家主双修,钟离氏女也能得到许多,且闻氏会给钟离氏资源,他只是觉得,只是觉得,“以家主的身体,似乎和钟离氏女更相配啊!” 说到闻无欺身体,闻炔忽然拦住了明樟,往后回看了一眼,道:“我们等一等家主,一会儿待他出来,你替家主诊脉一番。” 明樟啊了一声,“今晚家主还会出来?” 闻炔负手于后,掌事官万事尽在掌握的笃定:“到饭点了。” 明樟立即摸了摸肚子:“那走吧。” 闻炔:“……隗姑娘是凡人,你难道也是凡人吗,三餐都不能落下,辟谷丹吃一吃就行了。”他一边往下落,一边道。 明樟跟着他,不满他对他的嘲讽:“吃辟谷丹我能长这么壮吗?!” 闻炔白他一眼,实在懒得再与他多说,只道:“一会儿你废话少说一些。”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35节 明樟:“……” -- 闻炔和明樟走的时候还很贴心地关上了门。 如今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隗喜因为明樟最后的咆哮,难免尴尬脸红,她仰头看着面前的闻无欺,屋子里光线昏暗,他白玉润泽的脸在暗色里却很柔和,他目不转睛垂首看着自己,唇角的笑掩不住。 她什么都没说,起身。 “你要去哪儿?”身后的人挨挨蹭蹭了过来,声音温温。 隗喜脚步微顿,柔声说:“屋里太暗了,我去点灯。” 闻无欺笑一声,拉住了她,他手一抬,屋里几个角落里放着的烛火就都点上了,莹莹烛火光辉明媚,他低头看隗喜,隽美面容,双目润泽,似有羞赧,也似有期待。 隗喜盯着他看,许久没说话,许久也没吭声。 闻无欺便忍不住了,他干咳一声,温声嘟囔句:“我还要。” 隗喜被他的容貌、被他的声音、被他的神情吸引,她从前不是没有注意过,闻无欺偶尔露出的神色,和闻如玉极像。 好像一个亲吻过后,他变得更像了。 隗喜忍不住更上前一点,伸出两只手去捧他的脸。 闻无欺似乎察觉到她的动作,微微俯下身低头,把自己的脸凑到她手心里,他温润秀美的脸上有羞赧之色,空荡荡的眼睛看着隗喜,里面倒映着烛火,那碎光如萤,他的瞳仁变得生动起来。 隗喜的手心里出了点汗,手冰凉又潮湿,可闻无欺的脸却又烫又热,一碰到,她便觉得掌心一股暖意袭来。 她捧着他的脸看了会儿,轻声问:“你失去了三年前的记忆,是吗?” 她神思恍惚,其实有许多话想问,比如她原先想从凝心仙草开始问,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这句。 相似的话曾经重逢见面时她就说过了,但那时她是伪装的情绪,这会儿却是控制不住心里万般潮思。 闻无欺听到这话,一直迷离的眼神忽然凝住,看着隗喜眼含雾气,面色苍白却期盼,他缓慢地眨了眨眼。 这话不是他第一次听到。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他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可在意的,她为什么这么在意呢? 一定是她太喜爱他了。 闻无欺想到这,又想到那个让他浑身酥麻如饮酒昏醉的吻,眼神又迷乱起来,他声音琅琅如玉击:“我失忆不失忆很重要么?”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灵魂究竟还是不是闻如玉。 隗喜看着他,声音低柔:“三年前,你从昆仑神山取出了一株凝心仙草,你还记得这事么?你为什么要取凝心仙草呢?” 凝心仙草。 闻无欺垂眸看着隗喜,“顺手从昆仑神山带出来的。” “顺手从昆仑神山带出来的,真的是这样吗?我听说你被烧得一半都焦黑了,手里还握着那株仙草没松手,我想那对你来说,应当是很重要的东西吧?”隗喜顿了顿,“后来据说那株仙草你给了前任家主,你是为什么给的呢?这是你从昆仑神山出来后发生的事,你还记得吧?” 虽然她猜测很有可能是前任家主抢走的,但究竟如何,只有闻无欺知道。 自然记得。闻无欺不认为那是什么好记忆,他含春眉目渐渐冷了下来,只是对上隗喜温柔含雾的眼睛,他的思绪又渐渐飘忽起来,忽然又想起了被困在丹溪台的日子。 丹溪台是东云闻氏的一处囚牢之地,熔岩洞与之相比不值一提。熔岩洞不过是单纯经受火焰炙烤谓之火刑,丹溪台藏在地心深处,四面皆是火,地下两根万年玄铁烧成艳红,困住手脚脖颈,地心之火焰毒烈烈,腐蚀肌骨神魂。 为什么带着凝心仙草出来? 应该是闻如玉摘的。 闻无欺目光紧盯着隗喜,眼中有光,古怪的,发亮的,幽幽暗暗。 原来摘凝心仙草是为了她。 “我再去昆仑神山,给你摘一棵凝心仙草。”闻无欺温润的声音黏黏糊糊的,他不答隗喜的话,温温说着。 隗喜默默无声,垂下眼来,将手从他脸上缩回来,听闻他要去给他摘,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继续道:“原先那棵……” “你这样聪明,早就猜到了。”闻无欺不许她的手离开自己的脸,又按了回去,他声音有些沉冷阴翳,但显然不是对着她的,“人已经被我杀了,谁让他抢我的草。” “原来你杀前任家主是因为他抢了你的草?”隗喜语气轻柔,重复了一遍闻无欺的话,她又看他一眼,他此刻的情绪迷乱,似乎很无害很好哄骗的样子,她的手挣了挣,转手去握他的手。 闻无欺自然是顺从地任由她握,垂眸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跟着她走。 隗喜心跳有些快,身体有些发虚,腿脚也有些软,索性往榻边走去,坐下。 闻无欺也在她身旁挨蹭着坐下,低着头含笑凑过来嗅嗅她,灼热的呼吸都喷洒在隗喜额上。 她真香,他心里再次感慨。 隗喜看看他,松开了他的手,闻无欺反手要握,她躲开,极快的速度,偏头看向对面的窗,用低柔平静的声音说:“你失去了三年前的记忆,大概也忘记了一件事,我能看穿人的魂体真相,无论妖邪魔物还是修士凡人,每一个活物,他们的魂体在我眼里是不一样的。比如闻炔的魂体是灰白色的,如云雾一般,如他这个人,沉稳端肃,又比如明樟,是浅青色的,很有生命力,健康,强壮。” 说到这,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闻无欺听得漫不经心,只是越听,原先散漫的神思渐渐认真了一些,见她说到这停顿了下,没再往下说,看着她若有所思,语气几分好奇:“那我的呢?” 隗喜重新转过脸看他,她原本从未想过这么快与他摊牌说这个,但是有些事总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也怕自己误伤了人。 隗喜语气婉婉,却暗含冷淡:“你的魂体是黑色的,纯粹的黑色,深渊一样,死气腾腾,没有一点生机,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魂体。” 屋内烛火落在对面青年隽美温润的眉眼,漂亮的眉骨下投下一片阴影,他双目含笑,全然没理解到隗喜的意思,也没听出她语调里的冷淡,沉思了会儿,附身凑过来,“黑色啊,是在你眼里独一无二的吗?” 他慢声问着,仿佛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隗喜却看着他黑色的魂体又生出了许多触肢,缓缓将她包裹住,调皮又害羞的缠绕过来,碰碰她的脸,碰碰她的脖颈,碰碰她的手,又害羞地似有若无地还想碰她的胸。 她假装没有看到,又轻声说:“是独一无二的。” 闻无欺便笑出声来,温温语气微微上扬,那样沾沾自喜的得意与愉悦。他看着她,她说起这话时怎么这样温柔,这样动人……她甚是喜爱他。 隗喜看到他又挨蹭过来,俯下身唇瓣凑过来要吻她,听到他胸腔传来闷笑声,皱眉挡住,“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闻无欺见她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有几分严肃,依然在笑,他低声嘟哝句:“你说啊,我又不是不听了,怎么忽然这样凶?” 隗喜从床上站起来,他一时不察,朝她倾身时差点摔在床上,如墨青丝倾洒在下来,他抬起头看她。 “三年之前,闻如玉的魂体纯洁、漂亮,如绵软的云,漂亮的山雾,干干净净的白色。”隗喜背对着闻无欺,轻声说出这话,话到最后,她轻柔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似冷似静:“一个人的魂体自出生起就不会变,从前我只见过修者或是凡人被妖邪魔物夺舍后,魂体因此而变成邪物的魂体模样。” 身后许久没有声音,隗喜转过身来,眼睛湿润,“所以,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的魂体是黑色的么?为什么你如今叫无欺,而不是如玉?” 闻无欺迷乱温情的神情渐渐淡去,他听懂了隗喜的意思。 慢慢的,他从床上撑起身来,他盯着隗喜看,站起身朝她慢慢走去。 隗喜没有后退,随着他靠近,缓缓仰头与他对视,这话她既然问了出来,她今日就一定要一个结果。她眼底带着期盼,她盼望他告诉她,是她错了,他是在昆仑神山遭遇了一些事情,所以魂体颜色发生变化,他希望他告诉她,他只是失忆了,他还是原来的闻如玉呀。 闻无欺在隗喜面前站定,垂眸看她。 ——“你只喜欢温柔的我吗?” ——“对啊,所以你别那么凶啊。” 这是她对小玉说过的,原来她不止是只喜爱温柔的他,她还只喜爱从前的闻如玉,不喜爱如今的闻无欺。 她只喜欢不染尘埃的闻如玉,不喜欢染上脏污的闻无欺。 闻无欺心里一阵冷意淌过,那她亲他算什么,她害羞看他的眼神算什么,她主动拉他的手,她第一回见他就扑进他怀里抱着他腰哭,他早就说过了,他是无欺,她嘴里甜甜的温柔的喊她无欺,心里想的却是闻如玉,难道他在玩弄他吗? 她果真就是在玩弄他。 他的脸色阴翳了下来,整个人身上害羞温情的气息变得湿漉漉的清寒。 他盯着隗喜看,他怎么可能是她能随意玩弄的人! 闻无欺心里生出火气,气得满心凄苦,阒黑的眼眸忽然缩紧了,他严厉谴责隗喜:“你难道这些天对我的情意都是假的吗?你收了我的花,你抱我,你亲我,现在你却告诉我你只喜欢闻如玉,那我算什么?” 他温润清和的声音都有些扭曲了,扭曲成委屈,凄凉,气恨。 他伸手拽住了隗喜纤细的手腕。 隗喜:“……”她也反应过来了,一时不明白闻无欺在委屈什么,重逢也不过几天而已,就算骗了他,他哪有那么多情意,不过是见色起意,她被谴责得一时懵住,很快反应过来他的话,忽然呼吸一滞,情绪上头,她将心里话都说了出来:“你的意思是你果真不是如玉了是吗?你是否是昆仑神山的野物夺舍了如玉?” “野物……”闻无欺听到这两个字,喃喃自语一声,似是不敢相信她这样形容自己。 他委屈极了,身体都在发抖,本就常年滚烫的身体,如今面颊绯红,春水含情双目沉暗凝视隗喜。 隗喜眼睛也是湿润了,到这个地步了,她上前一步,唇瓣发抖,轻柔声音都扬高了一些:“你告诉我,是不是?” 闻无欺后退一步,隗喜再朝前。 直到闻无欺退无可退,堂堂闻氏家主,真圣境修者,被一介凡女逼退到床沿坐下,他呼吸急促仰头看隗喜。 隗喜眼圈泛红,她捧住他的脸,深吸一口气,克制情绪,低声温柔问:“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闻无欺本是阴沉着一张脸,气恼愤然,但她靠近时,香气将他包裹住,他一碰到她就不行,脑袋都被迷晕了,第一回去偷看她时,灵气沾到她一点气息就神魂颠倒了,他对她真的没办法抵抗。 “是夺舍的话,你要怎么样?”他声音低沉古怪,好奇问道。 隗喜一直隐忍着的眼泪瞬间滴落下来,她脸色煞白,眼神空茫地看着他,捧着他的手指无意识掐住他的脸。 我当然要杀了你这邪祟。 那泪落在闻无欺唇边,他轻轻眨了下眼睛,伸出舌头舔了舔,他呼吸又急促起来,伸手压住隗喜的腰,将她轻易地抱在腿上。 “不是夺舍,我就是你的如玉,你一个人的如玉。”闻无欺眼睫轻颤,垂下遮挡眸中情绪,稍顿,附在她耳边轻喃。 隗喜听到了这话,她的情绪轻易被他这两句话撩拨地上下起伏,但她有一部分脑子是清醒的,脑子在糊涂与清醒间忽然指出:“你还有钟离樱。” 忽然提到莫名其妙的人,闻无欺有些许恍惚低落的情绪忽然又扬起来:“我没碰过她。” 隗喜眼睛湿润,她已经毫无力气了,被箍在怀里,脑子还在想闻无欺刚才说的话,还要问既然不是夺舍又怎么魂体是黑色? 闻无欺见她脸色苍白孱弱,又要哭的模样,若有所觉,眸光闪动。 她在吃醋。 他忽然笑不住,伏倒在隗喜怀里,脸贴在她脖颈里,又露出害羞温润的神色来,黏黏糊糊道:“我的元阳还在,你若不信,给我点个守宫血验验啊?” 第26章 隗喜本就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身体乏力,听到闻无欺的话,低头看他蠢蠢欲动的眼神,一时呆滞住了。 “叫明樟准备准备,点哪里好呢?手臂?额心?腿上?腰上?凡人都点哪里?”闻无欺却开始畅想起来,温润俊美脸庞是羞赧又期待的神情,好似这是一桩极刺激的事,慢吞吞说:“听闻行房就会消失,到时候验证看看……所以我们什么时候睡啊?” 话到最后,他跃跃欲试,把脸靠在隗喜脖颈里,唇瓣贴在隗喜脖颈里,呼吸灼热。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36节 他要隗喜一直这样喜爱他,越来越喜爱他,他身体长得很好看,应该很好用。 隗喜被他搅合得原先要说的话在脑子里都僵住了,缓缓道:“我不信这种东西的。” 闻无欺却显得很委屈,盯着她道:“可你说我和钟离樱有一腿。” 他依然贴在隗喜脖颈里,说话时,唇瓣一动一动,仿佛含吮,湿润润的气息弄得隗喜好痒,她躲避,她伸手去推他,闻无欺自然不肯分开,还要抱着隗喜。但隗喜的肚子忽然叫了两声,他听到了,又笑出声,抬头看她,眼仁濯濯湿润,春色潋滟,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落到她的唇上,眼睫轻颤,再次重复先前说过的话:“我还要。” 他声音清润,有欲又有丝丝粘粘的味道,隗喜忍不住面红耳赤,他顶着这样一张她喜欢的脸挨挨蹭蹭,她总也要被迷惑两回。 她希望他不要再这样了,希望他恢复正常一些,像以前那样温润如玉或是阴翳冷清都可以,不要老是提出这种要求。 隗喜觉得自己想得很简单,低下头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便偏开脸去推他,“好了。” 闻无欺眼神又迷蒙起来,他显然觉得这样一个敷衍的吻不够,但他看看隗喜苍白的脸上也有些红晕,眸中水光粼粼,又心跳怦然。 他终于想起来她饿了,这才是依依不舍松开她起身,声音温吞:“今夜还出去吗?” 说罢,他期盼地看着她,来玩弄我吧! 隗喜站起来后正整理衣服,听了这句抬头看他一眼,摇头,她已经失了力气与兴致,脑袋还在嗡嗡作鸣。 “我去弄点吃食来。”闻无欺见她点头也不看他,闷闷俯眼看她一眼,走得不情愿,步子慢吞吞的,往外走去,但忽然又她叫他,立时回头。 隗喜浑浑噩噩的脑子缓了缓,是忽然想起来什么,抬头看向已经走向门口的人,开口时迟疑该叫他如玉还是无欺,最终忽略这两个字,道:“既然不是夺舍,为什么魂体却变成了黑色呢?” 闻无欺回头时,他一半身体已经在外面,烛火明明灭灭,侧过来的半张脸眉目间依然春水般脉脉,清波熠熠,听闻隗喜说的是这个,怅然失落,但他眨眨眼遮掩眸底明明暗暗的情绪,语气无辜又温柔:“大概是我生病了。” 隗喜因为这个回答又是一怔,一颗心都被他弄得懵然心疼又砰跳纷乱。 她重新缓缓坐了下来,开始回忆今晚上和闻无欺的对话。 她本以为她这样开诚布公,即便她语气柔和,也要令这邪祟……令闻无欺恼羞成怒而大发脾气,或是冷嘲热讽,或是冷冰冰对待。但他反应古怪,实在让人难以揣测。 既然他就是闻如玉,又有什么不能告诉她的呢? 隗喜自然看得出来他在隐瞒什么,那么,他究竟是在隐瞒什么? -- 闻无欺出来后没多久就遇到了守株待兔般等着他的闻炔与明璋。 他脸上温润的神色立即淡了一些,仿若没看到一般绕开他们,径直往前走。 要给小喜准备什么吃食呢?要不他亲手做一点吧? 闻炔深知家主性格,向来随心所欲,外人看到的温润君子或是清寒漠然家主都不完全是他,他有时极为任性,无法揣摩,喝了酒更甚,可如今也没喝酒,也不知和隗姑娘发生了什么,所以他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家主,炔有事要禀,还有明璋想要替家主把把脉。” 闻无欺一个眼神都没给,再次绕过他们往外走。 真烦。 闻炔踹了一脚明樟的小腿,明樟哀怨看他一眼:不是你让我废话少说一些吗? 看懂明樟眼神的闻炔:…… 明樟觉得今晚的家主还是温润多情好说话的,倒是也壮着胆子上前了,作为一个在外面摸爬滚打十分懂世间经验道理的强大医修,他皱了皱眉,十分严肃正经道:“家主,时下不管凡间女郎亦或是修仙界女修,都十分看重床笫之欢,头一回不能马虎,万一受伤导致半路早、泄什么,到底给人留下印象不好。” “……”闻炔时常觉得明樟能活到现在挺不容易。 但有时候不得不说,明樟是懂生存法则并劝人法则的。 闻无欺正眼看了一眼明樟,微微一笑:“言之有理。” 看伤把脉自然要坐下来好好看,但这事也不好让隗喜知道,所以闻无欺回了主殿。 坐下后,明樟替闻无欺把脉,闻炔则是将之前和大长老的对话简单总结了一番告诉他,并道:“依我看,大长老是逼问不出闻天衡下落的。” 闻无欺脸色冷淡,显然没什么兴趣多谈,“昆仑神山结界将开启,他会出来的。” 闻炔点了点头。 当初家主逃离丹溪台,斩杀一众长老,将前任家主戮杀,闻天衡却是用家主之父闻清山遗物换取一命逃离,而东云闻氏为氏族之首,法宝众多,他离开时,搬走了一大半的宝库,如今踪迹难寻。此次内城出现魔物一事看痕迹大概率与他有些关系,可诸多闻氏长老包庇,再加上法宝护佑,依然难寻下落。 闻炔想着这些,看向安静坐着的闻无欺,他面容沉静时,眼睫垂着,清雅温润,春水将眠的模样。 他其实不太懂,家主懒散并不爱管事,却在离开丹溪台后依然坐上家主之位,他猜测或许是因为那四分之一的星辰书,那只有家主可操纵。 “家主……身体虚得很啊!”明樟终于把完脉,嘀咕着:“还好方才没有在竹院那儿把脉,不然让隗姑娘知道多不好呀,不过话说回来,隗姑娘也虚得很,定然不会多嫌家主……”他话说一半就见俊美温柔的家主唇角翘着看他,顿时虎躯一抖,不敢继续胡说八道,赶紧道:“家主仙元之力亏空,又因为仙元始终缺陷,少了最精纯的那三道力量,恢复本就较慢,后背的地火毒也因此加重了,那地火毒本就难愈,使闻氏功法又本身会加重,依我看,家主最好闭关一年,诸事不管,好好疗伤,才能好个七七八八……” “药。”闻无欺冷冰冰打断明樟的话。 明樟叹气:“治疗地火毒的特效伤药没有的,因那是地心之火,源源不断生机,只能慢慢自愈,伤药只能缓解,家主你知道的啊……” “治虚的药。”闻无欺面无表情,已然是隐忍边缘,整个人阴沉冷郁。 明樟一顿,作为医修很会察言观色,他莫名听懂家主的话了,但其实此虚非彼虚,修闻氏至阳功法怎会虚? 但刚刚话都那么说了,少不得要找补一番,他低头在储物袋里搜寻一番,找到一瓶丹药递过去:“此乃春雷丹,比春雨丹效果强一些,补身效果也强一些,不伤身……也不伤女子身,不论男女吃下,皆令另一方甚感舒爽。” 听名字就知道了,明樟在给丹药取名上,向来很直接。 明樟说完,想了想,又拿出一瓶丹药:“虽然隗姑娘吃着清心丹就足够,但这丹药平时每日都可以吃着,是温补身子的,名补元丹。” 闻无欺取了药便走了。 明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偏头对闻炔真诚发问:“你我二人就是给家主送助兴药的吗?” 闻炔瞥他一眼,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 隗喜出神许久,心里纷乱,并不能平静下来,她揣测着闻无欺的话,犹豫着是否要相信他的话。 忽然听到推门声。 她偏头朝门口看去,闻无欺进来了,他不知去做了什么,换了一身衣服,原本的黑衣换成了雪衣,褒衣博带,宽袖翩翩,腰间一根金玉带衬得腰细挺拔,头戴精致玉冠,濯濯春水般润泽隽秀的脸在烛火光晕下如同镀上一层柔光,如月般皎洁美丽。 他向来是美的,少年时的闻如玉要是故意展现美色,是能让他们在凡间走动时过上几天好日子的。 隗喜看着他眉目舒展,微红着脸向她走来,恍惚间又记起来一些事。 那时她和闻如玉在凡间,时逢暴雨,洪水忽然半夜淹没城镇,那似乎是楚家的管辖区,她和闻如玉也帮着救人,她身体弱,做不了太多事,就去买了草药,熬了给落难的凡人喝,以防生病有疫症。 这少不得要花些银钱,几日下来,兜里就空空的了。 离开那里时,他们再次身无分文,她总是思虑过多,忧心忡忡,又想到自己的身体还要吃药,她不想闻如玉那么累,也不愿意总是依靠他,她盘算着要挣点钱,可她在现代哪里学过赚钱的本事,何况是这样一个世界? 她看到街上卖的头花,想到了以前兴趣学过绢花,便想试试看做了挣钱。这里条件有限,但一些碎花布头,她是有的,她可以做些头花来卖啊。 半夜他们在破庙里过夜时,她等闻如玉睡着后便悄悄起身,坐在烧得热热的火堆旁低头做头花。 “半夜偷偷摸摸起来做这个干什么?”少年好奇困顿的声音忽然从耳旁响起。 他挨得很近,隗喜被吓了一跳,差点丢了手里东西,回头就见他散着头发,秀美温雅面容被火光照得红红的,比女孩子还要漂亮,他眯着一双眼,觑着她手里东西。 她莫名羞赧尴尬,又有些心虚,低着头如实说:“我想做点头花去卖。” 闻如玉拿起地上已经做好的一朵头花,认真看了看,笑起来,眉眼纯澈,“小喜的手这样巧呀,真好看。” 隗喜脸红了,心里高兴,“真的吗?” “真的呀。”少年精神了一些,低头拿着把完两下,“教教我,我帮你一起做。” 隗喜立刻推了推他,“你去睡吧,你白天那样累。” 闻如玉摇头,挨在她身旁,非要缠着一起做,她总是拗不过他的,便在火光里,小声与他说如何如何做。 第二日,他们拿着现编的草篮出去卖。 意外又意料之中,无人问津。 隗喜的高兴瞬间散了架,闻如玉却拿起花看了看,再抬眼时,温纯又狡黠,他将花别在耳朵上,问她:“好看吗?” 少年在晨光里作怪地眨眼,镀着光,戴着花,实在俊俏漂亮,她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当然好看。” 闻如玉接过她篮子里的花挎在手边,别着花道:“你在这儿等等。” 隗喜点点头,就见闻如玉走到首饰铺子外边,少年穿白色布袍,风姿迢迢,唇角含笑,天人之姿,往那儿一站,女郎们红着眼偷觑。 闻如玉抽空朝她看了一眼,狡黠地再次眨眨眼。 她在不远处看,摸了摸自己的脸,行走在外,她给自己稍稍描画普通了一些,她心里想,许是如此才卖不出去,否则以她的容貌,或许也有少年们来买呢! 半晌后,闻如玉提着只鼓囊囊的荷包回来,眉眼含笑,长身玉立,俊俏又可爱,人未近,声先到,他拉长了音调喊她:“小喜——”温润俏皮的声音带着喜意。 隗喜看到他过来,脸上早就忍不住笑了,她唇角笑涡深深,小声问:“你的草篮子呢?” 少年耸耸肩,春水秀目暗含得意,温吞道:“卖了呀,她们非要买,那就卖了。” 他将钱袋子递给隗喜,她拉开一看,惊了,看到里面除了铜板,还有几块碎银子,那些头花,两文钱一枚,怎么也不可能卖出值碎银子的价。 隗喜抬头,就见闻如玉摸了摸自己的脸,语气好奇认真问她:“你说我这样的样貌去卖身能值多少呢?” 她无言以对,嗔他一眼,忽然也笑了,答了句:“依我看,那自然起码万金呀!” 少年听罢,眼睫一颤,展颜盯着她看了会儿,长哦了一声,道:“小喜,原来你贪我美色。” 隗喜余光看到白色衣角回过神,仰头,就见闻无欺望着她低头轻笑,那笑声听起来低而闷,她不解,他漆黑瞳仁看着她,翘唇慢声道:“我这样好看吗?你总盯着我看。”他的语气真是遮掩不住的得意,又不住瞭她一眼。 她才回忆完,再听他这话,难免又有些心潮涌起,她都快没法判断了,她忍不住去拉他的手,声音轻柔似喃,再次问:“你到底是不是闻如玉?” 闻无欺俯下身看她,眼眸深不见底,又似清澈透亮,笑得温温柔柔又很无辜:“小喜,你要问几遍呢?我失忆了啊。” 隗喜默然,她想说他不知道闻如玉对她的意义,她有些无力与无奈。她知道大概开诚布公已经问不出什么了,她看着他,始终无法忽略那缠绕过来的魂体。这黑色魂体始终是她心里的疙瘩,让她不能完全信任他,始终保有警惕。 这方面的记录又少之又少,之前去玄楼八层时,也刻意注意过,没有什么书籍写这些。 先暂时这样,他若不是闻如玉,总会露出马脚。 现在……隗喜好奇,闻无欺是喜欢上了她,还是只是被她的容貌迷住、亦或是被他的欲、望驱使呢?若只是容貌,钟离樱与她生得一样,他说他与钟离樱没有关系,该信吗? ……她想他实在没必要在这事说谎,那或许这是今晚知道的最让人舒服的一件事。 隗喜看着他渐渐笑起来,她自然是要闻无欺再爱她一些,见色起意、被欲/望驱使都只是刚开始呀,来得快,也容易去得快,她要他爱她,爱到以后若是她验证他不是闻如玉,他能如砧板上的鱼,任她摆弄。 她温柔又羞赧,站起来拉着他的手往桌边走去,一边问:“食盒里是什么?” 闻无欺微微附身低头,嗅着她身上迷人的香气,他暗暗瞭她一眼,“打开你就知道了。”她此刻没看他,而是接过了他手里的食盒。 他心想,要是她觉得味道好,就告诉她是他做的,要是她嫌难吃,那当然就说是侍女做的。 隗喜打开,是一碗面,很简单的一碗面,清清淡淡的,几根青菜,卧了两颗荷包蛋,煎得金黄。 她见到这面的瞬间,眼眶便湿了,她忽然转过身来,抱住了身旁的人,这一刻,不管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只当他是闻如玉了。 闻如玉从前会做面给她吃,若有条件,从来都要放两颗蛋,煎成金黄色,熟透了的模样,就和这碗面一样。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37节 如玉…… 闻无欺正温眼偷觑着她的反应,就见眼前一晃,她整个人就扑了过来,紧紧楼抱住他,埋首于他胸前,整个身体都贴得那样紧,和第一次见面一样。 不过是一碗面而已,她竟这样感动。 她甚是喜爱他。 闻无欺低头又笑了,他两只手环过去,放在她腰际,便觉得她的腰肢纤细柔软,他手掌能握住,那腰随着她此刻的情绪起伏着…… 他脑海里忍不住多想,今晚就能用上春雷丹吧?她都这样喜欢他了,他想要更多,她根本不危险,为什么他竟还想过杀她呢,她不过是个病弱的女郎。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呼吸急促,她胸脯紧贴着他,随着呼吸,如绵软的糖山,似在他怀里融化,热气上涌,背后的伤又要裂开了。 但是管他呢。 闻无欺轻轻挪了下腰,微有赧色地垂眸看她一眼,牵起她的手,在唇边轻轻一吻,“面要坨了啊,一会儿再抱。”他声音温柔似水,亲昵无比,被迷得已经七荤八素。 隗喜抬起头看他,眸光含水,收紧了双手,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他又看他,点点头。松开他时,她低头看了一眼,虽然已经隔着衣服从前到现在都见过几次,但每次还是被那与细腰不同的庞然惊到,她别开眼。 闻无欺察觉到她的目光所在,看到她红了的耳根,又得意又害羞。 他的身体真的很好看啊。 吃面的时候,隗喜一句话都没有说,垂着头,鼻子酸涩,吃进嘴里的咸味到最后也分不清是盐还是泪。 她吃完所有面,才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闻无欺,他靠在桌上,手撑着下巴,垂眸含笑看他,那目光如春山如溪水,温柔水润。 隗喜心里模模糊糊地想,闻无欺……无欺若骗我,或许看在这碗面的份上,将来能给他一次陈情的机会。 “昨日和今日白天睡了一天,晚上我想与你说说话,九重莲山哪一处看月最好啊?”隗喜放下筷子,道。 闻无欺对月没有兴致,但是他对上隗喜清波柔情的眼睛,又晕乎乎的了,他彻底放开了自己,他不再对什么都了无兴致,也不必装模作样。 他被浸泡在隗喜的喜爱里回不过神来。 真奇妙,她为什么这样轻易控制了他,他不该这样……但是他想要更多。 凝心仙草。 再去一次昆仑神山,摘凝心仙草。 -- 今夜月明。 隗喜被带上了主殿屋顶。 春夜微凉,但是闻无欺的身体滚烫灼热,她在他身旁小心坐下,什么都没说,今晚的事耗费了她所有心神力气,她只想依偎着他的身体静坐些时间,让情绪平稳下来。 “你冷不冷?”闻无欺却偏头温温问她,眼波流转间,轻咳一声,意图明显。 隗喜看他一眼,有些想笑,她只看着他,不说话,听他慢吞吞道:“你身体这样病弱,还是坐到我怀里来吧。”他说罢,瞭她一眼,抬手就将她拉进怀里。 她自然地靠进闻无欺怀里,被他的温暖包裹,再无一丝凉风渗入,她闭上了眼,放纵自己今夜情绪舒缓。 闻无欺如愿抱住了隗喜,她那样瘦弱,但那样香甜,他低头埋入她发间,笑不住。 -- 只是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隗喜睡着了,她窝在他怀里,那样快地睡着了,他心中生了郁闷,低头伸手戳了戳她的脸。她睫毛卷翘,睡得乖巧,往日苍白的脸颊都是红润的。 闻无欺抿唇,怀里的春雷丹都焐热了啊,他的刀再不出鞘就要坏了。 不行,他要把她拉起来。 但他刚想出声喊,隗喜动了动,往他怀里蹭得更深了一些。 算了,睡吧,一起睡死好了。 今年的无咎大会,他就与她一起去吧,要压一压境界,这个有些麻烦,要去九莲台一趟。 等无咎大会结束了去昆仑神山。 闻无欺手里把玩着隗喜的头发,慢条斯理地想着。 -- 隗喜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又昏昏睡着的,或许是闻无欺的怀抱太温柔太温暖。 第二日早上醒来时,她在主殿的床上。 她坐了起来,低头看了看身上穿着换好的寝衣,这自然不是她换的,也不可能是侍女换的。 他不在,不知去了哪里。 隗喜下床,却发现放在床头的一堆衣服里有什么亮了一下,她翻了翻,看到是她报名无咎大会拿到的一二九的木牌。 点一下木牌,木牌上方浮现了字,明日辰时,无咎大会开始,入麓云海小洞天,并配有外城乘坐出发前往的飞舟的地标。 既然闻无欺已经回来,那些长老什么自然更不会来捉她,隗喜没有什么顾忌,穿戴整齐后出来招来了侍女问:“家主去哪儿了呢?” 侍女小秋上回隗喜不见了担惊受怕吓死了,今早上见家主从屋里出来差点昏厥过去,如今见她好好的松了口气,一边拿出一封信和一瓶丹药给她,一边说:“家主有事要离开几日,这是家主要我亲手交给姑娘的信,家主担心放别处姑娘没看到,还有这瓶补元丹,家主说姑娘没事可以当糖丸吃,温补身体的。” 隗喜接了信和丹药,觉得他真是……离开几日写什么信啊? 第27章末尾男主台词修改 侍女去准备朝食了,隗喜回到屋里。 她在窗下的圈椅里坐下,先拿出那瓶丹药看了看,略有几分好奇。补元丹,她听说过的,是一种温补的丹药,所用药材很是名贵,但都极其温和,因它只有温补作用,并无任何治疗作用,也就只有豪贵手里有,买都买不到。 曾经闻如玉说起过这个,但他们小人物无门无路自然是见不到的。 隗喜嗅了嗅,是清甜的药香味。她向来是珍惜自己孱弱的身体的,拿出一颗就放进嘴里,入口即化,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咽下去的时候她感觉沉闷的胸口都舒缓了许多。 她拿起信,拆封打开。 信上满满一页的字,龙飞凤舞,字迹刚劲有力,潇洒飞扬,不似他外表温润无害。 “小喜见字如晤: 族中事务繁多,好烦,好烦,好烦,不得不去。可我一想到小喜你甚爱我,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我心中不舍,不愿与你分离,我要你日日见我。柜中有傀儡,你若念我就点额心,傀儡会陪你玩,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啊,不要顾及我,那不过是一只傀儡。昨日明樟偷偷塞给我一瓶春雷丹,小喜,我想用春雷丹,我的身体很好看也一定很好用,我想你用春雷丹玩一玩我,下次,可否?” 信不过是白话写的,似随手一写,隗喜看得莫名耳赤,垂着头半天没动。 看来闻氏功法真是……闻无欺是有什么怪癖,非要让人玩弄。 隗喜抬手揉了揉脸,又轻轻拍了拍,让自己保持清醒,她将信纸叠起来收好,起身去柜子那儿打开,果真看到了放在自己那堆内衣里的傀儡。 侍女此时端了朝食进来,隗喜关上柜门,走过去坐下的时候,状似无意地问她:“小秋,你知道春雷丹是何物吗?” 小秋听到春雷丹三字,眨了眨眼,随即抬头看过去,女郎面容雪白羸弱,气息柔柔,见她望过去,抿唇笑了笑,唇角梨涡可人,她被看得心都砰砰跳,低下头小声说:“春雷丹……很补身的,行房时用的,男女皆可用,用过后,津液甜蜜如小溪潺潺不止,令男女双方都舒畅润泽……” “好了,不用再说了。”隗喜打断了小秋的话,手撑着额头,眼睫轻颤,面颊绯红窘迫,不能再听哪怕一个字。 小秋偷偷看了隗喜,还是鼓着勇气壮了胆子小声说了句:“家主修的是闻氏至阳至烈功法,姑娘是凡人又病弱,寻常是受不住的,有春雷丹,会好受许多,春雷丹还能帮助姑娘消化家主的……家主的精、元呢。” 说完这话,小秋就跑了出去,不敢再如何非议家主之事。 隗喜:“……” 她也很想跑出去,她不想听这些啊! 隗喜想起闻如玉曾说她贪他美色,如今依她看,闻无欺才是那个贪她美色的。 用过朝食,她准备出去散步消食,明樟看起来是闻氏最厉害的医修,经他诊断,她明白如今的自己折腾鬼道也折腾不出花来,何况那本《慈悲》写着若要修炼必要进入濒死状态,还要断了人之情感,她想想,暂时还是算了,何况,她两日后就要去无咎大会。 是的,无咎大会她还是要去的,她始终对闻无欺还保留几分怀疑。 出门前,隗喜脚步一顿,折返回去柜子那儿,打算让小玉陪她走走路……不过,闻无欺的储物袋里那么多傀儡,这只傀儡会是上一只吗?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隗喜这次先在柜子里挑了一身衣衫,有意无意的,她拿的还是黑色的。 她拿出木头小傀儡,先在体内感受了一下那微薄的灵力,忍着疼在经脉里断断续续游走了一遍,长长呼出口气后,才轻轻在额心一点,输入一点点她少得可怜的灵力。 有了上回的经验,这次隗喜很快偏过头,她余光看到周围一阵雾起,乌黑的长发在视线余光里如浓墨流动,修长的身躯未着寸缕,正恣意舒展着。 隗喜没回头,只迟疑着叫了一声:“是小玉吗?” “昂。”小玉轻快地应了一声,却是古古怪怪在笑,俏皮又狡黠:“我不要穿衣服。” 九莲台上,闻无欺散着衣襟露出大片胸膛躺在石台上,身下繁复的法阵盈盈发亮,他面色一会儿苍白,一会儿滚红,额心一道金色的竖纹若隐若现,周身如置云雾之中,是灵力在缓缓溃散,境界不断往下压制。 从真圣境的修为压制到生死境不容易,需配合法阵,溃散灵力,日后能恢复,但也要些时日,步步攀升回来。 闻无欺百无聊赖,懒懒散散的,似盼着什么,他闭着眼睛,浓长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翳,显得阴沉清寒,力量被压制的痛楚仿佛对他而言不值一提,他也无所谓。 他似乎对什么都不在意。 忽然,他睁开了眼,目光看着虚空,雪净玉白的面容浮上一层红晕,眼神迷离起来,嘴里却道:“我不要穿衣服。” 他顿了顿,忽然笑起来,此时不面对隗喜,他俨然少了几分害羞,多了几分从容与故意:“小喜,你看看我啊,我的身体很好看,和……闻无欺的长得一样,哪个部位都有,不知道你是更喜欢他哪个部位呢?上面的,还是下面的呢?” 隗喜目瞪口呆,面红耳赤,觉得纯洁的小玉变了,跟着闻无欺学坏了。 她偏着头将衣服胡乱往后一塞,感觉碰触到他身体便松开了手,呼吸都急促起来:“快些将衣服穿上。” 闻无欺慢吞吞道:“我、不、要。” 衣服垂落在了地上。 隗喜就听到小玉哼哼两声,拒绝穿衣服,还从旁边绕过来,要绕到她面前来,她捂住脸跟着转身,他就非要跟过来,她不断转身,他不断跟着转,隗喜无奈又头疼,声音轻柔又急促:“小玉,穿衣!” 闻无欺轻叹一口气,小玉跟着也轻叹一口气,理直气壮道:“你不是最喜欢闻无欺吗?看看他的身体啊,你还可以做点别的啊,摸一摸揉一揉。” 他的声音温柔又清润,说这些话时应该是不知道何为脸皮的。 隗喜拒绝还在跟着转圈,她都不知道转了几个圈了,气喘头晕,道:“不用了,你再这样调皮我就把你变回木头了!” 她声音温柔,语气无奈甚至有些“凶”了,但这丝毫不会让小玉觉得惧怕,他只是低头呆呆地看着因为转圈圈而脸红气喘又冒汗的女郎,她玉净花明的脸,额汗涔涔,他不知联想到什么,俊美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 闻无欺从石台上坐了起来,他看了看笼罩住周身的法阵,咳了两声,脸色不满、扭曲、阴翳、懊恼了一会儿,终究又躺了下来,可他看到隗喜的样子,又慢慢笑起来,羞涩又欢喜。 隗喜已经转得头晕了,不知道小玉已经停了下来,她又转了一下,结果正好撞进小玉怀里。 他似守株待兔一般等在那里,等她撞进去,双手一揽,就将她细腰抱住,他低下头来,下巴蹭了蹭她头发,咕哝的声音都带着一股甜:“真的不看一看吗?” 隗喜喘着气,头晕目眩,转圈一旦停下来,就更晕了,眼前什么都在旋转,她抬手按了按额头,想要制止这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但无济于事。 小玉松开了一点她,她仰起头,就看到小玉一双眼清亮透黑地望着她,他的脸也仿佛在转圈,看不清神情,但他含笑含羞愉悦的声音清晰地穿进她耳朵里,温润而泽:“你真好看。” 隗喜不去看他那张总是很容易让她想起对闻如玉的感情、总是容易因此心动的脸,垂下了眼睛要说话,入眼就看到小玉白皙的胸膛,那每一寸肌肉都漂亮,连花朵都是粉红的。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38节 她想继续垂眼,想到小玉还没穿衣服,立刻索性闭上了眼睛。 还好他只是一只傀儡而已,这样天真纯澈,就不要和他多计较了。 隗喜缓了缓气,等那阵头晕缓过去,就推开小玉,站直身来,不看他,低头往地上的衣服走过去,捡起来塞到小玉怀里,命令:“穿上!” 小玉有些委屈,但是这委屈没有持续太久,他很快想明白了什么一般,又笑起来,接过衣服,看着隗喜转过身后,慢吞吞穿上,一边穿一边好奇问道:“你不看我是不是因为你只想看闻无欺的身体?” 你明明给我上药时看过我的身体啊,闻无欺心想。 隗喜头疼,不知道为什么小玉为什么纠结这个问题,她不等他了,起身往外走去。 闻无欺见隗喜纤柔背影从视线里消失得很快,小玉穿衣速度立刻变快了许多,从梳妆台上又顺了一根隗喜的玉簪,一遍挽头发,一边赶快跟了上去,清声喊她:“等等我啊!” 隗喜站在阳光下,听到身后动静,低头抿唇笑了一下。 小玉跟到隗喜身边时,偏头恰好看到她挽唇笑的模样,笑涡在雪白脸上深深。 闻无欺发怔又皱眉不满,她在笑什么啊? 因为小玉笑吗? 小玉总让她笑,她难道更喜欢小玉吗? 闻无欺看着暂时困住他的法阵,苍白温润的脸又有些阴阴翳翳。 -- 九重莲山隔绝外部,安宁祥和,别处却不是这般。 大长老昨日和七长老气势汹汹去玄楼,却扑了个空,闻圆不在,大长老今日一大早就再次寻了过去。 两人本是在结界里说话,后来不知说到什么,打了起来,玄楼一层的书架倒塌一半,两人在外边平台斗法,灵力波及扫荡四周,蓬蓬花草碎屑满天飞。 离得近的几位长老感受到动静赶过去,现场已经狼藉一片。 弟子们多茫然不解,心中颇多揣测,议论纷纷,都在猜族里是否发生大事,又联想到先前魔物在内城作乱一事,一事心有惶惶。 几位长老将弟子们驱离此处,并布下结界,以防止缠斗中的两人造成的损伤,同时入内拉开二人。 大长老性格刚正,又嘴拙,先前和闻圆一番口舌争斗显然是落于下乘,脸面涨红,胸口起伏,对擅左顾言它和稀泥的闻圆毫无办法,手中又无证据证明他今日要诘问之事,说到最后动了手,此刻被拉开,指着闻圆怒道:“须臾山闻氏镇山法器丢失,若须臾山因此封印崩塌,妖魔现世,整个人间将遭大难!你如今不要和我扯别的,我既来问你,自然是有所怀疑,法器是否是天衡所盗?他入魔是否是与此事有关?你们是否藏匿了他?若如此,尽快将镇山法器交出!” 闻圆听罢,脸上肉都在颤,道:“倒是好笑,此等大事大长老也能污蔑到我头上来?镇山法器丢了就去寻,如今我整日在内城看管玄楼,可比不上大长老事多繁忙!” 此话说得大义凛然,其余长老们皆是不吭声,只劝阻两人少说两句,当务之急该是找寻遗失的镇山法器云云。 大长老狠瞪一眼拉住他的戒律堂长老闻启,甩袖挣开他就要走,他此时已是气愤上头,又想起昨日闻炔说的那些话,至今不明闻云江昔日为何要将闻无欺困锁丹溪台,但显然是从闻圆这问不出什么的。 此时情绪上头,脑中冒过一个想法,偏头瞪向闻圆,也不顾这有许多人在,又厉声道:“莫非闻云江怀疑闻无欺乃流光真君转世?欲夺其机缘?” 昔日流光真君大义救世,天道降下星辰书的同时,不知何时起也有一道箴言传世——流光真君修得圆满功德,天道感念,赐他转世重生,仙髓天生。 闻圆听罢,皱眉哼道:“这我倒是头一回听说。” 大长老再说不下去,甩袖离去。 玄楼这边的事,很快也传到闻炔耳朵里,他彼时正将再次来谈联姻一事的钟离艮送走。 明樟等都走了,才从里间出来,他身上换了新衣,看着像是个人了,不像只蛮熊了,他十分惊奇道:“这钟离家是疯了吗,联姻不成就要送那钟离樱去昆仑神山啊?我刚没听错吧,他是说盼家主透露一二神山之秘好让与他有露水情缘的钟离樱不至于死在里面?露水情缘?我瞧家主还是童子鸡啊!” 闻炔不理会他,听了手下卫士的传信,知晓了玄楼一事后,脸上并无意外。 他取出此次无咎大会报名册,本是要查看是否真有钟离樱名字,却意外看到了两个名字——谢长沨、谢清芝。 他自然知道这两人是如今谢家主谢慎次子幼女,他一时不知谢家是否同意两人来参加,没有迟疑,立刻传信给了还在九重阙都的谢氏长老。 闻炔做完这事,再接着翻看名册,当“隗喜”两个大字映入眼帘,他眼皮直跳,他当下合上名册就要去寻闻无欺,但忽然想到,隗喜只可能是在闻无欺去须臾山时去外城报名,而那时她身旁有傀儡相伴。 所以家主知道。 一想到家主随心所欲的性格,闻炔右眼突突跳,就要往九莲台去看看。 明樟今日是来问闻炔要钱的,此次下山花光了银钱买药材,见他要走,忙追两步:“哎!” “你且先去制些麓云海小洞天用得到的丹药毒粉之类,最迟明早要!” 闻炔火急火燎赶去九莲台。 闻无欺面色苍白,敞衣闭目曲腿躺在石台上,宽袖垂落在地,沾了些寒水,垂坠坠的,他身上似也染了些阴潮之气,压制境界消耗灵力的法阵将他笼罩,淡光生辉,风流蕴藉。 听闻动静,他睁眼偏头看去,目光懒散,心不在焉,随意扫了一眼闻炔就收回了目光。 闻炔默然一会儿,还是出声:“家主要再入昆仑神山吗?” 闻无欺眉轻轻一挑,抬目看他,淡声问:“我不能吗?” 闻炔默然,好半晌才略显苦闷地说:“炔会管好族内之事,晚点会送点法宝丹药过来。” -- 入夜,闻无欺果真没回来,隗喜用过饭后,就要把小玉变回小木头。 小玉哪肯,挺着腰双腿一蹬,直接轻盈跳上了房梁,都没使上术法。 隗喜无奈,站在下面仰头看他,“小玉,你是一只傀儡,晚上还是回到柜子里去。” 小玉坐在房梁上,姿态恣意,随着脚一下一下晃动,黑色衣摆一晃一晃,那衣料不知是什么制成,似有流光一闪一闪,他歪头垂眸看着下面的隗喜,女郎乌发雪颜,眉头微蹙,目光温温看他,眼神包容又无奈。 闻无欺痴迷于她这样的目光,痴迷于她这样专注看着他,因为他牵动她心神。 古古怪怪的,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他要他想隗喜一直看他,哪怕只是他的傀儡分、身呢。 他在石台上也晃着腿,他在法阵光晕里,手背抵在额头上,袖子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下半张精致瘦削的脸,他唇角翘着,说:“我不要,我又不和你睡,我只是坐在对面的椅子里啊。” 傀儡最多抱一抱,只有他能亲一亲睡一睡。 隗喜仰着头时间久了,颈椎都酸了,脑袋又开始晕了。 今天小玉说了太多次“我不要”,早上不要穿衣服,中午不要离开她自己去玩非要守着她,下午她想午睡,也让他自己出去玩,他不要,他就趴在床沿看她,最终觉没睡成,她拿出青玉佩里的咒律书来看,虽然她现在不能修,背一背充实一下知识也是好的。 当时她背的是一本关于操控五行之气变幻天气的咒律,她一边背,小玉就在一边抬手使,弄得屋子里一会儿雷一会儿雨一会儿雾,湿哒哒黏糊糊的,她又觉得好笑,把书拿开抵着下巴看小玉整张脸都被水汽弄得湿漉漉的,睫毛上沾着水滴,似哭非哭。 她看着他那张闻如玉的脸,觉得十分可爱,不住笑,但她看到小玉翘起唇角,无辜又莫名邪气的模样,又想起了闻无欺,盯着他出了会儿神。小玉就凑过来,趁她愣神之际,在她头上淋了一场“及时雨”,这及时雨细细濛濛,如同雨雾,不会冻人,却还是将她也弄得湿漉漉的,她眨眨眼,收回神思瞪了一眼小玉。 小玉趴在床沿,仰头看她,青年模样的脸,温温润润,做起无辜神情来却信手拈来,“你是不是要生气了?”说罢,他挺起腰,抬手拿衣袖擦她脸。 隗喜看他这样哪里生得出气,雨雾无伤大雅,但态度还是要做出来的,她抬手拍开小玉伸过来的手,也不管自己湿漉漉的脸,拿书敲了敲小玉的脑袋,道:“为什么要让我淋雨?” 小玉委屈瘪嘴,但不吭声,别开了头,只留给隗喜玉润无瑕的侧脸。 隗喜见他这样,虽是再次惊叹傀儡肖似人,但还是生出了好奇,她对这样一只有闻如玉的容颜,性子纯真的傀儡总是很宽容的呀,她倾身过去,“小玉?” 青年模样的闻如玉的脸偏过来,眼尾瞭她一眼,目若星辰,他慢声说:“你刚刚分神了,你在想谁?” 傀儡的观察力真敏锐,隗喜心中咋舌,但是她当然不会告诉她,她在心里既想闻如玉,又稍稍想了一下闻无欺。 她抿唇笑了笑说:“在想小玉为什么这样调皮。” 小玉的脸色好像没有多好,他眸色深深,漆黑乌瞳一瞬不瞬看着她,“我就在这里,你想我做什么?” 隗喜声音婉婉,也有几分无辜地眨了眨眼:“因为小玉只是一只傀儡,我在想,傀儡怎么会这样调皮。” 这话说完,小玉不说话了,目光又快速瞭她一眼,似有心虚之色,隗喜正要细看,他抢过了她手里的书,遮住自己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看她,忽然左言他顾,温温声音又问:“你刚刚真的不生气么?” 隗喜拿出帕子擦了擦脸,摇头:“不生气啊,我也没受到伤害,你只是在和我嬉戏。” 小玉放下书,低声笑了下,一边用火咒烘干这里的潮湿,一边说:“对,我只是在和你嬉戏。” 隗喜此刻仰头看着坐在房梁上的傀儡青年,揉了揉脖颈,“那你现在也是在和我嬉戏吗?” 闻无欺这次否认了,只听小玉语调轻柔说:“不是,我只是想守着你睡。” 隗喜听罢愣了愣,看他一会儿,终于收回视线,慢吞吞往床边走,“那随你吧。” 她回到床那儿铺床时,听到身后尾巴一样的傀儡跟了上来,听他问:“你今日不沐浴吗?” 隗喜心想你这样寸步不离,哪怕是一只傀儡,我怎么会当着你的面沐浴,她微微一笑,偏头看他:“我才不会在一只傀儡面前沐浴,小玉,你给我施一个清净术吧。” 说完她就继续转过头铺床。 小玉听罢,在隗喜看不见的地方挑高了眉,随即他又笑起来。 闻无欺拿袖子捂住了脸,这次连一点点下巴都没露出来。 隗喜听到身后小玉清润的声音黏黏糊糊的,又甜又可爱又似害羞:“哦,我知道了,傀儡不可以随便看你沐浴,只能给闻无欺看啊!” 她一下直起腰来回头,正要否认,就见一道光咒落在她身上,是小玉给她施的清净术,不过他好像玩了点花样,术咒的水珠折射出七彩的光晕,慢慢从她身上掉落下来,像是星光。 再看小玉,已经拿袖子捂着脸在对面的圈椅里坐下。 隗喜看了看他,没再说话,忍不住也笑了下。 有一个小尾巴在,她没换寝衣,外衫脱了,拉下床帐,便躺了下来。 “你睡了吗?”不知过了多久,小玉忽然出声。 隗喜作息很规律,这个时候已经昏昏欲睡了,她听到小玉这话,模模糊糊应了一声。 小玉没再吭声。 -- 闻无欺睁眼看着头顶的法阵,安静了会儿,忽然抬手猛地一拍身下法阵。 法阵之力忽然加强,光晕更盛,将闻无欺彻底包裹在其中。 天将将亮的时候,法阵如同破碎一般,发出“咔”的一声,光晕瞬间散去,原本闻炔再次来时放在石台上的一枚储物戒滚落在地上,掉进石台夹缝里。 闻无欺从石台上起身,脸色苍白,他伸出手,食指擦去唇角的血,脸色淡漠跳下石台,顿了顿,才抬腿往外去。 走了两步,他想起闻炔说的丹药,才垂眼在石台看了眼,没寻到,他往周围扫了一眼,弯腰从夹缝里拾起那枚储物戒。 回到主殿,晨风抚着他沾着露气的衣襟,闻无欺带着一身潮湿,打开了窗,雪衣风流,他跳下的姿势娴熟潇洒,轻盈落地,他偏头看了一眼撑着下巴看着床方向的小玉,手指在他额心轻轻一点,小玉就变成小木头被他收进了掌心,同时,他手里也多了一根隗喜的玉簪。 他踩着轻盈步伐,朝床榻走去,撩开床帐,扑面而来便是隗喜身上浅浅的香气,将他包裹,他脸上的淡漠一下消融,苍白的脸上也悄悄染上薄红,他眼神迷蒙地看着她,在脚踏上跪坐了下来,手撑着下巴趴在床沿。 为什么看见她总是会心跳不受控制。 真古怪。 -- 今天辰时就要去麓云海小洞天,隗喜心里想着事,就会无意识比往常更早醒。 她意识渐渐苏醒时便察觉不对劲,呼吸闷湿,周围灼热,她眼睫一颤,略有些迷糊地睁开眼,对上的便是一双漆黑瞳仁,他的鼻子正轻触着她脸颊,呼吸烧热了她的皮肤,他的唇瓣又湿又烫。 他察觉到她醒来了,也不离开,唇贴着唇蹭了会儿,在她呼吸开始紊乱时,才抬起头来。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39节 床帐内光线昏暗,他模样濯如春柳,朗如日月,他赧然又理直气壮,清声道:“亲你之前我问了,你没回答,就是默认了。” 第28章 隗喜当然第一眼看到趴在床边的人就知道他是谁。 她刚醒来,思绪还有些游离,她没动,也没吭声,她看着那黑色魂体伸出的小触肢亲昵欢快地快将她缠成茧蛹。 她的目光落在闻无欺玉润通透的脸上,他唇角温温含笑,眼睫轻颤,垂眸的视线有如实质,似有些赧色,却又慢条斯理地胶着着她……男女之间一个对视,对方在想什么都能意会到啊。 比如此刻,她知道闻无欺想对她做点什么。 小玉只是一只傀儡,面对他,她能很坦然,但面对闻无欺,见到那黑色的魂体,她总是没办法完全信任他的,也就没办法如同以前对闻如玉那样对他。 经过昨日,她也没法像从前一样对他全然敌视和做戏。 隗喜恍惚,他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呢? 他那样陌生又熟悉…… 他又长了那样一张令她心动的温润隽秀的脸,这样盯着她看,隗喜觉得她的脸被帐中温度蒸腾得有些热。 “是小玉告诉你我今日要去无咎大会吗?”隗喜故作镇定地起身坐起,他是来拦她的吗? 小玉知道的事,他什么不知道呢。闻无欺故作姿态点头哼一声,他抓起一把她垂落在锦被上的头发,慢条斯理放在鼻间把玩。 她为什么浑身都那么香…… “我当然要和你一起去。”他唇角翘着抬起眼又看她,眼底喜爱遮掩不住。 隗喜知道他如今修为早已在生死境之上,好奇道:“不是只有生死境之下才可以参加吗?” 闻无欺玩着她的头发还不够,心不在焉地挨蹭过来,要来抱她,“你可以带傀儡进去啊,我就是你的傀儡……你这样弱,我抱着你穿衣服啊。”他终于找到了抱她的理由,温柔声语调跃跃欲试。 你的傀儡……隗喜想起他那封信中说她可以随便玩弄傀儡,呼吸一滞,视线快速掠过他的唇,忽然别开头,没多问下去,又拍掉他的手,“我自己会穿衣服。” 她掀开被子要下来。 闻无欺见隗喜低颈时脸颊红了,他忍不住倾身靠过去,帐中静闷,他的声音低柔却清晰,叫人窘迫:“你刚刚偷看我的嘴了,你是不是想亲一亲?你亲啊!” 隗喜抬头,见他快要凑到她脸旁,一把推开了他的脸,十分尴尬,轻声狡辩:“没有。”她从床上下来,也不理会身后的人怎么想,偏头看他一眼,“你快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闻无欺迅速倾身拽住她的手拉她回来,姿态恣意伸展,他看向隗喜,目光无法移开,一寸寸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腰,他兴致昂扬,面容微红,语气磨人,似撒娇:“我想看你的身体。” 隗喜彻底绷不住了,要挣开他的手,低声说:“不可以,你快出去!” 闻无欺不说话了,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摆,哼笑一声,慢吞吞说:“我也可以让你看我的啊,我有好看的肉、体,你明明很馋我,馋我就看啊。” 她总是偷看他,还不承认。 隗喜的视线不由自主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触之便收回,转身,轻柔声音都几乎变了调:“我没有!” 闻无欺显然有自己的思路,语含深意:“上次我都摸到了。” 他当然不会告诉她那是因为她吃了春雨丹。 隗喜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想起了什么,她不吭声了,百口莫辩,涨红了脸。 闻无欺看着,微微一笑,诱她:“梦里玩弄我有什么,你可以直接摸我啊,你从前摸过啊,前面后面都摸了,你忘记了吗?” 他说的是隗喜给他检查身体,给他上药那两次。 隗喜也想起来了,可那时她只关心闻如玉的身体有没有损伤,单纯的摩挲伤口而已,哪是什么摸一摸。 闻无欺声音那样温柔无害,却拉着她的手往他衣襟里伸,“我的背后现在还不能看,但前面……” 他顿了顿,春水般的眸子无辜又顽皮,他握着隗喜的指尖放到他胸口那里,握着她的手捏了捏,面容一下染上红晕,呼吸一滞,睨她一眼,见她只垂着眼睫,并不反抗,唇角一翘。 以前隗喜没和闻如玉越雷池过,他们只拥抱亲吻,没有抚摸过对方,那时隗喜觉得自己太小了,害羞又怕闻如玉擦枪走火,手从来老老实实。所以……所以她大概真的色欲熏心了,她不想挣开闻无欺的手,连挣扎的意图都少得可怜近乎没有。 她假意被迫又心脏砰砰跳地快要呼吸不过来地感受指尖下他的肉、体。 隗喜面红耳赤任由他牵着她的手慢慢往下,抚过那块垒分明的腹部,他的肌肉绷紧了,不小心碰触到的血管汩汩跳动,她觉得她该停下来了,这和上次摸他腹部伤疤不一样…… 但隗喜觉得自己没有力气挣扎,她屏住了呼吸,羞赧好奇又隐隐期待。 闻如玉长大了的身体……她不能自禁,她意乱情迷。 正此时,谢清芝送给隗喜的那只联系用的风蝶忽然从她的荷包里飞出来,飞向隗喜,隗喜的神智似乎此时才飞回来,她回过神立刻抽出手,忙接住风蝶,对面的人似乎知道了她捏住了风蝶,声音传了过来。 “隗姑娘,我是谢长沨,抱歉,我与芝芝需你一助,可行?” 竟是谢长沨的声音,儒雅温和又有些急促。 闻无欺听到男人的声音,半眯着的眼一下睁开,冷漠阴郁地朝风蝶看去,眼底一片阴翳暗色。 是她最喜欢的温柔男声。 -- 外城的云台,是供给弟子乘飞舟之处。 这一次参加无咎大会的人极多,闻氏共准备了六艘大飞舟,威赫凛凛停在云台上。此时还没到辰时,但是云台上已经熙熙攘攘都是人了,三三两两各自成一堆,已经开始给自己寻找此次的同伴了。 麓云海小洞天位于离九重阙都三千里外,是闻氏老祖流光真君留下的一处小秘境。不知昔年真君是如何做到的,这麓云海内自成小天地,每隔三年里面的布置随天地星辰变化而变化。是以,每隔三年闻氏子弟进去历练,就算是进去过的弟子也毫无经验可言。 小洞天中有幻境、迷瘴、妖兽、阵图等诸多危机,要在其中找寻出正确离开的路,并抢先在头一百名出来并不易,是以若是结伴而行,自然胜率大一些。 而其中亦是有宝物甚至灵兽,这便是要看诸位的机缘了,但若是遇到,如何平分也有讲究,是以要结伴也要寻志同道合之人,以免因此发生龃龉。 “师兄,我们找谁结伴好?”西陵舟打量了一圈四周,忍不住悄悄问身旁的周刻,他们师兄弟不过是依靠隗喜才进的内城,如今不过几日时间,与内城诸多弟子都不太熟稔,更别提来参加无咎大会的大多都不认识了。 周刻双手环胸,眉头紧锁,俊朗面容有些沉,精明的一双眼中也有愁绪,“再看吧。” 西陵舟叹了口气,他如今实力上不够吸引人来找他结伴,本是自诩风流俊朗之人,无奈内城弟子多毓秀,女修们更看中实力,对他爱答不理,丝毫没有门路可寻。 他们师兄弟二人早早来了,却始终找不到结伴之人。 正此时,他视线一抬,忽然看到不远处刚落下的……钟离樱? 西陵舟一下来了精神,“师兄,你瞧那边那个,是否是钟离小姐?” 上回鸣鹤楼遇钟离樱一事,周刻听西陵舟说起过,听了这话,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那女子带着帷帽,风吹过纱网,容颜若隐若现,竟是真与隗喜生得极其相似,只模样更丰艳,神情傲然。 “若照你所说,应当是。” “师兄,不如,我去问问钟离小姐可愿与我们结伴?”西陵舟忍不住道,自觉上回在鸣鹤楼帮钟离樱解惑帮忙,她应当不会拒绝。 周刻却摇头,道:“她不会愿意的。” 他精于算计,却也知道什么人算计不了,那钟离樱出身四族,又如今被献给闻氏家主,自然有的是人想与她结伴,他们过去不过自取其辱。 西陵舟这人虽自以为是好高骛远,但却很听周刻话,听了这话虽是讪讪笑了一下,也没再过去。 忽然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两人齐齐看过去,便见穿着谢氏服饰的长老正带着人在人群里寻人,面色焦急又恼怒,视线在人群里梭巡。 西陵舟忍不住好奇,踮脚去打量。 周刻却对此毫无兴趣,视线往周围看,却忽然眸光一定,看向御云而来的几人。 是隗喜和……她的同伴? 其中一男一女倒普普通通,但站在她身侧的男子是……谁? 细细一看,电光石火间,周刻一下睁大了眼,倒吸口气,那一日家主巡城,他自然也去看了,因为知晓见家主的机会以后少之甚少,他看得仔细,此刻自然一眼认出来了。 这人和家主生得一样! “师兄?”西陵舟听到身旁抽气声,忙偏头,就见师兄眸光熠熠,忍不住奇怪,“怎么了?” 周刻知道隗喜去九重莲山做什么去的,所以出现在她身旁的这人,极大可能就是家主,虽说以家主如今的境界无法去昆仑神山,但闻氏不缺法宝,许是有什么能暂时压制境界,先陪隗喜去参加无咎大会? 虽然不知道隗喜一介凡女为何要去,也不知家主与她如今是何关系,但这不是他该好奇的事,他只知道想安然去昆仑神山,若能与这年轻的家主结交一番,探得一些秘密,自然是最好的。 “师弟,隗姑娘来了,你曾赠她心誓符,又与她有旧宜,自要看顾她,你我去寻隗姑娘作伴吧。”周刻唇角勾起,偏头对西陵舟道。 西陵舟的注意力还在谢氏长老弄出的动静那儿,听罢,眼中茫茫,“啊?” -- 落地后,隗喜忍不住又看一眼身旁的闻无欺,他换上了一身黑衣,不再是褒衣博带,而是束袖劲装,腰间一根革带,将细腰勒得线条清晰挺拔如竹。 他双手环胸,面色冷淡漠然,俨然是傀儡卫士的模样,和那一日的小玉如出一辙,甚至更冷酷,和早上濯如春柳的勾人模样,截然不同。甚至见她望过来,也只是淡淡觑她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隗喜再看看他身上的黑色魂体,左边一半依然伸出触肢对她勾勾缠缠,碰碰她的脸,碰碰她的腰,甚至还想碰碰她的胸,但另外一半魂体却高贵冷艳如人一般在他身后环胸而立。 他的魂体真是……太奇怪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奇怪的魂体。 这样邪恶的深渊一样的黑色,此时此刻的分裂就好像两个人在他体内拉扯一般,既想靠近黏黏糊糊,又似乎忍着火气冷冷淡淡。 令人……令人忍俊不禁。 自从早上她收到谢长沨的风蝶传信后,闻无欺的脸色就这样冻着了。那时她应下后,他看向她的眼神仿佛是在看出墙的红杏,也不黏黏糊糊说甜言蜜语了,就这么阴阴潮潮地望着她不说话,显然心情阴郁,但又慢吞吞跟在她身旁,让他出去等她换衣服,也只是瞭她一眼,便出去了,不和她胡玩了。 隗喜觉得古怪又好笑,目光忍不住聚焦在他割裂的魂体上。 他看起来是真的在生气,但他的魂体却还在勾搭她……他自己知道吗? 隗喜低头,抿唇笑。 谢家长老知道谢长沨与谢清芝要参加无咎大会来捉拿他们,早晨时谢清芝与长老派来的谢家卫士缠斗时,风蝶掉了,谢长沨趁乱捡起拉着她妹妹一边逃离,一边传信。 至于为什么传信给她,是因为知道她也要去无咎大会,且认为她不会将他们两个交出来,他们两个还认为她一个凡女敢去无咎大会争去昆仑神山名额必定身怀各种法宝,定能助他们逃脱长老捉拿。 隗喜没有什么法宝,但她有东云闻氏家主啊。 “小喜,看到前面没有,我们家长老真是……真是贼心不死!”谢清芝扯了扯隗喜袖子,小声气愤道。 隗喜收回神思,顺着谢清芝视线朝前看,果然看到谢家长老瞪着虎目扫视着人群,“倒也称不上是贼……” 谢清芝哼一声,道:“谁都能参加,凭什么我们兄妹不能?我们偏要去!小喜你让你随侍帮我们遮掩一番。” 她和哥哥脸上虽然做了伪装易容,但是还是很容易被长老认出来,刚才那模样俊俏冷漠的随侍过来带着小喜来寻他们,直接绕开了长老和卫士,她就知道这随侍是有些本事的。 隗喜还没出声,就听一道声音仿佛没什么情绪地横插进来:“我不是她随侍。” 随侍这两个字是曾经小玉说给谢长沨和谢清芝说的,他要扮做傀儡跟她去麓云海小洞天,当然还是随侍的身份,此刻听到这话,隗喜都茫然地偏头看向他。 闻无欺看着她,温温一笑,慢吞吞说:“我是她情郎。” “啊?”谢清芝懵了一下,她看看隗喜又看看“小玉”,心里当然想到了隗喜好像和闻氏家主关系……不一般吧?那这……这……这是给那闻无欺戴绿帽子了吗?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40节 谢长沨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听闻这一句,若有所思抬头看了一眼“小玉”,却没出声。 隗喜低下头来,因为闻无欺忽然的话……他总是很容易弄得她尴尬窘迫,她又很容易因为这样的情绪脸红。 在谢清芝又好奇拉着她小声追问是不是真的时,她察觉到勾勾搭搭她的魂体一下裹紧了她,颇有威胁之意。 隗喜又想笑了,这古怪魂体。她装作随意地抬头,瞥他一眼,就见他紧盯着她,大有她要是否认就……反正事情不简单的样子。 她移开了目光,眼睫轻轻颤了下,心里莫名不想就这样顺从他,太容易得到总是容易不珍惜的呀,她还没完全信任闻无欺就是闻如玉,女孩子在情爱上总要有点手段和心机。 他不是说要她玩玩他嘛,吊吊他也是玩他呀。 隗喜抿唇朝谢清芝笑了笑,露出无奈的神情,犹豫了一下,似乎颇多顾虑,最终才点点头。 谢清芝就算是粗枝大条,也是女孩子,在这方面情绪敏锐,立刻领悟到了隗喜的意思——他不是情郎,但出门在外他要按上这个身份,为了方便,那也行,随他就是。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隗喜为什么这么对他宽容,但又和她没有关系,她只需要懂隗喜意思就行。她点点头,表示悟了。 闻无欺本该是满意的,他站在一旁看着隗喜承认了,阴郁了一早上的脸色稍缓,但他又觉得哪里不对,心里被吊了一口气下不来,他很快反应过来了,她为什么不直接开口承认?她犹豫是什么意思?他难道不是她最喜爱的情郎吗? 他皱眉垂眸看她,没忍住松开环胸抱臂的手,伸进隗喜宽袖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以作不满,他的脸色又阴沉沉的,阳光笼罩在他身上,可他还像是在阴暗里,光拢不住他。 隗喜偏头和谢清芝说话,轻轻回捏了一下,安抚一般。 闻无欺本意是威胁她,但被她轻柔一捏,神情变了,眼神又迷晕了,好奇瞭她一眼,原来她是要玩偷情啊? 她这么孱弱,却这么喜欢刺激。 闻无欺心不在焉想着,无声被她牵着,勾勾她的掌心,又捏捏她的手指,玩弄着。 隗喜察觉到那高贵冷艳的另一半魂体缴械投降般朝她缠过来,扑进她怀里,缠在她颈间,撒娇一般甜蜜。 她实在觉得有些可爱,她状似无意地朝他的脸看去,见他垂着眼睛,此刻阳光下,无害又温润,隽美如画……似乎,奇怪,他的脸色是不是比往常苍白些? 谢家长老虎目扫视到了这里,任何一男一女的搭配他都不会放过,一眼看到在人群里美得出离的两张脸,同样都是润泽无害的温柔模样,他自是要很快挪开视线,正常人易容都防止被注视而不会易成美貌模样。 但他将将要将视线挪开时,忽然眼皮一跳,快速盯向那个垂眸沉静的温润俊美青年,仔细一看,缓缓瞪大了眼睛,抬腿就走来。 谢清芝见谢家长老走来,紧张得攥紧隗喜手臂,指甲都不自主抠了进去。 隗喜体弱,对疼痛感知清晰,她收回看闻无欺的眼神,无意识稍稍皱了一下眉,但她知道谢清芝紧张,低声安抚了她一声。 闻无欺目光先往谢清芝紧攥住隗喜的手冷冷看了一眼,再是忽然抬头朝着往这里过来的谢家长老看了一眼。 谁都知道当今东云闻氏的家主生了一张俊美如仙的脸庞,他笑起来时温和无害,仿佛没有脾气,但一旦冷下脸,便叫人心底发寒的清冷阴鸷,就如此刻。 谢家长老顿住了脚,虽是不明这年轻的闻氏家主在此作甚,但危险令他不敢上前打招呼,尤其知晓谢氏族地的危机是这位年轻家主帮忙解决。即便这家主年纪与族内弟子差不多,但他依然心生敬意,本想行一礼,但想到或许他不愿为人知道在此,毕竟这诸多子弟没见过他,便忍下了。 他转头去了别处找寻家里两位祖宗。 谢清芝和谢长沨齐齐松了口气,赶忙打算先找一艘飞舟登上。 正此时,一道惊喜带笑的男声从旁边传来,“隗姑娘!” 隗喜抬头看去,见是西陵舟欢喜走来,他身后跟着那总是对她刻薄没好脸的师兄周刻。 闻无欺听到有男人喊隗喜,早就抬眼看去,漆黑的眼空荡荡的,阴鸷清寒,无甚情绪,只挑眼上下打量一瞬。 真丑。 察觉到一道窥视的目光,闻无欺朝其身后也扫了一眼。 周刻赶忙垂下了视线,不敢多看,心中思量自己暂时莫要动什么心机了,这疑似家主的年轻男子极危险。 西陵舟性子风流,见了隗喜,又有师兄的话打底,桃花眼一弯,自是殷勤道:“竟是不知隗姑娘也要去,我与师兄在这儿并无相熟之人,说起来惭愧,最熟之人便是隗姑娘了,毕竟隗姑娘曾收留我半个多月疗伤,又舟车劳顿同行快一月。我与师兄便与隗姑娘结伴吧,好保护隗姑娘,毕竟隗姑娘手中还有我的心誓符。” 他这般说也是好些时日没见隗喜,想着套交情,他这人自小被周刻养着,无甚心机,便将先前的事都说了。 收留半月,舟车劳顿同行一月,心誓符…… 闻无欺视线越发淡了,终于又看了一眼西陵舟。 他用了点力气掐了一把隗喜手心,一下将手抽离。 隗喜的注意力不得不被他吸引,稍稍偏头看他一眼,他分明是要生气的模样,但见她看过来,眼神与魂体都在出卖他——他垂下眼就看过来,难言的默契,他漆黑而空荡荡的眼睛里瞬间像是铺满了水光山色,清清晃荡,泛起阵阵涟漪,他的魂体不停纠缠碰碰她,只是他眉头轻蹙,唇角还冷冷抿着。 姑且……姑且当他百分百就是闻如玉,一会儿哄一哄吧。 隗喜心中艰难地想着,闻如玉很好哄的,想到这,她又忍不住走了会儿神,情绪低落了下来。 她还是会想三年前的闻如玉,想他们要是没分开过会怎么样。 谢清芝与谢长沨不说话,也在看对面两名男子,谢清芝觉得这两人眼熟,忽然想起来这两人是先前驾车送隗喜去内城之人,她忙朝兄长看了一眼,兄长轻轻点头。 西陵舟以为自己这样说了,很容易就搭上隗喜作伴,他还分出心神与隗喜身侧几人打招呼,介绍一番自己和周刻,当视线落到她身侧那异常白皙俊美的青年时,愣了一愣。 “不必了,我已有伴了。”温柔轻婉的女声拒绝了。 隗喜对于不喜欢的人态度从来明确冷淡。 西陵舟愣了一下,正要在说话,就见隗喜被人簇拥着,绕开他离去,他忙想追上去,却被周刻拉住,他回头:“师兄?” 周刻看看那生得黑衣青年,又将目光放到他身侧纤柔貌美的女郎身上,摇了摇头,“算了,我们先跟着上飞舟。” 钟离樱站在不远处注意到了,她抿了下唇,也悄悄跟上那艘飞舟。 -- 麓云海小洞天位处九重阙都偏西南方向,飞舟行一天就到,那儿常年有雨,位于一片山涧之中。 一上飞舟,闻无欺就寻了间屋子进去,再没出来。 隗喜心想或许是他担心他的容貌引起注意,也或许是还在闹情绪,她低垂了头,站在甲板上安静听谢清芝说话。 她说的是麓云海小洞天里的状况:“据说里面危险重重,进去后,每个人都会分开,还禁止飞行,若是运气好落地距离近的话,还能很快遇见,风蝶在里面不知能不能用,我带的法宝多,我看看什么防御好,给你带上,唉你是凡人,要去麓云海小洞天胆子真大……这个镯子是防御的,你戴上啊。” 说话间,隗喜手腕就被套上只镯子。 那镯子是金镶玉的,紫色的玉水泠泠,隗喜手腕纤细白润,松松晃在她腕间,谢清芝一时不知是镯子美还是人美,她看看隗喜孱弱雪白的脸,脸上露出害羞来,“对了,我哥哥要我谢谢你……他羞于和女子当面说话,你知道的。” 谢清芝说到这,瞥了两步外站着的她哥,她哥温雅斯文,沉稳端方,容貌俊朗,忽然心里生出个主意。 今日立夏,天气显见潮闷了起来,飞舟已经起飞,速度快又悬空,隗喜在外面站了会儿便觉得有些晕了,听到谢清芝的话,虽然已经有些胸闷气短了,但还是婉婉一笑,“不用客气。”她抬起手腕看了看镯子,谢清芝以为她要还给她,忙说:“我送出去的东西不收回来的!” 隗喜心中生暖,伸手握住谢清芝的手,“多谢。” 谢清芝看她笑,雀斑小脸也笑得可爱,“你喜欢就好。” “飞舟飞得快,我回屋休息会儿。”隗喜又轻声说道。 谢清芝忙点头,目送隗喜回去后,她转身,眼珠一转,往前一步抱住谢长沨的胳膊,拉长了语调:“二哥~我有一个想法。” 谢长沨方才一直注意着妹妹这边,她眼珠一转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抬手给了她额头一记板栗。 “不,你没有想法。” -- 隗喜原本打算回自己屋子休息,他们上飞舟后,就选好了屋,用发下的一二九的木牌在门锁上刷了一下,便是给门上了锁,意思这间有人住了,旁人不会来住。 只是她刚到门口拿出木牌,看到隔壁静悄悄的……是的,他没缠着和她住一屋,竟也有一张木牌,住在她隔壁。她想了想,转身走过去一步,但还是迟疑了一下。 她只不过是稍稍迟疑,门就打开了,闻无欺就站在门边,偏头看过来,他的神情漠然,眼神漆黑,整个人疏淡清寂,可目光触及到隗喜,嗅到她身上的味道,眼睛一眨,隽美眉目瞬间温润下来,春水濯濯望她,眼底晃荡着一股得意的餍足。 他心里还有气,但是……但是小喜来找他了啊。 他不受控制的,心里觉得羞赧欢喜起来,这种古怪的感觉令他此刻不适的身体浑身通畅。 闻无欺声音温柔低润,却矫情道:“你怎么不去找什么稀粥肘子的去玩,偏要来找我?” 隗喜仰头,忽然发觉他面容有些苍白,翘起的唇瓣也没有血色,她从来就紧张他的身体,本不想管他的撒娇,但见他堵在门口,似她不说话就不让进的架势,还是轻声哄了句:“我来看我……情郎。”说罢,趁着他愣神之际,将他往里一推。 闻无欺正要翘唇,此刻毫无防备,竟是踉跄往里退了一下,屋子逼仄,这只有一张供人休息的小床,他几乎要被推倒到床上去。 抬头正要气恼说话,病弱纤细的女郎转过身在关门。 空气潮闷,飞舟许久不登人,气味本是难闻,但隗喜一进来,满屋香气,将闻无欺迷迷瞪瞪包裹住,他俯下身来,又朝前一步,从后面紧紧贴过去,将人搂抱住,脸闷在她脖颈里深深吸了口气。 身后的人反常的凉,隗喜刚将门锁上,便察觉到他在她脖颈湿乎乎地粘了过来。 “陪你的情郎睡会儿呀,他不舒服。”闻无欺喟叹一声,拉着隗喜往后面狭窄的小床倒下。 他轻易将隗喜抱在身上,见她挣扎要起来,懒洋洋咕哝声:“抱一抱而已,我什么都不做啊。” 隗喜是觉得他不对劲,他修闻氏功法,向来浑身滚烫的,以前闻如玉也有过这样,体温泛凉时,那就说明他身体不对劲,比如修炼有走火入魔趋势。 她撑着他胸膛直起身来,见到他半眯着眼,懒洋洋又迷离望着她的眼睛,他有气无力,哼哼两声,“别乱动啊,我就抱一抱。” 隗喜却是怔怔看着他,他额心有一道金色竖纹若隐若现,他黑色的魂体在这样虚弱的时候发生了变化。 似有光星星点点迫不及待要跑出来。 第29章 闻无欺最喜爱隗喜痴迷地看着她,一瞬不瞬,他感受到被她温柔的爱意包裹着,整个人都晕乎乎轻飘飘的,压制境界的反噬无足轻重。 这种古怪的感觉,像是一种病,见了她就要发作。 明明才认识没多久。 她趴在他胸口,稍稍撑起来些,玉净花明的脸近在咫尺,哎,她又要哭了,她怎么又要哭了呢。闻无欺望进她那双流雾浓浓的眼睛里,她紧张又无措地看着他,她真是心疼他。 他心中生出甜意,他想要更多,他迷乱地想着,闭上眼睛,他提起力气抱着她翻过身,面对面侧对着她,将她拢进怀里,低头俯身凑过去。 隗喜屏住呼吸,浑身僵硬,她的目光不能从闻无欺的魂体挪开,她确实看到了有星星点点破碎的光,但若隐若现,似有似无。 她看到就控制不住眼睛酸涩。 “如玉……”她情不自禁轻声叫了这个名字。 身前的人已经呼吸灼热地凑过来,听到这一声,睁开了眼睛,湿润含情,似乎没有生气的意思,他笑,声音清和,又有些沙哑:“你就这么喜欢这样喊我吗?” 隗喜心不在焉,顺着他的话轻声说:“都是你的名字啊。” 她的目光一瞬不瞬盯着他黑色的魂体,那些触肢这会儿虚软无力,仿佛已经没了力气,软趴趴的,不像之前,每每见到她都要欢欣雀跃地缠过来,碰碰这里,碰碰那里。 就好像……就好像他身体里有两道魂魄,在拉扯着,那些光要出来,势必影响到黑色魂体,扯得它们没了力气,只能蔫蔫儿的。 隗喜心跳快了起来,丝丝拉扯的疼,她的情绪不能有这样的大起伏,可她控制不住,她脑中想着这些可能,对闻无欺的宽容很容易在此时收了回去,她情不自禁审视着他,判断着他曾经的、现在的话的虚实。 他真的就是闻如玉吗? “我不叫如玉,我叫无欺啊。”闻无欺不知怎么回事,他似乎此时有些虚弱,他搂抱着她,声音哑哑地在她耳边浮着,又黏黏糊糊的,却弄得她心中焦灼,心浮气躁。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41节 隗喜眼睛里已经有泪光了,她抓紧了他衣襟,语气急促,“你不是说你就是闻如玉吗?无欺无欺,你叫这个名字,不该骗我。” 闻无欺笑,他俯身下来,整个人往下,把脸靠近隗喜怀里,抱紧她,好一会儿才说:“你不要把我当闻如玉,三年前的我,怎么能和现在的我一样,你好奇怪啊,小喜。” 隗喜快要被他弄疯了。 但闻无欺却他笑一声,又抬头,盯着她看了看,隗喜看到他额心的金纹越发显著了,他目光如含蜜,视线慢吞吞看着她,“你的情郎现在很难受,你亲亲他好吗?” 隗喜哪有心思亲他,她面容雪白,心脏紧缩得疼,她郁闷地看着他,正要拒绝,却见他眼神温温地往上凑过来,“算了,情郎来亲你。” 他捧住她的脸,比她的唇瓣还冰凉的唇贴了上来。 隗喜身子弱,畏寒,他贴过来时,她打了个冷颤,无意识抱紧了他的身体,她心里有些惶恐,她害怕他这样的低温,“你怎么了?”她终于分出一点心神,不再看那魂体,轻声问他。 闻无欺不说话,鼻尖蹭了蹭鼻尖,呼出的气息是热的,但他的脸色却越发苍白,他目光缱绻害羞,倦怠又满足,他的唇瓣贴了会儿,又移开了,附在她耳旁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隗喜察觉出他此刻怕是神志不清的,如同醉酒一般……闻如玉不会喝酒,他喝醉酒就这样。 而闻如玉喝醉后,不记事。 从前闻如玉也有过这样一次状态,那时是他破境后没多久,在对付妖物时被蒙心智,那时境界不稳,受伤,仙元损伤,便陷入这种状态。 隗喜屏住呼吸去听他的秘密,声音很轻:“什么秘密?” “我不是闻如玉。”闻无欺轻叹一声,温润嗓音冒着酸气,如饮了老醋,“我只是闻无欺,你要叫我无欺,无欺。” 隗喜的情绪本就被他弄得临近崩溃,听到他这一句,忽然泪如雨下,她抓紧了他衣襟,她想问什么,却没有力气出声。 今早上他们离开九重莲殿时,她还在因为他的身体意乱情迷,如今两个时辰都没过,他却告诉他,他不是闻如玉? 他之前分明说过他是闻如玉的。 到底哪一句话是真的,哪一句话又是假的? 闻无欺唇瓣上有泪滚下滴落,他睁开迷蒙的眼,伸出舌头舔了下,咸的,热的。他似乎是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她,见她眼皮泛红,眼里盈满泪,凄楚可怜地看着他,他又凑过去,本能般调皮又温柔地轻啄着她的眼睛,他的声音很轻:“你哭什么呢,无欺……无欺会爱你的啊。” 隗喜听到这话,哭得更厉害了,她的心脏跳得急促,她的唇瓣泛出了青白。 她不要闻无欺,她只要闻如玉,她心冷如铁,丝毫不因这话而心软,她深呼吸一口气,知他此刻身体虚弱,精神溃散,神志不清,她哄着他:“无欺,你为什么这么说呢,那如玉去哪儿了呢?” 闻无欺见她哭得厉害,似乎不想说话,他不断安抚着她,手抚摸着她的背,当她是幼儿般一下一下摩挲,他亲她面颊上的泪,吮她眼角的泪珠,吻她短短一会儿功夫就红肿起来的眼睛。他的身体越发凉,唇瓣也是凉的,但他不停在她耳边说话,很轻,带着笑意,他痴迷,迷乱,怜惜,满是爱意,“你不要管他了,你只要爱我就好了,小喜,你别哭啊。” 隗喜不清楚闻无欺对她的爱意源自哪里,她听着那熟悉的声音,总是会有几分心动,可如今她冷了脸色,不管他这似撒娇似安抚的话。 “你不告诉我如玉在哪儿,我是不会爱你的。”她声音轻柔,呢喃一般,语气却是冷的,这几乎是克制不住的情绪。 情爱本来就是自私的,生命里有过那样一个人,即便再出来个与他处处相似的人,那也不是他,无法将爱意转移,无法寻将别人当做替身。 隗喜的心智也不是十六岁时的自己了。 灵力在体内乱蹿,仙元因此受损,闻无欺无所谓这些,他懒散又不爱惜自己,他对什么都没有兴致,但是隗喜不一样,她在一片黑压压的模糊的人群里会发光,其他人是暗淡的,充满死气的,但她……她是不一样的,她身上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她还那样香。他要一直缠着隗喜,他要一直让她陪在他身边……她刚刚说了什么? 闻无欺因为压制境界被反噬,此刻反应比往常慢了些,何况他抱着隗喜,亲着她脸上咸咸的泪,他无法专心,他蹭了蹭隗喜鼻子,又笑:“你刚刚说什么?” 隗喜垂下眼睛,脸色煞白,她担心他看出什么来,主动抱住他的腰,投入他怀中,声音轻柔,似蛊惑一般:“无欺,无欺你告诉,如玉在哪儿好不好?” 闻无欺不自禁收紧了抱住隗喜的腰,自从那一日他决心不再抵抗隗喜后,自他去摘了那束自要知道送她后也变得鲜妍起来的山花后,他就无法抵御她的诱惑。 可惜她都不知道这些,她心里只想着闻如玉,闻无欺迷离又有些委屈地想,他张嘴在隗喜脸上咬了一口,他想磨一磨牙,但她香香软软,他又舍不得,最后只好吮了吮,又舔了舔,才是漫不经心道:“在我肚子里。” 青年声音眷恋而温柔,目光如清水波澜,眼尾微微翘着,似不满,又似撒娇。 隗喜抱着他腰的手忽然攥紧了,他皮肉受痛,又不满地咬了她一口,她躲开,整张脸都湿漉漉的,她心跳如雷,快要窒息,但她很快又转回头,仰头亲了亲闻无欺的唇瓣,低声问:“无欺,我想见他一面,可以吗?” 刚才黑色魂体里要跑出来的光是闻如玉吗? 闻无欺睁眼,眼中春水缓流,似是清醒过来,他不说话,而隗喜也仰着头,一时沉默。 屋中狭窄逼仄,连一扇窗都没有,对于隗喜这样的凡人之躯来说,飞舟飞得太快了,她的身体是晕眩难受的,可比不上她心中的难受。 雾笼双眸,隗喜忍着难受仰起头,手捧着闻无欺的脸,自然而然吻了上去,仿佛他们本该如此。 碰触到他的唇瓣,凉凉的,带着湿润,她伸出舌轻轻点了一下他唇瓣,他就迫不及待地张开了唇,她稍稍停顿,许久没有过了,她也有些生涩,但还是探了进去,他好奇又新奇,喉咙里发出轻哼声,他抱着隗喜的手更用力了一些,但他不会,他的舌笨拙,只不过隗喜缠过来时本能般要将她缠住。 他湿漉漉的,味道清新干净,和从前的闻如玉一样,但他的身体却是凉的,这让隗喜保持着清醒,她在自己快要呼吸不过来,被他缠得如同在云上摇晃时,稍稍抽离开来。 闻无欺又紧追着过来,张开唇还要玩这个刺激的游戏,隗喜喘着气,仰头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浮起红晕,瞳仁里只有她,迷乱眩晕。 她朝他轻柔一笑,腼腆地伸手堵在他凑过来的唇前,有些害羞地替他擦了擦唇角的水色。 闻无欺笑了,眸光一瞬不瞬看着她,他眼睫轻颤,昏暗光线下,隽美清雅的脸在发光,他低笑一声。 隗喜收回手指,又啄了啄他被吻得艳红的唇瓣,小声说:“无欺,我以后只爱你,你让我见一见闻如玉吧,他曾是我救命恩人呢。” 其实这话很拙劣,很不值得信任,谁会这样轻易爱上这样相处了短短几日的人而去忘掉救她护她爱她的纯真少年呢? 可是闻无欺如今脑袋昏沉,他看向她的目光古怪又痴迷,她想,他应当此时是容易哄骗的……比以前更容易哄骗。 果然,闻无欺听罢,又挨蹭过来,鼻尖蹭蹭隗喜的脸颊,又蹭蹭她的鼻子,嘴唇也要用嘴贴贴,然后才喟叹一声,带着酸气咕哝声:“你只爱我?” “我只爱你。”爱你躯壳里纯洁的灵魂,我只爱闻如玉。 闻无欺轻哼一声,他将隗喜抱紧在怀里,羞赧又欢喜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着,那笑意传到隗喜耳朵里。 她垂下眼睛,苍白的脸仿佛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双手也抱紧了他。 闻无欺眼神清润,仿佛三月春风,眼角染上情动的红晕,他的唇瓣又附在隗喜耳旁,小声喃喃:“好吧,你想见,就让你见见。” 隗喜的心跳又开始紊乱,她呼吸急促,刚要问怎么样才能见到闻如玉,就见闻无欺低下了头,他的额心抵住了隗喜的额心,她茫然不知所措,凡人对这些修者的手段虽然有所了解,但其中门道对于她来说太过浩瀚。 她只觉得眼前一阵白光闪烁,暖流在身体里流淌,和闻无欺越发显得冰冷的身体不同的温暖。 这暖流或许对于她这个凡人身躯太过刺激,隗喜失去了意识。 -- 好痒……有什么在脸上挠她,毛茸茸的。 隗喜的知觉一点点恢复,方才的事也都想了起来,想起来闻无欺神智昏沉,想起来他被他哄骗着终于承认他不是闻如玉,想起来他说他吃掉了闻如玉,如玉就在他肚子里。 先前因为白光而懒散昏懵的意识清醒过来,她鼻子酸涩,眼泪不受控制。 “哎,小喜,你怎么又哭啦?”耳旁一道温润俏皮的声音传来,带着无奈的叹息,还有小声咕哝,“梦里也要哭,虽然小喜哭起来也很好看,但不要哭啦,醒醒。” 隗喜心脏一缩,呼吸快停跳,她用力挣扎着睁开眼睛,入眼的便是少年清雅秀美的脸庞,他眉眼含笑,温润纯真,眼神里又一种不谙世事的调皮,他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挠着她脸颊。 她的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眼前的人会从视线里消失。 他还穿着离去前的那身蓝色布袍,不新不旧,洗得料子软绵,头发用同色的发带绑住,露出干干净净的一张白玉般润泽通透的脸。 他的身上有漂亮的白色圣洁的光晕。 他看见隗喜睁开眼就笑了,他笑容明媚干净,温温柔柔的,又有些狡黠,他盯着隗喜看,目光专注欢喜,看了她许久后,才轻声说:“总算醒了,别再哭了,再哭我就用这个一直挠你。” 少年的威胁毫无威慑力,反而让隗喜哭得更加厉害,心脏一缩一缩,她坐起来就用力抱住了蹲在她身旁的闻如玉,“如玉,这回真的是你吗?” 是梦吗?还是如玉留在这具身体里的残念? 她真是受不了古古怪怪的闻无欺了,名字叫无欺,嘴里虚虚实实让人分不清他说的是真话假话。他说让她来见如玉,是给她一场幻梦还是什么? “小喜,你勒得我脖子都快断了,轻点啊。”闻如玉笑,声音清澈温和,话虽如此,但他松开手里的狗尾巴草,回抱住了隗喜,他低头凑到她脖颈里悄悄嗅了嗅,“你怎么问我这么奇怪的问题,你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吗?”他的尾音有些委屈。 隗喜张嘴说话,但开口就是控制不住的呜咽的声音,她什么都不想了,就当现在见到的如玉就是她的如玉,她泪眼朦胧,“我当然认得出来你,你这样漂亮,你忘了吗,我能看穿人的魂体,我认得出你的,如玉……如玉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她忍不住附在少年显得有些圆润的耳垂,轻轻吻了一下,她从前没摸过闻如玉身体,不知道他其他地方敏不敏感,但她却知道他这里是最敏感的。 她不想亲闻无欺这里,她从来没亲过,但抱着闻如玉,她忍不住就想逗一逗他,亲一亲他。 衣物铺散在地上,两人的身躯紧紧相贴着,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温度,隗喜很容易感觉到她含住少年耳垂时,他的耳朵动了动,随即染上薄红,那薄红渐渐晕染了整张俊美的脸。 隗喜笑了,她眼中还有泪,却忍不住想笑,她抱紧了闻如玉,把脸埋进他脖颈里,眼泪也都流淌进了他衣领里,她小声抽噎着,慢慢平复着她此刻的心情。 少年被亲得面红耳赤,缓了会儿,似乎是缓过那股劲了,抱着她笑,一直盯着她看,看不够似的,“还想要,小喜,你亲亲我其他地方啊。” 隗喜也笑,从他脖颈里抬起脸,看他面容红润,眼神神气欢欣地看着她,看他眼底的欲浓烈,却又那样纯真,他的身体硬邦邦的……而他们如今都长大一些了,有些事也不是不可以了。 闻如玉也想到了这些,他眼睛一弯,凑过来到她脸颊旁,热气吹拂过来,“我走的时候你说不可以,那现在可以了吗?小喜?” 隗喜脸红了,望着他,抿唇笑了下,眼睛里却又流出泪,她没有立即说话,因为此刻她稍稍缓和下来心情,终于可以抽空打量四周。 她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抬头看似乎有一层黑色的天幕将这里罩住,只有几盏浮在半空的如同灯笼一样的东西,照亮了四周。 不远处有一间小屋,隗喜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和闻如玉在桃溪村住的屋子,此刻他们就坐在院子里。 “小喜?”少年把脸凑到她面前,试图将她被分走的心神拉回来。 隗喜收回打量的视线,又去看他,他眼含不满地瞪着他。 她眼角还挂着泪,两只手捧着闻如玉的脸,揉了揉,捏了捏,道:“跟我说说你离去的三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吧,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怎么样才能出去,好不好?” 隗喜放下了所有戒备,声音欢喜又温柔,只是眼睛红红的,一直湿润掉泪。 少年望着她温婉明丽的模样,脸不知是被她揉红的还是羞红的,他觑着她一时没说话,半晌后,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好奇问:“三年?已经三年了吗?”他喃喃道,“小喜,你是怎么来这儿的?” 隗喜当然不会告诉他是她诱了闻无欺,趁他虚弱时让他对她不设防地说了许多话,也来到了这里。 她不想告诉闻如玉这些,虽然他们是一个身体,但依然有一种背叛的感觉。 隗喜抹了抹眼睛,“你离开了三年……其他不重要,你先告诉我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样才能离开这里。” 她想,那黑色天幕一样的东西,是否就是笼罩住闻如玉魂魄的东西? “你一直在桃溪村吗?”闻如玉却在意这件事,他嗓音清润,“三年……我只留了一年的清心丹,那后来两年你怎么办呀?” 隗喜听他面带愁绪,俯身低头来问的模样,忍着鼻子酸涩,“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你先回答我的话啊,不要转移话题。” 闻如玉被她一凶,咕哝声:“小喜还是一样凶啊。” 隗喜忍着焦灼瞪他一眼,他又笑,牵着隗喜的手站起来,往屋子里走去,“说来话长。” 隗喜温顺地跟着他往屋里走,“那就慢慢说,我有耐心听完的。” 屋里摆设和从前一样,桌子上还有那只破陶罐,插着几朵花,简陋的两张床,一副桌椅,像是回到了桃溪村一样。 隗喜偏头看闻如玉,他十分默契地在此刻也低下了头,对视间,谁也没先开口,两人眼底都有笑意,一个带着些悲伤清愁,一个仿佛时间岁月没有带给他伤害,依然纯真温和,又狡黠神气。 他们在床上坐下。 闻如玉两只手都牵着隗喜的手,紧挨着她,似乎因为很久没见,少年很是痴缠,隗喜只好提醒他:“如玉,说说你去昆仑神山发生了什么吧,你帮我摘到了凝心仙草是吧?这儿又是哪里呢?” 他抬起头来,笑:“你都知道了,他告诉你的吗?” 隗喜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轻声问:“他?他是谁?” “闻无欺啊,你们见过了吧?”闻如玉好奇地凑过来,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蹙了下眉,盯着她,忽然缓声道:“小喜,你不许喜欢上他,你只能喜欢我,你不要和他津液交换,不要玩他舌头!” 隗喜一下脸红了,她眼睫上还沾着泪,一时竟是有些心虚,道:“当然……当然不会,你不要说些有的没的,快回答我。”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42节 少年眉眼纯澈,听罢眼睛一眨,眼珠乌黑:“我相信小喜不会骗我的,我也不会骗你,小喜霸道,不让我对别的女郎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我从来没说过。” 隗喜越发心虚了,可失去闻如玉三年,听到他这样说,她心里又是欢喜的,她腼腆又喜悦地看他,见他隽美秀气的脸凑得这样近,主动亲了亲他脸颊。 闻如玉被满足了,脸上露出羞涩来,便温笑一声,拉着她躺了下来。 床是单人的,很是狭窄,他们只能紧紧挨着对方,隗喜的手也紧紧拉着温如玉的手,听他嘀咕声:“你要听我就说给你听啊,下回不知你什么时候还能来看我呢。” 隗喜立刻握紧了他的手,侧过身来抱住他,眼眶湿润:“我会来看你的,一寻到机会,我就来看你。” 闻如玉被她紧紧抱着,目若星辰,他侧过身来,手指把玩着隗喜的头发,声音柔润:“我也记不太清了,昆仑神山里面有些不对劲,我一边寻昆仑珠,一边找能救你的仙草,后来……”他顿了顿,似乎后面就有些记不太清了。 “如玉?”隗喜担忧地看着他,轻声唤了一声。 少年眨眨眼,俯眼又看隗喜,凑过去亲亲她的脸,“昆仑珠没找到,但我寻到了凝心仙草,仙草旁有妖兽守护,我与它战了许久,当然了,我比较厉害,最后把仙草摘了,只是那仙草万万年成株,拔除后,昆仑神山震荡,我本就受伤了,被神山震荡的灵力涤荡……就是那个时候,闻无欺趁机吃了我。” 他叹了口气,语气依然纯真无害,并没有怨恨,只是对着隗喜有些委屈,“被吃掉时好疼,他把我关在这里,我出不去,我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隗喜紧咬住下唇,想起了那个梦,她抱住闻如玉,脸埋在少年如三年前一样略显单薄的胸膛里,他怎么不怨恨那邪祟呢? 他还是这样纯然善良。 她眼睛酸涩,听见自己问:“闻无欺是什么东西?你怎么样才能回来呢?” -- 飞舟落地,到麓云海小洞天所在的山涧。 这里常年落雨,空气潮闷不堪,此刻还淅淅沥沥下着雨,即便是修者都觉得身上粘腻,隗喜却是干干净净的,只是她一双眼睛实在红肿不堪。 谢清芝看到后,一边偷觑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黑衣青年,一边小声问她:“是你的……情郎欺负你了吗?怎么才过一天你的眼睛肿成这样呀?” 闻无欺脸色漠然,看似漫不经心,但其实垂眸竖着耳朵听着,他心里也奇怪,自己不过因为不适睡了一觉,醒来后就见隗喜坐在他腰上,泪水涟涟俯看着他。 他茫然又害羞,身体滚烫灼热,呼吸急促起来,正要拉着她让她趴到她身上来,最好是亲一亲,但她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忽然用力一坐,便撩开衣摆,起身离去。 他疼了一早上,郁闷不解又委屈。 第30章57末尾加情节 雨雾浓重,空气湿热,隗喜从飞舟下来,很快脸上头发上也笼上一层水雾。 她玉白的脸没有血色,谢清芝看着都怀疑她究竟能不能活着从麓云海小洞天出来,她有些担忧,又不知隗喜凡人之体非要参加无咎大会的原因,也不敢劝说什么,见她此刻眼睛哭过的样子,联想甚多,自然是替她义愤填膺怪那小玉。 隗喜本想玩笑两句,但此时实在笑不出来,唇角勉强翘了一下,摇头,“他没欺负我,我就是睡了一觉,做了个梦。” 谢清芝好奇:“什么梦呀?” 隗喜低头浅浅笑了一下:“一个美梦,醒后想起来就可惜那只是一个梦的美梦。” 谢清芝见她不想多说的样子,没有多问,挽着她胳膊与她说这一日飞舟上的一些事,诸如钟离樱美貌夺目,引得众多子弟想与她结伴,又比如有弟子贩卖手中符箓等物趁机赚一笔云云。 隗喜听得心不在焉的,心里还在想闻如玉。 闻无欺快清醒过来时,她的身影在那个地方渐渐淡了,临走之前,她焦急又不舍,眼睛又湿润盈盈,如玉牵着她的手,见她这样焦急竟还笑出了声,低头亲了亲她额头,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少年特有的朝气:“闻无欺就是闻无欺,他与我不一样,小喜,你不要招惹他,总有一天,我会自己出来的。” “可他为什么要把你关起来?邪祟可恨夺你身体!”她又急又恨。 闻如玉见她这样生恼,竟是睁大了眼笑,捧住她的脸仔仔细细看,他拉长了语调,道:“小喜生气起来还是这样好看呀,脸红扑扑的。” “如玉!”隗喜忍不住声音都拔高了些。 那一方天地不知是何处,尽是黑暗,亮起的荧灯在他们上方盘桓,他眸如清水,那光晕如碎光星辰在漆黑瞳仁里闪烁,他唇角含笑,低头缠吻她,津液清甜,勾得她神思糊涂才松开她,他语调温柔又霸道:“不要管我,你照顾好你自己,保护好你的心,不要爱上闻无欺。” 他顿了顿,又不舍地补充了一句,眨着可怜的一双眼,模样俊俏漂亮:“也不要太喜爱我,一点点喜欢就够了,我不要你的很多爱,一点点就好了,你要保护好你的心。” 闻如玉说完这句时,她的身影已经淡到他再无法碰触,她心里揪着,着急想要抱他,手却从他的魂魄间穿过。 “如玉!”她哭着喊他,但发现自己出不了声了。 闻如玉却似乎听到了,唇角翘起惯有的纯真无邪的笑,冲她狡黠眨眼:“记住我说的话呀!” 金光与白光齐齐在隗喜面前闪烁,再醒来,她便看到自己回到了飞舟上的那间屋子,她趴在闻无欺身上,她下意识坐起来,心里还在想着闻如玉说的话,他说不要爱上闻无欺,他还说他会自己出来,还说让她保护好她的心,说他只要一点点喜欢就好了。 不要爱上闻无欺……她当然不会,她只爱他,她怎么会只喜欢他一点点呢?她还要救他出来! 隗喜盯着闻无欺原先苍白的脸渐渐恢复红润,感受着他泛着凉意的身体经过一夜就调整过来,重新变得滚烫,她甚至感觉到身下坐的地方的变化,她心里骂他无耻,又羞愧之前信了他的话与他的亲昵,还实在想发泄,便重重坐了一下,甩手离去。 “小喜,小喜?结界开了,可以进去了,到时候我们进去后若是在不同地方,一定先尝试一下风蝶联系!” 谢清芝活泼高兴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也松开了一直挽着隗喜的手。 隗喜抬头,就见已经跟着谢清芝走到了结界入口处,她头一回见,难免稀奇,只是这结界入口灵气浓郁,一靠近,她的心脏就有些承受不住,她急喘了两口气,脸色也有些发白,忙低头打开荷包,去拿补元丹吃。 谢清芝见她吃丹药,眉心皱起,满是忧色,“小喜?” 从后伸出只修长的手,搀扶住隗喜肩膀,隗喜余光看到了是谁,当然没有管,垂下头取出一颗补元丹。 补元丹吃下去,那股不适感压下去不少,经脉有一种被温养的感觉,心脏也舒服了一些,醉氧反应是不至于吃清心丹的,补元丹刚刚好。 “我没事,我们里边见。”隗喜抬头朝谢清芝浅浅一笑,想了想,在后面又补了一句:“我有自保的手段,你不用担心我。” 谢清芝对这话保持怀疑,她实在喜欢隗喜,但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下头,到时候进去后,她可以和她哥快些去找到她就好啦。 她又看了一眼站在隗喜身侧的“小玉”,她皱了皱眉,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踏入结界。 谢长沨跟在妹妹身后,朝前走了几步,背对着隗喜和闻无欺道了声:“两位里面见。” 隗喜知晓他羞于与女子说话,听闻这一句,轻声应了句:“回见。” 谢长沨进结界。 最后这里只剩下隗喜和闻无欺,其他人毫不犹豫,纷纷往里进,她还看到那西陵舟和周刻也随着人群往里跳,甚至进去前,周刻还回身看了她一眼。 不过她没有理会周刻的目光。 因为此时闻无欺俯下身来,他的脸色看起来温温的,但眼底还是笼罩着一层不满的阴翳,他轻蹙眉头,疑惑地看着隗喜,但看着看着,眼神便如寒江化春水,柔软下来,他的手从揽在她肩膀上悄悄往下挪,牵着她的手捏了捏,“你为什么早上醒来不理我啊?” 他的语调轻柔,哄人的语气,他似乎是迟疑了一下,低声问:“我昨晚做了让你不高兴的事吗?” 境界压制令他仙元损伤,昨夜身体不适,虽不到严重地步,但仙元自我疗愈时,身体各种感知力下降,体温也会低……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记得昨晚上后来发生了什么。 闻无欺盯着隗喜红肿的眼睛,躲闪的眼神,还有恹恹的神情,她情绪低落、难受,不想见他。 可他……他见不了她这样。 他喜欢她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喜欢她苍白羸弱的脸因为他染上红晕,喜欢她偶尔娇俏嗔过来的眼神……这个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 难不成昨晚上他强行不顾她意愿做了什么?不可能啊,她这样喜爱他,她主动探出舌头勾缠他,真要发生什么定然是同意的。闻无欺眼睫轻颤,眉目春色灼灼,心中如饮蜜。 所以究竟怎么了?他心中生了浮躁。 闻无欺很少和人道歉,还是为他都不知道的事情道歉,但是他低头看看隗喜,她垂着头,眼睛红红的,都不愿意抬起那双漂亮的眼睛看他,他有些受不了,只好弯腰凑到她耳边。 隗喜现在还不想面对闻无欺,不想看到他那张闻如玉的脸,她心情恹恹的,冷不丁察觉到耳旁热意,意识到是他靠近,便要偏头,可他又很快追了上来,她退无可退,不得不听听他要做什么。 “不管昨天晚上我做了什么,你不要生气了,行不行啊?”他故意慢吞吞说话,似撒娇又似很难以启齿,语气温润清和。 隗喜忍不住抬头看他,就见他那双第一次见时空荡荡的眼睛轻轻眨了眨,里面有些不好意思的赧色,他别开头,露出来给她看到的是红红的耳朵和垂下的眼睫。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她情感充沛,见到这一幕,身旁都是不停朝前走的人群,只有他们是静止的,山涧树木花草,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消失,只看得到面前的静止的人,她忽然眼前就模糊了。 闻无欺听到她细细抽泣的声音,立刻偏头,就见隗喜紧咬着唇,看着他哭,长长的眼睫毛上沾满了泪珠。 她哭起来不会发出什么声音,只有细细的控制不住的抽泣声。 他挨蹭过去要弯腰抱她,隗喜躲开了,抹了抹眼睛,抬腿往前走。 闻无欺自然跟了上去,他身高腿长,她还低着头,他只好再附身过去,声音极低的嘀咕了一声:“对不起,这样好了吧?” 隗喜眼前泪蒙蒙,终于抬头看他一眼。 此时他们已经到了结界入口处。 闻无欺拧眉看了一眼入口,又低头看看了一眼隗喜,他还在想他昨晚上究竟做了什么,但现在要进麓云海了,他抬手,他的手指修长,指尖却粗糙,但他的动作却是极温柔的。 他用指腹擦去看隗喜眼角的泪,可这泪似乎止不住,他只好轻叹一口气,慢声道:“要不,不进去了?” 他心想,他是闻氏家主,可以直接拿个名额去昆仑神山。 原先不过是想陪着她来玩玩而已,他盯着她,心不在焉。 隗喜却摇了摇头,立刻收起了眼泪,袖子一擦,除了眼睛还红红的,看不出刚才还在抽泣。 她要去的,起码麓云海小洞天可以让她对于这种秘境有所了解,下回去昆仑神山时不至于太过茫然。她是一定要去昆仑神山的,哪怕她是一个凡人,只要在麓云海小洞天里找到正确出来的路就行,她是凡人也会寻路。 闻无欺:“……”他忍不住觉得好笑,他觑她一眼,又一眼,“里面其实没什么好玩的啊,你要去玩就随你吧……但不生气了?” 隗喜看到那黑色的魂体里伸出的小触肢调皮地勾缠着她,碰一下又害羞地退开,再碰一下,来来回回玩,乐此不疲。 她假装没看到这。 她这会儿比较任性,不吭声,抬腿就要进结界,闻无欺拉住了她,他摘下小指上的储物戒,储物戒是可以随着佩戴的人的手指粗细变幻大小的,他捉住隗喜的手,很自然随意地选择了一根手指戴进去。 隗喜低头一看,却看到那枚外表普普通通的银戒戴在她左手无名指上,她一下反应很大,摘下戒指,原本要丢出去,但想到这大概率是储物戒,里面应该有很多宝贝,很多以前她和闻如玉买不起的宝贝,她当然舍不得丢。 她紧紧攥紧了。 闻无欺以为她要丢,眉毛一挑,视线差点都要随着她的动作往远处看,见她只是摘下来攥紧了,眼中迷茫很浓。 但又觉得她这样紧紧攥着储物戒的模样可爱,他眉目温润,笑一声,捉起她的手,“储物戒还是戴在手指上,不容易掉。” 隗喜防止他再要将戒指戴到无名指上,她低着头随意将其戴在了小指上,轻声说:“走吧。” 闻无欺听到她终于理会自己,松了口气,唇角一翘,他当然不会让她就这样进麓云海,他的袖子里滑下来一件物什,放到隗喜掌心里。 隗喜眼睛一颤,是傀儡小玉。 人是活物,进麓云海会分散开来,落地点不同,但小玉是傀儡,相当于是一件法宝,一件死物,自然是能跟着她的。 隗喜再次仰头,这里雨雾浓重,闻无欺的头发上也染上一层水雾,令他的脸在一片水濛山色里玉白又朦胧。 她恍惚着看他眼中清波荡漾,碎光潋滟,她目光转深,轻声说:“谢谢。” “这是情郎该做的啊。”闻无欺哼笑一声,比他的声音更黏糊的是他那勾勾缠缠的魂体。 “那我先进去了。”隗喜转头看向结界入口,终于仰着雪白的脸,看看他,勉强对他抿起浅浅的笑。 闻无欺低头一看见她那样对他笑,不想和她分开,他捏了捏她的手,玩一样,视线落在她脖子里的那根吊着青玉佩的红绳上。 最后他的眼睛还是明亮而漆黑地看着她。 此时周围的人已经很少了,只剩下三三两两几个,像他们这样磨蹭的人不多,谁都是争分夺秒进去,争那么点时间。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43节 闻无欺俯下身,抱住隗喜,深深吸了口气,他的眼神再次变得迷离,又有些郁闷,真不想和她分开,他不可控地想拥有她。 他安静了会儿,直到隗喜推她时,才是不情不愿道:“落地后就让小玉保护你。” 隗喜点了点头,他皎如日月的脸上又想起什么,露出古怪的笑,忽然叮嘱她:“小玉只是一只傀儡,你可别太疼他,要等你的情郎来找你。”后面一句说得很轻,他自己仿佛觉得好笑,反复玩弄着情郎两个字,就好像他黑色的魂体反反复复过来亲她脸颊,缠她身体。 隗喜懒得与他多说,红肿的眼睛看他一眼,转过身入结界,转瞬便没了身影。 闻无欺却在想,她刚刚转身得怎么这样绝情,不是应该一步三回头不舍他吗? 毕竟她那样喜爱他。 他蹙了眉,一阵风吹过,莫名觉得凄凉。 此刻隗喜不在身边,山涧露浓雨重,他一身晦暗的黑衣站在那儿缓步朝结界入口走去,柔情春水从他身上退去,整个人疏淡漠然,无甚情绪,脸与头发也很快彻底潮湿。 此刻外面已经没有人了,除了守着结界入口的长老。 长老是见过家主的,他回想起刚才家主和一个玉雪美丽的女郎在这勾勾缠缠,忍不住迟疑了一下,多问一句:“家主也要进?” 闻无欺半只脚已经踏入结界内了,听了这问题,歪头看他一眼,居高临下,无甚表情,声音似温柔似阴鸷:“不可以吗?” 长老哪敢说不,低着头退下。 一阵光闪过,闻无欺的身影从结界入口消失。 -- “咳咳,咳咳!”隗喜从水里仰起头来,窒息的感觉涌上来,她的眼睛里也都是水,睁开也看不太清四周。 太倒霉了,进来后竟然是在水里。 修仙界哪里都欺负普通人! 隗喜顾不上去想闻如玉与闻无欺的事,她虽然会游泳,但她心脏不好,憋气也不好,又体弱气虚,在水里扑腾不了多久,这儿不知什么地方,水流湍急,她能感觉到自己一直被水往下冲。 趁着在水上换气的功夫,隗喜将一直紧攥在手里的小玉拿起来,轻点小木人额心,磕磕绊绊输入她那点儿微薄灵力。 很快,云雾起,隗喜眨了一下眼睛,看到水面上浮起海藻般浓密的长发,但小玉没有立即动,似乎只是飘着。 她立即有些担忧,心想小玉难道不会游泳吗? 隗喜从来没想过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她以为修仙界就算是傀儡也无所不能。但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小玉是木头雕的啊,一块木头不能游泳也正常吧? “小玉,小玉!”她紧张起来,扯过那海藻般的长发拉向自己,她被湍急的水流冲得很难说话,心脏也开始紊乱起来,她心里是将小玉当做人的,她试图将小玉翻过身来,索性正好一个浪过来,小玉被翻了过来,她扑到他脸旁,拨开头发,小玉的脸苍白没有血色,没有往日那么活泼俏皮,死气腾腾的。 隗喜抱着他的头,费力往四周看去,她此刻像是在一处山谷里,落地点是湍急的河流,水花如白龙翻腾,刚好是一处瀑布下游,周围什么人都没有。 她一边喘气,一边试图用曼妙,但上一回使用曼妙离现在并不久,她此时又虚乏无力,体内根本没攒多少灵力,也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要逃命的时候,考虑再三,她偏头看到小玉始终是浮在水上的,她忽然想到,小玉是木头,木头能浮在水上。 水下动作困难,隗喜抓着小玉胳膊,按住他胸膛,攒了点力气,一个翻身,跨坐在他腰上。 小玉因为她忽然的力道往下沉了点,但很快又浮了上来,带着隗喜也飘在了水面上。 不在水里了,隗喜整个人舒服了许多,她擦了擦脸上的水,先往后看去,瀑布下游最怕有断崖瀑布,所幸一眼望去,河流在逐渐变窄,应当是没有断崖。 一会儿水飘得慢了,应该就安全了。 隗喜浑身都湿透了,一阵凉风吹来,打了个哆嗦,刚才还红润的唇瓣泛白,气虚孱弱,幸好里面有太阳,太阳照在身上还有些暖意,她低头又去看小玉。 小玉像是水里的一条美人鱼,浑身皮肤在阳光下白的发光,如墨头发在水里蜿蜒,一张温润秀美的脸沉沉浮浮,唇色却鲜红艳丽。 她此刻坐在他腰间,他的腰细,那一段微微在水里下沉,她的裙摆遮挡住了他腰腹大腿,她的视线往下看时,才想起来小玉每次化人时身上都是没有衣服的。 虽然小玉只是一只傀儡,但他太像人了,要是他清醒着,她还会有点尴尬,这会儿她只当他是一块能带她沉浮的木头了……还是尴尬,为什么她坐的地方一股热气上涌,似有变化? 隗喜面色古怪,也没有深想,只在想小玉为什么这次没有醒来,仿佛死物一样?难道麓云海里不许傀儡存在吗? “小玉,小玉?”隗喜拍了拍小玉的脸,小玉依然没有反应。 她想了想,算了,等小玉带着她飘到水流平缓的地方上岸后,就把他重新变成傀儡吧。 -- 水流汇聚成小溪,附近还有一处山洞,隗喜准备在这里上岸,她指尖点在小玉额心,这么大个人她拖上岸太累了。 但她将灵力抽回来了,小玉还是人的样子,没有变成木头小人。 前两次小玉都不是当着她的面变回来的,她一时不知道自己的操作哪里不对,茫然了一会儿。 但天色眨眼就转暗了,她听说这种小洞天秘境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不敢耽误时间,从小玉身上下来,重新下水,如今这一处的溪水很浅,只没过她膝盖。 只是她一下来,小玉身上毫无遮挡,她一眼看到了,那生龙活虎,她快要窒息过去,无法直视,她尴尬得冰凉潮湿的脸都开始发烫,赶紧将腰间系着的帕子拿下来,盖了上去。 但是帕子太小了,那直矗矗的,更醒目了。 还好周围没有人。 隗喜别开头,不管了。 反正小玉只是一只傀儡。 隗喜一边拽着小玉胳膊,一边往溪边走。溪边是一片鹅卵石,还好不是扎人的碎石,她将小玉拽上去的过程中,帕子几次滑下来,但她还是忍不住几次盖上去。 费了一番力气,她气喘吁吁的,才是将小玉拖上岸,她也瘫倒在地上,不过这么一会儿功夫,抬头看时,天色更暗了,她警惕地打量四周。 进麓云海小洞天,要找到出去的路,尽早出去拿到前一百名名额,这里危机四伏,她没忘记。 隗喜捏了捏脖颈里的青玉佩,稍稍安心一些,她定了定心神,站起来根据快要消失的太阳辨别如今的方向。 太阳在西,她在太阳偏东位置,麓云海小洞天的出口是南,也就是说,她要往南行,虽然进来后太阳落山快,但她估摸着时间应该只过去了最多半个时辰。 按照这样的黑天速度,天色马上就要暗下来,往南行没有路,要翻过山,她这会儿没力气,夜行显然对她来说太危险。 隗喜想将小玉收进储物戒里,但不知道是不是他这会儿是人的状态的原因,塞不进去,她只好先从里面翻出衣物,还好里面有衣物。 她没有功夫给小玉从里穿到外,直接拿了宽大的外衫,打算将他扶起来先披上,不至于那样……不雅。 隗喜刚将小玉扶起来,就觉得空气里氛围变了。 她嗅到了一股腥臭的味道,随着风吹来,她对味道敏感,呼吸一下急促起来,抬头看向味道传来的地方。 是从溪流对岸传来的。 她回身去看,就见暗下来的天幕下,不远处的山林深处有什么正蠢蠢欲动出来,窸窸窣窣,她揽紧了怀里的小玉,脸色苍白。 像是从新鲜的泥土下钻出来的腐尸枯骨,身上衣衫都破烂了,似以前死在这里的人,空洞洞的骷髅,根本没有眼睛了,却是精准地冲着这个方向来,他们似乎在嗅着什么,闻味而来。 隗喜曾经跟着闻如玉见过骷髅妖邪,见到这些没有被吓晕,但本就苍白的面色更白了,她起身就要跑,但想起地上的小玉,又蹲下身去拖。 她一边想着小玉是傀儡,不用管,可看着那张脸,却没法舍弃。 “小玉!醒醒!”隗喜拍了拍小玉的脸,大声叫了他一声,心中急促。 暗不见光的深洞里,“小玉!醒醒!”一声惊呼在耳畔响起,闻无欺猛地惊醒过来,他起身看四周,发现自己落在一片洞穴。 隗喜拖着小玉走了两步,心中急切,一边往后看,一边到底迟疑要不要丢下他,她看到对岸的枯骨似乎动作越来越灵活,已经开始要淌水,咬牙决心放下小玉。 小玉只是一只傀儡,还是闻无欺的傀儡,又有什么重要呢?她是为闻如玉而来的,她该用曼妙立刻离开这里。 隗喜松开他,强迫症一般将再次滑下来的帕子往他腹下一盖,正此时,带着灼热温度的手忽然握紧了她的手,不许她离开。 -- 他不许她抛下他,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境地。 -- 隗喜忙抬头,就见小玉睁开了眼睛,他湿漉漉地看着她,眨了眨眼,暗光里,像是水中妖魅上岸。 他似乎没有去管身后的腥臭味,而是目光下移,往帕子那儿看了一眼,隗喜的手还放在那儿。 小玉古怪看她一眼,咕哝一声:“你不能乱摸我,你只能摸闻无欺。” 他一把拍开隗喜的手,捡起地上的外袍披上,将不雅部位一下遮得严严实实。 隗喜:“……” 小玉抬头,看向溪流对岸,盯着看了看,眼睛一眯,好奇道:“这儿怎么会有嗅骨尸?” 他朝着隗喜蹲下身,隗喜懵了一下,他扭头,俊俏脸庞在黑夜里眨眨眼:“上来呀!” 隗喜没迟疑,一步上前趴上去,“小玉,嗅骨尸是什么?” “上古记载,奇诡之物,闻香而来,不噬不休……抱紧我。”小玉站起来,隗喜往下掉,他回头就笑,一脸无畏。 第31章啾啾啾这章不要跳 隗喜抱紧了小玉脖颈,被托得稳稳当当的,她往后看去,溪流对岸的嗅骨尸们速度当然是比不上小玉的,即便小玉看起来只是闲庭信步地穿梭在林间,那些嗅骨尸也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 闻香而来,不噬不休……听起来挺缠人的。 隗喜不再看后面,想要问问小玉关于嗅骨尸更多的资料,万一真的不噬不休,那岂不是在这麓云海小洞天里,他们会一直嗅着味道而来? “小玉,你说的香是什么香呢?”她好奇问道。 小玉漫不经心道:“有些人的魂魄对于妖邪鬼物来说有很强吸引力,香甜可口,食之增强力量。” 隗喜听完迷糊了,“可我们一个是凡人,一个是傀儡啊,我的身体浊气重,魂魄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她听小玉似乎也疑惑了一下,慢声道:“那我不知道了。” 隗喜不去深究这个问题了,转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到小玉身上,这一放,忽然一怔,低头认真看了看小玉使的步法。 曼妙是一种瞬移术,虽是术咒,但也要稍稍配合一下特别的步法,不论是术咒还是步法都是闻如玉独创的,除了他以外,她没看到过任何人使用曼妙。 可,小玉用了。 隗喜安静了会儿,趴在小玉脖颈里,声音很轻,“小玉,你现在用的瞬移术是谁教的呀?” 麓云海的林间静寂,连兽鸣鸟叫声都没有,但这夜却不漆黑,周围都是萤火虫,足以照亮四周,小玉修长挺拔的双腿看似随意一跨,人已经往前走了起码有十丈余,他机灵又随性,挑的都是干净好走的路。 “闻无欺啊。”小玉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慢条斯理道:“明知故问,你一定是想他了。” 隗喜不吭声,安安静静趴着没动。 小玉见她许久不说话,忍不住好奇偏头看她,见她浑身湿漉漉的,头发也粘在脸上,垂着眼睫毛,一张脸苍白泛青,他忽然想起来还没给她施火咒,忙抬手去摸她的脸,施火咒替她烘干身体,一边嘀咕:“你怎么不跟我说你还湿着。” 隗喜还是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睛看偏过头的小玉。 小玉面朝着她的半张脸玉润俊秀,周围萤火虫的光晕给他本就润泽的脸镀上一层光,他漂亮极了,在这一刻在隗喜眼中也神秘极了。 她的眼睛里有茫然,她环在他脖颈里的手抬起,轻轻碰了碰小玉的脸。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44节 闻无欺怎么会闻如玉独创的术咒呢? 面对小玉,隗喜如今是最放松的,她有什么就问什么:“这个术咒是闻无欺独创的吗,以前我都没有见过。” 她声音轻轻柔柔,因为在冷水里飘了很久,身体很冷,又虚乏无力,说句话都很费劲,所以她必须要贴近小玉,靠近他耳朵说,唇瓣一张一合间,与她冰凉的体温不同的温热像是在舔舐小玉的皮肤。 小玉神色古怪,声音心不在焉的,“不知道啊,反正他会。” 闻无欺冷眼打量着身处的洞穴四周,像是一处封印之地,倒不是不能出去,而是只能从外面打开封印出去。 且这封印很强,看起来像是封印高阶修者的,比如真圣境,甚至是地仙境。 他在洞穴内转了一圈,最终百无聊赖地躺在了里面的石床上,那石床看起来曾经有人在上面睡了起码有几十上百年,都睡出了浅浅的痕迹,中间那块被盘磨得光滑。 也不知是哪个倒霉蛋曾经被封印在这。 闻无欺闭上眼睛,唇角翘着,不像他,一会儿小喜会来找他的。 他心情愉悦,双手枕于脑后,一只腿曲着,另一只腿则懒散地垂在石床旁轻轻晃荡,他嘴里哼着首不知名小调,清润温柔的声音,唱的却是吴侬软语,酥酥麻麻的小调。 隗喜心想,或许是曾经学过的术咒,身体会有条件反射,不会忘记,所以闻无欺会使出来吧。 她环着小玉,见他一直往树林深处去,走的却是与方才她辨别出来的方向截然相反,不再提之前的事,打算提醒他走错了路。 可这时,她听到静寂的夜里,小玉哼着首小调,轻快活泼,没有词,只有调,听着让人不禁想到一对小情人在山涧调皮玩耍,日柔风和景美,小情人欢喜异常。 这小调……闻如玉也会哼。 这邪祟把闻如玉的什么都学了吗?可是他似乎又没有三年前闻如玉的记忆。 隗喜安安静静听着,抱着小玉的手忍不住收紧了几分,等他哼完了,才是轻声问:“小玉,你刚刚唱的是什么?” 小玉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害羞,又无所谓道:“不知道,是闻无欺教的。”他是闻无欺制出来的傀儡,他会什么都是闻无欺教的,很正常。 说话间,他背着隗喜跃过一处山沟。 跃起的瞬间,失重感袭来,隗喜下意识双腿将小玉的腰勾得更紧了一些,落地时,还是感觉身体在他背上颠簸了一下。 因为这颠簸,她胸前自然是与他后背摩擦,小玉的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月光与萤火虫交辉,他的耳朵有些红。 隗喜没有注意到,见他忽然不哼曲了,有些遗憾,她还想听的,不过先跟他说要紧的,“小玉,你走错方向了,要离开麓云海小洞天,要往相反方向去。” 耳朵后面好痒,她吐气如兰,声音带喘,凡人的气息总是那样粗沉的,闻无欺听着隗喜似有若无的气音在耳后响起,神思涣散,根本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隗喜等了会儿不见小玉回答自己,忍不住声音拔高了一些。 小玉茫然地啊了一声,“你刚刚说什么?” 隗喜觉得这只傀儡不知道是不是泡过水的原因有些失灵了,她只好耐心地对小傀儡重复一边刚才的话。 她的语调总是轻柔耐心的,小玉这回安静听着,听完后,笑了声,道:“我们要先去找你情郎啊。” 情郎…… 当然指的是闻无欺。 隗喜进入麓云海后没见过别人,除了小玉,她以为像是闻无欺这样的修者,进入这样的小洞天是很自由的,无惧任何危机,能来寻她,所以她没想过去找闻无欺。 她得先保护好自己,才不会费心思去寻一只邪祟。 隗喜的声音淡淡:“他会自己来找我的。” 小玉听不出那温柔婉婉的声音里的些许冷淡,背着隗喜一边跳着走,一边道:“他现在出不来,被关起来啦,得你去救他。” 他说话时,忍不住笑了,语调有些说不出的意味。 隗喜以为他是幸灾乐祸,想到一只闻无欺亲手制出的傀儡会幸灾乐祸,她忍不住也生出点笑意,轻轻笑了一下。 “他很厉害的,不需要我去救,何况我只是一个病弱的凡人。”隗喜声音轻柔。 听到她说他厉害,闻无欺自然是笑了。 小玉哼笑一声,说:“不一样,这回要你去救,他真的出不来,这麓云海小洞天压制了他的修为。” 隗喜有些意外,没有想到这样的结果,“这样呀。” 但是她不想去救那邪祟,她也不信这麓云海小洞天真能关住她,让这邪祟也吃一吃被关着的苦好了。 隗喜不擅长作恶,她只能想到让闻如玉吃过的苦也让这邪祟吃一吃。 她原本紧紧环着小玉的手脱力一般从他脖颈里垂下来,温婉声音也变得虚弱起来:“可是小玉,我有点不舒服。”这话不是假的,她在水里飘了很久,虽然坐在小玉腰上,可还是腿还是一直泡在水里的,寒从脚上来,她这样孱弱的身体,自然会不舒服。 只是吃了补元丹后,这种不舒服弱化了一些。 小玉听罢,停下了一直往前跑的动作,他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停了下来,偏头看隗喜,伸手摸了摸她额头,发现额头确实有些发烫,他呀了一声,看了看四周,背着隗喜转了道,“那先去其他地方休息会儿。” 小喜的身体总是温凉的,现在这样滚烫显然不正常。 反正他只是在石床上躺着,等着就是。 这样想着,但闻无欺眉头还是微微蹙了,一直晃着的腿也终于停顿了下来, 小玉背着隗喜进了一处山洞。 只是一到这山洞口,隗喜就嗅到了里面散发的腥臭味,这显然不是一处无主山洞,她嗅到那味道就忍不住干呕了下,这味道浓烈又太近了。 “真臭,你等等我解决掉里面的妖兽。”小玉将隗喜放到了山洞外的一棵树上,高高的树杈上。 隗喜懵了一下,立刻扯住了他衣角,另一只手则抱着树干,急喊道:“小玉!” 小玉回头,见到隗喜玉雪花容的脸惨白惨白,紧张地看看下面又看看他,“你带我去下面躲着。” 小玉却没立刻应下,而是盯着隗喜看了看,忽然笑了起来,那样顽皮坏心眼:“下面很危险的,一会儿动静引来别的妖兽怎么办,这里危机四伏,而且指不定还有嗅骨尸在跟着我们,树上最安全啦。” 他说的好无辜,还冲她眨了眨眼,又摸了摸她头发,似有安抚的意味。 隗喜生气想拽他,又怕摔下去,不敢用劲,只恼道:“小玉!” 小玉忍笑,抬手在树杈上围了一圈柳枝,将隗喜围在里面,他扬着轻快的笑声,却把隗喜气的不轻。 这瞬间,她都想不起来怀念闻如玉,也想不起来要怨恨闻无欺,她只是如同刚穿越那会儿一样,情绪自然地被周围影响着,喜就喜,恼就恼。 她没有恐高症,但是坐在这高高的树上,树杈看起来也不算很粗,总是要担心不小心摔下去的,好在她不仅可以抱树干,周围还有一圈柳枝将她围起来,防止她摔。 这傀儡小玉! 正想着,下方传来一阵动静,原本昏暗无光的洞穴里大量,兽类的嘶吼不断,重物摔在山壁上的声音,碎石滚落崩塌的动静,她看不到洞穴里发生的事,只能听动静。 不多时,隗喜看到小玉从里面拖着只什么出来,那股腥臭味随着风传过来,她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小玉似有所觉,抬头朝她晃晃手。 虽然看不清小玉的神色,但是隗喜莫名看出了他的嘚瑟,仿佛在炫耀他有多么厉害,就像花孔雀要求偶前总是要开屏一样,他现在的行为就像是在开屏。 隗喜两只手靠在柳枝上,忍不住捂嘴笑了下,她有些低烧,迷迷糊糊间,觉得小玉好笑又可爱。 傀儡怎么也会这样! 小玉看看她,似乎在确定她没什么事,便拖着那不知名妖兽走远了些去处理。 他很快就回来了,跳上树梢时,树梢晃了晃,她忍不住抱紧了树,又偏头看他一眼,她不知道自己那一眼没有什么威慑力,反而是带着嗔意,女郎自然的撒娇之态。 小玉看呆了,忍不住低头抿嘴一笑,他是站在树梢上的,故意使坏一样,脚下用了点力气蹬了蹬,本就不粗壮的树枝瞬间摇晃起来。 “小玉!”隗喜惊呼一声,本来就迷迷糊糊的,这会儿更抱紧了树,她瞪了一眼小玉,轻斥他一声:“不要这样玩,快带我下去。” 她的声音总是那样轻柔温和,闻无欺极喜欢,夜色下,萤火虫在周围发光,隗喜苍白的面容因为恼意染上了红晕,平日孱弱温婉的人此刻十分娇俏,有几分活泼。 闻无欺看着她,无法抑制心中喜欢,他心潮澎湃,盯着她心跳很快。 隗喜见他不吭声,还站在树梢那儿,就算他不刻意蹬脚了,树梢也因为他的重量摇摇晃晃,她本就有点低烧,这会儿迷糊间情绪很直接,她有些生气了。 她盯着小玉看了看,别开头,忽然从柳枝下钻了下去。 隗喜从高高的树上往下摔落,风声在耳畔呼啸。 但是下一瞬,她的腰就被人勾住,小玉飞了过来,一把搂住她抱在怀里,隗喜不知道为什么,她从树上跳下来时本就一点不紧张,此刻被小玉抱住忍不住笑了。 谁让她是傀儡的主人呢,傀儡就要保护主人的。 她靠在小玉比起常人来要偏硬的怀里,嗅着他身上的味道,他身上的味道和闻无欺很像,清清淡淡,干净如雪,也和如玉很像,带着点暖春的味道,没有刚才他杀死的妖兽腥臭味。 落地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只是落地后,小玉也没有松开她,横抱着她往洞穴里走。 他看着怀里低眸笑的女郎,又想到她刚刚竟然自己往下跳,咕哝声:“你真是……你真是……真讨厌。” 真讨厌又好喜欢,他没办法看她受到伤害啊。 先带她进去休息缓一缓身体。 -- 麓云海小洞天里的时间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样的。 其他人进来后,落下的地点都相差不算太远,各自的伙伴七七八八都寻到了一起,就是谢长沨和谢清芝兄妹怎么都没找到隗喜和小玉。 一路上他们一边找人,一边寻找出口,一边也看看能不能在小洞天里有什么机缘,经过了一处迷瘴林,扰乱了里面交、配的一对雌雄妖蛇,引起的动静也引来了了其他人,正是钟离樱与西陵舟周刻师兄弟。几人一番缠斗之下取到了两条妖蛇内丹,这妖兽修为不低,蛇皮和蛇骨蛇胆都是好材料,自然也是都剥除了下来,公平分了。 眨眼间就到了夜间,夜间的麓云海小洞天传闻更危险,一行人便勉强搭伴,寻了一处地方过夜。 钟离樱面容明艳,懒得与这群人说话,周刻为人精明,本是主动与谢家兄妹说了点话,只是两人不搭理,便也不吭声了,只西陵舟,看不懂眼色,一直在努力说话,哪怕谢家兄妹和钟离樱甚至是他师兄都不搭理他。 “说起来,谢兄,你可听说过这小洞天的一则传闻?”西陵舟一个话题说完没人搭理,又自然地提起另一个话头,兴致勃勃。 谢长沨生得儒雅斯文,但实际上为人是疏离的,对于不熟之人,甚少搭话,此刻也是没出声,只是拨弄了一下火堆。 现在不算太晚,身为修者,几日不睡不会如何,他们对周围都不放心,自然不会就此睡下,所以只好听西陵舟放屁。 西陵舟顿了顿,认为自己是在努力结交好友,继续说:“这麓云海小洞天是流光真君留下的,这是众人都知晓的,可你们知晓这小洞天是拿来做什么的吗?” 谢长沨没兴趣,但谢清芝忍不住好奇,抬头:“拿来做什么的?” 听到有人对自己的话产生兴趣,西陵舟说话都来劲了一些,他说道:“流光真君有个儿子啊,你们都知道的吧,真君儿子天赋异禀远超真君,修成地仙境,长出仙髓,当初天破了道口子,真君拔除其子仙髓补天。” 谢清芝听完皱眉,这些都是别人众所周知的事。 谢长沨与钟离樱在一旁若有所思。 西陵舟见众人都被自己的话吸引了,便嘿嘿笑了两下,道:“据说真君极其疼爱器重他唯一的儿子,其子跟着他从山野到王朝边疆戍卫,后来一同斩妖除魔,我所知道的是,其子修为攀升,就是在这麓云海小洞天,这里是他修炼之地,这里的布置根据日月星辰,天地乾坤所来,十分精妙,所以真君之子修为攀升才那样快。” 这消息没什么令人意外之处,众人反应平平。 西陵舟见大家对这传闻兴趣缺缺,终于讪讪笑了下,但还算是说完了:“我还听说真君对其子极其严厉,这小洞天里暗藏多处罚诫之地呢,得小心别掉进去……这些我都是从书里看来的,也不知真假。” 其实这些,是他师兄告诉他的,至于他师兄为什么知道,自然是因为他师兄刻苦修炼,喜爱往藏书阁跑。 西陵舟偷偷看了一眼周刻。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45节 周刻脸色阴沉地瞪了一眼口无遮拦的师弟。 西陵舟终于闭嘴。 钟离樱却好奇了,说了今晚第一句话:“那些罚诫之地都有什么呢,落进去该如何出来?” -- 隗喜低烧了,其实不严重,可以忍一忍,但是她不想去找闻无欺,便故意放大了身体的难受。 人一旦病得久了,想要装病是很容易的,隗喜此时就靠在小玉身旁,恹恹的,面色苍白,浑身乏力冒虚汗的模样。 洞穴里已经被小玉清理干净了,没有什么异味,小玉在地上铺了草,铺草时,他似乎有些懊恼,嘀咕了声:“这储物戒真没用。” 他是在说里面没有什么诸如软垫之类的东西。 隗喜觉得好笑,她说:“储物戒里当然要放更有用的东西啊。” 小玉叹了口气,靠在石壁上,手摸一摸隗喜的额头,又碰碰她的脸,他是无邪天真的,和如玉一样,没有恶意,也没有邪念,只是在感知隗喜的身体状况而已。 隗喜前不久才吃了一颗补元丹,所以这会儿没有吃任何丹药了。 她只是低着头坐着,缓和气息。 他们身前有一堆烧得旺的火堆,小洞天里天气与外面不同,有些凉,这火堆令人生暖,但小玉似乎觉得还不够,他低头看着身旁依偎着他坐的隗喜,眼神纠结。 到底要不要让小玉抱她呢? 闻无欺躺在石床上,皱紧了眉,犹犹豫豫。 算了,还是先让她暖暖身体吧,刚才从树上跳下来也抱了。 小玉忽然转头,对安静的隗喜道:“你冷不冷啊?” 隗喜是有些冷的,但是她病弱的身体本就比常人畏寒,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冷,何况面前还有火堆烤着,所以她柔柔道:“不冷。” 闻无欺:“……” 他假装没听到她这句话,喃喃自语道:“抱一抱吧,抱一抱会很暖,我身体很温暖,唔,就和闻无欺一样温暖。” 隗喜开口要婉拒,虽然小玉很可爱,但是因为这样无关紧要的事和一只傀儡搂搂抱抱也不大好。 但是她还没来得及说出拒绝的话,小玉就展开双臂,将她轻轻一搂一抱,直接将她抱到了腿上,再是双臂用力搂紧,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再偷偷猛吸了一口。 隗喜本来恹恹的,被他这么一弄,苍白的面容也有些红了,她皱眉挣扎,“小玉,我不冷。” 小玉却固执又缠人,既然决定抱了,自然不会松开了,他语调自然道:“那我冷呀,一起抱一抱会暖。” 隗喜挣扎不开,只好安慰自己小玉只是一只可爱的傀儡,正要作罢,忽然听小玉低声唔了声,那语调不太对劲,令人心莫名心头一跳。 她抬头看向小玉近在咫尺的脸,迟疑道:“怎么了?” 第32章 小玉没有回应,只是忽然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一般,搂着她的双臂一紧。 隗喜一下呼吸不过来,想要推开他,可小玉却在这时忽然身体一僵,又松开了她。 她茫然不解,喘了口气后,又去看小玉,只见小玉薄唇抿紧,脸色煞白,方才还灵动带笑的眼睛此时空茫茫一片,瞳仁涣散。 “小玉你怎么了?”她着急起来,轻轻晃了晃小玉,虽然他只是一只傀儡,可此刻见他这样,她心中极着急难受。 小玉此刻浑身都是绵软的,就像是在水上漂时那样,仿佛没有意识了。 隗喜从他腿上下来,跪坐在地上,她不知该怎么办,咬了咬唇,难免有些联想和自责,是不是她的灵力太少,刚才小玉一番打斗,消耗掉了,所以如今这样“失灵”? 她没有犹豫太久,手指点在小玉额心,又输入一点灵力。 “小玉,醒醒!”隗喜灵力有限,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收回手时,脑袋都是晕的,她再次轻轻晃了晃小玉。 小玉没有动静。 隗喜拧紧了眉,看向山洞外面,一片漆黑,夜里的麓云海小洞天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小玉说的嗅骨尸是不是还在他们身后追踪。 她低头翻了翻储物戒,先前给小玉找衣服时,看到里面有不少法宝,存放法宝之地还有使用说明,十分详尽。 但那些法宝多数为防御和攻击用,没有供人藏匿气息的……也是,堂堂闻氏家主,就算和人硬拼残血,也不能躲起来啊! 隗喜咬了咬唇,打算起身去外面洞口捡一些树枝来,布简单的迷魂阵,此阵能混淆入阵活物的视线与感知,寻常修者布阵自然要辅以灵力加强法阵效果,可她灵力有限,布阵只能依靠阵图本身布完后联结的力量,但聊胜于无。 她捂着胸口喘了口气,低烧的原因,有些头晕目眩,她缓了缓,才是站起来,起身到山洞口。 隗喜到了山洞口,才发现小玉先前在这里布下了结界,可出不可进,她松了口气,看了看外面黑漆漆的天色,稍稍站了会儿,重新回到小玉身边。 怎么样才能唤醒小玉呢? 隗喜不知道,她拧紧了眉,缓缓在火堆旁坐下来,依靠着小玉休息。但她不敢睡,强撑着身体打起精神,每当感觉困乏得快受不住时,便狠心掐一把大腿。 不知过了多久,隗喜被一双冰冷的手揽住,她从困顿中猛地清醒,低头看缠在她腰间的手,是小玉过来搂抱自己,忙抬头,欣喜道:“小玉,你醒了?” 小玉没有回应,他垂眸看了一眼隗喜。 隗喜不知道怎么形容刚才小玉看过来的那一眼,漆黑的眼里无光,空荡荡的没有情绪,冷冰冰的漠然。 就好像闻无欺在鹿车上垂头往下看来时的一样,高高在上,如云阶上无情的神祗,仿佛此刻没有意识,只有本能。 隗喜愣神间,小玉,腰一挺,从地上站了起来,横抱着她往外走,她下意识抱紧了小玉脖子,皱眉紧张问道:“小玉,我们要去哪里?” 她的声音很轻弱,但在这样静寂的山洞中却十分清晰。 可小玉没有回答,他抱着隗喜出了山洞,直接往山林中穿梭跃去,风呼啸着从脸颊旁吹过,隗喜有些冷,忙往小玉怀里缩了缩。 小玉虽然不吭声,但仿佛知道她冷,摸了一下隗喜手上的储物戒,摸出来一件斗篷,将她拢住。 隗喜愣了一下,抬眼瞧瞧小玉没有表情的脸,心里生出暖意,她什么都没有再多问,只是将身上的斗篷拢紧了,趁着这时间闭目养神休息。 小玉是不会伤害她的。 林间潮湿,又下过细雨,低矮的灌木上满是露珠水汽,越往里走,能走的路就几乎没有,小玉抬手,徒手以灵力劈斩勉强挡路的植被石头。 隗喜的脸上头发上也有一层雾蒙蒙的水汽,她的头还晕着,几次颠簸得厉害时睁眼去看,便见他们已经越走越深,期间有几次路遇夜间觅食的妖兽,小玉会将她往树上或是石块上一放,动作迅疾如影解决掉,再是回来抱起她赶路。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隗喜的身体不适,脑袋却越来越清醒。 是闻无欺出了什么事吗? 她心里担忧起来,可他怎么会出事呢? -- “噼啪——”柴火烧着,忽的发出声响,打破了此刻的静寂。 西陵舟说了一晚上的话,有些口渴了,拿出随身水壶抿了口水,他见周围没人应他,顿时又将视线看向先前向他提问的钟离樱身上。 钟离樱回过神来,想到方才西陵舟说那流光真君以罚诫修炼懈怠的其子的手段,忍不住皱紧了眉,她心高气傲,本是不愿搭理西陵舟,但实在好奇,问:“你是从哪里看来的,流光真君品性高义,怎会是你口中这般?” “那谁知道呢?真君还亲手剥除了他儿子的仙髓呢,虽是高义,可……可也太残忍了,为了督促他修炼弄出那些罚诫手段也有可能啊!”谢清芝因为闻氏那淫、性的至阳功法,对闻氏的印象不好,忍不住插了一句。 方才西陵舟说流光真君在麓云海小洞天内布下数个洞穴,用法阵、法宝、机甲等组合成各种罚诫手段磨炼其子心志,如刀阵剔骨削肉,如藤蔓穿刺封锁灵脉,如幻梦攻其心防,如妖兽扑咬啃噬,且入了罚诫洞穴,只能从外面解除封印结界,里面无法自行出来,其手段之狠辣,令人心惊。 钟离樱却大义凛然道:“若真是如此,真君也是为了其子修炼,若不是如此,他儿子怎会不到五百岁就修出仙髓?定是仙君看到他天赋异禀,不愿他虚耗时光,真君更是为了护佑人间。” 她这一番话赞扬流光真君,谢清芝当然辩不出什么,人间一直受其泽被,至今安宁,她只小声嘀咕:“可他儿子真惨,对了,他儿子叫什么呀?说起来,我从来不知道这位以仙髓补天的前辈叫什么名字,钟离樱,你这样崇敬流光真君,你应该知道吧?” 钟离樱一噎,小脸一冻,看向西陵舟。 西陵舟也是一愣,被问到了,皱眉迟疑了一下,“未曾听闻那位前辈留下过名字,书中也只记载他跟着流光真君渡厄除魔,没有写他叫什么。” 从前也没有人问过。 西陵舟想到师兄读的书更多,忙转头看向周刻:“师兄可知?” 周刻摇头,淡声说:“不知。” 谢清芝也转头看向谢长沨:“哥,那你知道吗?” 谢长沨也摇头,轻蹙眉头,“未曾看到过书中有记载。” “啊,竟是如此!”谢清芝忽的觉得有些唏嘘,那般献出仙髓,同样也为了人间身死道消,竟然没有留下名讳。 话又说回来,谢清芝声音清脆,好奇问西陵舟:“你说的这些是从哪本书上看到的?以前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罚诫什么的。” 西陵舟身形一僵,摸了摸鼻子,倒是生出几分窘迫来,他干咳一声,含糊道:“我倒是也忘了,就内城的藏书阁里那一日随手取的书看的。” 实则是以前地摊上买到的一本破损话本中看来,那话本是羊皮纸材质,很是古旧,混在一堆论斤卖的话本里,他偶然间买到的。 周刻知晓自己师弟进内城后没去过玄楼,看了他一眼。 西陵舟担心师兄戳穿他,忙心虚看过去。 周刻移开目光,没有多说什么。 谢清芝听说过闻氏玄楼乃当今藏书最多的藏书阁,不由向往之。 -- 小玉从林间跃出来,落在外面的沙地上,水腥气迎面而来,隗喜转头去看,发现前方是一片幽潭。 天微微亮了,四周稍稍可看,隗喜再看四周,是三面裹挟的山壁,与他们来时的山林将这片幽潭包围,仿佛形成一座天然的法阵。 隗喜见小玉停了下来,以为是到地方了,抬头看他,却只看到小玉精致的下巴,他正垂眸看着前方幽潭。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小玉低头看她一眼,抬手将斗篷将她包得严严实实,连脸都遮住了,才是抬腿继续朝前。 “小玉?”隗喜不解要将斗篷拉下来,但小玉压住了,她拉不开,眼前便知能被斗篷遮掩,一片漆黑。 她感觉到小玉又跃起,紧接着一阵失重感袭来,她听到了落水的声音。 隗喜心跳瞬间紊乱,下意识抱紧小玉,慌张一瞬,可她意味的冰冷的潭水没有袭来,小玉隔绝了水,她只能听到耳旁有水波流动的声音,很轻。 不知过了多久,“哗啦——!”是破水而出的声音。 隗喜再次拽了拽斗篷,小玉这次没有阻拦,她抬眼便见一片钟乳石从头顶悬挂下来,是一片洞穴,奇诡美丽,地上有一些碎石,这些石头发出微弱荧光来,是以能稍稍看清周围。 小玉抱着她继续往深处走,越往里走,越漆黑阴冷,直到伸手不见五指。 人在漆黑未知的地方总是有些紧张害怕的,隗喜面色苍白,抿了抿唇瓣,知道现在她说什么小玉都不会回答,所以她安静没出声。 直到——她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隗喜体弱,对气味敏感,嗅到这味道便想干呕,催着心神难受,面色惨然,她捂住了嘴,屏住呼吸,但那味道越来越浓,“小玉……”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46节 小玉这次似乎听她说话了,停了下来,顿了顿,弯腰将她放下。 斗篷从隗喜身上滑落下来,她没甚力气,腿脚都因为恶心有些发软,落地的时候抓住了小玉胳膊,才不至于摔倒。 眼前好像是一处洞穴口,里面什么都看不到,隗喜站稳后,取出火折子点燃,周围亮了起来,他们在一条长长甬道里,前方洞穴却仿佛光照不进去一般,依然漆黑一片,她偏头看小玉,轻声迟疑道:“你的意思是让我进去,是吗?” 小玉没说话,一张脸沾了雨雾,潮湿苍白,他空洞的眼神看向她,茫然无知,听到她此刻的问话,没出声,只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他抓着她的手,本能一般将她往洞穴里推。 隗喜踉跄一下,差点摔倒,站稳后有些恼意,喘着气回头,却见小玉仰面手指着洞穴,眼睛看着她。 天地阒静,小玉眼神漆黑幽深,浑身僵硬地倒下,轻飘飘地变回了木头小傀儡,身上穿的衣服空荡荡地落在地上。 她惊了一下,捂住心口缓了缓,蹲下身捡起小玉和衣服收好,再站起身看向那个黑漆漆的望不到里面,却充斥着血腥味的洞穴。 小玉拼命带她赶来这里…… 隗喜没有多少迟疑,她抬腿尝试进入,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一下,那力量倒不重,但她还是往后退了好几步,堪堪才稳住身形。 有封印结界,她进不去。 隗喜站在原地,短暂的无措,她往里轻喊一声:“无欺,你在里面吗?” 里面没有动静,但浓郁血腥味越发弥漫。 隗喜举着火折子往洞穴两旁的石壁看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机关符箓之类的……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咬了咬唇,抬头再去看洞穴,小玉带她来这里,又推着她进去,而不是他自行解开这封印结界,显然打开封印结界的方法,一定是她本身可以做到的。 因为小玉知道她孱弱,没什么强悍能力。 隗喜抬起手,回忆小玉拉着她的手往前按的动作,就这样肯定进不去,刚才她被弹了一下,那如果……用血呢? 她别的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血。 她曾经看过的书上记载,有些封印结界,只能从外打开,打开方法也不需要繁复的法印,只需要一点灵力,一点精血。 虽然这洞穴看起来不像是这样简单的封印结界,但或许就是这样简单呢?平日这里应当没人来的,若是真有人被关在这里,没人从外面来救,便再也出不来了,所以布置的人只用这样简单的手法也不是不可能? 隗喜没有犹豫,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把匕首,她也不知道需要多少血,便咬了咬牙在掌心划下一道口子。 “咳咳,咳咳——”腥甜的味道传来,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微微含胸忍了忍,手却抬起按上去。 一阵无形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隗喜的头发被吹拂着,她眯了下眼,试着抬腿往里走。 封印结界散了。 隗喜呼出一口气,将匕首收好,屏住呼吸举着火折子进去,一边进去,一边喊:“无欺?” 里面静悄悄的。 她跨进去一步,火折子照到里面,她捂住口鼻,一下后退半步,眼前一片血泊,血泊里有不明尸块,似是被人撕碎的妖兽,还有斩断的古怪树藤,如蛇一样还在地上扭曲,一阵干呕涌上来,隗喜呼吸急促起来,咽下这股不适与紧张害怕,轻轻喊:“无欺?” 她往前走,脚下粘腻,很快就被血浸透了,火折子往前挪了挪,看到了十几步外一张被血浸透的石台,石台上血滴滴答答往下流,上面有一些碎裂的布条。 黑色的,闻无欺进来时穿的衣服就是黑色的。 隗喜确定他在里面,心里松了口气,尽量忽略四周诡异与血腥,白着脸加快了步伐,轻喊:“无欺?小玉带我来找你,你在哪儿?” 火折子往四周照了照,没有人,除了地上不明的妖兽尸块外,没有人。 隗喜忍受不了这样浓郁的腥味,她干呕着,浑身难受,捂着胸口缓了缓,却还是往里走,“无欺?”她的声音微弱发颤,虽然不觉得那邪祟会死,但是隗喜还是忍不住下意识在地上那些尸块里找寻。 耳后忽然有热气贴近,冰冷的声音响起:“你在找我吗?”同样带着冷意的躯体靠了过来。 隗喜正低头忍着不适看血泊里的东西,一惊,手一颤,火折子从手心掉落,却被一只手稳稳接住。 她没去管火折子,回头看身后。 闻无欺紧贴着她,火折子光芒昏黄微弱,照出他惨白的一张脸,脸上溅了血,清雅隽美的容颜此刻如盛放的海棠,妖异诡异,却冰冷,他漆黑瞳仁空荡荡的,干干净净的,冷漠没有人味,正低头凝视自己,无情的杀人修罗一般。 隗喜被惊了一跳,下意识想后退,却踩到尸块,脚滑一下,他伸手按住她后腰。 他似乎觉得她有些奇怪,看着她拧了下眉,无甚情绪道:“凡人来此作甚?” 隗喜盯着他看了看,觉得他好像不认识自己了,她仔细看了看他身后的魂体,那黑色的魂体本是静寂浮在他身后,但不知是不是她看了一眼的关系,那魂体悄悄朝着她试探着碰触过来。 见到这魂体,隗喜松了口气。 哪怕是邪祟,这还是之前那个邪祟,他身体发凉,应该和之前的情况类似吧?她忍着他身上难闻的气味,轻声说:“我来找你的,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闻无欺面无表情看她一眼,没有理会,将火折子还给她,松开她抬腿往里走,“我不知你是何人,时间还没到,我不能离开。” 隗喜呼吸一滞,拿着火折子跟上他,火光恰好照在他后背,她看到他的衣服都碎裂了,身上多了很多伤口,黑色的衣衫潮潮湿湿,像是被血浸透。 她受不了闻如玉的身体伤成这样,跟上去牵住他袖子,声音都在轻颤:“我是隗喜,我是你……你的相好的,我特地来找你的,我们先出去再说,你身上好多伤。” 他的袖子都是血,隗喜握上去的瞬间就想收回手,但很快还是握紧了,她迟疑了很久,说到“相好”两个字时,面色难免微赧。 闻无欺脚步一顿,垂眸看了一眼抓住他袖子的手,白嫩嫩,毫无瑕疵,此刻却被他袖子上的血染红了指尖。 他似乎怔神了会儿,才无甚情绪道:“我没有相好的,你认错人了,快离开这里吧。” 隗喜攥紧他袖子,又靠前一步,“无欺……你现在不太对劲,认不出我是正常的……” “哎呀,她这样好看,还是你的相好的,你就跟她出去呀!”忽然又一道声音响起,俏皮活泼。 隗喜茫然抬头,就见角落里又出来个“闻无欺”,穿着同样的黑衣,一双眼直勾勾打量着她,见她望过去,冲她扬唇笑。 “你何时有的相好的,我怎么不知道呀?凡人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不会是你在外面救的人吧?”温润好奇的声音又从另一个角落响起,带着笑意。 隗喜火折子一转,看到那儿也站了个闻无欺,目光温温看着她。 “她好香,你不要就送我吧,反正你也不能要。”阴冷的语气贴着她后背传来,隗喜吓了一跳,往身前的闻无欺靠近一点,回头,见身后也站了个闻无欺,低头在嗅她身上的味道,他朝她翘起唇角,似笑非笑,一半脸隐在阴影下,带着血气的阴鸷,“不如跟我走吧?” 隗喜知道修仙界任何奇诡场景都不足为奇,但还是被吓到了,抓紧了手里的袖子,“这是?” 为什么这么多“闻无欺”,是傀儡吗?还是幻象? “你走吧。”身前的人声音依旧没有温度,试图将她的手拨开。 隗喜仰头看他,一时分不清哪个是真的闻无欺,哪个又是假的,她看到那些“闻无欺”身后也有魂体。 她不松手,闻无欺皱了下眉,将袖子割断,抬腿要往深处去。 隗喜连忙去握他的手,他的掌心也有伤,粘腻的都是血,她紧紧握住,面色苍白,声音轻柔:“无欺,跟我走。” 闻无欺回头看她,目光依然漠然干净,如机器一般,傀儡都比他像人。 隗喜看着他染血的面容,无情的眼睛,心里忽然生出些难受,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这处洞穴是什么地方,这里刚才又发生了什么……她就是心里有些难受。 或许是因为她受不了他用闻如玉的脸去遭遇这样的事情。 “跟我走吧,不要留在这里。”她说着这话,声音认真坚定了起来,“跟我走,不要留在这里。” 闻无欺无动于衷,只是也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她,仿佛觉得她是一个奇怪又莫名的人。 隗喜看着他,迟疑了一下,上前一步,牵着他的手松开,踮起脚,揽住他脖颈,将他的脸稍稍压向自己,抬头吻上他唇角。 轻轻一下,一触即离,她再语气温柔轻轻道:“跟我走吧,无欺。” 隗喜看他一眼,她没用火折子去照他的脸,也看不清他的脸色,她再去牵他的手。 他没挣扎。 隗喜转身时,看到那些角落里奇奇怪怪的“闻无欺”消失了。 她抬腿往前走,他没动,她回头看他一眼,轻声喊:“无欺?” 隗喜晃了下他的手,拉了一把他。 闻无欺很轻易的,被她拉动,朝前了一步。 隗喜再走一步,他顿了顿,跟了上来,她呼出一口气,苍白的脸上两只笑涡绽开,“走吧,我们出去了,不要留在这里。” 第33章修掉bug 粘腻的血液浸湿了鞋子,绕开尸块的每一步都让隗喜难受,呼吸间尽是血腥气,入眼处都是残忍的场景,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忍受不住的想要颤抖了,但是她没有停下脚步。 她握紧了闻无欺的手,即便那只手如今比她的体温还要低,冰冷得像是尸体。 隗喜再一次绕开小心绕开一块尸块与树藤,在停顿的片刻,她察觉到身旁的人也停顿了一下,她担心他又要回去,她不想他留在这个诡异的洞穴里,忙攥紧了他的手,忍着身体的恶心,对他温柔一笑,道:“马上就要出去了。” 闻无欺没吭声,只是用那双漆黑空荡荡的眼睛看着她,似乎听明白了她的话,又似乎只是听着……应该是听明白了的,先前他还和正常人一样和她说过话的。 隗喜加快了步伐,终于跨出了那洞穴,脚踩在外面时,她松了口气,虽然洞穴外面同样潮湿,但至少不是粘腻的血液。 不知道里面那些妖兽是哪里冒出来的,她进去时,里面已经没有活着的了。 她拿着火折子,低头看了一眼脏兮兮的鞋子,连裙摆上都沾上了血迹,她再去看身侧的闻无欺,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此时她也没空去深究那眼神,只看着他身上衣衫的狼狈破碎,浑身都是被血浸透了的,不知是他的血还是妖兽的血。 她再去看他的脸,苍白到泛青,不似活人。 “我们先离开这里。”隗喜轻声说,她决心先不去管这些了,脏就脏吧,先离开这里。 虽然来时她是被小玉抱进来的,但是,她记忆还不错,认得出每一条岔道。 闻无欺没有应声,乖巧听话,隗喜说什么就是什么,仿佛此刻她即便是让他去死,他也不会反对一样。 -- 隗喜牵着他慢慢走着,为了让自己提起精神,她一直没有停下与闻无欺说话:“刚才那个洞穴是什么地方呀?” 她以为闻无欺还是不会理会自己,但很快她听到了他低沉清冷的声音:“罚诫之地。”依然是无甚情绪的语气,淡淡的,有些漠然。 隗喜舌尖慢吞吞卷出这几个字,有些疑惑:“罚诫之地?这是什么意思?惩罚与训诫?” 闻无欺抬起眼皮看她一眼,没再做声,也没解释。 隗喜只能依照自己的理解去理解这几个字,那地方只能外面打开封印结界,打开的方式又那样简单,确实看起来是个惩罚与训诫他人的地方。 那里面的妖兽、树藤,就是某些手段了? 隗喜现在不知道闻无欺是什么状态,回想刚才见到的很多个“闻无欺”,是入幻梦了吗? 他不记得她……是为什么? 她有什么问什么:“方才我见到有许多个你,那是什么呢?” 闻无欺语气淡淡,“只有我。”他说完这一句,便不再多说了,但隗喜看了一眼他们紧挨在一起的手臂,还有那又黏黏糊糊缠过来的魂体,抬头看他一眼,就见他正低头,眯着眼附身靠过来。 他冰冷而空荡的眼神变得迷茫,又仿佛不受控制。 隗喜拿着火折子的另一只手伸手去推,他顺势捉住,青白染血的脸凑得更近了,但隗喜忍不住别开了头,咳了两声,她余光看到身侧的人顿了顿。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47节 她低着头解释了一下:“抱歉,我身体不好,闻不了太血腥的味道。” 隗喜声音很轻又很柔,说完,她抬头朝闻无欺抿唇笑了一下。 闻无欺幽幽的一双眼盯着她看了会儿,抬手无声施了个清净术,浑身的血腥味立刻散去了大半,只是他身上还在流血,那味道便止不住。 隗喜盯着他胸口看,污血刚才祛除后,她看到里面破碎的衣服下面的皮肤,满是伤口,她眉头微蹙,满是担心,扭头看了看四周,道:“要不先在那儿坐一坐,我替你处理伤口?” 闻无欺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隗喜就准备牵着他的手往刚才指着的石块走去,可下一秒她就被搂住了腰,他抬腿,瞬间他们人已经在十丈之外。 “不是说先出去吗?”他的语气依然平静而淡漠,似乎对身上的伤口毫不在意。 隗喜在他抱起她的腰的瞬间便搂住了他的脖颈,听到他这话,低声应了一声,她抬头看着他恢复干净却依然青白的脸,他的唇抿着,人看起来十分漠然,仿佛这世间什么都引不起他的兴趣一般。 似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才垂眼朝她看了一眼。 他没说话,只是看她。 虽然他的眼睛里没有情绪波动,但隗喜想,这个古怪的闻无欺大概在探究她。 当然,她也在探究他,“你刚才说那洞穴里只有你,那我见到的是幻梦之类的么?还是什么分、身术呢?你为什么不记得我了呢?” 闻无欺又不吭声了,移开了目光。 他这是……懒得说? 古里古怪的邪祟。 可她想知道,她隐隐觉得这事很重要,或许……或许可以解开闻如玉被这邪祟吃进肚子里的秘密呢? 她脑子里这样想,那这事她就必须要知道。 隗喜抿了下唇,她盯着他此刻略显高傲漠然地抬起的下巴,忽然想到在洞穴里将他拉出去的一幕,忽然抬手,捏住他的下巴。 闻无欺低头,如画眉目没有情绪,但隗喜却能看出他的疑惑与好奇。 隗喜声音温柔,似春风一样,轻柔地在耳旁蛊惑着人,“你头低下来一些,我有话要和你说。” 这钟乳石的溶洞里有许多洞穴,闻无欺的速度很快,此刻他们又回到了先前那满地会发光的碎石那儿,不用火折子周围也是亮亮的。 隗喜的眼睛里映出了那柔柔光晕,那光晕又倒映到了闻无欺眼底,他浓长的睫毛垂着,仿佛是无意识般,稍稍低了头靠近了一些,十分顺从。 他这样听话,神情又是非人一般的漠然,隗喜捏着他下巴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才是仰起头,另一只揽着他脖颈的手用了点力,让她能稍稍在他怀里倾身上前。 闻无欺若有所悟般,几乎是靠着本能,头又俯低了一些。 隗喜又轻轻在他唇角吻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重新回到他怀里,再仰脸看他,轻声道:“你回答我,好吗?” 她此时因为低烧,脸颊有浅浅的红晕,看起来似有赧色。 闻无欺没做声,只是淡淡看着她。 隗喜也不确定这一招有效没有,但是她余光看到那些缠绕过来的黑色魂体,俏皮欢喜地围绕着她,似害羞地要抱抱她碰碰她的样子,心中稍定,再问一次:“我刚刚在洞穴里见到了很多你,那是幻梦吗?” 闻无欺定定看着她,已经不再飞跃,而是落地慢吞吞在发光的石头上走,他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不是幻梦。” “那是什么?” 闻无欺不说话了,就看着她。 隗喜:“……”虽然他的神色冷冰冰的,但她好像看懂了。 这回她揽着他脖子的手没用力,只是稍稍仰了一下头,就见闻无欺头又往下俯了些,几乎是把脸凑到她面前。 可她看他的眼睛,依旧是空荡荡的黑。 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呼吸稍顿,不过为了她自己的目的,还是在他唇瓣碰了碰。 闻无欺稍稍抬头,没什么情绪波动:“我和自己玩。” 和自己玩……? 那就是说刚才那些“闻无欺”都是他自己,他内心的自己?是罚诫之地太过残酷? 隗喜还想问,她看他一眼,闻无欺垂眸,冷冰冰的脸又低了下来,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在他唇角碰了一下,才问:“你为什么要和你自己玩,平时没有人和你玩吗?” “没有。”闻无欺漠然的声音回答得很快。 他的头低得更快了,凑到隗喜唇边,等着她再问……他仿佛是没什么意识的,只是凭借本能,因为他的眼睛是空荡没有情绪的。 隗喜觉得自己应该好像要顺着问他为什么没有人和你玩诸如此类,可她现在更想问的是:“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随你叫。”他淡声道。 隗喜一愣,“可先前我叫你无欺,你没有反驳,你……”不对,那时她叫他无欺时,他与她第一句话是“你在找我吗?”如果他的名字是无欺,那他应该回的是“你找我做什么?” 而且,他不是立刻从黑暗里现身的,而是在她喊了许久,进去找了会儿,才现身,那就说明,他或许不知道她嘴里的“无欺”是他。 隗喜下意识去看他的魂体,依然是勾勾缠缠的黑色魂体,证明还是那个邪祟。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他失忆了这个原因了,那么,他为什么失忆的?应当是那罚诫之地的古怪了。而且,她觉得他这失忆并不完全……不像是失忆,像是陷在过去?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他青白泛凉的脸,唇角笑涡轻绽:“你要是喜欢无欺这个名字,我以后就叫你无欺吧。” “无欺?” “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闻无欺没吭声,垂眸又看她,视线凉淡,头却低了下来。 他如此紧迫,甚至隗喜发现他的唇都微嘟起,他生了一张天生温润隽美的容颜,面无表情时,只觉得端丽高贵,此刻却有点傻。 隗喜觉得这邪祟才像一个傀儡,手抵着他肩膀,有些敷衍地仰头碰了碰他。 “喜欢。”他顿了顿,看着她,才慢慢说道,声音依旧没有情绪。 隗喜听罢,又仰头亲吻一下,她盯着他的眼睛,忽然出声:“无欺,你是什么人呢?父母是谁呢?” 她以为他会乖乖回答,却没想到他用很清冷的声音反问:“你不是说你是我的相好的,你连我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吗?” 隗喜:“……” 傻子回魂的感觉。 她低着眼睛别开头,一副羞涩的样子,“刚刚我看你记不得事骗你的啊,你长得这样好看,我是想做你相好的。”说罢,她一双盈盈双目又移了过去,很是害羞,“我是凡人,寿数短,找相好的要问清楚对方的身份呀,这很正常……你不要问我一个凡人怎么进来这里的,我自有我的办法,你回答我就是。” 似乎是为了堵住他的嘴免得他又说些让她窘迫的话,女郎害羞着脸又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好了,你说吧。” 作为有眼力见的男子,当然此刻不会问什么既然不是相好的又为何要亲吻这样的问题。 闻无欺没有问,他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淡声道:“我是修者,做不了你的相好的,母早亡,父闻流光。” 闻流光! 流光真君! 隗喜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剧烈,流光真君……流光真君有一子,名她不知道,但是她知道,流光真君之子拔仙髓补天,只要是修者,就没有不知道这个的。 “你……你……”隗喜的手紧紧抓着闻无欺的衣服,脸颊因为激动涨红了,一双眼微微睁大了看着闻无欺。 不知是否碰到他伤口,那伤口渗出血来,浓郁血腥味加重,扑面而来,她吸了一口,昏昏沉沉的脑袋再也受不住这不适,一个没喘过来气,没了意识。 你这邪祟……竟是流光真君之子。 -- 山雾四绕,林间静谧,草木芬芳。 隗喜醒来时,是在一道冰冷的怀抱里,但是后背心处却是温暖舒畅,她熟悉这种感觉。 闻如玉给她心脉输过灵力,闻无欺也同样给她心脉输过灵力,如今失忆的闻无欺也在给她心脉输灵力。 低烧的不适都已经散去了。 天色空濛,泛着灰青色,青年的脸色愈发苍白,他眼睛漆黑,但似被山雾蒙上一层水色,眼睛如雨湿润,他看着她没说话。 他这个样子……显然从罚诫之地出来后也没恢复记忆,应当是他身体不对劲,和飞舟上那次一样,等他真正醒来,他应该不会记得今日发生的所有事。 隗喜收回目光,视线没有目的地往四周看去,有些涣散。 他们已经从洞穴出来了,此刻在那深潭旁边,但她的心神却有一半留在了洞穴里,她终于知道这邪祟是什么人了,竟是大义救世的流光真君之子。 那他若是真的吞噬了如玉,她该怎么对他下手? 她无惧世人的谴责,可是她是有道德良心的人。 隗喜的心脏不舒服,她的脸色孱弱惨白,身后背心处却更暖了,那暖流温暖着她心脉,缓解着她的不适,可此刻她却有些难堪。 为自己的卑劣而难堪。 她挣扎了一下,从闻无欺怀里起身,坐到了旁边,他们是坐在一处石台上的。 失忆的闻无欺似乎很安静,冷冷清清的,见她要走,也没有多说什么,似乎她走就走了,他不在意,也不会挽留,冷心冷肺……当然,他黑色的魂体除外。 隗喜的手指被那魂体缠绕了起来,那魂体触肢调皮玩弄着她的手指。 她假装没看到,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服,捂着胸口安静一会儿,才抬头再看他。 他一直在看她,目光一瞬不瞬,隗喜却心神凌乱,这会儿看他面容青白的样子,鼻子一酸,别开头去,低头从储物戒中取出了伤药,丹药,纱布出来,里面连灵泉水都有,她同样取了出来,放在身旁。 “你身上有许多伤,看起来愈合很慢,伤得很重,你吃这丹药,我再给你清洗一下上药,这个灵泉水还能缓解疼痛……你很疼吧?”隗喜说了许多话,身旁的人一直很安静,说到最后,她抬起头,面色惨白冲他浅浅笑了一下,将手里倒出来的一颗丹药递过去。 闻无欺定定看着他,无情无绪的一双眼却似要望进她心里去,他低头凑了过来。 隗喜以为他又要索吻,这会儿连假装都没心思,她别开了头……他总是这样喜爱索吻,恍惚间,她又想起来闻如玉也喜欢吻她。 正当她情绪恹恹时,却感觉指尖濡湿,有什么柔软灵活的东西卷过那里,她一下回头就见是闻无欺垂着眼睛低头含住了她指尖,咬走了她捏着的那颗丹药。 她一下把手指抽了出来,耳朵红了一下,皱眉道:“你咬我做什么?” 隗喜拿出帕子擦手指上的濡湿。 闻无欺慢慢抬起头,空荡荡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迷离,他盯着隗喜看了会儿,视线从她低垂着的雪白玉颈,到她秀丽的面容,再到她纤细的手指。 他咽下丹药,没吭声。 隗喜快被他黑色魂体包裹住了,她抽出手指的瞬间,那些黑色魂体就裹缠了过来,又抱她又亲她又缠她的,要是魂体会说话,她甚至能想象那诸如嘤嘤嘤的声音。 她偏头看闻无欺,却见他面容冷清,依旧是那一幅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模样,却是低下头开始解衣带。 他身上的黑衣早就不能看了,破碎不堪。 这邪祟……不是,不好说他是邪祟了,这闻无欺虽然不喜欢说话,但是她看懂他的意思了,这是让她帮忙上药的关系,但是仔细看他的脸色,又像是无所谓。 有几处伤口已经结痂了,和衣服粘连在一起,他垂着视线直接撕开,皮肉都跟着一起撕开,鲜血淋漓。 隗喜有些看不下去了,拿出纱布沾了灵泉水,倾身过去,拿开他的手,抿了唇,细细替他揉湿那一处伤口,等血痂化开点,才是慢慢将衣服脱下来。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48节 他身上的伤口尤其是后背,几乎都粘连了,隗喜花了好一番工夫才将他上半身衣服都脱掉。 他玉白的身体此时不能看了,不光是原先就有伤的后背,前胸也都是伤痕,树藤的鞭打痕迹,妖兽爪痕,还有类似刀剑武器的伤口,不过前面的伤口倒是寻常,后背上的伤口里依然有黑色经络一样的活物游曳。 从在九重阙都遇到这……这闻无欺后,他身上的伤就没有好彻底过。 隗喜没出声,先认真用灵泉水替他清洗过一遍,再是上了伤药。 伤药应该是明樟制成的,前面的伤一上药就停止流血,但后面的伤还是和以前一样,效益不算多,但看起来是比隗喜初次见时恢复了许多的。 闻无欺也一直没出声,却在隗喜收拾的时候,开始脱裤子。 隗喜余光见了,伸手挡住,将伤药递给他,语速有些快:“下半身你自己上药,我不上。” 说罢,也不等他什么反应,就打算从石头上跳了下来。 但闻无欺反应更快,握住了她手腕,她抬头,就见他直勾勾盯着她,他不说话,但是眼神已经表达了他的意思——做事该有始有终。 隗喜莫名看懂他眼里的意思,她别开头,拉开他的手,她的态度也很明显,她才不要给他下半身上药。 闻无欺这从松开了她,没吭声,隗喜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套衣服放在石头上,便转身走远了几步。 她看着面前的幽潭,静静沉淀心情。 身后很安静,也不知道闻无欺是不是在老老实实上药,他看起来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如何的。 果然,很快身后传来有人走来的声音,如果上了药,他根本不会这样快好,隗喜回头,就见换上一身青袍的郎君俊俏无双,腰杆挺拔如竹地站在那儿。 他青白的面色丝毫不折损他美如冠玉的容颜,他眼神空茫,朝她伸出手,盯着她看了看,道:“走,带你离开这里。” “去哪儿?” “我的家。”他漠然的语气似有上扬。 隗喜看看他,抬手放进他手心里,下一瞬,她已经不在原地。 她不担心他会伤害她,如果他能直接带她离开这小洞天,正和她意,所以隗喜除了有一些惊外,没有惧,也没有挣扎,她还有空腾得出心思去注意他的步法。 麓云海小洞天禁制飞行,只能用瞬移术之类快速移动。 而他没有用曼妙。 -- 闻无欺带她来了一处山顶。 隗喜看到一处破败的小院,杂草丛生。 闻无欺抱着她落地后,眼神里似也有疑惑,隗喜抬头见到那张清冷惨白的脸此刻是浓重的迷茫。 他松开了隗喜,将她放到地上,几步上前,推开了小院的门,却见那刚才还瞧得出形状的门一下散了架,连带着整座小院瞬间化作了尘灰,消散在空气里。 隗喜发现闻无欺一直无情无绪的脸此刻却变了,更加泛出青白色,眼中死气沉沉的潭水也开始晃动。 闻无欺惨白着脸回头,冷淡漠然的脸上此刻茫然无措,此时恰好天亮,日从东边出,昏黄暖色的光一点点落到他身上,可他整个人却仿佛站在阴暗里。 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狗,找不到归处。 隗喜忍不住上前一步,迟疑一下,伸手去牵他的手,算了,这个闻无欺……她声音如春水柔柔,有轻哄之意:“家没了,可以再建啊,你这样厉害,造一间屋很快的。” 闻无欺面无表情时,清隽如玉容颜似神明,不入凡尘、不近人情,可此时他浓长的睫如蝶翼,轻轻颤了一下,眼中似有清波,出现了如寻常人一般的情绪,比如……好奇。 他沉默了许久,才偏头看她,重新开口:“你要留下来与我一起吗?” 第34章 要问隗喜本心,她当然是不愿意的,不愿意在这浪费太多时间。 她来麓云海小洞天,也不过是为了拿到名额去昆仑神山,而她想去昆仑神山,是为了寻回闻如玉,至今此志未改。 如玉说闻无欺能吃了他是因为昆仑神山灵力涤荡,或许哄他陪她一同再去一次神山,如玉就能重新回来了呢?何况,她还要自己去那里找一找凝心仙草。 唯一的意外就是……闻无欺陪她入了麓云海,她报名无咎大会时,没想过他会同意她参加。 隗喜一直觉得他是色迷心窍了。 但她此刻抬头看着他俯首看过来的脸,俊美而神性,有一瞬竟也觉得自己色迷心窍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别开了头,她目光飘忽地看向远处,日出了,橙红色的光一点点笼上昏暗的山林,她站在光下,忍不住眯了下眼睛。 隗喜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手就被身旁的人松开了。 她一下回头,就见闻无欺已经背过了身朝后走去。 ——他被抛弃了,但是他不在意,他还有他自己,他自己可以重新搭建自己的房子。 “无欺?”隗喜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呼吸一促,忍不住叫了他一声,他稍稍停顿,回身朝她看来一眼,她将将要迈出去的步子一下也顿住了。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他的眼神,漆黑的眼睛里一片死寂,太阳没有照顾到他半点,他的眼里映不出半点光。 隗喜听到闻无欺淡淡说:“你走吧。” 说完,他没有再看隗喜一眼,往不远处的林子走去,那儿的树长得又高又壮,显然正适合砍来建屋舍。 隗喜看到连他黑色的魂体此时都蔫蔫的,不再拼了命伸出触肢对她勾勾缠缠,整个从闻无欺的身后塌下来……真的是塌下来,软绵绵地堆在他脚旁,似是被他拖着走,有气无力,委委屈屈的。 别问她怎么会知道那黑色魂体的微妙情绪,她就是知道。 算了,小玉进了这里就时灵时不灵,她还得靠他离开这里,哄一哄他高兴也没什么啊,但他这么厉害,造一间屋,也用不了多久吧? 隗喜想着这些,已经抬腿朝前走去,可他走得很快,那长腿简简单单一迈,眨眼之间就是隗喜跑着都不定能追得上的距离。 “你等等我!”她忍不住喊了一声。 闻无欺听到她走路的动静没有回头,一直到听到她出声喊住他,他才回头。 他的目光依旧空茫沉寂,他定定看着隗喜,她身上被光笼罩着,他的眼里也因此染上了点点碎光,他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等她。 隗喜小跑着到他面前,抬手搭上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微微喘着气道:“我与你一起。” 闻无欺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她看到了地上那瘫成烂泥的无精打采的魂体一下支棱了起来,化作许许多多触肢朝她扑过来,它们委屈又黏黏糊糊地缠在她身上,拥在她怀里。 隗喜初时会厌恶与不喜,它们是这样丑陋的黑色,又是那样诡异,但她习惯了,竟然觉得可爱。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在笑什么?”闻无欺冷寂的声音传来,似觉得她的行为令他难以理解。 隗喜抬头看看他,唇角笑涡止不住,“日出很美,就想笑了。” 闻无欺盯着他看了看,往她身后已经高悬的太阳看了一眼,似乎看不出今日的太阳与昨日的又有什么不同。 他哦了一声,声音低沉清越,他看她一眼,继续抬腿往林子走去,只是这次走得没那样快了,因为隗喜牵着他的袖子。 -- 到了林子里,闻无欺松开隗喜,让她站远一些。 隗喜有自知之明,她实际上帮不了什么忙,从储物戒里翻了翻,翻出水囊来,准备去打点水。 闻无欺挽起袖子,沉默寡言,只闷头干活,他以灵力化斧,砍了树木,又搬到外面的空地上,再是将粗壮的树木劈成整齐的木板。 隗喜从林间小溪那儿打了水过来时,见他将外衣都脱了,露出满是伤痕的身体,阳光下,那斑驳的血痂让人看着心惊,甚至有些伤口再次崩开了,但他似乎无知无觉。 他背对着她,背肌因为搬木板隆起,汗从他脖颈里淌了下来,泛着薄光,一路滑进脊柱沟,到腰线以下。 隗喜忍不住盯着看了会儿,目光跟着下移。 闻无欺感知敏锐,似有所觉,回头看来。 隗喜眼睫一颤,忙收回目光,将手里的水囊递过去,“我打了水,你渴不渴?” 闻无欺看她一眼,接过了水囊,仰头喝水,呼吸吞咽间,他的胸口起伏大了一些,又有些水从他唇边溢出顺着他脖颈流下,流进他胸口,沿着他腹肌一路往下。 隗喜别开了视线,直到视线里伸来一只手,他手心里的水囊已经空了。 她接了过来。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隗喜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闻无欺显然沉默寡言,死寂内敛,不爱说话,和之前的闻无欺不一样……但他们魂体是一个,或许这个他现在这个样子是三年前刚占据闻如玉身体时的性格? 隗喜脑子也有些糊涂。 “很快就能搭好,你在这儿晒会儿太阳。”意外的是,他忽然出声。 隗喜回头,就见闻无欺搬来一只树桩,往她身旁一放,示意她坐,她仰头看他,就见闻无欺正皱着眉头看她,见她望过来,唇角很是僵硬地,试探性地扯了扯唇角,像是在笑? “……”她第一次觉得那样俊美的脸做出笑的表情是那样渗人。 闻无欺显然感知敏锐,察觉到她的不喜,便收敛了神色,恢复了漠然的样子。 隗喜补救般冲他笑了一下,他已经默不作声转过了头。 她在树桩上坐下来,手撑着下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来谢清芝给的风蝶,忙拿出来试图和她联系,但是她等了会儿,风蝶那头毫无反应。 看来小洞天里除了禁制飞行外,也不能传音。 隗喜重新将风蝶收好,便重新抬起头看闻无欺。 他很认真地在搭建屋子,丈量尺寸,打地基,他显然也是擅此道的人,木工做得很好,隗喜想起来闻如玉也擅长木工,更想起来闻无欺雕琢小傀儡活灵活现的模样,心里闪过一瞬的古怪。 难不成闻家子弟都会做木活吗? 隗喜决定与他聊一聊,她问:“你从前一直是住在这里吗?” 问完她想起来这人是要亲一口才愿意答一句的,正要皱眉,就听他没有情绪的声音说:“修炼住这里,不修炼出去斩妖除魔。” 这个回答并不算意外,隗喜想到他最后被拔仙髓的事,声音更轻柔了一些:“你的木工做得真好,是你爹教你的吗?” 提到流光真君,闻无欺浓长的睫毛垂下,削木头的动作一顿,语气很平静:“不是。” 隗喜眨眨眼,好奇道:“那是谁教你的?” 闻无欺继续削木头,眼睛都没抬:“没人教。” “没人教?”隗喜皱眉,看着他一手漂亮的活,柔声说:“可是你做得这样好。” 闻无欺看她一眼,很快挪开目光,低声说:“你觉得好?” “我觉得很好。”隗喜不吝啬于夸赞,点头。 闻无欺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似乎唇角翘了一下,隗喜正怀疑自己有没有看错时,就见他已经恢复了漠然的样子,道:“木头很好玩,你觉得好,我可以教你。” “……恐怕我学不会,还是算了。” 他到底是怎么用这样疏冷的语气说出木头好玩这样的话的?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49节 隗喜又想到先前他说那很多个“闻无欺”都是他在自己和自己玩,难不成……木工做得好,也是因为无人陪伴,他自己和自己玩? 隗喜想到世人流传的关于流光真君的事,他本是樵夫,如一般人一样娶妻生子,后因魔道盛行,四处灾祸,村子被袭,他拿起砍柴刀护住村民,以杀戮入道,踏上问仙之路。 只不知,那时闻无欺多大? 隗喜不知道他娘是否是那一次亡故,也不想戳他心去问,只好奇问道:“你是几岁开始修炼的啊?” 闻无欺面无表情:“九岁。” 隗喜察觉到他的周身的气息更沉寂了,似乎不想多谈下去的样子,她就不打算问下去了。 可没想到安静了会儿后,闻无欺主动开了口。 他的声音依然是平淡而没有什么情绪的,似乎只是想与人说一说而已,“三岁的时候,我娘死了,我爹为了守护百姓,和我分别,我一个人在村子里长到了五岁,五岁后,战事起,我离开了村子,靠着乞讨生活,九岁时,被人捉去相公馆,打死了人,逃命时被我爹救下。” 闻无欺说这些时,手里的活没有停下来,只是平淡地陈述着。 隗喜听罢,想了一下,心忽然像是被人拉扯着一般,沉坠坠的,她没吭声。 她不要再听下去了,再听下去,她怕以后会对闻无欺心生怜悯,再也下不去手,也骗都无法去骗。 闻无欺见她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偏头看她一眼,只见苍白羸弱的女郎垂着眼睛坐在树桩上,小小一只,眉头微蹙,似乎叹了口气,不知她在为什么发愁…… 可怜又可爱。 闻无欺收回了目光,漆黑而空荡荡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神采,他看了看面前已经搭出地基的屋子,低头又加快了速度。 天黑之前搭好,能挡风,不然她这样弱。 -- 下午的时候,隗喜吃过闻无欺烤的鸡,听着叮叮咣咣的动静有些昏昏欲睡,等她差点从树桩上倒下来时,一双手扶住了她,她抬头一看,闻无欺正蹲在她身旁。 他抬起那双古井一般无波的眼,脸却温润如暖玉,他淡声说:“我给你做了一只躺椅,简陋,但能睡。” 说罢,视线往她身侧看去,隗喜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到了一只新打出来的躺椅,做得很简单,堪称简陋仓促,但边角打磨得十分圆润。 隗喜看了许久,才抬起眼看向闻无欺,对上他的眼睛,她竟是有些想躲闪。 她确实躲闪了,站起来轻声说:“谢谢你。” 闻无欺没做声,只是也跟着站了起来,他没有离去,站在隗喜身旁的存在感强烈,她当然没法当着他的面就这样施施然躺下,她抬头又看他,面带疑惑。 他此时上半身裸着,雄健的身躯十足有压迫性,他盯着隗喜,依然是本能一般稍稍俯下身。 ……他显然是来讨要好处的。 隗喜心里生出些无奈来,这一点倒是无论哪一个闻无欺都不变。 她看了看那张躺椅,仰脸,只是这回没有吻在他唇角,而是在他脸上轻轻印了一下,随后便转过了身,再躺椅上躺下,闭上了眼睛。 她没看到,也没听到,闻无欺在她亲吻过后,轻轻喃了句:“好香……” -- 隗喜睡觉是不受干扰的,没办法,身体这样差了,总要养成随时随地都能让自己休息好的本事,等她再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想起来之前在飞舟上时,闻无欺经过一晚上后就恢复如常,不仅身体重新变得温暖滚烫,也恢复了神智,她忙抬头朝身侧看去。 身旁叮叮咣咣的声音已经没有了,残余的夕阳下,出现在隗喜身旁的是一栋新的木屋,不大不小的一间,却不见闻无欺人。 隗喜站起身朝木屋走去,推开门,里面没人,只有一张床和一只浴桶。 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床,那床打得特别大,几乎占据这间小木屋的三分之二,三个人在上面滚都没有问题,那上面还铺了一层看起来很柔软的类似棉花的植物。 “你在找我?”身后的男声出现得很突然。 隗喜还是被吓了一跳,快速回头,就见昏昧的天色下,他手里捧着一束红艳艳的山花站在那儿。 白玉一般隽美的脸,艳红鲜妍的山花,风吹过,他乌黑的墨发被吹拂着轻轻飘扬,他面容沉静,眼神清漠,见她望过来,一双眼睛里才出现了点生机,眼波流转一下,只一下便尽是风流。 她扶着门框,觉得自己的心跳开始紊乱。 隗喜觉得自己发病了,发病得这样突然,心脏砰砰砰乱跳,快要从胸膛里跳出去,她捂着心口忽然有些喘不过气,呼吸都急促起来。 凡人的呼吸粗沉,在夜色下这样清晰,闻无欺朝前一步,揽住了她,他一直淡漠的眼盯着隗喜看,眉头都皱了起来,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往屋子里去。 不过两步的距离。 隗喜被他放下时,手却攥着他的衣袖,她脸色白得如深冬的雪,她看向他手里还拿着的花,“这个……” 闻无欺仿佛此时才想起来自己手里还有花,他将花轻轻放到隗喜手心里。 他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红花送美人,此处美人除了他自己,就只有她。 隗喜却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手一扬,就将怀里的花推了出去。 那鲜红美丽的还带着露珠的花就散落在地上。 闻无欺见了,视线朝着地上看了一眼,清眸看过来,淡声问:“不喜欢?” “不喜欢,我不喜欢,以前不喜欢,现在不喜欢,以后也不会喜欢。”隗喜条件反射一般,语气急促又字句清晰地说道,说完后,她喘着气,白着脸补了一句:“我说的是这花。” 闻无欺盯着她,哦了一声,似乎无所谓她喜不喜欢。 他见隗喜难受,手自然地放到了她后背心,似要给她心脉注入灵力一般,隗喜却坐在床上,一把揽住了他,捉住了他的手,又摸向他胸口。 闻无欺没动,呼吸却一顿,悄悄打量着面前这病弱的女郎。 还是凉凉的,不是那样滚烫炙热的温度,闻无欺还没从这类似“幻梦”的状态里缓过来。 他什么时候会清醒?隗喜发现自己有些等不下去了,或许今晚睡一觉,明天醒来,他就恢复了。 “天还没彻底黑,你别急。”闻无欺忽然出声,声音有些轻。 隗喜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此刻没有心情去理会,他说的确实没有错,等天黑了,就可以又睡了,等睡醒天亮后,她就可以与这个可怜又……讨人厌的闻无欺告别了。 她胡乱点了下头,捂着自己心口,见他又要探入灵力,忙垂眸说:“我有丹药,吃一颗就好。” 闻无欺这才作罢,看他一眼,就出去了。 隗喜这会儿是真的难受,只是这难受和从前发病时窒息胸闷无力的感觉不一样,此刻她的心脏一抽一抽的,酸麻抽搐的感觉,这种感觉并不算陌生。 从前……也是有过的。 隗喜想着,呼吸急促起来,不,是她发病了,她该吃一颗清心丹。 她取出清心丹,毫不犹豫吃下一颗。 心脏果然舒服了许多,所以她真的是发病了。 -- 闻无欺再进来时,手里用叶子包着烤制过的肉,那肉撒上了天然的香辛调料,散发着诱人香气。 隗喜默不作声吃,她其实吃不下多少,但是为了自己身体,依然吃了个七分饱,等她吃完,闻无欺就将剩下的几口解决了。 他吃得不慢,动作却不粗鲁。 隗喜收回目光,又吃了一颗辟谷丹,她是凡人,必须要进食,辟谷丹只是为了让她免除五谷轮回的。然后她用水囊里的水浸湿了帕子,擦了脸和手,小溪在林子里,现在天黑了,虽然这一处感觉不会有什么危险,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今晚早些睡,等明日闻无欺恢复正常。 她想将帕子收起来时,旁边伸过来只手接了过去,隗喜见闻无欺也细细擦了手和嘴,还听他说:“我去打水,你可要沐浴?” 隗喜心不在焉,低声说:“修者不是有清净术吗?” 闻无欺声音也很低:“我不喜欢用清净术。” 隗喜闻言,忍不住看他一眼。 闻如玉也不喜欢用清净术,所以只要住在山里,总是要寻水潭。 她摇了摇头:“不了,我体弱,山里冷,我怕生病。” 闻无欺没有勉强,给她施了道清净术,然后静静看着她。 隗喜被他这样盯着,又是这样无人的山上,小小的木屋里,只他们两个人,她难免有些面上发热,她从储物戒里翻找出几件丝缎外衣铺到床上。 只是她才铺了一件,身后就有一道冰冷的怀抱贴了过来,隗喜动作一顿,一下回身看闻无欺。 屋子里地上是烧着柴火的,但火光还是昏昧,可她看到了闻无欺幽深却又显得无辜的脸。 “你说要留下来,是以后一直留下来对吗?”他清润的声音很平静。 明天早上等你苏醒我们就会离开,隗喜心想,但是都已经哄到现在了,她不介意再多哄会儿,点了下头。 闻无欺无意识地靠近,再靠近一点,将脸埋进她脖颈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仿佛是本能,冷清的声音问道:“你是特地来罚诫之地来寻我的?” “是。”隗喜点头,没有什么可犹豫的。 “你只是为我而来的,不是为了我父亲,是吗?”闻无欺漠然的声音似乎轻了许多。 隗喜呼吸一顿,眼睫颤了颤,自然不是,她是为了闻如玉而来的,她心里没有闻无欺,她顿了顿,才是将谎言流利地说出来:“是的。” 只是她的声音很轻。 闻无欺没再说话,就这样从背后拢着隗喜许久,忽然再次出声:“我昨日才第一次见你,却不排斥你,我忍不住被你吸引,你要留下,那最好了。” 他直白而坦诚,说这些话并无羞涩之态,甚至还有些茫然。 隗喜低垂着头没吭声。 闻无欺却忽然喟叹一声,先前那样无情无绪的人,此刻却低声道:“我想我是贪你美色,你又香又美,但我知道,你也贪我的美色。” 如此朴实无华的话,隗喜的脸一下红了,她想否认,但竟是讷讷说不出半个否认的字来。 “我在这里藏了一些宝贝,明日带你去挖,当给你的聘礼,可好?”他又低声说了一句,“凡人讲究有媒有聘,我为自己说媒,聘礼也会予你,你便一直留在这里陪我,可好?” 第35章捉虫 隗喜答应了。 她想得很简单,今晚睡下,明天睁开眼睛,闻无欺就会忘记这些,所以现在答应他,哄哄他也没什么。 反正等到明天,这些就只存在她的记忆中。 只是隗喜忍不住低着头,装作很困顿的模样,避开了他靠在她肩上望过来的那双空寂又迅速燃烧情热的眼睛,她轻声说:“我困了,心脏不是很舒服,我想睡了,那今日我们便早些睡吧。” 闻无欺依然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脖颈里,显然还不想睡,却是顺从她的意思,抱着她直接倒下,他紧贴在她后背,身上绷紧了的肌肉就这样硬邦邦地贴着隗喜。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50节 ……也不知道是不是隗喜的错觉,当他的体温偏凉时,她的感觉从温热滚烫变得更在意他本身的身材。 她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身体的强悍与有力,那箍着她身体的双臂如巨蟒缠绕,令她只能窝在他怀里,刚好能喘气,却动弹不了。 “你是什么人呢?父母可还在?”闻无欺清冷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一些些的疑惑与好奇。 他当然该好奇了,如今他该是以为他是被流光真君留在这里修炼接受罚诫,结果忽然有一个凡女跑来找他,说是他相好的,要他跟她走,这怎么看,都不是寻常的事。 当然,像他这样顺从就被她哄骗到的,也不是寻常事……或许他就是这么一个容易被人哄骗走的人,随便谁来哄都行。 想到这,隗喜拉着他的臂膀,“你先松开我一些,你抱得太紧了,我有些喘不过气,而且你身体有些凉,我怕冷。” 闻无欺身体一僵,哦了一声,却只是稍稍松开些许,依然如蟒蛇般缠绕着她,仿佛是好不容易得来的宝贝一定要裹缠住了,不许她逃跑。 下一瞬,隗喜就感到身后的凉意一点点变得滚烫,如火炉子一般,她愣了一下,正要问,就听他内敛的声音凑在她耳畔:“这样够暖和吗?” 隗喜默然,她一听他这话就知道他是用灵力来让体温升高了,不知道“此时”的闻无欺是否已经开始修闻氏功法太玄焚阳诀,或许还没有,因为他没有疑惑他自己的体温低这一点。 “很暖,谢谢你。”她没有理由再拒绝他的靠近和拥抱,只好任由他缠着。 闻无欺似乎笑了一下,静声催促:“刚刚问你的,你还没回我。” 他冷淡又炙热,外面是冰,冰下裹着的是火,隗喜此刻就仿佛见识到了那些火,被他那短促的笑声和吹拂而来的热气弄得有些耳根发红。 她低垂着视线,抿了抿唇,以前闻如玉也好奇问过她,她自认没什么可隐瞒的,便如实说了。 那是个无星也无月的晚上,他们宿在山中,烤着火,她低声说着自己的那些事:“我小时家里日子过得苦,我又天生心疾,总要吃药,花费多,爹娘便外出做生意,我在老家跟着祖母长大,爹娘会按时寄药给我,也会定期会来带我去医馆让大夫检查身体,虽然与爹娘见面少,但每每见面,我都很欢喜。 “我七岁的时候,我爹娘又生了我妹妹,我妹妹身体健康,无病无痛,他们很高兴,那时他们生意步上正轨了,妹妹就留在爹娘身边。慢慢的,妹妹长大了,妹妹活泼可爱,爹娘很是喜爱,而我沉闷安静又病弱,我知道他们嫌我是麻烦,也知道他们偏爱健康的妹妹,不过我能理解他们,毕竟我注定活不久……” 她还没说完,就被抱进少年炙热的怀抱里,他温润又俏皮的声音哄着她,逗着她:“谁说小喜活不久了,有我在,必定活得长长久久,无人偏爱你,我偏爱你,我只偏爱你。” 他的手捧起她的脸,纯澈的眼睛望进她湿润的眼里,凑过来玩一样吻去那泪珠。 少年的爱意真挚又热情,坦率又纯粹。 隗喜至今记得闻如玉笑着说“我偏爱你”时,她瞬间酸软砰砰跳的心脏。 回忆着这些时,隗喜不知不觉也与闻无欺说了同样的话。 闻无欺听完后,许久没有说话,只是更加搂紧了她,他语气似乎是平静的:“你爹娘已经死了,不必再想着他们。” 只是隗喜听着他这冷冷的声音,愣了一下,下意识道:“我爹娘身体很好……”话说到一半,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哑然失笑,如今她穿越了,她爸妈也已经当她死了吧。 闻无欺沉默了一会儿,他似乎不擅长与人剖心,好半晌,才用那清淡的声音略有些别扭地道:“你跟我住在这里,我贪了你的美色,就不会贪旁人了,我只会贪你一个。” 隗喜垂着眸子安静了下来,许久没有吭声,她的鼻子忽然有些酸,眼睛也有些湿润。 这算什么,这色迷心窍的好色鬼、这容易被人哄骗的山顶独身汉跟她说这些。 她又不是不懂情的傻子,不会听不出藏在这话里的含蓄意味。 只是她不懂,现在的他们才认识多久? 还是他太容易被人哄骗了,这样容易沉溺在假象里。 都是假的,她是假的,他因为假象而生出的情意自然也是假的,她也不能要这些情意。隗喜快速眨了一下眼睛,掩去眼底湿意,声音很小地应了一声,然后似乎因为害羞,没再吭声了。 闻无欺等了会儿,没等到她说话也没有什么太大反应,自然地把脸埋进她脖颈里。 脖子痒痒的,是他在眨眼睛,隗喜悄悄动了动脖子,他不吭声,人却又紧跟着贴了过来,不仅如此,那黑色魂体也紧紧拥着她,无声的霸道与粘人。 隗喜本是因为闻无欺的话心情恹恹的,但她忽然身体一僵,只感觉臀下的位置异常火热。 闻无欺似乎察觉到她的僵硬,没法再沉默下去,“我……”如今的他声调冷冰冰的,似乎是不善言辞的,只说了一个我字就消了音。 这种时候隗喜当然不会说话,她也不想说话,什么都不想说,只安静着。 闻无欺又过了一会儿,才动了一下腰,他的脸红透了,可惜隗喜看不到,她只听到他有些难堪羞赧地说:“过一会儿大概就会好……” 隗喜脸也红了,她也不想脸红,但是他总是容易让她尴尬,她不说话,只是要从他怀抱里挣扎出来。 闻无欺的双臂紧了紧,才是松开她,他忽然坐了起来,低声说:“我出去一趟。” 隗喜没回头,但是他听到了他轻轻关门的声音。 等他一走,她就抬手捂住了脸,深呼吸了好几口气,好一会儿后,等她将手从脸上挪开时,一张秀丽的脸便冷冷清清。 -- 闻无欺在外面待了很久,回来时身上还有湿漉漉的潮气。 隗喜还没有睡着,但是她假装睡着了,她感觉到身后一具修长伟丽的身体躺了下来,带着阴冷水汽,仿佛那水汽能将他身上的灼热浇灭。 但是他躺下来后就想来抱隗喜,却忽然想到什么,身体一僵。 随即隗喜就感觉身后那阴冷的水汽一下又消失得干净,干燥的温暖重新将她笼罩,他才靠了过来,将她抱住,双手将她缠绕。 他似乎轻轻喟叹了一声,便紧紧把脸贴在了她脖颈处,很快,他的呼吸便绵长起来。 -- 但隗喜却一夜无眠。 为了自己的身体,她向来早睡早起,从来不熬夜消耗自己,可这一夜,她失眠了。 她睡不着,身后是他滚烫温暖的身体,脖颈里是他缠绵的呼吸,就连与床的空隙间都是他黑色粘人的魂体,她闭上眼,脑子是混乱的,一会儿想到闻如玉,一会儿又想到闻无欺。 隗喜捂着自己紊乱的心脏,第一次尝试了失眠的难受。 好不容易熬到外面天泛起青色,她稍稍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准备起来,身后的人却一下醒了,他似乎是无意识地蹭了蹭她脖颈,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慵懒:“你醒了?” 隗喜一时有些分辨不清他是哪个闻无欺,她动了动身体,终于转过了身面朝他。 她抬眼,仔细打量闻无欺。 天色昏暗,但这样近的距离足以她将他看清楚,他才睡醒,俊美温润的脸看起来还残存着惺忪睡意,他的眼睛幽黑又空荡荡,没有多少温情,也没有冷意,只有些无辜茫然。 “无欺?”隗喜叫了他一声,迟疑着道:“我们什么时候去挖你说的聘礼?” 闻无欺怔了一下,随即唇角抿出笑来,清清淡淡的,似乎觉得她这样迫不及待真是令人……令人害羞。 他本就生得眉目如画,温柔含春,此刻身上疏冷漠然的气息一淡,脸上也染上薄红,整个人便温温润润的。 隗喜呼吸一滞,听到他盯着她道:“你着急的话,现在就去。” -- 隗喜坐在院子里的那张躺椅上,手里捧着闻无欺从林子里挖来的烤熟了的红薯吃的时候,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身旁的人。 他怎么还没恢复正常? 不会在麓云海小洞天里他一直会是这样吧? 那他不离开的话,她怎么寻找出路离开? 闻无欺发觉隗喜在偷看他,俊俏的脸转过脸,他睫毛轻颤,冷淡又不爱说话,但身体却是挨近了她一些,“你不够吃?” 隗喜收回目光,低头啃红薯,轻声道:“够了。” 红薯很大,以隗喜的胃口吃不完一整只,等她停下来时,闻无欺很自然地接了过来,三两口就解决了。 隗喜看着他将院子收拾干净,他站在晨光下,再偏头看过来时,漆黑瞳仁清亮,他今日似乎心情很不错,唇角也往上翘了翘:“走吧。” 他朝她伸出手来。 隗喜顿了顿,抬手将手放进他手心里。 闻无欺盯着他的新娘子看了看,冷淡俊俏的脸上终于又生出一抹稍纵即逝的笑,他上前,将她打横抱起,便往山下一跃而去。 小洞天里不能飞,只能用瞬移术,或是纵跃,先前上山时没有这样刺激,冷不丁从山巅跳下去,风从耳边吹过,隗喜被惊了一下,本就没睡好,这下心跳更加紊乱,紧紧抱住了闻无欺的脖颈。 “无欺,你慢点!”她忍不住出声。 但先前淡然内敛的人此刻唇角却含着轻浅的笑,他俯首看怀里的人,一双眼在风中微微眯起弯弯的弧度,“我抱得很稳,不会摔。” 隗喜怔神看着他,他好像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从罚诫之地出来的闻无欺总是沉默淡漠的,身上气息死气沉沉,似乎没有什么让他提起兴致,脸上的神情也总是平淡,但他此刻眼睛弯起,晨光下,让她恍惚间看到了闻如玉。 他在一处树梢上轻轻一落,再是继续往下跳,动作娴熟,显然不是头一回这样做。 “你很喜欢这样吗?”隗喜不喜欢扫兴,她抱着他脖颈,她知道他会抱得稳稳当当,知道她是没有生命危险的,她看了看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闻无欺低头看她一眼,十分坦荡直接:“喜欢。” 隗喜好奇:“为什么呢?” 闻无欺声音清润,还带着点笑意:“因为很自由。” 隗喜看着他漂亮俊美的下颌,忍不住也唇角往上翘了翘。 算了,他高兴就好。 人活在世上都应该要高兴一些,毕竟天地无终极,人命若朝霞1。 -- “西陵舟!今日我和我哥都要被你害死在这里!” 林间一声少女怒喝,伴随着打斗的声音,腥臭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哥!小心!”少女又惊呼一声,同时有重物落地之声,“为什么这些东西都追着我和我哥!西陵舟你故意带我和我哥来这里做什么?” 隗喜被闻无欺抱着跳向一处山涧,还在高处山崖上时就听到前方熟悉的女声,这里山雾浓稠,看不清前方,但是能感觉到灵力波动,她立即拍了拍拽了下闻无欺袖子,“快去前面看看!” 闻无欺却拧紧了眉,疑惑地看向前方,“此处怎还会有人?”他说罢,一边朝前飞掠,一边低头看隗喜,“是与你一道来的?” 隗喜点点头,“快点。” 闻无欺加快了动作。 山雾被他用灵力挥开,隗喜便见到前方乌泱泱的都是嗅骨尸,有的已经被斩成两半倒在地上失去生机,但更多的却前仆后继。 因为数量太多了,谢清芝他们被围困时难免也有些棘手,毕竟那些嗅骨尸从前应当也是修者,一招一式如人类修者一样,能使诸如剑招术咒。 “嗅骨尸……”闻无欺低喃了一声,显然他认识这东西。 隗喜忙道:“这些嗅骨尸先前就追着我,你快下去帮忙,随便将我放到一棵树上就行。” 闻无欺眉头紧锁,抱着隗喜在一处山壁上突出的石块上站定,将她放下,他要下去之前,又回头看他一眼,她立即就说:“我会保护好自己,不用管我。” 她打不过但会跑。 闻无欺跳下了下方山涧,他手腕一翻,掌心就多了一把剑。 隗喜看得清楚,是无命剑,闻如玉的那把本命剑。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51节 她皱了下眉,这个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闻如玉的本命剑,为什么闻无欺也可以用?先不提本命剑是否是魂魄认主之类,就说现在陷入几百年前或许更久前记忆的闻无欺怎么会对无命剑这样熟悉且用的顺手? 剑气清锐,嘶鸣声凌厉,嗅骨尸群被斩出一道口子。 谢清芝喘了口气,她扭过头,就看到是隗喜的那个小情郎,有人来帮忙,她先是呼出一口气,随后忙往他周围看了看,一边甩出一道机甲拦截住再次朝她和她哥围聚而来的嗅骨尸,一边问道:“小喜呢?” 闻无欺抬起眼皮,无神情绪地看了一眼谢清芝,没有做声,手中剑意震荡,他身形如竹,如清风,但那剑意却悍猛带有灼烧一切的烈火灼意,嗅骨尸再被震荡得往旁推开。 被围困住的谢清芝与谢长沨兄妹早就浑身狼狈,身上多处有伤,此刻才稍稍喘一口气,而和他们站在一块的钟离樱与西陵舟、周刻三人身上倒是没那么惨烈,只连续帮着拦截那些疯了一样的白骨,难免也有伤。 “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会一直盯着我和我哥?”谢清芝声音带着怨气,问闻无欺,但也没抱什么希望他会知道。 “嗅骨尸。”闻无欺声音清冷,视线梭巡过谢清芝与谢长沨,微蹙了眉,没发现这两人有何特别之处。 “那是什么玩意?”谢清芝拧紧了眉,又将愤恨的目光看向西陵舟师兄弟。 他们来这里是西陵舟说这里不仅有离开小洞天的路,还藏有宝贝,结果快到时却遇到了在林间游曳的白骨妖邪,宝贝倒是没寻到,她和她哥都快脱一层皮! “上古记载,奇诡之物,闻香而来,不噬不休。”钟离樱手臂上也有伤,从后面站出来,沉声道。 谢清芝正要问这话什么意思,就见隗喜那俊俏的小情郎忽然转过了头,她下意识也止住了要说的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她看到原先围堵着她和她哥的这些白骨妖邪忽然在一阵混乱后调转了方向,朝着一处山壁蜂拥而去,他们步调灵活,比之前追她时要迅疾得多,几乎是疯狂地扑过去。 谢清芝再仰起头往上看。 山壁上突出的石块上,孱弱美丽的女郎迎风站在那里,她乌发如云,面容如雪,可下方却围聚越来越多的嗅骨尸,像是要马上被拉进一片死寂之中。 闻无欺已经一跃而起,手中长剑朝下方扫荡而去,如游龙扑噬。 “是小喜……”谢清芝忽然喃喃道,她想起了刚才钟离樱的话,虽然不解其意,但是她还是第一时间想到了腰间的香囊,忙解了下来。 谢长沨也在同一时间解了下来。 谢清芝拿过哥哥手里的香囊,一起收进了储物袋里。 虽然香囊和人不一样,但是,这香囊是隗喜亲手所做,与她接触的时间也长,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才被嗅骨尸追缉。 小玉早就和隗喜说过了,所以她不算特别惊讶,只是眼神有些茫然,不知她一个病弱凡人的魂魄有什么吸引力,难不成吃了还真能增强力量? -- 山涧中所有嗅骨尸都被斩杀,满地骸骨,以及嗅骨尸死后散去的妖邪浊气。 西陵舟是一行人里修为最低的,不过刚过脱凡境没多久,平时又不勤于修炼,一番打斗下来,灵力耗尽,气喘吁吁,身上也受了点伤,瘫坐在地上,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他看向一旁同样也耗尽戾气脸色苍白的钟离樱:“钟离小姐,照你刚才说的,那嗅骨尸岂不是要一直追踪隗姑娘?可有什么办法阻止?” 钟离樱知晓这个,自然是因为钟离家藏有不少鬼道相关的书籍,这些尸鬼的记载书目也众多。 她闭眼调息,她也受了伤,头也没抬,心里烦这西陵舟,冷冷道:“杀了她。” 西陵舟:“……”他看了看钟离樱那张和隗喜相似的脸,还想再说什么,却看到师兄朝他冷冷看了一眼,一时讷讷不敢再多言。 他看向山涧深处,小声问了句:“如今嗅骨尸已经解决,我们不进里面打探一番里面的宝物吗?” 周刻眼底闪过一道精光,他抬头看向十几步外的几人,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道:“先不急。” 十几步外,隗喜十分愧疚地看着谢清芝与谢长沨,两人身上腿上有许多伤口。 谢长沨不擅与女子说话,此刻听隗喜轻声细语满是歉意地对他说话,还从储物戒里翻出许多伤药给他,距离这样近,他坐在地上疗伤,避无可避,别开脸时,脸都红了,“姑、姑娘不必如此,谁也不、不知这、这麓云、云海里会有、有这样、样的东西。” 说完话,他有些尴尬。 谢清芝虽是习惯了她哥这样,还是嗤了一声,要嘲笑他一番。 只是不等她出声嘲笑,余光一闪,便转过了头,看向来人。 闻无欺一身青袍,即便刚才拿着剑戮杀嗅骨尸,但身上丝毫没有沾染秽物,面容隽美清雅,如天上谪仙,性子也是淡淡的,他在外布置结界,将尸骨焚烧,刚处理完回来。 谢清芝虽然知晓他是闻氏的人,她是一向不喜闻氏的,但此刻都对他改观了,她抿嘴笑了下,耸了一下身旁隗喜的肩,小声说:“你情郎有点本事呀!” 隗喜听罢,垂眸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 闻无欺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远远看到谢长沨脸红,隗喜又害羞的模样,当即没什么情绪的脸上染上点情绪。 他垂下眸子,上前后,沉默地在隗喜身旁坐了下来。 隗喜的注意力总是很容易被闻无欺吸引的,毕竟他有那样顽皮的黑色魂体,那魂体根本不允许她忽视它,几乎在他坐下来的瞬间,就委屈巴巴地扑进她怀里,撒娇般要她安抚,要她摸摸,要她亲亲。 “这里是不是还有许多嗅骨尸?”她主动挨过去,低头小声与他说话。 见她主动凑过来,闻无欺看她一眼,也低下头来,摇头:“以前我没怎么见过。” 他注意到那对兄妹正偷偷看过来,他面无表情抬手揽住隗喜肩膀,低声说:“我藏的聘礼里有隔绝气息之物,我们现在去挖?” 隗喜的视线看了一眼他放在她肩上的手,再歪头朝他看去。 他垂着眼睛,目光沉默地盯着她。 “你是不是怕我跟别人走了?”隗喜若有所思观察着他,忽然抿起唇角笑了下。 这个闻无欺话是很少的,只会用空荡荡的眼睛盯着她看。 隗喜想起他跳下山时的笑容,心里有些软,反正他醒来不会记得,对他暂时好一点又怎么样呢? “走吧,那我们现在就去。”她牵起他的手。 闻无欺听罢便站了起来,显然他对于其他外人毫不在意。 隗喜偏头对谢清芝道:“芝芝,我和他去办件事,你们现在此好好休息。” 谢清芝眨眨眼,愣愣点头,她现在也没力气做别的。 闻无欺带着隗喜几息间就往山涧深处去。 -- 隗喜看着面前的参天巨树,偏头看闻无欺,只见他略有些迷茫地仰头看了看。 几缕光从树杈间穿下来,在他脸上印下几个铜钱大的光影,他漆黑的眼睛都变成琥珀色,纯澈干净。 “在哪儿?”隗喜脑中猜测或许已经过了几百年,他藏宝的地方已经变了。 闻无欺没做声,抿了抿唇,抬手结印,在树上一按。 巨树立刻晃荡出水波纹,他松了口气,牵着她的手,唇角一翘,“走吧。”他想了想,特地叮嘱一句,“要闭眼。” 奇奇怪怪神神秘秘的,隗喜还是点了下头,跟着他进入。 两人一进入,树立刻恢复了原状。 “无欺!”隗喜进入后,忽然惊呼一声,失重与奇怪的感觉笼罩住她,未知的恐慌。 只听耳旁一阵笑意,他气息就在她脸颊旁,“我在啊,你睁眼。” 第36章再次末尾情节调整修 隗喜第一次听这个闻无欺这样笑,心情仿佛也被感染了,唇角不自觉扬起,既然是打算哄哄这个几百年前的闻无欺,她刚才遵守保证闭眼,此时自然也是听话地睁开了眼。 睁眼的瞬间,她便因这屋子里刺眼的光闭上了眼睛。 但是想想刚才见到的,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呢?这些我攒了很久呢。”闻无欺语气也有些轻松,清淡的音调上扬着,显然心情愉悦。 隗喜缓了缓,才又睁开眼睛,低头去看脚下,她的小腿都被埋进了各种珍珠与宝石里,怪不得失重落地后感觉这么奇怪。 她又抬起头看向四周,墙壁上的灯台上放着会发光的珠子,地上有一只又一只的箱子,里面堆满了黄金。 是的,竟是黄金。 不是对修者来说更有价值的法宝或是材料,而是黄金,各式各样的黄金,有的制成了首饰,有的是金砖,有的是金元宝,后来箱子里都放不下,就这样随意堆在地上,除了黄金外,就是数不清的各种珠玉宝石。 “你喜欢这些吗?”闻无欺打量着隗喜的神色,见她一直没说话,低声问道。 隗喜唇角一弯,又想笑了,她偏头,“喜欢。” 谁会不喜欢黄金啊! 她都快被这金色刺到眼睛了,一辈子都没见过这样多的黄金。 闻无欺仔细看她面容,知她确实喜欢,他看着她,冷清俊美的一张脸,睫毛轻轻一眨,衬着满屋金色,剪落了春光艳色,哪还有死气沉沉的模样。 他低声说:“你喜欢就好,我攒了很久了,今日终于派上用处。” 隗喜心里软软的,放纵自己真实的情绪,她牵着闻无欺的手,哄孩子一样的温柔,又带着少女的俏皮与好奇:“你是修者,我以为你说的宝贝是各种法宝,没想到竟是这些,你怎会攒这些?” 闻无欺便翘着唇角道:“凡人娶妻,总要准备聘金,我就是乡下村子里的小子,能想到的聘金就是这些。” 隗喜听完,余光一瞥,看到他黑色的魂体那些触肢就像是尾巴一样,快翘上天了,她笑意更浓了一些,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抬眼看他一眼,“你们修者不是有什么灵石吗?你怎么不囤那个?” 闻无欺提到灵石,神色淡淡,“不过是修炼用道具而已,又有何值得送人。” 隗喜见他似乎不高兴说关于修炼的事,便也不提了,因为她看到闻无欺转眼拿起一根大粗金簪对着她头发比划了两下,道:“这个份量重,我给你戴上?” 她一看那金簪,那何止份量重,上面还镶嵌着一颗硕大堪比鸡蛋的红宝石,她拿到手里,小臂长,不开玩笑,拿这个关键时刻能做榔头用,砸核桃恐怕一砸一个准。 隗喜婉拒:“还是算了,我看这个可以做传家宝,不如就放在箱子里留给后人吧。”她从闻无欺手里将那簪子接过来,重新放回箱子里,心里对这个闻无欺的审美感到害怕。 闻无欺听罢,静静盯着她看了会儿,也不说话了。 隗喜还在打量箱子里的金子,问:“这么多金子,你攒了多久了啊?” 身旁的人不说话,她便偏头睨了他一眼,见他垂着眸,若有所思的模样。 隗喜好奇,问道:“你不说话,在想什么?” 闻无欺抬起眼,冷寂的眉一动,眼波流转,意味不明地瞥过来轻飘飘的一眼。 如今的他是很正经端正的模样,不似从前爱缠人,但他却是正色道:“我在想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好。” 隗喜:“……” 她一时无言,他看起来也不像是在戏谑,也是……乡下小子成了亲就想着上炕生娃了。于是她十分镇定,问:“那敢问你想好了吗?” 闻无欺看着她忽的低眸笑了一下,声音清清和和:“小名想好了,要叫珠珠,隗珠珠。” 隗喜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话说:“珠珠?” 闻无欺理所当然:“我们的孩子,自然要如珠似玉地长大。” 隗喜的脸有些烧起来了,她别开眼,实在没法和他继续说下去了,谁要和他生孩子?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52节 而且她能不能活那么久还不一定呢。 隗喜想到这个,眉间笼上一层如雾般的愁绪,但她很快便笑了起来,不去想那些,如今闻无欺和她说的这些本就是假的,不必庸人自扰去多想。 闻无欺却显然兴致勃勃,他牵着隗喜的手在这间金光闪闪的屋子里走,将地上的那些堆叠的珍珠宝石踢到一边,他似乎在找什么。 他终于在一只箱子前停下来,打开箱子,隗喜自然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一副头冠,不知道是什么工匠才制得出来的头冠,纯金打磨而成成花叶鸟雀,镶嵌着珍珠与宝石,最上面一圈是凤凰衔珠,每一颗珍珠大小一致,泛着莹润的光泽。 “这是曾经凡间某个皇帝准备给新后的凤冠,只不过没等他们大婚,国灭了,没人戴过这个。”闻无欺拿起来,忽然朝她眨了一下眼睛,一双沉寂黑眸瞬间鲜活起来,青年高大俊丽,眉眼如诗,声如金玉,“这个可比金簪美?” 隗喜忽然意识到方才那榔头一样的金簪或许是他故意戏弄,她瞥他一眼,说:“这是给皇后的头冠,自然美。” 闻无欺垂眸便见女郎嗔他一眼,她眉目乌灵,雪白的脸,红红的唇,羸弱又美丽,他忍不住盯着她看。 他的眼睛很深邃,好似黑夜下的海面,有深不可见底的汹涌。 隗喜见他如此,别开脸:“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闻无欺如实道:“因为你好看。” 说罢,他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才是不再吭声,他牵着她的手,开始一件一件将这里的金子都塞进隗喜的储物戒里。 最后他嫌储物戒里那些法宝碍事,将那些法宝从架子上取下来,随便堆到角落里,那架子又拿出来丢在地上。 看着他不停塞,隗喜想到他先前没回的问题:“你这些攒了多久了?” 闻无欺眼皮都没抬:“很久了。” 隗喜抿了下唇,本不该多问的,但是她心里有些好奇,她轻声问:“以前你没想过送别的女郎吗?你生得这样俊美,又是修者,不会没有女子倾慕你。” 闻无欺听了,从金玉里抬起头,低声说:“你夸我好看。” 他的眼睛里映着金色碎光,潋滟春色不如此时他眼底光泽。 隗喜对上那样一双眼,总想避开,她稍稍垂了一下眼睫,自然道:“你不要转移话题。” 闻无欺盯着她看了会儿,似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却很无所谓地道:“没有闲余时间,也无甚兴趣。” 说罢,他要继续收金子,可角落里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才不是这样。” 隗喜吓了一跳,转头去看,见是“闻无欺”双手环胸从那里出来,他面容含笑,十分温润又俏皮,冲隗喜眨眨眼,恍惚间,她似看到如玉。 这场景她不是第一次见到,但还是被惊到,下意识去看闻无欺,他只是习以为常一般抬头瞭了一眼,便继续往储物戒里塞金子。 “啧,他不理你,如今有人陪了,倒是懒得搭理我们了。”又一道阴沉沉的声音从另一处角落里传出来。 隗喜忍不住看过去,明明还是“闻无欺”的样子,他看起来却是阴暗冷鸷,浑身像是披着黑暗,湿漉漉的潮水覆在他身上,无精打采又危险可怖。 “你不要凶她,她只是个凡人,看起来这样孱弱,经不起吓。”温润的“闻无欺”笑着歪头看隗喜,“你刚刚问这傻子的问题我来告诉你,不过我不白告诉你,我要讨要奖励的,嗯,就要一个香吻,可行?” 阴鸷的“闻无欺”又哼笑一声,他直勾勾盯着隗喜,道:“一个香吻哪够呢,起码要伸出舌头,缠绕吮吸,最好能一起躺在那张新打的床上狠狠干一场。” 隗喜本在茫然,一时不知该看哪个闻无欺,乍一听这一句,脸一下红透了。 闻无欺从金子堆里抬起头来,淡淡扫了一眼那两个角落。 温润的“闻如玉”忙双手投降,嘟哝:“等等,是他不说好话,我可没有,我帮你说话呢。”他说罢,仿佛担心自己消失一般,对隗喜笑得眼睛一弯,无辜道:“他每日都要忙着修炼,哪一日说不定就死了,哪能去勾搭女郎,他马上就能修出仙髓的人,他爹看得紧。” “这些我也知道,不如来问我。”阴鸷的“闻如玉”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到隗喜面前,微微俯身看她,他的脸色苍白,唇却鲜红,黑暗里,像一条艳丽危险的毒蛇,他眯着眼嗅了一口,眼神迷离起来,“你这么弱,怎么会是你呢……算了,你就你吧,谁让他一看你就喜欢。你要是抛弃他,我就杀了你,再把他杀了来陪你,听到了吗?” 隗喜:“……”鉴于你好像就是闻无欺,你说的这话和殉情有什么区别? 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我听到了。” 闻无欺听到隗喜声音,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闻无欺”也不惧怕他的眼神,围在隗喜身边与她说话。 温润的“闻无欺”唇角翘着,春天里的柳芽儿一样俏生生的语调:“告诉你一个秘密,上次你来罚诫之地,你一进来,我们就知道了,但他不许我们出来,他躲在上面的石头上偷偷看你。” 隗喜想起闻无欺那次是忽然出现在她身后的,对他的话是有些信的,她抿唇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边阴鸷冷沉的“闻如玉”环胸站在她身边,红唇一扯,美丽如罂粟:“你知不知道你很香?你一出来我就想吃掉你,吃掉你,把你吃到肚子里,你就只能是我的了。” 隗喜瞥了一眼沉稳平静地继续收拾那些金子的闻无欺,眼波流转间唇角抿出笑涡问这个“闻如玉”:“从前旁人没有说过我香。” “那是因为他们不是我们啊。”温润的“闻无欺”凑过来,也不知道从那里摸来的一朵金子做的小花,递给隗喜,“只有我们闻得到你的香气……嗅骨尸不算,他们只是觉得……” 他似乎在想怎么形容,眉头紧锁了一下。 “哼,他们只想吃掉你的魂魄,增强力量,我们就不一样了,我们想与你交、合,想与你纠缠,太寂寞了,小喜。”阴冷的“闻无欺”俯下身靠近隗喜耳旁,灼热的呼吸似在舔舐她的耳朵,后面几句像是情人诱惑的呢喃。 隗喜听了这话觉得这个“闻无欺”满脑子都是邪门的东西,不想搭理他了,后退一步,结果踩到一颗珍珠,整个人往后倒。 那两个“闻无欺”都倾身过来要拉,但转瞬他们便化作烟雾,如同来时一样消失得突然。 身后伸出只手,牢牢搂住了她,隗喜也下意识抱住他手臂,仰头看去,他垂下的发丝拂过她的脸,她轻轻眯了下眼睛,听到他似乎很短促地笑了一声。 等她站稳了,再看他时,他已经恢复了清浅克制的模样。 隗喜发现此时屋子里的光暗淡了许多,原来是墙壁上会发光的夜明珠都被他收进了储物戒里,只留了一颗拿在手心。 “我们回去。”闻无欺将那颗夜明珠塞到了隗喜手心里,顺势牵住她的手,看着她又似笑了下。 隗喜回头环视了一下这间开辟出来的小空间,方才还金光闪烁,珠光宝气,如今已经是空荡荡的了,她再抬头看看他,想到很多年前的闻无欺在这里藏的宝贝都被她拿走了,心里又一阵莫名的感受。 似唏嘘,又似酸涩。 “好。”她收回视线,点了一下头。 -- 闻无欺抬手,单手结印,往前一按。 意外忽然发生,漆黑的屋子里忽然自闻无欺结印的地方爆出一道刺眼的光,隗喜听到了什么破碎的声音,她抬头,就见头顶上方塌陷下来,同时四面八方似有藤蔓从地底伸出。 她下意识抬手要去挡,有一道身影却比她更快,闻无欺迅速将她揽抱在怀里,他的声音都冷酷凌厉了许多,“抱紧我!” 闻无欺手中无命剑往周围一斩,那些藤蔓瞬间断裂,流出腥臭的汁液,但很快又生出新的藤蔓,朝着他们袭来,他带着隗喜奋力一跃。 隗喜脸上有潮热的粘腻滴落下来,是血的味道,她呼吸一滞,抱紧闻无欺脖子,“发生了什么?” “是麓云海封印被揭了,这里是我修炼之地,也是封印一只极凶妖兽之地,清灵树就是封印媒介。”他低声解释,“那凶兽名血吞藤,能吞噬所见生机,被它逃出封印,长势凶猛,寻常封印难揭,只是血吞藤特别,只有清灵树能压制,现在有人砍树。清灵树与樟树长得无异,一般是无人会来砍伐这种平平无奇的树的,何况此地由我常年看守。” 隗喜重新见到亮光时,外面已经大变,原先长在这里的那棵巨树已经从中裂开,下方土地如同地震一样,裂开一条又一条沟壑,从沟壑下面不断有藤蔓长出来,那藤蔓不是寻常藤蔓,在阳光下才看得清楚,竟是如血管一般鲜红。 闻无欺将隗喜带到暂时安全的山石上,“我得去把封印重新封上,你在这别动。” “快去,别管我,我能护好自己。”隗喜知道这地方这样诡异,其他不知道的人会有危险。 闻无欺偏头,看看她,在她额心亲了一下,用无命剑在她周围划了一道圈,声音低沉:“别出去。” 说罢,他不等隗喜回应,便拿了剑往下去到那藤蔓盘绕最密密麻麻的半倒下的巨树旁去。 “无欺!”隗喜心里一揪,忽然喊了他一声。 闻无欺听到她喊,回身看她一眼,给了个让她安心的神情,他的乌发在身后飞扬,眉目冷清却意气风发。 “小喜,这是怎么回事?”谢清芝惊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隗喜回头,就见方才在山涧外休息的几人都到了下方附近躲避血藤,她摇头,还不等说话,谢清芝就怒道:“西陵舟,是不是你做了什么?你和你师兄鬼鬼祟祟跟着进来这里,没多久就这样了!” 西陵舟面色涨红,拿着剑十分窘迫地躲避下方藤蔓,却是一句话说不出来。 半个时辰前,他见隗喜他们一直没出来,想到那自己得来的那书上说的这里藏有秘宝,便忍不住怂恿了师兄,往山涧里去。 可一路往里后,只见到一棵参天巨树,除此之外,便是平平无奇的山壁峡道。 他与师兄没找到隗喜两人,便在四处寻了寻,他师兄发现那棵树不同寻常,散发着浓郁灵气,他便提议将树砍了,回去黑市卖了,许是能赚不少灵石。 “于是我就砍了树,谁知道树砍一半就这样了。”西陵舟狼狈地躲避那血一样的树藤,一边道。 周刻拧紧了眉,盯着那不断扩张的血藤,其所到之处,花木枯萎,河流枯寂,它吞噬着碰触到的所有生机,“不要被它碰到!这恐是血吞藤!乃极凶妖兽。” 说罢,钟离樱的手臂被缠住,周刻抬剑去砍,拉住她将她往身后拽,救了她一命。 钟离樱脸色苍白,却看向上面石台上的隗喜,此刻她周围什么人都没有,她眸色深了许,脚尖一点,往上去。 下方谢清芝从来没听过这个,恼恨得不行,一边躲避一边道:“那又是什么?” 她脚下一个不稳,就被藤蔓缠住了脚,整个人倒了下去,谢长沨正被纠缠着,救不到她,神色一变,“芝芝!” 隗喜看到了,苍白的脸色瞬间一变,她从储物戒里里取出一把剑。 钟离樱跃上石台,徒手抓向隗喜。 隗喜全然没注意到她,她的目光在下方,这瞬间的工夫,她就从石台上消失,钟离樱抓了个空,往下一看,就见隗喜落在下方,手里拿着剑砍向那血吞藤。 可她灵力微薄,哪里能一下砍断血吞藤,她用力抱住谢清芝,那血吞藤顺着竟迅速往她身上爬。 这眨眼功夫,谢清芝从她手里夺过剑,往下一砍,那血吞藤被她砍断,但她脸色也极是苍白,短短几息间,脸颊也凹陷泛青。 隗喜仰头看准位置,白着脸带着谢清芝用曼妙往上瞬移。 她的灵力让自己瞬移已是困难,带上一个谢清芝,等她到石台上时,已经踉跄乏力,几乎是跌到上面。 谢清芝也虚脱无力,狼狈地倒在上面,而下方这血吞藤还在往上攀,隗喜捂着心口喘着气,看着那些藤蔓碰到石台便如同被烧灼一般发出滋滋的声音,攀不上来。 她松了口气,转身要去看谢清芝,“芝芝,你……” 她话音还未落下,便有只手从旁伸了过来按向她肩膀,隗喜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一道金色的光从青玉佩里亮起,她抬头,就见钟离樱茫然又痛苦地被震飞出去。 可下方就是已经铺满了整个山涧还在不断往外扩的血吞藤,电光火石间,她抓住谢清芝的脚。 隗喜见了,忙扑过去将谢清芝的手拉住。 可她哪里承受得住两个人的重量,不过瞬间工夫就被钟离樱往下拽。 隗喜想使出曼妙,但她没有力气了,气喘羸弱。 眼看就要摔落在地,腰间猛地伸来一只有力的臂膀将她用力一揽,她费力地睁开眼,就见是闻无欺,他天生温润清隽的脸上此时阴沉沉的,暴雨将至的冷,漆黑的瞳仁里不再空荡荡,也不是潋滟春水,而是汹涌的杀气。 他抬手挥垃圾一般扯开了被隗喜拽着的谢清芝,阴鸷的眸子扫向下方拽着谢清芝的钟离樱。 -- 小洞天里的其他人在这一天,同样感受整个小洞天的震荡,地也开始崩裂,仿佛小洞天要塌陷一般,从地底下钻出鲜红的血色树藤。 不少人没有防备,都被这古怪树藤拖入裂缝里,瞬间化为枯骨。 见到这一幕的弟子被吓坏了,纷纷逃窜,只是没想到混乱没有持续太久,那些古怪的血藤便瞬间枯萎,震荡的地也恢复平静。 虽然很多人都因此保住了命,但都被吸取生机,不仅灵力空了,身体也变得虚弱,诸多弟子们救同门,帮助疗愈,不敢在这小洞天里乱走,如此过了三日。 三日后,见那古怪树藤没再出现,才从躲避之处出来,纷纷加快了寻找出路的速度。 -- 隗喜做了长长的一个梦,梦里她沉浮在水中,有一条巨蟒紧紧裹缠着自己,透不过气来,她哭着向闻如玉求救,他却与她捉迷藏,她想挣脱巨蟒,伸手去推蛇尾,却听到一声低喃,抬头一看,闻无欺半身化作蛇尾,缠绕住了她,他一双漆黑眼瞳变成竖曈,妖异又危险地看着她,偏偏又无辜又可怜地蹭过来,祈求她的爱怜。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53节 他用蛇尾缠过她身体里里外外每一寸地方。 她似生气又似沉溺他的诱惑,低头在他脖颈里咬下去,鲜血从他脖颈、从她唇齿间流溢而出。 隗喜喘了口气,一下惊醒,睁开了眼睛。 “无欺……”她短促又轻声叫了一声,带着惊意。 “嗯?”喑哑的男声从耳畔响起,带着水波撩动的声音。 隗喜意识逐渐清明,看到对面一张白皙俊脸泛着红晕,额上脸上都是细密的汗,他的头发散了开来,沾着水,如水妖一般湿漉漉地垂下来。 他朝她看过来,眼睫一颤,没吭声。 隗喜还想着先前的事,动了动身体,却忽然一僵,低头去看,便见她身上不着寸缕,坐在他腿上,而他们正坐在浴桶里,整间屋子里都是缭绕的水雾。 她不明所以,茫然不解,只觉得热气上涌,就要捂胸后退。 闻无欺却凑过来,将她抱紧了,声音带着迷离,“小喜……” 隗喜抬头,看到那黑色的魂体黏黏腻腻地将她缠裹,快要和她融为一体,而他的脖颈里有两个血洞,还带着蜿蜒的血迹。 第37章 雾气蒸腾,烧得人皮肤潮热,隗喜的眼睛因为迟钝也有些雾蒙蒙的,她茫然地看着他们如今的样子,身体的感官是那样清晰,他皮肤的滚烫灼烧着她,她盯着那血洞,抿了下唇,嘴里有腥甜的味道。 往常她嗅到血腥味总是要干呕恶心,但现在却没有,她觉得嘴里的味道清甜可口,像是熟透了的桃汁,抿一下就能尝出甜味来。 静寂的山里,彼此的呼吸声一声重过一声,隗喜觉得自己心脏紧缩着,咚咚咚跳得紊乱,她垂下眼睛,双手抵住他胸膛,红着脸想后退,可她一动,闻无欺也跟着动,他俯首看着她,喉咙里溢出笑,脸颊蹭过来,鼻尖轻蹭她鼻尖。 浴桶里的水跟着都晃荡起来,往地上洒落。 隗喜涨红了脸,视线不敢往下看,觉得自己快要晕厥过去,她没有处理过这样窘迫的境况,前一瞬还在山涧里差点摔下危险的妖兽巢地,转眼睁眼却赤着坐在闻无欺腿上,因为浴桶的狭窄,她是盘着他的腰坐下来的,这样亲密的姿势,让她快呼吸不过来。 到底怎么回事? 不行了,她要赶紧出来,她的心跳紊乱,整个人要烧起来。 她张嘴:“无欺……”她只喊了名字便闭了嘴,不想再出声。 不知道是不是很久没说话的原因,她的声音和往常不一样,低靡柔哑,虚弱又微喘,她看到闻无欺一下抬脸,搂着她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闻无欺再次漫不经心的:“嗯?”他的视线落在她沾着鲜血异常殷红的唇,凑了过去, 隗喜别开脸,他的唇便落在她脸颊上,她觉得不能再继续下去,水下温度在沸腾,他的体温也在沸腾,她调整呼吸,竭力保持平静道:“先前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们会这样?这水有些太烫了,我心脏有些不舒服,想起来了,你闭眼,好吗?” 闻无欺却仰起脖子,声音里已经没有半点冷意,“你被血吞藤碰到一点,这是疗伤恢复的药浴,可你太虚弱了,我让你吸我的血补一补,是不是很舒服?” 隗喜本来以为闻无欺已经恢复成进麓云海之前的他了,一听他这话,才知道没有。 不然他一定会疑惑当前的情况的。 可是、可是好像他们也没什么区别,先前的闻无欺初次见面也是冷淡高贵,后来又温润黏糊,现在的这个,先前无甚情绪的漠然,如今…… 她下意识偏过视线去看他,他正在看她,见她望过来,立刻顺杆往上爬,把沾着血迹的白润的脖颈凑过来,邀请她继续咬他,他危险又瑰丽……此刻他更像那个阴沉的“闻无欺”。 隗喜面红耳赤,觉得一定是他修炼闻氏那功法的原因,所以她吸了他的血,身体里也染上了淫。 她竟然想低头咬下去,抱住他脖子,缠住他的腰。 她不敢相信她刚才真的咬过,更不敢相信此时她还想要更多。 她想,她真的很难抵御闻如玉的身体。 隗喜有些狼狈难堪,语速急促:“我现在已经好了,不用了……你闭眼,我要起来。”说罢,顾不了许多了,她伸手去推他。 但不知道是她碰到了哪里,他忽然闷哼了一声,似是痛楚,隗喜想起来他在罚诫之地受了不少伤,忙又转过视线去看,她对这个不知道几百年前或者更久之前的闻无欺总是比较心软的,或许是因为他牺牲了生命去补天。 “你怎么了?我碰到你伤口了吗?”她马上带着歉意柔声问道。 闻无欺疼的不是胸口的伤,但是他发现隗喜眼底的怜惜后,眼睫一颤,虚弱地俯首靠在她肩膀上,湿发垂落在她身上,如同水妖的藤蔓,将她缠住,他喑哑的声音说这里疼,那里疼,拉着隗喜的手往身上摸。 隗喜本来刚醒来脑子还有些迟钝,现在更被他弄得迷迷糊糊,此时已经忍不住低头去看了,浴桶里果然是药液,泛着褐色,看不清下面的风光,没有视觉的刺激,让她心里稍微没那么窘迫。 她尽量忽视身体碰触的热度,往他身上细细看去了,他胸口手臂上的伤被泡得发白了,又有流血的痕迹。 她又看到他脖颈里的伤口,心里一下愧疚了,“不要泡了,快起来吧,一会儿上药。” “唔。”他又闷哼了一声,抬起眼无声看她一眼,抓着她的手按向水下。 隗喜下意识攥起拳头,眼中惊惶了一瞬,他似乎有些闷闷的,他不说话,只看着她,眼底迷乱,她感受着他灼热的气息,抵抗这种诱惑,脑袋浆糊一般,只喃声道:“你受伤了,还是不要这样了。” 闻无欺盯着她羞赧的脸色,忽然笑一声,凑到她耳畔:“他这里没受伤啊,你刚刚不是坐到了吗?”他的声音危险像是暗夜里的毒蛇,说罢,他的气息瞬间变了,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掌心覆上她手背,往下按去。 他…… 隗喜一下意识到这是阴鸷口无遮拦的那个“闻无欺”,她瞬间就忍不住了,这显然让她有些受不住,她仔细看过了,魂体没有变,黑色黏黏糊糊的魂体。 但显然这个闻无欺比之前任何一个闻无欺都危险,他刚刚显然是在伪装,但现在不伪装了,伸出了危险的獠牙。 隗喜的手不受控制,她浑身都是僵硬的,触碰到他的勃勃生机,她呼吸凌乱,问:“你们……究竟算什么,分裂吗?现在为什么会是你?” 闻无欺靠在她耳畔呢喃:“重新封印血吞藤,他昏迷了,正好趁着这个时间我要尝一尝你的味道。”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张口含住隗喜耳垂,另一只手从她后腰往前挪,慢慢往上攀。 隗喜真是要被闻无欺弄疯,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另一只手从水下缩回来,又羞又恼:“起来!” 他被拍得有些懵,阴沉沉抬脸看过去,艳红的唇,苍白的脸,美丽又危险,似乎在说“你竟然敢打我?” 隗喜深呼吸一口气,再不顾别的,直接从浴桶里起身,抬腿跨出去。 哗啦晃荡的水拍了闻无欺一脸,他拧紧了眉,水从他睫毛往下流,抬眼却看到隗喜跨出浴桶的背影,如墨的长发垂到大腿,遮挡住了大片风光,只有若隐若现的雪白。 他怔了一下,无意识地从浴桶里起身追过去。 隗喜已经从储物戒里取出干净的衣服,也不管内衣外衣,先取了外衫裹上包住身体。 身后的人却缠了过来,脸埋在她脖子里,阴鸷的声音含含糊糊:“聘金都给你了,吸血不够补,你被血吞藤吸了生机,需要更多生机来补……先前的奖励说好了,躺到床上狠狠……” 隗喜孱弱,被人一搂,毫无力气反抗,她此刻听不下去一个字,将他的手拉开,加重了语气:“闻无欺!” 闻无欺被连名带姓一喊,仿佛被施了定身术。 月光从小窗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抬起头眸光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似疑惑,又似茫然。 隗喜推开他,拢紧了衣襟,背对着他,“你不要总想这种事。” 她取出干净衣服丢向他,“把衣服穿上。” 闻无欺拧紧了眉:“可是……” 隗喜:“没有可是!” 她一贯温婉轻柔的声音急促嗔怒。 闻无欺抱紧了衣服,苍白的脸阴翳一片,看她两眼,走了出去。 身后的门立刻关上。 等到了外面,他才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要出来?他本来就是闻无欺割舍掉的最浓重的阴暗与欲、望,他就只想狠狠与她做。 吸了他那么多血,说让他走就让他走,这么欺负他,他一会儿一定要…… 闻无欺阴沉着脸穿上衣服,心里想了一百招如何摆弄隗喜的姿势。 -- 隗喜拿棉布擦干净身体后,一件件穿上衣服,尽力不去回忆刚才身体本能的意乱情迷。 那些只是她被闻如玉的身体诱惑了。 她不能再心软下去,不论闻无欺的过往怎么样,他都不该夺舍闻如玉的身体,她该狠心一点,她该利用他对她的痴迷去做她想做又自己做不到的事。 隗喜决定不管闻无欺有没有恢复正常,都让他带着她离开麓云海小洞天,或许等他出去,找了明樟来,他就能恢复了。 她将擦得半干的头发用手指一下一下理顺,让自己的心也跟着宁静下来……顺便被他的血影响的身体也要平息躁动。 -- 在屋子里许久之后,等到头发也干得差不多时,隗喜随意绑了一下,才起身开门。 昨夜下过雨,此时雨歇天明,院中却空寂寥寥,无人等候。 她以为闻无欺会在外面,此刻没见到他,愣了一下,迟疑着往外走了几步,视线往周围扫了扫,依旧没看到人,她心里就有些着急了。 那看起来阴沉沉的闻无欺显然危险又不受拘束,万一他离开了这里怎么办? 会不会去后面林子里了? 隗喜往后面的林子看去,声音微微拔高了一些:“无欺?” 修者五感灵秀,就算她声音轻,他也是能听得到的,但是无人回应。 隗喜眉头微蹙,既然无人回应,就是他不想理会自己,也或许真的走了。 闻无欺搭木屋时,将周围的杂草都除掉了,只留下了一棵树,她往树上倚靠过去,低下了头,算了,随便他吧,懒得去哄了,等天再亮一点,她就自己下山。 “你这样就不高兴了?”树上忽然有人轻哼一声,阴鸷的声音带着不满的情绪,“你刚刚把我赶出去,我都还没找你生气。” 隗喜一愣,仰起头来。 药浴是真的,闻无欺从林间采摘的新鲜灵草熬制而成,有补身的效果,也能令凡人不必吃饭就能果腹,断断续续的,这三天每天他都会将隗喜抱进去泡,早晚各一个时辰。 即便是雪山上清泠泠的花被细心浇灌过后也会生出艳色来,女郎雪肤乌眉,红唇妙目,此刻眼神迷蒙地抬脸看来,满头青丝垂下来,仅用一根发带在额间绑了一下,风吹过,她的头发像海藻一般散开,身上浅紫色的长裙在这样一个晦暗的清晨绚烂得仿佛花修成了精怪。 闻无欺心跳很快,阴沉的神色怔住半晌,从树杈上探出半张脸,就这样看着她,许久没说话。 他在想,她这样美,又这样香,谁能忍得住? 隗喜看着树上的青年垂下来的青色衣摆晃荡两下,他跳了下来,站在她面前,俯首盯着她看,背着手,另一只手捉起她垂下来的头发玩着,再次重申了一遍:“你要是敢玩弄我,抛弃我,我一定会杀了你,你死了我也会来纠缠你。” 他目光阴沉沉的,说的话是无论哪个闻无欺都一贯的直白。 原先在树上努力躲藏起来的他的黑色魂体潮涌一般朝隗喜扑来,仿佛都能听到它们叫着让她多疼爱它们一些的嘤嘤声。 “哦。”隗喜丝毫没有被威胁到,轻飘飘看了他一眼,将头发从他手心拿走,转身就走。 闻无欺立刻脸色难看地追上去,可隗喜走了一步,回身看他:“一会儿你带我下山吧,我在外面还有些事,你把我送出去,可好?” 她声音轻柔,说着这话时,唇角微微翘着,视线往闻无欺身后看了一眼,朝他伸手:“还有,拿来吧。” 闻无欺听闻这话,脸色忽然一僵,盯着隗喜看时,耳朵竟是渐渐红了,他眯着眼哼了一声,依旧是阴沉的语调:“生得病弱,眼睛倒是尖啊。”他慢吞吞从身后伸出手来。 他的掌心里握着几朵花,不知从那里摘来的山花,不是俗艳艳的红色了,是一捧紫色的花,和她身上的衣裙颜色一样。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54节 ……先前她说讨厌山花,讨厌红色的山花。 隗喜盯着那花,垂眸笑了一下,她这回没有像之前那样生气得将花拍到地上,她缓缓伸手接了过来,低头嗅了嗅,道:“谢谢。” 闻无欺似乎想说什么,抿着唇眼神晲着她,但最终闭了嘴,只是一张脸完全红透了。 阴鸷的青年站在树下,一半身体在树荫下,一半身体在渐渐亮起的晨光里,眉目被天上升起的霞光染上了暗金色,那羞涩也很显眼。 隗喜转过身,轻声道:“现在带我下山吧,我想出去,无欺?” “你不是答应了留在这里么?”身后青年安静了会儿,又满是阴郁情绪地说道:“聘金都给你了,你欠我一个洞房。” 隗喜声音轻柔:“无欺,我得出去一趟,但我答应你,等我办完了事,就会回来的。” 闻无欺眉头拧紧了,显然不满,但更显然的是他好哄骗,他上前来要抱她,“靠你这样要走到什么时候?” 隗喜没有拒绝,等他弯腰将她抱起,便揽住了他脖子:“那以你的速度,从这里出去,要几天?” 闻无欺睨她一眼,他的脸上还有红晕,一张温润的脸越发艳美,他看着怀里捧着花对他浅浅笑的人,眯着眼凑近,在她脖颈里狠狠嗅了一口,再开口时,声音却迷离起来:“带上你,七天。” 隗喜看着他脖颈里的血洞,垂下了眼睛,轻声嗯了一声。 “好。” -- 闻无欺摘了许多香甜的果子,一并带上了。 上次见识过血吞藤,知道那东西从地底攀生出来造成的破坏力,如今隗喜往山下看去,发现下面已经和先前所见完全不同,像是遭受十五级大地震造成的地裂,树木翻腾枯死,地上一条又一条沟壑,到处充斥着血吞藤腥臭的味道。 隗喜被这样的破坏力惊到,又低声多问了闻无欺几句。 他懒得多提,语气冷鸷,“那种恶心的东西,提它做什么?” “无欺……”隗喜轻轻扯了下他衣袖。 闻无欺浓长的睫毛一颤,便低头看她一眼,抿了抿红唇。 隗喜安静等着。 果然过了一会儿就听他拧紧了眉毛,细细对她说血吞藤。 那是一种植物,却更是妖兽,它的心脏长在地底下交错的藤蔓枝条里,很难找寻,且就算心脏被伤到,只要它还有一点枝条,长在土里吸收生机就能重新活过来。 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血吞藤才没法尽除,而是封印在这里。 隗喜想到先前的闻无欺说过,那看起来像樟树的清灵树才能作为封印媒介,但那棵树已经被劈了,他后来这么短的时间里怎么封印的? 闻无欺不知想到什么,他垂着视线,一阵风吹过,头发都拢到了胸前,垂下来时,遮挡住了他的脸,隗喜在一片昏暗里,看不清楚他脸上的神色,只依稀觉得周身气息都变得沉郁起来。 她的目光朝他的魂体看去,连那活泼缠人的魂体都阴沉沉的,有气无力一般。 隗喜莫名想知道,又扯了下扯他衣袖,可他始终没有开口,只是抱着隗喜穿梭在林间。 她犹豫了一下,抬手将他头发拂开,将他的脸露出来,她这才看到他的面容惨白,一双眼无情无绪的阴冷,见她望过来,也漠然无比。 这些闻无欺不同,又有相似之处。 隗喜觉得自己可能会知道一个秘密,她没有太多犹豫,手揽着他脖颈,稍稍抬头,在他唇边轻轻一碰,随后她就想移开再多问问他,哪想到他哼一声,忽然在一处倒下的树上停了下来,揽住隗喜后脑勺,将她按向自己。 他咬了一下隗喜的唇,她吃了痛只好张开,他便迫不及待地探入,初时他凶猛带着戾气,可触及到隗喜的舌时,眼神便迷蒙起来,动作也软了下来,他本能地吮吸着,如他的魂体一般,勾勾缠缠,黏黏糊糊,又含又咬,直到听到隗喜喘不过气来的呼吸声,才是松开她。 隗喜一开始就抵着他胸口想退开,但是躲不开,这会儿被亲得唇瓣湿润,她略带恼意地看过去。 闻无欺却翘着唇角,那阴郁被扫荡,看向她的目光天真又无辜:“碰一下算什么啊,我难道看起来是轻轻一个吻能满足的吗?” 他说这话时,略有些顽劣地冲隗喜眨了眨眼睛,清润容颜如玉,在晨光下会发光。 隗喜下意识去看他的魂体,依然是黑色的触肢缠着她。 她心里有些失落,又有些说不出来的意味……还是因为这是闻如玉的身体吧。 “那你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封印的吗?” 闻无欺提起这个,面色还是阴了一瞬,但既然答应了隗喜,就不会隐瞒,只是提起来时,他的语气百无聊赖:“清灵树复原了,自然封印也能重塑。” “怎么复原呢?”隗喜想到那树都劈叉了,生机都被夺去,还能怎么复原? 闻无欺重新带着隗喜赶路,好半晌才慢吞吞道:“用仙髓催生。” -- 仙髓,这个修仙界只有修成地仙境才能生出仙髓。 真圣境之后便是地仙境,传闻修出仙髓,与天地同寿,自人间凡人悟出道来,有天赋灵脉之人入道修仙以来,只有流光真君之子到达地仙境。 地仙境也是在他生出仙髓之后命名的修为境界。 隗喜茫然一瞬,她与闻如玉初遇时,他还没破生死境,后来他参加无咎大会,从昆仑神山出来,再到三年后他们重逢,他成为闻无欺后,他已经是真圣境。 可也只是真圣境,怎么会有仙髓呢? 就算现在这个“闻无欺”记忆错乱,那他这个身体,不该有仙髓。 “你这样厉害,竟然已经生出仙髓了吗?”隗喜好半晌,才惊叹地问道。 闻无欺看她一眼,笑一声,却没有再多说。 他不愿继续多说下去了。 他排斥提起这件事。 隗喜没法从他嘴里再探知更多,接下来的几日,他们一路穿梭在麓云海各处,路上遇到过其他人,但闻无欺没有停留,高傲地瞥过那些弟子,便带着她离去。 她饿了,闻无欺会不满,但去林间为她寻来吃的,她困了,他会带她寻一处遮蔽处睡觉。 这期间,他一直没有恢复,只是,隗喜发现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了,话也越来越少了。 闻无欺知道她病弱,会刻意用灵力将他如今冷凉的身体弄得温热,可是到第七天的时候,她发现他抱着她时,体温已经不能保持温热的状态。 隗喜察觉到不对劲,目光看向他的魂体,那黑色魂体早就开始蔫了起来,无精打采的。 -- 从山壁往下落地,前方是一条没有被血吞藤震过的路,平坦安宁,周围也没有旁人。 闻无欺看了怀里的人一眼,青白的脸色令他本就阴鸷的脸色更添了一份潮意。 他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唇角翘着,语气却阴森森的,似了然,又似威胁:“走到这条路的尽头,你就出去了,你出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了,你敢不回来,我就……” 他放下了隗喜,看了看前路,又看了看她,他紧紧抱着她,不肯松开手,一双眼一直盯着她,不甘心但又控制不住,整个人往下倒了下来。 隗喜下意识也伸手去抱他,却承受不住他的重量,整个人跟着扑倒在地。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找不到他黑色的魂体了,那些黑色的魂体不再来纠缠她了。 好像消失了一样。 第38章慎订这章男主视角诠释 麓云海与世隔绝,高山起伏连绵,雨水多,有阳光的日子少,为什么呢? 因为这里封印着一只血吞藤,虽被埋于地下,但那阴潮寒湿的气息影响着这片小洞天,山间雨重,常浓雾濛濛。 罚诫之地有几处小法阵,那似乎是给血吞藤一道挣脱的狭缝,每每有人进入,小法阵开,血吞藤最嫩也最柔弱的那些枝条就会从那里延伸出来,去挣扎也去缠进入的人。 古籍只记载血吞藤可吸收一切生机,却不知道有人偶然间知道当生机被褫夺后能诱出人本能的求生欲望,当血吞藤的汁液沾到人血肉里后,这种求生欲望令修炼的速度事半功倍。 罚诫之地里,最重要的就是血吞藤。 而罚诫之地最重要的,是在这里镇压封印它又修炼的那个人。 闻无欺从罚诫之地睁开眼时,还有些茫然,他离上一回进入不过隔了半个月,这不太对劲,以他的身体,一个月一次已经是极限。 他这次是为什么进来的? 不止如此,他的仙元也不对劲,受损厉害。 不过转瞬过后,他便无所谓了,无所谓地从石床上翻身避开从地底攀出来的的藤蔓,听着那些被豢养的繁殖力极高的妖兽从开启的法阵里涌出来,试图撕咬他的身体。 身体去修炼日复一日已经是一种本能,他徒手扯起一根藤蔓,阻止它们去吸食妖兽,那些妖兽不是它的食物,是他的修炼工具,只能由他斩杀。 渐渐的,洞穴里到处都染上了血液,地上黏答答的潮湿,腥臭的味道让人作呕,手里的藤蔓裹缠着他的手臂,柔嫩的还未变成褐红的枝条拼命吸收着他的血肉生机,毒液也趁机渗入,试图将他麻痹。 闻无欺本是早已习惯这种感觉,对血吞藤的毒液已经不会有任何不适。 可这一回他觉得有些古怪,这身体沾上毒液后,竟是晕眩难忍,四肢乏力,几近倒下。 他虽然无所谓,也无兴趣探讨为什么身体会这样,但他还不想死,也不想成为妖兽的食物,或是血吞藤的养分,他花了点力气,不再懒散,拿剑飞快解决了这里的一切。 石床已经被污血浸透,他懒得去清理,没力气,没兴趣,没心情,他索性跳上上面的一块横着的犹如房梁的石头上。 他想着这次从麓云海出去后,父亲又会交给他什么任务? 无所谓了,什么都行,出去就行。 他闭上眼,打算好好休息一会儿,等着父亲来这里替他解开封印。 他一个人是离不开这里的。 只是,眼睛刚闭上没多久,闻无欺忍不住再次抬起眼皮,洞穴里来了人,流通的风送进来生人的气息。 一个气息粗重的凡人,和……一只傀儡。 这里怎么会有人凡人进来? 闻无欺拧紧了眉,本不想多管,但那凡人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他快速到了洞穴入口,停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让我进去是吗?” 细弱的女声从外面传来,带着她忽然变得更粗沉的呼吸声。 竟是个女郎,还是个身体虚弱久病的女郎。 “无欺,你在里面吗?”她试探着想从外面进来,不出意外被反弹了出去,他听到了后退时略显凌乱的脚步声。 闻无欺没打算理会,重新闭上了眼。 但很快,他嗅到了空气里传来的新鲜的不同于妖兽血液的血味,古怪的香甜气息,他又睁开了眼睛,太香了,那瞬间他都怀疑自己变成了嗅骨尸,想要寻香而去。 他忍不住好奇偏头朝洞穴入口看去。 那女郎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她看到地上的血与尸块,恶心得干呕,面色白得如雪,毫无血色,但她的眼睛里却无太多惊惶,她忍着不适,在找寻着什么。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55节 “咳咳,咳咳……无欺?”她的声音温柔清和,像一阵春风拂过人耳朵,仿佛没有留下痕迹,可那特殊的柔和却让人难以很快忘记。 “无欺?小玉带我来找你,你在哪儿?” 闻无欺眉头拧紧了,忍不住揉了揉耳朵,心里越发不解了,他不动声色,从上往下俯视打量着她,她抬头时,他看清了她的脸,眉目乌灵,亭亭玉立,站在一堆鲜血与尸块里,不染纤尘,清丽婉约。 是一个美貌女郎,不过如此。 他见过太多美丽的皮囊,人的,妖邪的,都有,一张美丽的皮囊,在他心里起不了半点波澜。 但她好奇怪,明明身体不适,却非要忍着不适进来,她捂着胸口,干呕着,呼吸气喘,还要低头在尸块里查找着。 她在找什么呢? 这里只会有他,不会有别人。 闻无欺盯着看了会儿,决心将她赶走,凡人不该来这里,但他想知道,她来这里找的人,那个叫“无欺”的人是谁? 他悄然从上面滑下来,无声落在了她身后,低头去嗅她身上的味道,果然是香的,他许久不和人交流,开口时一如既往没什么情绪,“你在找我吗?” 这里只有他,到底是不是找他,又为什么叫他无欺? 她被惊到了,手里的火折子一下掉下来,他伸手去接,歪头看她,她抬头看到她,却仿佛更惊了,下意识就想往后退,脚却踩到一块尸块,地上鲜血粘腻,她就要往后摔倒,他自然伸手按住她的腰,免得这脆弱的凡人摔在这里。 他拧着眉,见她有几分怕自己,又觉得索然无味起来,“凡人来此作甚?” 她似乎喘了两口气,才轻声说:“我来找你的,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闻无欺觉得奇怪,他根本不认识她,他松开她,将火折子还给她,“我不知你是何人,时间还没到,我不能离开。” 那奇怪女郎却拉住了他的袖子,继续说奇奇怪怪的话:“我是隗喜,我是你……你的相好的,我特地来找你的,我们先出去再说,你身上好多伤。” 他愣了一下,自然要否认,他从来没有什么相好的。 她却说什么他现在不正常,所以才认不出他。 他想起了他这次奇怪地出现在罚诫之地,一时走神,身体又虚弱,神思涣散间,其他“人”也从暗处冒了出来,他们是他分裂出来的心神,寻常能陪他修炼,他们就是他,是他内心深处不同的念头。 他们都好奇又兴奋,想要跟她出去,他心里清楚。 但是他无法从这里离开,只有父亲能释放他,他拨开她的手,将被她拉扯的袖子割断,让她走。 他也不是她嘴里的无欺,他只是个没有名字的,闻流光之子,他只有他娘给他取的小名,小玉,因为他娘爱他肤白如玉,便叫他这个名字。 她说大名由他父亲来取,但那个人总是很忙,娘说他忙着挣钱养家,相助乡邻,但他不明白,旁人需要相助,他和他娘就不需要吗? 算了。 闻无欺面无表情地想,随便吧,他已经不在意了。 那女郎却大胆如斯,伸手来抓他的手,紧紧握住,她抬起苍白的脸,语调轻柔地恳求着:“无欺,跟我走。” 他不是无欺。 但他俯首看她,忽然不想告诉她认错了人,她嘴里唧唧歪歪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神思涣散,觉得这声音听着也挺好听,就让她说去吧,等她说累了,自然会走。 反正不会有人在这里留下来,除了他。 但是在他发呆怔神间,忽然感到后脖子被一只柔软的手按了一下,像是强迫他低头,他回过神来,觉得奇怪极了,还没有谁敢让他低头。 他想挥开她,但是看到她孱弱久病的身体,还是没动,他一根手指头就能让她瞬间丢了命。 他要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她踮起脚尖,凑了过来,在他唇角轻吻一下。 他的呼吸都在瞬间停滞了,眼睛瞬间睁大,身体也在此刻僵住。 她……大胆! 她大胆! 闻无欺呼吸急促,她又在说什么,他听不清了,身体不由自主跟着她走了。 他的神思迷茫,本就涣散的精神更加涣散,她唧唧歪歪的,话很多,很多问题,他懒得回答,面无表情想着自己的事。 但是她很狡猾,趁他不备就来亲他,弄得他浑浑噩噩,她问什么就答什么了,甚至她因为恶心咳嗽,说什么闻不了血腥味,他也顺便施了个清净术,但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观察着这奇怪的凡人女郎,无甚太多情绪起伏,也懒得多说。 她真的很狡猾,像是抓住他命脉,知道他受不了被亲吻,有什么想知道的,就来亲他。 她以此做交换,也还算挺好玩,毕竟她很香,唇瓣都似乎是甜的,趁她不注意时,他舔了一下被她亲过的地方,尝出来的。 他没遇过和她一样与他说话这么多的人,虽然没什么兴趣,但听着也就是。 她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没有大名,小玉……这个名字不会告诉她,因为和他高大威猛的形象不符。 闻无欺面无表情心想,她爱叫他无欺就叫他无欺吧。 但更奇怪的事来了,她问他父母是谁,他说完她就情绪激动地晕厥了过去。 看来又是一个崇敬流光真君的人,他盯着这古怪女郎……这叫隗喜的古怪女郎看了会儿,最后还是抱着她离开了罚诫之地。 那地方阴湿,她待久了会死,算了,他可是个好人,不欺负女郎。 只是,她醒来后,就和之前不一样了,变了个人,变得恹恹的蔫蔫的,看他的眼神更加古怪,似愧疚,似纠结,好几次望过来的眼睛里都有盈盈水迹。 她为什么要哭呢? 闻无欺心里烦躁、不解,但他不喜欢说话,沉默寡言惯了,不会多问。 但很快,她似乎又好了,对他更好了,她说要给他上药……以前从来没有人给他上药,因为血吞藤汁液有愈合力,受过伤活过来后,不用怎么上药治疗,这也能让他的身体越来越能拥有强悍自愈力。 但现在他的身体有些奇怪,自愈力很差,竟然要上药。 隗喜又拿出了一颗丹药递过来,说是疗伤的,让他吃,如果是从前,他懒得吃。 但是她那样殷切期盼地看着他,眼里都是担忧与愁绪,仿佛他不吃那颗丹药,她就要摇摇欲坠地倒下了。 算了。 吃就吃。 闻无欺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直接低下头去吃。 只是,唇瓣碰到她指尖,那指尖如珠玉一般,冰冰凉凉的,等她从他嘴里抽出手指时,他才意识到他做了什么。 她的耳朵红了,又说了什么,他没听清,他又开始神思涣散,隐约想起来她说要给他上药,无所谓地低头解腰带,直接撕开。 那种皮肉血痂被生撕的痛,他是没什么感觉,但她似乎受不了,拿了水沾着伤口,慢慢地解开……其实这让他更受不了,麻麻痒痒又有些疼,她的指尖轻抚过时,古怪的舒服。 他下面也想让她摸,立刻要解裤子。 结果她不干了。 原来她也知道摸下半身会有些下流啊? 她比他这个乡下小子懂得多。 她来麓云海是来勾引他的吗? 她从哪里知道闻流光的儿子在这里的? 算了。 无所谓。 闻无欺不耐烦地简单上了药就穿上裤子,重新去找隗喜,她听到动静扭头看过来,神色温婉柔和,她的眼睛总有一丝愁绪,也不知道在愁什么,或许是愁她身体差。 麓云海来了这么个柔弱女郎,如果他不带着她,她一个人在这里活不下去的,她会被夜间的妖兽撕碎,会被寒冷的天气冻死,会找不到食物饿死。 那就带她回家吧。 闻无欺盯着她,脸上无甚表情,心思却转了一道又一道,开口时声音不自然的冷淡,又忍不住有些期待。 她果然没有拒绝,望着他的双眼盈盈含笑,乖乖把手放进了他手心里。 他握紧了。 他知道他长相俊美,即便不爱说话,沉默寡言,旁人还要说他温润清隽如玉公子,呵,公子,他不过是山野乡村的一个连读书都没有读很多的流光真君之子。 可惜,到了山顶,家却已经没了,一碰就化作了灰。 他不理解,茫然无措,不懂为什么会这样。 隐约间觉得他错过了很多事,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隗喜了,说好带她回家,结果他根本没有家了。 但是很快他的手被一只冰冰凉凉的手握住,她轻柔地与他说话,他这次不嫌她唧唧歪歪了,她在哄他,他听得出来,以前隔壁牛大婶就是这么哄牛大叔的,常花言巧语哄得牛大叔什么都愿意干,那时他还小,非常不理解牛大叔为什么刚刚还在和牛大婶吵架,牛大婶随便说几句,他就又做饭又给她倒洗脚水了。 现在他有点懂了。 他也想隗喜留下来陪他,他想到这,呼吸急促起来,他也不明白怎么回事,明明才第一次见到她。 可能因为她长得美,谁能拒绝她的美色? 但是他开口问她时,他却看到了她眼底的犹豫。 算了,他不要心不甘情不愿的人。 但是让她走,她又不走了,还拉着他的袖子说要与他一起,他忍不住去看她,好奇她怎么心思这么多变,一会儿要这样,一会儿要那样,不像他,认定的事就不会变。 她还总是莫名其妙笑。 他砍树干活建造木屋的时候,她一直偷看他,他知道他的身体很健硕漂亮,她可真是……她喜欢他身体,所以后来他把上衣都脱了,以前牛大叔光着膀子,牛大婶也很欢喜。 给她做躺椅,让她好好躺着,他怕她被风一吹就倒了。 她好奇问他的事,问他几岁开始修炼,他不喜欢说这些,他不爱修炼,但她既然要问,与她说说也没什么,只是他说完,她又一副泫然若泣的模样。 真受不了。 他打了一张很大的床,去采了紫棉,铺了厚厚一层,否则他担心木板能将隗喜的皮肤磕坏。 顺便,他采了很多花,红艳艳的,他觉得那花很好看,她皮肤白,抱在怀里闻一闻花的样子一定很美。 可隗喜不喜欢红花,她看着这么柔弱,一把拍掉了他手里的花,那时他就知道,她来这里找他,别有目的,她并不喜他。 她是装的。 不过无所谓,他想把攒了许多年的聘礼都送给她,因为他以后也送不出去,放着也不过攒灰。 闻无欺想着这些,觉得心中几分得意愉悦,他有金子,有很多很多金子,没有女郎不喜欢金玉珠宝。 有一顶凤冠极美,她戴上会很好看。 那就都带走。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56节 麓云海真的出了问题,竟有如此多的外人,嗅骨尸都从地底下攀出来了,他没想到这些恶心的玩意是冲着隗喜来的。 她……不一样,她的魂魄拥有不一样的力量,嗅骨尸比人要敏锐,它们发现了。 隗喜的那几个朋友,男子皮相虽多是俊朗,但都比不上他,至于女子,有个女的皮相像隗喜,真烦。 闻无欺没想过有人会在那个时候砍清灵树,没想过血吞藤的封印被解了,当抱着隗喜出来时,外面已经狼藉一片。 这东西不能离开麓云海去外面,外面有无限生机,大地会枯竭,不论任何活物都会被吞噬,当看到这东西从地底唤醒时,他眉头紧锁,知道这次他要提前用到仙髓了。 也好,谁都不知道他的仙髓其实已经生出来了一点,境界还未到,所以还未长成,但令清灵树复活,将血吞藤重新封进地底、困在麓云海却不成问题。 从罚诫之地醒来时,他的身体就有些奇怪,好像不是他的身体了一样,但好在,那一点点仙髓还在。 闻无欺盯着隗喜,想着这些,将她放在了安全的石台上,他要去封印血吞藤。 欢愉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或许这次用了仙髓,他的仙髓再也无法再长成熟了,也或许,他会损耗巨大比如濒死。 但是他还是要去封印血吞藤,他不能让麓云海小洞天崩塌,不能让血吞藤逃离出去,外面有无穷生机,它出去,再难捉住封印,世上也无第二棵清灵树。 令清灵树重生还算顺利,但他的身体察觉到一股灵力反弹的震荡,他拼着最后一点力气从树心出来,却看到隗喜从石台上往下摔。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要疯了,他不理解这种感觉,只知道心里汹涌着杀气,他想杀了那两个女的。 但他没时间搭理她们,他要尽快趁着身体还没倒下带着隗喜去治伤,血吞藤吞噬的生机不可挽回,无法治疗,只能用旁人的生机来弥补。 隗喜身体太弱了,他摘了些药草让她泡着补身,至于生机,还是他给她吧。 反正他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日复一日,不过是斩妖除魔或是麓云海修炼,无趣至极。 闻无欺没想到隗喜足足吸了他三日才醒来,她的心脏太弱了,她的躯体污浊严重,他也没想到他虚弱得只剩下最阴暗最浓郁的欲、望可以支配身体。 他只想在榻上各种姿势摆弄她,但她不肯。 明明都赤身相对了,她竟然不肯,生气。 他决定这次摘点紫色的花,她看到储物戒里有这个颜色的衣服,她应该喜欢。 摘完花回来,她还没出来,他决定在树上躺一会儿。 没躺多久,她就着急出来寻他了,他心情愉悦地拨弄一下手里的花,好奇地往下看她神情,却见她神色恹恹的,倚靠在树旁,风吹过,她仿佛就要飞走了一样,神情也有些郁闷。 闻无欺沉默地看着她,不知她究竟从何处来,她身上的气息,飘渺不定。 他故意出声,指责她这样就不高兴了? 她仰头看他,神色迷蒙,但是那样美,他故意凶恶地威胁她不能抛弃他,她却看着他微微一笑,开口就要他送她出去。 他本要拒绝,但她笑着问他讨要他背在身后的花,那时,他有些难以自禁的羞赧。 她说要出去,还说以后忙完还会回来,但他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不过他还是答应了她,毕竟留在这里无甚趣味,她要走,就走吧。 七天,是他将她送出去的极限。 将隗喜送到出口的时候,他阴暗的情绪,浓重的欲、望都在叫嚣着不甘,连最倔强强韧的他都到了极限了。 他还想威胁她,要是她敢不回来,他就…… 他什么也做不了,本来也就相识没几日。 但是他好不甘,她拿走了他所有的聘金,却还是要走。 不甘! -- 隗喜紧张地抱着闻无欺,盯着他的身体看,她摸过他身体每一寸地方,仔细查找那黑色魂体。 她的心脏砰砰跳,脑子里不禁想着,是否他因为封印血吞藤消耗尽了力量……所以,是不是闻如玉能重新回来? 她抱着他,呼吸紊乱,脑子也混乱,但她却没看到白色的漂亮的圣洁的魂体。 找了半天,她终于在他的指尖找到了一小缕黑色魂体。 那魂体虚弱不已,见她找到,虚弱地纠缠上来,还是黏黏糊糊的。 隗喜握紧了他的手,缓了缓气,起身扶起昏迷的他,往出口走去。 “对不起……我带你一起出去。”不知道为什么,她忍不住轻声喃了一句。 秘境出口一道光闪烁,她顺利走了出去。 “家主!”外面,闻炔不知何时来的,见到两人,焦灼的神色一变,立刻拉着早就守候在这的明樟上前。 第39章精修如玉互动细节 外面夏雨磅礴,两人撑着黄色油纸伞,面容凝重,却都不多话。 明樟强壮高大,他伸手想从隗喜身上接过闻无欺,只是他将人弄到背上,却发现家主的手紧紧攥着隗喜的手腕,他的目光顺着看过去,见女郎纤细白皙的手腕都被掐红了。 他下意识就想将那只手掰开,可他一掰,那苍白泛青的指骨便越发用力。 隗喜半背半拖闻无欺走了一长段路,这会儿有些气喘无力,她没力气说话,更没力气拉开他。 她只觉得闻无欺微弱的呼吸声在夜雨中让人害怕,她每次气弱感觉自己快死了的时候,就是这样。 但她熬过了一次又一次,他的身体比她好得多,应该也能熬过…… 隗喜盯着他指骨泛青的手,呼吸紊乱地想。 “不要管了,快走吧。”闻炔阻止明樟,催促道。 明樟噢了一声,这就背起闻无欺,施展御云术,他身强体壮,背了一个人,又带着隗喜,也是十分轻松,他的嘴还是忍不住话多,叨叨道:“刚才趁着替家主把脉了一番,内息紊乱,灵力溃散,仙元损伤,还有一些奇怪的东西,我得到主殿后细细探入灵力查探一番。也就是运气好,家主这么快出来了,否则照他这个样子在小洞天里待下去,十有八、九情况会很不妙。不过,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就成这么凄惨的样子,瞧这身体破破烂烂的,还好我从外面回来了,要是我没回来怎么办啊?倒是隗姑娘,进了一趟麓云海,身体倒是没出什么问题,脉搏甚至都稍稍强劲了一些……” “隗姑娘,麓云海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家主怎会这样?我前几日就看到家主的命灯暗淡了下来,就算他压制了境界,也不该在这样的小洞天里如此惨烈。”闻炔受不了明璋的絮叨,打断了他,拎出重点,尽量放柔了语气,稍稍掩藏一点担忧和焦灼问隗喜,他见隗喜虽看起来虚弱,但精神尚好。 闻无欺的命灯是由闻炔单独照看的,不和闻氏其他子弟一同放在一起,今日他照例去查看,就见命灯暗淡,当下坐不住了,叫来明樟赶来这里等着。 麓云海小洞天当日开启,所有人进入后,只能从出口出来,三年内入口不能再打开,听说从前不是这样,可现在是这样。 他只盼望麓云海里其他人不知晓家主的情况,这事是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的。 好在,他和明樟在这等了几天,竟然就等来了家主和隗喜出来,有且只有他们两人。 明璋被打断话,不情不愿闭了嘴,竖起了耳朵。 隗喜盯着闻无欺紧紧攥着她的那只手,想到闻炔说他压制了境界,虽然早就料到了,但还是有一瞬的怔神,不过她很快缓过神来,轻声将这几日在麓云海里发生的事告知给闻炔,从她在罚诫之地找到闻无欺,到血吞藤封印被揭,说了个七七八八。 自然是隐瞒了一些她和闻无欺的私事,比如山间搭屋,比如取聘金。 “啊?麓云海里还有这等可怕的事啊,我以前也去过啊,没听说过什么罚诫之地,什么血吞藤啊!闻氏的古籍中有记载吗?”明樟忍不住插嘴问了一句。 闻炔沉默了,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了下来:“略有耳闻。” 隗喜一听他的语气,忍不住抬头看他一眼,他正俯首沉思,眉头紧锁。 她第一反应就觉得,闻炔不单单是略有耳闻。 明樟是真的不知道,粗着嗓子道:“那血吞藤不知可有特殊的药用价值,早知道我这回也跟着进去看看了。” 没有人应和他,他自觉没趣,也不再废话。 -- 回到主殿,侍女早就让早一步回来的闻炔都挥退了。 闻无欺被平放在床上。 明樟坐在床沿,先拉开闻无欺衣襟查看了他身上,见到有多处伤口,眉头皱了一下,倒也没有意外,他的手搭在他手腕上,灵力探入进去查探他身体的情况。 闻炔就站在床边,面容担忧地等待着。 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在床边一挡,没有隗喜的位置,她自知此时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安静地坐在对面的圈椅里。 她此刻依然没什么力气,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她抿紧了唇,感觉心脏很不舒服,垂眸坐了会儿,便忍不住看向床的方向。 被明樟和闻炔遮挡大半的床,闻无欺的脸几乎看不到,不过,明樟剥了他上衣,可以看到那泛着青白的满是伤痕的身体。 刚才闻炔说,闻无欺的命灯前几日就开始暗淡了。 那就意味着,他抱着她穿过山林水涧的时候,他应该已经脱力了,但她一点没看出来,只觉得那阴沉沉的“闻无欺”沉默了许多,途中遇到一些妖兽时,他出手的动作依然狠辣又果决。 七天……是他的极限吗? 隗喜心里被一股陌生的愧疚感盈满了,她双手交叠在腿上,忍不住攥紧了。 闻炔见明樟一直不说话,眉头还越皱越紧,忍不住出声:“家主究竟如何了?” 明樟又过了一会儿才收回了手,他的神色凝重又有些茫然,道:“如我先前所说,仙元损伤厉害,灵力在溃散,另外……”他说到一半皱紧了眉头,似乎在想后面的话怎么说。 闻炔从来没见过明樟这样的神态,他向来于医道天赋卓绝,与人诊脉十分自信,他的声音都紧绷了起来:“有什么就说。” 明樟仿佛初醒一般,一下从床沿弹坐起来:“我不知道,我不确定,我得回去查查医书,我要去一趟玄楼。” 他的声音迟疑又有些难言的兴奋,说罢,从储物袋里取出两瓶丹药递给闻炔:“一个治疗仙元的,得好好温养一段时日,每日两颗,另一个则是修复身体的,每日一颗,另外我会让人送来药材,家主每日都要泡药浴,按摩经络。” 明樟将丹药塞给闻炔,就急匆匆出去了。 隗喜在明樟说闻无欺的状况时,便忍不住起身站了起来,此刻见这位操劳能干的掌事官拿着丹药去怼闻无欺的唇,结果怎么都喂不进去发愁的模样,上前了几步,轻声说:“我来试试?” 闻炔这才想起来这屋里还有隗喜。 实在是她太安静了,他一时忘记了她还在,他忙将手里的丹药递给他,声音端雅:“那就麻烦隗姑娘了,家主牙关紧闭,我实在是喂不进去。” 隗喜接过了丹药,在床沿坐了下来。 她看看闻无欺青白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她看到了一股死气浮在他脸上。 明明他是真圣境修者,是闻氏新家主,他不该这么脆弱,可他现在就是这么脆弱地躺在床上,黑色的魂体只有奄奄一息的一缕在她靠近的时候,委屈巴巴地缠绕过来。 委屈巴巴…… 隗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就是能看懂那魂体这会儿就是委屈巴巴的。 闻炔其实想过现在要不要回避一下,毕竟,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家主张开牙齿的话,他以为隗喜也会很难做到,那男女之间最容易做到的就是以口哺药了。 他想到那场景,也尴尬了一下。 只是不等他回避,就见隗喜将丹药递到了闻无欺唇边,她甚至都没做什么,只是指尖捏着丹药贴近他唇瓣,他便张开了嘴。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57节 隗喜也怔了一下,随即垂眸趁着这个机会,默然将丹药塞进他嘴里。 几乎是她的手指往里探进去的瞬间,他的舌头就卷了过来,迫不及待又仿佛是带着好奇欢喜,轻轻舔过她指尖。 隗喜一下脸红了,伸出手指,看到指尖水亮,呼吸稍稍乱了,她甚至怀疑闻无欺是不是故意在装昏迷,抬眼立即朝他看去。 可床上的男人依旧面容青白,泛着死气。 闻炔没注意到这些,他只看到闻无欺顺利吃下了丹药,松了口气,道:“以后喂药的事,麻烦隗姑娘了,还有一颗丹药。” 他将另外一颗丹药也递了过来。 隗喜默不作声接了过来,却没有立即去喂。 闻炔没有察觉到低着玉颈的女郎微妙的心思,他觉得将这里交给隗喜,他可以先去安排别的事,比如一定要掩盖好家主身体状况一事,也比如去催催明樟将药浴所需的灵药送来。 他与隗喜简单解释了一下,隗喜立刻点了点头:“你去吧,我会照顾好他。” 闻炔走了。 他一走,隗喜就抬眼看闻无欺,捏起那颗丹药往他唇边递。 与上次一样,几乎是她递过去的一瞬,他就乖乖张了嘴,舌头就像他的魂体一样,勾勾缠缠了过来,轻轻碰碰她的指尖,好奇又粘人,身体的本能一般。 隗喜也几乎是在一瞬后就收回了手指,她看看床上因为昏迷而显得无辜的人,低头拿出帕子细细擦干净手。 他真讨厌,昏迷了也这样讨厌。 隗喜擦手指的动作却越来越慢,等他再抬头看过去时,眼睛有几分湿润,她什么都没说,转身站了起来,到床边打开了窗户。 已经入夏,天气闷热,吹进来的风都带着令人燥热的温度,让人心头纷乱。 隗喜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再次心想,闻无欺真令人讨厌。 -- 药浴的灵药明樟那都有,但是因为闻氏功法的原因,闻无欺的身体并不适合温水来泡药浴,只能用后面的九清寒池的水。 所以明樟要再处理一下药材,毕竟那寒水可不能将药效完美发挥出来。 这起码要明日才能处理好。 晚上时,明樟抽空又过来了一趟,什么都没多说,只叮嘱隗喜今晚好好照看家主,看他是否会醒来,他说完也不等隗喜应声,火急火燎又走了。 闻炔也在忙事,没有要另外派人来照顾闻无欺的意思,都默认让隗喜来。 隗喜病弱之躯,他们似乎都忘记了。 她自己却没有忘记,她熬不了夜。 但她想了想,两人都有事要忙,闻无欺这家主之位也坐得不稳,上次她还见过“灵雀”来刺杀闻无欺,此时不便让更多人知道闻无欺的状况,如今九重莲殿还被闻炔加了几重结界。 隗喜心里应下了这事。 沐浴过后,她看看床上的闻无欺,坐在了床沿口,倚靠着床柱,从青玉佩里随便取了一本咒律相关的书看,消磨时间。 本以为她的身体会熬不住,但没想到一直到半夜,她除了心脏有些不适外,并无困顿之意。 只是她有些看不进去书了,索性合上了书,她看了一会儿闻无欺依旧青白的毫无所觉的脸,垂下浓睫,低头看向缠绕着她指尖的那一小团黑色魂体。 它小小一团,那触肢细细弱弱的,奄奄一息没了力气都要纠缠她,可爱又可怜。 隗喜摊开掌心,任由它黏上来,死死裹在她指尖上,与它这样玩着。 她时不时会看一眼闻无欺的脸,所以,他发出一点点动静都能立刻察觉。 当昏睡中的他眉头紧锁时,她立刻俯下身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闻无欺?” 闻无欺嘴里喃喃,似乎在说什么,隗喜听不太清,只好努力凑过去听,她几乎把耳朵都凑在了他耳畔。 他似乎是呢喃,又似乎是喟叹:“小喜……月神娘娘……” 他的语气略带欢喜与俏皮,那样纯真,连沙哑的声音都仿佛在此刻变得清越可爱起来。 隗喜怔了一下,她呼吸一滞,忙低头去看在她掌心里缠绵的黑色小魂体,再去看他苍白请润的脸,失落又失神,可心脏砰砰跳了起来。 月神娘娘…… 他为什么忽然会说这样的梦话? 是……如玉占据了他此刻昏迷的身体吗?是如玉要醒来了吗? 隗喜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他显然再次陷入了昏睡,青白的脸色依旧青白,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可她的神思却涣散起来,这样的深夜里,她的记忆一下子拉到了久远的、又仿佛只是发生在昨日的过去。 -- 三月春,月明星落,满城的灯火。 一辆花团锦簇、中间是一朵盛开的月莲的车架缓缓驶进城中最热闹、最繁华,此刻人群潮涌的街。 所有人站在街道两旁,期待地看向那车架。 几日前,闻如玉解决了在这座凡城作乱的妖邪,城主感激不已,邀请他们参加几日后的花月节,这是他们城中的传统,每年的三月春,从城中选出最美丽的少女,扮作月神坐在花车上游街,为百姓祈福。 “我?我不行的。”隗喜听闻城主府来人请求她做今年的月神,一下羞赧拒绝了。 城主府的人虽觉得遗憾,可他们对这对少年男女态度尊重,没有再劝说。 隗喜刚关上房门,就听身后一道好奇的声音:“为什么不行?” 她回头,就见闻如玉姿态闲散地从榻上起身坐起,没有外人时,他与她私下相处时,越来越随意,散发本性,他的本性自由纯真,散漫又温润,至情至性,他一只腿曲着放在床上,另一只腿则垂在地上,衣摆懒散地飘落下来。 他揉着眼睛,睡了一下午,刚醒来,昨夜他又去做了个任务,回来晚了,刚睡醒。 他们因为银钱总是不够,在外面一直是睡一间屋的,一般隗喜睡床,闻如玉随意睡在榻上,或是桌椅上,他总是不在意这些的。 隗喜见他醒来,唇角就绽出笑涡,听闻他的话,也只是抿了一下嘴,笑着说:“不去就不去了,我不爱出风头啊,如玉,你醒了,要不要吃一点东西?” 她一边说,一边朝他走去。 少年却盯着她看了会儿,眼睛盈亮,他哼笑一声,拉长了音调,声音温温的,但说的话却是:“小喜越来越会骗人了,可你骗不过我。” 他抬起手,手指在她脸上眼睫毛上戳了戳,他眯着眼儿说:“你骗人时,眼睫毛会连续颤两下。” 隗喜拿开他的手,却没有被戳穿的羞恼,她在榻上坐了下来,脸上还带着笑意,看他一眼,也不说话。 但是这显然是不否认他的话的意思。 闻如玉凑过来,眼神纯澈,声音温柔:“为什么啊?为什么不想去呢?你长得这样美,你不做月神谁做月神啊?” 隗喜被他的气息弄得痒痒的,推开他的脸,忍不住笑,声音轻柔:“做月神要为百姓祈福的,我命薄福浅,做不了这样的事,所以我才拒绝了。” 傍晚时分,屋里灯火昏暗,少年的脸上露出笑来,他牵起隗喜的手,慢声说:“谁说你命薄福浅?要是你命薄福浅,怎么会遇到我?我这样厉害。” 他盯着隗喜看了一会儿,刚睡醒的脸上还压着印子,容颜俊俏。 隗喜被他看得别开了脸,脸开始有些发烫。 闻如玉语气俏皮温吞:“就要做月神,我要你来祈福我,去做吧,我想看小喜月神打扮。” 他撒娇般的语气,隗喜一下就脸红了,讷讷了半天,竟反驳不出一句话来。 “走吧!”他忽然兴致勃勃。 闻如玉拉着她往外走,很快追上了城主府的人,替隗喜答应了月神一事。 到了这一日,她是独自换上月神的衣裳,登上被布置得花团锦簇的车架的,闻如玉并不陪着她一起,她难免有些紧张。 她手里还拿着一支玉瓶,玉瓶里有几枝桂枝,一会儿她就要用柳枝沾了被修者施过福咒的灵泉水洒向四周车架旁的百姓。 福咒并无真正的作用,但它会令人心情愉悦,这对于很多人来说,已经算是福祉。 隗喜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她有些羞赧,又有些坐不住,悄悄掀开帘子往外看。 周围人群拥挤,但她还是第一眼找到了闻如玉。 少年在对面的楼阁上站着,长身玉立,他今日也穿了一件白色的锦袍,褒衣博带,灯火明耀之下,他鲜妍如花,他很少穿这样显得繁复的衣衫,这是城主府送来的锦衣,花月节上接受祈福的百姓都要穿新衣,所以他穿了。 隗喜远远看过去,他的面容模糊,她仿佛能看见他含笑纯然的眼里的清亮光泽,或许是映着灯火的原因,那双眼也如火一般。 他发现她在偷偷看他了,抬手朝她招手,人在屋顶上跳跃,闲庭信步,又追随着她。 隗喜看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闻如玉似乎听到了她的笑声,在屋顶上晃了晃,似乎趔趄一下要倒下去,隗喜心里一紧张,他又从下面轻盈地跃了上来,她忍不住抿嘴笑。 她悄悄又将帘子放了下来。 吉时到,隗喜从车架里出来。 车架很高,她便站在高处,俯视周围的众人,她身上穿的是城主府的绣娘赶制出来的衣裙,白色的裙子,上面镶嵌了珠玉宝石,又浸润过鲛珠粉,在灯火下风一吹,莹莹闪烁着光晕。 隗喜头上带着花冠,桂枝为底,缠绕了色彩缤纷的鲜花,她的乌发在脑后用发带束起,并无过多首饰,就这样散在身后。 她出来时,外面纷乱的人群静寂了一瞬,她有些紧张,抬头下意识在人群里找闻如玉。 她还是一眼就找到了他。 他站在几步开外,与其他人一样仰起头来看她,他如玉润泽的脸庞静静的,漆黑的眼睛盯着她一瞬不瞬,旁人拥挤着他,他也一动不动,温润隽美的脸庞一点点红了,他见她望过来,眼睫轻轻颤了几下,似是羞赧。 但少年没有后退,他看着她,唇角笑得温温的,朝前挤开了其他人……他是修者,那些普通百姓哪里是他对手,俱是被他弹开了去。 但闻如玉脸上的神情无辜极了,他仿佛只是个迫不及待等待月神福祉降临的信徒,走到了距离隗喜最近的地方。 他抬起手来,冲她眨了眨眼,似在说:“小喜,我要做第一个。” 隗喜低头看着他,她领悟到了他的心思,又忍不住笑,抿起唇角,拿起桂枝沾了灵泉水,在他头顶上方像模像样轻轻点了三下。 她脸上神情俏皮欢快,孱弱苍白的脸也染上了红晕。 闻如玉仰头笑着,眼睛弯弯,人群拥挤,诸多声音纷乱,但隗喜看着他的嘴型,好像清晰听到了他说的话,他说—— “喜欢小喜。” 隗喜不敢肯定,又止不住心跳加速,那是……闻如玉第一次对她说这样的话。 第40章 那一日小城花月节,满城灯火,花团锦簇,在隗喜心里,她唯一记得的就是闻如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如绵绵春水,就这样淌进她心里,难以忘怀。 如今回想起来,那一幕都显得那样鲜活,忍不住唇角上扬。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58节 闻无欺除了那两声喃喃外,再无其他动静,隗喜后半夜实在熬不住,靠在床上也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大早,明樟和闻炔就过来了,那时隗喜刚给闻无欺喂完丹药,她昨夜没怎么睡好,今天起来精神不大好,不过用过一颗补元丹后,好了许多。 明樟两眼乌青,像是一晚上都没有睡过,连连打哈欠,但却兴致勃勃的,精神极好,替闻无欺细细把脉过后,便与隗喜和闻炔道:“昨日我去了玄楼,那里关于医道的书我本就是翻完了的,我凭着记忆找出一些古籍来,终于找到了一些记载。昨日我是觉出家主的身体有些异样,体内除了仙元外,多了点东西,我有所揣测,但我不敢确定,更不敢置信!我怀疑家主体内多出来的东西,是仙髓!真是太奇怪了,家主才真圣境,竟然长出了仙髓,虽然如今只是细弱的一根,但那就是与古籍中记载的仙髓一般,白玉一般通透的一根仙髓,附着于脊柱骨之上,莹润有光泽,气息纯净,以灵力探之,便能觉出不凡生机,超脱于世间灵力之上……” 他喋喋不休说了许多,隗喜因为早知道闻无欺身上有仙髓,没有太多意外。 只是她忍不住抬眼看向明樟。 “此事你可有和其他人说过?”闻炔眉头紧蹙,却是打断明樟的话。 明樟一顿,粗声粗气道:“这我哪有空与人说?不仅要翻古籍,还要处理家主药浴用的灵药。” 闻炔脸色较为严肃道:“此事不要告诉其他人。”他说这话时,目光也朝隗喜看了一眼。 隗喜对上他的目光,想到麓云海小洞天里的事,垂眸轻点了下头。 明樟却是不懂这有什么不可说的,所有人都以为生出仙髓便是步入地仙境,而古往今来,自有修界起,有记载的修出仙髓之人只有曾经的流光真君之子。 故此留下的记载极少。 昨天加上今早上,他给家主探过身体情况,家主如今脊柱骨上附着的东西与记载的仙髓如出一辙。 东云闻氏家主长有仙髓一事,不是什么坏事。 不过闻炔既然如此吩咐,他也无所谓,不会往外说,他如今只对家主长出仙髓一事好奇,只盼着家主早早醒来。 明樟叹了口气,觉得闻炔思虑这样多,迟早长满皱纹,他忍不住偏身对隗喜小声这样说。 只是他那铜锣嗓子,小声不了半点,闻炔听到瞪他一眼,眉头皱得更厉害了,隗喜抿唇笑,她看看这两人,再看看床上的闻无欺,看得出来,闻炔与明樟忠于他,真心待他。 想起从前与闻如玉在一起的那一年多的时光,他们之间好像只有彼此,他没有别的朋友,而她也只有他。 “昨日事发突然,亏得隗姑娘照料家主,炔却是忘了姑娘身子病弱,姑娘今日便好好休息,家主药浴一事交由明樟就好。”闻炔不理会明樟,语气含着歉意对隗喜道:“这段时日明樟要常来这里为家主药浴按摩,我已在旁边收拾出一间屋子,委屈姑娘白日暂且在那安置休息。” 主殿很大,左右是配备了侍女住的小隔间的,但闻无欺霸道,不喜他人踏足他的领地,所以,主殿只住他一人,侍女都是住在偏殿后面的,离这有一段距离。 当初闻无欺要一个随侍,还让随侍住进主殿,并没有让闻炔另外收拾屋子,他已是察觉出两人关系的不同,所以对隗喜态度从来温和甚至带有几分恭敬。 如今更甚。 隗喜心思敏感,听出来了,但她只是点了下头,说好。 -- 隗喜去了旁边的小隔间,房间不大,但该有的都有。 虽然吃了补元丹,但她的身体确实是有些困乏,只是她没有太多睡意,所以她尝试着在体内运转灵力,经脉依旧很痛。 如此运转两个小周天后,她已经气喘吁吁,满头湿汗,靠在榻上,但是她发了会儿呆后,又有些不甘心,盘腿坐在榻上,和自己较上了劲,不停运转身体里那少得可怜的灵力。 闻如玉说她不是福薄命浅,说她有福遇到了他,这话若是其他人说,多少有点不要脸,但如玉那样笑着说出来,她却深信不疑。 只是她不懂,老天都让她穿越了,为什么不重新给她一具健康的身体呢? 短暂的低落过后,隗喜重新打起精神,擦了擦满脸的汗,白着脸闭眼休息了会儿,她取出青玉佩里的典籍来看。 闻无欺药浴要泡足两个时辰,再过会儿该是好了。 -- 两个时辰后。 隔壁,闻无欺躺在床上,他刚泡过药浴,面容看起来没有之前那样泛着死气沉沉的白,看起来好像只是睡着了。 但明樟却拧紧了眉,愁死了,他转头看向闻炔:“先前我给家主把脉时,他还好好的,怎么我的手掌一按到他胸口打算给他按摩,他就体内灵力紊乱,不说能不能把我弹飞,就说这样下去,我这药浴是白泡了吧?” 闻炔眉头紧锁,显然也有些发愁,他默然半晌,道:“让隗姑娘来吧。” 明樟:“可她那样孱弱,那手上的力道哪有我有劲道……好吧,能按摩总比没有好,家主也真是的,昏迷不醒了还不许人碰,像个坚守贞操的二八少女似的!” 话到最后,他少不得小声叨叨两句。 闻炔已经去了隔壁找隗喜。 隗喜听闻炔说完,无有不应,她想闻如玉的身体好好的。 明樟教她识穴位、教她如何按摩时,她学得认真,她记性很不错,很快就记住了,何况他还给了她一张穴位图,对照着总不会出错,唯一需要考虑的是她力气太小。 “若是有凝心仙草就好了。”明樟从屋里出去时,回头往里看了一眼,女郎低垂雪颈,面容温柔,他忍不住小声对闻炔叹了口气。 闻炔也叹息,从屋里出来后,还是忍不住说了:“曾经是有一株。” 明樟大惊,随即想到了传闻里昆仑神山有凝心仙草,而家主曾活着从里面出来,他又想到上回他提起凝心仙草时,闻炔和家主的反应,一下瞪大了眼。 闻炔面无表情:“被闻云江夺去,他吃了。” 闻云江是上任家主,明樟虽是外姓的闻氏弟子,但对这位前家主无甚好感,他在时,他因为不姓闻,玄楼内很多医书典籍不能看,授课长老也总有藏私,他因在医道一途有几分天赋,还常受排挤。 明樟心痛极了:“那真是可惜了!” -- 闻无欺身上盖了一层薄被,先前明樟教她穴位时,没好意思对着他的身体直接教授,所以被子没掀开来过。 隗喜听到身后的关门声,便抬手掀开薄被。 被下,闻无欺的身体立刻呈现在隗喜面前,她没料到他什么都没穿,面红了一瞬,下意识别开了眼。 但转瞬过后,她想到他如今昏迷着,又不会知道她对他做了什么,何况,只是按摩而已,也没什么。 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樟没替他穿上寝衣,但她想,明樟是医修,医修有医修的道理,可能就是要光着按摩效果才好。 隗喜又转过脸来,但她还是没忍住窘迫,低头解下腰间帕子,轻轻覆在闻无欺脐下三寸之地——就和之前给小玉那里覆上帕子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那一次小玉那里奇怪的生机勃勃,这会儿闻无欺却是耷头蔫脑的。 不过幸好耷头蔫脑,不然帕子很难遮盖全那硕……大。 隗喜不去看那里,抬手先放到了闻无欺檀中穴,手指用了力气按压下去,再是缓慢沿着经络往两侧胸口按过去。 虽然她很小心,但是他的肌肉漂亮饱满,她的手指有时候难免要碰到某些敏感的地方,她自己却没意识,脑子里都是明樟教她的按摩路径,她力气小,所以按摩得很慢,同一个地方也反复了几次,才是继续往下。 她的指尖又回到檀中穴,一路往中庭去,顺着中庭穴往脐上的神阙去。 他的身上还有伤疤,隗喜揉按得小心翼翼,忍不住在伤处力道轻柔了一些,在神阙位置稍作停留,便顺着直径往下,石门、关元、中极、曲骨,在这几个穴位重点揉按。 明樟说仙元就汇聚在脐下几寸之地,所以揉按经络时,隗喜自发用力了几分。 但隗喜的眼睫忽然一颤,视线往下移了半寸,看着那帕子挡着的地方发生了不可控的变化,帕子从直矗矗的地方滑落了下来。 她僵住了一瞬,有些难以直视,毕竟他不像小玉只是一只傀儡,她默然起身从柜子里取了一件寝衣,覆住了那地方。 虽然还是如山峰一般高耸,但至少不会像帕子一样滑落下来。 隗喜手上力道继续,往他腰两侧按去。 渐渐的,她发觉他的肌肉越来越紧绷,体温也越来越高,她好像听到了细喘声,她神情古怪地抬头看去,便见闻无欺苍白的脸上涌上两片酡红,胭脂一般在脸上晕开。 她动作稍顿,低着声音喊了一声:“无欺?”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隗喜盯着他看了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低头抿唇笑。 不要命的色鬼,昏迷中被摸一摸揉一揉按一按就这样了,难不成是知道自己会有这样的反应,才潜意识不让明樟碰吗? 隗喜不管他,依照明樟的吩咐,继续按摩。 她的手指从他腰部再到他大腿、小腿,在他绷紧了的肌肉上肆意揉按。 明樟说了,背面的穴位也要按,但她瞥了一眼寝衣盖着的地方,犹豫了一下,假装没看到,替他翻了个身,至于会不会压坏什么……反正不是她该考虑的。 隗喜的手指从他宽阔的肩膀一路往下,他背部肌肉同样紧实,腰上还有两个腰窝,打着旋儿缀在那儿,她轻轻按下去,便似乎听到喘声更重了一些。 她装作没看到,将他全身都按了一通,恰逢夏日,等结束时,闻无欺白皙的皮肤粉红一片,沁出薄薄一层汗。 隗喜自己也大汗淋漓,微喘了几口气。 昏暗的账内,男女同样有些轻的无意的喘声交织在一起,昏迷的人面颊红润,清醒的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屋里的浴间有泉水,隗喜没用温泉水,用了冷泉水浸湿了帕子覆在脸上,冷却脸上的温度。 她现在怀疑明樟说的按摩,到底正不正经? 但不管正不正经,接下来的快一个月,隗喜每日都会帮闻无欺按摩。 她越来越熟练,当然,每次还是要给他腰上搭一件寝衣遮盖一下。 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至少不再是泛着死气,只是看起来苍白了一些,明樟说他的状况在好转,仙元也在恢复,只是他先前压制过境界,仙元还是恢复得慢,等境界恢复了,仙元恢复起来才会快。 这一个月,陆陆续续的,从麓云海小洞天里出来了一些弟子。 不过隗喜不甚感兴趣,没关注。 这日一大早,隗喜给闻无欺喂完丹药,低头用帕子擦拭手指,便坐在床沿等着明樟过来检查他的身体状况。 可这次她多等了半个时辰,明樟才满头大汗地赶来,进来时还骂骂咧咧的。 隗喜听到他嘴里说什么谢家钟离家的,打断他,好奇问:“发生什么事了?” 明樟一边替闻无欺把脉,一边道:“谢家当今家主的儿子女儿今日从麓云海小洞天出来,身上受了不小的伤,那谢清芝虚软无力,但一出来就把随之出来的钟离樱用机甲打了个半死,顺带着还打伤了两个闻氏弟子,叫西陵舟和周刻的,那周刻倒还好,西陵舟也是半死。钟离艮气得半死,找我去治钟离樱,谢家长老也出面,请我前去,谁让我是如今闻氏最厉害的医者呢?我就去了一趟,这才耽搁了时间。” 隗喜一听这个,忙问:“那谢家兄妹怎么样了?” 明樟啧一声:“谢长沨倒没什么,谢清芝生机半损,仙元受损,得好好养伤,否则以后修炼不易。” 隗喜听说这个,眼含忧色,虽然知道以谢清芝的身份少不了上好的丹药补物,但还是请明樟一定好好治疗她。 明樟自然点头,心里早就想好怎么宰一笔了。 隗喜本想去探望,但想到如今谢家兄妹身旁应该由谢家长老派了人守着,恐怕去了也轻易见不到人。 她便打算过了几日再去。 但她没想到,不过三日,谢家和钟离家之间的矛盾却越演越烈。 她听明樟说两家长老在九重阙都闹开了,谢家长老当着众多人的面与钟离氏断交,并立下誓言,今后谢家再不会为钟离氏制造机甲法宝。 钟离艮虽是圆滑性子,但是被人当面不客气地这样一说,自然颜面尽失,却不敢与谢家硬碰硬,又找到闻炔,红着眼圈商讨闻氏和钟离氏联姻。 他对闻炔卖惨说:“樱儿是闻家主的女人,如今她受重伤,家主若还不要她,要她以后有何颜面?” 说到这,明樟翻了个白眼,对隗喜道:“当时闻炔就说了一番漂亮话,说什么立志修仙成道之人,没有凡尘那些束缚,修者只要足够强便会受到尊重。那钟离艮听了就跟没听到一样。” 他说完后,隗喜许久没说话,他忍不住看向坐在床沿低头安静下来的女郎。她细眉轻蹙,肤白唇红,风致楚楚,似有些烦恼的样子,他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是个女郎都会拈酸吃醋的。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59节 明樟忙弥补两句,道:“那钟离艮瞎说的,家主进麓云海前,那次我给家主把脉,他的元阳可还在呢!” 隗喜:“……” 又过两日,隗喜听说谢家弟子和钟离家弟子在九重阙都内城打了起来。 这一回出了大事。 九重阙都内城一处山中地缝裂开,出现了一处和谢氏族地相似的渊洞,浊气从渊洞内不断外溢,修为低的弟子靠近了极容易被浊气控制,如同被夺舍一般疯魔。 闻氏长老再坐不住。 大长老去检查过那渊洞后,首当其冲,请见家主出面镇压渊洞。 上回谢氏族地的渊洞,便是闻无欺帮着封印镇压,此次自然也是只能由家主来。 闻炔来找隗喜时,她正要给闻无欺按摩。 他将外面的事简单说了一下,顿了顿,语气有几分凝重:“隗姑娘,家主给你的那只傀儡呢?” 隗喜从储物戒里取出傀儡小玉,迟疑着说:“小玉时灵时不灵,有时甚至不能化作人。” 闻炔没吭声,他是知道傀儡只是承载家主意志的一个容器,可以称得上是分、身,时灵时不灵那要看家主可能将神识分散几分在傀儡上。 但如今必须要用到小玉了,他在闻无欺指尖刺了一下挤出几滴血,涂抹在傀儡小玉额心。 这样的话,小玉吸收到血气,能幻化成和人一样是可以的,其余的不多求了。 闻炔深知不能让大长老知晓家主昏迷不醒一事,只能用小玉稍稍拖延些时间,装出家主自从谢氏族地和须臾山回来后身体还未恢复完全的假象。 这样的假象可以让家主暂时免于去应付闻氏族地的浊气,也不足以让某些想他死的人趁机对他下手。闻崇锦被当吸人精气的魔物替死鬼进熔岩洞受罚一事可还没过去。 隗喜就见那木头小人沾了血后,瞬间一阵雾起,乌发雪肤,俊丽的青年在雾气里出现。 闻炔将早就拿在手里的外袍披到对方身上。 “小玉?”隗喜再次见到小玉,心情还是欢欣的。 面对小玉时,她时常有一种重逢闻如玉的感觉,他纯真又可爱,叫人单纯地欢喜。 可这一次,小玉回头,却面无表情,面色惨白,双眼无神,毫无往日风采,只像是个死寂的……傀儡。 隗喜愣了一下。 直到闻炔将小玉带走,而明樟送她和闻无欺在竹林小屋后,她忍不住脑子里还是小玉回头看来的那一眼。 小玉……不对劲。 算了,先不管小玉了。 隗喜坐在竹榻上,将闻无欺的衣衫脱了,毕竟明樟不可能背着光裸着的他过来小屋。 她坐在床沿扶抱起闻无欺,让他靠趴在她身上,她不至于这点力气都没有,就是有点费力,将他上衣脱了后,她便俯身松开了他。 闻无欺躺下去,如墨的长发散开在枕上,他的脸色看起来好了许多,唇红齿白,这般模样有种慵懒的风流蕴藉。 隗喜比明樟都更清楚他的好转,她的视线落在他黑色的魂体上,那原先奄奄一息的一小缕如今已经恢复了一些,至少那魂体已经如猫儿大小,能窝进她怀里,能在她按摩时黏黏糊糊地碰触她脸颊,勾缠她的身体。 她将他裤子也扒了,再是熟练地往他腰腹一盖。 如何按摩经络对她来说已经是很容易的事了,从檀中穴开始,再往两边胸口延伸着揉按,中庭,神阙,石门、关元、中极…… 隗喜垂着眼眸,跪坐在榻上,手指捻揉按压。 如今已经入夏,加上每日替闻无欺按摩下来浑身出汗,所以隗喜穿的单薄,只一件夏裙,外罩一件软纱衣,她低着颈,眉眼认真专注。 闻无欺发出一声轻喘,她也没当回事,这些日子她时常会听到。 当她两只手在他中极穴揉按时,她也没怎么注意到他的喘气声忽然停了下来,没注意到小竹屋里只有她用力揉按时发出的细喘声。 那脱下来的衣物已经撑起山峦,但她已经能做到视若无睹。 隗喜指尖按到曲骨穴上,才刚用力按上去,便听到一阵吸气的声音,手下肌肉瞬间绷紧。 一只修长如玉琢成的手忽的从旁边抬起,按住了她的手。 隗喜的心脏猛地一跳,抬头看去,她对上一双睁开的眼睛,乌黑清澈,情愫如流,春水如画,他怔然看着她,不语。 她惊住,一时也不语,看着他心跳快起来,碰触过他腹部的手指蜷缩起来。 醒了? 那醒来的是哪个闻无欺? 第41章 迎着闻无欺清澈又迷离的目光,隗喜与他对视了一会儿,才是低声开口:“你……” 她才说了一个字,就被闻无欺打断了,他似乎终于恢复了一点神智,又似乎还没恢复神智,但他的手却很不老实,抓着她的手又往下了一寸,按下。 温凉柔软的水触及到滚烫坚硬的刚刚烧制出来的长剑,瞬间凉水也能沸腾灼热。 隗喜像是被触电了一般想收回手,但他修长的手一下用了点力气攥紧了。 谁都没有说话,空气里的温度却烧了起来。 隗喜余光看到那团猫儿大小的黑色魂体扑到了她脖颈里,亲吻一般不停啄着她的脸颊脖子耳朵,又要往她单薄的衣服里钻,往她胸口蹭去。 她想装作没看到,但这魂体以前没有这么顽劣,她忍了忍,没忍住,另一只手掩了掩衣襟。 黑色魂体却还是化作细细长长一条,找到一处缝隙钻了进去。 隗喜有些恼了,注意力放到面前还盯着她看的闻无欺,他的眼神已经从开始的清澈迷离变得幽黑暗沉,他俊美温润的脸上并无太多情绪,却因此散发出浓烈的勾人心魂的欲意。 他的目光似乎被她的动作吸引,稍稍下移,落在了她衣襟处。 夏裙单薄,是齐胸襦裙,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白玉一般的色泽,因为替闻无欺按摩需要花点力气,她的肌肤上覆了薄薄一层汗,湿润水亮。 她被他这样盯着,手又被按在那里,觉得自己忍不了了,但她看着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开口:“无欺,你终于醒来了,现在感觉怎么样?可有哪里不适?” 隗喜的声音轻柔,在这样一间温度莫名灼烫的小屋里,如春风一般。 闻无欺盯着她看,觉得她气色似乎好了些,面颊粉润,他心里古怪,他们不是去了麓云海小洞天么,他不是在那一处古怪的洞穴里等她来吗,怎么一睁眼却回到九重阙都的竹林小屋里? 是幻梦吗? 大约是幻梦。 如果不是幻梦,她怎么会穿成这样跪坐在他身旁,还把他衣服脱光了,这里摸摸那里摸摸? 在飞舟上时,她不知做了什么梦,醒来就用力坐了一下他,泪水涟涟带着恼意从他身上下来,一直到进麓云海前,她的情绪都有些恹恹的,有些生他的气,所以她怎么会脱光了和他这样玩?她身上还出了一身热汗,一张脸都仿佛带着春色。 她这样……一定是他在做春梦。 闻无欺这样想,就无所顾忌了,神思混乱,根本听不清刚才隗喜在说什么,反正只是他的一场梦而已。 他唇角翘着,忽然笑了起来,身上那危险暗沉的气息便瞬间不见了,他嘴里呢喃着:“小喜,玩弄我啊。” 已经昏迷一个多月,闻无欺许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声音沙哑,语调却轻松,上扬着,那一幅粘腻的模样,他眼尾往上一挑,看着隗喜的目光却没有那么柔和,直勾勾的,毫不掩饰的欲、望。 闻无欺扯开了遮盖在腰间的柔软寝衣,捉着隗喜的手毫无阻拦地按下……但他看着女郎呆坐在那里惊愕僵住的模样,却不满足于此。 他神智浑噩又清醒,忽然挺起腰来坐起来,他猿臂蜂腰,那样高大,单手揽住隗喜的腰,将她放在腿上坐下,他的身体紧贴过来,低头凑了过来,他沙哑低沉的声音慢吞吞拉长了音调,“小喜不玩弄我,那我来玩弄小喜。” 隗喜被迫紧贴着他瘦而强劲的腰身,她的手还被他按着,可此时她的身体也被迫紧贴了过去,感受着他过人的体温。 “你是疯了吗?”隗喜呆住了,怀疑这人现在神志不清,她去推他,试图挣扎。 可闻无欺的臂膀有力,手掌用力一按,隗喜就被固定在他腿上,他甚至拉着她一条腿环住了他的腰,然后低头凑了过来去找她的唇瓣。 隗喜左右闪躲,心脏跳得紊乱,本就气虚,这会儿喘气声渐大,挣扎又挣扎不开,她只好尽力劝说:“无欺,你醒醒,你不能这样!” 她那挣扎的力道对闻无欺来说如同被猫挠一样,但始终亲不到,他有些气闷,松开了一只捉着隗喜的揉按的那只手,托着她后脑勺,将她的脸掰过来,垂着眼睫就贴了过来,蹭了蹭她鼻尖后,一口含住她花瓣一样的唇。 他急切又轻柔,慢吞吞地玩一样含着她的唇瓣玩着,另一只手按着她后腰,将她更贴近自己。 他们的腹部将将相贴,夏日灼热,又同时被一股热意灼着。 闻无欺轻哼一声,腰蹭了蹭隗喜的腰。 隗喜呼吸急促,她躲不开,脸颊生出热意。她不是没有亲过他,在麓云海时,她敷衍地主动亲过好几回,但被这样含着玩却是第一次,就是进飞舟前他喝醉一般神志不清时,也只是黏黏糊糊贴上来,嘴唇贴着她的嘴唇。 她不敢张嘴,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包裹住她,令她的脑子变得混沌起来……她、她不是冰清玉洁无情无欲的女子,她很喜欢和闻如玉亲近。 她喜欢他们的身体接触,喜欢他调皮地拿鼻尖蹭她的脸,喜欢他的亲吻,少年的气息清甜,那次他快离别前,他的舌勾缠她的舌,初时青涩,后来却顽劣灵活,吮着勾着舔着,他简直什么都会,怎么舒服怎么来。 她被亲得缺氧,像是陷进软绵绵的云朵里,不止身体在发麻,连灵魂都在颤抖。 “好香,小喜。”闻无欺低哑的声音在唇舌抽离给她换气的瞬间短促地笑了声。 隗喜抬起脸看他,亲吻是一件令人迷醉的事情,尤其她这样喜爱闻如玉……喜爱他的身体。 她仿佛回到了十七岁的那一晚,她差点痴在他的黏糊痴缠里,差点解了所有衣衫,差点与他滚作一团。 她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他的唇瓣,湿润鲜红。 闻无欺又啄吻过来,含着她的唇瓣玩,他的眉眼含春,情愫浓浓。 隗喜安静了会儿,屈服于身体的欲、望,有些不满足于此,她呼吸紊乱,她想张嘴、张嘴咬一咬他的唇,甚至是他的舌……她的神智在清醒与混沌间徘徊,她觉得自己不能沉沦,一边又告诉自己,这是闻如玉的身体,她亲一亲又怎么了? 她内心遭受道德的攻击,又不自觉被欲、望勾引着沉沦,体内的凉血都因此汩汩沸腾起来,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自厌。 她怎么能沉迷在闻无欺带给她的刺激里?她又没有修炼闻氏功法,她不该像他一样控制不住体内的欲。 闻无欺的呼吸急促,他想要更多,他觉得如今不对,当他的舌头舔到女郎的牙齿时,他茅塞顿开,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探入进去。 隗喜不过分神一会儿,就被缠绕住了,她呼吸紊乱,眼睛里氤出泪来。 闻无欺只当这是一场梦,他迷乱地想今天要亲遍摸遍小喜身上每一个地方,里里外外都不放过,闻氏功法特殊,闻氏子弟还会学习房中术,他没系统学过,但他看过不少书,此刻脑海里都是一幅幅画,那画中人的脸变成了隗喜。 他恋恋不舍地在隗喜快喘不上气时松开她的唇,顺着往下亲,吻落在她脖颈里,含去她身上的汗珠。 闻无欺害羞又迷蒙地去扯她胸口的带子,轻轻一扯,她的裙子便落了下来。 隗喜浑身都在颤抖,她被他摆弄着,他低着头埋了下来。 她的脖子玉白纤细,一根细细的红绳吊着一枚青玉佩,他俯首时,玉佩轻轻晃了晃。 窗外一缕风吹进来,床帐被吹落下来,外面阳光正好,几缕光透过薄纱落在里面两个相拥着的人身上,两人的乌发瀑布一般散开在身后,身影半遮半掩。 闻无欺迷蒙地想,这个梦可真真实,他从一片馨香里抬起头,重新往上,唇瓣重新落到隗喜耳旁,“无欺会爱你。”他喃喃着,心跳极快,希望即便是梦,也要她知道。 隗喜听到他的低喃,忽然清醒过来,睁开眼,她俯首看到他乌黑的头发,感受身前贴身的布料泛着潮意,咬了咬唇,目中水光潋滟。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60节 “无欺……我们不能这样。”她呼吸急促地强行从欲里挣脱出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闻无欺哼笑一声,嘟囔声:“你说的这样是哪样?我的梦为什么不能这样?” 隗喜:“……” 原来他果然神志不清,以为现在在做梦。 “小喜,我好痛啊,你来玩弄我啊,梦里也不能随我吗?梦里你的身体不会那么弱了,我们可以随便玩弄。”闻无欺声音温温的,有些赧然,却越说越兴致勃勃,抬起眼时,眸光清亮,眼底却有些红,又故意抿了下唇。 他装可怜,故意做出委屈的模样,试图博取隗喜怜爱,温润清隽的脸上氤上迷乱的红,像诱惑的妖。 隗喜仓皇别开脸,呼吸紊乱,竭力保持平静,垂着头道:“不可以,你生病了,不要这样,而且,我身体不好,我现在喘不过气来,心脏很疼,你这样厉害,我会死的,你想我死吗?” 闻无欺抬起头来,听到这话,不满又纠结地拧起了眉,青年清润的声音有几分胡搅蛮缠的意味:“可是你喜爱我啊,你会疼我的,你会满足我的。” 隗喜还轻喘着气,声音低柔:“可是真的太……可怕了,我真的会死的。” 她说的是可怕,但闻无欺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先是有些羞恼,但很快想到这只是一个梦,温吞声音有几分狡黠的轻笑:“那我把它变得可爱小巧一些。” 隗喜眼睛一眨,就看到闻无欺低头竟真的扶上去,想要用梦中的某种术法来让自己变得可爱小巧一点。 尽管知道现在情况不适合,但她盯着看了会儿,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知道他此刻神志不清,没忍住生出了促狭的心思:“我也没见识过这样的术法,正好见识一下呢。” 闻无欺正和自己较劲,听到耳畔的笑声,怔怔抬起头来,近在咫尺的女郎头发尽散,雪白如玉的皮肤,乌黑如绸缎的头发,清新如水,婉婉秀丽,她眉眼含笑,语气都活泼了几分。 二人一个俯首,一个抬头,空气静静,似有若无的情愫如烟如雾,摸不到,又仿佛无处不在。 闻无欺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心中似有小鹿,踢踢踏踏,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无意识地低声说:“变不了。”语气有些沮丧。 隗喜别开头,垂头将笑意淡下去,还不等她说话,只觉得死死围困住她腰的双臂松了松。 他松开了她。 隗喜有些意外,忍不住回头又看他,却见他已经颓然地重新倒了下去,喘着气,身体还蓬蓬轩昂,却是生无可恋的样子,“趁着我还没反悔……”后面的话,他似乎很艰难地说不下去了。 闻无欺胸口剧烈起伏着,似乎是察觉到隗喜意外的眼神,他抿了唇,温润声音怅然:“可是你会死的啊,我不想你死。” 隗喜一下眼睛酸涩,默然垂头,抬起腿坐在一旁,捡起旁边的裙子,低着头安静地重新系上衣带,只是里面那件薄薄的内衬仿佛过了一遍水一般,在这样的夏日,穿着并不舒服,所以她的动作有些慢。 系上带子后,她抬头又看向闻无欺,他眸光水亮地凝望着她,好似目光就没有移开过,此刻见她终于又看过来,欲不曾消退的脸上染着红晕,他期期艾艾地又抓住她的手,大概以为自己在梦里,丝毫不知羞,缓声说:“可是真的很难受,这样可不可以?” 隗喜知道了他的意思,本就臊热的脸更添一分热气。 她想到他刚才那句话,想到他此时强行要做什么的话,她是挣脱不开的,又见他示弱,心软了几分。 但隗喜还是迟疑了一会儿。 闻无欺敏锐地察觉到她软化的态度,便粘了过来,两只手都捧着她的手,按了下去,声音低哑,轻叹声:“求你了,小喜。” 隗喜终究别开脸,咬了下唇,她听着他哑着声音叫她的名字,心软了,正要顺了他的意,可脑海里却忽然冒出闻如玉霸道的声音:“小喜,不要爱上闻无欺。” 她的心猛地一跳,染上红晕的脸一白,抽开手,忽然从榻上跳了下来,几乎是踉跄着抱着轻纱外罩衫一把拽掉了床纱跑了出去。 闻无欺的掌心瞬间空了,他偏过脸,稍稍睁大了眼看向门口方向,脑子里迟钝地想:跑了?明明是他的梦。 这念头一闪而逝,他忽然滞了一下,眸光忽然清明了一些。 真的是梦? 他呼吸还有些灼热喘息,可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刚才还迷乱朦胧的一双眼此时眼底如清泓一般。 -- 夏日炎热,隗喜推开门,从屋里出来,低头看了看不过摩擦了几次就通红的掌心,她脸上有热意,心里却有些苍白。 她不该这样,总是对闻无欺心软……不论是对哪个闻无欺。 隗喜心中仓皇,脚步虚浮地往小屋后面走去。 后面除了有一处温泉池子,再往后走远一些还有一条小溪,她到了小溪边蹲下,将手放进水里,沁凉沁凉的,滚烫的温度一下凉了下来,仿佛也能让她此刻乱跳的心平静下来。 隗喜垂着眼睛,细细搓洗手掌,又是取出一条干净的帕子浸了溪水擦了擦脸,又擦了擦脖子,锁骨,那里仿佛还留下了他的唇舌停留时濡湿的触感。 不,她浑身都黏黏腻腻的,好像都染上了他的味道。 她不该这样,即便那是闻如玉的身体,她勾引他的初衷是为了将来灭他魂魄时他能如砧板上的鱼一般毫不挣扎,而不是这样沉沦。 隗喜简单擦洗了一下自己露在外面的皮肤,便在溪边石头上坐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吹过,竹林簌簌,隗喜忽然察觉到周围有一种陌生的气息,她对这些向来很敏锐,一下抬头朝周围扫了一眼。 可是除了风外,似乎什么都没有。 但隗喜想到如今九重阙都内城都不安全,又想到那吸食、精魂的魔物,不打算一个人在溪边待太久了,她弯腰重新掬起溪水扑了扑脸,再是起身,往回去。 不知闻无欺在她走后有没有清醒过来? 不知他是不是还在做那荒诞的春梦? 不知他的身体可有平复了欲? 隗喜告诫自己,就算面上再如何待他亲昵,心该是要冷冰冰的,那样才对。 闻无欺的魂体这次奄奄一息,但还残留了一小点儿,所以他还能缓下来,万一他再遇到这样的伤,魂体重创没了,如玉就会回来了吧? 隗喜的手按在门上时,脑子里刚好胡乱想到这些,她步子一顿,手指骨泛白。 她忽然发现心里的喜悦没有她曾经想象的那样高兴。 但很快隗喜就缓过神来,她想到能重新见到如玉,补回他们错过的那几年,心中欢喜还是难自禁。 她推开了门,自然又平静地抬头看向里面那张竹榻。 竹榻的床纱还被拽落在地上,里面的人一般被床纱遮盖,看不清楚,一时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有没有清醒过来。 隗喜还是走了过去,她将床纱撩起来,就见闻无欺脸色雪白,睫毛覆脸,乌发凌乱地散在枕上,一副被人蹂躏又抛弃过的样子。 听到动静,他眼睫一颤,睁开了眼。 闻无欺定定看了看过了一个多时辰才折返回来的女郎,心想她可真狠心,他伤成这样,她竟然就这样把他抛下了,他还没问她他们怎么从麓云海出来了,还没问她将她脱光了偷偷摸遍他全身一事,她就什么都不管走了! 这不是梦! 他清隽温润的脸上还有不满阴鸷的情绪痕迹,他心中气愤地看向隗喜,在她回来之前已经想好了要怎么控诉她,她这样丢下她心爱的情郎太可恶!他都求她了! 但是他一看到她,就丢盔弃甲了,什么不满的阴鸷的情绪,消失了个干净。 闻无欺呼吸急促,目光粘腻温吞地看着她,觉得自己是真的完了,他只想缠上她的身体,只想与她粘腻在一起。他决定改变策略,他身为堂堂闻氏家主,他不能可怜地等待她来喜爱他,他要隗喜更爱他,爱到无论他想怎么和她玩,她都高高兴兴地顺从了他。 还有……他还要将她心中闻如玉的痕迹抹除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他一个。 想到这闻无欺清隽的脸上露出虚弱的神色,低下来的嗓音喑哑又可怜:“小喜,你终于又回来了,我以为你走了就不管我了。”他唉声叹气,黏糊的语气,仿佛孤苦无依地在冬夜里凋零的娇花,“我想我是失忆了,不记得在麓云海发生的事了,你还记得我们怎么出来的么?” 隗喜不理会他的撒娇,看他一眼,看着那一小团魂体又要扑向她,转身就往衣柜那儿去。 她取了一套衣衫出来,再回到床边。 她温温柔柔地俯首看着还躺着的人,盯着他端详了一会儿,才是将先前问过的话问了出来:“你可有觉得哪里不适?” 闻无欺一听她这样婉婉柔情的音调,眸子清润含水,忽然觉得身体此刻极难受,不论是仙元,还是别的,但他唇角噙着春山绚烂的微笑,心不在焉低声道:“哪里都不舒服。” 所以刚才不是梦,她将他上下都揉摸了一遍,他也吻遍了她上半身,她逃出去回来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了? 隗喜看着他:“那你先穿衣服,我去让明樟过来一趟。”她仿佛知道闻无欺会说什么,唇角微微翘着地在后面补了一句,慢吞吞道:“先前明樟说了,若是你起来时虚乏无力四肢酸软,那便是你肾精亏损,到时一定要扶你,帮你穿衣之类。” 闻无欺一听“肾精亏损”四个大字,眯了眯眼。 还没真正用上,怎么就肾精亏损了? 什么庸医胡说八道! 闻无欺坐了起来,微微一笑,傲然挺腰,拿起一旁衣衫,斯文又慢条斯理地披上。 隗喜觉得有些好笑,平静柔婉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柔和,她低头整理床上凌乱的床纱,不语。 -- 隗喜联系了明樟,明樟很快就过来。 这次来,他又带了两个消息。 只是鉴于如今内城出现渊洞等事一桩桩出现,她以为没什么能挑起她情绪了,除非流光真君复活,说不定她还情绪激动一些。 结果明樟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盒子,兴致勃勃递给她,这就说第一个消息:“这是谢家家主亲手制成的护心甲,甲上能以灵力蕴养,可随时修复缓解心疾之痛,据说谢慎花了不少力气与材料,才制成这么一件。” 隗喜茫然,不知谢家家主为什么要制这么一件护心甲给她。 难不成……是谢清芝或是谢长沨吩咐的? 隗喜接了过来,顺口把心里疑惑问了出来。 “当然是因为家主上次去谢氏族地特地嘱咐的。”明樟粗声粗气道。 隗喜抱着盒子,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心再次仓皇地看向靠在枕上一副气虚模样的人,稀薄日光从窗外照入,他的脸色雪白,满头乌发用发带束起,但还是有几缕头发俏皮地贴着脸颊,他眉目含春又故作淡漠,只是等她目光看过来,那淡漠消散了个干净。 他见她又仿佛有泪水涟涟的趋势,忍不住去牵她的手,他什么都不说,目光含蜜,温润如水地看着她。 她一定更爱他了! 第42章 明樟觉得自己就不该出现在这,女郎孱弱美丽,家主温润含春,眼神黏黏糊糊,欲言又止,眼看就要滚到床上去,旁人都插不进这氛围。 但他还是硬生生插了进去,大声道:“家主!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就是闻崇锦失踪了!” 明樟本就是个粗野大嗓门,再这么气沉山河的一声吼,不说隗喜了,就是歪在竹榻上的闻无欺都被吓了一跳, 闻无欺那温柔春色的脸转向明樟时立刻变得阴鸷,他皱了皱眉,淡声:“我不是聋子。” 明樟被这样差别对待,庆幸自己有一颗坚强的心,继续道:“原本闻炔听说家主醒了也要过来的,但如今他正忙此事,他晚点会过来。现在我给家主先把脉看看身体情况。” 闻无欺无可无不可地伸出手,俨然对自己的身体并不多在意,他的目光再次看向一旁的隗喜,瞳仁里的冷意瞬间被驱散,视线慢吞吞地胶着在她身上,她低着头,眼睫浓长,面带愁绪,清婉柔柔,他脑子里想的是先前香艳的场景。 隗喜抱着怀里的盒子,也在怔然出神。 闻无欺去谢氏族地,是在进入麓云海小洞天之前。 谢家家主一定是因为他相助谢家封印族地渊洞才提出谢礼,原本的谢礼定然不是这样一件精心为她打造的东西,所以只能是闻无欺另外提出来的……明樟也确实是这么说的。 她不知闻无欺对其他人如何,至少对她不坏,除了初见那一回他想将她囚在竹林小院外,没有伤害过她。 当然这也有青玉佩的原因。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61节 青玉佩……是闻如玉给她护身的。 隗喜想到这,又忍不住握住脖子里的青玉佩,青玉佩……对,一开始闻无欺想要囚禁她以及后来的不伤害她,都是因为青玉佩的原因,至于后来…… 后来他色迷心窍了。 隗喜一下又冷静了下来,如果她不是长了一张尚可的容貌,他不会被迷住的。 她又忽然想到了麓云海里会搭屋又带着她去挖金子的闻无欺,想到背着她走了七天走出麓云海的闻无欺,想到在罚诫之地和埋金之处见到的闻无欺的分、身,那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闻如玉也是其中一个分、身呢? 他们有一些相似之处,可是……闻如玉的魂魄是圣洁美丽的白色,而不论是如今的闻无欺,还是麓云海里记忆处于久远的之前的闻无欺,又或者是那几个分、身,魂体都是黑色的。 还有去麓云海的飞舟上,闻无欺说吃了闻如玉,她趁他迷乱去见如玉时,如玉也说是闻无欺吃了他,还不许她爱上闻无欺。 ……她相信如玉不会骗她的。 隗喜想到这,原先仓皇迷乱的心又渐渐平和下来,她余光看到明樟在把脉,还是忍不住抬起头看过去,一抬头,便对上了闻无欺的视线,他如云如水地靠在枕上,春水濯濯的温润模样,一双眼里清泓深邃,随意披上的衣领微松,慵懒又缠绵地看着她。 见她终于看过来,唇角便翘了翘。 隗喜的心跳还是快了一瞬,转头看向明樟,说点话来分散自己此时的注意力:“明樟,他怎么样了?” 说这话时,隗喜余光看了一眼缠在身上的黑色魂体,依然是一小团,没有从前那样能充盈在床帐每个角落将她陷进去。 明樟收回了手,看看闻无欺还显得苍白的脸,皱紧了眉头,嘀咕声:“本来不该醒的啊,其实昏迷着倒是有利于修复仙元,这仙元还破破烂烂的,不过灵力倒是没再溃散了,还有这肾气盛,火阳旺,一团元阳憋着出不来,我瞧着是不是这原因才提前醒来?以我原先的预估,起码还要躺一个月才能醒来。” 隗喜:“……” 她又好笑又有些窘迫。 闻无欺视线流连在隗喜身上,见她低头羞赧,眨眨眼忽然也生出些古怪的害羞,又觉得理直气壮,缓声道:“原来如此。” 明樟点点头,他正陷入自己的思绪里,倒是没有就这个问题深入想下去,他略微迷茫道:“还有,好奇怪,原先家主生出的那点点仙髓不见了,我探不到了。” 说罢,他语速极快地将先前替昏迷的闻无欺把脉探到仙髓一事说明。 闻无欺听罢,脸上无甚情绪,终于看他一眼,道:“你看错了,我只是真圣境,怎么会有仙髓?” 他就差要说明樟是庸医了。 这明樟哪能忍,当下粗着嗓子描述那仙髓是如何模样,他又如何查阅资料,最后说:“如今古籍记载和众人皆知的是这世间自有修者起,达到地仙境的人只有流光真君之子,而之所以他达到了前人不曾有过的地仙境的原因是,他生出了仙髓,仙髓有不凡生机,不用任何术法,便能赐予万物生机,如同传闻中的仙人一般,故此,生出仙髓之人被称其到了地仙境,可是没有古籍记载是到了地仙境才生出仙髓的。” 他这话说得有些混乱,但他的意思,不论是隗喜还是闻无欺都听得懂。 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 闻无欺心不在焉地说:“总之我现在没有。” 明樟:“……”确实是没有,他也很不解。 他决定再去玄楼翻书看看能不能找出三言两语相关的记载,他急匆匆就要走,但隗喜却拉住了他袖子。 闻无欺的目光一落,轻飘飘落在明璋的袖子,眯了眯眼。 隗喜却无所觉,正轻声问明樟:“无欺以后还要再泡药浴吗?还要不要每日按摩疏通经络?”她想,他清醒了的话,以他那敏感的、碰一碰就要有反应的身体,她很难再坦然如任务般替他按摩。 明樟倒是没想到隗喜会问这个问题,想了想如今仙元虽还没恢复,但灵力外泄的情况已经差不多好了,不药浴不按摩也影响不大,人只要清醒了,就能用灵力慢慢蕴养。他张嘴就要这么说,但余光忽然看到一道阴沉危险的目光扫来,他福至心灵,大嗓门道:“当然要继续!” 隗喜忽然歪头看了一眼闻无欺。 闻无欺盯着明樟时眼中的危险还没退去,被她看了个正着,他飞快地眨了一下眼,面容温润,眼神无辜可怜,一副重伤病弱的样子。 隗喜转头重新看向明樟时,便含了笑,语气微扬:“这样啊,那日后就请你抽空来替他按摩,如今他有意识了知道这是在疗伤,不会再如之前那样排斥你,我不大方便了。” “如何不方便了?”闻无欺插了一句,语气不满。 隗喜回头又看他,抱着盒子亭亭玉立站在那儿,感受着内衣的濡湿,她也不说话,只是看他一眼。 闻无欺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头乱跳,略有些狼狈地别开眼,心道,玩一玩做一做说不定他伤恢复得更快啊。 明樟看不懂这两人的眼神交流,不懂男女之间那些微妙的不必言至于口的心思,但他自诩很懂眼色,道:“要是隗姑娘不方便,那还是我来吧!”他以为总归是家主想要继续药浴和按摩,隗姑娘不方便,那只好他来了。 闻无欺:“……不必。” 明樟这下明晃晃地看出了闻无欺的嫌弃,大块头略有些委屈,心想外面的修者想要让他按摩他还不乐意呢! 隗喜见此忍不住抿唇笑了声。 闻无欺见她笑,便想与她多说话,他望着她,忽然想到:“在麓云海小洞天里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等隗喜回答,明樟就叨叨叨把先前隗喜说过的话都说了个遍,关于罚诫之地、嗅骨尸、血吞藤等等。 闻无欺见明樟抢了隗喜的话,嫌他烦,虽是听着,但抽空冷冷看了他一眼。 明樟被一瞪:“……”声音都小了几分。 隗喜悄悄观察着闻无欺的神色,见提起麓云海小洞天里的那些,他似乎没什么太大反应,那显然那个闻无欺的记忆,他大概率是没有,而他似乎也是不知道罚诫之地这些东西的。 那现在的他……或许是这黑色的魂体从昆仑神山出来后彻底忘记了他自己曾经的身份? -- 等明樟一走,屋里就只剩下隗喜和闻无欺。 隗喜往一边的椅子走去,闻无欺便不满:“过来啊,我还伤重,要你陪着。” 他语调温柔,无旁人在时,带着一股粘人的劲。 闻无欺已经完全屈服,屈服于隗喜,不再挣扎,没有任何抵抗的心思,他就要这样与她亲近,他不去想为什么,不愿深思他的情绪完全被她掌控的后果。 那些都无所谓,他沉迷于这种欢愉的心情。 隗喜拧身看他,眉眼柔婉:“这间屋子很小,我坐那边也是一样陪你。” 闻无欺望着她:“那就坐这里吧。”他拍了拍床沿的位置,乌黑眼睛直勾勾的毫不遮掩的情态,“这里能更好地陪我……我都答应不按摩了。”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好似妥协。 隗喜抱着怀里的盒子,还是失笑了,她回身几步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闻无欺如今确实虚弱,他是强行从昏迷中醒来的,被他的欲、望,被他的潜意识促使着醒来,隗喜一过来,他眉眼中的愉悦便更浓了一些。 隗喜无奈看他一眼。 无意识的,她确实对这样无害的闻无欺比以前多了许多纵容,她自己有时也是知道的,等回想意识到时,就总会有些愁绪。 不过此时她不去想那些,她低头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方方正正叠了一件薄如蝉翼的衣裳,流光溢彩,说不出具体是什么色,光一照,便有流光闪烁,隗喜捡起来展开,是一件小马甲。 她正低头细细打量,闻无欺就从后贴过来,呼吸拂在她颈上,附在她耳畔,他贴得极近,她仿佛听得到他胸膛里那颗心剧烈的跳动声:“穿上试试?要是不合身不喜欢这样式的话就让谢慎那老家伙给你再改改。等你穿上,我在甲中输入灵力,以后心脏跳动紊乱时,甲衣能舒缓你气息,你欢喜吗?”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有些害羞,可贴过来的唇却悄悄亲了一下隗喜的耳朵。 隗喜心想这样一件护心甲谁还会在意样式,她能活着就很好了。 但是她稍稍偏头看闻无欺,他正打量着那件护心甲,眉眼认真,见她望过来,便立即也看过来,近在咫尺的一双眼,她在他眼中的样子那样清晰。隗喜说不出别的话,她怎么会看不出来他是在讨好她? 隗喜实在没那么狠心,他这样温柔,专注地望着她,期盼得她欢喜,他又……顶着如玉的脸,她内心是有挣扎的,但很轻易地就点了头,却诚实地说:“欢喜的。” 她别开脸,低头去脱外衫。 对隗喜来说,脱了外衫里面还有一件齐胸襦裙,并不算多裸露,她毕竟是穿越来的,有些时候会忽然了这些,但对于闻无欺来说,这画面有些刺激了,他呼吸一滞,浑身都热了起来。 隗喜将那件马甲穿上,待她将衣带系好,发现那件马甲瞬间就隐没了,根本看不出来身上多了一件马甲。 她忍不住赞叹:“谢家家主真厉害,看来无须什么样式……” 闻无欺从后拥住了她,脸埋在她脖颈里,他的心跳也紊乱起来,隗喜察觉到后背心处有暖流淌入,正是灵力灌入的感觉,她忙说:“你别,你现在有伤,这灵力应该谁都可以储存在甲衣里的。” 隗喜要挣扎,闻无欺却,黏黏糊糊道:“你心疼我啊?这点灵力不算什么,难不成你要让别人的灵力来保护你吗?我不乐意。” 他语气带俏,显然因为隗喜的话心中愉悦。 她关心他,她甚是喜爱他! 隗喜默然,她原本想说她自己一点点灵力存进去也是可以的。 闻无欺说完,又亲了亲她颈侧,轻柔如羽毛般的亲吻,落下来时都叫人知道他心中的轻快喜意,却又重重地压在隗喜心头,她清醒着,又仿佛在沉沦着,反复挣扎。 “小喜……”闻无欺见她一直没回头看他,忍不住在她耳边轻声叫了她一声。 隗喜回头看他,感受着护心甲有了灵力后暖意融融包裹着她,当然还有他清醒过来后灼热的体温也在包裹着她,常年冰凉的身体都似乎再也不畏惧冷意,她深呼吸一口气,还是揽住了他脖颈,她内心挣扎着抗拒着,她说服自己,不过是给他一点甜头。 她轻轻吻了他的脸颊,同样轻柔的一个亲吻。 闻无欺看看她,便笑了,重新躺了下来,他的面容比刚才要苍白一些,但是他丝毫不在意,只看着她说:“我要睡会儿,你坐在这陪我。” 他接下来要去九莲台养伤,尽快将仙元修复好,虽然他是无所谓,但是还要去昆仑神山。 闻无欺心不在焉想着这些,视线就更缠人了一些,眸光濯濯春水般轻柔。 隗喜点头,轻声说:“好,你睡吧。” 闻无欺最后看她一会儿,牵住她的手,闭上眼,他唇角翘着,显然很满足。 他显然身体疲惫,很快睡了过去。 隗喜披上外衫,一直坐在床沿,垂眸看他,她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 闻炔是傍晚时来的,他来时,把明樟又带了过来,凑巧那时闻无欺又醒了过来。 隗喜坐了一下午,手脚酸胀,便趁着这时间出了门,在外边来回走动。 她并不走远,就在门外的院子里,虽然九重莲山十分安全,但她也知道修仙界的意外有时候难以想象。 她慢吞吞来回走着,舒展筋骨,心里一点一点想着接下来要去昆仑神山一事。 从麓云海小洞天中出来,所有人都需要休养疗伤,她本以为出来就要去昆仑神山,谁知还要过两个月。 最近一个多月看闻无欺天天泡药浴,她生出了一点心思,她现在很难修炼,那不如试试看学医,以前她否决了这事,觉得学医又没有攻击力,她那时想着杀闻无欺必须要厉害的修为,可如今,她想……她想学点医很好,能自医,也能医人。 等她以后能如正常人一样修炼了,再去考虑修攻击力高的功法。 鬼道……就算了。 她不想变得无情无义如尸傀。 身后门开了,隗喜回头,闻炔这段时日忙着族中事务,面容一直是憔悴的,但此时他显然松了口气,见隗喜望来,便对她道:“近日多谢隗姑娘对家主的照料,家主接下来要去九莲台养伤一段时间,姑娘可以好好歇一歇养养身体。” 九莲台除了是极适合修炼闻氏功法的地方外,那里的水幕结界,以及寒洞内的寒玉都对疗伤极有帮助,当然,这需要能运转灵力的情况下,配合闻氏功法。 隗喜听完,视线落在随后跟着出来的人身上。 闻无欺着白衣,褒衣博带,温润隽雅,抬眼看过来时,目光专注,他见隗喜脉脉看他,忽然迟疑了,要不,不去了?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62节 隗喜一下明悟他的眼神,他如今站了起来,一月多过去,人到底清瘦了些,她在心底告诉自己,她只是为了如玉的身体好好的,她上前几步,站到闻无欺面前。 闻炔十分有眼色地拉着明樟站远了一点。 隗喜仰头看闻无欺,“你瘦了很多,抱我的时候骨头硌到我了,所以好好养伤吧。” 她的声音很轻,说这种话,还是有些赧然,不过她本来就孱弱,身体感知敏感些也正常。 闻无欺喜爱她关心爱护自己的样子,俯下身捧住她的脸,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他看着她,忍不住心中痴意,低头吻了吻她因为羞赧而泛红的眼睛,他声音温润又有些欢喜。 “好。”他说完,又忍不住笑,望着她眉目春水轻晃,黏黏糊糊:“那我走后,我让小玉回来陪你。” 隗喜自然也说好,见他还期盼地看着自己,迟疑一下,仰脸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 闻无欺一离开竹林小院,回头的视线内看不到隗喜后,那温情脉脉的脸便淡了下来。 闻炔与他说完渊洞一事后又说了须臾山法器的搜寻下落至今未曾有线索,如今正与他细说闻崇锦失踪一事:“是被人带走的,没有留下痕迹,不知所踪,我已让人严查内外城,至今没有下落,闻天衡应当还藏在九重阙都。” 闻崇锦只是一个去了焰溶洞受罚的替罪羊,无足轻重,而在闻无欺养伤一个月后,他忽然失踪,显然是有人摸到了闻无欺伤重的一点痕迹,做出来的挑衅之举。 毕竟,这一月内他迟迟没有处理内城那一处渊洞,按理说,正常的伤,一月也能在明樟治疗下,好个七七八八了的。 虽然闻崇锦无足轻重,但来劫走他的人,也就只有闻天衡了。 “九重阙都的护卫与结界都加强。”闻无欺拧紧了眉,脸色有些阴沉。 闻炔自然知道原因,点头:“家主放心,已经加了几道防卫。” 闻无欺不再说话,忍不住垂眸摸了摸刚才被隗喜亲过的脸颊,阴沉沉的脸色又柔和起来。 还想要更多,要隗喜的眼睛一直看在他身上。 -- 闻无欺走后,隗喜也没回主殿,而是选择住在这里。 这里隐秘,反倒让人觉得安全,而且周围也有防护结界。 隗喜知道小玉晚点应该会过来,想了想,还是打算等他来了再去后面温泉沐浴,到时也可让他在一旁守候保护,不然洗到一半小玉过来,总归有些窘迫。 即便他只是一只傀儡。 她点了灯,从青玉佩里取出一本基础的医道方面的书,是关于识别药草的,以前她也会翻来看。 忽然一阵风吹来,烛火晃动了一下。 隗喜皱了下眉,一下抬起头来,敏锐地看向窗口,如今夏日,窗还是开着的,只是她觉得这风诡异奇怪。 和之前在小溪边感受到的那股风一样,有陌生的古怪的气息。 小玉还没来,她心里莫名有些紧张,身体也绷直了,攥紧了手里的书。 她站起来到了窗边,目光往外扫了一眼,没看出什么来,但还是抬手关窗。 窗将将关上时,外面伸进来一只苍白的手,隗喜呼吸一滞,心脏都要从胸膛跳出来,一瞬间脑子里想到的是这万一是那吸、精气的魔物,伤她的话,闻无欺伤势岂不是要加重?一时间她又想到青玉佩……难不成有人知道了青玉佩的秘密?是谁?对了,外城那个想偷青玉佩的女贼苏醒后该是能窥探到一点秘密的? 她想着这些,脸色苍白下来,却转瞬看到一张俊俏的脸从重新拉开的窗外露出来。 小玉温润带俏,眉眼含喜,穿着黑色劲装,长身玉立站在外面,见她面色苍白,懵了下,隔着窗子摸向她的脸,忙奇怪道:“你怎么了?” 隗喜见是小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却忍不住抬手拍开他的手,忍不住带着一点恼意,“以后你不许跳窗了,小玉。” 第43章 九重阙都内城是重重山峦,楼宇建在山腰之上。 山间夜雾浓重,闻无欺到渊洞附近时,远远就见到了在此巡逻看守的长老。 闻炔压低了声音道:“谢家家主听闻九重阙都也出现渊洞后,立即派了谢家长老过来帮助处理,如今封盖在上面的是谢家的机关,雕了厚重的封印法纹,三位观星境长老烧血封印,勉强压住,但这一个月,封印破了五次。” 闻无欺没说话,只是御云站在那儿,风吹得袖袍翻飞,他面无表情地垂头看着那儿,不过一会儿工夫,身上已经沾上一层雾气。 “死了三十九名弟子,伤五十六名。”闻炔的声音有些沉。 “让人都离得远一点。”闻无欺丢下这句话,便往下落去。 今日轮到来这里巡逻的正是大长老,大长老听到身后动静,抬头,见到来人,他心里难免生出一些不满,认为这位年轻的家主根本没有将闻氏子弟的命放在心上,虽从谢氏族地出来时他受了伤,但他认为真圣境修者的复原能力根本不可能这么久还没恢复。 只是等闻无欺落地,他看清了夜色下的人,也是一怔。上一回见他还是大半个月前,之后家主闭关养伤不见人后就再没见过了,他印象里的家主温雅隽逸,容貌远胜众人,如玉郎君,可如今站在面前的人面色苍白,身形清瘦许多,虽淡漠站在那儿气势依旧强盛……但到底威压不比从前。 那境界似乎不对劲。 “离远一点。”还未等他开口,就听道一声阴沉没有情绪的声音。 大长老回过神,见到的便是闻无欺朝封盖而去的背影,他自是信任家主能力,本想询问可要护法,又想到如今渊洞本就是被堵着的,便直接听令离远了去。 到了远处的山石上,他抬头就看到了站在那儿的闻炔和明樟,愣了一下。 闻炔没有理会他,他的目光一直看着那道瘦削挺拔的背影。 其实封印也不着急,长老们轮流烧血镇压,出不了大事,再等家主身体养好点封印也是一样的。 但是当先前家主询问渊洞所在时,他就猜到了如今这一幕。 家主是个很奇怪的人。 他仿佛对什么都没有兴致,却斩杀了闻云江和一众长老,登上第一氏族家主之位。他不爱管事,甚至也不爱修炼,每每去九莲台不过是睡觉,他从诸多人中挑选出他做掌事官,管理族中事务,他喂他吃了诸多闻氏典藏的丹药,如今他的境界隐隐快到观星境。但像是这等祸乱之事,却不会坐视不管,他会出手,他甚至也不会在意自己的身体。 谢家渊洞就不说了,明明闻氏待他并不好。 他整日懒洋洋的,身上的伤从丹溪台出来后就没好过,他也懒得费心,无人时总是情绪阴鸷低沉,疏懒冷淡。 闻炔看着前方封印法阵的金光大量,血腥气自空气里传来,想到家主身上的伤,眉目皱得更紧了。 想到这,闻炔又想到了隗喜。 隗喜是不一样的。 家主见了她,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里便有了色彩。 “明樟,隗姑娘的身体,真的非得要凝心仙草才能好吗?”闻炔忍不住,偏头轻声问明樟。 明樟一直盯着下方,眉头也紧锁着呢,听了这话,叹气,压低了声:“你知我会相命术,其实上回我没说的是,隗姑娘瞧着是不长寿的。” 他摆出两根手指。 闻炔倒抽口气,迟疑道:“两年?” “顶多两年,我其实也没有把握凝心仙草能救她,但她的症状,只有凝心仙草看起来能救,你不知她的身体状况,她的身体与我诊脉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污浊严重,骨骼都生得不太一样,五脏六腑脆弱,就连生机都是薄如烟柳。”明樟没见过这样的身体,忍不住话多了点,“可惜那株凝心仙草了,怎么就被闻云江吃了呢!” 闻炔沉默,三年前,闻云江从观星境进阶到真圣境,就是吃了凝心仙草的缘故。 他曾是闻云江身旁的护卫,他十分清楚。 “你努力救救她。”闻炔低声说道。 那一日的丹溪台,遍地鲜血,那鲜血一路蜿蜒到九重莲殿,他站在闻云江身后,看到走进来的人一身破烂的血衣,乌发垂落在地,苍白的脸也被污血染红,他形销骨立,阴沉冷酷地站在那儿拧断了拦截在前的人,空荡荡的眼睛宛如阴湿恶鬼在世。 那时闻无欺杀人,不过是反抗,他没有对世间的欲。 要是隗喜死了,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家主还会不会去管这世间祸乱,不知道他会不会…… 闻炔不敢想下去,偏头看向明樟,攥紧了他手臂,一字一句:“你一定要救隗姑娘。” 明樟看着自己的粗胳膊都要被拧断了,脸上表情都扭曲了:“松开松开!我当然会救隗姑娘!” 闻炔松开了他的手,重新看向渊洞方向。 耀眼的金光正一点点黯淡下来,直到这里恢复往日平静。 闻炔拉着明樟跳下石台往下飞去,大长老紧随其后。 “家主!” 他以为会看到家主阴鸷不耐的神情,却没想到,家主眉眼含笑地靠在附近的一棵树旁,听到他声音,抬起苍白的脸,漫不经心抬手擦去唇角吐的血。 闻无欺歪头看过来,声音温温,眼神纯澈:“去玄楼找些讨好女郎的书来,我养伤要看。” 郎君温润如玉,隽美如月,哪有恶鬼?只有谪仙。 -- 隗喜心口忽然一疼。 她低头下意识按在那儿,可惯常的疼痛窒感没有袭来,身上的护心甲在那一瞬间便涌出暖流来护住她脆弱的心脏, “你心脏还疼吗?”小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眉头微皱,声气儿依旧清亮,稍稍俯下身,掌心贴住了她后背。 隗喜回过神来,看他一眼,扬唇笑:“不疼,无欺请谢家给我制了一件护心甲,心脏不舒服时,它会舒缓我的心脏。” 小玉已经从窗外跳进来了,此刻就站在那儿,长手长脚,把窗户都挡去了大半,此刻正低头看她,脸上有古怪的笑,似欢喜似调皮,偷感很重,见她注意他,便眉眼弯弯,俊俏又漂亮。 他拉长了音调:“他待你真好啊。” 隗喜听罢,脸上却露出似笑似愁的神色,她低下头来,轻叹一声,说:“是啊,他待我很好。”她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语速飞快地又说:“以后你不许再跳窗,来找我就堂堂正正地走门,虽然你是一只傀儡,但也要正经一些。” 小玉还在笑,温温哦了一声。 屋外忽然传来暴雨声,竹叶被风雨吹打簌簌,风吹进来,雨扑了隗喜一脸。 小玉忙转身,长手一伸,将窗关上。 雨声一下被隔绝大半,只余下淅淅沥沥的声音宣告着外面下了一场疾雨。 小玉关完窗,便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往桌边走的隗喜,他俯身歪头,却还在纠缠方才的事,好奇地慢声道:“我知道,闻无欺喜爱你,也知道你最喜爱他,是不是啊?” 傀儡仿佛是没有忧愁的心绪的,他的眼神如他的声音一样清亮,他含笑又含羞,似乎是在好奇人类的情感。 隗喜望着他,心里满溢的情绪忽然就想找人宣泄一番,小玉只是一只傀儡,她或许可以和他说一说心里话。 一直憋着,她心里也是难受的。 外边下疾雨,一时也不好去温泉沐浴,便说说话吧。 隗喜在桌旁坐下,看一眼小玉,小玉很懂眼色,自然是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他的手撑着下巴,隽逸的脸面朝着隗喜笑,无辜又纯然,雨夜里,他的声音温纯:“你为什么不说话,害羞了?” “我答应过一个人,只会喜欢他。”隗喜不答小玉这话,垂着头很轻地说道。 昏昏沉沉躺在九莲台石台上的闻无欺笑了,她是这样对他说过,去麓云海的飞舟上。 小玉也笑了,双手捧着脸,翘唇道:“哦,这样啊。”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63节 隗喜听他笑声,忍不住抬头看他,不知道他一个傀儡想到了什么笑得这样灿烂,她看着那张和闻如玉一样纯然的脸,忍不住也笑。 她望着他安静了会儿,又说:“人只有一颗心,给了一个人,就不能再给另一个人,是诚信,是忠贞,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小玉是傀儡,但他脸上却露出了羞赧的表情,好似明白隗喜在说什么,他撑着下巴的手捂住了眼睛,蝶翼一般浓长的睫毛眨啊眨,从手指缝里看隗喜,眉眼狡黠灵动:“哦,你继续说,我想听……你说的是闻无欺吧?” 隗喜见他这样可爱,心情都轻松了一些。 小玉虽然身形与闻无欺一样,但他更像是曾经的少年如玉。 如果不是他没有魂体,不论是如玉的白色圣洁魂体还是闻无欺的黑色魂体他都没有的话,她真要怀疑是她又时空穿梭了。 她没有回答他的话,只继续说:“我不能因为旁人待我好就动心。” 小玉眼珠一转,慢吞吞道:“闻无欺待你好,你动心很正常啊。” 隗喜知道他只是一只傀儡,不明深意,便也只是笑笑,逗他:“那你也待我好,我要动心吗?” “那不行,你喜欢闻无欺就好了。”小玉一怔,立刻就道,他一只傀儡义正言辞的,道:“只喜欢他就行。” 隗喜看着他,没有应声,她看着他,又轻声说:“小玉,你知道人的灵魂,会有两个吗?” 麓云海里的闻无欺顶多算人格分裂,他们的魂体都是不变的。 小玉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说话都漫不经心的:“能啊。” 隗喜本神思涣散在想别的,她又想到了原先被她按下去的念头,或许是外面的雨声令她脑海也变得潮湿起来……什么?刚才小玉说了什么? “小玉,你方才说什么?”她忽然心脏怦怦跳起来,人也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倾身去拉小玉胳膊,“人的灵魂,会有两个?” 隗喜雪白的脸都因为一时情绪的激动涨红了,“那……那两个灵魂,还是一个人吗?” 她一时之间想到闻无欺与闻如玉那些相似的地方,有些语无伦次地问道。 他们是相似的,又不太相似,闻如玉是纯洁的,闻无欺却是混沌的,黑暗的。 小玉站了起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盯着她看了会儿,似有些好奇,又似有些明悟,他慢悠悠道:“他们用一个身体,那就是一个人,一体双魂这样的人,有啊,大概是他们未出世时本是双胎,后来一方被吞噬,出生时只剩下一个,那就有可能是一体双魂。” 隗喜看着面前的傀儡,声音轻柔:“但是人应该以灵魂来定义是不是一个人,不是吗?” 如果非要说闻如玉和闻无欺是一个人,那他们就必须是一个灵魂,可他们的魂体却是不一样的。 除非可以证明,魂体会变。 这样的典籍,至少她没找到过,遇上的人,也没有这样的例子。 而且闻如玉在闻无欺的“肚子”里,他是被吞吃了的,他亲口说过的,隗喜觉得自己是疯了,竟然有意无意地试图去找他们可能是一个人的证据。 小玉不知想到什么,拉着她又坐下,俊俏的脸看着有些无辜:“不论闻无欺变成什么样,你都要喜爱他,难不成他变了个样,你就不喜欢了吗?”说到最后,他靠了过来,漆黑的眸子似要望进隗喜心里,呼出的热气拂着她的脸,他最后话音落下时,竟是有些委屈意味。 闻如玉无论变成什么样,她都会喜欢的……前提那个人必须是闻如玉。 隗喜知道自己的毛病,她一旦认定什么,是十分执拗,十分倔强的,很难改变。 她不想继续说下去了,她心里难受,她只爱闻如玉的。 如果要她爱闻无欺,那只有一个可能,闻无欺就是闻如玉。 隗喜点头,唇角努力抿出笑涡对面前这纯真的傀儡说:“你说得对,我只喜欢他的。” 小玉听完,眼睛莹亮,缠绵地望着她。 隗喜连沐浴都不想了,情绪恹恹,她转过身,没有看到小玉的眼神,只温声说:“小玉,你替我施一道清净术吧,我有些累了,想睡了。” 小玉自然是乖巧应下,照做不误。 隗喜躺在竹榻上时,那上面似乎还有闻无欺身上的气息,清清淡淡的,很好闻,如今还带着些药味。 小玉见她躺下,便盘腿在床边坐下,趴在床沿看她。 隗喜朝他看去,小玉温吞又狡黠,声音慢慢:“你睡吧,我守着你。” 她盯着他那张脸看了会儿,冲他浅浅笑了一下,说好,便闭上了眼。 她必须心无杂念,她心里只有如玉。 她心里只有如玉。 她心里不会有无欺。 -- 九莲台。 “咳咳,咳咳!”闻无欺一阵咳,侧过身在旁又吐了口血。 他唇角却在笑,仰躺在石台上,闭着眼睛笑,根本不去看一旁明樟的脸有多黑,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睁开眼,偏头问明樟,哑着声音慢吞吞问:“明樟,有没有女郎对你说过只喜爱你一个的?” 他脸色苍白,却甜蜜蜜的,温润含羞。 明樟正在一旁处理灵药,这种灵药要新鲜采摘下来处理,治仙元损伤极好,是他最新养成的,听了闻无欺的话,他一脸莫名其妙,但他认真想了想,点头:“有啊,那些想让我救他们一命的女郎,都哭着这么说,说所有医修里,只喜欢我一个。” 闻无欺睨他一眼,额心金印闪烁,脑袋昏沉,却倔强着不肯昏睡过去。 他微微一笑:“你是朽木,不可雕。” 明樟否认,粗声粗气道:“不论是凡间女郎,还是修仙界女修都很会骗人,谁信谁是傻子。” 闻无欺含情目不看他,看着虚空,奄奄一息还要说话:“小喜不会骗我的。” 明樟认真想了一下,点点头:“确实,隗姑娘身体这么弱,她还指望我救她呢,不能骗人,她要是骗你,我就不救她了。” 闻无欺拧了下眉,冷冷看了他一眼,刚才脸上的柔情蜜意消失了个干净:“我让你不救了吗?” 明樟:“……救,我救,她把你骗死,我也救!” 他看着躺在石台上,宛如昆山神玉,温润隽美的家主,抬起手里的药杵,粗声道:“家主,不如现在先敷药吧,好歹家主得活着让隗姑娘骗啊!” 明樟的话有一种不要命的美,但显然此时闻无欺懒得理会他阴阳怪气的话,闭上了眼。 他一闭眼,明樟也松了口气,赶紧加快捣药的速度,也是巧了,这药成熟也就这两日,刚好都能捣烂了来治仙元受损的伤,到时敷在额心灵台之上就行。 他看着家主如今也这样孱弱,心想真是凑一堆了,如今谁也别嫌谁啊! “家主,不能睡啊,得保持清醒,我药还没给你敷呢。” 闻无欺只是闭上眼,清醒着,他想着明樟那话。 若是隗喜骗他,那就把她关起来,让她骗,让她以后只骗他一个人。 -- 第二日一大早,隗喜睁开眼,就看到趴在床头睡着了的小玉。 小玉睡得很沉,那张俊俏的脸枕着交叠着的手,微微偏过脸,一副浓倦的模样。 傀儡也会知道疲惫要睡么? 隗喜盯着看了会儿,想到这个念头,一时失笑,她收回了看他的目光,悄然坐起身。 她昨夜里其实没睡好,所以起来时头疼脑胀,按了会儿脑袋后,才是掀开身上的薄被下来。 隗喜的手还放在太阳穴上,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床下横着的长腿,等到她注意到的时候,她的脚已经跨下去了,慌乱就要避开,结果反而踩到小玉的小腿,整个人没站稳往前摔去。 一只手及时从旁边横过来,揽住她的腰,她重重往后跌坐在床沿。 虚惊一场,隗喜彻底清醒了,抬头朝旁看去,就见小玉一副春睡慵懒的模样,脸上还有印子,一双漆黑的眼还没睡醒的模样,但见她望过去,扬唇就笑,有些俏皮地指了指他的腿,道:“你踩得我好痛。” 隗喜本要恼他长腿横放,如今被他这么一说,清晨的脑袋也有些糊涂:“傀儡也会疼吗?” 小玉眨眨眼,很无辜的样子,嘟哝道:“昂,你不要看不起傀儡。” 隗喜心里生出歉意,柔声说:“抱歉,我不知道,那要不要给你揉揉?” 竟还有这样的好事?小玉当然是拒绝了,一本正经道:“你去给闻无欺揉就行,我不用。” 隗喜:“……”她没事去揉闻无欺的小腿做什么? 到底是傀儡,前言不搭后语。 隗喜对小玉很宽容,抿唇笑了一下,就起身去洗漱,门口和往常一样放着食盒,她取来吃了。 吃的时候,小玉就坐在她身旁撑着头看她,像是好奇又像是欢喜,隗喜已经习惯这纯真的小傀儡的目光,坦然吃着,一边抬头温声对小玉道:“你认得明樟的药庐吧?今日送我去那里。” 小玉直起腰来,挑了眉,奇怪道:“去那儿做什么?” “我想明白了,暂时修炼不了,我就学医。”隗喜依旧是温言细语。 以前因为要跟着闻如玉,她处理外伤是很娴熟的,那些山里的治外伤的药也很熟,但更多的,会的就很少了。 “哦。”小玉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隗喜,忽然像是窥探到了什么秘密一般,他慢条斯理道:“你是不是因为闻无欺受伤,你就想学医照顾他啊?” 他睁大了眼睛,又笑眯眯的,调皮又狡黠,总是很可爱的样子。 隗喜抬手轻轻弹了一下他额心:“小傀儡不要操心这样的事。” 小玉却自觉这是真相,忍不住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心情愉悦,他目光随意看向隗喜吃着的点心。 隗喜见他望过来,便笑问:“今日早上有几样甜点,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她将碟子递过去。 -- 闻无欺在石台上勉强醒来,疗伤一夜,身上没什么力气,懒洋洋的,但唇角往上翘着。 他随意扫了一眼那几只碟子,道:“龙须酥。” -- “龙须酥。”小玉语气轻快。 隗喜听到龙须酥三个字,一怔,想起了来九重阙都买过的那份龙须酥,想到了闻如玉爱吃龙须酥。 这样巧啊。 她低头用帕子慢慢擦了擦嘴,静了会儿,忽然抬头看向小玉,轻声问他:“小玉,你知道无欺爱不爱吃龙须酥?” 小玉似被她此时温情柔软的样子迷住了,有些害羞地道:“喜欢啊,我是他做的傀儡,我喜欢的,他都喜欢。” 隗喜的目光凝聚在小玉脸上,有些念头不可抑制地再次冒了出来……或许,她该看一看闻如玉和闻无欺究竟有多少相似的喜好、习惯。 小玉见她不语,微微歪头:“怎么了?” 隗喜嘴角笑涡一抿:“我想我该多了解一些无欺。” 她拿起龙须酥递给小玉。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64节 闻无欺一无所知,他拿袖子捂住了脸,只慢悠悠笑:“哦,这样啊。” 第44章 明樟的药庐在内城一处山腰上,那儿灵气浓郁,他开辟了几块药田。 隗喜过去的时候,没见到明樟,药庐里也没人在,静悄悄的,或许是因为护心甲的原因,到这样灵气浓郁的地方她也没有气喘。 她让小玉去外面的药田看看,那药田是斜在山上的,她走起来没小玉灵活。 小玉不愿意去,但隗喜扫他一眼,“小玉。” 小玉妥协了,拉着隗喜袖子走到院子里,对她说:“那你在这儿看着,不要脱离我的视线。”他漆黑清亮的眼睛盯着隗喜。 药庐里本就没人,在这等着也没什么,隗喜点了点头。 小玉走远了一些,去了不远处斜坡上的药田找人。 昨夜下过雨,天气挺闷的,这时又忽然刮来一阵风,隗喜一下皱了眉头,不仅是没有觉得舒凉,更是从皮肤骨骼感到不适。 是和上次一样的感觉,那风里有令人不适的气息。 隗喜后退了一步,打算注意一下四周,没有什么异常,但她的皮肤却激起了鸡皮疙瘩。 她下意识抬头往药田那看去,直觉这瞬间心中有些不安,她忍不住朝前走了几步,往药田上边看去。 清晨灵雾,轩昂青年双手环胸站在田埂上,黑衣劲瘦,长身玉立,站在那儿如画如诗,小玉正与明樟说话,至于明樟……他光着膀子,一大早干得大汗淋漓,那身板粗壮如山,在他身侧还有个同样光着膀子的少年,身形与小玉差不多。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小玉歪头看了过来,他的脸在雾气里看不清楚,但隗喜感觉他笑了,眉目乌黑,极其灵俏。 她紧绷的心也有一瞬放松,她抿唇笑,朝他招手,示意他回来。 女郎穿着白衣素裙,纤腰窄袖,一头乌发仅用一根玉簪,泼墨般散在身后,风吹来,发丝飞扬,她的背后是一重重山峦,那青色如她的披帛,衬得她身形越发纤柔婉婉。 小玉定定看了会儿,偏头对明樟道:“你快点过来。” 隗喜看着小玉抬起长腿朝她的方向回来,她不过是眨了一下眼睛,便觉得眼前一阵微风拂过,她抬眼就见眼前多了一道身影,这里的雾气真的很浓,小玉脸上都水濛濛的,那长睫毛上沾了点水汽。 他那双眼睛也像是水洗过一样清亮,含着笑意,漫不经心又专注地看她:“你叫我回来。” 隗喜点点头,没有否认,她也没有不好意思,抿起唇角笑涡:“小玉在我身边让我觉得安心。” 小玉一怔,俯首看她,脸上似喜又似不满,过了会儿才嘟哝声:“那不行,你不能这样想啊,闻无欺在你身边,你才该觉得最安心,旁人不行,就算我也不行,我……我只是一只傀儡而已。” 他后半句话说得闷闷的,怪怪的,惹得隗喜紧张的心情都放松了一些,忍不住笑了下,逗他:“小玉,你不是说只有我是你的主人吗?你总替无欺说好话,是不是你心里我不是你最重要的主人,他才是啊?” 她难得有这样促狭逗人的心思,脸上的神情温柔又有几分俏皮。 小玉呆呆地看着她,许久后才回过神来,他漆黑的眼睛还一瞬不瞬盯着她,“他才不是我的主人。” 隗喜微微笑:“那你总替他说好话。” 小玉别开脸,左顾言它,“可是……我是一只傀儡啊,你又不能和一只傀儡好。” 说到这,他似乎觉得自己找到了理由,他又回过头来,慢条斯理道:“可惜我只是一只傀儡。” 隗喜面对小玉,心情总会轻松一些,她看看他,也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顺口问了句:“我真的不能去无欺疗伤的地方看看吗?”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或许是和傀儡说话不必要掩饰什么。 小玉眨眨眼,垂头盯着她看,忽然俯下身戳了戳她略含愁绪的脸:“你这样担心他?” 隗喜微怔,将他的手指拿开,想说什么,又没有立即开口,安静了会儿,没有否认,点点头,缓声道:“是,我担心他。” 担心他、担心他,因为他是如玉的身体。 小玉看着她笑,眼睫轻颤,脸上露出愉悦的神色:“那里太冷了,你身体受不住。” 隗喜脸上露出略微失落的神色,却点了点头:“嗯。” “隗姑娘!”明璋大咧咧走来,他在药田上干了一早上的活,浑身热汗,但顾及到隗喜,还是把外袍披上了,只是眨眼工夫,那外袍都湿透了,穿了和没穿也没两样,他不停擦汗。 跟在他身侧的少年同样如此。 少年见到隗喜,英挺的脸一下红了,赶忙在身上施了道清净术。 隗喜没注意到,但小玉却注意到了,那双眼瞬间淡漠了下来,眯了眯。 “我来这里,是想跟你学些医道知识,辨认药草,炼制丹药。”隗喜抬头对明樟浅浅一笑,简单说明来意。 靠自己看医书是没有跟着医者修行领悟快的,炮制药材,炼制灵药,那些火候分寸的把握,都是门道。 明樟倒是没有反对,只是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小玉:“好啊,正好近日我要给家主炼丹,在药庐待的时间久,隗姑娘每日过来就行,他是我徒弟,卢裕,有什么活让他干就行,不懂的问他也行。” 他显然也没有真的要带隗喜入医道的意思,只当这孱弱女郎打发时间的,学点医倒也不坏,他想着,或许她是为了家主才来修的呢! 隗喜听到那少年的名字时,稍稍怔了一下,下意识便朝人看过去,恰巧那少年也在看她。 那是个眉眼英挺,生得黝黑健朗的少年,一双琥珀色的眼好奇地偷偷看着她,见她望过去,先是一惊,随即羞了一下,腼腆一笑。 似乎是个品性腼腆安静的少年。 隗喜便对他点点头,打了个招呼:“你好,我叫隗喜。” 她语气轻柔,神情更是如秋水一样,少年一下低下了头,红了脸,应了一声,“我是卢裕。” 小玉在一旁,忽然眉眼染上阴翳,不满地看了看隗喜,又看了看卢裕。 “咳咳,咳咳。”闻无欺因为情绪起伏,一阵猛咳,唇角又溢出一口血来。 闻炔正在旁边与他说事,见此忙拿了帕子递过去,闻无欺却别开了头,疑惑地问他:“明樟什么时候收了一名弟子?” 他的脸色显而易见地不好看,闻炔看得清楚,但他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他点点头:“是,收了半年多了,是他偶然捡到的,听说有极其敏感的嗅觉和味觉,在甄别药材以及把握药量上极有天赋,明樟觉得他很投眼缘,就收他做弟子了。” 极其敏感的嗅觉。 闻无欺脸上露出古怪的心思,那他是不是会闻到隗喜身上香气? “家主,你好好养伤,隗姑娘有小玉看着,不会出事的,而你的伤再不好好养着,仙元一直不恢复,境界还压制着,会出事的。”闻炔忍不住出声,拦住了想要起身的闻无欺。 闻无欺抬眼朝他看了一眼,阴沉沉的,无情无绪。 闻炔硬着头皮阻拦,垂下了眼睛。 许久,他没听到什么动静,松了口气。 -- 余下来一段时间,隗喜每日都会来药庐,小玉会陪着她一起。 明樟每日都要现做丹药给闻无欺送过去,那灵草特殊,每日早晨在有山间灵雾的情况下采摘最能发挥药效,所以他早起就要忙,他的徒弟卢裕就会跟着一起起来整理药材或是浇灌药田,忙完了才会看书,用灵力提炼药材。 隗喜跟着卢裕学辨别药材和药性,她从前就识得许多药材,这对她来说不难,每日都过得很充实。 唯一有些困扰的是,小玉很不喜欢卢裕。 她只要稍稍和卢裕多说几句话,小玉就会插话打断他们,有时就硬生生站到她面前,拦住她的视线,不许她看卢裕,恼他他就会理直气壮说:“我只是一只傀儡呀,傀儡不懂眼色的。” 卢裕如今才十六岁,因为听明樟的话锻炼得强壮,所以看着和二十左右的青年差不多,他性子腼腆,可有时候又不怎么腼腆,他会主动和隗喜说话,会去摘山里的果子给隗喜吃,会喊她小喜姐姐,明显地讨好。 这简直是让小玉的脸色越来越冷。 就像这日,隗喜要将手里分类好的药材拿给卢裕看,顺便她想看看他是怎么用灵力提炼这几味药性相差无几的药材,但小玉拦在了她面前,不许她搭理卢裕。 隗喜语气无奈:“小玉……” 另一边安静坐着的英挺少年抬起了头,他没出声,带着问询的目光却是看过来。 小玉双手环胸面无表情回头看一眼,用漠然的语气道:“她喊的小玉是我。” 卢裕没吭声,黝黑的脸上露出腼腆来,还是看了一眼隗喜。 转瞬小玉就将隗喜遮了个严严实实。 隗喜轻轻拍了一下小玉肩膀,倒不是责怪,反倒有嗔恼的意味,“小玉,你不要这样,卢裕在帮我。” 小玉却理直气壮:“这种事我也能帮你啊。”他接过她手里的笸萝,拉着她在一旁坐下。 隗喜朝着还看着她的卢裕抱歉地笑了一下,便在小玉身旁坐下。 小玉轻哼一声,随意在笸萝里拿出药材来,打量几眼,另一只手便有灵力缓缓流出,包裹住那药材,他漫不经心地说:“这又不难,不就是拿灵力将杂质清除吗?很简单的。” 隗喜:“……”她觉得小玉是在故意炫耀,明知道她灵力稀薄,这样看似简单的事,对她来说可不简单,她想问卢裕的也是如何节省灵力去做这件事。 她没忍住,又抬手轻打了一下小玉胳膊。 小玉眨眨眼,俯首无辜看她,傀儡显然有傀儡的灵性,对视的瞬间便明白她眼底的意味,笑出声来,拉长了音调,慢吞吞道:“我忘记了,你灵力太稀薄了,做起来很难。” 隗喜不想搭理他了,看时间差不多了,又看他一眼,就去外面收药材,今日晒了一天了,快天黑,该将药材都收进来。 小玉忙丢下药材,跟了出去。 等他们一走,安静坐在角落的卢裕却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睛朝外面的隗喜看去,他看了一会儿便收回目光。 隗喜到院子里收药材,最近大半个月已经做惯了这事了,她看到身旁小玉殷勤帮着一起收药材的身影,到底心软了,她心想,小玉只是一只傀儡,没必要和他生恼。 她想到今日小玉还没跟他说闻无欺的恢复情况,忍不住问了句:“今日无欺恢复得如何了?” 小玉虽然与她每日寸步不离,但是他应当是有特别的办法探知闻无欺的状况,他每日都会与她说的,奇怪的是,今日快傍晚了,还没和她说。 只要隗喜提到闻无欺,小玉的眼睛总是很清亮,方才因为卢裕阴沉沉的脸变得高兴起来,他故作矜持,慢悠悠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今天闻炔没有跟我说呀。” 隗喜一听,眉头蹙了起来,没有说话,她低头拾捡药材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她心不在焉,她神思混乱,她还有些心神不稳,怎么今日就没有消息呢?难不成闻无欺恢复的过程中发生了意外? 隗喜没再说话,低垂着头虽然动作慢了些,但还是仔细将药材收拢好,收进了里面专门保存这些药材的柜子里。 “阿裕,与你师父说一声,今日我和小玉还有事,先回去了。”做完这一切,她便温声对一旁还坐着干活的少年说。 明樟今日中午离开九重阙都去了附近一处黑市,听说那里有他找了许久的一味药材。 卢裕听完一下就站了起来,腼腆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隗喜,小声说:“师父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隗喜浅浅笑了一下,摇摇头,还是让小玉带着她离开了药庐。 卢裕也没有意外,这段时间相处,他知道隗喜看着柔弱亲和,但是决定的事却几乎不会改变。 他沉默地看着两人在视线里越飞越远,终于当人看不到时,才转身。 进了屋后,他拿起刚才隗喜拿过的一株药材,低头嗅了嗅。 他的指尖有黑色的魔气控制不住溢出来许,但很快便消失了个干净。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65节 -- 从药庐离开,正值落日,余霞成锦,织在天际。 隗喜偏头看小玉,忍不住伸手扯了扯他衣袖,声音轻柔:“无欺怎么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小玉从怀里摸出颗从山上摘的果子递给她,低头看她时,终于憋不住笑,声气儿清亮中气:“你这样想他,一会儿你自己问他啊,不要问我,我只是一只傀儡。” 隗喜看着这只越发狡黠的傀儡,不再多问,伸手接过了果子,咬下一口,甜的汁水瞬间在嘴里炸开。 “甜不甜啊?”小玉在一旁俯身凑过来,眼睛里有流光一样的辉色。 隗喜盯着他若有所思,终究还是抿出笑涡,“甜的。” 她的目光看向九重莲殿,摸了摸手指上戴着的储物戒。 那里放了几坛子美酒,是她特地有一日和小玉去内城酒肆里买来的。 她打算等闻无欺养好伤,邀他小酌几杯。 闻如玉毫无酒量,闻无欺应当也是如此的。 -- 闻炔今日一大早就在正事堂。 须臾山封印再次松动了,填补再多的除祟法器都维持不住那里的封印,这是守在那儿的长老传回的消息,不止是这件事,岐阳钟离氏、西岳楚氏都出现了渊洞,与谢闻两家出现的渊洞相似,同样的源源不断的浊气冒出来。 不说楚氏,钟离氏在四族之末,向来式微,早已习惯出事就找人相助。闻无欺曾亲自去谢氏族地帮忙封印,他是当今四大氏族当今无愧第一人,两家长老本就因为无咎大会还留在九重阙都,收到族里消息就早早来寻闻炔。 闻炔接待了两族的长老,与他们周旋了一下,等终于结束,已经是下午,他第一时间就赶去了九莲台。 九莲台内依旧寒气凛冽,进去便能冷却了闻氏血热的症状。 石台上,闻无欺衣襟松散地躺在那儿,如醉玉颓山,头发仅用发带束着,整个人依旧苍白而无血色,但比起之前,好了许多,他额心的金印不再若隐若现。 他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淡光,那是灵力流转疗伤护体的模样,石台上还随意袒开了一些书册。 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看了一眼闻炔,神情清淡,很快重新闭上眼,过了半个多时辰,才是睁眼起身。 闻炔就守在石台旁,见他起身,忙低声问道:“家主感觉如何?” 明樟每日早上送来的丹药对于修复仙元很有用,他早上来时曾言这两日,家主仙元就能差不多恢复个七八。 “有事说事。”闻无欺许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声音喑哑,没有情绪,疏冷沉寂,一双眼也是空荡荡的幽黑。 闻炔顿了顿,忙将须臾山之事和楚氏、钟离氏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闻无欺低头系腰带,听罢,无甚反应。 “另外,诸人再次询问家主何时公布昆仑神山之秘,好让大家顺利进山,活着出来。” 听到活着出来,闻无欺总算有了点反应,抬头哼笑一声,声音温柔,却让闻炔头皮发麻:“你告诉他们,那里就是一座没有封印的须臾山,要想进去,就做好出不来的准备。” 这是闻无欺第一次提及昆仑神山,闻炔这样沉稳的性子都忍不住抬头,震惊,迟疑地道:“没有封印的须臾山?” 闻无欺不再多言,低头将瘫在石台上的那些书收起来。 闻炔下意识也朝那几本书看了一眼,恰好一本是关于房中术的,论的是如何在床榻之上讨女郎欢欣,他面颊稍有尴尬,忙收回视线。 “我已说明,至于他们信不信,随便。”闻无欺将最后一本书收好,起身往外走。 “家主?”闻炔忍不住抬腿跟了一步。 但那人早就离去,显然不想再待在九莲台。 闻炔却还陷在震惊的情绪中。 昆仑神山是修仙界所有人向往的神山,传闻那里藏着神明遗落的宝物与神迹,只要得到一星半点遗泽,便能从此修炼之途坦荡,顺利进入地仙境,修出仙髓,与天地同寿。 如今家主却说,那是一处没有封印的须臾山? 可神山里是没有任何魔气浊气外泄的。 闻炔一时茫然,只觉这事即便公布出去,恐怕不会有人相信。 谁会相信神山实际是一座污浊魔山? 闻无欺才不管这些,他心情不错地回了九重阙都,第一时间先去了九清寒池泡了个澡,起来时随意披了一件外袍,便回了主殿,他关起门来,取出了一把匕首。 他想到马上要见隗喜,嗅到屋子里都被她的香气包裹着,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懒洋洋地靠在榻上,稍稍袒开了衣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毛发,垂眸拿出匕首去刮。 她这样柔弱,连肚兜都不穿有绣花的款式,他要把自己也处理干净一点。 让她好摸一些,不会剌手。 书上说这样玩起来会更舒服一些。 隗喜直接回了主殿,落地时,她又看一眼小玉,小玉漫不经心的,并不看她,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俯首看他。 他眼神飘忽闪躲,嘟哝:“我不进去了,我在外面守着。” 隗喜微微一笑,她看了看前面主殿关上的门,没做声,伸手去推门。 -- 黄昏时,屋子里没点灯,有些橙色的光,昏昏昧昧的。 里面安安静静的,不像有人,但隗喜也有一个女郎的直觉与狡黠,她反手关上了门,忽然好奇闻无欺要玩什么。 隗喜没有出声,扫了一眼里面后,径直朝着床榻走去。 可她进了里间,目光扫过床榻,没人,她又去看窗下小榻,也没人,她怔了一下,心中狐疑,正要转身时,身后却贴过来一道温热滚烫的身体。 隗喜先是一僵,随即察觉到来人熟悉的气息,渐渐放松了下来。 闻无欺搂住隗喜,把脸埋在她脖颈里,深深嗅了一口气,眼神便迷乱起来,想到最近大半个月,她时常问小玉关于他的事情,心里生出许多甜意,那甜意酿成了蜜,忽然在此刻发酵。 他忍不住笑一声,胸膛震颤,他低头,咬住隗喜耳朵,轻轻舔了一下,喑哑的声音黏黏糊糊的,丝毫没有分别多日的疏离,“小喜好香,我好久没闻过了,我身体好了,今日你可以随便摸我玩弄我……像上次我们没做完的那样。” 隗喜垂眸,看到他黑色的缠人的魂体已经差不多与先前一样,庞然一团,将她几乎陷在理面,许久不见,那黑色的触肢欢喜地对她又亲又抱,将她脖颈与四肢都死死缠绕。 她不知怎么,心里松了口气,又有些怅然。 她不该有这样的情绪,最好闻无欺越来越虚弱才好。 闻无欺目不转睛盯着隗喜,期待着她开口。 隗喜回过神后,十分镇定,已然习惯他这黏糊的缠绵的如夏日热灼的一瞬不瞬的视线,她偏头看他一眼,本要堵住他胡说八道总想着那些事的嘴,但触及到他含春眉目,看到他春水濯濯的干净白皙的脸,一下又噤了声。 他总是这样……他已经迷乱在那些虚无的情意里,让人不忍心。 “无欺……”隗喜轻声喊了他一声,她本想说,喜欢一个人也不是每天都要想着那些事,喜欢不是这样表达的,但她又不知怎么开口,何况……她和闻无欺的关系,也不是正常的情人。 但她稍作犹豫,他已经又凑了过来,凑得更近些,又拉着她的手往他身上按。 隗喜呼吸一滞,如同悬殊的拔河一般,微弱挣扎一下,他却忽然在她耳边说了句话:“我刮得很干净,很漂亮,你看一看?” 一下子,她的脸就沸腾起来,手肘推他一下,掩饰般声音拔高了几分:“我不看!” 闻无欺也不恼,他早已想好了对策。 “只是让你看一看,摸一摸啊,待以后……你想做时再做。” 隗喜声音平静:“我没有玩……这个的喜好。” 她忽然觉得还是小玉乖巧可爱,闻无欺脑子整日脏脏的。 闻无欺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哼笑一声,“书里说女郎嘴里说不要,实际上心里很要。” 隗喜忍不住心绪,有些恼了,“堂堂闻氏家主不要看乱七八糟的书。” “我年纪又不大,又不是七老八十,看这些很正常啊。”闻无欺在她耳边笑,慢吞吞说着,嗓音温润。 隗喜心里想着怎么义正言辞反驳他的话,身后的人却忽然问:“你觉得我们什么时候成亲好啊?” 他说到这,俯首看她,她也不自觉仰头,屋中光线越发昏暗,彼此的脸却在视线里清晰如旧。 闻无欺看着怀里女郎苍白又清丽的眉目,忍不住心跳怦怦,他忍不住抬手抚她的脸,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害羞又甜蜜,温柔又多情:“你觉得什么时候啊?” 隗喜想起了她与闻如玉曾经的一个约定,望着他清润隽逸眉目,语气轻柔,喃声说:“曾有约,仲春之月,桃花盛开,你来娶我。” 第45章 初入秋,隗喜就要穿许多衣服了,但也止不住手脚冰凉。 闻如玉只一件单衣,依旧手脚温热,火炉子一般,他将隗喜两只手抓在手心里揉,小声嘟哝:“才入秋,你就这样冷了,山里不能待了,你跟我走吧。” 他澄澈的眼睛望着面前少女苍白气虚的脸,温润俊俏的脸上闪过一丝怜意。 那怜意那样明显,隗喜心思敏感,一下低头红了脸,但是夏日已过,她也不想一个人留在山洞里,山里实在太冷了,只是:“我会不会成为你的累赘?我们有足够多的钱住客栈吗?” 她声音细柔,眉宇间满是惴惴担心,含愁含忧。 闻如玉眨眼,忽然笑了,眉眼间又露出些少年人的神气:“怎么会呢,小喜还会做珠花赚钱,很能干。” 他揉着她的手,玩一样,嘴里漫不经心说着这些,隗喜本就红的脸更红了一点,她害羞地点点头:“那我去收拾一下,你等等我。” 她抽回手,转身就要往住的山洞跑。 他们平时住在山间,一个是因为银钱短缺,另一个是因为山里空气清新,灵气较为浓郁,适合修炼,凡尘的重视浊气重的。 身后传来一阵轻笑,隗喜刚想问怎么了,手就被捉住,她偏头,就见少年跟过来,晨光下,他眉眼如画,纯真俊俏:“不用着急啊,我好不容易给你捂暖的。” 隗喜看着他,感觉自己心跳有些紊乱,她低头看了看,闻如玉不是牵她的手的,而是将她整只手包裹起来,她的手自然地虚握成拳头,他温热的掌心便包裹着她的手。 好像有点没有情趣,可又让她的心暖暖热热的。 隗喜笑涡深深,抿着唇笑。 山洞里都是他们生活的痕迹,山洞口藤蔓,拨开进去,垂下来厚厚的草帘子,挡风用的,再往里走,一张木头桌子,两张板凳以及两只蒲团,最里面的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有两张草席,草席上铺厚厚的被褥。 另外有只小柜子,里面放着他们的衣物。 隗喜将衣物都整理出来打包,这都是花钱买的,万一他们走了这里有其他人来,定是要都拿走的,还有被褥也要拿走。 这就收拾出来两只大包裹了,隗喜打了个结,又有些依依不舍地看向那些桌子板凳衣柜的。 “那个就不拿了吧。”闻如玉拎起两只包裹,目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声音里似乎带着笑意。 隗喜小声说:“是你亲手打的。” 少年眨眨眼,嘟哝声:“我可不要背着桌子板凳出去。”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66节 隗喜想想那个画面,扑哧笑了,最后看一眼这里,主动来牵闻如玉的手,声音里满含期待:“那我们走吧。” 闻如玉春水眼眸则是看她一眼,反牵住她的手往外走。 爬山很累的,所以当然是如玉御剑从山里飞出去,隗喜不是第一次站在剑上,她已经习惯这种高空飞行的自由,何况,凡尘山间灵气一般,她并不会有类似醉氧的难受感觉。 快从山里飞出来时,隗喜回头看了一眼,山岚中不知谁家正做饭,烟火如霞,是安宁人间的气息。 闻如玉接了个任务,要去一处烟柳巷里捉只魅惑男人的妖物。 这小城近三个月在附近城镇出了名,因为烟柳巷中出了艳名远扬的美人,周边的人常闻名而来,他们傍晚入城时,客栈都住满了,这个时间去租房也很难。 隗喜正在为今晚住哪里发愁,闻如玉却俯身盯着她看了看,他一下子凑得这样近,她惊了一下,下意识后退,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啊?” 闻如玉冲她眨眼一笑,狡黠又俏皮,“我知道今晚我们住哪里了。” 隗喜还在迷茫,少年看她一眼,笑出声来,背着行囊牵着她的手去了一家成衣铺子,她当即就拽了拽他袖子,“我衣服够穿的,别给我买。” 一般去铺子里,都是闻如玉给她买衣服。 “要买的,青楼里不许女郎进去的,我的衣服你穿不了,太大了。”闻如玉天生温润的语气里有些雀跃。 隗喜一听,脸红了,看他一眼,见他也正俯首看她,忍不住抿唇笑了一下,却没有反对,心里甚至是有些说不出的兴奋? 她果真不是纯良的女孩子。 做任务的花费是可以去报销的,所以闻如玉用手里能用的银钱给隗喜买了一件月白色儒生服,虽只是细布制成,但缝制精美,她穿上后,将头发束成髻,戴上简单的木簪,像个秀气的十三四岁的小书生。 当然了,有眼力见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她是女郎,可老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们进去了。 闻如玉开了一间普通的下房,隗喜进去后,就见里面摆设很朴实,她慢吞吞打量了一圈,转过身看闻如玉,他也正好奇打量着。 隗喜望着他,稍稍迟疑了一下,声音有些幽幽的,“如玉,你经常来这里吗?” 少年神色漫不经心的,声音清亮:“我也第一次来。” 隗喜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哦了一声,便去接他背上的包裹,闻如玉忽然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她,盯着她看了会儿,唇角一翘,眼神纯真极了:“小喜,这里很贵的,我可住不起。” 她抬头嗔他一眼,少年人似烟似雾的情愫涌动着,促使她害羞又忍不住轻声问:“那你有钱了会来住吗?” 闻如玉看他一眼,他自来是聪颖的,听她这样问,就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了,隗喜忍不住抬头看他时正好与他视线对焦,她一下转过脸来,掩饰一般低头给自己倒了杯茶。 但要她说是随便说说,好像也说不出口。 “不来住啊。”闻如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语气温吞,又慢悠悠说:“你这样好看,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啊?” 隗喜听懂他的意思,低着头脸红。 害羞过后,闻如玉叫了些简单的吃食,吃过后,便让她待在屋子睡觉,晚上他得去捉拿要妖物,那妖物是在这一条街,但不在这间青楼。 隗喜当然点点头,嘱咐他:“你要小心。” 闻如玉回头看着女郎含忧的神色,歪了歪头,伸手揉了下她的脑袋,声音清润温温:“我很厉害的。” 隗喜还是担心,不过她没有再多说,抿着笑点头。 闻如玉临走前给她留了护身符箓,所以隗喜一个人在这里一点不担忧,唯一困扰的是周围都是此起彼伏的叫声,男的女的,交织在一起,十足糜乱。 隗喜从来没听过那么多污言秽语,脸红着,心又砰砰跳着,脑子里一片混乱,害羞又说不出的好奇,脑子里开始迷蒙地想如果……如果是她和闻如玉…… 不能想下去了。 隗喜用被子盖住了脸,努力将那些声音摒除。 好在她一向作息良好,虽然神思混乱,但到了点就会犯困,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等到她再睁眼时,天已经亮了,周围静悄悄的。 她想到昨夜,抿唇笑了一下,起身坐起来,抬眼就看到了在地上打地铺的少年。 隗喜忙打量他,见他身上干干净净,脸色也红润依旧,看起来没什么伤后,松了口气,她轻手轻脚下来,蹲下身将地上的被褥替他盖盖好。可她刚一动,他就醒了,他条件反射一般拽住她手腕一拉,人已经将她压在下面,虎口卡住了她脖颈。 一瞬间的厉色,十分凶狠。 隗喜被吓了一跳,但她看到了闻如玉眼底的困顿,她缓慢眨了眨眼,完全没有惧意,只是因为此时的体、位而有些羞窘。 闻如玉很快回过神来,迷蒙地看看被他压在身下的少女。 她乌发散落,雪白脸颊染着胭脂一样的红,眉眼含着羞意,却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期待,欲言又止,欲迎还拒,少年彻底回过神来。 闻如玉缓慢地眨了眨眼,掐着她脖子的手松了下来,改为虚虚按在她肩上。 谁都没有说话,无声的静寂流淌着,隗喜眨了眨眼睛,忍不住要出声,闻如玉在此时低下头来,飞快地在她唇上碰了一下。 他神情古怪,耳朵开始泛红,却目不转睛看着她。 隗喜的心脏快从胸膛里跳出去,她望着他,心里有些羞于说出口的是,她想要更多。 少年却缓缓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衣摆,隗喜也顺势看过去,感知也一下放大,瞬间腿就僵硬了,垂着眼睛红着脸不吭声。 闻如玉嘟哝了声什么,缓缓直起身,跪坐在一旁,低头整理着衣摆。 隗喜也红着脸,坐起身来,在这样的地方睡觉当然是穿得整整齐齐的,昨晚上只是散了头发,这会儿头发凌乱地披散在身前身后。 过了一会儿,她鼓起勇气抬头看他,却正好看到他低头偷看过来。 两人视线一对焦,迅速又移开,可很快,隗喜又看了过去,闻如玉也看了过来,这次谁也没有立即挪开目光。 明明距离不是那么近,但互相之间的呼吸与热气却仿佛扑面而来。 隗喜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正要开口时,原本静寂的隔壁屋忽然传来一阵木床晃动的咯吱咯吱声,伴随着女子娇笑嗔骂的声音。 她一下脸更红了,却看到对面的少年白皙的面容也通红,他那双清亮纯然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她,似有羞意,又有大胆的好奇……好奇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闻如玉眼睛一眨,忽然道:“小喜,我们这样……你要不要一直跟着我啊?” 隗喜一听,咬了咬唇,不说话,脑子也是迷蒙的,她对于以后没有什么想法,活一天算一天,有一日算一日,她一直是个没什么未来的人,说不定哪一日就会死了,穿越过来,遇到了闻如玉,他就像是根救命稻草,她无处可去,无人可依,便紧紧跟着他,她怕自己孤独地在这个地方死去。 但不论怎么样,没有意外的话,她想她到生命的尽头前,都跟着他的。 她心跳很快,她还没想好怎么回,闻如玉声音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是说,你要报救命之恩啊,而且这种地方你都跟着我来了……所以,你要不要和我成亲啊?凡人好像都是要成亲的。” 隗喜仰头又看他,一双眼水意盈盈,“你……我,我身体很差的。” 闻如玉看着她说:“我一直知道的啊。” 隗喜年纪还小,在她那个时代是要读高中了,说这些太早了,可是……可是她觉得气氛正好,她喜欢闻如玉,她不想拒绝他,她也不想问更多扫兴的问题了,刚才那个问题已经够扫兴的了。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轻声说:“好啊。”反正她本来就想一直跟着他在这世间行走的。 闻如玉笑了起来,似是很认真地想了一下,澄澈眼睛看她,纯真又期待:“仲春好不好?那个时候天气暖,你会舒服一些,仲春时,我来娶你?” “好。” -- “曾有约?”闻无欺从隗喜脖颈里抬起头来,看着她清清婉婉的侧脸,舌尖喃喃这几个字,他忽然拧紧了眉,将隗喜掰过来,面朝着自己,他俯首端详着她的脸色,含春眉目似有几分不满,有一瞬间阴翳,但很快,他看着隗喜又笑了,声音温柔如水:“你是说你与闻如玉吗?” 隗喜看着他,看着他隽美温润的脸,神思还陷在回忆里,有些走神,她点点头。 如今他们该是心知肚明“闻如玉”是怎样的存在的。 闻无欺语气漫不经心的,似一点不在乎,他看着她慢声道:“我就是闻如玉啊。” 隗喜怔了一下,就听他又说:“来年仲春,还要等很久,冬天太冷,不喜欢秋天,满地落叶,我改变主意了,等我从昆仑神山出来,暮夏时,我们就成亲。” 说罢,似乎是见她没有反应,只是怔怔看着他,他又俯下身来,她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与心跳声,看到他温润含情的懒得顾及一切的眼睛,他唇角翘着,凑过来亲她唇角,试探一般,又是止不住地靠近,他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的东西,只想着和面前孱弱的女郎在一起。 “好不好?”他的声音又开始黏糊起来。 ——等我从昆仑神山出来。 隗喜发现自己听不了这几个字,闻如玉离开前说过,等他从昆仑神山出来,他会拿着仙草将她治愈,等他从昆仑神山出来,他们会尝鱼水之欢。 可她一样没等到。 隗喜想拒绝,可她看到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充满温情蜜意,或许是由欲生出,也或许是别的,那样的欢喜与期待,他迷乱而不作伪的情愫也影响到了她,令她心软。 她张嘴想说话,他已经迫不及待亲了过来,交换着清甜的气息。 他此时又从迷乱的情绪里抽出些霸道气势来,显然不愿意听她说不字,正要她不说,只要她与他亲吻,那就是答应了。 凡间的女郎嘛,都是这样的,嘴里说的不能信。 闻无欺浓睫轻颤,不曾闭眼,就这样垂着眼睛势在必得地看着她。 隗喜不想再看那双眼睛,不想心软,不想沉溺在其中,但却没推开闻无欺,她心想,等如玉回来,不论何时何地,她都要与他成亲的。 现在答应闻无欺,也没什么,本来也一直在哄骗他。 -- 闻无欺坐在榻边,目光缠绵地看着孱弱柔婉的女郎,她低垂着头,正细心打量检查他身上的伤口。 他一点不在意伤口,反正死不了,他盯着她水润红肿的唇瓣看,心不在焉的,目光又落在她纤细白嫩的手上,想要捉着她的手往他衣摆里去。 隗喜一把拍开他伸过来的手,抬头看他一眼,替他将衣衫收拢了,衣带系紧,比他自己还要在意他的肉、体一般,领子竖得高高的。他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就连背后那些古怪的伤口都好了个七八成。 闻无欺笑,显然心情轻飘飘的,他喜爱极了隗喜关心他的模样,他眉目如水:“你看得怎么样?” 隗喜若无其事地说道:“瘦了许多……” 闻无欺一听就笑了,再忍不住,倾身过去,手指轻巧地扯开刚才被隗喜系上的衣带,他拉着隗喜倒下,让她趴在自己身上,凑近她耳朵说悄悄话。 隗喜以为他又想与她做些不知羞的事,她想好了怎么拒绝,没想到他只是抱着她说话。 他说了许多话,说他在九莲台每天都好疼,撒娇一般要她哄,又说自己身上好多疤,她要是不喜欢就从明樟那要祛疤的药膏,他痴缠着、亲昵着,温柔无比。 闻无欺……他为什么是这样的呢? 他干脆一直是她初见时她以为的那样高贵冷漠如同神佛一般,那样她的心会更狠一些。 她本来就不是多心肠冷硬的人。 “小喜,我甚是喜爱你。”闻无欺凑过来,再一次重复这话,贴着耳朵,一遍一遍诉说他饱满的情愫。 隗喜却有些喘不过气来,她忽然两只手攥紧了闻无欺的衣襟,她呼吸急促起来,她实在忍不住了,不能再听这样的话,她仰起脸,主动贴住他的唇。 不要再说了。 闻如玉……闻无欺…… 闻无欺顿了顿,立刻微微俯首,心照不宣地亲吻,所有倾诉都止于此刻。 刹那间,春雨绵绵,潺潺溪流在心间流淌,酥麻又难言。 -- 骗人的感觉并不好。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67节 离那一日过了三天了,隗喜的情绪一直没缓过来,她已经从闻炔那听说闻无欺让他准备婚典所用物品了,说要提前备起来。 闻炔百忙之中还特地来问她喜欢的礼服款式、头饰模样,俨然将这件事提上了日程。 她自然是说不出什么喜好的,因为她都没放在心上。 那一日明樟没有从鬼市买到那味他想要的药材,闻无欺的伤势又好了个七八,他又离开了九重阙都,隗喜见他走了,也就没去药庐,而是窝在九重莲殿读明樟给她布置的医书。 毕竟没有什么地方比九重莲殿更安全。 闻无欺从九莲台出来后就有些忙,闻炔请他去了内城正事堂好几回,他眉宇不耐且阴翳,显然懒于搭理,但还是去了一两次,当然更多时候会让小玉去。 隗喜知道他在忙些什么,侍女小秋又回到她身边,与她说许多外面的事。 比如须臾山封印再次晃动,比如楚家和钟离家都出现了浊气渊洞,还比如闻无欺说昆仑神山只是一座没有封印的须臾山,这些事,尤其是最后一件事,在修仙界传开后,引起不小震荡,自然不少人认为闻无欺是藏私,不愿意与人分享他在神山中获得的机缘。 隗喜从手里的书上抽离了思绪,看了一眼趴在桌上撑着下巴看她的小玉。 闻无欺不在时,小玉必定会陪着她。 “隗姑娘,内城那儿有人托付护卫送了一封信过来。”外边,侍女小秋轻快的声音传来。 隗喜眨眨眼,放下了书伸手去接。 她以为是谢清芝写来的,却没想到是卢裕送来的。 一直懒洋洋的小玉凑了过来,看她拆信,展信纸。 隗喜大大方方的,心里又疑惑,卢裕给她写什么信? 信中内容倒没什么,就是问她怎么不去药庐了,又问她什么时候还会去药庐,字里行间带着少年人的小心翼翼,掩藏不住的情绪。 小玉嗤笑一声,拿过信纸就撕了个粉碎,语气直白又不善,漂亮澄澈的眼睛都眯了起来:“他觊觎你。” 他拉着一张脸时,那阴翳的劲儿也很有气势。 不过这气势镇不到隗喜,她知道傀儡小玉是可爱友善的,但她也知道与人保持距离,她不打算写信回去,而是让小秋找了护卫去说明近日都不会再去,等明樟回来再说。 小玉刚才还冷冷的脸色瞬间就阴转晴,俊俏的脸又露出无辜的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嘟囔:“他真的觊觎你。” 隗喜没心思逗他,只是浅浅笑了下,便继续低头看书。 傍晚,闻无欺回来,隗喜抬头,便见他神情冷淡,背后衬着夜色,温润隽秀的脸宛如玉面修罗。 她正好奇,就见他一双眼朝她看来。 他漆黑的瞳仁像结了冰一般,却在触及到隗喜的一瞬间就柔软下来,一张脸只剩下玉面,没有修罗,他眨眨眼,盯着隗喜好一会儿,忽然眼睛一弯,便大步过来。 闻无欺先指尖在小玉额心一点,收回傀儡,这才俯首看隗喜,眼眸比平时亮了几分,语气温柔又亲昵:“小喜,我们离开九重阙都去别处玩几天,好不好?” 第46章 翌日清晨,隗喜抱着怀中的花,雨露在花瓣上颤颤巍巍,是红艳艳的流萤花。 他又送她花了。 她此刻被闻无欺拥在怀中,从九重莲山悄然离开。 或许是隗喜低头发呆看花的时间长了一些,闻无欺凑了过来,似乎有些不满她的注意力一直在花上,伸手轻轻弹了一下,花瓣上的露珠便洒了开来,隗喜脸上都被扑了满脸的花露,香香的,似乎还有些甜。 那花露还溅到了她眼睛里,她仰头避开时又忍不住闭上眼,恼了声:“无欺!” 闻无欺就笑,从背后凑过来,他似乎很开心,唇落在她眼睫上,含去那上面的花露,再是往下挪,脸颊轻贴,发丝缠绕,隗喜很轻易就被包裹在他滚烫的温度里,却又觉得他轻柔如春风,缠绵不已。 隗喜就算是想生气,以她的脾气,又在他这样温柔这样亲昵的动作里也发作不出来,她有些无奈,抱着花仰头看他一眼,问:“你怎么今日又想到摘花给我?” 红艳艳的花,玉白润泽的女郎,清艳迷人,闻无欺看着她,一双眼睛就有些迷糊了,俯下身又凑过去亲了亲她面颊,嘴里含糊道:“花期马上就过了啊。” 他声音低柔温吞,似呢喃一般。 隗喜轻哦了一声,低头又嗅花,她想起来头一回收到闻无欺的山花,她将花瓶拂在地上,瓷片与花瓣在地上落了一地,也想起小玉送她的花,更想起麓云海里,那个有些寡言的会送她许多金子的闻无欺送她的花,那时她情绪不稳,将那个闻无欺的花也摔了一地,后来……后来那个闻无欺就送了她紫色的花。 她心中微酸涩,她实在很难去冷下心肠拒绝别人待她的好,她低着声音,第一次真诚地说:“谢谢,这花很美。” 闻无欺听她这样轻柔软语,拥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把脸埋在她脖颈里,一腔春意都在此时含羞地想要倾泻,他笑说:“明年还会开。” 隗喜点头应了一声,随后看看在视线里越来越远的九重莲山,他们已经从内城范围出来了,快到外城,她迟疑道:“你就这样走,真的可以吗?” 昨夜,闻无欺回到主殿,冷不丁就说要带着她去别处玩。 如今还没到去昆仑神山的时间,隗喜自然是无可无不可的,只是,她知晓如今不仅是东云闻氏离不开他,就连楚氏与钟离氏都想要他过去西岳和岐阳替他们将渊洞封印。 可他抱着她闭着眼心不在焉说:“让小玉跟着那群老头子去一趟,我带你去凡间玩。” 说完这句,他就钻进了薄被里,嘴里轻喃着她的名字:“小喜,我要亲你。” 隗喜如今倒是想自己睡到那竹林小屋去,但是闻无欺不肯,所以,他从九莲台回来,她就一直睡在主殿的床上,那床很大,他理所当然说她都答应成亲了,先试睡也正常,如今凡间都是这样的,定了亲就要试睡的,像他这样还没真的睡过的凤毛麟角。 他的歪理一堆又一堆,还说白日要应付那群老头子,晚上就想和小喜玩,他是温吞吞地说的,说话时也是坐在床边看她,俊俏的脸,漆黑无辜的眼神,像展现自己可怜的孔雀,去博得人怜惜,隗喜本来性子就柔和,如今也不想和他闹开,自然是阻拦不成。 所以昨晚他的吻细细密密落在她脸上、唇上,脖颈里,他的喘息声也越来越重,显然和前两日只是抱着她睡不一样,她心跳加速,却不许他再继续往下,“我会喘不过气的,不许再往下。” 闻无欺自然不满,他趁着她不注意,将她寝衣用牙齿咬开,防不胜防隔着肚兜吻住,她一下涨红了脸去推他。 他那时情绪迷乱,呼吸急促,帐子里都是香香的味道,手脚也仿佛变得无力,被她轻易一推就推开,隗喜趁机往里侧滚去,他怔了怔,又黏了过去,声音喑哑又柔柔:“小喜……” 他动作并不重,也不是强横地将她禁锢住,他懒洋洋的,似是捉住隗喜,又给了她足够逃脱的空间,像是与她嬉戏一样。 隗喜天生手脚冰凉,夏天也是凉凉的,闻无欺却不同,浑身都和火炉子一样,她一躲一避,在被窝下和他闹了会儿,身上都出了层薄汗。 “无欺!不是说明早要走吗,不要玩了,我要睡了。”她再次拍掉他揉着她腰肢的手,再推开他靠在她脖颈里的脑袋,气喘吁吁,语气也有些恼了,“热。” 闻无欺抬起脸看看她,戳戳她不知是因为恼意还是因为嬉闹而通红的脸,见她眉头紧皱着,盯着她看了看,又来挠她咯吱窝。 她实在没绷住,笑出了声,连连求饶,她实在很怕痒的。 “原来小喜这样怕痒啊。”闻无欺却在她耳旁拉长了音调说,十分恶劣。 让隗喜又有些怔神,闻如玉从前也这样使坏过,当然也发现过她极其怕痒,他就用这样拉长的语调无辜地说这话,对,他那时的语气可无辜了,才不像闻无欺这样恶劣。 被窝里,她笑声不止,伴着轻喘声,他的眼眸深了许,贴着她脖颈里纤细的血管,舌尖轻轻舔着,感受着她脉搏的急促。 隗喜已经被弄得毫无力气,意志也有些薄弱,寝衣早就衣襟散开,露出她瓷白的肌肤,他趁着她凌乱时,手指轻轻一推,将那最后一层被咬湿了的也推了上去,他柔若春水,悄无声息攻入,趁她不备,灼热的吻落在她腰上。 帐内气息混乱,薄被下乌发勾缠,潮湿的身体紧贴在一起,他拉着她的手按在了他漂亮劲挺的腹部,那样流畅的肌肉。 隗喜觉得自己要抵御不住这样的诱惑了,食色性也,那瞬间,如玉的身影又在脑海里出现,却已经要岌岌可危地被这刺激给挤开。 她有些紧张,脑子崩溃又凌乱地发现,她不排斥。 算了,做就做吧,反正这是如玉的身体,她这样想,但转瞬又心虚愧疚,情绪交织着,反而刺激迷乱。 可闻无欺却在她意识开始迷乱,喘声也变得细密时,停了下来。 她迷茫地睁开眼,帐子里,他黑色的魂体已经将她身体每一寸都缠绕住,他很热,身上的汗落在她锁骨里,却忽然翻身下来,背对着她安安分分躺好,喑哑的声音有几分说不清楚的羞赧:“好困,睡吧。” 隗喜眨眨眼,乱跳的心也瞬间平息了下来,她羞愧于刚才自己的迷乱,脑子里觉得愧对极了如玉,那种愧疚让她转瞬也冷静了下来,低头将衣带系好,也不去管闻无欺如何,便也背过了身。 她也没管他是怎么回事,或许只是玩够了而已。 但今早上起来,他又黏了过来,她睁眼时,他正眼睛红红地盯着她看,也不知在想什么,那比昨晚上深邃了几分的眼窝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 隗喜睡迷糊了,被惊了一跳,下意识问:“怎么了?” 闻无欺不吭声,但神情古怪,但很快又若无其事地凑过来亲亲她的脸。 隗喜回忆到这里,至今没有想明白昨晚上闻无欺究竟是为什么忽然停下来的,他一直淫、欲甚重的,昨夜她都被他弄得态度难得软化了下来,他却忽然偃旗息鼓。 闻无欺这会儿也心不在焉,也在想昨晚上的事,他嘴里回着隗喜:“让小玉跟着闻炔去应付他们,到时小玉坐飞舟去楚家和钟离家,我不想和他们一起走,我不想和你分开,所以我带你单独走,顺便可以去凡间玩一玩。” 他声音温柔,说到最后,语气有些狡黠。 隗喜听到他这么说,一时心情有些复杂,闻无欺……闻无欺这人很怪,他看着懒散又对很多事不在意,态度漠然,可他又会去管这些事,这些会危及人间的事。 她低头拨弄了一下怀里的花,忍不住仰头看他一眼。 他其实……这样爱人间,他守护着这人间,他坐在第一氏族家主之位,名副其实。 隗喜的心脏忽然怦然跳了起来,她忍不住咬了咬唇,呼吸都轻缓了下来,看着他,看着他黑色的魂体,她实在不能不心软。 她的信念快要岌岌可危。 闻无欺说完话就微蹙眉头,不知在想什么,隗喜以为他是在操心楚家或是钟离家的浊气渊洞,又或是顺势想到须臾山封印松动一事,没出声打扰,转头看向四周风景。 他们已经在外城上方,低头就能看见城池中的繁闹,隗喜喜欢人间的繁华,视线往下停驻。 闻无欺却是又郁闷起来。 原先早上他已经竭力忘记了,他若无其事,他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但是刚才隗喜忧心忡忡问他是否可以就这样走,他就又顺势想起昨夜的事。 昨夜帷幔垂地,夜色正好,她气喘吁吁又面红耳臊地望着他,她情迷意乱,阻拦他的力气越来越小,到最后已经默许,他们本该是沉沦在锦被中。 但是……但是他昨晚上……还不等脱下裤子,一下就弄脏了。 闻无欺瞥了一眼怀里目光柔柔的女郎,耳朵红了,他明明那样大,怎么这么不中用?只不过是将她衣服推上去,只不过是浅尝雪堆玉碗,就山河即刻倾了。 可惜明樟不在,否则他就去一趟药庐。 他怕是有点毛病。 没有一本房中术有他这样的。 闻无欺越是想,越是眉头皱紧,温润隽美的脸失了神般,闷闷的,那他剃了毛有什么用啊,中看不中用。 他心不在焉,又耿耿于怀,情绪越来越沉。 “无欺,我们是先去西岳楚氏,还是去岐阳钟离氏?”隗喜一无所知,失神半刻后,重新打起精神,出了九重阙都后,一边看四周风景,一边问。 隗喜许久没等到身旁人的说话,抬头朝他看去,便见闻无欺垂着眼睫,脸色有些阴沉沉的,说是阴沉,好像更多的事郁闷,整个人如同覆上一层阴影或是淋在潮湿的雨水里一般。 她怔了一下,一时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就是觉得他这个样子,有几分不好惹的感觉。 这个不好惹不是说他凶残或是暴戾,而是……沾上了就甩不开的那种不好惹。 隗喜默然下来,没有出声打扰他此刻的情绪,收敛心神,若无其事地继续看四周风景。 九重阙都外都是一重重山,灵气浓郁,如今她不太怕那种醉氧一般的感觉了,护心甲会温柔地保护她,她可以认真去看看以前都没心思看的风景了。 看闻无欺御云的方向,好像是往西边去的,那就是大概率先去西岳楚氏。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当初闻如玉与她定仲春之约时,就在西岳楚氏的一座小城的青楼中。 不知这次是否会路过?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68节 -- 药庐,卢裕一大早又送了信去九重莲殿。 因为明樟的关系,九重莲山不禁他来送信,护卫依然接了信,将信转角给侍女小秋。 小秋收到信皱了下眉,道:“你去和他说,隗姑娘近日都不在,不要送信过来了。” 护卫自然应声,转身去回话。 卢裕听闻隗喜不在,垂下了眼眸,不在?隗喜一个凡人能独自去哪里?少年腼腆地笑了下,点点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返身回去。 只是他没有回药庐,而是转道去了内城供给其他氏族子弟暂住的舍馆。 从麓云海出来后,钟离樱就没再住进九重莲殿,她自己知道麓云海里她做的事过不去,没脸去住,不等闻炔说什么,自觉就住到了舍馆里。 那一日的血吞藤缠到了她身上,虽然紧急关头那周刻帮了她一把,斩断了藤蔓,但是她的身体却差了许多,生机被吸,过了快一个月了,她依旧浑身乏力,面色泛青。 钟离樱躺在床上,许久不愈的身体令她面容阴沉,原本娇美的脸如今十分瘦削。 “笃笃笃——”听到门外敲门声,她有些不耐,以为是钟离氏那些殷勤的弟子,懒得应付,没出声,却没想到门直接被人推开了。 钟离樱立刻拧紧了眉要发脾气,抬眼看过去,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俊俏黝黑,身形高大,她确定自己没有见过对方。 “你是何人?”这一片是钟离氏舍馆,她的屋外布有法阵,一般人不能随意进来,她十分谨慎地握住了手腕上戴着的护身法器。 卢裕盯着钟离樱看了会儿,视线一直在她脸上梭巡,这让钟离樱有一种对方是通过她在看旁人的感觉。 以前她不会这样敏感,但如今知道隗喜的存在,难免会有这样的感觉,眉头也有些不耐地皱起。 “你与隗喜果真生得很像,不过。”他稍稍顿了顿,语气有些漫不经心,“眉宇间戾气太重,差了一些。” 隗喜……隗喜,又是隗喜!钟离樱如今听到这个名字就心中暴戾,她撑着身子坐起身,怒道:“她一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凡女,如何和我比?” 卢裕对她的暴怒只是淡淡笑了一下,他在一旁的椅子坐下,道:“我来此,是与你谈一笔交易。” 钟离樱冷笑,却没立刻出声拒绝,她习惯性地要以利益来衡量,便准备要听一听,结果她听对方道:“你如今在麓云海受了伤,久久不愈,若是与人双修交、合,恢复的速度更快,何况,你是天阴之女,来九重阙都,本就为此而来,双修功法你理应熟悉得很。” 少年声音醇厚,有几分沉稳。 钟离樱听罢,忽然身体一松,上下打量卢裕:“就凭你也敢肖想我?” 她语气骄傲,就算她来九重阙都本就是为了攀上闻无欺,但闻无欺是真圣境修者,又是闻氏家主,与他双修,不仅受益匪浅,更是能得到闻氏好处。 卢裕也不气恼,忽然微微一笑,他的周身一阵黑气缭绕。 钟离樱见此神经一绷,坐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攥紧了床单。 黑气散去,少年的脸变了,原先不过是一张俊俏得普通的脸,如今却变成一张……和闻无欺有六分相似的脸,比之更成熟,有儒雅君子之风,眉眼含笑,风流蕴藉,他看着钟离樱,道:“不知现在如何?” 钟离樱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是谁?” 卢裕定定看着她,语气平和:“你本该被献给我。” 钟离樱轻抽了一口气,一下猜测到对方是谁了。 如果没有闻无欺的横空出世,几年前,她一直被家中告知的是,她会被献给下一任闻氏家主,闻云江之子,闻天衡。 她以为闻天衡早就被闻无欺杀死了!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你……你要与我做什么交易?”钟离樱大惊过后,脑子都是僵的,心底下意识有些害怕,她如今在九重阙都,消息也是灵通的,听说过一些传闻,比如内城有弟子被魔物吸食、精气,那魔物虽已经被闻氏长老找出来,但……但这闻天衡身上黑气缭绕,显然不是纯粹的修者。 “你与我双修,将来我重新登家主之位,将予你妻子之位。”闻天衡语气算得上斯文君子,他微微一笑,视线再次梭巡过她的脸,“我需要你的特殊体质助我修炼,不知你意下如何?” 钟离樱心脏砰砰跳,对上那张虽然看着俊美儒雅,却莫名邪气的脸,她心中有种直觉,他要的不止如此,他的目光一直胶着在她脸上,显然这张脸……对他有用处,或者他看上这张脸,但不可否认,这对她来说太有诱惑了。 通过闻无欺去登上高处已经是条死路,那么为什么不试试闻天衡呢? 何况,据她所知,闻天衡同样天赋异禀,是上任家主精心培养的天之骄子。 但是…… 钟离樱定了定神,“你入魔了?” 闻天衡挑了下眉,一下邪气横生:“你怕了?” 钟离樱当然怕,这修仙界对于魔物,自来是人人喊打,是修者公敌。 “你怕,我就收起来。”闻天衡似很是体贴,自如地收敛了魔气,他又变成原先那个腼腆秀气的少年,除了那张脸的模样依旧是与闻无欺相似的模样,俊美清隽,温雅斯文,“怎么,不敢赌么?” 钟离樱看着对面的人,呼吸慢慢急促起来,她攥紧被子的手忽然一松,低头开始解衣衫,她之前本就窝在床上,身上只着寝衣,当衣带一解,衣衫滑下,露出光洁白皙的肩头,她看着闻天衡,解开了肚兜带子。 衣料轻飘飘落在地上,她缓缓倒下:“如何不敢?” 闻天衡眼眸深邃几许,起身上前,他轻轻抚摸钟离樱那张如今病弱而显得越发相似的脸,眯着眼俯下身。 -- 五日后,西岳楚氏境内一座小城。 夜幕降临,城内大多明灯尽熄,陷入沉寂,除了只在夜色里绽放繁闹的一条街。 两旁屋檐挂起的灯笼光辉盈盈,女郎从马车中下来,将手放在下方等候的郎君手心,浅蓝裙裾鲜妍,素白披帛轻扬,典雅清丽,他身旁的人温润隽美,十分高大,只是不等她落地,郎君就将她揽抱下来,她失重失衡,下意识抱住他肩膀,落地后她站在他旁边,越发显得纤柔。 周围路过的人不自觉将目光看过去,看着这对样貌不似凡尘中人的男女。 隗喜抬头看了一眼闻无欺,他眼若春水,附身靠近,声音慢吞吞的,温柔又有几分故意:“今晚我们住这里。” 她看了一眼面前的销金窟,微微一笑,说:“好啊。” 又不是没住过。 闻无欺一怔,惊疑不定地拉住她,觑她一眼,似在观察她究竟有没有生气,道:“这是青楼。” 隗喜眼波流转,笑得柔柔:“你是不是没来过啊?” 这一路上,闻无欺都怪怪的,他每日晚上都会带她找地方住下,还给她买了许多凡间女子穿的衣裙,夜间他们不会赶路,他每日都要抱着她睡,他身体滚烫又硬邦邦,她本来还担心那一夜的迷乱会再次出现,担心她不知怎么再拒绝他,谁知他虽然身体那样淫、欲重,但老老实实的,只是抱着她,缠着她亲,只会把脸埋在她脖颈里吸,依旧黏黏糊糊的,迷离又迷乱,却再也没有解开过她衣襟。 这样反常,反而让隗喜觉得哪里不对。 如今他又带她来这里……真是太巧了,这一处小城就是曾经闻如玉带她来过的地方,这一家青楼,就是她曾经睡了一晚的地方,在这里,如玉与她有仲春之约。 她端详着闻无欺,目光落在他黑色的缠人的魂体上,稍稍一顿。 不是闻如玉,却又…… 这里夜间正是繁华,这样一对美丽的男女站在门口,不论是楼里招摇揽客的女子,还是将要入内打算艳情一晚的男子,都朝他们看来。 闻无欺余光扫到周围视线,眉头一皱,朝前半步,他穿着宽袖大袍,抬手将隗喜一揽,她就在他怀里了,挡住了大半人目光。 他神色淡淡,疏离漠然地朝周围扫去,丝毫没有面对隗喜时的温情与黏糊,他高高在上,如清雪一般,不可攀又清寒。 众人被一扫,不敢再窥探,但还是有胆大的悄悄去看。 隗喜从他怀里钻出来,又被他按了回去,只听他俯首在她耳边亲昵嘀咕道:“我开玩笑的,不住那里,我有钱,为什么要住那里?来这里是因为这里有妖邪祟气,有些古怪,我打算进去处理一下。” 她听他说他有钱,又听他说是为了除祟来的,摸了摸储物戒。 她无意识地想,是啊有钱,戒指里满满的都是金子和珠玉,都给了她。 第47章 凡间的夏夜似乎比九重阙都要闷热许多。 隗喜在客栈里换了一身时下郎君们喜爱穿的衣衫,褒衣博带,天青之色,头上戴玉冠,手中摇折扇,虽身形瘦弱,但唇红齿白,俊俏风流。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装扮,比起几年前的细布衣衫要有钱多了。 她比之前长高了一点点,但不多,只是眉宇间长开了,看着不像十三四岁那样稚嫩,起码是十六七岁的少年郎,她这回还束了胸,不过她心脏不好,没敢束得太紧,只稍稍遮掩一下。 因为身体原因,隗喜很多事做不了,但是偶尔也会有俏皮的心思,喜欢刺激的事情。比如现在,她抬眼,兴致勃勃地看向身侧的人,在他面前转了个圈,眉眼含笑,笑涡浅浅,柔声问:“无欺,怎么样?” 这条街是烟柳巷,正经的客栈在另外一条街,虽然距离很近,虽然以闻无欺的能力感知到这小城中只有这青楼有妖邪气息较为危险,但是,这人间不止是有妖邪,还有居心叵测的男人。 虽然隗喜不认为自己有被伤害的可能,但闻无欺左思右想,决定还是将她带在身边。 她这样孱弱,万一哪个瞎眼的惊到她了怎么办? 闻无欺坐在桌旁,单手托腮看着隗喜,他打量着她,眼若春水,目光专注:“很美。” 他如今在隗喜面前总是这样一副痴迷的模样,隗喜已经习惯了,但是听到他这样说,忍不住折扇捂住下半张脸,看他一眼,“你应该说我俊俏无双。” 闻无欺拉长了语调哦了一声,站起身朝她走来,在她面前站定,他捧起隗喜的脸。 隗喜不察,含笑眉眼就这样望了过去,她的瞳仁同样很黑,里面像是盛着一汪水,柔和,令他看一眼就忍不住心砰砰跳,他又不想去捉妖了,想把她关在这和她玩,玩什么都好啊。 闻无欺俯首下来,呼吸交缠着,凑得很近,他心不在焉说:“就是好看。” 隗喜用折扇轻拍他的手,将脸从他掌心挣扎出来,不与他争论好看不好看的问题,眼睛清亮弯弯:“走吧?” 闻无欺揉了揉被她敲过的手背,温雅无匹的脸上露出哀怨来,似是恼她下手这样重。 隗喜一看,发现他白皙手背上果真有一道红痕,她想起来了,如玉的身体这样敏感,这样白皙,轻轻一掐一碰都会留下痕迹,虽然他是个男子。 她看他一眼,不理会他这撒娇,推门走了出去。 很快,她就感觉身后的人跟了上来,她察觉到他要揽她肩膀,又用折扇轻拍他的手,“不要这样,现在我们都是男子。” 就是以前如玉都没有这样粘人的,如玉……他就是天真又纯澈,坦率直白,才不像闻无欺,整日只想与她亲昵。 闻无欺:“……” 他心里有些愁绪,如云如烟,她若即若离的,明明也很喜欢他的身体,那晚上她的手一直在摩挲他的身体啊,从胸口到腹部,从背部,到腰上,甚至她柔软的指尖几次更往下滑了滑,虽立即又害羞挪走,但她确实摸了。 两个男子怎么了,兄弟之间抱一抱不是很正常? 走出客栈,闻无欺偏头看隗喜一眼又一眼,灯火照得他眉目清隽秀雅,温情脉脉。 这城中鲜少有这样的郎君,一来还是两个,一高一矮,高的温润如玉,矮的秀美无双,从客栈二层下来时,不经意间抬头,目光便移不开了。 “好俊俏的郎君。”等人走出去了,不知谁小声感慨了一声。 -- 青楼的老鸨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俊美的郎君,几乎是隗喜和闻无欺一进去,就扭着腰肢,摇着帕子,不再管其他客人,赶忙凑到两人面前来。 这销金窟虽只认银钱,但人都爱俏,这般好看的郎君岂是其他肥头大脑可比的? 何况就看这两位郎君,一个青衫秀雅,一个白衣温润,衣料都是名贵织物,显然还是不差钱的主儿。 在大堂内揽客的花娘们都双眼放光,或含羞带怯或兴奋诱惑地凑上来。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69节 “两位贵客面生得很,可是头一回来?我们这儿姑娘任君挑选。”老鸨瞧着三十来岁,风韵犹存。 隗喜上次来没得到这样热情的招待,这会儿有些忍不住脸红,她有些不好意思,但看过去的眉眼温柔,好奇又宽和,眼神中带着怜意与悲悯。 闻无欺却是清冷疏淡,站在隗喜面前,挡去了试图触碰她的那些贼手,他目光淡淡,也没如何严厉,但这儿的花娘们都是会察言观色的,本能察觉到危险,不敢再碰触,只一个个目光往隗喜看去。 虽然高大的这位郎君更令人心砰砰跳,可可爱温软的小郎君,谁不喜欢多逗逗? “准备一间上房。”闻无欺淡声吩咐老鸨,黑漆漆的眼随意往四周一扫,直接再不管什么男子不男子的,揽住了隗喜的肩膀。 顿时周围鸦雀无声。 老鸨:懂了,这是纯粹来他们这儿玩的,不需要姑娘的那种玩。 隗喜的目光却忍不住看向闻无欺那黑色的魂体,她忍不住又气又觉得好笑,那魂体竟是化作刀剑,撑开在她周围,大有一种谁敢过来就一刀一剑扎死谁的气势,当然,还有一部分依旧缠着她身体。 她垂下眼睛,抿了抿唇,还是忍不住绽开笑涡,她顶着各种或可惜或哀怨或郁闷的目光,被闻无欺揽着去了上房。 门一关上,他脸上的冷淡就散了个干净,嘟哝声:“那些人是眼瞎了吗,连你是女的都看不出来,一个个看着你都想把你吃进肚子里,我都还没吃呢!”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哀怨含愁,又春水绵绵。 隗喜注意到刚才化身刀剑的魂体又软趴趴窝在了她怀里,委屈巴巴的。 她实在没忍住,看他一眼,眉眼柔和:“你别这样说,她们都是可怜人。” 假如她穿越的地方不是荒山野岭,不是在钟离氏的阴山之上,不是刚好遇到闻如玉的话,她也不敢想以她这样的容貌,会遭遇什么。 可惜她做不了救世主,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女郎眼波流转间,清丽可人,又十足温柔,闻无欺的心跳又快了起来,忍不住俯身低头,轻柔地在她唇上亲一下。 隗喜看他一双眼深邃,转过身离开他手边,道:“我在这儿等你,你快去吧。” 有些相似的场景,她摸了摸脖子里的青玉佩,忽然抬起头看看他,在这一瞬间,灯火昏昧的屋子里,她心里涌出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似暖流淌过心间,她声音不自觉轻柔:“不必担心我,我有这个护身。” 她定定神,朝他浅浅笑,“你去做你的事吧,不用操心我。” 渡尽世间苦厄,祛除人间沉疴。 闻如玉说书上是这么说的,他要学书上的做。 流光真君之子,也是这样的人。 -- 闻无欺从那间屋子出来,他慢吞吞走在外面的长廊里,往妖邪祟气浓郁之处走去,回想着刚才隗喜看向他的目光,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他漫不经心地回忆着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却弄不明白究竟哪里不一样。 反正她看着他,那眼里都是喜爱,他喜爱她这样看她,轻柔的爱,欢欣的情,绵绵如春雨,密密麻麻占据他的心。 他面容温润,行走之间含着笑意,春情难掩。 楼里的姑娘摇着团扇,远远看到这样一位温柔俊美的郎君,那多情的模样叫人慕渴,忍不住又摇曳着腰肢靠近过来,只是还没等走近,便见那郎君随意看来一眼,便看到那漆黑的瞳孔空荡荡的透着森寒冷意,马上顿住了脚步,再不敢靠近。 怎……怎会有这样的郎君,看似温柔多情,实则无情无绪,被他看一眼,浑身阴潮冷寒,鸡皮疙瘩止不住? 闻无欺眨眼间就消失在过道里。 -- 隗喜站起来推开窗子,倚靠着窗看向外面的夜景。 这一整条街到处挂着灯笼,十足繁闹,再看向远一点的方向,零星也有灯火,夏风吹拂在脸上。 趁着他难得不粘在她身边,她要好好想一想一些事了。 不去想闻无欺与闻如玉相似的那些地方,魂体始终是她心里过不去的地方,但是……但是闻无欺不是恶人邪祟,不去论传闻里他杀闻氏长老,夺家主之位,只说他对修仙界的负责,他就不是一个必须该死的人。 他们相处时间不长,但是她见过他做诸多事。 为了帮助谢氏族地封印而受伤,亲自带人查探须臾山封印,在麓云海小洞天里,血吞藤试图逃脱封印,他不顾危险亲自去封印,又背着她在身体受伤的情况下走了七天。 如今,他虽不耐烦,但还是决定去西岳与岐阳看看浊气渊洞。 隗喜目光虚虚的没有落点地看向远方。 她内心挣扎不已,她不可能放弃如玉的啊! 她怎么能放弃如玉? 隗喜想起闻如玉,眼圈渐渐就红了,究竟魂体为什么不一样?闻如玉的父亲是闻清山,母亲是钟离玉,即便他和闻无欺有些相似之处,可她目前实在找不到他和闻无欺是一个人的证据。 她不能放弃如玉的,他还在等他们重新见面。 隗喜捂着心口,她的心脏此刻没有不舒服,跳动也仿佛是寻常,可她依旧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闻无欺……闻无欺。 “啊——!”尖叫声忽然划破夜空,也打断了隗喜的思绪,她一下抬头,朝着声音传来处看去。 她从窗户里探出脑袋,同一时间,隔壁有人破窗跳下来,化作一道黑影迅速想逃窜,但几乎是下一瞬,仿佛自天而降下一道剑光,剑光化作无数细密的网,将那团黑影迅速收住,束紧,刺耳的尖叫声从黑影里不断传出来,金色的剑光烧灼着那黑影,灵光大现。 闻无欺没有从高处跳下去,他只是倚靠在离隗喜隔壁的隔壁的窗户旁,姿态闲散,冷冷清清地朝下瞥去,显然把这样一只妖邪捉住丝毫没有花费他什么力气。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如神祗一般俊美,也一样显得无情无绪。 周围受惊的凡人还来不及逃窜,就见这场景,纷纷停下逃窜的步伐,回头去看。 凡人是知道修者的存在的,自然也知道这世道有妖物邪祟,见过修者降伏的也不少。 地上的那团黑影还在被金光闪烁的剑网收束,发出惨烈刺耳的尖叫。 隗喜只往下扫了一眼,目光就轻飘飘的似有若无地重新回到了闻无欺身上,夜色正好,风吹过来时,他头发上的发带与衣角轻轻扬起,白色在夜里会发光,他整个人也仿佛会发光。 他神情懒洋洋的,又是那副对什么都无甚兴趣的漠然模样,与在她面前截然不同。 “饶了我,饶了我吧,小玉仙长,绕了我吧,呜呜呜!我以后真的再也不敢了!”下面那团黑影终于忍受不住,逃也逃不走,终于散去黑屋,露出真影,是个娇小美貌的女鬼,她面色青白,脸上涕泗横流,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满是害怕,甚至还有点哀怨。 女鬼语气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亲昵,仿佛他们曾是旧识。 隗喜听到这一句,呼吸一滞,一下朝着下方女鬼看去,她飘忽的视线凝住了,那女鬼凄楚可怜地仰头看着楼上窗边的人,眼底情意绵绵。 小玉仙长……显然这女鬼说的不会是闻无欺。 如玉曾经到过这里,她说的只可能是如玉。 隗喜慢慢地,轻柔地将目光放到闻无欺身上,这一次她的视线一下被他攥住,他冷漠的脸色在歪头看到她时,瞬间就软化下来,他挑了一下眉,很快就笑了,眉目清清,含春揉水,黑漆漆空荡荡的眼里瞬间有光,那黑色的魂体都化作丝线般,隔着一扇窗缠过来,碰碰她的脸颊,欢喜雀跃。 就好像他的视线,黏黏糊糊的。 隗喜艰难地别开视线,重新将目光放到下方的女鬼身上。 那女鬼自然也察觉到了上方的眼波流动,看了过来,她那双大眼睛看着隗喜,是陌生的打量,显然不认识她。 -- 小城中出现鬼物妖邪,很快负责这一片的楚氏的长老过来,说是长老,实际上也是这小城的城主,他驱散了周围的人群,不过他没认出闻无欺,表达过谢意后就要将那女鬼带走。 妖邪鬼物要么是当场诛杀,若不是,则会被带走论罪处置,大多也没什么好下场,但形式还是要走一走,尤其是楚氏擅刑名之道,在规则与刑罚上很严格。 但那女鬼一直在凄楚地恳求闻无欺,叫着他小玉仙长。 “小玉!”隗喜站在窗旁,忍不住叫了一声闻无欺,开口的时候,她想到闻无欺似乎是避开人闲逛般往楚氏去的,电光火石间,她叫了这个傀儡小玉的称呼。 闻无欺人已经在下方的街道上,听到声音抬头看来。 隗喜没有出声,只是看了看那女鬼,再看看闻无欺。 闻无欺立刻就懂了,他有些奇怪,视线漫不经心朝那女鬼扫了一眼。 隗喜看到闻无欺对楚氏长老说了什么,随后就见他从地上飞起,浮空在窗外,隗喜听到周围小小声传来一阵轻呼。 但显然闻无欺丝毫不在意,他俯首看着窗里侧的隗喜,两只手往里一伸。 他眉眼俊俏,含着蜜意般,隗喜后退半步,抬头看他,下意识脸红了一下,他却弯起漆黑的眼,面对隗喜无声的软绵绵的指责他招摇,他无辜极了,“跳窗比较方便啊。” 隗喜不想再被人注视,也不想浪费时间,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眼神,颇为嗔怪地看了一眼闻无欺,还是随了他的意,微微朝外倾身,搭在他肩上。 只是她一只手刚搭上去,就听到闻无欺低头笑了一声,他另一只手迫不及待抱住她的腰,将她从窗里面抱了出来。 隗喜抬头看他,就见他凑了过来,下巴飞快地蹭了蹭她头发,随后看她,目光亮晶晶的,是被满足了后高兴的模样,他得了便宜还卖乖,故作矜持道:“刚才只是想拉你出来,可你主动扑进我怀里要抱我。” “……无欺,你不要倒打一耙。”她抱住闻无欺劲瘦的细腰,低声说了句。 夜风将她这句话送到闻无欺耳边时,又轻又柔,带着纵容。 闻无欺忍不住将她搂紧了一些,心砰砰跳,低头在她头发上深深吸了口气,又用袖子挡着人视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衣袖形成的狭小空间里,隗喜抬头看他,什么都看不清,周围的光几乎都被衣袖遮挡住了,只看得见他温柔含情的一双眼,亮晶晶地缠绵地看着她,听他低沉清润的声音撒娇:“那我抱你也一样啊,反正都是抱。” 他那样得意、又那样欢愉。 夏日闷热,空间狭小,他身上体温太高……所以隗喜的脸也有些发烫。 -- 女鬼被押送到了衙署,隗喜有些问题想问,自然也要跟着去。 闻无欺对那女鬼无甚兴趣,只是跟在隗喜身边,看她温柔地蹲下身来,看向那个蜷缩在地上的黑影。 他心不在焉地想,她总是这样,对什么都很温柔很有耐心,如果真的被她讨厌,她才会露出冷清的神色。 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他眼神闪烁,狡黠地想不能让她发现他的坏,他是她最喜爱的温润如玉的人。他俯首盯着她认真又含笑的面容,心底又迷蒙起来,周围空气里都是她身上的香气,他想起来隗喜最喜爱他,她会抱他,会亲他。 闻无欺微微一笑,再温柔不过的,目光看向那女鬼。 这个……大概见过几年前的闻如玉的女鬼。 隗喜正轻声问女鬼:“你叫他小玉仙长,是不是以前见过他?” 女鬼瑟瑟发抖,惧怕这衙署,知道进来就出不去了,她的视线忍不住看向闻无欺,见那俊美清雅的男子目光只胶着在面前女扮男装的女郎身上。 在这修者遍地走的世界,她明明只是个普通的凡女,或许会吸纳灵力,但不足以脱凡。 女鬼想起多年前的会面,想到自己生前的事,心里难免生出些嫉妒,这种嫉妒不单纯是对面前美丽孱弱的女郎,还嫉妒小玉仙长,嫉妒这世间任何一对有情的情人。 她微微一笑,有几分调皮地眨眨眼:“是啊,我见过他。” 女鬼生前就是青楼里的花娘,她的故事平平无奇,在人间任何一家青楼都发生过。 她本名大丫,家中困难,下边还有弟妹,父母将她卖了,又因为她容貌娇美,以比寻常高的价格卖去了青楼,老鸨给她取名春娘,养了她四年,待她满十四就让她接客,凭借娇美容颜一时颇受追捧,十八那年,她遇到个男人,对方容貌俊朗,无钱无势但有一颗爱她的“真心”,春娘逐渐沉沦,积攒的银钱都给了对方,后来对方攀上有钱人家的小姐,春娘知道后要去闹,后来……她就被杀死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冬夜里。 春娘变成怨鬼,专门吸食男人精气。 遇到闻如玉时,她刚死没几天,那时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俊俏温润,他来烟柳巷捉一只魔物,偶然遇到她。春娘本以为她要被一起捉了杀死,但他却只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有动手。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70节 她好奇地悄悄跟在后面,见到他俏皮又欢喜地去找了在房中等他的少女,她想看看那少女的脸,却被他发现,他回头时看过来的目光淡淡的,他只是皱了一下眉,就让人害怕。 但是她听到了那少女叫他的名字——“如玉。” 女鬼陷入回忆,看着面前孱弱貌美的女郎,猜到了她是谁,她又快速看了一眼女郎身后高大了许多的青年,对方不记得她了,反正做鬼也活不成了,她便脸上露出羞赧的神色:“小玉仙长曾是我的恩客,他大名闻如玉。” 她怨气十足,想象着期待着面前女郎生气失望的神色,世间儿郎皆这般薄幸。 哪知面前病弱美丽的人听罢先是一愣,随后放松下来,浅浅笑了一下,道:“他不会的,他只喜欢我,他性子天真纯然,心里只有我,不会招惹其他人。” 春娘看着她,愣愣的,她这样自信又温柔。 隗喜说着,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闻无欺,那一眼似在看他,又似在通过他看别人,她低声又说:“我也只喜欢他,此情不移。” 此情不应移。 第48章末尾加一段 “小玉,无欺今日也不回来吗?”隗喜坐在窗边,看看外面的雨,忍不住偏头问小玉。 夏雨闷潮,到西岳楚氏主城金夜城那天,下了一场暴雨,那雨延续了两天,外面草木被雨水浸润,蔫蔫一息。 到这里后,闻无欺就替代小玉去了楚氏族地一直没回住处。 浊气生出的渊洞,同样也在楚氏族地之中,不论哪一家的族地,都是灵气浓郁,这里埋藏着族内身陨的前辈族人,他们的尸骨作为养分,润养着这里。 小玉像是外面被雨水打蔫的小草,趴在桌上,听到隗喜的声音,才是给出点反应,掀起眼皮看过去,眸光微亮:“你又想他了啊?” 隗喜被他这话弄得有些微窘,凝滞了一瞬,才是点了点头:“是有些担心他。” 女鬼春娘后来被交由楚氏长老审判,从那里离开的一路上,又遇到两次妖邪作乱,闻无欺都停下处理了,就如同曾经的闻如玉一样,他在守卫人间,她亲眼看到,心里是触动的。 除此之外,与她单独相处时,他依然眉目含情,温润缠绵,甚至有些孩子气,要她时常将目光放在他身上,身上有一点伤口就要她抱着。 闻无欺如今很爱她抱着他,爱她双臂将他揽住。 到了楚氏后,他眉头紧皱,十分不耐烦,但跟着闻炔去后,三日没回来住的地方。 小玉从桌上起来,几步走到窗边,弯腰俯身,笑盈盈将脸凑到隗喜面前,“那你好好看我,把我当成他啊,我随便你玩,他那么厉害,不要担心他。” 隗喜不防他有这个举动,冷不丁就见小玉俊俏的脸凑到了面前,他乌仁澄澈,满含笑意,专注看着她。 她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一下,盯着小玉的脸,那样逼真的傀儡,隗喜忍不住双手捧住了。 小玉挑眉,似对她的动作惊讶,但很快顺从地蹲下身来,趴在隗喜膝盖上,仰头看她,“怎么样啊?” 隗喜揉了揉掌心里柔软的脸,他不像是闻无欺那样皮肤滚烫,那脸是温温凉凉的,她没接这句话,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柔声说:“小玉,你带我去他现在在的地方看看,好不好?” 楚氏对她很是周到,安排了侍女和卫士照顾她的安危,她也不想平添他们麻烦,这几日在小院里没有出去过。 但是她今日忽然想去看看闻无欺。 小玉眉头微蹙,似乎犹豫了一下,可他抬头看到隗喜,眸光闪亮,慢悠悠道:“也不是不可以,但你会心疼的。” 他是嘀咕着说的,那语气竟然莫名有些害羞,又有些理所当然,说完,眼睛还看着隗喜。 傀儡小玉这样天真直率,隗喜已经习惯了,她抿唇笑了下,道:“那我们现在可以走吗?” 如今是下午时分,马上傍晚天黑了。 小玉盯着她看了会儿,还是站起身来,朝她伸出手,俏皮一笑:“好,就带你去看看。” 隗喜把手放进他掌心里,站起身来。 小玉不爱走门,隗喜一直是知道的,他腰肢前倾,将两扇窗都打开了些,便歪头看她笑一下,伸手揽住她的腰,“你要抱紧我啊。” 隗喜想起了在麓云海里被小玉放到树上的事,他这样调皮,她下意识抱住他脖颈。 小玉灵活地从窗里往外一跃,她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眨眼间,她已经离开那处院子。 他在树梢上轻盈的跳跃,下方的侍女与护卫没有被惊到。 隗喜收回往下看的视线,抬头看向周围。 金夜城不像闻氏那样,环山而建,而是建在一处山腰之上,是一座庞大的殿宇,有山门,也分内外城,内城为嫡系弟子修炼居所。 小玉抱着隗喜,一个纵跃,人已经跃上了山壁,往深山去。 在金夜城以及族地范围内,是不能用御空飞行之术的,恍惚间,隗喜还以为自己还在麓云海小洞天中,风从耳旁呼啸而过,那股夏日闷潮都消散了许多,她抬头,看到的是小玉线条流畅的下颌。 小玉似注意到隗喜目光,低头看她一眼,笑,“马上就到了。” 隗喜也笑了一下,点点头。 果真如小玉所说,小半个时辰后,他带着她在一棵树上落下,他轻盈如猫,横抱着她依旧很从容,落地后,他弯腰将她放下,俯身在她耳畔说:“你是凡人,气息粗重,靠得太近容易被发现,这里能看到。” 隗喜点头,站稳后,便朝下方看去。 此刻她和小玉是在一处山壁上横出长的巨树上,枝叶为他们遮挡了身形,但他们在高处,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下面。 楚氏族地宽阔,许多碑铭矗立,遥遥望去,一眼就能看到那浊气横生的地方,看一眼直叫人心惊,从地底而来的黑色污浊邪气冲天而上。 隗喜却是看着下方,楚氏长老、还有闻炔将这一块包围住,结成法阵,金光闪烁,但她没看到闻无欺。 “无欺呢?”她寻了一会儿,还是没找到人,她以为是自己肉眼凡胎,所以看不到人,迟疑一下,还是问身侧的小玉。 “他在浊气里面,封印要烧血,以闻氏至阳之血化作封印之力。”小玉看着前方,漫不经心答。 他丝毫不觉得如何,可是听着这话的隗喜却一下攥紧了袖子。 烧血…… 隗喜怔怔看着前方,在身上划开口子,将血淋在渊洞之上吗?他身体的伤,似乎也还没完全养好吧,她轻声说:“闻氏其他人也是修的至阳功法,其他人不行吗?” 小玉语气里有些自豪,“因为他修为最高啊,他把闻氏功法修炼得最好。” 隗喜低头,没再做声,目光一直盯着那浊气横生之地,她心头乱跳,纷乱无比,她也无法平静下来,这一路上,她不断说服自己的次数越发多了起来。 她不断告诉自己,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抛下闻如玉,她要让如玉回来,她不断告诉自己,就算闻无欺和如玉有相似之处,就算他是善的,她也应该……应该心狠一些。 闻如玉是她在这异世最重要的人,是令她感受到温暖的人,他保护她,爱怜她,就算人不在她身边了,也留下青玉佩陪她。 隗喜长久的安静,目光一直垂着看那儿,小玉见她许久不说话,以为她在担心,俯身凑到她耳旁:“快结束了,他马上出来了。” 几乎是在小玉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浊气就像是被一只吸盘迅速吸走,金光大亮,夹杂着些血气,几乎是眨眼的瞬间,黑色浊气就消失了个干净,藏在里面的人也终于能被看见。 闻无欺穿着白色宽袖大袍,那上面溅了血,如梅花点点,缀在他衣袖与衣摆之上,隗喜的目光落在他右手掌心,那里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到现在还在往下滴淌,看得人心惊。 她顺着他的手往上看,看到一张苍白的脸……最近一段时日,他总是这样,才没恢复没多久,又这样了,那原先殷红的唇瓣这会儿都失了血色。 闻无欺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朝她看来,精准地找到藏在树梢枝叶中的她,他眉毛轻轻一扬,遥遥看来,眉目温润,脉脉温情与爱怜,黄昏日下,他周身都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隗喜看着,捂住心口,她的心跳紊乱,快要从胸膛跳出来,她望着闻无欺,这一瞬间,她的眼眶渐渐红了。 闻无欺很快就被楚氏长老围聚住,没有空闲在看向这里,他收回目光,神色温淡地说着什么。 隗喜又定定看了会儿,忽然收回视线,拽了拽小玉袖子,“我们回去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丝微弱的哽咽,她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但小玉一下察觉到了,弯腰低头看她,眼底有迟疑:“你怎么了啊?他挺好的啊,就只是消耗了点灵力,掌心多了道伤口放了血……好吧,仙元的损伤又加重了些,除此之外,也没什么了。” 这些话是解释,但小玉……闻无欺最后越说越尾音上扬,他看着隗喜眼睛里的泪凝聚,看着那水珠落下,他伸手去接住,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他忍不住撒娇,想要她更多的心疼。 隗喜的手紧紧捂住心口,她的手又渐渐上移,握住了脖颈里挂在红绳上的那枚青玉佩,她抬起脸,眼眶通红,泪光盈盈地看着不远处被围聚住的闻无欺,轻声说:“我们先回去吧。” 小玉趁着隗喜不注意,翘着唇角,显然心情愉悦,他哦了一声,十分乖巧,弯腰抱起隗喜,往回去。 他低头看隗喜,发现她心事重重,眉宇间的愁绪比往日更浓。 依旧是从窗子回到住处,隗喜落地后,低头安静地抹了下眼睛,将眼睛周围的湿意擦去,她缓缓坐在椅子里,兀自出神想着事情。 她一直紧紧握着脖颈里的青玉佩。 小玉本来想说话的,他在她身旁的椅子里坐下,侧身对着她,手拖着下巴,只是他才要出声,隗喜便转过头看他一眼,她的目光温柔地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说:“小玉,我想自己一个人静一会儿,你要是留在屋子里,就不要打扰我,好吗?” 虽然有些不高兴,但小玉是乖巧懂事的,他看着她,哦了一声。 那一声不可谓不委屈。 但此时隗喜顾不上去照顾他的情绪,她重新收回视线,整个人都陷进了椅子里,她攥紧脖颈里的青玉佩,苍白如雪的脸上,有哀愁、难过与痛苦,她的眼圈不自觉又红了,她睫毛轻颤,陷在自己的思绪里。 小玉看不懂她的神色,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想开口问,但又遵循了她定下的规矩,没有出声。 隗喜在想,个人的情情爱爱真的能超越所有吗? 她爱闻如玉,他是她在这世间得到的少有的温暖,他那样好,那样照顾她、爱护她,她心里被他的爱意浸润着,这三年,想着他,才能一次又一次熬过心脏病发的痛苦,才能熬过蔟草毒意的疼,他的身体被别人占据,她知道了当然不能坐视不管,她要为她的爱人复仇,即便她这样孱弱,但是她决心付出所有去达到目的。 可是,当那个她以为的邪祟竟然不是妖邪魔物,她以为要借着他的身体祸乱人间的恶魂却在守护人间。 闻无欺如何杀闻氏前任家主和长老暂且不提,但他实实在在做到了他高境修者的责任,她虽然不是修者,不能近距离去体会他是如何守护人间的,但她看到了结果,谢氏族地、楚氏族地、还有闻氏的浊气渊洞,是他烧血封印的,须臾山法器遗失,也是他进去镇压的。 他还要再去钟离氏族地。 或许这三年间还有许许多多她不知道的类似的事情,毕竟,她安安稳稳生活在桃溪村,没有听说外界的混乱,虽然那是一处避世之地,但世间其实没有真正的避世之地,若世道乱,妖邪出,她是不可能真的安稳的。 她再想起初遇时他要将她关进竹林小屋,虽然他是有嫌她会因为青玉佩拖累他的意思,虽然她会被囚,但或许在他看来也是一种保护。 隗喜握紧了手里的青玉佩,而且……初时他是因为青玉佩不得不如此,他是被她胁迫,后来,她不能否认,闻无欺是真心要保护她。 也许是他色迷心窍了,但他确实在保护她,给她傀儡小玉守护,给她护心甲,还有麓云海中一切。 再往前一点,这个“邪祟”是曾经拔仙髓填补天之漏洞以身护佑苍生的人,虽然很多事情以她这个凡人的见识无法理解,麓云海中闻无欺说的话也可用他中幻梦来解释,但是麓云海中弟子这么多,只有他一个有此异常,也只有他熟知如何封印血吞藤且真的能做到,这显然不是幻梦可以解释的了。 隗喜知道,以闻无欺如今对她色迷心窍的程度,他日她找寻到办法或者是杀他的法器,她是极大可能成功杀了他的魂魄的。 但让如玉回来,是否只有她一个人开心幸福? 隗喜心里窒疼,为闻如玉,也为……闻无欺。 她是不是不该这样自私?她不过是穿越而来的一个人,难道要因为她一个人爱恨去影响这个世道吗?她是否不该再坚持下去? 眼睛忽然被人碰了一下,隗喜眨了一下眼睛,朦胧的眼睛看过去。 小玉倾靠过来,正用袖子替她擦眼睛,他俊俏的脸上露出担忧来,眉宇微皱着,见她看过来,另一只手立刻捂住嘴,仿佛在说“我可没有说话啊!” 隗喜看着这张和闻如玉神似至极的脸,眼睛酸涩更重,眼前模糊得什么都看不见了。 女鬼春娘误导她闻如玉与人有牵扯时,她还能坚定心中所想,此情不移,可如今不过短短几日,她却犹豫了,为了闻无欺犹豫了。 此情不移,此情不能移,但她也可以对闻无欺为这人间的付出而生出敬佩之情。 小玉眉头紧锁,茫然不解,温润的一双眼看着隗喜,给她不停擦眼睛,可那双盈盈双目里似乎眼泪无论如何都擦不完,他终于忍不住,小声说:“哎,你别哭了啊,他很快就回来了。” 隗喜点点头,看着他笑了,低头拿出帕子擦眼睛,“嗯,我不哭。”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71节 小玉见她如此柔顺,哭的时候不出声,擦眼泪的时候也不出声,呼吸忽然急促了几分,他往外看了一眼,眉宇间有几分焦躁。 “他真的很快回来了。”他转回头时,只能又重复一遍这句话,他低着头,从下往上去看隗喜的脸。 她此刻捂着眼睛,脸上满是湿痕,实在难掩,听了小玉的话,她冲他笑笑,再次点头:“嗯。” -- 一会儿要见闻无欺,隗喜也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哭啼啼的样子,她难受了会儿后就竭力控制住情绪,起身用冷水擦脸。 小玉一直像尾巴一样跟在她后面,她也已经习惯了。 待她用湿布敷酸涩的眼睛时,小玉忽然凑近一步,道:“他回来了,我去开门!” 隗喜身体一僵,来不及说话,深吸了一口气,将帕子放下,偏头看去。 小玉打开了门出去。 再进来的人穿着一身洁净的雪衣,身上一点没有污迹,他干干净净站在那儿,进来后目光便看了过来,他含着笑意,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高兴,只是几日不眠,他的脸色不好,眼中布满血丝。 隗喜看着他朝她走来,步履款款,衣袂翩翩,他走到她面前,便俯首看她,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不说话,她没有避开视线,只是目中水光潋滟。 无声的难言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动,闻无欺心跳怦怦,知道她去偷偷看了自己,知道她回来后就心疼地坐在椅子上哭,知道她这样喜爱他。 他忍不住想笑,他笑出了声,伸手碰了碰她沾着水的眼睛,他伸手拥她,将她抱入怀中,手扣着她后脑勺,让她的脸贴在他胸口,本以为她会挣扎羞赧,没想到她柔顺地靠在他怀里。 只是夏衫轻薄,闻无欺很快感觉自己的衣襟被沾湿了,是她在哭,他忍不住又想笑了,心中欢喜,想低头去看她,但隗喜伸手攥紧他衣摆,把脸埋得深,他翘着唇角温柔说:“怎么几日不见,见了面你就哭啊,小喜,你在心疼我吗?其实没什么啊,我没怎么,就是费了点力气而已。” 隗喜不否认。 她轻喃:“是不是马上还要去岐阳?” 闻无欺抱紧她,心中爱怜止不住,他语气温和,甚至还带着笑意:“修整一两日,就要去,到时我带你沿路去别的凡城玩玩,每一处地方的风俗风景都不同。你别哭了啊,虽然你哭的样子也好看,我怎么都喜欢。” 他坦然诉说着爱意,毫不克制地沉沦于此,嘴像是抹了蜜糖一般哄着她。 隗喜轻易被逗笑了,她稍稍推开他,仰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水濛濛的,轻声问:“无欺,我除了一张脸,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性子柔而无趣,玩不了很多好玩的事,身子弱,甚至连修炼都很难,跟不上你的步伐,你与我认识并不久,为什么会这样喜爱我呢?你若是想要貌美女子,这世间多得是。” 闻无欺惊讶她会问这样的问题,他没注意到她没提从前相识的事,他沉浸在被她注视的欢欣里,眸光闪烁,伸手又去擦她的眼睛,他的眼睛却没有茫然,他专注地看着她,语气轻柔又无辜:“我也不知道,我见你便心喜。” 隗喜便笑了。 是无知无求不追根溯源只追寻本心的喜爱。 隗喜认真看着他,没有再多说下去,牵起他的手,看他掌心里有一道划痕,看起来简单上过止血的药,已经结痂了。 她伸手摸了摸,“疼不疼?” 闻无欺心中高兴,再次拥她,撒娇:“有点疼,你吹一吹?” 隗喜往常是不理会他这样的撒娇的,嗔他一眼或是轻拍他胳膊便是过去了,但是今天,她眼睫轻颤,捉起他的手,脸凑过去,轻轻吹气。 轻柔的风,带着微热香甜的气息拂在闻无欺掌心,他呼吸一下重了起来,低头看着她眼睛红肿着,粉粉唇瓣微微嘟起,这样认真又这样可爱。 闻无欺觉得掌心麻痒极了,他耳朵都红了,忍不住低头凑过去,在她脸颊亲了一下。 隗喜动作一顿,抬头看他,他便捉着她后颈迫她抬头,蹭蹭她额头,忍不住笑,低头吻住她唇瓣。 -- 闻无欺三日没休息,灵力消耗厉害,仙元的伤势又还没好,所以和隗喜粘腻了会儿吃了丹药便躺下休息。 他要隗喜陪着一起睡,隗喜没有拒绝,躺下被他拥着,她很快听到了他绵长的呼吸声。 修者在睡梦中修复力是更快的,陷入沉睡也比凡人要深。 隗喜见他睡着后,又稍稍等了等,才是悄悄起身,她的手还被他握着,她花了点力气才松开他手指。 下床整理好衣裙后,隗喜又看了看床上睡得安宁却脸色苍白的闻无欺,才是转身悄悄出去。 闻炔就住在隔壁的院子,她直接走了过去。 隗喜气息粗沉,所以她一过来,闻炔便察觉到了,起身到门口来迎,心中有些疑惑。 不过不等他问出声,隗喜进了屋后,返身将门关上,随后从脖子里将那枚青玉佩取了出来,她告知闻炔自己最大的秘密:“这枚青玉佩里有无欺的三道最精纯的仙元之力,任何试图伤我之人,只要修为低于无欺,就会被反弹伤害。” 最精纯的仙元之力,那是蕴藏在仙元内部的,如人之心头血一般重要。 闻炔头一回知道这件事,忽然睁大了眼,看向那青玉佩,半晌说不出来,忽然明白了当初家主为什么要将隗喜囚在竹林小屋里,也忽然明白了家主身上的伤总是好得比常人慢、根本不像是真圣境修者的原因。 “隗姑娘……”他不知道隗喜来找他的目的。 隗喜握紧那枚青玉佩,她眼圈泛红,目光柔和,继续说:“我自己取不下来,无欺也取不下来,你是闻氏掌事官,知道的事多,我想问你,你知不知道什么办法,能将这枚青玉佩摘下来,将里面的那三道最精纯的仙元之力还给他?” 她喜爱闻如玉……可她想把这个还给闻如玉,让闻无欺不再受此桎梏,让他的身体能恢复得更好。 她不重要,她不过是个异世穿越而来的本不该存于此的人,何必浪费这些来保护? 第49章 黄昏日落,屋中还没点灯,但女郎的眼睛在暗色里如同星河一般。 闻炔先是一怔,随即细细向隗喜打听青玉佩禁制一事。 隗喜对于这是什么禁制自然不知道,当初闻如玉将玉佩戴在她脖颈里后,才告知她这些。她只细细说明了青玉佩如何反弹伤害,拿了初入九重阙都外城那试图偷盗的女贼一事做例,也讲述了闻无欺试图取回玉佩被反弹伤害,更补充了自己自伤的话闻无欺也能有所感应一事。 闻炔沉思一会儿,眉头皱着,没有立即说话。 隗喜没有打扰他,只是许久没等到他开口,才轻声说了句:“我知道这应该很难,否则当初无欺第一次见我时就会将青玉佩摘下来,将仙元之力收回,但他束手无策,才想把我关起来。” 闻炔是陷在思绪里,他回忆着曾经看到过的禁制,这种护佑人的,并不算少见。只是以最精纯的三道仙元之力来为人护身的,比较少见。 听到隗喜的话,他回过神来,道:“得回玄楼翻一翻书才知。” 隗喜点头:“还请你把此事放在心上,我想尽快将仙元之力还给他……这样,他受伤恢复会更快吧?”她仰头看隗喜,红肿的眼睛里含着期盼。 闻炔点头,好像从这双眼里看出如春水般轻柔的情意,点头。 只是他想,以家主如今对隗喜的痴迷,她就算将禁制解除了,将仙元之力返还,恐怕家主会对她施下更难解的保护禁制。 显然隗喜也知道这事,她唇角露出浅浅的笑容,里面有愁绪,有欣慰,也有释然,她另有一些朦胧的打算,她轻声说:“这件事,麻烦你不要告诉他。” 闻炔看着隗喜,应下了。他想着,其实他应不应下都无关紧要,只要到时真的解除禁制,家主都会知道,所以无须特地告知。 但是,或许家主会欢喜隗姑娘这份心意,所以他才应下。只当是为家主准备的一个惊喜,反正隗姑娘有家主护着,不会有什么危险。 隗喜从闻炔这儿走出来时,忽然觉得压在心头的沉甸甸的情绪似散开了,又似更沉了。 她仰头看了看天色,余霞成辉,美不胜收。 隗喜想起她和闻如玉肩并肩看过的每一个落日,想起他偏头对她笑得灿烂明媚的样子,想起他俏皮喊自己:“小喜。” 她心中酸涩再也忍不住,眼眶里瞬间盈出泪,她抬手捂住眼睛,哭得无声又哀伤,嘴里轻喃着:“对不起,如玉……对不起,如玉。” 她知道她心里做出这样一个决定时,不论她是不是还是想将如玉救出来,她不再以自身为闻无欺的禁锢,她试图解除一道绑在他身上的定时炸、弹,这都意味着她对闻无欺的怨念仇恨已经比不上对他的怜意与……敬意了。 隗喜知道,到时她手里没有筹码了,也无法自保了,救回如玉的希望就更渺茫了。 她心中恹恹,恨自己为何总是这样心软,恨自己为什么不像别人那样偏执冷酷,恨自己为什么得到了点温暖就想要回报。 隗喜在院子外的树下,坐在一块石上,难以抑制情绪,无声哭了许久,直到天色暗下来,她才回过神来,仰起头来,用一张干净的帕子擦了擦眼睛。 又坐了会儿,她平复着情绪,觉得自己不会再流泪了,才是起身,但起身的瞬间,却是一阵头晕目眩,喉咙里生出一股难以克制的痒意。 “咳咳。”她低下头掩着帕子咳,她若有所觉地展开帕子,虽如今光线昏暗,但帕子上的血气却明显。 隗喜怔了一下,感受着护心甲瞬间涌入心脏的暖流,但似乎那股突如其来的寒意并未驱散太多。她抿了下唇,擦了擦唇瓣,不想被人知道这事,修者鼻子都灵,所以她取出火折子,直接烧了帕子。 她又吃了一颗清心丹,这才若无其事回去。 -- 第二日早晨,闻无欺一起来就向隗喜撒娇抱怨:“为什么我醒来是你不在床上睡了,我受伤了啊,我需要你抚慰,我要你抱我,还要你亲我,我要吸一吸你的舌头,我要舔一舔……” “无欺!”隗喜不能再听下去了,他的话越说越直白,越说越无顾忌,越说越放浪。 她正用朝食,楚氏这儿的风俗有些不同,更像前世的北方,包子皮薄肉多个又大,她吃得正艰难,抬起头时,难免鼓着脸,直接将剩下的豆沙包塞进他嘴里。 闻无欺被她冷不丁塞了满嘴也不生气,笑意盈盈的。 隗喜不看他,这会儿也吃不下去了,她索性捉起昨日他那只鲜血淋漓的手看。 修者恢复能力好,又只是这样简单的外伤,还上过伤药,到早上已经愈合了,连血痂都已经褪去了,看起来像是没受过伤一样。 她低垂着头,看得认真,闻无欺也盯着她看。 等隗喜抬头时,刚好与他的目光撞上,他的目光充满温情,很奇怪,总有一种心喜的赧色,可那直勾勾的情态又充满显而易见的欲,她看到这样的目光,一时怔住没有立即转开。 在闻无欺凑过来亲她时,她也没能立即躲开,仰着脸感受着他交缠过来的气息,也感受着他欢欣俏皮的黑色魂体将她包裹。 只是亲了会儿,隗喜便气喘吁吁,喘不过气来,伸手去推他。 闻无欺恋恋不舍,哼哼唧唧,不想离开,抱着隗喜的腰,脸贴着她的脸,又亲了亲她的脸,他看着隗喜脸色苍白地拿出帕子捂嘴,“怎么了?” 隗喜心脏跳得很快,护心甲的灵力涌入,很快舒缓过来,她强行压下想要咳嗽的冲动,吞咽了一下,才放下帕子,偏头睨他一眼,“我还在吃早饭,不许再凑过来。” 闻无欺便笑,眼睫轻颤,视线黏在她身上:“我喂你吃啊。” 隗喜别开头去拍他的手,他追上来,不知何时,他的额头又抵着她的额头,气息缠绕着她的气息。 而隗喜捂着心脏,终究还是没有力气挣扎。 -- 因为闻无欺这回打算乘飞舟去岐阳钟离氏,所以闻炔先回九重阙都。毕竟九重阙都如今没有人镇守着,他用了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往回赶。 闻炔临走之前是嘱托大长老暂代管事的,毕竟,大长老为人正直,如今家主亲自去西岳和岐阳处理浊气渊洞,他定是会看好家。 可他忘记了,大长老不仅为人正直,还容易心软。 “药庐的弟子来寻我?”正事堂,大长老从诸多繁事中抬起头来,疑惑地看向来寻他的弟子。 弟子点头:“就在外面呢,是明樟前辈收的弟子,叫卢裕。” 大长老皱了眉头,虽不解明樟的徒弟来寻他作甚,但想到如今明樟不在九重阙都,又出去寻药了,便以为是这卢裕有什么要事,便让弟子将他带进来。 等卢裕进来,大长老便放下手头的事,抬头看过去。 那弟子是逆着光走进来的,十七八岁的模样,皮肤黝黑,但五官俊俏,看着是个腼腆沉稳的性子,他向来是对这样的弟子多几分好感的,便和蔼问道:“可是有要事要寻老夫?” 天阴之女大补,不过是几日的功夫,体内修为就高了不少,原先受过的伤都已经好了,这等功效,卢裕……不,是闻天衡也是头一次见,如此,既闻无欺不在九重阙都,他便不想再隐忍下去。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72节 他是如何失去一切的,自然要都夺回来,天阴之女只是第一个。 一阵不知哪里来的风吹过,身后的门忽然被关上。 大长老的脸色变了,眉头锁紧,颇为威严地看向面前的弟子。 闻天衡既然来了,便没打算隐瞒身份,他望着大长老,一阵黑气从脚底盘旋升起。 “大胆魔物!”大长老猛地起身,一拍桌案,一道凌厉的罡风便朝着闻天衡而去,他还没有认出对方是谁,只是此等妖邪魔物,出手是下意识的反应。 闻天衡侧身躲开。 罡风震碎了旁边书架,倒在地上发出重响,惹得门外的弟子出声询问:“大长老?” 此时闻天衡身上的黑气已经散开些,他抬起头,足以让大长老看到他的脸。 大长老的反应是极快的,先前九重阙都就出现过魔物吸食弟子精气一事,虽然后来被推到闻崇锦身上,但是他是知道一些事的,也揣测过那魔物是何人,只是戒律堂闻启还有玄楼闻圆这两人装聋作哑故作不知,他没有证据而已。 如今见此魔物,攻出一击后,他动作稍顿,就是这工夫,他看清楚了明樟新收的徒弟的脸,他一下瞪大了眼睛,“你!” 闻天衡站在几步开外,并未出手,他面容含笑看向大长老:“承堂伯,许久不见。” 大长老惊骇不已,许久没有说话,只瞪着面前的闻天衡看。 闻云江曾有二子,闻天衡是其长子,自小天赋异禀,长相俊美,在九重阙都是弟子表率,他虽生了一张儒雅斯文的脸,但为人最是骄傲,极是争强好胜,因早早被当做下一任家主培养,故在外人面前很能掩饰他的本性。旁人只道他是天之骄子,却不知他容不得比他强横的弟子,当初闻云江事繁,闻崇锦便由闻天衡一手带大,不能说闻崇锦性子天真没有闻天衡故意这样教养的原因。 大长老从关系上来说,是其堂伯,因着他年纪与闻云江颇大,看闻天衡便如同看孙儿一般,也是照看着他长大的,这会儿乍然相见,一时说不出重话,他只板了脸色,冷冷道:“崇锦之事是否是你先前弄出来的?他如今是否在你那儿?你弟弟向来天真良善,不参与族中之事,你为何非要将他牵扯进来?天衡,你究竟想做什么?” 闻天衡对大长老说的话无动于衷,他缓缓在椅子上坐下,挑了眉头,他如今入了魔,身上邪气甚重,“我以为承堂伯是知道的。” 大长老果然脸色一变,道:“如今闻氏一切安稳,各处出了浊气渊洞,由家主亲自去封印填补,须臾山法器被盗,也是家主去处理,他如此维护修仙界宁和,你却只想着夺位吗?” 闻天衡也冷了脸,“可笑至极!若我是闻氏家主,这些我自然也能做到,杀父之仇,虐杀我闻氏诸多长老,如此恶徒,承堂伯是如何心甘情愿奉为主的?” 他似不愿多废话,直接道:“我既然敢现身在堂伯面前,那就意味着只是给你一个机会,是从我,还是闻无欺?堂伯当初做墙头草,不知如今意下如何?” 大长老面色铁青,脸色难看,他想到如今闻炔和闻无欺都不在,他调动不了所有的九重阙都卫士,而且有诸多长老如闻启闻圆,是不会站在闻无欺这边的。 闻天衡邪气一笑,露出伪装下的真性情:“聪明如堂伯,该知道怎么选。” 大长老盯着闻天衡,沉声道:“须臾山的法器,可是被你所盗?” 闻天衡很是从容:“流光真君昔日为了人间大义献身,身陨后留下此等法器,自然也是给闻氏正统子弟的遗泽,待他的子孙他日遇到困难时可以取来一用。” “荒唐!你可知须臾山下封印着什么?”大长老气得喘气怒骂。 闻天衡却无动于衷:“所以只要堂伯配合,只要东云闻氏回归正统,封印自然能重新恢复。” 他顿了顿,似是客气:“堂伯可是要重新归顺于我?或者,我去找七堂叔问问?” 大长老想到幼弟,身子绷紧了,最终他盯着闻天衡,什么都没再说。 闻天衡微微一笑,走出了正事堂前又问了一句:“闻无欺可曾说过昆仑神山之秘?” 大长老拉着一张脸:“如今谁人不知昆仑神山如同未曾封印的须臾山。” “堂伯年纪大了,什么话都信了,我可不信。”闻天衡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仰头看着日光,身体与灵魂都在沸腾,他会夺回闻氏的一切,他会将闻无欺踩到泥潭里,永世不得翻身,让他尝一尝当初他受到的屈辱! 闻天衡微笑着,从袖子里取出隗喜抚摸过的一株药草,低头嗅了嗅。 他还要抢走隗喜,那个病弱的凡间女郎。 -- 周刻在麓云海中也受了伤,但比西陵舟要轻得多,休养几日后,便恢复了修炼,每日都会去上早课。 但这日他早课时,发现多位长老因事外出无法授课,只布置了每日的一些课业。 他心思向来敏锐,觉出哪里有些不对,但又打探不出什么来,也只能作罢,不过他打算接下来几日的早课都不去上了,自己修炼。 可过了一日,听别的弟子埋怨自己师父忽然要闭关,他心中警铃大作,直觉不好,出去打听了一番后,心中沉思一番,到了西陵舟那儿。 西陵舟面色青白,人枯瘦了不少,奄奄一息躺在床上,虽然在麓云海受伤的弟子都会领取到疗伤丹药,但被血吞藤吸走的生机却很难恢复。 他听到动静,睁开眼看到是自己师兄。 “你先前与谢家兄妹走得近,可直到他们住在何处?”周刻坐在床边,看着一手带大的师弟气息孱弱的样子,叹气,皱眉问道。 谢家兄妹没住在内城的舍馆之中。 西陵舟疑惑:“怎么了师兄?” 周刻不打算对自己这嘴里没个把门的师弟多说什么,只说寻他们有些事。 西陵舟也没力气多问,便说了。 周刻离开弟子舍馆,就去了内城一处在半山腰处的别院,谢家有钱,两兄妹要养伤,谢家长老索性购了一处灵气浓郁处的宅院住下。 谢长沨听长老说有人寻自己,出来见客,见是周刻,青年温和的脸上露出几分讶异。 周刻此人精明擅钻营,一心往上,还躲在其师弟西陵舟身后,谢长沨虽面容温和宽厚,却自有一套交友准则,不愿与其为伍,是以出来时,神色也较为冷淡,但也不失客气礼貌:“不知周兄寻我何事?” 周刻十分敏锐,察觉到谢长沨的冷淡,脸色也阴郁了几分,但很快便露出笑来,道:“族中有些事比较奇怪,我只是低微末等的弟子,无法与掌事官接触,我记得谢姑娘有一风蝶可与隗姑娘联系,隗姑娘想必可以联系掌事官。” 谢长沨皱眉,便多问了一句,周刻既然来了,没打算隐瞒,便将内城诸多长老或是远行,或是闭关之事告知。 此事确实有些怪,虽然闻氏将消息封锁住了,但是谢长沨还是听说过闻氏魔物吸食、精气一事,有所怀疑,只是若再次发生这样的事,内城也不该这样平和,一时想不明白。 他看看周刻,应下了这事,转身去了妹妹那儿,取出了风蝶。 -- 闻无欺近日就像是泡在蜜糖里。 他发现隗喜越来越爱他了,对他每日嘘寒问暖,关心他身体,甚至坚持要一同坐上飞舟去岐阳。她总是用那双含着愁绪的秋水眸子盯着他看,情意绵绵地发呆,一看就看很久,他有时会故意装没看到她在偷看他,有时却忍不住,抬眼猛地看过去,她也不收回视线,被发现后总是会冲他甜甜一笑,温温柔柔的。 但有时她又会忽然不搭理他,神情怔怔哀伤,独自一个人在飞舟上看风景,看向他的目光也是复杂的。 他好奇从身后拥过去,她会拍开他的手,有些别扭的模样。 闻无欺没做过别人的情郎,但书中说,女郎总有这种情绪奇奇怪怪的地方,越是喜爱郎君的女郎,越会如此。 他迷离地沉醉在她的爱意里,却依旧觉得不满足,他还想要更多。 “无欺,你在想什么?”隗喜梳洗过后,换上寝衣,回头就看到闻无欺靠在床边盯着她看。 她早已习惯他这样的痴相,语气从容。 闻无欺指了指自己的腰,温润隽美的脸往她仰着,看起来还是有些苍白,他撒娇:“我的腰好疼,小喜,你来抱抱我,给我揉揉。” “白天不是才给你揉过吗?”隗喜知道他的把戏,也不戳穿,起身朝他走去,声音轻柔,此时天已经黑了,屋子里点了灯,飞舟上空间还是稍显逼仄,那张床也要小得多,闻无欺长手长脚躺在那儿,几乎占满了整张床。他却偏要她晚上也留在这儿睡,从背后紧贴着抱住她,每每临睡前,就要这样折腾一番,这疼那疼,要揉要抱,他眸光间偶尔露出的狡黠,总是让隗喜动容,不忍拒绝,她会想起闻如玉,她其实也不太想拒绝了。 因为自那一日她心潮起伏甚大后,她时不时会咳血,心脏也很难受,比以前时不时发病难受,那颗心一直仿佛是被人扯着的。 还没穿越时,医生就说她活不过二十。 如今她正好是二十。 隗喜不知道闻炔几时会找到解除禁制的办法,她偶尔心中会止不住情绪恹恹,她知道自己一旦放弃杀闻无欺那黑色的缠人的魂魄,如玉就很难回来了。 如果如玉很难回来,她心中愧疚、难受,她是很渴望生命的,很想要好好活着的,从桃溪村出来时,她也想过若是闻无欺不是闻如玉,她便回到村子里好好生活,直到生命的尽头。 可如今,她却想,如玉回不来,她把仙元之力还给闻无欺,让他好好守护人间,她便随如玉去了也好。 昆仑神山……也可以去,去看一看他最后到过的地方。 凝心仙草很难寻,在没有青玉佩保护下,她未必有这个运气找到。 她有时想对闻无欺好些,因为摒除他伤害如玉侵占他的身体外,他是个不错的人,有时她又会心中生出对如玉的愧疚,她怎么能对闻无欺好呢? 情绪如此反复,她的心脏便一直扯着的疼。 女郎温柔地在床边坐下,看向已经躺在床上,乌发散开在枕上的俊美青年,他已经迫不及待扯开了衣襟,迷离又害羞地看着她,带着浓重的渴望,伸手捉起她的手,放在他腰上,这次却没有迫着她摩挲他劲瘦的腰肢,而是顺着腰往上,把她的手按在他心口。 隗喜不明所以。 闻无欺却侧过身,在不大的床上空出一块地方,拉着她躺倒下来,他一只手还拉着她的手按在他心口,另一只手却揽住她的腰,他低下头来蹭她的脸,他黏糊又痴迷地问:“心疾是不是会传染啊?” 隗喜初时不解,但他抬起头,眼尾因为情绪而泛着艳红,说:“你听,我的心脏很喜欢你。”他的身体滚烫,心脏在她掌心之下咚咚咚乱跳,紊乱而飞快。 他这样浓烈的情意,令她心中沉沉,又怅然又酸涩,她笑了一下,说:“可能是闻氏功法至阳至烈,你才会这样的。” 闻无欺笑,把脸埋在她脖颈里,在无外人时,他总是这样粘人的,隗喜感受着他的唇贴在她脖颈里,他亲着又舔着,恨不得将她浑身都沾上濡湿的水痕。 这几日好几次隗喜都以为他要忍不住剥干净她衣服,以为他会缠着她做。 但没有,他只是抱着她亲,只亲她上半身,即便身体硬挺,也只是紧紧贴着她,她有些好奇,但也没有问过。 半晌后,她听到他在耳畔气喘吁吁的声音,感受着她心口的濡湿,也感受着心脏一波一波的不适与古怪的舒爽,她睁开迷蒙的眼睛,对上他明亮的盯着她的一双眼,他眼底有欢喜有纠结,温润的一张脸通红。 隗喜见他停下来,便也垂下眸子掩住了衣襟。 她心中纠结,虽然她也会有欲、望,但心中依然有些障碍,他停住,她也绝不会去鼓励他继续,即便这是如玉的身体。 屋里热气沸腾,两人身上都覆着一层薄汗。 闻无欺忽然期期艾艾凑到她耳边,温声说:“等我处理好岐阳的渊洞,就去找明樟,我会令你满意的,小喜,我想每天都和你这样,我会为你找到凝心仙草,等你病好,我们永远不分开。” 第50章末尾加了一句修改 夜深人静,似有鸟啼。 隗喜似乎能听到紧贴着自己的这具温热灼烫的身体里狂烈跳动的心跳声,她的耳朵被他的热气熏染,他还在她耳边说甜言蜜语,说他喜爱她,喜爱她身上的香气,喜爱她温柔的目光,喜爱她嗔他笑眼。 说着说着,闻无欺的声音越来越轻,内容越来越少儿不宜了,那些直白、孟浪的她难以复述的话。 他们的气息交融在一起,如水一般融洽,如丝丝绵绵的雨雾将他们笼罩,黏黏缠缠,周身潮湿,又沉迷于此。 隗喜本就心脏跳动紊乱,有窒息般喘不过来的感觉,听了他的话,脸也涨红了,渐渐的,两道不同的却同样跳动剧烈的心跳声仿佛重合了一般。 她没做声,只是低垂着视线任由他抱着自己,想着他先前的话。 不是第一次听他说要为她寻凝心仙草了,上一回时,明樟替她诊脉后,他就说过要去昆仑神山,替她寻凝心仙草。但是那回她的注意力在探寻他的灵魂究竟是不是闻如玉上,并未深想这句话。 可这回……她内心悸动,她彷徨怅然不已,她鼻子酸涩,眼眶湿润,深吸了一口气,抱住了他,轻声道:“谢谢,但是无欺,你不必为我寻凝心仙草。” 闻无欺从她脖颈里抬起头来,昏暗的床帐里,他俊美温润的脸近在咫尺,那双春水眼眸看过来,他的长发与她的纠缠在一起,急促的气息也仿佛同步,水汽濛濛。 他哼笑一声,似是终于想起了还有闻如玉这一号人物,语气颇酸楚:“怎么,三年前……我可以给你找凝心仙草,我现在就不能吗,我可不会弄丢,我一定会为你寻来。”说到最后,他阴阳怪气的,又有些撒娇的意味。 之前他几次无辜地说自己就是闻如玉,如今却又隐隐晦晦这样说,隗喜当然抓住话柄要追问。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73节 闻无欺却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抱着她俯首贴住她的唇瓣,羞恼不已,不愿意听她提起闻如玉。 他以前无所谓隗喜提起闻如玉,三年前的那些记忆他从来不放在心上,也无所谓,可她这样在意,他觉得三年前那是另外一个人。 他要隗喜心里只有现在的他。 隗喜本就气虚气短,被他亲得头晕脑胀,呼吸不过来,眼尾更洇出泪来。 直到她快昏厥之前,闻无欺才松开她,他将她按在胸口,他动作温情,没有再如他孟浪又直白的那些话一样做什么,只是抱着她。 他的手在她后背一下一下轻抚着,灵力化作暖流涌入她体内,他温柔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的强调:“无欺会爱你的。” 隗喜在他低吟声中困倦抵不住,闭上眼睡了过去。 -- 屋中静谧,外面却是雨声绵绵。 风蝶是第二日早晨时亮的。 隗喜身体不好,还在沉睡之中,闻无欺却一下睁开眼睛醒了,他先是看了一眼怀里安静的睡颜,才是看向床侧的小桌上被她拆下的发饰。 他伸手接了过来。 风蝶中传来谢长沨清朗的声音:“隗姑娘?” 还陷在睡梦中的隗喜似有所觉,在闻无欺怀里动了动,闻无欺立刻伸手轻轻抚了抚她后背,温暖的灵力通过她的护心甲流动在她后背心,她立刻安静了下来。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漠然地看向手里的风蝶,垂下眼睫时,眉眼如同外面潮湿的雨一样,阴沉沉的,语气也十分冷淡。 “何事?” 风蝶那一头的是谢长沨和周刻,他们等了会儿才等到“隗喜”回应,虽然只是稍显冷漠的两个字,比不上往日的温柔,但或许是隔着长距离的原因,两人并未多想。 谢长沨看了一眼周刻,将风蝶递了过去。 其实周刻并没有和女郎接触的机会,之前因为西陵舟,还对隗喜摆过脸色刻薄过,如今却要通过告诉她九重阙都的不对劲来告知家主,一时有些别扭,拿到风蝶后没有立即说话。 闻无欺就皱紧了眉,有些不耐。 但周刻到底不是扭捏之人,他清楚自己要什么,也清楚自己这样做的目的,他心机重重,就是要获得更好的修炼资源。他轻咳一声,说明自己是谁后,便将如今九重阙都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说了一通,并恳求隗喜能够转告给闻炔,或是家主。 闻无欺越听,脸色越冷漠,除此之外,并无过多情绪,仿佛九重阙都这点动静他无所谓,又或者,他早已料到。 周刻将风蝶还给谢长沨时,迟疑了一下,道:“方才隗姑娘都不怎么说话,她会将话传给掌事官或是家主吗?” 谢长沨也觉得今日的隗喜有些冷淡,但他也不是擅长与女郎交际之人,他与周刻面面相觑一瞬,便淡然道:“隗姑娘会的。” 周刻看了看谢长沨,点了头。 他这便要走了,毕竟也不是没眼色看不出谢长沨对自己的冷淡。 谢长沨本是一点看不上周刻的,但不知是否是他今日之举改变了一些他的想法,他稍作挽留。 周刻看他一眼,自然没有犹豫,多留下相谈一会儿。他出身市井,自从踏入修仙一途便是心无旁骛只想往上爬,不择手段获得修炼资源去修炼,对于天生拥有许多的氏族来说,是没什么话题的,但周刻正要想讨好人,便是不会让场面冷下来。 待周刻离开时,谢长沨出门相送,也给足礼仪。 周刻御云飞出去一段距离后,回身看了一眼,自然早就不见谢长沨的身影,他收回视线,心情平静。 到底不是一路人,他现在只盼着对九重阙都的判断能是真的,盼着隗喜能将其告之闻炔或是家主,得到更多的修炼资源。 -- 闻炔能就这样离开九重阙都自然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准备,对于今日内城的异动,也有人传信给他,但令他意外的是,家主燃了飞信给他。 飞信内容很简单,只一个字:“杀。” 闻炔看完信,神色淡定冷静,他悄然回了内城,没有惊动任何人。 到九重阙都时,他已经知道近日看似平静的内城都发生了什么,他是悄然回来的,暗中调集手中的修者卫士。 -- 近日隗喜的心脏一直不舒服,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也许久没有做过梦。 但今日醒来前,她却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她与如玉的过去,而是一个崭新的梦。 在梦里,她不是穿越而来的身患心脏病的孱弱少女,而是在这里土生土长的女郎,她身体健康,脸蛋红扑扑的,整日在山涧跑,长得十分结实,她有疼爱她的爹娘,她会大声说话,十分活泼好动。十六岁的时候,她跟着爹上山,爹砍柴,她拿着小篮子挖野菜。 她嘴里哼着小曲,因为经常在外面玩,她的皮肤被晒得有些黑,但她眉眼都是笑,十分快活,拿着铲子干劲十足地爬山。 她走到一处小溪旁,打算要洗洗脸洗洗手降降温,结果看到溪水旁躺着道人影,那人上半身在岸上,下半身还在水里,身上还有伤,那片溪水都洇着一片血色。 她顿时惊呼一声,紧张地跑过去将人从水里拉出来。她将他翻过身来,是个少年,她马上便被对方温润隽秀的容貌折服,她忍不住多看两眼,害羞又着急地拍着他的脸,喊着他,希望他醒来。 但少年脸色苍白,身受重伤,十分孱弱,显然不是她的呼喊能唤醒的,她没办法,弯下身背起他就去找爹。 幸好她和她爹没走远,她爹一看到他们,立刻将手里的柴绑到胸前,接过少年背下山。 回到家中,她请来村里大夫给少年医治,她每日都会去看他,给他喂药,趴在床边看他漂亮的脸蛋,三天后,少年醒来,懵懂茫然,她欢喜地叫他,少年目光看过来,温润如春。 后来她知道少年是从山上下来的少年修者,不小心受了伤,他谢她救命之恩,他温温柔柔的,濯如春柳,眉眼俊俏,让人见之心喜。她害羞地每日给他送漂亮的红艳艳的山花,大眼睛大胆地看他,还对他说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少年脾气很好,和她说话总是笑,有时却会露出俏皮来,故意逗她。总之,她很喜欢他。 等少年养好伤要走的时候,她依依不舍,她和爹娘说也想上山修炼,也想和少年一样行走在人间斩妖除魔,爹娘虽不舍她,但向来疼爱她,她想做这样的事自然不会拒绝。她欢快地跟着少年离开了村子,她开始学着修炼,她天赋不高,但还算够用。 再后来,她与少年日久生情,几年后再回到村里时,他们成了亲。 婚后,他们依旧结伴在人间行走,他们一起度过危机,他们看过许多风景,山峦江河,田埂小溪,他们后来还生了女儿,取名隗珠珠,说不清楚究竟像谁,像他又像她,是他们放在心尖上的人。 隗喜睁开眼时,唇角还带着笑,恍惚间,仿佛自己真的在那样的梦中度过了一生。 “你梦到了什么?”耳旁的声音温柔,带着好奇。 隗喜转过脸,看到闻无欺正趴在她床边,眉眼垂垂,含情与她对望,见她看过来,伸手戳了戳她的脸,眼里又带上一丝忧色,“你睡了一天一夜,心跳也不正常,好几次我都要摸不到你脉搏,我已经传信给明樟,让他尽快来阴山鬼冢一趟,他离这儿不算远……” 她看着他,听着他低声喃语,她的心跳声清晰可见,她仿佛还沉浸在那场梦中。 她定定看向闻无欺,他眼睛低下来也在看她,眸中如星光垂落,眼神自然地带着钩子一般,漫不经心的,他笑容温醇,又满含绵绵情意。 隗喜眨了眨眼,唇角也露出投降了一般的有些虚弱的笑。 她神思飘忽。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 阴山鬼冢。 隗喜没想到到的地方不是钟离氏主城梵云台,而是一处岐阳边境小城,甚至不能算作城,只能算一处大村落,这里最大的一栋青砖房是钟离氏祖祠,住着的是守在这里的钟离氏旁支,是钟离樱的家。 村落后面的一片山,就是阴山鬼冢。 鬼冢中埋藏着钟离氏的先祖前辈,而此次出现浊气渊洞的正是阴山鬼冢。 除了如今的钟离氏家主外,守在祖祠的这一支旁支也出来迎接闻无欺,隗喜被牵着从飞舟上下来时,人群里传来一阵轻呼:“樱儿?” 闻无欺漆黑的一双眼漠然扫了过去。 隗喜抬头去看,便见一英挺青年瞳孔猛缩,紧紧盯着她看,而站在他身前的中年男人也是稍惊,但对方显然更沉稳,一下缓过神来,没有出声,只是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作为旁支,不比家主,自然要对最强氏族的家主行礼。 四年前刚穿越时,隗喜见过他们,英挺青年是钟离樱的哥哥,名钟离柳,短暂接触下,他似是个模样英挺还算正气的青年,那中年男子是钟离正明,是钟离樱的父亲。 至于钟离樱的母亲,常年生病,四年前她听这里的侍女听说过,却没见过人。 闻无欺被钟离家主邀去相谈如今鬼冢中浊气渊洞一事,隗喜不必参与这些,被请去了后院,她的袖子里藏着傀儡小玉。 侍女将她带去的屋子,当然也不是四年前她被当做钟离樱时去的那间钟离樱的闺房,而是一处被收拾妥当的大院子。 她进去后,就让侍女们都出去了,门窗关紧后,她将小玉放了出来,同时桌上放好一套衣服,一根木簪。 小玉许久没出来了,伸了懒腰,慢条斯理地穿上了衣物,嘴里道:“这地方阴气潮潮,你是不是会更不舒服啊?” 隗喜没有偷看小玉身体的癖好,在他换衣服时早就转过身来,她推开窗子看着外面,轻声道:“还好。” 小玉一边挽头发,一边凑过来,到她身边往外看。 也是凑巧,这一处窗外可以直接看到后山风景,阴山鬼冢这四个字听起来有些可怖,但是从这里看过去,看到的是一片在山雨濛濛中的青山,风景正好。 隗喜近日心情一直有些低落,见小玉凑过来,那玉白的脸有一半探出窗外,被窗外的雨雾很快打湿了,十分秀逸,她看了看,伸手戳了戳。 小玉显然有些惊愕,偏头愣愣看她。 隗喜便对他扬唇一笑,她眉眼如画,靠在窗棂上,在外面雨雾衬托下,苍白美丽,她说:“小玉,你真的很可爱。” 她莫名其妙一句话,让小玉更是呆住了。 而正坐下喝茶听钟离家主说废话的闻无欺却是动作一顿,脸色古怪起来。 她都没有夸过他可爱,但频频夸小玉可爱,虽然小玉也是他,但是……她为什么不直接夸他可爱? 隗喜当然不知道闻无欺心里在想什么,她只是面对小玉这只傀儡时,心情会放松许多,她决意与他说说话,分散自己注意力,想了想,随口道:“小玉,你从前来过这里吗?” 小玉似乎还沉浸在她那一句夸赞中,漫不经心道:“没有啊,我为什么会来这里,这里没什么好玩的。” 隗喜想想也是,闻无欺该是没来过这里的,她说:“我来过这里,四年前。” 小玉被她的话吸引了注意力,定定看过去,他眨眨眼,好奇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隗喜心里生出逗他的心思,也学着他眨眨眼,露出几分俏皮来:“我从天外来,落地就在这里呀。” 小玉显然不太理解她的话,眼中好奇更浓了,隗喜其实从来没有和人说过自己来自哪里,和闻如玉也没说过,因为初次见面,她狼狈不堪,衣着奇异,他那样聪明狡黠,应该猜测到了一点她来历不同,但他没有问,她觉得过去已成过去,也没有特地说过。 她微笑着看向阴山鬼冢的方向,轻声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四年前我意外落在这里,醒来就在阴山鬼冢了。” “无欺,你可是对老夫刚才所说有所异议?”钟离家主眼神闪烁,刚刚提到下午便去阴山鬼冢一事。 闻无欺抬头,温雅面容,脸上含笑,“没有。” 钟离家主便哈哈一笑,道:“无欺年纪虽不大,却已是修仙界让人仰望的存在,拯救人间,属实让老夫钦佩!” 闻无欺微微一笑,无甚耐心地听着钟离家主对他恭维,又听他说了一番阴山鬼冢的事。 阴山鬼冢与谢家、楚家族地不同,因为钟离氏前辈中有修鬼道之人,肉身身死不影响他们修炼,其中就有几位常年在鬼冢闭关,不出世。不仅如此,鬼冢之中也常年聚集着阴气与鬼魂。 这次浊气渊洞出现,惊动了这些前辈,他们也曾试图想要阻止浊气渊洞的吞噬,但显然阴森鬼气反而助长浊气渊洞的生成,如此,此处的浊气渊洞,比其他三处都要厉害。 刚刚钟离家主所说,便是耽误不得时间,稍作休整后,请闻无欺下午便去阴山鬼冢封印浊气渊洞,他这会儿又说着许多鬼冢之事。 比如:“鬼冢之中聚集鬼魂,其中不少曾经的高境修者,有钟离氏已故前辈,也有被拘来的魂魄,入鬼冢之中,还会引发一些高境修者的戏弄,如入幻境之流,但老夫想,以无欺的修为,自然不会陷于此。” 闻无欺想走了,懒得与他多废话下去,只是他刚起身,就听到了隗喜对小玉说的话,他神色古怪,若有所思,重新坐了下来,安静了会儿,忽然偏头温声问钟离家主:“阴山鬼冢,除了幻境,可曾有别的异象发生过?” 他眉目清隽,舒朗温柔,说话时漫不经心的,却叫人不敢忽视。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74节 钟离家主是有些做贼心虚的,他想到钟离樱的传信,但很快定了定心神,反问:“无欺说的是何种异象?” -- 小玉好奇追问什么是天外? 隗喜此时心情是这几日来难得的放松,很是乐意与他多说几句:“我们那儿的人,没有修仙的,什么灵力啊,妖邪魔物啊都和神话故事里一样,我们讲究科学唯物主义。以前明樟说我身体杂质多,污浊重,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吧,我们那儿的人都是这样的。” 这显然超过了小玉的理解范畴,隗喜却难得因为这个无人知道的秘密而显出几分调皮来,“所以我在我们那儿除了身体弱点,我这样不能修仙是正常的,只是因为我到了这里,才显得特别废物。” 废物这个事,她向来是承认的。 但这世界,本来就不止是有修者,还有平凡人类啊。 或许她穿越就是做不了主角,只能做个平凡的人,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这件事,隗喜三年多前就已经想开了的,只是……偶尔还是会不甘心,因为她知道人的寿数短,而她孱弱,寿数更短,而她想长长久久与闻如玉在一起。 小玉似懂非懂,他眯着漂亮的眼睛,盯着隗喜看,他的重点似乎不是隗喜说的这些,他忽然问:“那你会回到天外吗?” 隗喜一愣,看着傀儡小玉,目光又像是通过他去看别人,她语气温柔:“我不知道,或许会走,也或许不会。” 应该是不会的,当初她穿越过来后,在原地盘桓了一会儿,试图从自己醒来的地方再回去,但那地方一片平静,她也摸不着什么类似秘境入口那种水波晃荡的界门。 但是穿越这样的事情,本就很玄乎了,所以她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她会离开。 不过或许她也活不到那么久。 隗喜重新扬起笑,看向那里,说:“或许等无欺将那里的浊气渊洞重新封印后,我可以再去那里看看。” 她倒不是想回去,在现代,她父母还有妹妹,而她在他们眼中本就是注定要死的,甚至已经死去了的,她回去,他们或许会有一瞬高兴,但或许,时间久了还是会觉得她是个累赘。 她就是想看看那个地方,那是她和如玉初遇的地方啊。 隗喜摸了摸脖子里的青玉佩,唇角翘着,她仿佛还能感受到里面那三道精纯的仙元之力正温柔护佑着她。只是她想,一定要尽快找到办法抽离出去,还给如玉的身体,还给闻无欺。 而小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眸光晦暗,长久不语。 -- 闻无欺从钟离家主这儿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再不耐烦听下去,他站起身来。 这里的其他人,钟离家的,还有跟着闻无欺来的闻氏的几位长老都站了起来。 闻无欺摆摆手,青年温雅依旧,“我现在就去阴山鬼冢看一看。” 他倒要看看,那里有没有藏着什么天外界门,会不会把他的小喜带走。 第51章 九重阙都。 暴雨如注,雷声轰鸣。 “师兄,你说外面怎么样了?还有怎么我听着这雷声有点怪。” 腥浓的血气好像都要被滂沱雨水冲刷干净,外面刀剑声不绝,虚弱躲在屋中的西陵舟心惊胆颤,脸色灰白,不敢发出什么动静来,转头看向一旁站在窗边往外看的周刻。 五日前,内城发出一声山石轰开的巨响,地在一瞬间震荡,他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师兄出去了一趟,回来便脸色凝重嘱咐他在屋子里不要出去。 他心中好奇,自然要问原因。 周刻声音冷静,眼中有奇异的光:“有人要夺位。” 西陵舟倒抽一口气,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如今家主出行不在九重阙都,夺的自然是家主之位。 这话说完,周刻就给西陵舟的屋子布了道结界,并留在此间。 而在这不久,整个弟子舍馆被一只法器笼罩,此时正值寅时初,几乎所有弟子与其他几家因为无咎大会来此的弟子与长老都在睡梦之中。 法器名金钟塔,是一件可以布下大范围防御结界的极品法器,被笼罩住的人出不来也进不去,只要没有一定数量的真圣境修者同时进攻,便可安稳在其中度过危机。 这件法器,是闻氏出名的一件法宝,当日闻无欺出逃携走大量藏宝库中法宝,这一件是被闻炔拦截下来的。 虽然这阵仗大,但西陵舟知道如今的掌事官虽然看着年轻,传闻里却是和家主一样心狠手辣的人,如今是观星境,带着一众只守护家主的修者卫士自然能解决对方。 但没想到,这三日,内城剑鸣不绝,山壁都被打斗之中的罡气划开,碎石乱滚之声持续。 周刻没有说话,只沉着眉看向外面。 西陵舟好奇又担忧,他仔细听着外面动静,爬起来到窗边,也往外看去,只见九重莲山上冲天的魔气,不禁暗暗吸气。 -- “砰——”闻天衡从高处坠下,在九重莲殿前砸下一道巨坑。 黑色魔气充盈在周围,一张脸藏匿在后,青白而邪气。 这里尸体堆叠一地,尽是死去的“灵雀”以及支持他的部分长老,他挑了挑眉看向站在前面展开的十只傀儡,以及在傀儡之后的闻炔。 那些傀儡长得和闻无欺一样,却是神色冷漠,瞳仁空茫,似没有神智,手中执剑,只会杀招,每一式都与真圣境的闻无欺挥出的一剑相同,听令于闻炔。 闻炔面容端肃,不敢轻敌,他抬头看了看天,这雷雨不太对劲,有紫色雷云凝聚而来。 当日闻无欺和闻炔一同离开九重阙都,分两路去楚氏与钟离氏,本就是故意漏出的“空隙”,引闻天衡现身,当然会在九重阙都留下应付的手段。 除了闻氏豢养的只听令于家主的修者卫士外,最主要的就是闻无欺亲手制成的真正的傀儡,没有神智,不知痛楚,只会杀招,被刻上他的剑意,每一招等同于他挥出的剑。 就算是闻天衡拿出须臾山的镇山法器,也能抵挡一二。 闻天衡想要夺得家主之位,其中一个目的,自然是为了星辰书。 星辰书就藏在九重莲殿的地下密阁之中,被整个九重阙都的灵气蕴养。只因星辰书只是四分之一碎片,需要常年以灵力蕴养,否则将陷入沉睡之中,无法使用,也不能在对战中发出强大力量。 而且,真圣境之下使用星辰书会被其蕴含的天地奥义灼伤,故星辰书常年封于九重莲山。 此时天空中紫色云雷翻滚,天雷将至,闻炔脸色变了变。 无论如何想,他都没想到闻天衡会在此时破境,招来天雷劫,只有观星境以上破境会有天雷劫。闻天衡将要步入真圣境,以魔修之身,将迎九道天雷,如今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天雷在此落下,以闻天衡为中心百丈之内,尽是劫雷劈下范围! 傀儡杀招再厉害,不过是木头所制成,劫雷劈下,必然如焦木一般溃散。 闻天衡身上藏有无数闻氏藏宝阁中法宝,这足够他毫无压力渡劫。 “轰——!”眨眼间,第一道紫色天雷劈了下来! 闻炔眸光闪烁,当即做出决定,几乎比天雷落下的速度更快,掐诀抬手,掌心忽然展开一副残卷,金色灵光从残卷中爆发,带着强横近乎天道的气息,朝闻天衡压去。 同时十只傀儡齐拥而上。 “你竟然偷拿……” 闻天衡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祭出一把古朴沉沉黑剑挡之。 天雷落下。 紫色与金色的光在九重莲殿荡开,如天地力量在此抗衡! -- “轰——!” 天雷轰鸣声连续不停,响彻天地。 同时一阵刺眼的光令西陵舟忍不住闭眼缓了会儿,随即听到地动山摇,连弟子舍馆都被波及等睁开眼,就见九重莲山尽是山火,他忍不住喃喃道:“九重莲殿着火了!难不成……那魔物胜了?” 周刻不语,瞳孔也猛地一缩,半晌皱了皱眉,凭直觉道:“不会的。” 西陵舟不解:“可是九重莲山都是火。” 周刻自己看了看那一处,道:“但魔气了无痕了。” 西陵舟立马仔仔细细去看,心中也松了口气,虽然还是有些焦虑,但点了点头。 -- “砰——!”九重阙都外十里山林,一团黑影迅速坠下。 两个人影重重摔在地上,钟离樱迅速从地上爬起,脸色苍白就想遁逃,她后悔极了,她压根没想到闻无欺不在九重阙都光凭闻炔就有这么多手段,竟是连星辰书都是被他提前拿在手中,却只在最后一刻拿出! 她拿出传信玉听,给她爹传音,但只传了几个字,脚踝就被人拽住,一只带着魔气的鲜血淋漓的手附在她苍白皮肤上。 她心悸不已,忙收起玉听,不敢再动作,咬咬牙,故作无事地转头去拉闻天衡,“天衡,我们快跑。” 闻天衡抬起头,他狼狈不堪,头发都被烧没了一大半,雷劫失败中止,他被劈得肉可见骨,皮肤漆黑,一双血色的眼睛看了看钟离樱,冷笑一声,撑起手中黑剑,将她拽往掌心。 钟离樱不敢乱动,她连生死境都还没破,即便是现在,也不是闻天衡的对手,何况他手里拿着的是须臾山的镇山法器。 两人在原地一闪,瞬间消失。 -- 半个时辰后,罩在弟子舍馆外的金钟塔被收回。 九重莲山上,闻炔口吐鲜血,脸色苍白,皮肤上都有血色皲裂,却面不改色吃下明樟早前就为他备好的各种伤药与补灵丹。 大长老带着几位并无二心而被闻天衡防范关押的长老赶到,见到的便是一地狼藉,闻炔虽面色苍白,但还站在那儿。 “闻炔……”大长老苍老的脸上露出复杂之色。 闻炔微微一笑,唇角还在流血,却风范依旧:“家主不在,接下来辛苦大长老与我一同清扫整顿。” 趁着此次机会,将九重阙都内所有反叛者杀了,这就是家主那简短的“杀”字的意义。 大长老点头应下,如果不是幼弟,他也不会被闻天衡关住。 闻炔心里却是有些可惜,闻天衡手中有镇山法器,流光真君残留在里面的元神力量护住了他的元神,让他得以喘息逃了出去。 不过他天雷劫也失败,如此重创,短时间内他再不敢出现在九重阙都。 -- 闻无欺进入阴山鬼冢前,脚步稍顿,朝着九重阙都方向看了一眼,无甚情绪,很快收回目光,抬腿继续往上走。 临近傍晚,阴山越发森然。 守山弟子看到闻无欺独自一人上山,却不敢拦阻,忙恭敬行礼,便让开。 闻无欺上山,但姿态却气定神闲,并不立刻去浊气横流之处。 小玉安静了会儿,似乎终于耐不住好奇,凑近了隗喜,漆黑眼睛清澈:“那你还记得当时落地的地方都有什么吗?” 隗喜收回看向雨雾青山的视线,偏头笑道:“当然记得,你不会知道我睁开眼从我的世界到这里时有多害怕,我那时只想回去,来回在落地的地方尝试找到传送口回去,虽然没找到,但记住了周围有什么,不曾忘记。”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75节 “有什么啊?”小玉扑闪着大眼睛。 隗喜语气温柔:“在山腰的位置,有一棵最起码需三人合抱的树,树旁有两块卧在地上的黑色山石,山石下有一处空隙可躲人,正好躲藏两个人。” 小玉眸光闪烁:“哦,我也记住啦,等无欺回来陪你,我就上山看看。” 闻无欺抬腿上山腰去,视线往周围慢扫。 提到无欺,隗喜脸上的神色便又怔了怔,没再吭声,又转头看向青山,她忽然声音很轻地问小玉:“小玉,你觉得……无欺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小玉呆了呆,没想到隗喜会问这么一个问题。 他的脸上慢慢的,出现了一种类似难为情的神色,十分害羞的样子,他原本是挺直了身体挨着隗喜站的,听了这问题,忽然慢慢往窗棂上靠去,手肘靠在那儿,有些慵懒的姿态,又有些古怪的撩人,惹得隗喜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我想想啊,我得好好想想。”小玉也撩起眼皮看一眼隗喜,他乌睫轻颤,面上甚至都染上了红晕,如喝了酒一般。 隗喜觉得小玉的反应有些古怪,可她又觉得他实在可爱,便忽略了心里那点古怪,逗他:“好啊,你好好想。” 其实她就是随口问问啊,并不指望一只傀儡能给出什么答案,而且,闻无欺是制造傀儡小玉的人,在小玉心里,他当然什么都是好的,就好像机器人被设定程序不会背叛创造者一般。 小玉扑闪着眼睛,冲隗喜羞涩一笑,慢吞吞道:“我觉得他长得好看,我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男人了,他的身体也很漂亮,每一块肌肉都完美,四肢矫健,腰蕴藏力量,脱光了看更好看,还有,他……他很硕大。” 隗喜本来是在笑,听到小玉最后一句,笑容一顿,脸上染上薄红,她听懂了,脑子里也有印象,一下呼吸急促起来:“小玉!我是问你他的内在!不是外在!” 小玉又想起来什么,脸上有一瞬露出沮丧懊恼的神色,也不敢在硕大这事上再添油加醋,视线飘忽地开始聊内在:“内在……他温柔,他……脾气好。” 憋了会儿,他就憋了这一句。 隗喜终于又笑起来,她唇角抿出笑,抬手摸了摸小玉脑袋,促狭道:“难为你了。” 小玉盯着她看了会儿,眼睫毛颤动厉害,他凑过去,把脸凑到隗喜面前:“那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隗喜一愣,轻轻推开小玉的脸,转头又看向外面的景色,也学小玉一样,靠在窗棂上,窗外一缕带着潮湿水汽的风吹来,她浅绿色的发带轻轻扬起,她雪白的脸上也有些潮湿水意,她似乎神思不在这儿,声音很轻:“一个古怪的人。” “古怪?”小玉不满这个答案。 隗喜继续低喃:“他初时见我时,像是一块阴潮的玉,浸了冰水,十分阴冷,但他会伪装,他笑起来时温润柔和,让人放松警惕,他心性霸道,强势,想要的就会用那双眼睛紧盯着,一定要得到。他还十分直白,没有羞耻心,什么孟浪的话都能说出口。” 她想起他说的什么伸舌头,什么挤进她身体里,还有让他摸他腹下,要舔她,将她里里外外舔一遍……她想起来难免就有些脸红。 小玉越听越郁闷了,嘀咕道:“他有羞耻心啊。”要不然早就持剑猛攻了,哪怕泻得早丢人呢。 隗喜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有听到他这一句嘟哝,她顿了顿后,又笑了一下,低声说:“他是个恋爱脑,如今痴迷于我,就什么都随我,温柔多情,有时候也有些可爱。” 小玉经常听隗喜说他可爱,却是第一次听到她说闻无欺可爱,一双眼立刻晶晶亮的,“你说他可爱?” 人总是要有个可以说心里话的机会,隗喜以前在桃溪村可以和邻居婶娘放松闲聊,如今就是与小玉最熟,她抿唇笑,点头:“是啊。” 小玉脸都红了,捂了一下脸,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你说他可爱,你真的很喜欢他啊。” 隗喜看着小玉这般可爱的模样,伸手轻轻点了一下他鼻尖,她尽量放松心情,道:“只能算一点点吧。” 她的生命注定短暂,她不能在有限的生命里尽做自欺欺人之事,她已无法否认,不过她或许喜爱的只是闻无欺身上那一点点如玉的特质,但这足够她内心煎熬。 小玉笑了,撒娇嘟哝,眼睛一闪一闪:“反正就是很多。” 隗喜收回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忽然道:“我们今日说的话,你不能告诉无欺。” 小玉心想,怎么可能不告诉,他……我早就知道了啊! 但是他嘴里道:“我肯定不告诉他,这是我和主人悄悄的秘密。”他声音清润,语气狡黠,慢声道:“我知道主人是怕他太得意,我不告诉他。” 隗喜想到闻无欺会有的反应,睫毛也轻轻颤了一下,抬手弹了下小玉额头。 她什么都没再说。 可小玉……闻无欺却觉得她什么都说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抬起脸,昏暗的山中,他面容莹白,像是被春风细雨温柔地抚弄过,泛着浅浅的红。他唇角翘着,恨不得立即回去替代小玉,但他忍住了,有些心不在焉地打量四周。 一棵三人合抱粗的树,树旁氏两块卧倒的巨大山石,山石紧挨在一起,裹成一个三角,下面的缝隙可以躲藏两个人。 闻无欺上前,灵力神识往四周释放,探查可有界门所在。 这里鬼气浊气交汇,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可能是界门的灵力波动,他皱眉,也觉古怪,她清楚隗喜不会胡说。收回神识后,他细细又查探了一番。 天色渐黑,他依然没找到界门痕迹。 但是也不是毫无所获,他发现了一株伽魂灵草。 伽魂灵草,长在阴寒之地,汲取鬼气而生,形似枯叶,很容易被人忽视,这种灵草是治疗神魂损伤的灵药,明樟那儿都没有。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伽魂灵草还有一种特别的用处,长成熟后,它的灵气会储存生长过程里见过的画面,一株花开,一只小鹿喝水,一只蝴蝶飞,只要从它身旁路过,便会储存在它的灵气里。 闻无欺俯下身,宽袖垂落在地上,他摘下灵草,闭目,以神识探入草叶。 草叶轻轻颤动,过往被它见过的画面一一在眼前呈现,他漫不经心翻找着,忽然神识一顿。 -- “你看着是比我小。”少年声音十分狡黠,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女,青涩面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忍不住看她。 他怀里的少女穿着古怪的衣衫,像是中衣,又不像中衣的样式,露出大半胳膊的袖子,白色的薄薄的衣料,里面穿的白色内衬都清晰可见。 她两条细腿伶仃发颤地跪在地上,也是被薄薄的灰色布料包裹着,线条若隐若现。 闻如玉耳朵微红,忍不住想看她,眸光闪烁,好奇又出于本能。 隗喜低垂着头正羞涩于刚才那句她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的话,没好意思再抬头说话,等她缓过劲来,似乎想说点话,但余光不小心瞟到四周,吓得脸色一白,把脸死死埋进少年怀里。 他们周围是游曳的鬼物魂魄。 “敢问少侠,我们、我们还要在这里等候多久才能走?”隗喜的声音都在发抖,又轻又细,她的头发束成了马尾,此时脸紧紧埋在闻如玉衣襟里,只露出大半只耳朵来。 闻如玉眨眨眼,趁着她失神、趁着她害怕,悄悄俯首,把脸埋进她头发里,小小吸了口气。 “我不知道呀,我也是不小心到这里的。”他嘟哝一声,声音清澈又温和,似乎是想了想,很贴心地靠近少女耳畔,用气音说话:“你是不是很害怕?” 隗喜两只手攥紧了少年腰侧的衣服,白皙手背上隐约可见皮肤下青色的经络,她身体孱弱,喘气声有些重,声音掩饰不住的紧张,她慌乱地应了一声,带着些哭腔和窘意:“我、我以前没见过这些……我怕鬼。”她说到这,把声音又压低了一些,似乎怕惊扰到那些鬼物。 石头旁似有若无的灵力浮动,是结界的气息,声音传不出去,丑陋的鬼物浑浑噩噩飘着,却注意不到两块石头缝这里。 闻如玉唇角一翘,浓长的眼睫毛轻颤,他实在好奇地俯首看怀里的人,语调温温:“因为它们长得丑吗?” 少女不吭声,似乎无法解释。 少年盯着怀里的人想了会儿,稍稍松开她一些。 隗喜以为他要走,慌张地下意识用力攥紧她的衣服,终于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幽暗的山林里,只有周围一簇簇鬼火在闪烁,少女的脸也被映上一层森白,但她面容清新如水,眉眼似画,虽苍白病弱,但脸颊还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他盯着她看,似乎呆了瞬,漆黑的眼里倒映着她惊惶的脸,呼吸顿了顿,才不好意思地放缓了声音,“那你看我好了,我长得好看。” 他说得那样无辜又纯真。 隗喜也是一愣,脸又红了,欲言又止又确实忍不住看他。 他被她看得耳朵也有些红,俊俏清隽的脸低着,直直看过去,少女眼睫一颤,又默默躲开了他的目光。 可一躲开,周围飘着的鬼物又进入她余光里,她紧张又害怕,还是抬起了头,撞进他的目光里。 隗喜似乎想说点什么来分散此时的窘意,可她又担心自己说话会引起那些鬼物注意,抿了好几下唇。 闻如玉似有所悟,歪头看着她,他凑过去,压低了的声音极是温柔,又有些俏皮:“你尽管说话啊,他们听不见的。” 隗喜赧然害羞,想了想,还是也凑过去,压低了声音:“我是想告诉闻少侠,我叫隗喜。” “隗喜。”他慢吞吞重复这个名字,清澈眼仁看过去,“蛮好听的。” 闻如玉顿了顿,看看她,又问:“你一个人来这里的吗?你是凡人,这里很危险的。” 隗喜听着少年温柔的询问,眼眶又红了,她像是攥紧最后一根稻草一样紧紧攥着他衣摆,“我不知道……好像只有我一个人,我没见我同学老师们。” 闻如玉哦了一声,又看她一眼。 隗喜也在看他,她眼底还有对未知的茫然无措,但她紧紧盯着他,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她想,她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她得跟紧他,他看起来是个温柔良善的好人。 闻如玉垂眸看她,他目光纯澈又狡黠,他是修者,五感灵敏,能轻易看穿少女的心思,他神思有些飘远,也在慢吞吞地想事情。 他想完,又看她一眼,在她看过来时,温软地翘起唇角。 第52章 天色渐暗,山色拢上一层阴翳。 钟离氏的侍女送来了可口的饭食,摆了满满一桌子,隗喜坐下后,就叫小玉陪着自己吃,吃到一半时,他忽然抬起头来,看向身旁的小玉,她清婉的声音里有些无奈:“小玉,你总是看我做什么?” 小玉安静了许多,先前不说话她以为是她不再与他闲聊的缘故,可现在,他的手一直撑着下巴,用专注的黏人的目光看着她,眼中却有些迷茫,她看过去时,他目光一顿,有些飘忽起来,但很快,又定定看过去,那眼神闷闷的,又有些哀怨的模样,甚至还有些说不出的委屈。 他一只傀儡,倒是比人还要多思多愁的模样。 隗喜见他不吭声,迟疑一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给他,她记得小玉虽然是傀儡,但是可以和正常人一样吃喝,“怎么了?忽然这样不开心,这红烧肉做得不错,你尝尝?” 她语气轻柔含笑,带着哄人的意味。 小玉又被她哄住了,眨眨眼,眼底的闷意散去不少,他低头凑过来,就直接凑到隗喜筷子上,张嘴嗷呜一口咬住肉,连着她的筷子都咬住,他撩起眼皮看她,也不吭声,更没有将那筷子吐出来,就这样慢吞吞就着那筷子嚼着肉。 隗喜的本意是想将肉放进他碗里,没想他直接凑过来吃,更没想到小玉会咬住她筷子不放。 以前她没这样喂过小玉,见他慢条斯理的动作,一时有些呆滞,她垂首看着小玉,小玉的目光就这样胶着在她身上,筷子因为他的动作,在他嘴里吞吐,她被他看得莫名觉得脸热,一下将筷子从他嘴里抽出来。 她食量不大,本就是吃得差不多了,她觉得方才小玉的动作怪怪的,不能直视那筷子,忍不住将筷子放了下来。 小玉也没出声,似乎只是安安静静在吃。 隗喜安静了会儿,又忍不住转头看他,小玉已经吃完了,他看着隗喜,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他的动作纯洁天真,只是本能的舔舐。但隗喜看着那粉红的舌头轻轻撩过艳红的唇瓣,她忽然脸上发热,又默默收回了目光,想做点什么分散一下自己注意力。 人在心跳渐快的瞬间是有些茫然的,她见前面摆了一盘甜糕,直接伸手取了一块,低头手捏着去吃。 “这个甜不甜?”小玉的声音又凑过来,他语气低沉,又有些古怪的飘忽。 隗喜就是觉得这会儿的小玉怪怪的,但是她也没多想,抬起头看他一眼,柔声道:“甜,你要不要尝尝?” 她的话音刚落,小玉看她一眼,那眼神又有些闷闷的,又有些恼意,还有些酸气,古古怪怪的,隗喜正觉得奇怪,小玉低头就着的手就咬了下去。 隗喜脑子一僵,忽然心脏也猛地一跳,直觉般立刻将手指抽了出来,似在预防什么一般。 “小玉!”隗喜呼吸快了一些,她低头拿出帕子擦了擦手,斥他:“桌上有没吃过的甜糕,为什么要吃我的?” 小玉咬着那半块甜糕,哼一声,可他说的话,仿佛是不谙世事的天真,让隗喜说不出指责的话来,他理直气壮说:“你问我要不要尝尝啊,我就尝了,而且你吃过的你说甜,万一盘子里的那些不甜呢?” 这样的歪理,隗喜说不过他,只伸手又弹了一下他额头:“以后我吃过的东西,你不许吃了。” 她眉头微蹙,看他一眼,觉得自己现在被这样一只如玉的脸弄得有些昏头,神思混乱,她对小玉说有些喜欢闻无欺,但实际上,她还有些喜欢小玉呢,虽然小玉只是一只傀儡,但或许正因为如此,她才对他不设心防的,相处自然,便觉得轻松。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76节 隗喜头疼地低头喝茶,她遵从内心,她不再纠结,她坦然面对心理的变化,但是她又有些茫然,心想,她竟如此博爱吗? 门外此时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好像有人来了。 隗喜以为是闻无欺回来了,此时心情莫名有些放松,朝着门口看去。 但是一旁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的小玉却皱了眉头,目光不动声色地往外扫去。 “笃笃笃——”门被敲响了。 隗喜就知道不是闻无欺回来了,他回来不会敲门,就算不从门走,他还喜欢跳窗呢。 她疑惑,将茶碗放下来,不知道是谁来找她,但是小玉这样一只傀儡的模样,先前钟离家没人见过,来了这院子后,她就让侍女不要靠近屋子,这才将小玉放出来的。所以她想了想,吩咐小玉先藏起来。 隗喜下意识就觉得,小玉不宜见人。 小玉显然领悟到了这意思,他虽然没有反抗,乖巧站了起来,但幽幽怨怨扫了一眼隗喜,仿佛她是负心汉,要背着自己情郎红杏出墙一般。 隗喜眨眨眼要说话,小玉已经一闪身,藏进了柜子里。 她觉得有些好笑,低头抿了下唇,出去开门时,她的唇角还含着这样的浅笑,只是门口的人让她有些意外。 是钟离柳,钟离樱的哥哥。 隗喜愣了一下,皱了眉看他。 钟离柳垂首看过去,他样貌英挺俊美,轮廓与钟离樱并不太像,不说话时,有几分冷酷,此刻目光只盯着隗喜看。 隗喜礼貌道:“无欺还没回来,钟离公子若有事,不如明日再来。” 她与钟离柳可没什么事要说,她自然认为对方是来找闻无欺的。 钟离柳道:“隗姑娘不必与我如此生疏,四年前,我们就相识了,隗姑娘还戏弄过我。”他声音也有几分冷意,但说的话却不是那样。 隗喜觉得今日钟离柳来找她就很奇怪,他提起四年前……她皱了一下眉,她不信他没看出来四年前的闻如玉,就是现在的闻无欺,那他现在这样一副状似来算账的模样是做什么? 柜子里的小玉眯了眯眼,双手环胸靠着,透过缝隙冷冷朝外看去。 又是四年前。 隗喜如画眉眼十分冷淡:“我体弱多病,记忆不太好,都忘记了,若无其他事,还请回吧。” 四年前,钟离柳来山上寻钟离樱,于夜行的鬼物中找到她和闻如玉,将她错认成钟离樱,他见到“钟离樱”与陌生男子相拥在一起,当即大怒,一张俊脸绷得极紧,用恶狠狠的冷酷目光扫过闻如玉,上前就拽起隗喜要走。 -- 伽魂叶片中,清晰记录着当时之事。 隗喜一看对方来者不善,当然挣扎,手紧紧攥着闻如玉不放,她害怕又茫然,本就苍白的脸越发羸弱,“你是谁?我不认识你,我真的不认识他。”她后半句是对身后的闻如玉说的。 少女年纪还不大,说这话时眼睛睁圆了,脸颊也微微鼓起,这样可怜地祈求闻如玉能相信她。 闻如玉眨眨眼,自然是揽着她的腰,将她往怀里拖回来,伸手就理所当然去扯钟离柳的手。他声音温润,语气却理直气壮:“你没听她说吗?她不认识你。” 钟离柳狠狠瞪着闻如玉,目光沉冷,他上下打量着闻如玉,道:“你是何人?我与我妹妹说话,干卿何事?樱儿,不要再胡闹,我知道你如今心中气闷,但也不要离家出走让我与父亲担忧。” 隗喜也不笨,一下意识到对方认错了人,便解释一番:“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妹妹。” 钟离柳却皱紧了眉,英挺脸上露出无奈:“别以为你穿成这样古怪,我就连自己妹妹都认不出来,父亲还在家等你,跟我走吧,我会替你向父亲解释,不会让他罚你。” 隗喜小脸还白着,使劲往后缩进闻如玉怀里,她不与听不懂人话的人多费口舌,她转头小声对闻如玉说:“我真的不认识他。” “樱儿!”钟离柳见“妹妹”与人这样亲昵,那张俊冷的脸上露出扭曲之色,他伸手就来扯隗喜。 隗喜忙避开他,躲在闻如玉身后,她心脏不好,受了这样的刺激,心跳紊乱,白着脸再次重复:“我不认识你。” 钟离柳却不管,见她如此,恼怒异常,抬手攻向闻如玉。 闻如玉腰间长剑飞出剑鞘,剑鸣清亮,他执剑挡去,歪头看隗喜,浓长的睫毛下,一双眼睛漆黑清澈:“躲起来。” 隗喜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十分紧张,但听话地往后躲到石头缝里,她担忧又紧张地说:“你小心!” 闻如玉听到了,剑挑开钟离柳的攻势,显出几分轻松,还能抽空回应隗喜:“知道啦!” 他似乎还含着笑意,温柔又俏皮的音调。 隗喜第一次见这样的少年,她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这样的人,她的目光忍不住追随着他,她的手捂在心口,为他担忧,她在想,他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怎么能这样厉害呢? 闻如玉将钟离柳击得连连后退了几步,便返身来牵隗喜。 隗喜立刻站起来把手递过去,闻如玉看她一眼,弯腰就将她横抱起来,手中剑气凛冽,他一个纵跃就往外跃出去。 此时鬼物也因为钟离柳而散开了。 隗喜惊呼一声,小脸呆滞,很快涨红了,她偷看一眼闻如玉,害羞又无措,但没有犹豫,双手紧紧抱住他,只是目光连连看他俊俏温润的面容。 伽魂叶草画面到此断。 闻无欺倚靠着山石,垂着头拨弄了一下手里的灵草,不知在想什么,他将灵草塞进怀里,却忽然抬起头,眯着眼看向山下方向。 -- 隗喜却记得后来的事。 这是钟离氏的地盘,哪怕这只是旁支所在,远离主城梵云台,但依然有诸多手段可以留下她和闻如玉。 毕竟,他们两个一个是孱弱一个也不过是十七岁初下山。 被法阵和人群围困住时,隗喜紧紧攥住了闻如玉袖子,她想活着,她是最想活着的,即便她体弱多病注定活不久。这个世界和她原先的世界截然不同,她转头看向身侧温润隽美的少年,她白着脸,她又十分清楚那自称钟离柳的人因为她这个“妹妹”对闻如玉敌意有多重。 她另一只手捂着心口,她想活着,但是她也不能拖着别人死呀。 隗喜眼睛湿润,松开了闻如玉袖子,小声说:“你走吧,别管我了,你快逃吧。”她想,如果没有他,以他的本事,自然能突破人群逃出去。 只是她心里万般无措,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忍不住看向从人群里走来的钟离柳,想着她既然与那钟离樱长得相似,或许等对方真的找到钟离樱,看在她们相似的份上会放过她。 “你真的想我走吗?”少年好奇又温吞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隗喜抬头看他,对上他清澈乌黑的眼仁,她想点头,本能又让她说不出话来,只慌乱看着他。 闻如玉已经收了剑,他认真看了看怀里的人,凑近了一点,忽然轻轻拍了拍她后背,那样温柔的动作,他轻声开口,有些微苦恼:“我确实打不过这么多人,你别怕啊,我们先跟着他下山。” 隗喜脸红了,自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们放弃抵抗,先跟着钟离柳离开。 下山的路上,钟离柳想要分开隗喜和闻如玉,但隗喜紧紧攥着闻如玉的手,鼓着脸,不愿意分开,这看在钟离柳眼里自然是妹妹任性,不愿意松开外面刚认识的野男人的手。 他的脸一直冷酷阴沉,却又有些无可奈何。 到了钟离家的府宅,隗喜还是被迫和闻如玉分开了,她被送到钟离樱的院子里,不过莫名的,她心里虽然紧张害怕,但不是十分担心。因为和闻如玉分开前,他轻轻挠了挠她掌心,她抬眼看过去,他俊俏的脸上,一双眼灵动地对她眨了眨眼,她就明悟了。 她依照自己的理解,觉得闻如玉一会儿会来寻她,等到钟离家的人失去警惕后。 当钟离柳来寻她时,她一点都不意外。 但是当钟离柳赤红着一双眼,冷冷质问她:“妹妹就算腻了我,也不用这么快勾搭上不知来历的人。” 隗喜大惊,吸了一口气后退了两步,上下打量钟离柳:“你……你不是钟离樱的哥哥吗?” “到现在何必还要伪装,我是你哥哥又如何?”钟离柳抬腿进来,英挺面容上的冷酷褪去,他的目光扫过隗喜的脸,以及古怪的露胳膊的衣服,眼睫轻颤,但很快又皱紧了眉头,“樱儿,为何你气息这样粗沉,受了伤?” 他过来要查看隗喜的伤,隗喜忙躲开,惊疑不定地猜测钟离柳和那钟离樱的身份,此时倒是不敢再激怒对方,他看起来神色就不对,万一一会儿她刺激多了,他直接要对她做什么怎么办,她根本挣扎不了。 于是十六岁的隗喜眼睫轻颤,试探着小声道:“哥哥,我只是有些不舒服,你……这样对我,我还有些不习惯,我心里很乱,你能不能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她低着头,一副被兄长爱意惊到的无措模样。 “樱儿。”钟离柳上前一步,隗喜就连忙后退,别开头倔强的样子。 到底是心疼“钟离樱”,钟离柳看着她沉默了会儿,一时也心乱,没有去查隗喜身体的不对劲,低声道:“我晚点再来看你。” 等他一出去,隗喜就关上了门,心里觉得这古代人玩得真花。 她心里又想起闻如玉,又有些害羞,她莫名相信那少年会来找自己,他看起来就是温柔善良的人,所以她决心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她还想着,怎么样才能哄了这少年以后带着自己,她对这个世界这样陌生,他是她得到的第一份善意,人总是想要努力抓住救命稻草的呀,至少……至少等她有足够能力独自生存,再与他分开。 隗喜心里盘算着先前在山上就盘算的事情,半夜的时候,她屋子里的窗被人推开,她迷迷糊糊间果然看到那隽秀漂亮的少年站在外面。 他朝她温和地眨眨眼,伸出了手。 她心中一喜,心跳也快了起来,昨天她就没换下衣服,自然是立刻爬起来,走到窗边搭上他的手。 路上还是遇到了拦截,但早上,惊动的人少,他们逃了出去,且为了避开对方眼线,闻如玉背着她又上了阴山,绕了一条路,从那一头逃离下山。 他这样机智又聪颖,隗喜趴在他背上,感受着山风从脸颊旁吹过时,她心境也开阔了几分,欢喜地趴在他耳旁说:“你好厉害呀!” 就听少年笑了声,似乎也有些高兴。 隗喜听着他清润的声音,低头嗅到他发间的清香,又有些脸红。 只是她没想到,逃出几十里地后,还不等她高兴,闻如玉放下她后就说要和她分开,她自然不肯,立刻紧紧攥住他的袖子,期期艾艾要跟他一起,要他带着自己,她知道她自己是累赘,又慌乱地扯出救命之恩要回报他。 少年好奇又腼腆的样子,慢吞吞看她一眼,对她的救命之恩兴趣十足。 就这样,他被她哄走了。 -- 再次回忆这件事,隗喜心里依旧是被喜欢的情绪胀满着,闻如玉就是那样好哄的。 她看向面前的钟离柳,见他目光肆无忌惮流连在她身上,心中厌恶,冷淡道:“那时情势所逼而已,相信钟离樱逃离本就是被她的兄长吓到了。” 钟离柳脸上露出古怪神色,却不多说钟离樱,只是打量着她,道:“你跟着闻无欺不会有好结果的,既然我与你有旧……” 隗喜都没有耐心听他把话说完,她很是莫名其妙,雪白的脸清冷着打断他的话:“请回吧。” 钟离柳见她这样冷淡,想到什么,又有些恼意,一双眼在她脸上游移了一圈,忽然道:“你以为闻无欺是什么好人?四年前他才十几岁时,就不是什么好人!那时候他自称闻如玉,假意老实跟着我们下山。到了山下与你分开后,我本想趁着父亲不在单独拷问他与你是什么关系,将他关了起来,结果他是装弱,和我在牢中打了起来,我愤怒,威胁他离你远点,你猜他说什么?” 隗喜没说话,淡淡看着钟离柳,理所当然道:“你们那么多人,他打不过当然要示弱,傻子才非要硬拼。” 她说话向来轻柔,但此时忍不住也有一些刻薄。 钟离柳冷声道:“他做出无辜的嘴脸,说就算你是我妹妹又怎么样,他就要把你带走。这样一个随便勾搭女郎的人,是什么好货!” 隗喜听他说前半句时,没什么反应,听到后半句时,愣了一下,心里哪里觉得奇怪……她想起来了,是她哄如玉,硬要跟着他走的啊。 “隗姑娘,他表里不一不是好人,而且,我看他闻氏家主的位置也坐不久了,等……” “等什么啊?”温润好奇的声音忽然从旁边穿插进来,慢条斯理的。 隗喜和钟离柳同时转头看过去。 闻无欺褒衣博带站在那儿,白色衣摆垂在地上,昏暗的夜色仿佛独独宠爱他,给他身上笼上了一层柔光,隗喜刚才记忆里还青涩略显单薄的少年,如今是高大挺拔的青年了,他只看了一眼钟离柳,就将目光落到隗喜身上。 他缓步走来。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77节 隗喜看着他在自己身旁站定,忍不住还是仰头看了他一眼,他也正垂头在看她,见她望过来,便对她笑。 随即,闻无欺才转头看向站在面前钟离柳,上下打量着他。 钟离柳恢复了冷酷板正的脸,只是在闻无欺看过来时,眸光还是忍不住闪烁了一下,心中生出一点点懊恼,他是瞒着父亲来这里的,他看到那和妹妹生得一样的隗喜便有些忍不住,他想留下这隗喜,他也没想到闻无欺这么快回来。 如今见闻无欺神色,他怀疑他会不会已经知道了什么。 “你们钟离家玩得好花啊。”闻无欺温温一笑,看着钟离柳瞬间变了的脸色,他声音清润柔和,缓慢道:“我不是好人,现在心情也有些不好,忽然不想管你们钟离家的渊洞了,或许你们有别的人帮忙封印,请随意。” 钟离柳呼吸急促起来。 闻无欺却不再看他,也无所谓的模样,他偏头看隗喜,牵着她的手施施然就往屋里去,砰一声关上了门。 第53章 屋子里。 隗喜在饭桌前重新坐下,但是她没心思再吃,忍不住抬头看向牵着她的手坐下的闻无欺。他神色很古怪,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她,目光深邃又怪异,说不上来的感觉……她被他盯得有些心里发怵。 她是不怕热的,但这会儿她觉得夏日果真是闷热的。 隗喜像是忽然想起来一般道:“小玉还被我藏在柜子里。”她起身要去柜子那儿,但她的手被闻无欺伸过来的手按住。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茧子,有些粗糙硬实地覆在她手背上,她抬头看他。 他与她对视,目光幽幽怨怨的,又别开了头,再看她一眼,起身到柜子那儿去。 隗喜:“……”难不成他刚才与钟离家的人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 她回想刚才闻无欺对钟离柳的态度,觉得极有可能。 隗喜忍不住在后面看他,看他打开柜子,手往柜子里一伸,取出一只木头小傀儡,再关上柜子门,走回来,将木头傀儡小玉塞到她掌心里。 他不说话,又重新坐了下来,看着她,隗喜略微觉得气氛有些尴尬,她捏着傀儡小人,开口打破这古怪的静寂:“小玉……变回小木头了。” 闻无欺看着她,幽幽叹气:“你大抵是倦了我,见了我竟然还想着小玉。” 隗喜:“……” 她无语看他,哪能听不出来他语气里的阴阳怪气,微微皱了眉,满是不解,但是她垂目看了一眼那勾勾缠缠的黑色魂体,像是嗷呜着扑进她怀里,如今恢复了七成的那么大一只的黑色魂体就这样委委屈屈地全往她怀里来。 隗喜又忍不住有些想笑,再抬头看闻无欺,只觉得他满脸酸气,那含春眉目幽幽的,她想或许是因为看到钟离柳来找她,占有欲作祟,吃醋了? 她低头笑了一下,觉得他好笑,钟离柳那样的人,有什么醋可吃的? “钟离柳来找我是因为我长得和钟离樱像,他想劝我离开你,但我没想搭理他的。”隗喜还是解释了一下,她怕自己要被闻无欺身上的酸气与怨气浸没了。 她声音柔和,眉眼微弯,她看起来比四年前更柔和而从容,脸上属于十几岁少女的婴儿肥也褪去了,眉目越发清新如山水濛濛。但闻无欺却想起了她抱着闻如玉脖颈时,眉眼娇俏害羞看他一眼又一眼的样子。 他心里不舒服。 他心里酸气冲天。 他郁闷烦躁……她十几岁时的样子,他没见过。 他终于想起来,她花了心思来九重阙都找的人是闻如玉,他从前不在意三年多之前她嘴里的闻如玉如何,如今是他闻无欺,但见了伽魂叶中的片段,他无法再不在意,无法平静,他的心被乱搅着。 无欺会爱你……又怎么样,她始终是为闻如玉而来,她爱的是闻如玉,疼的也是他,第一回见面,她的目光就在他身上挪不开了,闻如玉打架时,她一直缠缠绵绵害羞又担忧地看着他。 后面还发生了什么?他们怎么离开阴山鬼冢的? “无欺?”隗喜觉得闻无欺的情绪似乎越来越低,俊美温润的脸上都覆上了一层阴翳,可他一双眼盯着她时又是水亮无害的,春水一样,情愫浓稠,但似有哀愁之色。她实在忍不住,放下傀儡小玉,伸手戳了戳他的脸,“你怎么了?” 闻无欺的目光从她脸上挪开,看了一眼桌上的甜糕,忽然低声道:“我也饿了。” 他语气低迷,似有撒娇求爱的意思。 隗喜领悟到了,看他一眼,心里疑惑,但她如今对闻无欺下意识随着心,宽和许多,而且他近日都在奔波封印渊洞,很辛苦。她自然地拿起筷子去夹他看过的甜糕,但还没夹起,就听他说:“用手拿了再喂我。” 他说这话时,语气又上扬了一些。 隗喜偏头看他时,又见他的神色还是幽怨哀愁的,心中奇怪,又忍不住生出促狭,她欲言又止,还是拿了甜糕递过去。 闻无欺看她一眼,低头去咬。 他咬一大口,似有愤然之色,温润面容却长了一口利齿,不咬甜糕,只咬她手指。 她的手指一疼,下意识松了一下,甜糕落在了桌上,又滚到了地上。 但此时无人顾及了。 隗喜眨眨眼,都顾不得刚刚要说什么了,他的视线瞭过来时,全然不见刚才的幽怨委屈或是哀愁甚至柔弱,他像是一只野豹子,目光盯住了她,像是看着猎物一般,又……又缠绵浓情。 她心里一惊,脸上有些沸腾起来,下意识就想收回手,但闻无欺哪是小玉,他的牙齿咬得重,她怀疑自己的手指上都留下齿痕了。 “无欺……”隗喜忍不住出声,带着恼意。 闻无欺喉咙里似发出一声哼声,算是应和,但是牙齿却紧紧咬着不放,他含住隗喜指尖,慢吞吞往嘴里含,似是要将她整根手指都吞进嘴里。 他眯着眼,脸上的阴翳又化去了,盯着她逐渐迷离起来,闷恼之色渐浓,但目光依旧紧紧攥住她。 隗喜面红耳赤,手指的每一寸皮肤感知都异常清晰,他濡湿柔软的舌头轻轻舔着,吮着,偶尔吞咽着,她的手指会自然地往外滑一些,他又眯着眼往里含。 她呼吸都急促起来,苍白的脸此刻红彤彤的,她觉得自己快要呼吸不过来,她也是有欲、望的,他分明是在勾引她……或是取悦她。 “无欺……”隗喜又叫了他一声,这一声不像之前那样带着恼意,而是轻轻柔柔的,似乎也有些迷乱,又试图中止这样迷乱的气氛。 闻无欺抬头看她,她脸红红地看着他,眼里都似笼上一层流雾,但能清晰地看见她此刻眼底满满的都是自己,此刻的自己,因为自己而染上了欲色。 他又吮了两下,才是缓缓将她的手指抽出来。 隗喜松了口气,掩饰什么一般,拿出帕子要去擦手指。 但闻无欺从她手里接过了帕子,又看她一眼,隗喜忍不住瞪他,他也不吭声,垂下眸子,浓长的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笑了一下,看起来显然心情好了许多。 隗喜看到那些勾勾缠缠的黑色魂体都舒展了开来,亲亲她脖子,亲亲她脸颊,欢快不已。 她觉得闻无欺真的是一个古怪的人,他的魂体那样可爱,又是那样的漆黑,没有希望的绝望的黑。 手指上的湿痕被擦干净,闻无欺却还是攥着她的手不放,捏了捏又揉了揉,他的心情又好了许多,他站起身来,牵起隗喜。 隗喜被他拉起来,她的情绪还在方才的刺激里,声音也有些轻飘飘的,“要去哪儿?” 闻无欺是拉着隗喜往窗口去的,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他想拉着她跳窗离开这儿。 “带你去别处玩啊,钟离氏这么有本事,就让他们自己处理浊气渊洞。”闻无欺哼了一声,心不在焉地随口说了句,语气温温,他俯下身将隗喜拦腰抱起。 隗喜自然去抱他脖颈,没有挣扎,她此时还心跳如雷,没有别的力气去做什么。 “抱紧一点。”闻无欺却有些不满地低头看怀里的人,想起他抱住闻如玉的脖子时仿佛还要用力和黏人,“这样松,我要是不小心颠一下,你就要摔下来了。”他声音温柔,但说的话有些坏,尤其是说着话还故意颠簸了一下隗喜。 隗喜下意识就抱紧了,恼他:“无欺!” 闻无欺笑,推开窗,带着她跃了出去。 他又有些欢欣雀跃,闻如玉又如何,四年前……三年前的老黄历了。 闻无欺俯首凑在隗喜的脖颈里,舔了一下她的耳垂,在她耳旁用不轻不重的语气道了一声:“无欺会爱你。”又一声:无欺会爱你。” 他声音温润轻柔,风与夜将这股温柔送到隗喜耳朵里,再到她心里。 隗喜垂下眼睛,他总是又一遍说这话。 他强调,是无欺爱你。 -- 钟离柳被砰得一声关在门外后,他没有立即走,在门口踌躇徘徊了一会儿,才是离去。 他离去后回到自己院子里坐下,心情阴郁,冷着一张脸安静了一会儿,脑子里一直回想着闻无欺的那话,心中惊疑不定,初时听就有一种直觉,如今更是暗觉不妙,直觉他那话意有所指。 钟离柳终于坐不住,再不管自己心中那些情情爱爱,起身往父亲那里去。 他到的时候,被门口的侍女拦住了,侍女恭恭敬敬道:“公子,道君正与夫人有事相谈。” 这一支的钟离氏只是旁支,若是钟离家主不来这儿时,钟离正明也是让下边人称自己为家主的,毕竟,天高皇帝远,旁支的家主也是家主,如今便只能让下面的人称他为道君,虽他只是堪堪用丹药……用双修之道堆到观星境。 钟离柳一听这句,脸色一愣,沉默地站在一旁等待。 谁都知道钟离氏有修鬼道的长老,称得上精于此道,却不知道这位长老正是他和钟离樱的母亲,名钟离椿,常年居于阴山鬼冢,甚至辈分上来说,是钟离正明的老祖,早已脱离肉身,当初她生下他与妹妹却是借用的旁人的壳子。 但就算是钟离本家,也几乎没人知道这位长老是他们的生母。 钟离柳想到这些,又想起钟离樱,神思有些痛苦,他们钟离家的本性就是这样,他不明白,妹妹为什么这么乖乖听父亲的话非要到东云闻氏,非要成为闻无欺的玩物? 很快,里面传来些动静,侍女进去一趟,出来时就恭敬对钟离柳道:“道君请公子进去。” 钟离柳整理了一下情绪,抬腿进去。 屋子里只有钟离正明在,除了他之外,就只有墙壁上的一幅美人图。 美人栩栩如生,画皮妖都没有这样的艳丽,那张脸绘得与钟离樱……也与隗喜有几分相似,钟离柳快速朝那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恭敬对着钟离正明行礼:“父亲。” 钟离正明眉头微蹙,显然心里想着事情,见到钟离柳,神色有些漫不经心,目光轻轻一扫,道:“寻为父有何事?” 钟离柳顿了顿,头更低下来一些,才是将方才闻无欺说的话说了一遍,这其中自然是省去了他找隗喜说的那些话,只含糊过去说他去寻了一趟隗喜打探消息。 钟离正明一听就不好,一下站了起来,对着他横眉冷指:“你找那凡女有何事!不过是与你妹妹生得像而已,四年前被糊弄过一次,如今还要赶上去吗?如今闻无欺不肯去封印浊气渊洞,坏了钟离家大事,我看你如何面对家主!你们兄妹两个主意一个比一个大!还有樱儿,早前就嘱咐过她是被送给闻无欺的,如今倒好,和那已经堕成魔物的闻天衡在一起,还硬是拖上所有人!” 钟离柳冷峻的脸上此时满是羞愧,说不出话来,只是听父亲提起妹妹,还是忍不住说了句:“樱儿也是……迫不得已,那闻无欺早已有了隗喜。” “住嘴!”钟离正明一拍桌子,心中烦乱不已,又想到来此的钟离家主,脸色更难看了,他刚要再骂几句,腰间传信玉听就亮了一下,他低头去看,脸色变了。 玉听上,是钟离樱传来的信,但信只有寥寥几字——“停下对闻” 除了这四个字外,再无其他,但钟离正明一眼就看出来这是情况紧急之下所写,也瞬间领悟到了这寥寥几字的意思。 “你妹妹那儿怕是出事了。”钟离正明收回传信玉听,他抬起头来,却意外看到一缕灰色的如烟雾一样的气正往钟离柳身上缠去。 他瞬间看向墙壁上挂着的美人图。 画上美人眼波流转,巧笑倩兮,像是一下真的活了过来。 钟离柳是看不见那道灰色的气的,依然低垂着头。 只是很快,他的余光看到面前有一缕轻软的布帛云一样落下来,看到地上一双红色的绣鞋,他愣了一下,抬起头来,英挺冷峻的脸上是愕然又紧张的神色,“母亲……” 他的面前站着一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模样艳美,比隗喜或是钟离樱要更成熟一些,眉眼有种森然不似凡人的美,她面容含笑,唇角柔和的模样看起来莫名与隗喜相似,她没说话,只是凑近钟离柳嗅了嗅,她的脸都几乎凑到他脖颈里。 钟离柳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母亲,紧张得一动不动。 “柳儿,先前你去了何处?都见了何人?”女子稍稍后退了一些,脸上露出浅浅一笑,风华迷人,声音低柔。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78节 钟离柳下意识心里一惊,但是碍于对方高境修者的气势,更碍于对方是自己母亲,老实道:“去了安排好的闻无欺的住处,就在西边,去见了他带来的一女子。” “隗喜……只见了她?”女子若有所思,再问道。 钟离柳点头。 女子眼眸微转,觉得有趣,“四年前我闭关时来阴山鬼冢的,也是她。” 这不是一句问话,但钟离柳以为是,点了点头。 不等他再说什么,眼前的女子便化作一团雾气,消失在面前。 钟离柳不明所以,抬头看向钟离正明,钟离正明也是一脸茫然的模样,只是见儿子看来,立刻摆出威严神色,“看我作甚!我还得替你们兄妹擦屁股!” 他说罢,想着钟离樱传来的信,沉思一瞬,当下还是做了决定,退缩了,低声吩咐了钟离柳几句:“将阴山鬼冢上的法阵都去撤了。” 钟离柳也将其余心思暂且撇下,认真听着,转头去照办。 而钟离正明想了想,往钟离家主那儿去了一趟。 闻无欺封印浊气渊洞需消耗大量灵力血气,正是他最虚弱的时候,但显然如今九重阙都那儿出了事,不宜再做什么,该是与闻天衡撇得干干净净才是。 但若是闻无欺不愿再助钟离氏封印浊气渊洞,那受损严重的显然不止是他们这一支,本家还要受影响。 -- 钟离椿在西边那处院子落下,脚步轻盈地进了屋中,嗅到屋中残留的香气,眯了眯眼。 “真有意思的魂魄,又和樱儿生得一样,莫非她才是那个人?”她轻声呢喃一句,前言不搭后语,似只是随口喃几句,但她心中生了兴趣,再环视了一圈四周,如来时一样,悄然消失。 -- 隗喜看着面前的这座小城,偏头看闻无欺,心想,修者就是方便,不过一刻钟不到,他们已经到了离阴山鬼冢有些距离的邻旁小城。 小城中烛灯荧荧,这显然是一座不夜城,里面人头攒动。 她好奇问闻无欺:“这是哪儿?”一边从他身上下来,朝四周打量过去。 “不知道啊。”身旁的人温润的嗓音说得理直气壮。 隗喜仰头看他一眼,或许是一路上吹了风,心情开阔,她唇角抿着笑,看他一眼,牵着他袖子往前走:“既然来了,就走走看看吧。” 大概因为近日会偶尔咳血的原因,隗喜反而放开了心上的禁锢,更随心了一些。 闻无欺是闻到过她身上的一些血气的,但是她糊弄了过去,说是他身上沾的血,又会在之后主动去亲他,他很快就会气息紊乱,也就没有追问下去。 她的话音刚落下,她的手就被他握住了,她的手很凉,但他的手大多时候都是炙热温暖的。 隗喜有些贪图这样的温暖,忍不住轻轻回握了一下,只是在闻无欺目光看过来时,自然地往四周转移视线。 这里是岐阳边境了,风土人情确实有些不同,比如说,街上有许多酒肆,这里的人好酒,走两步就能看到酒肆里坐满了人,男男女女都有,有凡人,也有背着剑的修者。 隗喜想起来闻如玉不会喝酒,一小杯就能令他醉倒,想起来自己曾想过让闻无欺也喝酒,看看他会不会一样醉得很快,她还会想,他醉后神思迷糊时……她会有机会再见一下如玉吗?先前始终没有机会,但今天…… 她频频看向四周的酒肆,心不在焉,羞愧与坠落欲、望的情绪交织着,让她百般忧愁,心里生出了想让闻无欺喝酒的心思,便有些止不住。 闻无欺一直注视着她,哪能没看到她频频看向酒肆的奇怪神情? 只是他还在想伽魂草,他在想,为什么阴山鬼冢上的伽魂草就这么一株呢? 他只要想想闻如玉,心里的酸气就止不住。 “无欺,你想喝酒吗?”隗喜忽然出声,她仰头看过来,面容雪白,含着笑意,目光盈盈,似有期盼,但隐藏更深的是羞愧与歉意。 闻无欺只看得到她含情脉脉往来的眼神,一见她这个样子,酸气就被平息了下去,他俯首看着她,身后是垂挂在屋檐上的荧荧灯笼随风摇曳着,在她脸上也镀上一层光晕来,她似是含羞带怯,期期艾艾,若有所盼,他忍不住又往下低头,唇贴上她的唇。 隗喜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亲她。 她的脸又红了,周围都是来来回回走动的人群,她的余光似乎能看到酒肆里饮酒的人都朝着这里看来,当众亲吻在她从前的世界也是有些羞耻的事情,她伸手去推他。 他少年时身形就覆着薄薄的肌肉,硬实宽阔,更别提如今,臂膀有力,胸膛宽厚,将她的腰用力往怀里一按,隗喜就如砧板上的鱼,动弹不得。 他垂着眼睛看她,烛火照耀下,他的脸上染上了红晕。 隗喜莫名觉出他此刻有些色厉内荏,她走了会儿神,唇就被撬开,舌就被尖利的牙咬了一下,似是控诉她的不专心,又有些委屈的样子。 她定了定心神看过去,他呼吸急促滚烫缠吻着她,勾着吮着舔着含着。 隗喜渐渐呼吸不过来,眼睛也迷蒙起来,他才是松开她,又贴着她的唇厮磨了一会儿。 两人唇瓣都湿漉漉的,红肿殷红,他咬过,她又何尝没有回应过? 她已经顾不上看周围人的目光了,她仰头看了一眼闻无欺的唇瓣,意识到刚才不是他的独角戏,眼神闪烁,恍恍惚惚,心中羞愧,又有些诡异的欢愉,她捂着胸口伏在他怀里喘了会儿,兀自平复气息,闻无欺就揽着她胳膊往前走,她抬头看他。 他此刻眼尾洇红,是情动的模样,俯首看她,翘唇笑,他又高兴起来,声音有几分喑哑,却有几分得偿所愿的狡黠,他慢吞吞道:“不是说要喝酒,走啊。” 隗喜见他这样又高兴起来,心中不解他今日情绪为什么反反复复起起落落,她跟在他身侧,目光轻落在他含笑英俊的侧脸,呼吸快了一下,又飞快收回目光。 他这样高兴,但她却想着要灌醉他。 第54章 小楼最大的客栈,二楼上房。 隗喜被酒香包裹着,还没有饮用,已经快要醉醺醺了,她坐在桌前,看着从酒肆买回来的酒,倒出来,酒液清澈,透出浅淡的黄色。 闻无欺不喜饮酒,他朝着那酒液扫了一眼,便又落回隗喜身上,她正打量杯中酒,好奇又期待,眸光清亮,他心不在焉地想,她想喝酒,就让她喝,他还没见过她醉醺醺的样子……闻如玉不知道见过没有。 他挨蹭着她坐,拿起她一只手收进掌心里捏着玩。 隗喜看他一眼,没有抽出手,她已经习惯这样,就算他们坐在一起不说话,闻无欺也总要与她身体接触,或是玩着她的手,或是碰碰她的脸颊。 她重新低下头,拿起手里的酒杯。 其实隗喜也不会喝酒,她曾经浅尝过,身上会立刻泛红,心跳也会跳得很快,那样不舒服,她就再没喝过了。 隗喜心中犹疑,可想到自己近日时不时的吐血,她又很快果断地在心里下了决定。最近是因为闻无欺忙着封印渊洞,他身上也有伤口,所以她才可以糊弄他她身上的血气,等过段时间……她能感觉到她的心脏好像不是清心丹可以养护的了。就是护心甲,也不过是一波一波暖流稍稍舒缓紧绷的心脉血管,根治不了本。 “无欺。”她偏过头看身旁的人,“这个酒看起来好像真的不错,你尝尝?” 或许是要哄骗他喝酒的原因,她的声音越发轻软,望向他的目光也是那样柔和。 “你喂我,用嘴。”闻无欺最受不了隗喜这样看他,她那双眼含愁含情,看过来时,他仿佛能感觉到细细密密的爱意,他呼吸急促起来,很快就迷离在她的眼神里,他俯身凑过去,看看酒杯,又看看她的唇瓣,低头快速的、轻轻地贴了一下她的唇瓣,以作明示。 隗喜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唇角抿出笑涡来,少有的俏皮,她没有拒绝,低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等她抬头凑过去,闻无欺已经迫不及待凑过来,唇贴住了她的唇瓣,她看着他,闭上眼,张开了嘴,酒液本该是要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落,但都滑进了他的口中,他的舌头轻轻一卷,就将所有酒液都卷到口中,咽下。 酒是醇厚的,入口微甘,可隗喜却好像尝出了一点涩,像是眼泪的味道。 她睁开眼看他,他睫毛又长又翘,此刻轻轻颤着,欢喜又情浓,他们厮磨缠绵,他吻得她快喘不过气来,似要舔尽她口中每一滴酒液。 这酒是酒肆里最醇烈的,隗喜只是沾了一点,便觉得自己已经晕乎乎的了,她抬眼看闻无欺,她眸光越发迷离,脸颊上染上两片酡红,眼尾尤其红,一双眼湿漉漉地看着他。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难过,难过他这样对自己不设防,假如今日这酒是毒呢?虽说修者体质不必寻常,但她知道,也是有专门针对修者的毒。 这个世界的人修仙,可依然是人。 隗喜心跳紊乱,她稍稍推开了些闻无欺,趴在他胸口喘气。 闻无欺的呼吸急促,那气息都染上了酒气,他低头凑过来,在隗喜脖颈里蹭蹭嗅嗅,呢喃着:“小喜,你真的好香。”说完,顿了顿,他凑在她耳边,开始说甜言蜜语,整个人都迷蒙了起来,不见在街上时酸气怨念的模样,他甜得像变成了酒肆里最不值钱的米酒,“你对我好,对我温柔,我也会对你好,对你温柔,你喜欢我温柔的样子,我就一直对你温柔,无欺……我是无欺,无欺会爱你。” 隗喜知道他醉了。 一口酒就醉了,和闻如玉一样。 也是,他们本来就是一个身体。 隗喜不知道为什么,眼眶瞬间湿了,她回抱住闻无欺的腰,仰起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止住他喋喋不休的话,中断他宣泄的爱意,“我们去床上,无欺。” 闻无欺从她脖颈里抬起头来,漆黑的眼睛水亮无比,他看着隗喜,低声笑了下,双手拥紧了她,饮了酒的声音变得喑哑,又在她耳边说:“小喜,你第一次主动要去床上,今天我们要做吗?” 他说话总是这样直白,毫不掩饰自己的渴望,毫无力度的嘟哝一般,带着缠人的劲。 隗喜微微一笑,轻轻抚了抚他的背,想到自己想要进入他神识的最深处,想到自己诱哄着他的行径,也附在他耳边道:“如果你想要的话。”她还不习惯说这样的话,话说出口时,难免有些羞赧。 不过醉鬼不在意她的羞赧,他兴奋又欢喜,低头不停在隗喜脸上吻着,将她变得湿漉漉的,也沾满了酒气。 他站起身,对危机的本能还在,他抬手布下了一道结界,便正面俯身抱起隗喜。 隗喜自然双手揽住他脖子,腿也被他勾在了他腰上,但是她没什么力气,靠着他托着她,这个姿势,她一下脸红了,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情动,他腰下的衣摆之下,撑得凌乱,走动间,她也被一颠一颠得感受得到那热意。 她呼吸急促,感觉心脏跳得快承受不住。 “无欺,施个清净术。”到床边时,隗喜喘着气忍不住提醒闻无欺。 闻无欺顺从地施术,从床,到他们两个身上,都施了术。他俯下身,轻轻将隗喜放在床上,人就要一起躺下来,隗喜却趁着他松手的瞬间,往床侧滚去。他迷茫地抬眼看她,眼睛通红,有几分闻如玉的纯澈与天真,他歪着头,似是好奇她为什么要跑。 隗喜稍稍蜷缩着身体,手按在心口处,看着他,是试探,也是真的需要:“无欺,我忽然有些口渴,你替我倒一杯茶,好不好?” 她声音温柔,带着喘音,在这样充满酒气的夜里,是靡靡之音。 闻无欺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单膝跪在床上,倾身过去,在她脸上吧唧一口,再看她一眼,似是幽怨她这种时候事怎么这样多。 隗喜嘴唇很白,但她朝他笑了笑,哄着他:“无欺,你乖一点,一会儿我什么都给你。” 闻无欺蹭了蹭她脸颊,黏人不已,但还是起身出去倒茶。 等他一走,隗喜便喘了两口气,忍住上涌的血气,取出一颗清心丹,一颗补元丹,一起吃下去。 吃下去的瞬间,她便觉得心脏舒服许多了,身上也有了点力气。 隗喜刚咽下丹药,闻无欺便端着茶杯过来了,他坐在床边,也不说话,温润隽美的脸此刻因为迷蒙,透出不一样的纯澈,他的眼睛也湿漉漉的,他倒下去,手肘撑在床上,揽过隗喜,将茶杯递到她唇边。 隗喜要低头去喝,他却又收回了茶杯,他似乎想到什么,忽然看她一眼,低头自己将茶一饮而尽,再是低头凑了过来,贴住她的唇瓣 或许是因为姿势的原因,隗喜张嘴的时候,有一些茶从她口中滑落下来,顺着她脖颈,一路往下滑落到她衣领里。 “小喜……”闻无欺呢喃一声,温柔喑哑的声音欢喜又有些轻快,他顺着茶渍一路往下。 隗喜呼吸急促,下意识就想按住他,阻止他,可她也沉迷在他滚烫的体温里,沉迷在他清新干净的气息里,沉迷在他毫不遮掩的爱意里。 少年的爱意纯粹干净,青年的爱意浓烈痴缠。 她自小缺少的爱意,在这个世界得到了弥补。 算了,她想,就当是弥补回赠她,她什么都没有,他想要就要吧,一会儿趁他意乱情迷时应该、应该更容易进入他神识吧。 隗喜闭上了眼,手虚虚搭在他背上,没有再阻拦。 衣带渐渐散开,一根,两根,直到所有,呼吸间的酒气充盈在整个床帐中,小衣的带子,脖子里那一根,腰后那一根,也被抽离,身前一阵凉意,很快又被灼热濡湿覆住。隗喜的脸红着,胸口紊乱起伏着,人总是沉迷在这样原始的欲中,他调皮地用唇在她身上作画,一路继续往下。 她的裙摆被堆叠在她腰间,隗喜迷迷糊糊间想问他为什么不直接解了腰带,便感觉他又往下移去,毛茸茸的脑袋凑在那里,她的体温天生偏凉,当他碰触到自己的一瞬间,她一下睁开了眼,挣扎一下,手按在他脑袋上,要将推开。 “无欺,不行……”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79节 闻无欺抬起脸来,他的唇瓣、他的鼻尖都红红的湿湿润润的,像是刚淋了一场雨,他挑了眉,迷乱又清醒地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他眼睛一眨,又透出狡黠来:“小喜……我想尝一尝。”。他的脸比少年时更棱角分明、清雅俊美,但此刻,他头发微乱,脸颊晕红,又沾着水意,像是惑人的妖,隗喜呼吸急促,一时分不清究竟是谁被诱惑。 她看着他脸上的水色,尴尬地捂脸,却没有出声。 闻无欺轻笑一声,不是嘲笑,是欢喜与兴奋,他再次低头,吻了吻她。 隗喜觉得自己心脏跳得太快了,担心一颗清心丹都不够,她沉浸在从未有过的舒服的情绪里,迷蒙中睁开眼,看到他已经重新上来,他低头要来吻她唇瓣,她狼狈别开头,他笑,低沉温柔的声音黏黏糊糊地叫着她:“小喜……” 但她想想刚才,躲避着他的脸,他轻哼一声,挠她痒痒。 隗喜就不行了,她一边喘着气,一边笑,又被他抓住机会捧住脸,亲吻了上来,她心中有些气恼,但更多的是窘迫,她伸手去推他,闻无欺自然是不能被轻易推开,她便揽着他后脖子,将他压向自己,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话。 闻无欺眼睛清亮,仿佛从醉酒里清醒过来,又迷迷蒙蒙的,濯濯春水在他眼底流淌,他稍稍起身,臂膀用了点力气,他们便颠倒了位置。 隗喜趴在他身上,又喘了几口气,捂住心口,她心想,自己这样都心跳快得要晕厥过去,如果更刺激一点,会不会直接失去意识? 她不敢赌。 主动权还是在她手里更好。 “小喜,你快一点啊。”她垂眸出神的时间,闻无欺便仰起头蹭了蹭她脸颊,温温柔柔黏黏糊糊的嘀咕。 此时此刻,对于他来说,什么闻如玉,什么几年前的记忆,都不重要了,他醉了,他只想要隗喜。 隗喜抬手捂住他的嘴,他的衣衫松松垮垮的,但还没解开,她像是拆礼物一般,将他的衣带解开,她低头吻上他紧实漂亮的肌肉,她的吻青涩羞赧,磕磕绊绊,显然不擅此事。 闻无欺却反应极大,他迷蒙地看着她红着脸做讨好他这样的事。 其实……他没醉。 他一个修者,知道自己沾酒即醉,是不会轻易在外让自己饮酒的,何况,他好奇,隗喜为什么要忽然邀他喝酒?她眉宇间的愁绪是为谁?她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时,心里想的又是谁?他顺势而为,酒入腹的瞬间,用灵力化开了酒气,他看着她不过沾了一点酒,就面颊红润。 她似是没醉,又似是醉了,但她今夜显然大胆许多,她答应他的求欢,她还这样主动亲吻他。 她是这样孱弱可爱。 闻无欺迷离地想着这些,觉得自己今日真的醉了,锁骨被吻住,她学着他之前的样子,迟疑着、青涩地往下,他浑身都在害羞发红,迷乱中又想起自己好像有毛病,隐隐又要忍不住了,他睁大眼,羞赧地抱紧了隗喜缓了缓。 他犹豫着,他还没让明樟看过身体,万一她不满意怎么办?她虽体弱,但仿佛不排斥这样的事。 “无欺……”女郎害羞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闻无欺抬起头来,对上隗喜看过来的眼睛,里面是雾蒙蒙的水色,她含情含愁的眼仁,春水绵绵,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撑在他胸口抬起身来。他忍不住拔下了她的簪子,她本就有些凌乱的头发顷刻间散了下来,堆叠在他胸上脖颈间,他像是海妖,头发就是她的武器,将他紧紧缠裹着。 隗喜呼吸急促,余光看到那些黑色的魂体好像都软绵绵了下来,不是无精打采,而是醉醺醺的模样,醉醺醺的挤到她怀里来,继续痴缠着她。 “无欺,你上次让我进去看了闻如玉,我今日也想看……好不好?”她吻了吻他唇瓣,厮磨许久,终于抱着他脖子,在他耳畔轻声蛊惑。 在隗喜看不到的地方,闻无欺一下睁开了迷蒙的眼。 那双因为欲而染上红的迷离的眼睛瞬间清醒了,他漆黑的眼底染上浓浓的失落,阴翳浮上他的眼睛,嫉妒、不满、酸涩、委屈、不解,种种情绪涌上来。 伽魂草记录的片段,那样清晰地再次浮现。 说再多次的“无欺会爱你”,头脑发昏认为她甚是喜爱他,但到了此刻,他无比清晰——她不爱他,她只喜欢闻如玉。 她哄他喝酒,她哄他乖一点,她什么都会给他。 但隗喜是骗子。 湿润害羞的吻落在他耳朵上,他的身体自然地被勾引着,轻轻颤栗一下,听她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又期期艾艾道:“无欺,好不好?我只见他一面,就一面啊。” 他其实不太理解她说的话,什么神识里有闻如玉,没有的事,他怕她进了他神识会失望。 失望那里一片贫瘠,什么都没有。 可她说上次见过?什么时候?算了,随她去吧。 闻无欺眼底的阴翳散开了一些,他重新闭上眼睛,他捧住隗喜的脸,吻住她的唇,厮磨纠缠,吻得她喘不过气来,才松开她,他又露出醉醺醺的模样,迷迷瞪瞪的模样,他拉着她的手拥紧自己,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道:“你进来啊。” 隗喜听到他近似呢喃,又似舒畅的喟叹,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漫上了无数歉意,有人真心爱她,她无以回报还要伤害他,心中难忍愧疚。 她纯粹地在闻无欺额头落下一个吻,再是抱紧了他,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她其实不知道怎么进入他神识了,她猜测是要以自己的灵力叩开他的意识海,她庆幸自己三五不时还会吸纳灵力在体内运转,至少还有那么点灵力可用。 但是她还没来得及探出灵力,余光看到一阵金色的光从他额心亮起,和上次一样的感觉,一阵白光从眼前闪过,暖流淌过体内每一处。 她失去了意识。 -- 脸颊上毛茸茸的,又似乎有濡湿柔软的东西贴过来。 隗喜的知觉与意识一点点恢复,比起上一次,她从容多了,她挣扎着很快睁开眼睛,余光便看到穿着蓝色布袍的少年趴在她床边,清润俊俏的脸庞俯过来,他俏皮又可爱地偷亲她。 “小喜,你醒了啊。”闻如玉语气里略有些遗憾的模样。 隗喜先前还在床上和闻无欺厮混,此刻看到这样温润纯真的少年,心中愧疚,眼眶湿润,她坐起身来朝闻如玉扑过去。 少年本是趴在床沿的,见她扑来,忙直起身来,伸手搂住她。 隗喜紧紧抱住闻如玉腰身,她也不想哭,可情绪不受控制,她将脸埋在他脖颈里,喃喃道:“如玉,我好想你……对不起,如玉……”她有些语无伦次,只想把此刻的心情告诉他。 她满含歉意,她为心中那点对闻无欺的那点喜欢而愧疚。 闻如玉声音清润,语气温温:“你能来看我就很好了啊,我没关系的。” 隗喜抱了他许久,少年小声哄着她:“你不开心吗?小喜,你总是这样心思重,你要开心一点,身体才会好啊。” 她听着,鼻子酸涩,眼中泪意更重,她叫着他的名字,蹭着他衣领,好不容易将眼泪从他衣领蹭干。 隗喜原本只是想见见如玉,但见到他,她心里生出许多想法,比起上次进来,她更冷静了,想的东西也就更多。 她必须从如玉这里搞清楚一切。 闻无欺……闻无欺那个糊涂蛋,什么都不清楚。 她直觉如玉是知道的。 隗喜从他怀里起身,她还坐在床上,闻如玉跪坐在床边地上,周围依旧是上次见过的桃溪村的屋子。 她深呼吸一口气,紧紧握着闻如玉的手,少年目光温温地看过来,仰着头伸手擦去她眼睫毛上还沾着的一滴泪。她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坐在床边,依偎着他,轻声问:“如玉,上次你说的话不清不楚,我天资愚笨,想不明白,今日我来问你,你必须老老实实告诉我,你不许骗我,我知道你……知道你偶尔是个小骗子。” 其实隗喜知道的,闻如玉天性至纯至性,但他偶尔会用一张无辜天真的脸毫无痕迹地哄骗人,嘴甜又可爱,但她觉得这无伤大雅呀,都是生存之道。 他这样温润善良,偶尔为了生存说些善意的谎言,这没什么,她的道德感也还不至于高到那种谴责的程度。 闻如玉眨眨眼,他笑,低着头亲昵地蹭了蹭她额头,脑袋毛茸茸的,声音温润低柔:“你要问什么?” 隗喜道:“你和闻无欺到底是什么关系,你藏在这样一片神识深处,并没有被他真的消灭,是为什么?你的魂体是漂亮的纯洁的白色,为什么无欺的魂体是黑色的?你们……你们是一个人?还是……还是前世今生的关系?” 她神情温柔,却也严肃,她握紧闻如玉的手,不许他骗他。 闻如玉听罢,漆黑漂亮的眼睛里很快流淌出浓浓的情绪来,他一下将隗喜抱紧怀里,喃喃道:“小喜,你为什么要问这么多呢?我跟你说过,不要爱上无欺,你爱上了我,也爱上了无欺,是吗?为什么呢,他这样脾气不好。” 他声音小小的,往日的狡黠与俏皮到了此时变得伤感,少年听着她提起闻无欺时同样轻柔的语调,他一下子全明白了。 隗喜不明白他的话,又羞于他的话。 他也总是这样直白,直白地看破她遮遮掩掩的心。 上回见他,她还想着杀了闻无欺,如今……如今…… 隗喜强自硬挺着,道:“我就是想知道,你都知道的对不对,你告诉我吧。”她抬起脸时,一双眼红红的,心中酸涩,她若有所悟,眼泪止不住,“如玉,我们有过约定,仲春之月,桃花盛开,你来娶我,我是你未婚妻,你有事不该瞒我,有事我们一起扛……你别瞒我,我身体不好,你瞒我,我心中悲伤,说不定等不到那时,就会去了。我们珍惜时光,莫要让这些不清不楚的事横在我们中间好吗?你离开了三年……我一直等你,我每天都想你,我熬不了多久的,不要骗我。” 闻如玉的眼睛也如春水一般,温润柔软,他松开她,俯首看着隗喜,终于投降一般,低头埋进她脖颈里,声音也迷离起来:“小喜,我该怎么办?” “你告诉我啊,或许我知道呢。”隗喜哄着他,她知道他一向好哄的,她顿了顿,又说:“你不要骗我,你骗我,我承受不住,我会死的。” 闻如玉安静了会儿,再抬起脸时,目光清澈地看她,眼睛一眨,睫毛上却滚落一滴泪。 他眼神伤感又无措。 隗喜从来没见过闻如玉哭,一下有些心慌,“如玉……” 闻如玉脸色苍白,他低头轻轻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他终于低头,投降一般,声音温柔:“我是自己封印了部分自己……” 隗喜心中有所猜测,但她始终耿耿于怀那黑色的魂体,无法确定,此时听到他这句话,万般情绪忽然涌上来,她的眼中瞬间如雨下,她一下重新抱紧了闻如玉。 她脑袋嗡嗡的,一片空白,又万般庆幸她没有真正伤害过无欺。 “如玉,你说,我听着,我都听着,你不要骗我,全都告诉我。” 第55章 可闻如玉这会儿没有办法说话,因为隗喜在他怀里哭得厉害,他低头,她紧紧抱着他的腰,仿佛担心他会跑了一样,她鼻头红红,眼睛红红,眼泪如水流一般,睫毛湿漉漉的,她隐忍着,可止不住的抽噎声。 “如玉,你说啊。”她哽咽地催促着。 闻如玉稍稍松开她一些,俯身低头去亲她,他有些羞赧,有些伤感,他亲吻在她额头,她可怜地抬起眼睛,他的吻就落在她眼睛上,含去她睫毛上的泪珠,不停吻着,将她脸上的泪都舔去,将她的注意力分散,但她的眼睛还是止不住掉泪。 “怎么那么多泪啊。”少年抬起脸,蹭了蹭她脸颊,喟叹般嘀咕了一声。 隗喜也仰着头,心中酸痛地吻上他的脸,他的眼睛通红,清澈眼底都是水雾,她将他脸颊上落下的泪含去,她的动作一样温柔,但她催促着,不许他再逃避:“如玉,你快说……” “那你不要再哭了啊。”闻如玉低声又说,语气温温。 隗喜立刻深呼吸抽着气,抱紧他:“我不哭。” 闻如玉便低下头来,重新把脸埋进她脖颈里,深深嗅了一口气,语气喃喃和迷惘:“小喜,我身体里有仙髓。” 隗喜听到这一句,立刻想起来麓云海小洞天里所见,立刻想起流光真君之子的结局,她鼻子酸涩,再吸气呼气,眼泪都止不住往下流,她的手指攥紧了闻如玉的衣服。 她哽咽着:“所以呢?” “天之漏洞没有被补好,差了一道心魂。”他的声音低低的,他抱紧隗喜,似不愿意说下去。 隗喜想起他刚才说的话,哽咽的声音温柔:“如玉,你说不要让我爱上你,这事与我有关,是吗?所以你封印了自己……你是从昆仑神山里知道了什么,所以你出来后不来找我,可是,我本来就有心疾啊,你一直不来找我,我也活不久的。如此,你就算想让我活久一点,我本就活不久,你、你还让我和你分开那么久。” 她语气谴责、埋怨,但更多的却是绵绵爱意。 闻如玉黏人地蹭了蹭她脖颈,笑,少年声音有些喑哑:“不会的,你若有生死危机,我的三道最精纯的仙元之力会护住你心脉,到时,我便会重新出现在你身边。三道仙元之力,共有三次机会,但你第一次被护住心脉时,我就会到来,我见了你,就一定会喜欢,我会把你从桃溪村带走。不要让无欺见到你,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隗喜哭着,她想到闻无欺,想到他是真圣境,想到他是东云闻氏的家主,她什么都明白了,她心痛如绞,眼前模糊,嘴里笑着说:“你不是说青玉佩是保护我的,我被人伤害时,只要对方修为高过你,仙元之力就会溃散吗?” 闻如玉吻了吻隗喜脖颈,已经放弃了隐瞒,笑:“所以无欺修炼拼命,如今已是真圣境,我的体内有仙髓,别人不知道,这世间,没有人比他修为高,因为没有第二个人有仙髓。” 再也隐瞒不住太多了。 她还是爱上了闻无欺,他心中酸妒,又难受,温热的泪又落在他脸颊上,他抬起头,吻她眼睛,也小声埋怨:“不是说了不哭吗?” 他的语气里还是透出当年的纯真与温润,至纯至性,他那样容易对她坦白一切,上一次要是她不是只顾着哭,要是她不是对闻无欺充满怨念,或许她早就知道了。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80节 隗喜怎么忍得住? 她抱住闻如玉,心中酸楚又欢喜,兀自猜测着:“你喜爱我,你想我活得久久的,我虽比谁都想活着,可我也不想孤孤单单地活着。如玉,我也喜爱你,我想与你在一起,不论做什么,就算,就算我会因此丢了命,可在我有限的生命里,我没有遗憾了。你说的心魂,是要我的心魂吗?你不要让我爱上你,是因为我爱你了,这道心魂才可以被用在补天上吗?为什么只有我可以,是因为……我来自天外,还是,因为你爱我?” 隗喜的眼泪不断低落,她的脑中一下想到了许多。 明樟说过她奇怪,她的身体奇怪,提过天外之人这样的字眼,而她本就来自天外。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是不是因为这样,才能作为一个多余的人,去弥补这天之漏洞? 或许还要她爱如玉,要她心甘情愿。 她怎么会穿越的?她好端端无缘无故在课间上课,怎么会穿越呢?她不过是一个有心脏病的十六岁的少女,她来了这里,连修炼都难。 隗喜眼泪如流,她是被这一方世界召唤来的,是为了如玉来的。 是啊,当然是为了如玉,所以她会落在阴山鬼冢,落在有他的地方。 闻如玉松开隗喜,捧住她的脸,让她抬起头来,他漆黑的瞳仁染上水雾,雾蒙蒙的,看不清最深处,他却否认了她的话,“当然不是,你只是一个凡人啊,你一个凡人的心魂能做什么,你这样孱弱,心脏不堪一击,神魂也弱得可怜。心魂当然指的是我的心魂啊,你爱我,我终于获得了这世间最纯粹干净的爱,我的神魂完整了。” 他顿了顿,慢吞吞道:“我可不想奉献自己,我也不想死,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小喜了,所以我就把自己藏起来了,无欺是不完整的,我不会出去。”说到一半,他又重新笑起来,似乎还是那个狡黠温润的少年,“哪知道小喜还是你贪我美色,不论我变成什么样,你都会爱我,早知道当初我就把脸变丑一点,划上几刀就好了。” 前一句,他俏皮又得意,后面一句,他说得漫不经心,又透着几许认真。 “如玉!”隗喜哭,重重打断他的话,捂住他的嘴。 闻如玉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眉眼如春,温柔又快活,那哀愁也仿佛被遮掩得看不见,他仿佛只沉浸在此刻隗喜的爱意里不可自拔。 隗喜也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将从前的有记忆的自己封印在这的原因,他仿佛还停留在三年前的少年时,模样青涩俊俏,眉目天真纯然。 她本是哭着,又忍不住笑了,眼睛通红,她点头,承认:“我色欲熏心、我被你美色蛊惑、我被你漂亮的肉、体诱住、我喜爱你每个模样,麓云海的你,东云闻氏的家主,甚至是那个阴郁的把我从麓云海背出来的你,只要我们相遇,不论何时何地,最终我的心都会被你俘获。” 隗喜的语气温柔,她轻而缓又重且沉地诉说着这些,毫不吝啬。他此刻这样坦荡地告知着她这些,她自然相信了,她羞惭于自己的无能,果然她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方才竟然还脑补需要奉献她的灵魂,她怎么能忘了,她只是一个病弱无能的凡人,不能脱凡。 这样救世的事,怎么会让她一个随时会死的人做呢?只有如玉这样厉害的天赋异禀的才可以做到这一切。 但是……她又想着,如果、如果有凝心仙草,她强壮一点,她能脱凡,是不是她的神魂也可以呢?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玉这样特别,他有仙髓,这个修仙界都会奉他为救世主的,到时是否会把他逼上救世之路? 可是……为什么他们不能都好好活着呢? 闻如玉听着隗喜的表白,脸慢慢红了,先是耳朵,再是脸颊,他的目光慢吞吞地落在隗喜脸上,飘忽害羞,想看她,又羞于看她,但又忍不住只看她。 隗喜回过神来,凑上前吻住他唇瓣,轻柔的、纯洁的、又十分单纯的没有任何欲、望与其他情绪的一个吻。 她也学着他的样子,捧住他的脸,“如玉,昆仑神山有什么,你从那里知道的这些,是吗?如玉,你与流光真君之子是什么关系?你……是不是他的转世?” 昆仑神山始终是一切的源头。 闻如玉迷蒙的眼神在听到昆仑神山这四个字时,立刻又清醒过来,他的脸还红着,低下头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不是转世。” 隗喜抽着气,鼻音很重,接着他的话:“你就是他,是吗?你进了昆仑神山才知道的,是吗?” 闻如玉笑,少年温润嗓音又俏皮起来,有些骄傲:“小喜,你总是这样聪颖,不过我觉得我和那个人,应该不算一个人,我从前都不记得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啊。”他顿了顿,语气酸妒起来:“无欺和我也不是一个人,无欺又没有我的记忆,无欺是纯粹的流光真君之子,我不是。” 隗喜听着他这样酸的语气,又好气又好笑,“明明都是你。” 闻如玉看她一眼,垂下眼睛没有否认,他轻哼一声,“不过无欺也不太纯粹,我不想让他记得做真君之子时的事情……我真是个好人。”说罢,他期期艾艾凑到隗喜面前,鼻尖蹭了蹭她鼻尖。 她听他这么说,想起麓云海小洞天所见,眉眼一软,目光柔柔看他,轻轻笑了起来:“你当然是好人,如玉,我再没见过比你更好的人了,你这样温柔又纯真可爱。” 闻如玉与她呼吸交缠,听她这样说,眼睛一弯,凑在她耳边说甜言蜜语:“你也很好啊,小喜,你又香又美。” 他们之间的气氛便不再那样沉重伤感。 隗喜深呼吸了一口气,看不够似的看着面前的如玉,她心情轻松,沉沉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已经被搬去,她无所畏惧,只要她和如玉的心在一起,其余的不过是尔尔,又有何惧? 她总想活着,她怕死,可人生在世,她得到这样的爱意,她知足了,不论以后会发生什么。 隗喜红红的眼神柔柔看着闻如玉,她将从前闻如玉告诉她的事情一点点捡起来,粘在一起,不等他说,便迫不及待地拼凑着真相,“在你之前,你娘是唯一一个从昆仑神山活着出来的。” 闻如玉爱极了与隗喜心灵相通,她这样聪颖,又这样温柔,他只要看着她,便止不住心跳如雷,他睫毛颤着,凑过去,嘟哝着:“我娘进去时,就已经怀孕了。” 他毛茸茸的脑袋又往隗喜脖颈里蹭,甚至还有往下滑的趋势,他撒着娇,又调皮地往下吻去。 隗喜并不阻止闻如玉,她抱紧他脖子,她脑子里正想着事,下意识挺起胸口,“你原先是被留在昆仑神山的,那次……” 闻如玉忽然笑了一声,打断了隗喜的思绪,她低头,看到他抬起脸来,俊俏温柔的脸上有戏谑之色,她意识到刚才在做什么,又看到散开的衣襟,羞赧于自己无意识的举动。 “小喜,你……如今好色啊。”他笑意深浓,低头故意咬了一下,又笑了声,慢吞吞地说:“我离开时,你说等我回来再做,你说那时你太小了,现在……不小了。” 他的目光轻轻在某一处一点,又笑,他总是这样直白,仰起脸时,因为刚才哭过而洇红的眼睛里是狡黠,漆黑的瞳仁深邃。 隗喜脸红红的,垂下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小声说:“知色而慕少艾,很正常啊,如玉,你这样俊俏隽美,我怎么会不喜爱你呢?我喜爱你,就想与你亲密接触,就想……睡你啊。” 她说罢,又抬眼看他一眼,对视的瞬间,又笑,她也坦坦荡荡面对自己心里对他的渴望,他戏谑她,她也戏谑他,他们彼此彼此。说罢,她就凑过去轻轻吻了下他的唇角,“继续刚才的话题,别打岔。” “我娘肚子里的孩子死了,我替代了它。”闻如玉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他吻着她唇角说。 隗喜将闻如玉推倒在小榻上,附身趴在他身上,吻在他脖颈里:“为什么你的魂体是纯洁的白色,无欺却是黑色的。” 闻如玉眨眨眼,无辜极了:“因为我把我心里的恶与怨念都释放了出来,唔……是流光真君之子的恶与怨念。你看到魂体那样,你就不会喜爱无欺。” “你误导我!”他的衣襟散开,隗喜在他胸口用力咬了一下,忍不住轻斥一声。 闻如玉吃痛哀呼,又笑,十分无辜的模样:“可你还是喜爱我。”他说完,忍不住和她玩着,在榻上滚了一圈,将她压在身下,他眼睛清亮地看着她,隗喜被他炙热的目光盯得心中羞赧,垂下了眼睛。 她因此错过了闻如玉伤感的神情,她只听到她心爱的少年凑到她耳边,道:“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了,小喜,你乖乖地活着就好,什么天之漏洞,与我们都没有关系,我不想管,你也不要管。” 隗喜若有所思,却没有应下这句话,一时之间,她又想到了许多。 她想到了如今四处生出的浊气渊洞,想到了须臾山封印震动,她虽然对这修仙的世界依然似懂非懂,但也知道如今的修仙界,已经开始危机重重。 闻如玉呼出的热气弄得她耳朵痒痒的。 隗喜抬起眼又看向闻如玉,少年温润俊俏,但她直觉,他一定还有事在瞒着她。 她想不出来了,他若有意瞒她,她也很难发现,如今知道无欺也是他,已经是意外之喜。 “你真是调皮……”隗喜忽然扯了扯他的脸,声音如春风一般,她附在闻如玉耳边,揪着他耳朵道:“我知道你一定还有事在瞒着我,你不愿意告诉我,一定是为了我好,你不想说,我不逼你,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着,我一定会好好活着。” 闻如玉的耳朵最敏感,他的命脉都似乎被她揪住了,他想笑又想躲,却被她咬住耳垂,他面红耳赤,又渴望更多,他的呼吸急促,浑身发烫,低着声音笑着问:“小喜,你现在要和我做.爱吗?” 隗喜脸红,却也笑,没答应,也没拒绝,她望着闻如玉:“你还没跟我说,在昆仑神山里遇到了什么。” 谁能说她这不是故意吊着他,她的手轻轻在闻如玉劲瘦如竹的腰后摩挲了一下,红着脸继续往下,“你都告诉我。” 尾椎处是少年天然麻痒的地方,他一下软绵绵的,靠在隗喜耳旁又笑又与她撒娇:“我不说的话,你是不是还要这样和我玩?那你随便玩弄我啊,小喜,我喜欢你这样,你摸摸我,我也一样很快乐。” 他如此不要脸,隗喜拿他没办法,又丝毫对他狠不下心来严厉斥责怒骂,只忍不住在他腰间拧了一下,“快说!” 闻如玉笑,早就心神摇曳,如在海上飘荡,慢吞吞说:“你又不会去那里,知道了也没用啊……昆仑神山就是一处没有被封印的须臾山,里面充斥着各种魔物,残魂,妖邪,没有神明,只有堕落之物,是一处上古战场遗址,天之漏洞造成的小洞天。” 隗喜想起闻无欺也说过类似的话,陷入沉思。 “小喜,吻我啊,我都告诉你了,抓紧时间吻我。”闻如玉不满地咬了下她的唇瓣,温润眉眼染着红,充满渴望地看着她。 隗喜被这样的眼神诱惑,抱住他脖颈,缓缓闭上眼。 此刻他们衣衫凌乱,肩膀都裸露着,肌肤相贴,是神魂间的碰触,难言的舒畅与亲昵,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 隗喜觉得舒服极了,她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她根本无法抵御他的诱惑。 可就在她的心神要随之摇曳,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与他宣泄爱意时,世界晃荡了一下。 床榻轻摇,两人一个不察,从竹榻上滚落了下来。 闻如玉动作飞快,他将隗喜扯到身上,自己垫在下面,她被迫从迷乱中睁开眼,她面颊红润,意乱情迷的欲色,“怎么……地震了?” 正似有所感朝四周看去的少年回过神来,他看着隗喜的模样,眸子里满是笑,他十足顽劣,笑哼哼慢吞吞道:“无欺察觉到不对了,他要来找你了,他找得到嘛,哼!” 隗喜一下清醒了许多,从闻如玉身上坐起来,她的衣衫彻底褪到腰间,褪得干净,连带着最里面那件,雪一样的一片白晃入少年眼底,随着地震轻晃了一下,他的呼吸急促,伸手抚上去。 地又剧烈震荡了一下,隗喜晃得更加厉害,在闻如玉身上都快坐不稳,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低头问他:“如玉,我和无欺间发生的事情,你是不是感知不到的?” “感知不到,否则容易被他发现……”闻如玉心不在焉。 隗喜羞红脸,拍开他的手,将衣服拉起来,“但是……但是他要是进来这里,就能看到你了。” 少年忽然领悟到什么,好奇地看向隗喜,忽然慢慢笑了起来,“那也蛮有意思的。” “如玉!”隗喜一边系衣带,一边嗔他一眼,她知道他的意思,闻无欺不知道这些……只有上次他身体不舒服时偶然说过他吃掉了如玉这样的话,那或许是他的潜意识,但他实际是不知道如玉知道的这些的,他只会觉得如玉和他是两个人。 他若是看到这些,自然会生气,会吃醋,会觉得他满脑袋的绿。她几乎能想象得到他阴翳下来的脸色,一定是恼怒异常。 如玉连他自己都玩,这个不正经的少年,他温润秀美的面容就是他最好的伪装……虽然他确实是个再温柔不过的人。 地又震荡了一下,屋子都开始摇摇欲坠起来,院子里的树都好似要被连根拔起。 隗喜坐不稳,闻如玉已经直起身来盘腿将她抱住,双手双脚都缠住她,又扬眉笑,又不舍,他俯首看着她,眉眼弯弯,温情脉脉。 他在她耳边喟叹一声:“小喜……” -- “小喜……” 隗喜的耳畔似乎还留有青涩的十八岁的闻如玉清润温吞的声音,他轻喃着她的名字,满含少年人纯粹的欢喜与爱慕、渴望。 她忽然觉得耳垂一疼,恍惚着睁开眼睛,就见闻无欺正俯身迷离地看着她,他见她看过来,喑哑的声音有些不满,“小喜,你是想和我先玩神交吗?为什么我没在意识海里找到你,你躲去哪里了?” 他说罢,又哼笑一声,语气酸妒,难免添上些阴翳,他咬着她的耳垂,实在装不出迷迷瞪瞪的样子了,他与她厮磨着,漆黑的眼睛盯着她看,眼尾还被欲染红这,他清晰又清晰地告诉她:“如何?里面没有闻如玉,只有我,只有闻无欺。” 隗喜睁眼看着他俊美的脸,她仔仔细细看着他,脸颊红红,眼睛亮亮,她实在没忍住,在他喋喋不休的唇上用力亲了一口,双手抱住了他脖颈,她的脑子里心里像是有烟花在炸开。 “如玉,你真可爱。” 第56章重要,内含57第9章选女真相 闻无欺从没见过隗喜这个样子。 她精神奕奕,眼中的愁绪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只剩下欢喜,她面颊红润,看起来健康得如同寻常人,她看着他笑,唇角的笑涡仿佛从来没有这样深过,她脸上每一个地方都好像写上了欢喜两个字,她欢喜他所见到的。 她见到的是他。 她喜爱他。 闻无欺的呼吸急促起来,心跳凌乱,如有鹿奔,他漆黑的眼睛因为她这样的爱意而蒙上了一层雾气,他心中酸涩难忍,想无所顾忌地沉醉在她这样的爱意里,想纠缠她,可他却清醒地想起来,她先前哄骗他喝酒,哄骗他放开神识,她只不过还在怀疑他是闻如玉,想在他的意识海里寻到一缕两缕闻如玉的神识而已。 他将酒气化掉了,他没有喝醉,现在喝醉的人分明是她。 她还喊他如玉,她说如玉可爱。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81节 那无欺呢? 他低下头,心中万般酸妒苦闷的情绪快要满溢出来,他羞恼地在她脖颈里咬了一口,在她怀抱里抬起头来,因为情动,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却隐忍着温柔:“小喜,我是谁?你说谁可爱?” 他像是一头即将要撕咬猎物的愤怒的豹子,却在将将对猎物下嘴前,给与对方一点认错的机会,仿佛或许他心情好,就会放过她呢? 隗喜没有醉,她此刻再清醒不过,她在意识海里与如玉的那一缕算得上分、身的神识相触,是灵魂的颤栗,但是此刻,她真真实实地与闻无欺相拥着,他滚烫的肌肤贴着她温凉的肌肤,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存在,感受到他峻拔的为她情动的身体。 她看着他漆黑的眼里喷出的恼火,感受着他恼火之下的酸涩与委屈,看着他黑色的魂体黏黏糊糊地委委屈屈地窝到她怀里,趴到她肩头,仿佛在啼哭。 隗喜忍不住笑了出来,但她的眼睛里却在流泪,她控制不住此刻同样满溢上来的情绪。 她看着他,仿佛看不够一样,她终于可以坦然承认,她是如此博爱,她不仅喜爱如玉的青涩纯真,也被无欺饱满的爱意打动,她曾明示暗示自己不能迷失在他的温柔与爱意里,她曾告诉自己接近他只是为了杀死他,可是最后她却沉沦了,那样清醒地沉沦了。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喜爱闻如玉,也不由自主被他的不同面吸引,麓云海里的无欺,如今的无欺,她总是那样容易被他俘获,被他吸引。 隗喜又哭又笑,一张脸湿漉漉的,眼睛红红的,她看了他许久,才出声:“你可爱,无欺,你真可爱,我真高兴。” 她的声音含着笑意,却止不住哽咽,她的衣衫已经褪去,她的胳膊揽着闻无欺的肩膀,细白柔弱却像是要将他紧紧缠住裹住,再也不愿和他分离一样。 闻无欺听着她哽咽的声音,对上她如春水含情的一双眼,却总觉得她是在透过自己看别人,他忍不住想,她既然高兴,又为什么要看着他哭? 她是在遗憾他不是闻如玉?还是在庆幸他的身体依旧是闻如玉的?三年前的人,应该早就死透了,为什么她却念念不忘?她为什么不只爱无欺呢? 闻无欺心里酸涩憋闷,可对上她含春含情眉目,又轻易地沉迷在里面,他只好恼怒地又低下头在她锁骨处咬了一口,再次强调:“我是无欺。” “嗯,你是无欺。”隗喜笑着,又抽噎着,她仰起头,将自己的脖颈、将她的身体主动送上前,她不再遮遮掩掩自己的喜爱,也不再羞愧于她对他的欲、望。 但她还是会羞涩,会脸红,她的眼睛洇红一片,不止是因为眼泪。 她希望在这样一个夏夜里与他缠绕在一处,不顾一切的滚烫与热意,只剩下原始的对他的渴慕。 如玉……无欺……无欺……如玉…… 隗喜呼吸急促着,看着面前闻无欺的发顶,她想起如玉说过的那些隐情,没有与闻无欺说明他就是如玉一事,其实从前也满是假意地说过,但他从来不信的,他有他自己的思路,和如玉是一个人,又有些不同。 她轻轻在他发顶亲吻一下,想起他曾经总反复在她耳边说的话,忍不住笑,稍稍偏头附在他耳边,说:“隗喜会爱无欺。” 闻无欺吻在她脖颈里,正玩一样吮着她身上的香气,她的肌肤如香玉一般,淡淡的凉,浅浅的香,他痴迷于此。 当她的唇瓣凑到他耳旁,灼热的呼吸吹拂着他的耳朵时,他的呼吸就再次开始紊乱,他轻易地被她的一举一动牵动神思,他以为她只是想和他玩,他知道,隗喜孱弱的身体里也有欲,她被他的肉、体……或许是闻如玉的肉、体诱惑,他便把耳朵凑过去,她想亵玩就亵玩。 可是,下一瞬,他听到了她轻柔满含情意的话:“隗喜会爱无欺。” 闻无欺这瞬间身体就一僵,从身体到灵魂都在颤栗,想要宣泄这潮涌的爱意。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他听过隗喜说过爱无欺这样的话,每每都会在他表白完之后,那时他也信了,可没有比此刻更浓烈,更让他沉醉,就算……就算她是骗他的,他也心甘情愿沉沦在此。 他酸涩又欢喜,痴迷又清醒,闻无欺从她胸口抬起头来,他的心被她的爱意冲刷着,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手掌还按在她后腰上,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只觉得身体不受自己控制了。 隗喜看他抬起头来懵懵地看着自己,看他俊美温润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呆滞怔愣,正要笑,正要将那句话再重复一遍,便觉得肚子上一阵古怪的热意淌过,像是忽然发了烧。 一种陌生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像是一种曾经闻到过的香料味道,暧昧又有些刺激,就算没有经历过,也让人瞬间领悟。 她一下也僵住了身体,呆了呆。 夏夜天气闷热,他们身上都没盖被子,衣衫凌乱地堆在床上,垂在床下,闻无欺天生体热,又将她的肌肤烫得满是热意,他们紧紧相拥着,即便粘腻的汗不止,也舍不得分开。 所以当另外一种热意侵袭而来,如沸腾的开水一般灼人,隗喜即便没有经历过,也清晰地意识到那是什么,她忍不住就呆住了。 她呆呆地仰头看着闻无欺,似是没料到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隗喜眨着眼睛,便看到闻无欺那张同样呆滞的俊俏的脸映入眼中,他似是有些茫然,随即他稍稍抬身低头看了一眼,又僵住一瞬,抬起脸缓缓看向隗喜,他本就因为情动而染着红晕的脸更是涨红了,他那张好看的脸上写满了郁闷甚至是绝望,他看看她,又低头往下看了看。 这个时候不该笑的,但是隗喜实在是忍不住,她偏过头,忍了又忍没忍住笑了出来,轻浅的笑声也自喉咙里溢出来。 她声音轻柔好听,这样一声短促的笑在这夏夜里却提神无比。 闻无欺羞恼极了,他漆黑的眼睛通红,瞪了隗喜一眼,却发现毫无威慑力,她依旧是笑盈盈地看他一眼又一眼,要看不看的,似乎还在顾及他那点可怜的男子的自尊心。 他一时僵住身体,郁闷又羞恼又难堪地从她身上翻身下来,低头寻了帕子替她擦拭,他的耳朵红红的,平时就爱黏黏糊糊地说些甜言蜜语,可现在一声不吭,只用修长的手捏着那可怜地帕子,可怜地替她擦拭着。 隗喜欲言又止,本想说不用擦拭啊,一道清净术就可以解决了。 可他此时似乎愣愣的,用着凡人的寻常的手段处理着。 隗喜想起来自己的储物戒里那大量的金玉珠宝,想起来那个闻无欺说——“凡人娶妻,总要准备聘金,我就是乡下村子里的小子,能想到的聘金就是这些。” 那个闻无欺,似乎并不愿意做修者,他自乡间来,从来就当他自己是一介凡人。 凡人就不会是修者那样,会用术法来做许多便利之事。 她想起来闻如玉亲自去山里砍树,亲自打造家具,如同寻常的木匠少年一般一点一点做着那些床啊柜子的。 她再看看闻无欺如今下意识用帕子替她擦拭的样子,他那样羞窘,但她心里却是那样柔软。 隗喜将手按在他的手背上。 闻无欺细致地替她擦拭,自然也看到她雪白的皮肤透着潮红,他的手被覆住时下意识抬头,就看到了她怜惜的目光。 她在怜惜什么?可怜他不是闻如玉?可怜他这么高大俊挺的身形竟然有不为人知的隐疾? 上回他是穿着裤子,弄脏了后她没发现,这次、这次…… 闻无欺眉宇间除了难堪羞恼,还有些阴翳,他俊美的脸因此变得有些低落阴沉,他垂下眼睛,郁闷地收回手,将那帕子直接在掌心烧了,随后在她身旁躺了下来。 他抬手,手背按在额心,挡住了那双好看的眼睛,也挡住了眼底的郁闷与自厌,他恹恹地躺在那儿,一声不吭,快要奄奄一息,此时此刻,那点儿对闻如玉的酸妒都消失得干净,只剩下怨愤。 这身体真没用,他长得这样俊美高大,怎么会有这样的毛病! 昏暗的床帐里都是闻无欺身上恹恹的气息,像是潮湿的水一般,不仅将他自己淹没,也快将她吞没。 隗喜侧过身,手压在自己脸颊下,看着身旁陷入自厌情绪的人,心里还是忍不住想笑,实在是……实在是……他这个样子过于可爱。 她忍着笑意,倾身过去,轻轻柔柔地在他腰上一搭,“无欺……” 闻无欺被她这样温柔的,满含包容可怜的……他自认为听出来的语气一叫,身体又开始发麻,不止是发麻,还有些难堪。 他感觉她要哄他了,平时他喜爱她哄他,喜爱她将所有目光都放在他身上,但此时此刻,他有些恼,又舍不得推开她,只好恹恹道:“小喜,我不瞒你,我有病。” 隗喜眼波流转,满含笑意,她抿着唇,强行将笑意压下去,免得那笑声漏出来会让他更加自厌郁闷,但她忍不住想逗逗他,问:“什么病啊?” 闻无欺面露难堪,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也没有直接回答隗喜的话,而是喃喃说道:“小喜,我怕是不能让你快活了。” 他是修者,其实可以用灵力灌注到那一处,使其强行生龙活虎起来,但是想到这种手段,他又觉得索然无味,毕竟,不是能不能生龙活虎的问题,而是未及入门,便已缴械投降的问题,哪个将军在攻城之时不等对方有所反应便投降的?说出去这将军颜面荡然无存。 隗喜深呼吸几口气,才是将笑意隐忍。 几缕烛火照进来,可以看到他隽美的侧脸,他的乌发如绸地散开在床上,整个人也如妖一般诱人,她又凑过去一点,“无欺,其实……” 闻无欺此刻心情敏感,察觉到她可能要诱哄自己,她是个小骗子,他此刻不想听她因为他这张脸而说出的哄言骗语,他默默背过了身。 隗喜再忍不住,从他背后靠过去,拥住他劲瘦的腰肢,将脸、将身体都主动紧贴在他的后背。 她垂眸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肆意扬起唇角,她也有些坏的。 闻无欺身体一僵,感受着雪软云物,他脸更红了,身体更烫了,又更加难堪了,他的心口发颤,想要她贴得更紧,又闻到空气里还没散去的味道,又自厌地想要离开一些,可他又不愿意离开,他想要隗喜紧紧抱住他,将他拥在怀里,爱他慕他喜他怜他。 隗喜有些害羞,手在他漂亮的肌肉分明的腹部摩挲几下,便试探着往下滑了一些。 闻无欺意乱情迷,但察觉到什么,又很快捉住了她的手,他慢吞吞的声音还是恹恹的郁闷,本不想多说,却还是要说出来:“等……明樟看过之后,再……”他说得那样艰难。 明樟,该死的明璋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闻无欺又有些怨念,他想起那春雷丹,春雷丹是用于能让人动情、早早发泄心中欲的,对于这又没用。 隗喜在他绷紧的后背亲了亲,他身上每一处她都喜欢,漂亮的紧实的贲张的肌肉,中间的脊柱沟微微凹下去诱人的一条,直直到腰线以下的挺翘结实。 她的声音很轻,似羞赧又似哄人:“无欺……这不是病,这是正常的,听说、听说男子头一回都这样。” 隗喜想学闻无欺的坦然,但这种时候,好像是她在索求,难免有些羞赧。 闻无欺愣了一下,眉头微蹙,一直捂着脸的手也松开了些,他没有吭声,但是竖起耳朵听身后人温柔羞赧的声音,他也不是故意不出声,只是太好奇她说的话,他心里既好奇,又生出些阴翳来,他在想,她怎么知道这些?是谁教她的? 闻氏功法至阳至烈,所以还会看各种房中术,但他不知道这种事,书中男子无一不是金刚不倒。 身后女郎害羞的声音还在继续,“第二回就会好了,你没有病的。” 闻无欺:“……”他心里绝望,他不是第一次,是第二次了。 但是他又对她说的话好奇又跃跃欲试,他黑色的奄奄一息的魂体都开始精神抖擞起来,他重新打起精神,悄悄认真听着,虽羞赧自厌,但忍不住问她:“那第三回呢?” 隗喜也没想到闻无欺会有这样的一问,她惊诧奇怪,但此时顾不得许多了,她眼睫轻颤,吻着他后背,他的滚烫体温也感染了她,“第三回……自然是更好的。” 她声音轻轻柔柔的,虽有羞赧,但更多的是渴慕与欢喜。 闻无欺神思迷离又清醒,担忧自己满足不了她,又忍不住想鼓足勇气再试一次,他在心中认真复盘了一番,他是听到她那一句“隗喜会爱无欺”而隐忍不住情绪的,他是被她那时刻滚烫的爱意刺激到了。 或许她那时候不要说话,他会好点? 隗喜安静等着,很快感觉到他僵硬的身体柔软下来,一直紧紧攥着她的手的力道也松弛了下来,她听到了他温润喑哑,又有些古怪的天真的语气:“真的吗?” 这让她想到了几年前少年时的闻如玉,他青涩又大胆,纯真又纯……欲,他总说一些让十几岁的自己脸红的话。 隗喜笑,又试探着伸出舌头,轻轻在他有些汗意的背上舔了一下。 “真的。”她的声音温柔,“我不骗你,无欺。”她大胆鼓励着他,被他还虚虚握着的手继续往下试探。 闻无欺的心跳很快,迷迷糊糊间,他嗅到了她身上的香气,第一次见隗喜时,他坐在房梁上偷看她,她低垂着头露出玉色的颈,她看起来心情低落哀伤,身上愁绪浓浓,他好奇又按耐不住,抽出一丝灵力去探她,缠绕住她的颈项,然后他的灵力也染上了她的味道。 她好香。 他回想,第一次见她时,他的心跳就有些不一样。 闻氏功法至阳至烈,他想再往上一层,必须要宣泄了,必须要像闻氏的一些长老一样,找些女人,可他不耐又厌烦,他了无生趣,偏偏又潜意识里想要继续修炼。 他要修炼,他要变强,他不能停下来。 但是偶尔他会迷茫,不知心里的这种执念是为什么,他茫然后,又会情绪恹恹,躺在九莲台的石台上什么都不想做。 但即便他什么都不做,体内的灵力却还在下意识地运转修炼。 他厌烦又烦躁、满腔情绪不得泄的时候,遇见了隗喜。 隗喜……他那时下意识也想排斥他,他不想沦为欲、望的奴隶,被闻氏的功法支配,他用温润的表象与她说话,她却哭着缠过来,抱住他,他胸前的衣襟很快被濡湿的泪浸透了,他心动又好奇。 她叫他如玉,那样陌生的一个名字。 她哭着与他诉说情意,他冷眼看着听着,那对他来说就是另外一个人,他从昆仑神山出来,虽记不清一切,但似有若无地又潜意识知道他不是闻如玉。 隗喜的情意毫不遮掩,她是怀揣着满腔的对闻如玉的爱意来寻他……寻他闻无欺的,他自然是冷冷拒绝了她,不承认他们认识。 她掏出了那枚青玉佩,说那上面有他留下的最精纯的三道仙元之力。 他恍然大悟自己仙元的缺失,他要拿回来,却被那力道反弹击伤。再次抬眼看去时,便见隗喜背过了身,抽噎的声音。 他心中烦乱,决定将她藏起来,这样一个他的弱点,他以后怎么好好修炼?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82节 但是她自伤了。 后来……后来她小心翼翼牵着他的袖子,从那间小竹屋里跟着他出来。 闻无欺迷离地回忆着这些,感受着隗喜温凉的手终于落了下来,他眼睫轻颤,回过神来,害羞又欢喜,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他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来的,或许是闻如玉教的,那样摆弄着他。 他气愤又酸妒,又无可奈何地沉沦。 他安安静静的,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也越来越热,感受着她青涩的动作,也感受着她满腔的毫不遮掩的爱意,因为她不停亲吻着他的后背,她嘴里还在小声说话,那样羞赧又坚定地说着。 她说什么了? 她说:“隗喜会爱无欺……隗喜会爱无欺……隗喜会爱无欺。” 闻无欺听清了这句话,知道她大概只是在哄骗他,但还是又要忍不住了,她这样反反复复地说,谁又会忍得住不去相信?他倒抽了一口气,害怕再次在她面前丢丑,难堪又情不自禁地转过身来面朝她,拥住她,俯首将她的唇堵住,含着吮着探入她口中尝尽她的芬芳。 他想,只要她停下说那些让人害臊的甜言蜜语,或许,第三次他能坚持得……让人满意一些。 隗喜仰起头,这次心中毫无阻碍地张嘴,她呼吸也急促起来,欢喜地与他搅缠在一起。 闻无欺浑身都绷紧了,他还想要她柔软的手,他捉住让她继续。 隗喜心中柔软,闭上眼,抱紧他,两只手都抱紧他,没有往下,而是羞涩地抬起腿架在他腰上,他们相拥着,紧紧挨着彼此。 比起几年前的两个少年男女来,如今的他们更成熟了,却同样青涩,凭着本能靠近对方。 她喃喃着,满含柔情:“无欺……” 他嘟哝着,意乱情迷:“小喜……” 一瞬间,天地烟火、百花芬芳俱在此盛开。 第57章末尾一段修改不同剧情两百字 这一夜,隗喜做了一场可爱的梦。 梦中,阳光如碎金,有只小鹿不停在狭小的山涧中奔腾,试图找到出口,它有漂亮至极的鹿角,四肢修长,皮毛秀丽,它一双乌眸湿漉漉的,焦急、欢喜、害羞,时缓时急,山涧中的水被它欢腾的四肢踏飞,溅出的泉水沾湿了漂亮的毛发。 隗喜迷蒙间看见这样漂亮的小鹿,她虽羞赧,却是仰起头来揽抱住它,她病体孱弱,她呼吸急促,心脏不适,但她想与她的小鹿一起飞驰在林间,她想与她的小鹿在太阳底下欢快地交颈亲昵。 她捂着怦怦乱跳的心脏,尽力跟上她的小鹿,她的小鹿是这样可爱,它是林间最青涩纯真的存在,但它天赋异禀,又是鹿群中腿长身俊,跑得最快的,她气喘吁吁,却沉迷在从未经历过的风驰电掣里,她被暖风轻抚着身体,沉疴的四肢都仿佛苏醒过来,变得同样矫健。 她累了,小鹿会停下来蹭蹭她的脸,它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它迫切地想要带她去领略山涧深处最美丽的风景,它那样懂事,见她走不动,会主动俯下身背着她奔跑。 仙山深处,云雾腾腾,阳光落在脸上,隗喜趴在小鹿身上,迷蒙地抬起头,她捂着自己的心脏,见到了此生最美的风景。 她被迷炫在这样的景色中,她的四肢都被一股热流包裹着,满是沉疴的身体都仿佛开始被治愈,经脉被疏通,疾奔这样久,似乎那疲惫也一扫而光。 许久之后,她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小鹿漂亮的鹿角。 小鹿歪过头来,呦呦鹿鸣,好奇又羞赧,天真又无邪,欢喜又舒畅。 -- 隗喜从梦中醒来时,看着帐顶的花纹,还迷迷瞪瞪的想着她的小鹿,她后知后觉地睫毛轻颤,脸上浮出两团红云来,她的神思还迷乱着,她回味着昨夜看到的迷人风景。 耳垂被一股濡湿的热气含吮住,她有些怕痒,一下被惊动,偏头看过去。 她看到了如玉毛茸茸的脑袋,他的乌发散落在枕上,又浓又密,胡乱堆着,与她的头发缠绕在一起,他呼吸急促地抬起头来,俊俏温润的脸也有些红,他的那双眼湿漉漉的,和昨夜的小鹿一样,羞赧又欢喜,又有一种还想要蹄踏四野的兴致勃勃,他渴望地看着自己,眸中还有些清晰可见的骄傲与自信。 隗喜缓缓眨了眨眼,她还迷迷糊糊的,却忍不住唇角抿出笑来,她想侧过身去,身体却酸软不已,她想到昨夜的事情,脸更红了。 她见到他又期期艾艾蹭过来些,与她唇齿厮磨,他心中爱意绵绵,不知如何宣泄,任何言语无法形容,只能不停亲吻她,她很容易迷乱在这样的情意中,她能领会到他的喜爱,她的呼吸又急促起来,恍惚地想要沉沦,但还是忍不住推了推他,无意识地道:“如玉,不要了……” 她的声音极致沙哑,辨不清音色。 隗喜被亲得仿佛在云间沉浮,舒服不已,但她担心自己破破烂烂的身体经受不住数次这样的迷乱。 闻无欺漆黑的眸子清亮,他心中欢喜异常,他的心跳从昨晚上开始就没有慢下来过,他也一晚上没有睡,他根本睡不着,他看着她脸上浮起的靡丽的红,看着她昏睡过去,他的四肢都要缠在隗喜身上,他想要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他又想要她紧紧将他拢进怀里。 外面天色渐亮,一直到烈日当顶,他撑着头看着她,他想着他的元阳果真是大补之物,她的身体不再冰凉,从昨晚上开始一直暖意融融。他忍不住捉起她的头发放在鼻下嗅闻,眼神迷离,她是这样香甜,随着她的情动,整个床帐里都是她的香气,他每一寸皮肤,每一根毛发都被侵入着这香气,为之沉沦。 闻无欺唇角翘得高高的,他等着她醒来,见到她睫毛开始轻颤时,便再也忍不住凑过去,他想要她的碰触,想要她湿热柔软甜蜜的舌主动伸进他口中,想要她主动朝他索取,他黏黏糊糊地诱着她再尝一尝这人间至乐。 果然如她所说,第三次会更好,第四第五第六次……更好。 她终于被他闹醒了,她沙哑的声音含含糊糊的,但是闻无欺却如同当头棒喝,他听得清清楚楚,一下从她颈项里抬起头来。 闻无欺不敢置信地瞪着怀里将醒未醒的人,呼吸又乱又粗,他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掐了一把她柔软的腰肢,惨然一笑,眼里染上气怒的阴翳:“你看清楚,我是谁?” 隗喜整个身体都是软绵绵的,毫无力气,腰那儿是她敏感的地方,她被掐住的一瞬,唇间溢出声来,似痛呼,又不似痛呼,她睁开眼的时候,总算清醒了几分。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闻无欺异常水润红肿的唇,她一下就想起了昨夜的放纵,想到了她抱着他缠吻,也想到了他的唇在她身上每一处、里里外外的舔吻,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一下,主动投入他的怀抱里。 “无欺,你是无欺啊。”她的声音沙哑,却不显难听,只觉得慵懒无比,充盈着情意,闻无欺听着,脸上的愤懑便消散了大半,抿紧的唇都渐渐放松了下来。 他低下头在她唇上用力亲了一口,再问:“我是谁?” “……无欺。”隗喜不知道他大早上的又怎么了,语气酸溜溜的,又带着撒娇般的黏糊,她笑,仰头亲了亲他唇角。 闻无欺想推开隗喜的脸,让她认真一些,可她这样缠人要亲他……算了,就让她亲吧,反正他的嘴又不会被亲烂。但是话还是要说:“隗喜,昨晚上和你纠缠一夜,数次让你快活的人是谁?” 他严肃地叫了她的全名。 只是他的话毫无威慑力,隗喜只听着他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哼哼,以为他是想她夸夸他,如玉……无欺就是这样可爱的。 他是纯真的小鹿,已经长成熟了的有着漂亮鹿角的公鹿。 她笑,声音轻柔柔软绵绵:“是无欺,是无欺让我快活。”说到最后,她有些羞赧,把脸埋进他怀里,喜意在胸臆间扩散,穿越到现在,昨夜与她的如玉真正的重逢,他们做尽了曾经约定好的羞耻之时,他们气息交融,将彼此彻底打开交给对方。 隗喜忍不住笑,她开心得不得了。 闻无欺没听过她这样的笑声,她从来是温柔而内敛的,但此刻活泼俏皮,她不停喊着他的名字:“无欺,无欺……” 他听得也是心花怒放,心里别扭地想虽然她可能是听出他话语里的凶狠,如今是在哄她,但是她会愿意哄他,已经让人很快活了。 闻无欺俯下身去,迷离的、黏黏糊糊地蹭到她脸颊旁亲吻。 他们又耳鬓厮磨许久,屋中本就暧昧的气息越发浓重。 -- 又过了许久,隗喜气喘吁吁地推开闻无欺,她看看外面的天色,想起阴山鬼冢上的浊气渊洞,“无欺,你不去管阴山鬼冢的浊气渊洞,真的不要紧吗?” 隗喜还不知道九重阙都之事,听得迷糊,她始终记得闻如玉在意识海里与她说的那些,觉得那浊气渊洞与天之漏洞相关,便缠着他问。 闻无欺是不想她知道那些烦心之事的,他那一日去阴山鬼冢,顺道去了一趟浊气渊洞。 他俯首居高临下在半空往下看时,看到了渊洞下方的浊气以他如今的力量再不能封印,那浊气飞速蚕食着灵气,就算他洒尽热血补了这里,又会有另一处渊洞出现。 四大氏族所选的族地都是灵气充裕之地,浊气渊洞从这里出现,蚕食着这个人间的灵气,是一个开始。 隗喜见他不语,忍不住仰头出声:“无欺?” 闻无欺眨了眨眼睛,忽然眉头微皱,精神疲疲,他整个人如同脱了水的娇花一样,拉着隗喜的手往自己后背伸去,“小喜,我背上的伤好像又不好了,你摸摸……” 隗喜呼吸一顿,心中实在怜爱他,情不自禁被他的话转移了心绪,毕竟这人间、这世界再大,她最在意的人,也就只有一个闻如玉。她支起身体去看他的后背,伸手去摸。 “怎么了?先前不是在好转吗?” 这两日,他身上原先那些伤口都在渐渐愈合,背部那些久久不愈的古怪伤口也有恢复的趋势,长出了粉红的肉,不再开裂得那样触目惊心。 闻无欺眼尾洇红地看着她为自己担忧着急的模样,狡黠一笑,被她摸了摸,便又将她搂住。 他把脸埋进她胸口,听着她胸膛里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为她急促情动的跳动声,他忍不住喃喃,声音黏黏糊糊地撒着娇:“小喜,这段时间不要管别的事,你只要看着我,疼一疼我,爱一爱我,再玩弄玩弄我就好啊,把你的心都放在我身上,我要你全部的爱。” 你不要再想闻如玉,只想着我,想一想我给你带来的快乐啊,我要你心里都是我。 隗喜只爱无欺。 无欺只爱隗喜。 -- 天暗了……天又亮了…… 这几日,隗喜沉浸心与身体的喜悦中,昏昏沉沉不知日夜地与闻无欺厮混纠缠,在这座不起眼的小城里宣泄着他们的情绪。 情人之间,本就是这样的呀!相逢在一起,就要做尽快乐之事,她几次想问浊气渊洞的事,几次都被闻无欺左言他顾转移思绪。 后来她心里也生出了一些与他一样叛逆的心思,为什么这浊气渊洞一定要闻无欺来管呢?他已经为之付出过一次生命了,他想玩,他想享乐,为什么不可以呢? 没了他,还有许多修者,四大氏族,大小宗门啊! 他如今……如今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自私一点又有什么错?每个人都有自私的权利,凭什么如玉、凭什么无欺不能有这样的权利呢? 他曾被流光真君生生拔除仙髓补天,他曾被困在麓云海里遭受血吞藤那样折磨的修炼,他曾有过纯粹的快乐吗?是否曾经他做如玉的时候,是最简单纯粹的时光呢?他这一世也一直为她不停修炼,如今还想要这样的时光,为什么不可以? 隗喜有一日晚上,半夜里醒过来,趴在枕头上,看着他安静沉睡的脸,心里无限柔软,她捂着自己的心脏,窒疼不已,她看着他,忍不住鼻子酸涩,眼眶湿热,她低下头去吻他。 何况,她也不知能活多久,那个昆仑神山,她有些不愿意他再去了。可她知道,他若是非要为她去寻凝心仙草,他很难阻拦,她也知道,她是他如今唯一快活的事,他紧紧抓住她,她也必须要紧紧搂抱住他。 闻无欺眼睛都没睁开,感受到她的气息便蹭了过来,张嘴含住她,似梦非梦里笑得俏皮,他拖长了音调:“小喜,你这样贪啊……” 隗喜没有那个意思,羞赧,但很快坦然仰头,伸出了舌,不许他说下去。 本以为她孱弱的身体会承受不住,但这事,果真是大补之事,她这几日身体暖意融融,也不再想要咳血了,只是很可惜,她的经脉存不住那灵力,很快就会消散。 闻无欺便会笑哼哼地在她耳边说:“没事啊,我有很多灵力,小喜想要多少就要多少。” 隗喜抬眼看他乌亮的眼睛,听懂他话里的深意,忍不住掐他腰间软柔,他就会笑出声来,他这几日都衣衫不整,散着精壮漂亮的胸膛,那上面的伤痕都已经消散了,只剩下玉润一样的色泽,只剩下她弄出来的红痕,她看见了会羞赧,他却笑。 他还会让她摸他如今光滑许多的后背,慵懒惬意,在她耳边慢吞吞说:“我的伤都因为你玩弄我恢复了,小喜,你以后也要多玩弄我啊,我喜欢你在我上面……” 隗喜不想听他说话,就会伸手捂住他的嘴,他便眼睛笑弯弯地看着她,用那钩子一样的眼神诱惑地直勾勾地看她。 她别开脸,不得不承认,他对她来说,也像一块可口的蛋糕,她想一直品尝。 算、算了,就随他开心吧,弥补他这几年的辛苦,他修炼一定很辛苦,他被上一任家主困锁时也一定很痛苦。 他这样为她,她无以回报,只能纵容他,给他想要的。 还有,不知闻炔有没有找到把青玉佩中的那三道精纯仙元之力抽出的办法…… -- 这几日闻无欺撒手不管阴山鬼冢之事,钟离家彻底乱了。 钟离正明自然不会告诉钟离家主前几日之事,钟离家主钟离阎只当闻无欺不守信用,瞧不上他钟离家,不知闻无欺已经瞧出了猫腻。钟离阎心中气怒不已,他也心中甚虚,毕竟先前打算趁着闻无欺封印浊气渊洞虚弱时将他困住交给闻天衡做交易。 可他认为这不过是无奈之举,钟离氏想要摆脱如今氏族之末的式微之状,自然是要搏一搏。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83节 闻无欺拒绝联姻,对钟离氏态度寡淡,他们同意与闻天衡勾结,是正确的选择,毕竟闻天衡是原定的下一任家主,曾也是天之骄子,手段诸多。 只是他没想到闻天衡从九重阙都狼狈逃离,连闻炔都没能对付得了,如今他下落不明,这对于钟离家来说也不算坏事,可是闻无欺撇开手不再管这浊气渊洞。 阴山鬼冢本就鬼气森森,浊气渊洞在这里滋长的速度很快,吞噬了不少靠近的修者。 钟离阎毫无办法,如今钟离家又与谢家交恶,他只能低头再三寻求闻氏相助,不停给闻炔传信询问闻无欺下落,虽心中气愤闻氏对他钟离家的轻视,但只能低声下气,毕竟他想着困锁闻无欺的事还未做成,闻无欺没有理由不助他钟离氏。 毕竟,闻氏作为氏族之首,理应守卫好人间。 闻炔这几日都在整顿九重阙都,第一次收到钟离家主传信时,他便没想过给闻无欺传信。 因为他信任闻无欺,知道他不会对浊气渊洞坐视不管,知道他看似懒散,却是会守护这人间凡尘,他相信家主不去处理,定然有他的道理。 而他只是掌事官,只要管理好家主不愿意管的琐事即可。 何况,他已经查到钟离樱与闻天衡勾结,不难想象钟离家会和闻天衡达成什么协议。 不过陆陆续续的,他收到了不少信,有钟离家主的,也有别处的信,其中有其他几家传来的信,信中写着其他地方也开始出现浊气渊洞,一个两个,如雨后春笋,各家族地内被封住的渊洞只不过是一个开始。 闻炔眉宇紧皱,心事重重,他也传信给了家主,家主回信简短,但他听从吩咐,几乎闻氏观星境以上的长老都陆陆虚虚派遣出去查看各地情况。 如今已经少有人在意昆仑神山,原本留在九重阙都的修者,很多收到族内或是宗门内传信回去,只谢家依旧留人在,他们依然要进昆仑神山寻找传说中的昆仑珠。 这一日。 “掌事官,钟离氏长老在外城请见入内。”内城的守卫过来禀报。 闻炔面露古怪,自从那一日钟离樱与闻天衡一同消失在九重阙都,钟离家留在内城的弟子都自觉在钟离艮带领下离开了。 “是哪位长老?” “她自称钟离椿,是独身一人来的。” 钟离椿,闻炔喃喃自语这个名字,脑中搜索了一番,似有些印象,但又没有太多印象,一时想不出这人是谁。 如今钟离家与闻氏虽没有明面上决裂,但他们的那些小手脚他也瞧不上,不愿与之为伍,直接让守卫回绝了便是,没打算给其颜面。 守卫离去。 但很快,他便又回来了,闻炔奇怪,放下笔墨,心绪上来,一阵咳嗽,他那一日被星辰书反噬,明樟也不在,重伤难愈,好一会儿后才停下来,问:“怎么?” 守卫低着头:“那位长老说,那位长老说她知道如何彻底解决各地频现的浊气渊洞,她说闻氏为当今第一氏族,为守卫人间付出甚多,钟离氏羞愧,既知道此法,唯愿奉上。她还说,她常年独居在阴山鬼冢修鬼道,早已超脱肉身,与钟离氏本族并无多大关系,还望掌事官能允她一见。” 闻炔愣了一下,脑中一下想起来钟离氏是当今唯一还有人修鬼道的,但钟离氏修鬼道之人少之甚少,只听闻过一位长老,如今已是真圣境。 但那位长老的消息甚少,也从来不管事……他想起来了,那位长老,确实叫钟离椿,一位传闻已经活了千年之久的修者。 他迟疑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谨慎道:“我亲自去外城一见。” -- 隗喜不知道这许多事,她与闻无欺在那座小城厮混了几日后,他便带她离开了那里。 闻无欺带她去了许多地方,风情迥异的小城,会夏天落雪的山,藏有许多灵兽的秘境,有一日,他还带他去了据说是离星海最近的高山之巅。 夜晚躺在那里的山石上,吹着风仰着头,就能看到仿佛伸手就可摘的星星。 她欢喜不已,仿佛这几年的空白都被弥补上了,有几处秘境中的时间与外面不同,里面一月,外面不过一两日。 但隗喜因为始终记得闻如玉说的话,心里隐隐有些直觉,这天早晨,她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被闻无欺揽抱在怀里,在一处山林里纵跃。 隗喜垂头往周围看了看,今日是个阴天,四处阴沉沉的,但夏日的花草盛开繁茂,一眼望去,鲜活漂亮,风景同样是美的。 她觉得与闻无欺一起去过的每一处地方都很美。 “无欺,我们要去哪儿?”隗喜嗅着空气里潮湿的气息,问道。 昨日无欺无意间知道她的储物戒里有许多金玉珠宝,便随意翻了翻,这也没什么啊,本来就是他送她的,她担心他吃自己的醋,便掩下了麓云海许多事,只告诉他是在麓云海里找到藏起来的。 他当时也没说什么,可现在第二日却改变了原定的主意,原来他们还打算在那高山之巅再逗留两日的。 闻无欺俯首看她,却不回答,他漆黑的眼睛静静的,天空在这个时候下起了薄雨,雨丝轻拂在他脸上,他的脸上、头发上、睫毛上很快就雾蒙蒙的蒸腾着水汽。 他看着隗喜,感受着心脏跳得剧烈又滚烫,他的目光专注,看着她的目光如也如这温柔的雨丝一样轻轻落在他身上。 他不知此时她看着的究竟是他还是闻如玉,他虽酸涩,但他唯一知道的是,隗喜得活着。 他在储物戒里发现了一块沾血的帕子。 帕子上溅的血沫已经干涸了,但依稀可以想象出当日有人咳血捂嘴的场景。 他探查过她的心脉,断裂了两处,如今是堪堪被他的元气勉强支撑着。 “无欺?”隗喜又唤了他一声,虽然已经习惯他这样眉目含春迷离的目光,但还是会心生害羞,尤其是如今他那黑色的魂体已经快长在她身上了。 最初她觉得这黑色魂体邪恶,后来觉得古怪,再后来觉得其实它也蛮可爱的,现在,她明白了,那是他心底情绪最直接的化身。 闻无欺眨眨眼,他像小玉一样,在树梢上停下来,俯首看着她,慢吞吞拖长了音调,“我要和你成亲,我要你身体健健康康,心跳不再虚弱紊乱。” 此时恰好一缕晨光乍破天际,落在他眉眼上,他的眼睛里也映出金色来,漂亮澄澈,他一只手摸向隗喜的胸口,在那按了下。 隗喜懵了一下,掩住瞬间麻乱荡漾的心绪,伸手去捉他乱放的,低声:“无欺!” 闻无欺抱着她的腰又往下跳,隗喜一下失重,自然只顾得上搂他脖子。 昏暗阴沉的林间被金色的朝阳破开,霞光落在两人身上,隗喜青色的裙裾从花丛中轻轻掠过,带起飞扬的花瓣。 “无欺,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闻无欺垂头,似小玉又似如玉的狡黠,还似麓云海的那个无欺的认真沉稳,但嘴里调皮地说着玩笑话:“我要把你藏起来。” 第58章57:她终于要主动玩…了吗 前面一章最后两三百字昨晚上修改了一下,所以新章开头对应新剧情的。 隗喜抿着唇笑,仰头看着闻无欺清隽的侧脸,她头一歪,轻轻将脸贴在他脖颈里,头发与他的头发被风吹着交缠在一起。 她眯着眼,感受着空气里的风啊雾啊阳光啊花香草香,深吸了一口气,顺着他的话与他玩捉迷藏的游戏,她声音温柔纵容:“那你要把我藏去哪里啊?” 她不在意闻无欺的性情到底怎么样,不在意他是不是只是在调皮,也不在意二十几岁的青年如同少年般黏人与占有欲,她只是想和他快乐地做任何事。 随便什么事都好啊,就像前些日子那样,不管其他人、不管其他事,只有他们彼此。 她这样没用的身体,穿越而来能令一个人快乐,让她心中满足。 闻无欺低头看看怀里的人,她面容如雪,透着股虚弱,只有被吻得红肿的唇瓣显出几分娇俏鲜活来,他漆黑的眼盯着她看,搂着她腰肢的手忍不住用力了几分,他的声音低沉几分,慢吞吞道:“藏到只有我一个人能找到你的地方。” 这话是真的,他要在去昆仑神山之前,将隗喜安置在九重阙都藏起来。 那里有星辰书,有闻炔,可以保护她。 隗喜不知道这些,只当他在玩闹,如玉有时候就是这样心性天真的,她腰肢酸软,被他又用了几分力一掐,稍有吃痛,抬起眼又看他,想让他的手松一些,就看到他含春眉目染上了一层雾气,温润又柔情,甜蜜又哀伤,他痴痴迷迷的,黏黏糊糊的。 她刚被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哀伤惊动,要问两句他怎么了,他的脑袋就凑了过来,贴了贴她的脸,“小喜,无欺会爱你。”他嘴里哼哼两声。 他每日都要与她这样说,早晚至少各一次,晚上厮混情动时也会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说,他每每提起这个,语气里总要带着点委屈,带着点愤懑,又带着点强势霸道。隗喜每每听了,总觉得好笑,她知道他的心理,知道他将如玉当成了另一个人,以为她只爱如玉。 可是,如玉也是他呀,她爱如玉,也爱无欺。 隗喜眼睛清亮地看着他,在他唇角吻了一下:“隗喜也爱无欺。”给他回应。 闻无欺抱着她从山林里出来,走上了官道,不远处就是凡间驿站,他在驿站里买了一辆马车,在马车里堆上了各种柔软的垫子等物,才是将隗喜放上去。 不是他不想带着她御云飞,而是她的心脏经受不住高空,也经受不住那种速度了,他发现了,她护心甲里的灵力消耗得极快,每每上高空,就会飞速流转灌入她心脉里。 她还偷偷瞒着他吃清心丹,昨夜发现那张带血的帕子后,趁着她睡着,他打开检查过,那里清心丹的数量减少了许多。 闻无欺心中窒疼,他必须去一趟昆仑神山了。 隗喜坐在马车里铺着的垫子上,虽然也挺舒服,但是她心里奇怪,掀开帘子问在外面给马匹绑上缰绳的闻无欺,“无欺,我们为什么要和凡人一样坐马车?” 这是一处凡间的小驿站,几年都见不到像闻无欺与隗喜这样天人之姿的人,青年褒衣博带,温润隽美,女郎白衫青裙,清雅柔美,两人身边却什么仆从都没带,套个缰绳还要自己套,惹来众人悄悄窥视。 就见青年偏身靠近了帘子,他眉眼含笑,如春水濯濯,与里面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驿站里除了凡人,还有几个修者,恰巧还有闻氏的弟子,虽然此处不是东云地界,但是他们几个恰好是在外面游历,近日收到长老的召唤回去,在这稍作停顿休息。 此时,一名女弟子手里端着杯茶,一双狐狸眼好奇地往外面的马车看,她迟疑地说:“你们有没有觉得,那男修有点眼熟?” 身为修者,当然很容易分辨谁是凡人,谁是修者的。 “你只要看到俊俏男修,你都觉得眼熟。”她身旁的弟子轻哼一声,语气里有些酸溜溜的。 女弟子白他一眼,又去看那辆马车,此时闻无欺不知与隗喜说了什么,本是低着头的,忽然抬起脸来,正脸便面朝着驿站。 虽然闻无欺很快又偏过了头,但女弟子呆愣一瞬后,一下站了起来。 她动作太大了一些,身后长条凳都翻了下去,落在地上发出重响,其他人纷纷朝她看来。 隗喜听到外面的动静,忍不住好奇:“驿站里怎么了?” 他们前些日子到处游玩时,也遇到过一些妖邪鬼物,秘境里也是这些东西的,不过和几年前一样,闻无欺动手处理那些时,不让她看,只让她在一边躲好,他还会在她周围布下结界,她的周围总是干干净净的,他回来时身上也会是干干净净的。 隗喜在闻如玉、闻无欺身边时见到的最血腥的场景一共有两次,一次是她的背上留下那几道抓伤遇到夜魑那一次,另外一次,是在麓云海,在那里,她见到了山洞里各种断肢与鲜血,也看到了血吞藤从地底爬出试图吞噬人的场景。 除此之外,再没有过了。 她是凡人,如玉总是很好地保护着她。 隗喜心中柔软,抬起头看着还站在马车外的人,阳光给他身上镀上的光晕明亮极了。 闻无欺听了隗喜的话才随意往里扫了一眼,正好与那女弟子对上眼神,见到她神思激动地看过来,眉头皱了一下,脸色冷淡,但他偏头对隗喜说时,神色就温柔下来,“没怎么啊,有只猫撞倒了凳子。” 他说完,操控着马车驶动起来,用了点灵力控制马后,便钻进了马车里,一进马车,便布了道术咒和结界,寻常人看不见马车。 驿站里的女弟子磕磕绊绊对同伴道:“好像是家主!我不会认错人的!” 几人听完,知道女弟子在认人上从没出过错,忙跑到外面去看,可那辆马车早就不见了踪迹。 女弟子懊恼,想了想取出了腰间的传信玉听,她是闻氏子弟,也是闻家人,备受宠爱,玉听是大长老给她的,大长老是她祖父,她传信回去与大长老说了此事。 大长老是少数还留在九重阙都的长老,协助闻炔坐镇主城,收到传信,愣了一下,忙去找闻炔。 -- 驿站的马车偏小,闻无欺如今身形高大,肩宽腿长,他弯着腰佝偻着钻进去,最后长腿不知如何摆放,只好皱紧了眉头跪坐在隗喜身旁。 隗喜坐在最里面,她虽然不算矮,这几年还长高了一些,估摸着有一六六的身高,但是因为瘦弱,坐下来时小小一团,她看着闻无欺动作艰难的样子,忍不住抿嘴笑。 她稍稍直起身,抬手忽然轻轻抬了下闻无欺的下巴。 闻无欺正有些心烦于这狭小逼仄的马车,忽然下巴上多了一根温良柔软的手指,他怔了一下,眨眨眼,被迫的、或是主动地顺着力道抬起脸。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84节 隗喜眉眼含笑,眼神促狭,“哪里来的郎君,这样俊俏?” 隗喜解开心结后,比从前活泼了一些,也经常会有些俏皮行径,她桃花一样的眼睛弯着,眼神落在闻无欺脸上,再往下滑到他身上,又抿唇笑了一下。 她的手指又顺着他的下巴往上滑,在他突出的喉结上滑动几下,她眸光狡黠,抬起眼轻飘飘地与他对视一眼,如玉的耳朵敏感,她还发现,他的喉结也敏感。果然,他垂首望着她,漆黑的眼直勾勾看着她,深邃似没有尽头,喉结止不住快速滚动了一下。 闻无欺没有动,他眸光好奇,又有些期待,心里什么都不想了,只想知道隗喜接下来要对他做什么。 她终于想要主动玩弄他了吗? 闻无欺眸光闪烁,耳朵飞快地染上红,温润的目光黏在隗喜脸上,也学着她轻飘飘地顺着她的脸往下扫去,在她胸口、腰间轻轻一点,再往散开的裙摆下一点,最后抬起来看她。他迫不及待、他呼吸滚烫,他想着,给她多输一些元气,她就会舒服一些,心脏也有有力一些,虽然只是短暂的好转,但是,也是好转,双修毕竟补身。在马车上做会怎么样?会一颠一颠的,会…… 他神思迷乱,兴致昂扬,欢欣雀跃,期待地看着隗喜。 隗喜的手指轻轻落在闻无欺那双眼睛上,他睫毛浓长,被轻轻一碰,眼睛便颤了几下,她又继续往上,按在他的额心,此时那里早就舒展开,他早就被她分了心,忘记了之前的烦躁了。但隗喜还是替他揉了揉,她两只手按在他肩膀上,面对着他跪着直起身靠过去。 闻无欺自动塌下腰来,跪坐着,高大的身体往后仰了些,方便隗喜凑过来。 她在他眉间轻轻落下一吻,她什么都没说,吻完就抬起亮晶晶的眼睛俯首看他。 是一个安抚的吻,她想让他不要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事不开心,人活着就要多想想开心的事情。 隗喜不想把这些话说出口,她不喜欢说教,她只想身体力行地让无欺也高兴一些,像几年前的如玉一样,无忧无虑,天真纯澈。 她这几天偶尔会忍不住想,如果不是他去昆仑神山,或许就不会被刺激到想起来曾经做流光真君之子的记忆。是的,隗喜觉得曾经几年前的如玉是不知道那些的,他只当他自己是闻清山与钟离玉的儿子。 隗喜爱怜地垂首看着闻无欺,再次在他眉间轻轻吻了一下。 她只是想要安抚他,没什么别的心思。 她在上,他在下,她的乌发从颈侧滑落下来,落到闻无欺唇边,他眯着眼睛咬住,殷红的唇、乌黑的发、冷白的皮肤、昏暗逼仄的轻轻晃动的马车,隗喜的脸渐渐红了,虽然他衣冠整齐,但她莫名觉得这画面有些色.情,她别开脸,又忍不住回头看他。 闻无欺好像知道自己这个样子让她喜欢,一动不动,一双眼看着她,有些狡黠,又有些顽劣,他漫不经心,又目光灼灼,他脸红羞赧,又坦荡直白。 他完全领悟到隗喜的吻,他眨眨眼,没有开口说话,他的渴望不用说出来,就能让人领悟到。 隗喜轻易被诱惑,她随着自己的心,随着他的意,想让他高兴些,又一个吻落在闻无欺唇上。 闻无欺这时才搂住她的腰,将她紧紧贴向自己,他的喉咙里溢出笑来,张嘴,却不主动,等了一会儿,就有香软的舌悄悄探了进来,勾了勾他的舌。 他要她主动,主动亲自己,让她清醒地知道她是在和无欺做什么,而不是和如玉做什么。 马车颠簸着,里面空间逼仄,气温升高,隗喜这样一年四季都身体带着凉意的人都出了汗,鬓发汗湿,颈间也湿漉漉,更别提闻无欺了。但他没用任何术咒,任由自己如同凡人一样,被这样的热意包裹,浑身沾着湿意。 隗喜本是跪立在闻无欺面前,不知何时,他盘腿坐着,她则坐进了他怀里,裙子伞状摆开,裙下她的腿缠着他的腰,他们的衣衫都有些凌乱。 马车这样小,只有这样坐着,才舒服一些。 隗喜喘着气,沉迷于和无欺的亲密里,她被他的爱意包裹着,意识昏昏沉沉,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心脏有一瞬间惊跳了一下,有些窒疼,但很快护心甲的灵力舒缓冲刷着心脉,那窒疼又悄无声息地消散,她习惯了那种感觉,没有放在心上,注意力都被闻无欺吸引。他的一只手按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却调皮地伸进她的裙子里。 她睁开眼迷蒙地看他一眼,没有阻拦他,她趴在他怀里,享受着欢愉的情绪盈满她孱弱的心间,她仰头亲了亲他敏感的耳垂。 闻无欺被一亲那儿,呼吸就急促,马车还在颠簸着,他温润隽美的脸染着红,动作却缓而温柔,这似乎让隗喜有些难受,她轻喃着:“无欺……”她睁眼,欲言又止,又羞于说出口。他便无辜地眨眨眼,学着她的样子,慢吞吞叫她的名字:“小喜……” 隗喜幽幽怨怨地看他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闭上了眼睛,但另一只手却隔着裙子握住了他的手腕,往深探去,她的手指纤细柔弱,握在他手腕上的力道很轻,闻无欺可以轻易地挣脱,但是他清楚,知道这是她羞于说出口的请求,她用行动来代替言语。 闻无欺忍不住笑,他低头去追她的脸,蹭了蹭,慢声道:“你捉我的手干什么啊?你想要什么?”他这样故意地戏谑。 隗喜再次睁眼,迷蒙的眼睛再次轻飘飘看他一眼,她当然不会顺着他的话说,她忽然面若无情地手上用了点力气要去推他,呼吸急促道:“那不要了。” 闻无欺呆了呆,似是没想到隗喜会这样说,他没有防备的卸了力的手被她轻易推开,湿漉漉的碰触到她温凉的腿,又惊起两个人都有些迷蒙的神思。 隗喜低头,闻无欺抬头,视线对焦一瞬,她别开了头,他倾身过去,她身体柔软地往后弯了腰,他将她紧紧贴在怀里,手又从裙摆下伸了进去,她躲避了一下,又避无可避。 她的呼吸又急促起来,当身体与心理同时被满足的瞬间,她的脑袋却嗡嗡的,心脏猛地极跳一下,一下睁开眼,人痉挛一般一下蜷缩起来,眼前也一黑。 “小喜……”她最后看到的是闻无欺瞬间苍白的脸,漆黑的瞳孔在那瞬间猛地紧缩。 闻无欺茫然地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浑身僵硬而无措,隗喜的唇边溢出血来,她颈项里的青玉佩忽然发出一道耀眼的金光,那金光化作一缕,飞快地冲进隗喜的心脉,她整个人都被金光包裹着,那带着仙髓力量的最纯净的仙元之力不断修复着她断裂的心脉,使其重生,焕发生机。 麓云海中断根的清灵树能被仙髓催生复活,同样也能令隗喜的心脉重生复原。 但只是复原,回到开始时候的样子,却不能治愈,如同那棵复原的清灵树。 闻无欺不知道这些,他甚至觉得青玉佩里的仙元之力很奇怪,那是保护隗喜免受伤害的,怎么还会蹿入她体内? 他不停在她后背处将灵力源源不断涌入她的心脉,神色怆然。 隗喜身上的金光很快就淡去,从她的心尖再次飞出一缕光,回到了闻无欺体内,他的脊柱根部有些痒意滋生,但是他顾不得这些,他俯下身,焦急苍白着脸在隗喜耳边轻呼:“小喜?” 隗喜没有立刻醒来,但是睫毛轻颤着,似乎是有意识的,他将手放在她胸口感受了一下,紊乱的心跳也趋于平和,虽然搏动得十分微弱,但依然是有生机的。 闻无欺松了口气,迅速将她的衣服整理好,茫然一瞬,抱起她从马车里出来,往最近的城池而去,这里已经是东云边境,他找出传信玉听,联系明樟。 早就从一处小秘境里往东云赶了好几天的明樟看到腰间玉听又亮了一下,忙气喘吁吁拿起来看。 虽然只是文字,但是他能感受到家主阴恻恻的语气:“你是废物吗,从南郡过来需要这么久?在哪?” 明樟缓了口气,想念家主温柔的样子,哪怕是假象和伪装呢! 他是从南郡边境的一处秘境出来的啊,他不过是一个弱小无助可怜的生死境医修啊!他为了御云飞赶路,许久没吃肉,身上的肌肉咣咣掉啊! 明樟将如今所在的位置传给闻无欺。 -- 闻炔这几日一直神思不属,处理各种事务让他精神疲惫,静下来时,他偶尔会想起钟离家那位长老,钟离椿。 那位长老修鬼道的关系,看起来苍白柔弱,但是她身上毫不掩饰地散发着真圣境修者的威压,让人不敢轻视她。 那一日,她说的话不多,不过是三言两语说了些久远的事。 她提起了当年流光真君拔除自己儿子仙髓补天之事,她说当日她便是见证者。 这实在是让闻炔吃惊,流光真君出世为昔日帝王平定山河,涤荡清气,如此人间安稳五百年,五百年后,天破了一道漏洞,他以其子仙髓补天,再带领其他三族先祖肃清天下、斩杀妖魔二十年,将不能驱尽的妖邪封印在须臾山。 而这个时间,到如今,已经过去一千五百多年。 他本以为钟离椿活了千年之久,却比他想象中还要久。 钟离椿艳美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来,“天道有所感念这般功德伟绩降下星辰书,星辰书在被四家先祖争夺前,曾是完整的一卷,完整的星辰书上,曾经也有一则预言。” 星辰书有两个预言,世人皆知。 第一个预言整片大陆将会被魔物灭世,第二个预言昆仑神山,昆仑仙境登天梯,一步登神。 闻炔不知道还有第三则预言,自然心生好奇,但他知道对方不会是无缘无故跑来说这事,多是有所图,他谨慎地笑了笑,没有顺着去问。 钟离椿却自顾自往下说:“星辰书上出现了一副美人像,孱弱苍白,清新美丽,她的周身有云雾缭绕,她浮空在天际,在天之漏洞下方,而天之漏洞被一根玉色的仙髓缝补了起来,她的手碰触在仙髓上,似在拉扯,那天之漏洞再次出现了缝隙。” 闻炔听罢,心中警惕,想起了明樟说的家主体内的仙髓,虽说那流光真君之子也有仙髓,但…… 钟离椿继续说:“我闭关许久,不知钟离正明的女儿生的那般模样,前些时间才知道钟离樱闹出的事,才知道她的长相,我怀疑天之漏洞再次出现,是与钟离樱有关……不过我听闻有一凡女名隗喜,与她生得一般模样,想来也有可能是她。闻氏应当与其他三族团结,阻拦天之漏洞出现,将隗喜交出来,当然,钟离樱我也会命钟离家交出来。” 她说得大义凛然,柔弱的眉宇微蹙,十分怜惜,又坚决的模样。 闻炔那一日没再与她多说,左顾言它回来了。 之后,各处的浊气渊洞越来越多,他心里忍不住想着她说过的话。 大长老过来寻他,他放下思绪,听闻家主就在东云边境那一块,立刻知道他是要回来了,忙点了头。 “闻炔,近日你心事重重,听闻是与钟离氏的长老见过一面后如此,她与你说了什么?”大长老威严沉稳的脸上露出奇怪来。 闻炔摇头,俊朗脸上看不出什么,道:“没说什么,私事而已。” 大长老古怪地看他一眼,想起那位钟离女长老长相艳美,也就没有多说,只叹道:“希望家主回来能把当今局面平定。” 他言语中有不自觉的依赖,仿佛有闻无欺在,各处浊气渊洞很快就能解决。 闻炔不语。 -- 隗喜的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无边的黑暗的意识在那欢愉的瞬间吞没了她,她在那黑色里看到了一缕温柔的金光。 金光调皮又体贴,环绕着她,源源不断的暖意好像要通过灵魂传递过来,她仿佛是被闻如玉拥抱着,浑身舒服又软软地任由它包裹。 睁开眼睛时,她还有些茫然,但人总是能很快想起尴尬的事,她几乎是瞬间想起了自己是为什么昏迷的,她是那瞬间太刺激了一下子喘不过气来。 她懵懵的,又脸颊发烫。 “小喜,你终于醒了!”耳旁清润又有些轻快的声音传来。 隗喜偏过头,就见自己是躺在一处床上,床边趴着个人,此刻正探头朝她看来,白玉俊俏的脸,天真温润的眼神,黑色的劲装,一根简单的木簪。 她几乎没有迟疑,“小玉?” 小玉点点头,温温道:“你要喝水吗?” 隗喜缓缓坐起来,小玉立刻站起来坐在床边搀扶她,她看着他,心中奇怪,只有无欺有事时,小玉才会出现,“无欺呢?” 第59章 天色乍亮,床帐中光线昏暗。 “他去接明樟了,明樟是个废物,真没用,这么久还没到,他等不及去接人。”小玉嘟哝着,眉头紧锁,说起这话,情绪有些阴翳低沉,话语里对明樟的嫌弃毫不掩饰。 隗喜愣了一下,不语,低头伸手轻扶胸口处,那时确实感觉心口窒疼发闷,这会儿好些了……比开始吐血前好。 她想到了意识昏昏沉沉时见到的那缕金光,一下捏紧了脖子里的青玉佩。 所以那是……那是如玉最精纯的仙元之力用去了一道。 隗喜瞬间心中情绪满胀,方才还有些因为情事而羞红脸,如今那脸上的血色却褪了个干净。她想的是,她就这样用去了一道仙元之力,如玉是不是永远失去那一道仙元之力了? 她惴惴不安,羞愧难当,她后悔极了,她不该沉溺于情、欲,她一个孱弱的人,应该老老实实每日坐着或者躺着……如今她连吸纳灵力都不行了,比以前更疼,有一日她偷偷尝试过,疼得眼睛发黑,差点昏厥过去。 隗喜情绪恹恹,想到闻如玉……想到无欺,心里一时喜,一时忧。 她想回九重阙都了,问问闻炔到底有没有找到办法将青玉佩摘下来。她这样的身体,有第一次濒死,就有第二第三次。 “小喜,你怎么了?因为无欺走了,你不开心了啊?没事的啊,他很快就会回来的,他不会走的啊,他会一直陪着你,你别哭啊。”小玉纯真的声音从没听过的温柔,少年音调动听,像是春水潺潺的声音。 隗喜抬眼,望进小玉乌黑清澈的眼睛里……真奇怪,她为什么会从一只傀儡眼底看到了愧疚、心疼、怆然的神色?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稍稍凝聚了心神要细看,人也忍不住坐直了一些,这样便挨小玉挨得更近了一些。 小玉以为隗喜是要与自己说话,便也又靠过去一些。 他揽着隗喜肩膀,俯身低头时,乌黑的头发滑进隗喜有些松散的衣领里,夏日衣衫薄,他们的肌肤贴着肌肤,隗喜想说话,垂头时看到他的手按在她臂膀上,看到那衣领里的头发,一下有些不自在起来。她想推开小玉,但身上虚软无力,稍稍动一动身体,就有些喘不过气来,她偏头道:“小玉,你拿个枕头给我靠着,我不用你搀扶。” 小玉看她一眼,慢吞吞地摇头,“我不,靠着我更舒服啊,我抱着你,还能给你输送灵力。”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85节 他说到这,又盯着隗喜不满抗拒的脸看了看,忽然福至心灵般,眨眨眼,眼底还是忍不住露出点狡黠的笑意,“你现在好爱无欺的,你是不是怕他见到吃醋啊?” 小玉语调上扬,调皮又得意。 隗喜觉得他这得意怪里怪气的,但她对小玉向来是放松心理与情绪的,上次与小玉深谈这个问题时,她还问了诸如一个人可有两个魂魄、诸如一个人只有一颗心只能给一个人这般的话。那时与其说是在与小玉说,不如说是她说给自己听,那时她的心被无欺动摇,她的理智却拉扯着她。 那时小玉说过一句话——“闻无欺待你好,你动心很正常啊。” 如今想来,他说的一点没有错。 现在她能很坦荡地告诉他:“是啊,无欺他是个醋坛子呀,虽然你是一只傀儡,但是他也要吃醋嫉妒的。”说着这话时,隗喜眉眼含笑,语气轻柔。 小玉低头看着她,一时有些迷怔,他不仅没有松开隗喜,反而双手用力将她搂紧了,他犹犹豫豫的,想着要不要告诉隗喜,小玉也是无欺啊,是无欺抽出来的一缕神识,纯粹的一缕神识。 可他低头看着她,心想她与小玉总是有许多话说的,似乎有些不会与无欺说的话,她也会与小玉说,他想要隗喜的所有,哪一个哪一面的小喜,他都想要。 算了先不说了。 反正,他只是一只傀儡。 虽然他就是无欺,但无欺确实会嫉妒他这只傀儡。 正拎着明樟乘着风踏着云往回赶的闻无欺眯了眯眼,温润隽美的脸上毫无笑意,冷淡阴翳。 明樟从来没有速度这么快地在高空飞过,他觉得自己好像是风中瑟瑟发抖的狗,忽然间速度更快了一些,他实在没忍住,呕了出来,呕出来的秽物又全飞在脸上,他又被恶心地继续呕。 “呕~~~救命啊!” 他不会是第一个要被自己吐的东西闷死的医修吧!! -- 隗喜被小玉插诨打科一番,忘记再去看他那双眼睛,他揽抱着她肩膀不松手,她却有些心生别扭,推开他借口要洗漱从床上起来。 落地的时候,她的双腿打颤了一些,有些无力,人就下意识往旁边歪倒,小玉仿佛早就知道她要歪倒,张开双手接住她,等抱住她后,在她身旁快乐纯真地嬉笑:“无欺真坏,把小喜弄得双腿发软。” 他说这话时低头与隗喜眨眨眼,十分俏皮,又有些坏,别有深意。 隗喜原本那些哀愁心绪一下子就因为他的话散去大半,只剩下尴尬,她推开他,站稳身体,因为心虚,忍不住道:“小玉,你别学坏……别胡说八道,我是因为心力不足,双脚供血……有问题,才站不稳。” 其实每次和无欺做完,她的身体虽然酸软却舒畅,且很快就会恢复过来,那件事这样快乐又没有想象中的疲惫,所以她才放纵自己。 小玉噢了一声,低头看看她,点到为止,但唇角还扬着笑,想要逗隗喜开心,他忽然朝她伸出手,隗喜眼前便出现了一捧花,新鲜的还带着朝露的花,什么颜色都有,鲜妍异常。 她的心就软软的,抬头看小玉一眼,笑,“谢谢你,小玉,这花很好看。” 小玉使坏,在她接过花低头嗅闻时,伸手弹了弹花瓣,那露珠便洒了隗喜一脸,她呆了一下,从一捧花里抬起来,瞪了他一眼,可她目光盈盈含笑,这样的一眼毫无威慑力,只显可爱。 “这不是我送你的啊,是无欺摘来送你的。”小玉哼哼一声,语调慢吞吞的,又加重了些道。 隗喜笑,脸色更温柔了,又低头看花,想起他头一回……他作为无欺头一回送她的花便是一捧红艳艳的山花,便慢吞吞在镜子前坐下,从里面选了一支含苞欲放、姿态最美的红花。 小玉跟在隗喜身后,见她眼若春水,对着镜子梳妆,挽了个和平时比起来稍显繁复的发髻,然后,在一侧簪上了那支红花,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偏头问小玉:“好看吗?” 隗喜平时喜好素净的打扮,头发上簪着的多是木簪、玉簪,这些日子和闻无欺厮混在一起,很多时候还是仅仅用发带随意绑一下,她几乎没有这样在头发上簪过如此艳丽的红花。 小玉看呆了,他呆呆点头,刚要说话,就见隗喜又转回头看镜子,自言自语道:“脸色太白了,嘴唇也太白了,不好看。” 他以为是自己说得迟了,忙在后面追着说:“好看啊,小喜最好看了!” 隗喜抿嘴笑,却不搭理他,从储物戒里取出妆粉黛笔胭脂等物来,她虽是平时从来不用,但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或许是早知有这一天,所以一直备着。 她若有所思,病重的人都不好看,她以前虽然不至于不好看,但以后说不定,她想一直留给如玉精神又漂亮的样子。 她不太会画,但是她此时心向往之,又有心想让自己好看一些,气色好一些,想将自己苍白的脸色抹得粉润润的。她凭着自己的审美抹上一层薄薄的粉,让肤色透出健康的白,再抹上浅浅的胭脂,如新婚含喜的娇娘,她的眉毛天生没有杂毛,弯弯两道不必修,她只稍稍在眉尾勾勒一下,令自己变得更加活泼一些,最后她在自己粉白的唇上点上胭脂。胭脂只需要薄薄一层,不需要太红太厚。 等隗喜妆扮好,看了看镜子里显得几分娇俏几分明媚的脸,那脸颊都似乎因为那胭脂变得粉嘟嘟的,她很是满意。 恍惚间,她还想起了钟离樱,那个与她长得一样的少女,比她脸颊丰腴些,所以看起来更明媚艳丽。 “小喜……好看。”小玉磕磕绊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清润温吞,却又欣喜好奇,“你今日为什么打扮啊?” 隗喜偏头看他,浅浅一笑,说:“你出去等,我还要换一身裙子。” 小玉没得到她的回答,又怔怔望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乖乖走到门外,也不与她嬉闹调皮了。 门被关上,他双手环胸靠在上面,心里还想着刚才隗喜的模样,眼神迷离起来。 隗喜在储物戒里翻找了一番,挑出一件杏黄衫与青碧罗裙来,这算得上是她的衣裙里很是俏皮的一身了,裙摆上还绣着蝴蝶与蜻蜓,清新鲜妍。 闻无欺拽着明樟在院子里落下,小玉回过神来,转头与闻无欺对视,漆黑的眼与他对焦的一瞬,便像是被抽了神识一般,那机灵与诸多情绪便被抽离,他面无表情呆滞僵硬地站在那儿,真正成了傀儡。 明樟一落地,就跪在地上扶着树一顿猛吐,直到把肚子里的黄水都吐干净了。 他是个健壮的医修,但这么一夜来回,觉得自己起码瘦了十斤。好不容易吐得干净,便赶紧给自己施了道清净术,整理了一番。只是站起来时还是头晕目眩,手脚发软,可见昨夜遭受的虐待果真非人。 明樟平日嘴就没个把门的,大咧咧有什么说什么,就要朝闻无欺哀怨愤懑几句,结果抬头就见家主身上不知何时换了一身衣袍。 他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看着闻无欺久久不语。 一路飞奔,其实他们身上都灰扑扑的,但此时…… 闻无欺只瞥了他一眼,便旁若无人地继续系腰带。他的衣物都是清淡雅致的,毕竟谁都知道闻氏家主温润如玉,清新雅致。他换了一身白袍,依然是褒衣博带,只是腰间配了一根精致的镶金青玉带,劲瘦腰肢被收束得如竹般挺拔,头发上也戴了只青玉冠,半束半披,风流蕴藉。 明樟向来有些看不起小白脸,崇尚强壮肌肉猛男,这会儿摸摸自己强壮如腿粗的胳膊,再摸摸自己如牛蛙般块垒分明的大腿,再揉一揉自己鼓胀的胸大肌,忽然有些怀念清秀时的自己。 但也只是动摇了一下,便坚定这样强壮的医修才不被人争来夺去,他打量四周分散注意力,这里是一处客栈后面的独栋小院,布置得颇有凡间田园的气息,院子里还种了些菜。 明樟抬腿朝闻无欺站的门口走去,粗声粗气问:“隗姑娘呢?” 闻无欺冷冷看了他一眼。 屋里,隗喜刚换好衣裙,听到外面似有些动静,不是小玉的声音,她心中疑惑,起身去开门,嘴里喊着:“小玉?” 闻无欺听到屋里人走来的动静便已经转回头来,门一开,便朝里看去。 晨光柔柔地落下来,隗喜黄衫绿裙,活泼娇俏,发上簪了朵含苞欲放的花,抬眼看过来时,眸底清亮,满含欢喜,她望着他,并不说话,抿唇笑,目光一瞬不瞬。 闻无欺也俯首看她,他的眼睛也亮晶晶的,旁若无人去牵隗喜的手往里走,偏头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他轻咳一声,又露出那副痴迷又含羞的神色,温温柔柔的,他喉结滚动,慢吞吞道:“你今日为什么忽然打扮?” 他旁若无人,语气粘腻,与隗喜说话时看不出半点阴沉冷鸷,只剩下温柔甚至是少年人面对喜爱的女郎时的痴缠。 隗喜望着他漂亮的玉冠,眸光扫过他干净润泽的皮肤,再落到他腰间的玉带上,心照不宣,却又不戳破,只抿唇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啊。” 被忽视的明樟忍不住发出一声重咳。 隗喜怔了一下,才是回头,注意到身后还跟了个面色清白满脸胡茬的大块头。 但她也没松开闻无欺的手,十分坦然地与明樟打了个招呼,道:“明樟,多谢你来。” 明樟看到今日与往常不同的娇俏的女郎,却是细细观之面容、颈项、感受其气息,顿时不语了,但很快他嘿嘿笑了两声,咣咣咣就拍了好几下胸大肌,道:“谁让我是天下第一医修!包治百病!” 隗喜目光落在他又撕裂的衣襟,扑哧一声笑出来。 -- 明樟坐在桌旁,替隗喜细细诊脉,又在她体内探入灵力检查,时间越久,脸色越沉,眉头皱得越深。 他向来看口无遮拦,一张嘴得罪过不知多少人,现在一张嘴,却让隗喜面色羞愧,闻无欺脸色阴沉。 “隗姑娘近日每日都行房事吧?这算是双修之道,以家主的修为对姑娘极为大补,因此姑娘现在虽心脉弱,但平日看起来与从前无异,反而显得健康几分,但是姑娘心脉存不住那元气,那元气如流水般来了又去了,底下实际是虚的……不过也是古怪,心脉似乎被什么修复过,确实也比从前好了许多,可单纯家主的元阳也没这效果……姑娘的身体必须尽快治疗了,否则难以捱过这个冬天了。” 听到最后隗喜脸色又渐渐白了,不过有胭脂,瞧不出来,她反而笑着偏头想安慰闻无欺,却见他面色阴沉,眸光中似有茫然泪意,又阴翳又伤感,又纯粹的喜爱又怆然的惶恐。 隗喜忽然说不出话了,低下头安静一会儿。 明樟沉默,认真道:“一定要凝心仙草了,昆仑神山的入口差不多已经开启了吧,到时我进去……”昆仑神山每三年能够有一条狭缝进入,像是被人撕开的一般,开启时间不确定具体时间,只差不多这个时间。 “我去。”闻无欺淡声打断了明樟。 明樟愣了一下,迟疑着道:“可如今修仙界各处浊气渊洞爆发,我听闻须臾山那儿已经快要压不住了,若是家主去了昆仑神山,外面……” 隗喜听了明樟的话,才知道如今在她看不到的外面已经是这样了。她内心深处不愿意闻无欺再为自己冒险,“无欺……” 只是不等她开口,闻无欺便偏头对隗喜眨眨眼,说得缓慢、却又有些酸气又有些掷地有声:“怎么了,闻如玉能为你进去,我就不能了?” 隗喜眼睛一酸,朦胧不已,摇摇头。傻子,你本就是如玉,你为我进第一次,吃了这么多苦,还要进第二次,谁知道第二次你会在里面遭遇什么?我只是舍不得你受伤,舍不得你吃苦,舍不得你为我做到这种程度。 她还要找闻炔把青玉佩摘下来。 明樟想说什么,此时却什么都说不了了。 这世间能修炼的人其实并不多,凡人大多经历生老病死,可有人要为其拼命改命,他做医修的自然不能阻拦。 -- 闻无欺决意直接去昆仑神山,在此之前,要将隗喜送回九重阙都。 这里本就是东云边境,有明樟在旁边照料,三日工夫,三人就回到九重阙都。 这一路上,闻无欺不再故意挑着风景秀丽美好的地方带隗喜玩,所以隗喜一路走来看到了好几处浊气蒸腾的地方,她见过凡人被浊气伤到或是惨死或是被操控身体的模样,也见过修者救人的场景,心一直沉坠坠的。 到九重阙都这一日,是个雨天,天空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整个九重阙都都阴阴潮潮的。 闻无欺直接降隗喜带去了主殿。 隗喜到了此时,才知道主殿地底下还有一间地下殿室,这里摆了简单的床具桌案,还有一卷被挂在墙壁上的残画。 画上是一些朦胧的山川景象,普普通通。 “这是……星辰书?”隗喜不笨,立刻若有所悟,偏头看闻无欺。 闻无欺垂首看她,自那一日开始,她总是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鲜妍如雨后清荷,美丽又鲜活,看不出多少病态,他漫不经心应了一声,挨蹭过去搂住她的腰,在她脖颈间深深嗅了一口香气,喃喃道:“我去昆仑神山时,你便在这儿待着……我不是囚禁你,我是想让你安安全全的等着我回来,这里有以星辰书为阵眼的法阵,是如今九重阙都最安全的地方,除了小玉,连闻炔都不能进来,每日吃食都让小玉送来。” 隗喜抱紧他,她知道自己阻止不了闻无欺,她想跟着一起去,但她知道自己去了他还要分心照顾她,她只能攥紧他的衣衫,想着等他走后就去找闻炔问摘青玉佩一时,她道:“你总是让我等你……我会等你的,你这次一定要好好回来,我再不能和你分开那样久了。” 闻无欺不在意此刻隗喜将他当做闻如玉了,他痴缠地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背,在她耳旁说甜言蜜语,黏黏糊糊道:“无欺会爱你。”他吻去她脸颊上的湿痕,吻去她眼睫毛上的泪珠。 隗喜感觉心脏抽痛窒疼,她深呼吸再深呼吸,才将这不适压下去,也一遍遍告诉他:“隗喜会爱无欺。” 许久之后,隗喜哽咽:“无欺,你几时走?” “今晚,还有些事要交代闻炔。”闻无欺揉揉她的脸,目光依然迷离痴爱,但眉眼含笑,有几分顽皮:“但是你要是再哭,我就只好做点让你更快乐的事了,我要填满小喜的身体,我要吻过小喜身上每一处,我要……” “好。”隗喜望着他,羞赧却大胆,她再次重复:“好。” 闻无欺一愣,虽情动不已,被她这话弄得神思混乱,但想起上次她被他弄得昏厥一事,到底舍不得再做,他刚开口想糊弄过去,隗喜却低下头来,解开衣带,抽出腰带,衣衫一件件褪下,直到褪个干净,她抬手将发簪拔取,如墨青丝落下来,黑的,白的,交织在一起的颜色,叫闻无欺呼吸急促,眼神沉了几分。 隗喜仰起头,缓慢又急促地看过来,害羞又大胆地来抱他。 闻无欺看着她几乎奉献一般靠过来,他心中忽然好难受,他抱紧她,给她披上他的外衫,他低头亲吻她,纯洁又欢喜地亲吻她,他因情、欲而身体紧绷,可语气那样温柔:“小喜……你这样我舍不得走,我要回来再让你快活,过了这个冬天,来年仲春,我们成亲。” 隗喜埋首在他怀里,久久不语,眼睛朦胧。 仲春、仲春、还是要仲春成亲,一定要仲春成亲。 “那时春暖花开,我给你编最美的花冠。”闻无欺笑着说。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86节 -- 闻无欺从主殿出来,那温情脉脉的神色便淡去,他面容阴沉沉的,抬眼看向外面等候多时的闻炔。 闻炔上前,便将前些时日钟离椿来与他说的话告知。他硬着头皮承受着闻无欺的境界威压,家主甚少用这个压迫人,他沉默地承受着,因为有一个瞬间,他果真是有些被钟离椿说服。 闻无欺抬眼从雨雾朦胧里看向外城方向,抿唇一笑,温温柔柔的歪头看他:“她如今在何处呢?” 闻炔低下头来,感受着周围凛冽的杀意,家主这样柔和的音调,却令他想起他上一回大开杀戒的模样。 他张嘴要说出钟离椿住的地方,这些时日,钟离椿一直不曾离开九重阙都,却听闻无欺轻笑着道:“鬼道……修鬼道,肉身不过是傀儡,傀儡随时可弃。” 闻炔一下听明白这意思了,鬼道强大的是神魂,神魂可离体,在天地间化作无形之雾,极难捉寻,何况是那一千五百多岁的钟离椿。 “家主?” 闻无欺忽然返身回主殿。 -- 闻无欺是悄悄回来,又悄悄走的,除了闻炔,就只有明樟知道。 他离开的第二日,不知是巧合还是其他,外面开始流传那第三则星辰书的预言,且预言愈演愈烈,几日工夫,不止是修者人尽皆知,就是凡间的凡人都听说了。 只是预言传来传去,大家十分简单地理解成隗喜或是钟离樱将会引起天之漏洞再现,因她们这人间将再次陷入炼狱,如今的浊气渊洞就是天之漏洞将现的征兆。 手握星辰书的几家也查探过星辰书,并未见什么预言,便按捺不表,但已经止不住人人议论此事。 九重阙都中议论此事的人众多,西陵舟与周刻去膳堂吃饭时,便听闻众人讨论此事,他一向没脑子,又被血吞藤吸了生机,心中惶惶自责道:“师兄,当日、当日还是我将隗姑娘从桃溪村带出来的呢。” 周刻皱紧了眉,直觉这里的古怪,冷冷看他一眼:“你少开口多吃饭!” 西陵舟讪讪一笑,师兄于他如父般存在,他不敢再吭声,低头吃饭。 但很快,膳堂里熙熙攘攘起来,外面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大家忍不住出去看。 周刻让西陵舟安分吃饭,自己出去探听。 “好像说是钟离家的人送来了那星辰书预言画像的女子,就是那钟离樱,钟离氏长老要求掌事官为了修仙界安宁也将那隗喜交出来。” “奇奇怪怪的,那和钟离樱长相相似的女子难不成就在九重阙都吗?” “钟离家这样,八成是的?” 膳堂方向可以看到正事堂动静,果真阵仗颇大的一行人,俱都穿着钟离氏的紫色族服。 -- 闻炔看着这一群显然这几日赶到九重阙都的钟离氏长老,没看到钟离椿,再看向那被束缚手脚堵住嘴巴,看起来浑身狼狈的钟离樱。 一时倒看不出这钟离樱是真是假。 但他面目沉肃,与对方周旋一番,俊朗的脸上是犹犹豫豫的神色,“可是隗姑娘是家主心爱之人。” 钟离氏某位长老脸色一冷,道:“昔日流光真君为修仙界牺牲亲子,如今不过让闻家主交出一介女子而已,与流光真君大义相比,不足一提!” “不过是一个女人,死了就死了,如何与这修仙界的安危相比?闻家主若是舍不得,待事后,我钟离氏送他一堆容貌不输那隗喜的便是!” “钟离家已经把疑似的钟离樱交出,还望闻氏莫要在此事黏黏糊糊!到时一同将两人解决才是正道!” 一个个的,俱都大义凛然。 闻氏这边也有些长老被说服了,但经历上次闻炔大开杀戒,俱都不敢多言,纷纷看向他。 闻炔语气沉重:“家主如今正在须臾山,我却要将隗姑娘交出去……这实在是……” 闻无欺不管钟离家阴山鬼冢之事后,行踪就无人知晓,此时闻炔这么一说,钟离家诸人以及诸位闻氏长老才知道他去了须臾山。 众人沉默了一瞬。 在此时,闻炔却叹息道:“可惜,炔也不知如今隗姑娘下落。” -- 一缕烟雾飘进了九重莲殿。 这里竟是连大阵都没有。 钟离椿早就料到闻炔不会将那隗喜交出来,但她不以为意,也料定她只要对闻无欺重要,便会被他藏起来。最安全之地,应当是星辰书所在之处。 闻氏的星辰书,从来都放在九重阙都的中心——九重莲岛之上。 她随意来看看,随意让钟离氏那群没用的东西做做戏,没想过一下子捉住那隗喜,只是如今她心中古怪,这九重莲殿竟是连大阵都没有。 她将整个神识放开,竟是没感应到星辰书。 九重阙都,没有星辰书坐镇? 清晨雨雾浓重。 隗喜睁开眼,是在闻无欺怀里。 第60章 雨雾浸润眼睫,闻无欺的脸在视线里也仿佛变得模糊起来,隗喜有些恍惚,一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几日前,她在无欺怀里泪眼朦胧,伤感于他又要和她分离,担忧于他又要独自一人去昆仑神山,她由小玉陪着,坐在那间有星辰书的地下密室里垂颈茫茫然,控制不住恹恹的情绪,想要哭,想要自我厌弃。 却没想到无欺离开后没多久又折返回来。 隗喜听到动静当即站起身来,她见到他总是欢喜的,总是心跳怦怦然的,“无欺?” 闻无欺上前,手在小玉脑袋上一点,就将小玉收回来,放进她的储物戒里,她的眼睛还湿润着,却忍不住高兴地看着他。因为小玉在时,无欺不在,小玉不在时,无欺陪她,所以…… “我想来想去,舍不得你一个人在这儿,万一我走的时候,你移情别恋怎么办?”闻无欺垂首看她,温润好看的脸上是无辜的神情,他唇角已经溢出笑,笑眯眯道:“我要把你带走,你也舍不得我吧?” 他最后一句问话拖长了音调,凑到她耳畔来,意有所指,轻轻舔了下她耳垂。 隗喜愣了一下,眼泪被憋回去,她面红耳赤,用所剩无几的理智道:“可是无欺,我会拖累你的,我、我其实在这挺好的,我就不跟你去了,这里有闻炔,有星辰书,我很安全……还有明樟,明樟医术好,我会在这等你回来。” “不行,我想想闻如玉那个蠢蛋把你丢在那破烂村里,让你一个人过了三年,我就生气,我可不要做这样的蠢事。”闻无欺轻哼一声,语气嗔怪,十分任性的模样,比十几岁时还要顽皮,他手臂一揽,带她往外走。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星辰书,抬手取了下来,塞进了她怀里。 她手忙脚乱接住,面色惶然,“这个……” 闻无欺:“破烂东西,没什么大用,勉强可以做防御。” 隗喜:“……” 她一手抱着闻无欺嘴里的破烂玩意,一边另一只手抵在闻无欺的胸口想要将他推开,但或许是她力气小、或许是……或许是她的身体是那样诚实,她不想和他分开,她想要一直和他在一起,无论去哪里。理智拉扯着她,可她的感情操控着她。 上一次分离有三年,谁知道这一次会有多久,万一……隗喜不敢想那个万一,想想就有些受不了。 而且她还要把青玉佩里的仙元之力还给他。 隗喜清醒又沉沦,她看着闻无欺,始终推不开他,转眼间,他们已经从地下密室出去,飞到了九重阙都的高空之上。 闻无欺飞得很慢,空气中的微风与灵气吹拂而来,不会让隗喜感觉难受,只觉得热意滚烫,就如同他的心一样。她忍不住抓紧了他的衣服,回头看看九重阙都,又看看他。 她敏锐地察觉到他此刻的情绪,除了一向对她的黏黏糊糊脉脉含情外,他心情阴翳,垂下的眉眼都让他的侧脸看起来有几分冷漠,但隗喜知道,这冷漠不是对她的。 隗喜一下就猜到一定是发生了一些什么事,他才忽然改变主意要带她走,毕竟,她当初回九重阙都的原因就是因为无欺说九重阙都安全,那现在一定是九重阙都不安全了。 “九重阙都发生了什么了吗?”她将星辰书收进储物戒,不再有抗拒的心思,轻轻问道。 闻无欺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隗喜,见她眼睛里的情意与愁绪,心又软软的,不愿意她知道那些事情,只慢吞吞道:“就是不想和你分开啊,我修的闻氏功法啊,淫.欲重,食髓知味了,离不开你了小喜。” 隗喜听他说这些脑子里就会出现那些画面,他赤.裸的样子,他意乱情迷的样子,他起起伏伏的身影,她垂下眼睛,不做声了。虽然她知道事实的真相一定不是如此,可是又有什么所谓呢?他愿意带着她,那就随他吧,她也想离他的世界更近一些,如果她会死,死在他身边也比一个人孤独地在安全的牢笼里死去要好啊。 她顺从地抱住他的脖颈,把脸贴在他总是源源不断散发热意的颈项里,她闭上眼睛,脸有些红,但却说:“嗯,那我就跟你走。” 她没有明说什么,但隐隐约约的意思让闻无欺一怔,他的脸也红了,色.欲横流的人忽然有几分害羞,觉得要辩解一下,又不想多说什么,只温吞地嘟哝声:“也不是为了这个……” 隗喜反而促狭一笑:“我是为了这个呀,毕竟无欺你身体健美,肌肉漂亮又有力,让我觉得很快活。” 她仰起头,欣赏闻无欺红红的耳朵。 他是真的很奇怪,有时候直白又流氓,有时候有害羞又君子,嘴里说着浪荡话,并不影响他红彤彤的耳朵。 -- 隗喜回忆着前几日的事,抬手摸了摸闻无欺白玉一样润泽的下巴。 闻无欺正漫不经心打量四周,因为带着隗喜赶路,他的速度自然要慢一些,也要避开一些浊气深重之地,避开妖邪滋生之处。感受到下巴处多了一只温凉的小手抚摸时,他一下收回目光,垂首看她。 隗喜抿唇一笑,什么都没说,只是眼底的笑意在告诉他,她的心情是快乐欢喜的,当然,她也知道他的心情是欢欣的,因为他黑色的魂体黏黏糊糊这几日总不停蹭着她,触须亲吻着她,偶尔还会在她皮肤上幻化出小人来跳舞,小精灵一样,十分可爱。 比如现在,他黑色的魂体就趴在她脖颈里,她仿佛能听到它呼哧呼哧哼哼唧唧如小狗撒娇一般的声音。 他们已经赶路有八.九日了,也不知道昆仑神山在何处,他不说,她也没多问。 闻无欺低头蹭了蹭隗喜的额头,“三日后的傍晚应该就能到昆仑神山。” 隗喜点点头,又从储物戒里取出一颗补元丹吃下。 闻无欺看到她这个动作,虽然没吭声,但情绪一下低落了下来,隗喜知道,因为隗喜看到软乎乎趴在她脖颈里的黑色魂体开始颤颤巍巍,似是害怕、似是惊惶、似是伤感。 隗喜便从荷包里取出一颗糖喂进闻无欺嘴里,这是有一次在一处小镇落下休整时她买的,是酸酸甜甜的梅子糖,如玉不爱喝酒,爱吃糖,无欺也一样。 闻无欺一被喂糖,就会幽幽怨怨扫她一眼,似乎在恼她将他当小孩子一样哄,嘎吱嘎吱将糖嚼得厉害。 隗喜看了看,又自己吃了一颗糖,仰起头唇贴了过去。 闻无欺一下被分散了注意力,垂头将人抱上来些,隗喜将糖抵进他口中,可他不要糖,舌卷着她被糖浸渍过的舌吮吸。 隗喜不知道怎么,有些想笑,在这样暧昧的气氛里,一声笑溢了出来,闻无欺睁眼,生气她分心,挠了挠她的腰,她便笑,喘着气要分开唇,他追了上来,鼻尖蹭着她鼻尖,脸颊贴着她脸颊,勾勾缠缠许久才是放过她。 -- 昆仑神山,即便是穿越前,隗喜也听说过关于它的传说,《山海经·大荒西经》记载:“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1 它是传说里的仙山,里面住着神明。 即便闻无欺说过昆仑神山就是没有封印的须臾山,但隗喜还是心里生出好奇来。 到昆仑神山时,已经是这一日的傍晚,天之昏昏,日之垂垂,霞光笼罩下来,视野之处都是一片赤金色。 闻无欺还没有落地,隗喜的瞳仁里被这一片赤金色迷住。 目尽之处,是一片没有绿植的山,连绵不绝的群山山脉,山腰之下是黑色的,寸草不生,山腰之上覆着雪,当这连绵不绝的群山被霞光笼罩,是不一样的瑰丽壮阔,有神山之威严与神性。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87节 这里温度很低,风吹过来时冷冰冰的,她的身上有护心甲,虽说灵力如暖流般烘着她,但隗喜身上还是披了一件厚厚的狐裘,她大半张脸都被掩在白色的毛茸茸之下,眼睛里流雾,雾蒙蒙的,柔软温和,霞光令她的眼里也绽开了鲜妍的色彩。 如今隗喜十分喜爱打扮,她早知昆仑会冷,在一处小镇买厚衣服时,也挑了些毛茸茸的发饰,此刻便戴在头发上,闻无欺觉得她实在可爱至极,他忍不住附首在她脸颊上亲了口。 隗喜正打量下面,她不仅看到了瑰丽的风景,也看到了山脚下围聚的人群,三三两两分散在四处,初看人不多,但细看也有几十上百人。 脸颊上被贴上柔软时,她才被惊回了心神,偏头去看身侧的人,闻无欺呼吸急促,喘着气黏过来,嗅着她身上的香气,缠人又迷离,她心中喜爱他如此痴迷于他的样子,安抚一般吻了吻他的唇瓣,才是问:“我以为会没人来了,竟然还是这么多人。” 闻无欺漫不经心地往下扫一眼,“不要命呗。” 隗喜:“……”她抬头看向闻无欺,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轻声说:“无欺,我们会活着从里面出来的,对吗?” 闻无欺听到她这一句,他喜爱她用含情的一双眼为他担忧,他的心、他的灵魂都变得轻飘飘的,忍不住笑,又戳了戳她的脸,温吞道:“那当然啊。” 隗喜喜欢听他自信地承诺,也抬手戳了戳他的脸,抿唇笑,“无欺,是不是小玉是你制出来的原因所以他才像你一样调皮?” 她忽然牛马不相及地提起小玉,闻无欺笑意一僵,略有些心虚地在她脸上飘过一眼,他含糊道:“他只是一只傀儡,傀儡都是那样的。” “是吗?” “傀儡都是那样的。” 隗喜没有怀疑,只觉得是自己是见识太少的原因,她是忽然想起小玉的,小玉比如玉还要纯粹的狡黠调皮,他面容温润隽美,看着人时无辜可爱,声音清润柔和,可语调总透露出他有些顽劣的本质。 闻无欺见隗喜不再多问,只垂眸在想事情的模样,他知道她一定在想小玉,他心里泛酸,她想闻如玉时,他理直气壮地酸妒,总要酸上几句,比如“闻如玉有什么好,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废物。”“闻如玉会像我这样让你快乐吗?他只会让你伤心。” 但她此刻心里想小玉时,他却闷声不吭,小玉虽然也是他,但她不知道啊,她当着他的面想别的男人——男傀。 他眯了眯眼,心里阴郁了几分。他当初让小玉陪着隗喜,是想盯着她,想逗她玩,但最后…… “无欺你看!”隗喜忽然扯了扯他袖子,指了指下方。 昆仑之虚,神山之隙,一道白色的光如一条直线,在山脚下亮起,光芒刺眼,看不清里面,刚好在这附近又离得近的修者一下就被吸引了进去。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心有胆怯,虽有传言昆仑神山即是没有封印的须臾山,虽东云闻氏始终不肯透露真正的昆仑之秘,但此时他们已经在昆仑神山,那道圣洁的白光从里面泄露出来,他们如何能隐忍得住澎湃的心情? 修者们迫不及待纷纷进入。 闻无欺带着隗喜落地,并不急着入内,慢吞吞跟在后面。 隗喜一直好奇地盯着那道光,所以当她看到一个颇为眼熟的身影时,一下认了出来,“是谢长沨,跟在他身边的是谢家的人吧?” 闻无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刚好看到身形修长儒雅的青年抬腿进入,不甚在意,却又想起来隗喜见到谢长沨时总会多看两眼。 “他很好看啊?”隗喜听到身旁的人不满的声音,她怔了一下,笑,摇头:“我只是觉得他和你一样,是温柔斯文的人。”所以从前见了,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闻无欺拉着她的手,似不甚在意地应了声,“哦,原来是赝品。” “无欺!”隗喜觉得他这形容莫名其妙,忍不住掐了一把他的手掌。 闻无欺将她的手放到他腰上,慢声道:“我的掌心都是茧子,还是掐腰吧,我喜欢。” 隗喜抬头看他一眼,别开脸,唇角的笑涡又抿了出来。 如今她越来越发现无欺与如玉是一样的,那些一点点的不同只是几年时光留下来的痕迹,人都会长大啊,不可能和以前一模一样,几年前的她和现在也不一样。 “进去后我会和在麓云海里一样和你分开吗?”隗喜唯一担心就是这个。 “不会啊,小玉会陪你的。”闻无欺说这话时,清隽秀美面容有古怪的狡黠,隗喜正觉得哪里古怪,他又啰里啰嗦起来,但他语气又那样温柔:“进去后就把小玉召出来,将星辰书拿给他,我会来找你,小玉也会带着你来找我,遇到危险……” 隗喜仰头望着他,认真听着,耐心十足,等他终于说完,她才搂着他的腰在他下巴上亲了下,眼睛湿漉漉的,“我都记住了,你别担心我,无欺。” 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闻无欺忍不住俯首看她,抱紧她,看她一眼又一眼。 -- 一回生,二回熟。 隗喜睁眼看到自己位处陌生环境时,已经没有上次那样慌张了,她镇定地打量四周。 或许是因为无欺说昆仑神山就是没有被封印的须臾山,所以在隗喜想象里,这里应该妖邪肆虐,魔气浊气冲天,是她完全生存不了的地方。但是进来后,她发现,这里除了冰雪遍地外,好像没她想的那样糟糕。 魔气与浊气至少视野之内没有,如果有,她也不用担心,因为星辰书会自动驱散那些,这是无欺决心带她进来的一个原因。 隗喜此时在的地方以前应该是一片山林,到处都是挂着雪的枯树。 她想着这些时,迅速从储物戒里将傀儡小玉取出来,顺便拿出早就替他准备好的一套劲装武服。 她正打算给小玉注入灵力激活他时,却听到一声迟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隗姑娘?” 隗喜回身,就见谢长沨正站在几步开外。 他看起来很狼狈,像是刚从雪堆里钻出来,身上头发上都沾着雪,正抬手整理着,他看过来时,儒雅斯文的脸上是迟疑与惊讶,他又不擅与女子说话,隗喜一看过去,他就脸红了,遮遮掩掩背过身去。 隗喜也怔了一下,没想到落地就会遇到谢长沨,但她只冲他抿唇浅浅笑了下,没有多说什么,只轻声请他先转过身去。 她心中可惜,怎么无欺还是没有和她落在同一个地方。 谢长沨虽疑惑不解,但还是转过了身。他确实没想过在这里会遇到隗喜,昆仑神山这种地方,怎么会是她一个凡人可以随意进来的,这里随意一点危机就能吞噬了她的小命。但是他又想到上回隗喜也去了麓云海小洞天,想到了闻无欺对她的保护,一下就觉得,她不会独自一人来此的。 只是,他忍不住想起了那些谣传。谣传将隗喜和那钟离樱当做天之漏洞的根源,可笑又古怪。 隗喜听到积雪被人踩下时发出的轻微的咯吱声时,松了口气,也顾不上不好意思,紧紧贴着小玉站着,尽量目光不去看他下半身,将替他准备好的衣物递过去。 小玉抬手接过,他本是眉眼含笑要与隗喜蹭蹭说话,但余光看到几步开外站着的人,俊俏的脸立刻冷淡了下来,上下打量一番,慢吞吞将衣服穿好,腰带系好。 “小玉,他是人吧?”隗喜余光看到身旁的人穿好衣服了,便压低了声音轻声问道,同时悄悄将卷起来的星辰书递给小玉。 小玉伸手接过,塞进怀里。 这样的声音其实修者能听得一清二楚,谢长沨察觉身后多了一道目光打量自己,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正奇怪,就听隗喜这样说,还不等他失笑,就听一道有些耳熟的清润的声音道:“我不知道啊,也可能不是人,我们离他远点。” 隗喜听得出话是玩笑话还是认真的,小玉这样顽皮,她忍不住笑出声来,看向依然背对着她的谢长沨时,松了口气。 -- 谢长沨转身时,便见黑衣轩昂青年站在隗喜身侧,凛然漠然地打量着他。看到闻无欺,他并不意外,心里甚至有些欣喜,他呼吸急促了几分,恭恭敬敬喊道:“闻家主。” 他来这里,是为了找昆仑珠的,哪怕只是传说中的东西,他也想来试一试,他和妹妹都想要大哥复活。 小玉漫不经心扫过他,拉着隗喜就要走,临走前,回身看他一眼:“别跟着我们。” 小玉是天真纯然的,调皮又可爱的,隗喜听到他这样冷漠的声音,也忍不住看他一眼,“小玉……” 她的语气里也没有什么指责之意,只是想说谢长沨与他们一起,也没什么,可小玉却带着恼意看过来,他眸光流转,委委屈屈的控诉模样。 隗喜微妙领悟到了他控诉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他在说——他才不要第三个人插进他们之间! “隗姑娘,之前一直没有机会亲自向你道谢。”谢长沨看不懂他们之间的眼波流转,却能感受到闻无欺对他的排斥,他想到是因为自己的妹妹,那一次隗喜在麓云海才差点陷入危境,很是理解,他腰弯得更低了一些,不看隗喜时,说话便流畅许多,“多谢隗姑娘之前在麓云海救我妹妹。” 隗喜被郑重道谢,一股热气涌上来,道:“我没有帮什么忙,是无欺救的人。” 谢长沨儒雅温和,又再三谢闻无欺。 小玉懒得搭理,伸手将隗喜的狐裘带子系紧了,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便蹲下身来,示意她上他的背。 隗喜看一眼谢长沨,没有犹豫,趴上小玉的背,她还要去找无欺,也不想因为其他人其他事耽误时间。 只是她刚趴上他的背,脚下的雪便猛地震荡起来,一声嘶鸣从四面八方传来,辨不清方向,仿佛无处不在,似兽似笛声,耳膜都快被击穿的刺耳声音。 “嗡——” 隗喜是凡人,经受不住这样的声音,一瞬间耳鸣了,什么都听不到,只看到小玉将她从背上拉下来,抱进怀里,他两只温热的手捂住了她的耳朵,带着她纵跃离开这里。 她余光看到白雪颤动,地底之下有什么要出来。 她心里紧张,但目光却被小玉的眼神吸引。 隗喜仰头想说话时,望进小玉漆黑的瞳仁里,这样近的距离,她看到小玉担忧、急切、慌张的情绪,她心里的古怪再次生出来。 但小玉只是一只傀儡。 隗喜心里这道念头只是一闪而逝,还来不及留下多少痕迹,她忽然就听到耳朵里出现了许多声音,像是呼唤的声音,空灵泠泠又充满古怪的诱惑,心神似要被夺去。 ——“来我身边吧……来我身边啊,我在等你。” 第61章 天地苍茫,风雪肆虐,刺耳鸣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小玉的傀儡身被压得站不直身,一个踉跄着跌到地上,白雪瞬间覆住了两人,他眉头拧紧了,身上森气寒寒,抱着隗喜转过身来,让她趴在自己身上,浑身都好似要被撕裂了一般,神识在被抽离。 他两只手还按在隗喜耳上,以灵力隔绝声音。他费力地往四周看去,眉宇阴鸷,雪在颤动,风卷起地上的雪,无处不在的威压。 不远处的谢长沨好不到哪里去,双膝跪在地上,唇角已经溢出血来,他用剑抵着地,手背上青筋爆出,灵力紊乱,面上出现了惊惶之色,那是被强者威压的震撼、被绝对的实力碾压的臣服。 小玉深呼吸一口气,眼神涣散,竭力稳住那一缕神识,他俯首看趴在他胸口没有动静的隗喜,知道此时叫她也听不到,便只轻轻戳了戳她的脸。 隗喜没有动静。 小玉呼吸急促起来,他费力地用臂膀裹着她将她从怀里拉起来,捧起她的脸。 隗喜神思涣散,瞳孔里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朦朦胧胧的,没有聚焦,她似看着他,又似不是在看他,脸色比雪还要白。小玉急了,捏了捏她的脸,隗喜的脸都被捏得有些红了,依然没有什么反应。 风雪里的震荡与嘶鸣声音更大了一些,小玉的瞳仁渐渐扩大,手上的力有一瞬控制不住,一直捂着隗喜耳朵的手松开了。 只不过一瞬间的时间,小玉就回过神来,阴沉着脸咬着牙挣扎,忙再去捂隗喜耳朵,又有些紧张地看她。 可他愣了愣。 隗喜一个凡人,却没有任何被那风雪、被那嘶鸣、被那强横的力量影响到的样子,她依旧孱弱,可她的脊背没有被压垮,她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她不疼,她只是神色恍惚。 “小喜……”小玉呼吸急促,张口缓了好一会儿,声音才从喉咙里溢出。 隗喜似听到这一声了,回过神来,低头看到小玉白着脸的模样,涣散的瞳仁恢复正常,她着急又茫然,从小玉身上起身,紧张地叫着他,“小玉,你怎么了?” 她脑袋里还有乱七八糟的声音,她知道这不对劲,她竭力不去管,她拍着小玉的脸,虽然小玉是一只傀儡,但是小玉不是没有出现过这样奇怪的样子,在麓云海里,他就有很长一段时间是没有反应的,可他现在的一双眼还看着她,好似还有知觉,就是说不出话来? 隗喜脑子里一下想到了闻无欺,是他又出什么事了吗?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思绪,她自己都说不出为什么她会这样想,可她实在想起了麓云海里那个洞穴里满是残肢与血液的场景,想到了无欺那个让人心疼的样子。 风雪一下子好大,空气里都是雪,席卷着,到处都是白色的雪粒子,隗喜感觉到地震荡着,直觉这里不安全,她要带着小玉走。 她尝试着用体内不多的灵力输入小玉额心,试图将他变小,可和上次一样不行。 “小玉,你还能起来吗?我们得走……不要再叫我了!闭嘴!”隗喜本是很温柔地俯身和小玉说话,眉眼含愁,担忧又着急,她将小玉的胳膊揽在自己肩膀上,试图扶起他,可她忽然眼神又涣散起来,控制不住一般,短暂过后又清醒,忽然大声叫了一声。 她从来没有这样大声说过话,又凶又尖锐。 小玉涣散的神识再次回到傀儡身里,他拽住隗喜的胳膊。 隗喜喘着气,脑子很疼,她被小玉攥住胳膊的一瞬,下意识反抓住他的手,低头凑了过去,“小玉?”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88节 虽然小玉只是一只傀儡,但不知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小玉的脸是如玉的脸,她看着小玉脸色苍白,再无往日俏皮可爱时,心里一阵刺痛,她温声说:“小玉,我们得离开这里。” 和隗喜的茫然一样,小玉也是茫然的。他茫然于,隗喜只是一个凡人,为什么对这些毫无反应? 但他顾不上这些了,他的神识即将被抽离走,他艰难地操控着傀儡身,手摸进怀里,将那卷起来的星辰书残卷取出来,塞到隗喜手里。 他说不出话来了,却定定看着隗喜,眼神焦躁不安、急切茫然、阴鸷发红,他着急地想要说什么,做什么。 隗喜一下明悟他的意思,握紧了星辰书,“小玉,到底怎么了……”周围风雪肆虐,她知道不对劲,可是,她一个凡人却没有受到影响,小玉为什么会这样? 她忽然听到一声吐血的声音,仰起头来,就见谢长沨跪坐在地上,半截身体已经被风雪埋住,他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隗喜直觉是自己脑子里那道声音做的。她低头看小玉,小玉的眼神开始涣散,她心里一慌,便看到小玉一下子从衣衫里消失,她赶忙从衣下找到小玉攥紧。 地上的衣服很快被掩埋。 地还在震荡,隗喜站起来时,晃了晃,费力地将腿从雪里伸出来,她看向不远处的谢长沨很快就要被风雪彻底掩埋,她赶忙抬腿想要往他那边走过去。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令人毫无准备,隗喜就算不受那风雪和嘶鸣影响,可地还在震荡,积雪在地上也越来越厚,她走得越来越难。 所幸,谢长沨离得不远。 隗喜气喘吁吁,脸被冻得发青,她俯身下去抓住毫无动静的谢长沨的胳膊,“谢长沨?” 谢长沨似还有些神识,他费力地睁开眼,对于隗喜一个病弱的人还能在此时保持清醒很疑惑,“隗姑娘……” 他的骨头都要被压碎了,她怎么会除了有些受冻外,没有任何影响?还有闻无欺呢?怎么不见了? 隗喜不知道谢长沨心中所想,她想要将人从雪里拉出来,就算是修者,这样被埋在雪下,也会死的,这里还这样不正常,她心中惶恐焦虑不知所措,脑子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来我这里吧,来我这里,我在等你啊,隗喜。”那是一道男声,空灵清泠,像是来自旷野、来自天际、似神明似邪魔,扰乱心神。 隗喜竭力不去想这古怪的声音,她拽着谢长沨的胳膊,“谢长沨,我拉不动你,你能自己起来吗?” 谢长沨听着这孱弱的女声有些发抖哽咽,充满个茫然无措,他尝试着动了动,但是他的脊背更弯了一些,他手里杵着的剑在此时忽然断裂倒塌,他的上半身没有支撑,彻底伏倒。 隗喜用力去拽,却只听到谢长沨颤抖着的唇里发出的声音:“走……” 昆仑神山危险至极,这是闻无欺一开始就对修仙界的警示,可没有人将其真的当真,不,从前也人人知晓昆仑神山有来无回,可闻无欺活着出来了,还修炼飞速,成为最年轻的闻氏家主,他进昆仑前,不过是一个生死境的平平无奇的顶多有些天赋的修者。 隗喜的腿陷在雪里,她听到谢长沨的话,茫然一瞬,遥顾四周,却不知自己能去那里。 “我……我该去哪儿呢?”四周什么都看不见,辨不清方向,小玉无法唤醒了,她不知道无欺落在了哪里,她该等在原地,等无欺来找她。 无欺……如玉会找到她的。 “谢长沨,你不能留在这里。”隗喜一下子又清醒过来,她没办法看着谢长沨就这样被雪掩埋,这样绝望,一进昆仑神山就遭此绝望,她用力去拽谢长沨。 谢长沨却丝毫动弹不得,只能感觉一股微弱的力量拉扯着自己,似在与那压迫自己的力量抗衡,清晰又弱小,却又带着希望。 他费力抬起头,已经顾不上对女郎的羞赧,他看着隗喜青白的脸,心中生出愧疚。 他在昆仑神山落地后睁眼看到隗喜确实是欣喜的,他虽不知隗喜一个凡人来此作甚,但知道有她在,闻无欺便会走,他想着跟着他们,就算不能立刻找到昆仑珠,也定能保平安。 谢长沨的骨头被按压着,已经断裂几根,他根本动不了,“走吧……走。” 地又剧烈震荡了一下,似是神明的怒意,隗喜晃了一下,人往下歪倒,她趴在雪里想要再站起来,可身后的雪地终于开裂,一道缝隙迅速从后面延伸过来。 谢长沨看到了,他瞳孔猛地一缩,“快走!”他的骨头碎了,但在此时生出一股力,拽着隗喜往他这里拖了。 可那缝隙裂得太快了一些,他此时毫无力气,隗喜只被他拽动不过一尺。但隗喜却是很快反应过来,回身看去,便见那缝隙已经裂到她身前,她的下方出现一处深不见底的渊,几乎是在她的瞳孔猛地缩起的瞬间,失重感袭来,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拽着她的腿。 隗喜整个身体往深渊处坠滑,眨眼的功夫,半个身体已经看不见。 地缝的尽头就是她所在的位置。 “隗姑娘——!” 谢长沨又吐出一口血来,他紧紧攥着隗喜的手,人也被拖动几尺,可当他以为自己会随着她一同坠落时,一道无形的风化作利刃,割向他的手腕,毫不留情,他下意识地张开了手指缩了回去。 就这个工夫,隗喜瞬间坠入,消失无痕。 “隗姑娘!”谢长沨趴在地方往地缝底下看去。 可地再次震荡起来,不过眨眼的工夫,便重新合上,又被肆虐的风雪盖住痕迹,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地缝一样。 -- “你在做什么?”一名修者惊呼声,检视周围灵草的动作一顿,朝着前方身影斥喊道,其他沉迷于神山仙境的修者纷纷也抬头。 芳草葳蕤,天晴日朗,这里是与隗喜所在的风雪天全然不一样的地方,灵气浓郁,一道身影不停纵跃着。 他的身影快得惊人,名为曼妙的移形术咒用得登峰造极,空气里只残留一道影子,连芳草都未曾被惊动,他抬手握剑,一个纵跃而起,挥起手中剑。 闻无欺面色阴沉,眉宇染上了冰霜,冷酷阴冷得如一块埋在地底下阴潮多年的寒冰。 他挥出剑的瞬间,剑气震荡开来的烈火如游龙腾飞,锐利的、强横的、烧灼与斩开一切的力量一同凝聚在无命剑尖。 “当——”是如同琉璃被击发出的声音。 闻无欺的身体没有停下,用力撞击了过去,整个人似化作一团火焰,但那无形的结界丝毫没有动摇。 他仿佛听到了一声轻嘲的声音。 闻无欺头疼欲裂,冷笑一声。 再次扬剑的瞬间,忽然僵住一瞬,神思涣散,又似回笼,他整个人僵住一瞬。 再抬起头时,风从他身上席卷而来,芳草被震荡破碎,他漆黑的眼底洇出红来,整条脊骨在阳光下似有光盈出,无意识的、又像是下意识的,身体的本能一般,这团白光毫无痕迹地随着灵力凝聚于剑尖,再次挥斩过去。 “咔——!” 如琉璃破碎,蛛网一般的纹路瞬间从眼前出现,无数条细小裂缝破开,闻无欺如一团火焰,疾冲撞过去,无数碎片在他周身荡开。 几片碎片划过闻无欺的脸,带出许多细小的口子。 与芳草葳蕤的仙境相比,外面是肆虐的风雪,寒风与雪瞬间侵入,可怖的威压震荡着境内一切,花草被冻结枯萎,灵力扫荡。 诸多落地进来后就在此的修者惊恐出声,纷纷拿出武器。 “怎么回事?” “这里是幻境吗?还是另一个境?” “什么东西?” 几乎是在瞬间,整个地开始震荡,这里鲜妍的色彩被吞并,只剩下白与黑,白的是肆虐进来的雪,黑的是瞬间光秃秃的土地。 地开始离开,隐藏在暗处躲避在树后草丛间的妖邪渐渐现出身形,它们是狰狞的妖邪魔物,周围萦绕着黑色的雾气,一双双赤红的眼睛在黑雾后若隐若现。 像是死去的修者、死去的灵兽被什么唤醒了一样,见到生人便兴致勃勃,猩红的舌舔舐过嘴唇,几乎在修者拔剑的瞬间,朝着他们涌来。 身后一阵纷乱不止,刀剑相交,也有妖邪和修者发现境破了一道口子,风雪从那里灌入,却也像一道逃生的通道,修者纷纷往那逃窜,妖邪在后追捕。 嘶鸣不绝,叫喊不停,闻无欺没有回头,身上的威压深重,从境中跃出的瞬间,他就被威压重重击落在地,脊柱上的白光瞬间又亮了一些。 他面无表情几乎没有停顿,曼妙术咒用得娴熟,化作一道无形的风不断从风雪里冲出去,背后的脊柱像是被捶打又生出新的生机,闪烁着。 -- 谢长沨被埋在雪之下,浑身骨头都是僵硬的,连有没有被压碎都感知不出来,只是修者强悍的身体能力让他还存活着,只是意识也要像身体一样被冻结成冰。 忽然一只手将他从雪底挖了出来,猛地一拽。 谢长沨疼得喘不过气来,勉强睁开眼,他的眼睫上还挂着雪,周围风雪纷乱,他看不清眼前的人,但他心里仿佛知道这人是谁。 “隗喜在哪里?”只是那阴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时,谢长沨还是愣了一下,他迟疑了,费劲眨了眨眼,将睫毛上的雪眨落,想要看清楚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闻氏家主闻无欺。 闻无欺的声音清润温吞,每每和隗喜说话时还有些扬起的轻快,不像是这样阴鸷冷酷的音调。 雪粒子被眨掉,谢长沨看清楚了面前那张凑过来的脸,依旧清隽秀逸,但眉眼却笼着一层阴冷,再无温润,他被那双漆黑的眼睛一扫,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那寒意竟是超过了身体肌骨的痛。 “隗喜在哪里?”闻无欺耐着性子,俯首再问一次,阴冷的语气忍不住有些急躁,抬手在谢长沨胸口处注入灵力。 最后小玉留下痕迹的地方就在这里,但四周再无隗喜的气息,没有香气,没有她粗沉的呼吸,没有她紊乱的心跳声。 谢长沨此时神思涣散,却敏锐地从风雪声中听出了那一点急躁,闻无欺的灵力强横暴躁,在谢长沨身体里流走,他回过神来,身体像是被焕活,断裂或是僵硬的骨头也有重新被连接起来的活力。他一下抬手攥住了闻无欺的手臂,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嘶哑:“隗姑娘……地底深渊……被拖入,不知、不知是何物。” 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皮肤皲裂。 谢长沨说罢,抓着闻无欺的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雪,“下面。” 闻无欺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地方,抬手挥剑,地上这一片积雪瞬间被挑起,朝两侧飞溅,在不断肆虐的暴雪里露出下边黑色的泥土,那泥土很快又沾上雪花。 “这里?” 谢长沨躺在地上,脸上又很快覆上雪,他没有离去去拂开,只指着不远处的方向,“从那里开始裂开,到这里……到隗姑娘在的地方停下,隗姑娘被拉走,我拽不动。” 此时闻无欺是站着的,谢长沨意识模糊,却感觉晦暗的天幕下,闻无欺的身上有光晕,浅浅的碎光,白的,金的,若隐若现。 他没有多想,只以为这是真圣境修者被压制时自然的反应。 谢长沨只觉得空气凝滞了一瞬,风雪在这瞬间仿佛骤然停歇,身下的地再次震荡起来,凛冽滚烫的剑意破空而起,积雪再凌空飞扬。 他的眼前是凌乱的雪,什么都变得昏昧,只听见剑鸣铮铮。 -- 隗喜不断下坠,失重的、找不到落点的空荡荡,她闭上眼是无边的黑,睁开眼同样是无际的沉,她像是一片轻飘飘的羽毛,又像是游曳在异界的一缕魂,在黑暗里荡。 但她的神智却是清醒的,她清醒地记得刚才和谢长沨一起落在风雪地里,清醒地记得小玉重新幻化成了木头小傀儡,清醒地记得地开裂了一条巨缝,她是被一道力拽住脚往下拖的。 她不知道要飘了多久,好像很快,又好像很久,她的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手指将星辰书的残卷用力往里推了些。 隗喜知道自己不会摔死的,不说那拽着她的力道,虽不知是何妖邪魔物有何目的,就说她脖子里还挂着青玉佩,如玉的仙元之力会保护她,恍惚间,她就是有些难受,她想要将力量还给无欺难不成只能是一个愿望了吗?他还是要因为她反噬受伤。 周围的空气在一瞬间忽然凝滞住,隗喜感觉自己的身体被迫也凝滞住,失去所有知觉。 当她再能感知到周围时,就觉得落进一道冰冷的环抱里,冰雪的气息在这瞬间包裹住了她,像是要夺去她身上为数不多的热意。 隗喜打了个冷颤,抬起眼朝上看,周围太暗了,什么都看不清,只看到了对方垂落在她眼睛上的白发。 隐隐约约的,她不太确定,他的头发看起来就像是外面的雪一样白。 他身形高大瘦削,怀抱冰冷僵硬,似是不习惯这样的事情,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身体和灵魂都被这样的冰冷给冻住了,害怕,紧张,惶恐。她想到了在地面上时被风雪裹挟着传到她耳朵里的一声声召唤,空灵清泠,无情无绪,却又似乎饱含万般情绪,引诱着她、呼唤着她。 对方也没有立即动,隗喜几乎连他的呼吸和心跳声都感受不到,但是她却能感受到黑暗里他打量自己的目光,冰冷的、探究的。 他身上的冷意让她身体发抖,他不像人,她想起了无欺说过的昆仑神山里尽是妖邪。她张开嘴,喘了两口气,才声音发颤地出声:“你是什么东西?你抓我来这里想做什么?会有人来救我的,他很厉害,我劝你尽快把我送回去。” 隗喜声音天生轻柔,即便此刻是绷紧了的,听来却依旧没什么威慑力,更何况她只是一个凡人,一个不论是对于修者还是对于妖邪来说都毫无威胁的凡人。 她说这话,不过是一种无用的警告,给自己撑胆气的。 对方听到她这句话,忽然笑了声,他的视线依旧在她身上停驻着,依旧是那空灵的清泠的声音,似神明又似危险的邪物。 他动了动,抬腿朝前走,黑暗在此时忽然被劈开,一些昏昏暗暗的光落进来,隗喜第一眼看到的依然是垂落在她怀里脸上脖颈里的浓密的发。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89节 真的是白的。 她听到他那空灵的声音慢条斯理道:“那就让他来试试。” 第62章 冷风吹过,隗喜冻得瑟缩,听到他的话,唇瓣紧抿,手忍不住攥紧了,因他这句话心生忧虑,眉宇紧蹙。 无欺会来寻她的,但这……人是什么东西,这样冰冷,是否是藏在昆仑神山最邪恶的妖邪?是否往年进入昆仑神山却出不来的修者都是被他所杀? 这妖邪这样厉害,无欺打得过他么? 若是无欺来,她要怎么样帮助他一起从这妖邪手里逃脱? 这妖邪能将地开出一条裂缝将她拖下来,那他为什么不干脆从地缝里出来?是他出不来?他为什么要召唤她、为什么要把她拖入地底? 隗喜仰头紧紧盯着他,试图看清楚面前这妖邪的脸。光从不远处落进来,一点一点将他点亮,她看到了他光洁的下巴,苍白到毫无血色,再往上看,他的脸上覆着一团雾气,脸朦朦胧胧藏在后面,她看不清楚。 不,是他整个人身上都笼着一层云雾,白衣白发,似仙若神,那光落在他身上,淡淡的光晕将他的身影变得模糊。 似是察觉到隗喜的注视,他垂头朝她看来,他的目光落下来时,依旧是那样飘飘渺渺的、漫不经心的。 隗喜睁大了眼都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觉得一股森寒从灵魂深处渗出,她却没别开眼,再问:“你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将我拖入这里?”这次她的语气平和了一些,或许是因为暂时察觉不到对方对自己的杀意,“我病弱之躯,逃不走,能不能松开我?你太冷了,我的身体受不住。” 她这样的平静,迅速收起胆怯的模样似乎令他觉得惊诧,他的目光一直游移在她的脸上,见她面色青白,身体冷得在发抖,伸手探了探她脖颈。 隗喜冷不丁被一块寒冰触颈,抖了一下,不住瑟缩躲避。 男人的手却按在那,几乎掐住她,不许她躲避,他表现出的熟稔像是在对待他的所有物,他甚至低下头来,在她脖颈里嗅闻。这令隗喜惊疑不定,茫然疑惑,但她忍着这寒意,不动声色。 那星辰书对她来说只能有一次的防御,无欺说遇到危险她是操纵不了的,只能将其掷出,对方击在星辰书上,自然会引起星辰书的防御。 “你竟快死了。”他收回手,空灵的声音响耳,毫不避讳,也心无波澜。 隗喜眼睫轻颤,咽下心头难过,谁被人提起自己快死了,都会心生哀意。这就是她头顶上一把悬了这么多年的刀,现在刀终于要落下了,她没有任何要解脱的感觉,她彷徨、伤感、不舍、不甘,她是想活着的。 “我生命短暂,所以还请你告诉我,你把我拖入这里,是想做什么?”她冷静问道。 他抱着她继续走,没有回答她。 他浑身冰冷,连脸都看不到,丝毫不能揣测观察他的情绪,隗喜只知其或许不会直接将她杀死,她的目光一直盯着他如雪的发上,此时他们还没完全从黑暗里走出来。她得不到回答,偏头朝四周看去。 黑暗是一条长长的深不见底的甬道,什么都看不清,而他们越发靠近黑暗的尽头,外面有光,她往外看去,光芒刺眼。 眨眼的瞬间,他带着她抬腿跨入。 隗喜在那瞬间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她有些恍惚,她看到了头顶的天空,蓝天碧日,她看到了周围草木繁盛,芳草萋萋,蝴蝶与小鹿在林间嬉戏,与地面上的风雪恍如两个世界。 可阳光洒落在身上,却驱散不走抱她的人身上的寒意。 隗喜收回打量四周的视线,将目光重新落到他身上,他依然在垂头打量自己,面容依旧是看不清的,如仙如雾,可隗喜这次只看了他一眼,却忽然呼吸一滞,盯着他睁大了眼,呼吸都停滞了,转瞬又急促起来。 她抬手拽住他的胳膊,盯着他身后那团黑色的、纯粹的黑的魂体久久不能移开目光。 “你……你到底是谁?”隗喜呼吸急促着,声音艰难干哑,她毛骨悚然,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在此时渗了出来。 上一次见如玉时,他说过的话在她脑海里回放。他说他娘……钟离玉是怀着孕进昆仑神山的,肚子里那个孩子死了,如玉是流光真君之子,借此机会新生,却遗忘了所有的事情,只当他是如玉,后来再进昆仑神山,才想起了关于流光真君之子的事。 他封印了知道一切事情的他自己,他说他的魂体是黑色的是因为释放了流光真君之子所有的怨念与恶,如此一来,他的魂体便不是原先一无所知时的白。 但他又不想让无欺记得他做流光真君之子之时的事,如玉说自己是个好人,想来那些事是极痛苦的。 那一日,如玉与她说了许多,她知道他有所隐瞒,但她的关注点都在他所说的天之漏洞上……不是的,她也问过如玉,问他在昆仑神山究竟遇到了什么。 但是他插诨打科,他含糊不清地说昆仑神山里充斥着各种魔物、残魂、妖邪。堕落之物,是天之漏洞引起的小洞天。她要再问,他委屈又不满地看着她,他想要与她做.爱,他引诱着她,她抵御不住如玉的诱惑,又沉浸在无欺就是如玉的欢喜里,又恰好无欺引起意识海里的震荡,没有机会再追问下去。 隗喜盯着男人身后的黑色魂体,她意识混乱,意识海里的如玉是真的,无欺还在地面之上,那现在这个人又是谁,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纯粹的令她眼熟的黑色魂体? 她忍不住伸出手捧住了男人被掩在白雾后的脸,她的指尖急躁地一点点抚摸勾勒着对方的脸。 从眉毛,到眼睛,他似是皱着眉,心生不满,眉心隆起丘山,她不管不顾,指尖描绘着他的眼睛轮廓,再往下滑到他的鼻子,鼻梁挺直如峰,鼻梁骨中间微微凸起一些,非常不起眼的只有抚摸才能摸到的一点凸起。 隗喜呼吸越发急促,往下摩挲到他的唇瓣,不是薄情的薄唇,而是微微丰润的,恰到好处的,十分柔软,唇形漂亮,天生唇角微微翘着,令他看起来总显得温润和善。 她捧着他的脸,摩挲着他的脸型的轮廓,又摸往后摸向他的耳朵。 “够了。”他似是敏感,又似是不喜,拉下了她乱抚摸的手,空灵的声音带着斥责之意,高高在上。 可隗喜却茫然不解,虚脱无力,她望着他,眼中酸涩,泪盈满眶,脑子都快烧起来了,声音再也冷静不下来,“你到底是谁?你的躯体这样冷,你是、是僵尸么?流光真君之子死后的身体?” 可是如玉说流光真君之子的魂进入钟离玉的腹中,早已获得新生,为什么昆仑神山还有这样一个“人”? 男人对隗喜的话一笑置之,不予回答,他声音空灵如神祗,语气却有些邪恶。 “我是等了你很久、要吃掉你的人。” 隗喜见他俯下身来,似要吻过来,顿时什么悲情邪恶阴森的气氛都毁了个干净,她忙伸手挡住他的脸,尴尬地冒出一句:“这也太快了,我的身体受不住。” 她垂着头,一时也不知道脸上该出现惊惶还是愤怒的神色,只余尴尬,实在是生不出太多的气了。 因为有过一次怨无欺是邪祟却是误会的经验了,她心里不会因为简单的表象而生出怨恨了。 他听完却拧紧了眉,“我不过是要吃你的魂魄,与你身体有何关系?”他空灵的声音冷酷无情,甚至阴鸷漠然。 隗喜愕然,默然一瞬,仰起头看他一会儿,平静道:“所以你搞出地缝,风雪漫天,在我脑子里乱呼喊,说什么等我很久,把我拽下来,就只是为了把我的魂魄吃掉?” “不然呢?”他的脸虽然看不清,但她似乎能想象到他挑眉疑惑的样子。 隗喜心中万般情绪,有对如玉这小骗子的恼,有对面前这白毛的无语,她盯着面前这张被云雾遮掩的脸看了会儿,忽然抬手,“啪”一声,似是巴掌的声音。 他怔住,身上危险的、邪恶的气焰升腾,隗喜的手却没有从他脸上放下来,抚着他的脸,像是在安抚,语气平静又孱弱,“你吓到我了,我快要死了,你让我再多活几日,晚点再吃,可行?” “……” -- 隗喜坐在溪边的山石上晒太阳,尽力让自己的体温回暖起来,她仰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白衣白发的人身上。 他的容颜依旧是看不清的,但没关系,她摸出来了,他的魂体虽然对她不是黏黏糊糊勾勾缠缠的,但是那熟悉的气息她却不会认错。 她疑心这人是流光真君之子原本的身体,虽然她心里有许多不解,但只因这一点,她就再无法用敌视的目光看他。 这人说要吃她,是真的要吃她……他想要吃的是她的魂魄。 隗喜心里有许多疑问,想问他,她的穿越是否与他有关,想问他究竟是什么人,但是他拒绝与她交流,他甚至不让她看他的脸,他捉到她了就想要立刻吃掉她,似乎在害怕什么,又似乎在忌惮什么。除了开始将她接住抱住,便再不愿与她有多余的碰触。 但是他又似乎是觉得她一个快死的人可怜,又似乎是因为她态度良好主动愿意给他吃,所以答应她晚点再吃她……当然,这是她感觉和猜测出来的。 现在这白衣白发的人在做什么呢? 他双手环胸,冷冷坐在树上,居高临下地俯瞰坐在溪边山石上的她。他一头雪白的发没有用束缚,自然地垂落在身旁,被风轻拂着,人也像是一团即将随风远去的雾。 隗喜慢吞吞收回视线,按了按额心,不知此时外面的无欺该是如何着急? 这样的情境,她也不知该好笑还是该生气,只觉得她即将要真正解开无欺的魂魄是纯粹的黑的秘密,她又忍不住心颤,她揉了揉自己的心口,缓慢地平缓气息。 隗喜又仰起头来,“喂!” 树上冷冰冰坐着的人看起来毫无反应,但是隗喜能感觉他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别问她怎么从那团白雾里感觉得到的,她就是能感觉到。 “我快死了,在这里陪陪你也没什么呀,但是这里虽然漂亮,可是没有睡的地方,我需要一间遮风避雨的屋,需要一张可以供我休息的床,不然我很快就死了,我的心脏不好,熬不过去的,可我还想多活几日,你帮帮我,好不好啊?” 他们之间是有些距离的,隗喜的声音忍不住大了一些,说完后就气虚得头晕目眩,手撑着山石缓了会儿。 树上的人依旧没有动静,无动于衷。 隗喜以为对方不理会自己,安静了一会儿,正要再说话,就觉得自己的裙子像是被人拽了拽。 这里没有其他人,她自然被惊了一下,低头去看,就见一只灰蒙蒙的小兔子正用牙齿咬住她裙摆拽,她懵了一下,迟疑着伸手去抱兔子,可小兔子蹦跳着往后躲了躲,害羞地张嘴,竟是口吐人言:“神女大人喜欢什么样的房子呀?” 隗喜愣了一下,不惊愕于一只兔子会说话,却惊愕于它对她的称呼,她迟疑着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树上的人,再低头对兔子说:“我不是什么神女,我只是个凡人。” 小灰兔歪了头,依旧怯怯道:“可是神君大人的妻子,就该是神女呀。” 它说到这,忽然意识到什么,用爪子捂住嘴巴,圆滚滚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似是不小心泄露了什么,不敢再多说。 神君大人……隗喜无声轻喃这几个字,觉得这称呼真是很奇异。 这个修仙界是没有神明的,有的只是修者和凡人,修者修炼到最高境,就是曾经的流光真君之子,因有仙髓而被称之为的地仙境,其寿命绵长,灵力强盛,在凡人中已是近乎仙的存在,故称之为地仙。 这里的修者,没有修炼飞升成神的概念,她穿越几年了,没听说过有什么神。 隗喜再次低声说:“你们认错人了,我只是个凡人,命不久矣。”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周围渐渐响起,隗喜抬起头一看,看到草丛里钻出许多小动物,探头探脑朝她看来,眼神里都带着好奇与探究,又有些害羞的模样,有只小狐狸跑到她面前,歪着头碰了碰她的腿,又用尾巴扫了下她的鞋尖,像是试探性地讨好,还有只小黑兔蹦跳着跑到小灰兔身边,捂着它的嘴把它往后拽。还有只小鹿从后面挨蹭到她手边,要她摸一摸它的脑袋。 像是一群小精灵,渐渐地都围绕着她转。 “大人喜欢什么样的房子?” “用金子做的还是宝石搭的?” “或者木头搭的竹子建的?” “床要多大的呀?六尺长宽够不够呀?” “肯定不够呀,神君大人长得高,起码要七尺!不,八尺!九尺!” 隗喜都没有空插入自己的话,听着这些成了精的小精灵奶声奶气说着话,觉得实在可爱,俯身抱起那只最先来撩她的小灰兔,“是小白让你们来的吗?” “小白?”小灰兔眨了眨眼,似是对这个称呼感到奇怪。 “就是那边树上的人,白衣白发白皮肤,我不知道他的名字,看不见他的脸,我就只好叫他小白了,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隗喜声音温柔,一下一下抚摸着小灰兔。 小灰兔似乎是被撸得舒服了,后腿一抽一抽的,迷迷瞪瞪说:“不知道呀,神君大人就是神君大人。” 隗喜将目光放到其他小精怪身上,一只只都摇了摇头。 “不知道,神君大人落在这里时就是一个人了,没人叫过他名字。” “对呀对呀,没人叫过神君大人的名字。” 隗喜若有所思地抬头往树上的人再看一眼,又低头问:“三年多前,你们可有见到过其他人来过这里?” 小狐狸跳起来,爪子搭在隗喜膝盖上,似也想要她抱抱,积极说道:“没有没有,这里只有神君可以来。” 隗喜捏了捏它火红的耳朵,换了个问题:“那你见过他出去吗?” 小狐狸张嘴想说话,但它似乎比小灰兔精明一些,狐狸眼妩媚地一转,尾巴轻轻一扫隗喜的手背,欲言又止、欲语还休,就是不搭话。 这模样,和那边树上那个冷冰冰一身古里古怪邪气又被洁净的白雾笼罩得仙里仙气的人一样,不愿意回答关键的、重要的话。 可此时不语,胜过千言万语。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90节 要是那白毛没出去过,小狐狸直接说没出去不就可以了吗? 至少应该从这芳草萋萋的地方离开过,他应该上不去……或许也曾开过地缝? 隗喜再次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耳朵,低头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颗梅子糖喂它,“谢谢你。” 小灰兔还在懵懵懂懂,小狐狸眼波流转,似笑又似害羞,轻轻叼过糖,脸颊蹭了蹭隗喜的手背。 其他小精怪见此,纷纷凑过来要讨糖吃,隗喜将荷包里本来给无欺准备的糖都倒了出来,摊在手心里喂过去。 它们吃到了糖,开开心心的,蹦跳着商量着要搭房子,一下子又从隗喜身边跑跳着离开,一个个蹿进林间,速度很快又跑出来,跑出来时竟然都扛着木头或是石块,围聚在溪边商量怎么搭房子。 隗喜用帕子擦了擦被小精怪们舔舐过的掌心,仰头再看远处树上的人,猜测着他要吃她魂魄的原因。 如玉说过她香,无欺也说过,她没有感知错的话,刚才这白毛也悄悄在嗅她身上的味道。 如玉还说过她的能力很稀少,能看到人的魂体,这是她的特别之处,可她没想过自己的魂魄有何特别之处,如医人不自医一样,她是看不见自己的魂魄的。 “小白,你一个人坐在上面无聊不无聊,我快死了,被你捉来这里,你却不理我,我觉得好无聊啊,你陪我说说话吧!”隗喜仰起头,又冲那边冷冰冰如僵尸的人喊道。 那白毛已经坐在树上,似是没有反应,但是隗喜却听到耳边被风吹来一道声音,似无处不在的山间回音:“那不如我把你现在就吃了?” 他的语气带着恶意,是真的恶意,也是真的想吃她。 隗喜轻轻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盯着他坐在树上毫不动弹的身体,却微微一笑,语气温柔:“你一个人在这里很久了吧?在我死之前,能与你说说话,我觉得挺好的。” 白毛已经没有从树上下来,他也没有应隗喜这一句,仿佛又归于宁静,不愿搭理她、忽视她、忌惮着她。 是的,隗喜觉得奇怪,她就是觉得这白毛在忌惮她什么,他明明想吃掉她,又暂时放过她?这白毛被称为神君,但依她看,他被陷于这样的地底下又算什么神明? 隗喜喃喃自语,似乎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其实挺奇怪的,我这样一个被医生断定活不过二十岁的人,为什么会在十六岁那年穿越到这里呢?” 白毛依旧没有回应。 隗喜却仿佛陷进自己的情绪里,又低下头来,说:“不过穿越挺好的呀,我在这里遇到了如玉,如玉是我见过最纯真良善的人,他给了我以前没有得到过的专注的喜爱,他会保护我、会逗我开心,他还长得那样好看,温润隽秀,清雅翩翩,他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我很喜欢他。” 说完这话,她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却很快听到那白毛冷笑一声。 隗喜仰头又看他,抿嘴一笑,似乎领悟到他那一声冷笑,略有几分俏皮:“小白,你这样遮遮掩掩自己的容貌……我知道你一定长得不尽人意,可那又怎么样呢?其实我交朋友不看重人的样貌的,而且你这样的白头发其实也蛮好看的啊,人老了头发就是会白的啊,我真羡慕你能活到头发白的时候,不像我,体弱多病,心脏不好,都活不到那个时候……” 白毛依旧没什么反应,可隗喜好像看到他在树上换了个姿势。 隗喜忽然垂下头,捂着胸口忽然喘不过起来的模样,在山石上摇摇欲坠。 一阵风忽然吹过,带着冰冷的温度,一缕白发飘到隗喜眼前,轻轻滑过她的眼睛。 “你要死了?”空灵的声音,似有恶气。 隗喜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抬起头来,看着他遮于云雾后的脸,“我很快就死了,你就能吃了我,所以坐我身边,陪我说说话吧,可好?” 第63章 他的身体又冰冷又僵硬,握着他的手腕犹如握着块冰,那寒意从掌心一直流淌到隗喜的四肢,让她刚刚回暖的身体再次陷入冰冷。 他抬手就要甩开她的手,动作自然是毫不怜惜的,甚至是粗鲁的。 但隗喜不想松开,她用力攥紧了,她仰着头看着面前的人,见他没有回应,只是冷冷站在那里,微微一笑,忽然说了一句:“你甩不开我啊。” 这话说得很轻,隗喜心知肚明,以她的力气,小白真要甩开她怎么可能甩不开呢?这个道理,他也是心知肚明的。 其实麓云海里的那个闻无欺初见时也是这样的,有点冷漠有点阴郁,但她后来才发现,他只是沉默寡言有些不爱说话,有着凡间乡村的质朴。 那这个……这个被小精怪们称为神君大人的小白呢? 隗喜又轻轻拽了一下小白的胳膊,将他往山石上拽,他自然是还坚持着没动的,冷冰冰的拒绝和她交流,拒绝她的靠近,她嘴里小声嘀咕着:“你在树上坐着也是一个人呀,这块山石又大又宽,太阳落下来正好可以晒到,我们可以坐在上面一起晒太阳,你不想说话也不用说话啊,陪陪我就好了。” 说到这,她顿了顿,仰头看他的眸光柔柔,她唇角忽然漾出一抹笑,若有所悟般状似好奇道:“你难道是在害怕我这个快要死的人吗?可是我听小精怪们喊你神君大人,小白、神君大人竟是怕我这个病弱凡人?” 这话像是戳中了什么,激起了小白的逆反心理,他又冷笑一声,挣开隗喜的手,却是转身坐在了石头上。 石头如隗喜所说又宽又大,她坐在石头靠东的位置,小白就在石头最靠西的位置坐下,且背对着隗喜,隗喜转头时,看到的就是他清瘦的脊背、如雪一般披散下来的白发。 太过逼迫人容易得到逆反,所以隗喜的目光在他后背上稍作停顿后,便收了回来,没有再喃喃不休地说话。 他的手太冷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刚刚抓过他的那只手,被冻得青白,她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给自己取暖。她身上的狐裘披风在下坠的时候丢了,里面的衣服穿得再厚实还是显得单薄,所幸这里没有风雪,如同春日般,只要不靠近小白,就不会太难受。 可她又想靠近小白。 -- 晒了一会儿太阳后,隗喜目光往小精怪们那儿看了一眼,再看向背对着她坐着的人,她忽然再次开口:“小白,那些小精怪,是你养的吗?” 就好像麓云海的那个无欺会把自己分裂成许多个“无欺”,他会自己和自己玩,那这个小白,是不是养小精怪来陪自己呢? 小白如一尊冰雪雕塑,坐在那冷冷的,不吭一字。 隗喜又说:“你一个人在这里也很孤单吧,所以养了它们来陪你自己。” 小白忽然冷笑一声,“不过是一些邪物,我想杀就杀。”他否认隗喜的话,且十分不屑。 话音落下,他抬手,原先在搭房子的小灰兔一下被他吸到掌心里,隗喜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他徒手撕开了兔子,鲜血与内脏顺着他苍白的手流淌下来,空气里一阵血腥气。 隗喜曾见过比这更血腥的场景,但乍然见到,还是呼吸急促,她捂住胸口,一阵干呕涌上来。 不远处的小精怪们似乎被这里吓到了,停下了动作,怯怯地望着这边。 小白听到了身后隗喜干呕的声音,似是感受到了她的惧怕、似是觉得她这样的反应令他满意,他抬手,将那些小精怪都召到了面前。 他似是觉得还不够,转瞬就移到了隗喜正前方,他手里还捏着那只小狐狸,小狐狸妩媚的眼睛此刻睁圆了,瑟瑟发抖,似想向隗喜求救,可不过眨眼的工夫,便被他撕成两半。 隗喜闭了下眼睛,有几滴血溅到了她脸上,直面这样血腥的场景,她的脸不可抑制地又白了几分。 “够了。”她从山石上下来,想去抓小白的手,阻拦他,但明明好像近在咫尺,但她往前一步,他就后退一步,她根本连他的衣袖都碰不到。 隗喜沉默着,眸光看向他,小白身上还是有那样的白雾笼罩着,是圣洁的,可他此刻的行为就像是他身后纯黑的魂体一样,透着邪气。 小白玩一样,满手沾血,身上的白衣甚至是白发都沾上了浓稠的鲜血,他当着隗喜的脸一只一只撕碎小精怪。 小精怪生了灵智,开始只会瑟瑟发抖害怕不已,后来会叫着向小白求饶,哭着喊着求着。 隗喜见不得这样的场景,脸色越发苍白,人也摇摇欲坠,心中生出愧疚来,如果不是她多嘴多舌,小精怪们不会被戮杀,她心中的自厌情绪不可抑制生出来,眸光里也含上泪,“不要这样。” 小白杀完最后一只,慢条斯理欣赏着隗喜惨然的面容,他满意了,他似乎发泄够了心情,让她见识到了他的邪恶与残忍,他的声音里都透出一股笑来,慢吞吞道:“我劝你怕我一些,别想着引诱我,我不会上当。” 隗喜不说话,只看着几步开外的小白,她安静了会儿,抬腿朝他走去。 小白的声音又消失了。 隗喜抬腿踏进一地粘稠的血与内脏里,她干净的裙摆被染红了,沾上血沫。漫天的血气涌上来,她抚住胸口,忍住干呕的反应,抬腿走出第二步。 小白竟是又往后退了一步。 可此时他手里已经没有小精怪了,并不用担心被隗喜阻拦。 隗喜不说话,只抬头看着他,第二步结结实实地踩进血迹里,地上粘腻的触感让她想起了麓云海洞穴里的一幕,那一次“闻无欺”是为了自保,这一次……这一次是为了吓她,他邪恶又充满敌意。 但是……但是她看着那黑色的似乎在发抖的、害怕的魂体,心里却生出一种难言的酸涩。 她知道魂体的状态是一个人心里最真实的反应,至少如玉、无欺是这样,如玉的魂体是圣洁的白色时,会软绵绵地靠近她,像无害的云、柔软的棉花。当如玉是无欺时,黑色的魂体会好奇地、试探地伸出触肢来碰触她,想要靠近她。 隗喜第三步走得快了一些,裙摆拖曳进血泥沼里,很快一点点洇湿了,今日很巧,她穿的是一条月白色的裙子,微微蓝的纯净的色彩,被血沾脏后,异常醒目。 她像是被一起拖入了地狱里,又像是心甘情愿一起进入,她病弱又意志坚定,抬腿走来的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小白再退一步,动作僵硬。 隗喜加快了步子,他退一步,她走两步。 直到她走出他虐杀形成的血泥沼,重新踩上干净的草地,她的裙摆染红了芳草,风吹过来时,她身上的香气也被污浊了,透出浓重的血腥气。 隗喜看着躲在云雾后的小白,他如云如雾,正要消散一般,她加快了步子,一下扑向他,用力去拽他的手,“小白……” 小白漠然地转头看向她。 虽看不清他的脸,但隗喜觉得他此刻是面无表情的,依然是充满恶意的,身上有种纯黑的邪气,比起当日她在九重莲殿初见闻无欺时,浓重得多……不,准确地说,无欺只是染上一些,可小白却是如他的魂体一般,似是纯粹的黑。 隗喜再次被他身上的冰冷裹挟,她低着声音说:“其实,我也不是那么善良,我喜欢吃鸡肉,各种荤食都尝过啊……”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对小白说这些,她就是觉得,他仿佛已经自坠在了黑暗的泥沼里,她想重新将他拉起来,或是……或是陪他也行。 隗喜的脑海里想过如玉,想过无欺,如玉给了她最纯真温柔的爱,无欺给了她直白浓烈的欲,她获得了许多,也可以给小白一些,或许称不上是爱,或许只是一些她自以为是的东西,但她想给他一些。 小白冷冷地看她一眼,转身就要走。 隗喜脚步轻移,轻盈的曼妙在瞬间就令她追上即将纵跃而起的小白,她用力一拽,他毫无所觉,竟是朝前踉跄了一步。 隗喜扯着他的袖子,担心他再次逃跑,连续二次用曼妙,力道太猛,直接撞进他怀里。 小白本就踉跄着,被她撞得连连后退,倒在地上。 这一处是个小斜坡,两人双双滚落在地上,顺势朝下翻滚,隗喜紧紧抱住了小白的脖颈,地上开着鲜妍的小野花,草坪柔软,她能感觉到腰上多了一只手,冰冷得丝毫不能将其忽略。 停下滚动时,隗喜趴在小白身上喘着气,她抬起头来,小白的手已经从她腰上收了回去,他的脸依旧看不清,整个人身上依旧有一层白色的云雾,但是她能听到他同样气喘的声音。 他有撕裂大地的力量,他轻松地从地底下将她从上面拽下来,他也不像她一样病弱之躯,不至于在草坪上滚一滚就气喘吁吁。 隗喜的手按在他脖颈里,又像是轻抚在他喉结上,小白本就僵冷的身躯似乎更僵硬了,她的指尖轻轻一点,又像是用了万钧之力,令他动弹不得。 “小白,你叫什么名字呢?”她的声音也轻轻柔柔的,因为心跳急促,声音带着些喘意,无害又虚弱。 他们同样被血染脏了的衣服纠缠在一起,小白雪白的头发也和隗喜乌黑的发缠绕,身上沾到的血不知道是他沾到她的,还是她沾到他的。 隗喜感觉身下僵硬的身体轻颤了一下,下一瞬,她就被掀翻在地,压在身上,小白冰冷的雪发堆叠在她颈项间,他的脸依旧看不清,他的手也如她之前那样,按在她脖颈里。 但隗喜脖颈里发出一道金色的光来,朝着小白击去,他的动作稍稍停顿,人竟是被推搡了一下,那金光不散,似在拼命抵御抗衡,他哼笑一声,另一只手轻轻地一勾,将隗喜脖子里那根红绳吊着的青玉佩拉了出来。 隗喜下意识伸手去拿回来,他倒也没阻拦,只是轻蔑毫不掩饰,随意拨弄了一下青玉佩,另一只手依旧按在隗喜脖颈里。 金光盛放,几乎将隗喜周身都包裹住,却又迟迟不散。 迟迟不散。 隗喜目光闪烁,若有所悟,竭力从金光里去看小白被云雾遮住的脸,虽然什么都看不清。 他的力道比起她的要重得多得多,隗喜不自禁拼命仰起头,想要获得更多的空气,她惨白的脸一点点变红,她看着小白,没有移开过目光,她的目光柔和,眼中微湿,似乎在问“你是真的要杀我吗?” 窒息的感觉一点点抽空了隗喜所有的力气,她喘不过气来,心脏都几乎在这瞬间停跳,她的眼前渐渐朦胧,似看到的是白雾,又似看到的是如玉或是无欺。 正当她怀疑自己真的要死在小白手下时,脖颈里的压迫一下消散了。 那块青玉佩的光芒也一下子消散,重新滑落在她脖颈里。 “咳咳,咳咳。”隗喜清醒过来,睁开眼却只看到了蓝天碧日,刚才覆在自己身上的冰冷的躯体已经消失不见。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91节 她下意识地朝着先前小白坐的那棵树上看去,只有空荡荡的树杈,没有人影。 隗喜抚着心口缓着气息,脑子慢吞吞地想着刚才的事,袖子却忽然被什么东西拽了拽,她下意识偏头看过去。便见到先前第一个被小白撕碎了的小灰兔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大人不舒服吗?” 她愣了一下,呼吸一滞,心脏猛地一跳,她从地上坐起来,接着看到了原先被撕碎了成了碎块的小精怪们都围着她,她鼻中酸涩,一手捞起小灰兔,一手抱过小狐狸,搂在怀里低头蹭了蹭。她又哭又笑,又去抓脖颈里的青玉佩,心中万般情绪淌过,无法言喻。 他吓她! 隗喜感觉脸颊上一阵湿热,柔软地舔去她脸上的泪,她睁眼一看,小狐狸妩媚又羞涩地窝在她怀里,尾巴轻轻扫着她手背,调皮地玩耍,温柔地安抚,她低头也亲了亲小狐狸的耳朵。 她安静了会儿,直到心绪再次平和下来,她将小狐狸和小灰兔都放下来,站起身来时看到裙摆上那些脏污也没有了,干干净净的月白色,单薄的素色在野花丛里也变得鲜妍起来。 隗喜环视了一圈四周,没看到人,所幸也不管了,转身跟着小精怪们往那边的房子走去。 这一瞬间,她想到了那一回无欺替她将背上的抓痕伤疤疗愈后也忽然消失不见,等他再回来时,手里捧着一束山花,红艳艳的。 隗喜最后悔的事,就是将那沾着露水、用灵力保存在花瓶里的山花一巴掌拍在地上,她还记得花瓣和花瓶一同碎裂的样子。 -- 小白一直到天黑都没有再出现。 隗喜帮着小精怪们搭房子,累了就会在一边的草坪上休息,小精怪们会为她摘来野果,不知它们是不是替她尝过,入口的果子都香甜多汁,十分可口。 她洗干净被粘腻的果汁弄脏的手,起身时看到房子已经粗粗搭好了,简陋的一间屋,屋子里没有床,却有用干草与棉絮堆出来的被褥。 隗喜进去前,又环视了一圈四周,终于开口问挨蹭在她脚边的小灰兔:“小白去哪里了?”* 小灰兔语气活泼:“不知道呀,神君大人总是很忙的。” “他忙什么呢?” “忙着……忙着逃出这里吧。” 小灰兔说完这句,似是不敢再多说,也害怕隗喜会追问下去,从她怀里跳了下来,期期艾艾和其他小精怪一起在屋子里的角落里待着。 隗喜噢了一声,再次摸了摸脖子里的青玉佩,她忍不住想,难不成是吃了她才能让他从这里离开吗? 不知道无欺在外面怎么样了,他该是很着急的。 隗喜知道自己的身体,所以她坐在了地铺上,打算要睡了,只是忍不住从储物戒里拿出小玉,试图再次将小玉唤醒。 但小玉没反应。 小玉和上次一样,时灵时不灵的。 隗喜慢吞吞将小玉放回储物戒里,最后躺下的时候,略觉得孤单,伸手召了召那群期期艾艾躲在角落里的小精怪,它们跑跳着过来,有的跳进她怀里,有的窝在她脚边,毛茸茸的,暖着她温凉的身体。 -- 接下来的几天,隗喜都没有再见到小白。 她被小精怪们带着将木屋溪水周围逛了个遍,这个芳草萋萋的地方不知究竟有多大,山林深处她也不太敢去,她直觉小白还会再出现,只是应该没有那么好哄骗了,不会因为她捂着胸口一副喘不过气来的样子就会出现。 这里没有其他人来,安宁祥和。她也没办法逃出去找无欺,只能尽量保持心境平和。 隗喜这日摘了些花,什么颜色都有,以红花为最,她捧在手里,从花丛中站起来时,看到了站在湖水对面的小白。 小白依旧是垂地的白发,没有一丝污渍的白袍,清瘦颀长,如烟似雾,看不清面容,黑色的魂体环绕着他,他如仙如神也如魔。 “小白!”隗喜见到他出现,心中忍不住一喜,朝着他挥了挥手。 小白静静看着她,如神祗般冷漠的目光,可隗喜却已经不会轻易被这种冷漠伤到了,她眉眼含笑,温柔又包容,“小白,这几日你去哪里了?”她隔着湖,随意与他闲聊。 忽然一阵狂风从湖面上席卷而来,风扑向了隗喜。 隗喜被这狂风吹得往后趔趄,却在要倒下前,被一只冰冷的手拉住手臂,她一下放松了下来,收势不稳撞进他怀里。 小白一瞬间就要推开她,隗喜都感觉到了那股抗拒的力道,但很快,他又收回了手,任由她撞进来。 他的怀抱不像如玉和无欺那样温暖灼热,他冷冰冰的,像是一块寒冰,在这样的怀抱里一点不舒服,可隗喜也没有立即离开,她垂首看了一眼小白本要推开她的手虚虚搭在了她腰上,站稳身体后,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小白正垂首观察她,依旧是那种探究的目光。 隗喜假装没注意到他的神色,反正她也看不见他的脸,她将手里的花送递过去,“好看吗?送给你。” 小白的目光似是朝着那花飘过,定住了。 隗喜已经做好他会拿起花摔在地上的准备了,她摔过无欺一次,现在小白摔她一次,很正常的,她不会因此而难过,心理已经有预期。 但小白只是看了看,抬起手弹了一下花瓣,露珠瞬间从花瓣上溅出来,洒了隗喜一脸。 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整张脸都湿漉漉的,睫毛上都沾着水珠。 小白忽然开口,语气危险:“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你竟然就敢送花给我。你知道送我花的后果会是什么吗?” 他这话透着冷意与威胁,像是要将她逼退。 隗喜不避不退,眨了一下眼,将睫毛上的水眨掉,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原因,她总觉得眼前遮掩住小白的云雾都散开了一些,恍惚间,她似乎是看到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漆黑,瞳仁大而黑,没有一丝光亮,空洞冷幽,注视着人时,仿佛深渊一般叫人心底生寒。 但也只是一瞬间,云雾又将他藏了起来。 隗喜想要再看的时候,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他重新将自己藏在了白雾后,不让她窥探到一点。 她递花的手没有收回来,也学着小白的样子拨弄了一下花,残留的露珠又溅开来些,她看着近在咫尺却看不清面容的脸,声音轻柔:“送你花而已,你在怕什么啊?” 她顿了顿,才慢吞吞说:“你是在怕心动吗?”她的语气也不太肯定,这是这几日来,也可能是这瞬间,她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 她觉得他刚才的反应太激动了。 隗喜敏锐地感觉小白本就僵冷的身体更僵硬了,他又冷笑一声,似是对隗喜的话不屑一顾。 他答非所问,忽然道:“那就让你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 他忽然低头,额头抵上隗喜额头,冰冷的触感,她被冻得哆嗦一下,却下意识闭上了眼睛,没有抗拒。 -- 与此同时,地忽然震荡了一下,像是被人攻击一般,小精怪们受惊了一般从草丛间跳出来,往四周看去。 第64章末尾加一小段剧情 洪荒初始,天地玄黄。 隗喜睁眼的时候,身上脸上都是水,她在湍急的河流里不断沉沉浮浮,“咳咳,咳咳!”她茫然,下一刻就被水呛到,求生欲让她试图在水流里翻个身来,但是波涛一个翻一个,她才从水下冒出头来,又一个浪翻滚过来,她被迫又沉入水底。 水泛黄而浑浊,水底下什么都看不清,睁眼就刺痛。 “救命——!”隗喜再次冒出头时又呛了口水,忍不住呼救。 她脑子里迷迷瞪瞪想,小白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难道不是和从前无欺抵着她额头一样吗?难道不是让她进入他的意识海里吗?可现在是怎么回事?这种窒息的胸口快要炸裂开来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隗喜再次被翻来的浪卷进满是黄沙的水里,她手脚无力,整个人往下沉坠,惶恐而茫然,连声音都喊不出来。 忽然,她感觉脚被什么拽住,滑腻腻的,被拖曳着往下。她惊恐挣扎,重新积攒出一股力气,竭力想要往上游。周围的河水也在这时翻滚得更加厉害,似有什么嘶鸣的声音响起,震得人头脑发晕,可隗喜却忽然能喘气了,她抬头,河水被劈开了,露出了水下的她。 她看到水面之上站了个人,他被光笼罩着,看不清面容,依稀可见手里拿着一把剑,那剑劈开了湍急的河流。 “救命!”隗喜还弄不清楚状况,但下意识伸手。 那人几乎在她求救的瞬间便俯身下来,将她从水底拉出来,一件带着温度的披风将她浑身笼罩,下一刻剑光亮起,朝着她腿下斩去。她低头去看,就见水下一只只扒拉着她脚的黑色的长着鱼鳞的利爪,在剑光之下齐齐被斩断,水下发出惨叫声,那东西迅速又藏身更深的水底处。 隗喜重新获得空气,大口喘着气,上了岸,她顾不得看自己,也顾不得大量四周,而是抬头看揽着自己的人。 是个少年,身上穿着白色绣金边的劲装,不知是否是光落在他身上的缘故,不……这是魂体的颜色,圣洁的白色,十分强盛,所以他身上有浅浅的光晕,她仰头时,下意识眯了下眼睛,目光一点点从少年的下巴往上看去。 当隗喜的目光触及到他的下巴时便忍不住伸手攥紧了他的袖子。 他生得清隽而秀美,一双瞳仁乌浓纯澈,额间金纹若隐若现,正俯首看她,十分温润:“你可以松开我了,如今你已脱离危险了。” 隗喜一看见他,鼻子便忍不住酸了,眼睛也一下红了,她一下抱住少年的腰,仰着头不停用目光描绘他的脸,“如玉……”他分明就是少年时的如玉,不,他……他是小白?头发没全白时的小白? 少年被这样称呼,顿觉奇怪,他好奇地看她一眼,温吞地笑了下:“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口中的如玉。” “那你是谁?”隗喜自然地问道,并不意外此事,她泪眼濛濛,呼吸急促,迫不及待想要知道更多的事。 少年眼睛弯弯,笑,狡黠道:“吾名无欺。” 他顿了顿,将隗喜的手轻轻的又迅速地拽下来,道:“你与其他人一起快逃吧,离开这里去天境台。” “你……”隗喜还有话要说,少年手一扬,一阵风吹起,她转瞬就被送远了。 落地时,周围都是惊恐奔逃的人群,他们面色惊惶,催促着推搡着人往前奔,她被裹在里面,不得已也随着人群奔逃,她毫不怀疑此刻停下被推搡摔在地的话会被踩踏成泥。 人太多了,熙熙攘攘的,男女老少,皆是穿着古朴陌生的衣袍。 隗喜若有所悟,她似是进入了小白的记忆,又或是……记忆形成的类似幻境一样的地方? 他想让她看见什么? -- “无欺……” 隗喜跟在人群里奔逃着,逃去了一片山头上,那里有一个类似祭坛的地方,散发着光晕,一起奔逃的人称这里是上天派来的神祗划下的天境台。 天境台,任何妖邪魔物进不来的地方,此刻推推搡搡的人挤满了人。她裹紧了身上的披风,跟着人群一起看向上空,少年无欺执剑迎战妖兽,周围一片死伤,有人,也有妖兽残肢。 她能察觉到如今的自己心脏并无不适,她是健康的,四肢有力的,心脏跳动强健,一路跟着跑上山也不见多少疲累。她应该是变成了小白记忆里某个被他救下的少女,巧的是,她也叫小喜。 “发生什么事了?”隗喜轻声开口,问身旁的人。 “天缝里又掉下邪兽了,无欺神君闻讯而来救我们啊,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身旁说话的是个年轻妇人,语气责怪。 隗喜目光没有收回,捏着披风领口的手攥紧了,又道:“抱歉,我落了水,脑子里什么都不记得了……无欺神君是什么人?” 妇人看她浑身湿漉漉的,头发上还沾着些黄沙,很容易就相信了,她挺起胸膛,语气崇敬又自豪,道:“无欺神君就是无欺神君啊,大家都叫他无欺神君,因为他从不欺骗世人,大荒哪里有祸乱,他就会出现在哪里。神君自天上来,天生神力,只有他能对付那些东西,我太爷爷那一辈起,无欺神君就在了,你别看他长得小,实际上他年纪比我太爷爷还大了。” 旁边另一个人似乎听到这里的对话,又偏头插过来一句话:“小女郎可别瞧上无欺神君啦,神君保护世人,爱护世人,不会与人谈情说爱,你若是倾慕神君,便去神庙里奉贡品,那里每日都围满了像你这样的小女郎。” “说起来,我听我太爷爷说过,如今这世间,只剩下无欺神君一位神祗了,盼他能永久护佑我们,否则那些邪物一来,土地被淹,庄稼全死,人都活不成,那些东西还吃人。” 另一人又疑惑道:“可我听说的不是这样啊,我听我太奶说,无欺神君死后,自另有神祗新生,神祗不会死的,会一遍遍轮回,这世间只要有人,就会有神祗。” “你们说得不对,神怎么会死,神是不会死的,一直就是无欺神君!” 隗喜听着周围的人吵了起来,她听着,目光却一直看着远处被金光包裹的少年。那里打斗激烈,山被削平,河流翻滚,水淹村庄,邪兽不停攻击他,但那里的震荡却影响不到天境台半分。 “渡尽世间苦厄,祛除人间沉疴……”隗喜口中喃喃自语这句话。 这是她十六岁初见如玉时,他曾说过的话。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92节 他那时眉眼纯澈,看着她时,语气向往,他说他离开爹娘,下山入世,要学书里说的那样,渡尽世间苦厄,祛除人间沉疴,他的心愿如此。 隗喜身上湿漉漉的,天境台上没有冷风,只有法阵结界散发出的阵阵暖意,她的衣衫被烘干,她身上的披风上似乎有少年干净温暖的气息。 她鼻子酸涩,泪眼朦胧,安安静静地看着。 小白……就叫无欺。 无欺的名字从此而来。 闻无欺,无欺神君,不欺世人。 -- 隗喜如今只是荒河旁的小村落里的一名孤女。 那一日从天境台下来时,村庄里的洪水已经褪去,邪物尸体也已经消失,她在人群里茫茫走时,有人认出她来,她便随着人群回到了村子里。 无欺平定祸乱后,没有回到天境台,他化作一道金光便消失在天际。 隗喜以为自己与他有什么渊源,却原来现在也只是他曾救过的其中一人。她对着井水看过自己的样貌,和从前似曾相似,又不尽相似。 村里刚遭遇过祸事,有许多事要忙,房屋要重新搭建,刚种下出苗的庄稼要赶紧补种。她如今的身体没有心疾,手脚健康有力,跟着村里的人每日一同忙活。 她盼望着能再见无欺,可村里的老人说:“最好不要见神君才好,见到神君就是又有邪物祸乱了,或是从天缝掉下来的,或是从地底浊气生出的,三天两头来来一回可遭不住!” 隗喜默然不语。 这一日,村子终于重建得七七八八了,田里的庄稼也都补种上了,春日和煦,村里的少年们相约着一道去踏青,顺道去神庙祭祀。 隗喜也换上了衣柜里的一件较为崭新的衣裙,与少男少女们一道结伴。 一大早,大家手拉着手,心情欢欣,手腕上挎了小竹篮,里面摆着些摘的果子,做的糕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隗喜虽然不知道他们唱的是什么,但脑海里自动出现那些调子,跟着他们一道轻哼。 风吹过,空气里是芬芳的青草与花香味,少女们沿途摘了花编成花环戴在头上,又送给少男们,纯粹的欢喜。 隗喜也笨拙地学着编了两只花环,头上戴了一只,另一只却没有送出去,有男孩子害羞地靠近,她只抿嘴笑。 到神庙的时候,那里已经有许多人了,男女老少皆有,大家到了这里皆是面带向往与崇敬,安安静静,十分虔诚有序地进入。 隗喜进去的时候,仰头就看到了神庙里的石像,栩栩如生,清逸隽美,头发上飘着的发带都似是真的,一双眼温润又怜悯,含着笑意。 其他人都虔诚低头跪拜时,她却仰着头看着他,仿佛通过石像看见了那一日见过的无欺神君,又仿佛看到了十几岁的如玉,又或是后来奔赴各处镇压浊气渊洞的无欺。 “你在干什么,小喜,拜啊!”同村的少女拽了拽隗喜的裙摆,小声道。 隗喜回过神来,跟着跪下,她听着耳旁众人嘴里小声的祈愿,或是祈求家人身体康健,或是祈愿得遇良缘,或是期盼子有所成。 她受到气氛感染,也闭目祈愿,祈愿无欺不会受伤,期盼他能安然度过每一次险境。 -- 隗喜不知道小白要她看的究竟是什么。 她在村里如寻常人一样生活,时间一日又一日过去,她也渐渐长大了一些,从十几岁长到了二十多岁,这些年,她听闻过无欺神君出现在其余地方,但消息传到这小村时,往往祸乱早已平息,大家宣扬着神君如何如何厉害,天地秽物如何如何被他击败。 半年前开始,不知怎么回事,天总是灰蒙蒙的,太阳已经许久不曾露头,雨也许久没有下过,天地干旱而阴冷,浊气从地底出现,无处不在,妖邪悄然来到人间吞吃活人。 可这一次,这处小村没有等来无欺神君,男人们只好自发拿起武器,日夜守着村子。 “啪啪啪——!”门被拍响,响彻春夜,隗喜从梦中惊醒,一下坐起身来。 “小喜,你都带好东西了吗?”她打开门,门外站着隔壁的妇人,是前几年与她一起去神庙的少女,已经嫁作人妇,生了两个小儿,此时怀里抱着一个,手里牵着一个。 隗喜点点头,返身从屋子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包袱,包袱里有干粮也有换洗的衣物。她将包袱背在身上,从妇人手里抱过她一个孩子,孩子见她就笑,欢喜地往她怀里钻。 等她们来到村里往外的路上时,熙熙攘攘的人群俱是大包小包,但男子甚少。她听到了藏在暗夜里嘶吼声,伴随着男子们手里各种武器碰撞的声音。 隗喜回头去看村子,什么都看不到,她跟着人群往村子外跑。 一边跑,一边听着身后地震山裂河流奔腾的声音,她始终拉着妇人的手,拼命往外跑,山石阻碍了前面的路,大家奋力去爬,各种啼哭声不绝于耳。 不知是谁第一个哭喊出来:“为什么神君不来这里救我们?” 隗喜恍惚了一下,便听着耳朵里各种愤怒与哀怨,她低着头沉默不语,抱紧了怀里的孩子,拉着妇人爬过石头,她听着妇人也哭着说:“神君是遗忘了这里吗,他为什么不来?” 她心里被拉扯着的疼,若有所悟,认真道:“或许是他顾不过来这里,我们可以自救啊。” “可是我们只是凡人,凡人怎么对付得了那些东西!”妇人哭着。 隗喜哄着怀里跟着人群一起哭的孩子,还想再说什么,可洪水从身后奔腾而来,她余光扫到,便顾不上再多说,拉着妇人就跑。 这一夜,她们不曾停下脚步,被洪水冲刷,抱着树飘了一晚上,天亮时,终于飘到一处没被水淹的山丘上,奋力上去,那里已经围了许多人。 大家在灾难里失去了至亲至爱,每个人脸上都是哀愁,哭着喊着绝望着,甚至是开始责怪迟迟不来的无欺神君。 隗喜沉默地仰头看着天。 第三日的清晨,她猛然从梦中惊醒,灰蒙蒙的天终于被一缕金光划破,她又看到了无欺。 只是这一次他比上一次见要憔悴许多,他面容苍白,白衣上沾着血,温润的眼里没了笑意,只剩下疲惫甚至是茫然。 他来时,剑光亮起,周围的邪气被涤荡,洪水退去,众人喜极而泣,又跪在地上拜他谢他神力超群救人于危难,可也有一些人站在地上指着他骂,骂他来得太迟,骂他愧于天地赠的神力。 两种声音交叠着,甚至争吵起来。 隗喜心中松了口气,至少一直有人记着他的好呀。人本来就是这样复杂的,就像是周刻,对西陵舟好,却算计她一样。人这样复杂,心思百般,不是人人都能记得曾经救过他们的人的恩情。 但她想着,无欺的魂体变化,是与心境有关吗? 无欺一直安安静静的,他沉默不语,解决完了周围作乱的邪物后就要离去。 “无欺!”隗喜忽然从混乱的人群里出声,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跟上他。 无欺回头看她,视线相触,他似知道她是谁,又似无知,只轻轻看她一眼。 隗喜朝他伸出了手,眼睫轻颤,“你让我进来看看你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我已经看到了许多了,我还想看得更多,你把我带在身边吧,让我更近地看看你。” 无欺睫毛很长,垂下来时,遮掩住了眸中情绪,他不语,扭过了头,但他也没立刻就走。 隗喜看着他浮空在上,思考了一下,迟疑着伸手一抓,手里便触及到他的衣袖,她若有所悟,足尖一点,人便飘到了他身旁。 下面的人似乎没有看到她一样,并无反应。 少年脸色苍白,距离近了,她可以看到他脸上的厌倦与茫然。 隗喜想要去牵他的手,但他们之间始终有距离,他只许她碰触他的衣袖,她的目光滑过他苍白的侧脸,顺从他的选择。 从这日开始,她跟着无欺翻山越岭,穿越在世间每一处,看着他到处救人,也看着他逐渐被人怨,天缝不弥补,凡人无可救。 无欺这夜奋战戮杀邪物后,伤痕累累,他茫然不解地坐在山头,看着天空那道越来越大的巨缝,他委屈又不解:“为什么我阻止不了呢,为什么我合不上那道缝隙呢?” 隗喜坐在他身边,也仰头看着,她也不解,天缝是怎么来的呢?她只能安抚他:“这不是你的错啊,你已经尽力了。” 她知道,她现在说的每一句话,小白都能听到。 无欺转头看她,漆黑的眼睛雾蒙蒙的,他看着她没说话。 隗喜心里却生出了紧张来,她陪着无欺在山上坐了三日。 三日后,那道巨缝再次开裂,无数浊气从外涌来,天地昏暗,地底裂开,天道禁兽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现身,生出四条金线,从远方而来,缠到无欺身上。 无欺被金线缠绕,在金光里站了起来,隗喜跟着站起来,他抬腿要走,她隐约领悟到什么,抓住他衣袖,往前走了两步,“无欺……” 无欺回头,眼睫轻颤,他看她一眼,拂开了她的手,转过身时,他的声音缥缈地传来,有小白的冰冷,有如玉的俏皮,也有无欺的娇嗔,“天道危,故我存在,它生了我,又不要我,无人真的只爱我。” 他寥寥几字,说得并不透彻,但隗喜却有悟,她仰起头时,泪眼朦胧,“无欺!” 她看着无欺飞身而上,脊骨处一条散发着金色近乎白色光晕的仙髓缓缓抽出,他化作一道光影,手持那条长长的仙髓涌进天缝里。 隗喜看着那条天缝被金色的仙髓一点点缝合,最后一道口子也消失殆尽时,四处的浊气开始溃散,晦暗的天空渐渐明亮,四个方向缠绕在无欺身上的金线消失,天地归于平静。 他却看到从高空坠落的一道身影,渐渐化作云和雾,消散在空气里。 隗喜仿佛听到了其他人欢呼的声音,她却眼中噙满泪,仰头看着那早就看不见痕迹的天缝之处。 -- 她以为这就是结束,却没想到,这只是开始。 隗喜没有能从这里出去,她哭着再次睁开眼时,又在另一个“世界”醒来,这里的百姓穿着与先前不一样,但这里也危机重重,到处充斥着妖邪魔物,天破了道口子,灵气外泄,浊气横生。 这里也有一名救世的神君,他被人称为无欺神君。 隗喜一次次被或是少年或是青年的无欺所救,一次次看着他抽出仙髓,投身天缝,一次次看着他消散于天地间。 他是天地所生,凝灵气于一生,他的仙髓有补天之能,他反复轮回重生,每一次只为补天而来。 人们爱他,却只希望他能救他们于危难。 可他不甘心,他厌倦了这一切,他每一次消失前的残念在天地间聚合,浊气助他的肉、体生长,邪气与恶意缝补着那破碎的魂魄,提供着存活的养分。 但他被每一世的自己封印在昆仑神山之下,这里曾是他的出生之地。 他想要出去,想要结束这一次次轮回,想要获得自由……甚至想要发泄心中恶意。 他召唤着世人来到他身边,却无人回应。 直到……隗喜十六岁那年的午后,在睡梦里听到一道声音。 人做梦醒来后便会忘记梦中一切,隗喜也一样,直到现在,她忽然想起来十六岁的那个午后,她在梦里听到有人和她低声喃语:“救我,救我……” 她在现实里是个有心脏病的病弱女孩子,她救不了任何人,听到这样的声音,心里同病相怜般生出难过和怜悯来,她在梦里天真又无畏,小声应了他。 她记得她说:“我要去哪里救你呢?你告诉我,我就来。” -- “你看到了吗?知道我是什么人了吗?”恍惚间,隗喜听到身旁一道冰冷的带着恶意的声音,他离得很近,说话时嘴唇碰到她的耳朵,冷意传过来。 隗喜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眼睫一颤,睁开眼,看到小白身上的雾气散去了。 那是一张惨白的、毫无血色的脸,看起来瘦削、病态,漆黑的眼、鲜红的唇,俊俏无双,是无欺的脸。 第65章 此处寂寥,这会儿连风声都停歇了。 隗喜的目光触及到面前这张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脸时,眼前瞬时模糊了,她泪眼濛濛,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却说不出半个字,哽咽得快喘不过气来,她的手一松,伸手去捧他的脸。 小白动了动,下意识接住了从她手心摔落的花,惨白病态的脸微微垂了一下,又被她捧起。 隗喜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些微的抽噎,她的一双眼里有万般情绪,怜惜、心疼、替他不忿、替他委屈,她鼻子酸得快不能呼吸,“如玉,无欺……无欺……”她喃喃开口,语不成句。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93节 小白似是有些焦灼,又似是有些烦躁,他似乎又后悔了,重新在周身笼上云雾,令他的脸再次被遮掩住,他才语带恶意、冷冷道:“你哭什么?” 隗喜摇了摇头,实在难以出声,只捧着他的脸看,眼睛里的泪水怎么都止不住,她觉得自己此时一定很狼狈也很难看,鼻子也酸涩地堵住了,呼吸不过来。 小白似是不喜这样的眼神,他拉住她的手要扯开,他要直起身体后退,可隗喜这样一个孱弱的凡人,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手上的力道那样大,他竟是没拉开。 隗喜想着在幻境里经历的那些,她的脸上洇湿一片,开口时声音沙哑、哽咽:“我以为你在阴山鬼冢救我只是偶然,是我穿越而来浪漫的初遇,却没想到,你早已救过我许多次。你救过这么多人,我也曾是你救过的千千万万人之一,你不过是随手一救,却让我的生命延续至今。你说无人只爱你,因为他们爱你能救他们,他们爱你能补天之漏洞,他们爱你能救世,他们敬你崇拜你,你却不想只做一尊被放在神庙里的神像,是吗?”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缥缈,声音发颤,虽是疑问,却是肯定。 隗喜知道,小白与外面的无欺或是两个人,可又实在不能将他们拆分成真正的两个人,因果轮回早在他救下那许许多多个人时注定了。 那些千千万万个与她有相似之人与她若是真的无半点关系,她为什么十六岁那年会听到他的召唤?她必曾是他的信徒,必曾有因,才有那果。 小白这样狡黠,他让她看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却是故意让她心疼,他这是在撒娇、在委屈、在诉苦、在祈怜、在乞爱,即便他用这样恶狠狠的语气。 他想让他看到如今的他只是恶意与怨念组成,不再是为人间奉献、不再是为补天而生的无欺神君,他是堕落的,他不是神,他只是、只是光明的反面,只是其他人不会再敬他崇他的那部分,他另外的部分是外面的无欺,不,是外面的如玉。 隗喜捧着手下冰冷的躯体,好像怎么也暖不了,“无欺,你想只做如玉,是吗?”她久等不到小白的回答,喃喃哽咽着又说了一句。 是否是圣洁的纯白的如玉,那仙髓才能用得上?是否如玉来过这里,碰触到小白,知晓了一切,所以他将部分自己封印?是否黑色的魂体……是被小白沾到而污染,污染的意思是因此恢复了记忆,也生出了那些不甘与怨念? 那如玉说的只差一道心魂,是什么意思呢?差的是小白这一道心魂吗? 不对,必是与她有关的,否则,小白为什么见她就要吃她? 小白是真的想吃她。 她究竟是有什么特殊的?她明明只是个不能修炼的凡人……可惜她看不见自己的魂魄。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肩膀上一道力袭来,隗喜终于被推开,她踉跄着后退几步,稳住身形,就见小白转身又要走。 隗喜眸光闪烁,看着他没有丢下手里的花,她又忍不住笑出来。 他这样别扭,又这样可爱,即便是恶狠狠的充满冷意的语气,可她如今已能看清那些表象下的真实。 “无欺,你懂的!你盼有个人只爱你……你在向我索求我的喜爱,可你又害怕心动于我。”隗喜快速朝前两步,用曼妙追上他,提起劲在湖水上空捉住他的衣袖,她的话还在继续,又轻又柔,又带着哽咽:“可这又有什么可怕的呢?我们现在也不过是才认识没多久,你怎么会轻易心动呢?” 幻境一场如梦,其中不知多少年月,庄生梦蝶,蝶梦庄生,她是凡人,却会很容易,她这样博爱。 小白被扯住衣袖,就要挣扎,短暂的拉扯,没有用任何术法灵力,几乎是本能地挣扎。隗喜连续使用曼妙,已经是身体疲累,哪里真的能抓住他,她的身形一晃,整个人往下摔去。 隗喜的身下是湖水,她扑通一声落进水中,她的衣裙在湖水下面散开,她睁开眼看着湖水外的人影转瞬消失,似乎是没有任何停顿地无情地离开,可她却觉得他是落荒而逃。 无欺……是一个很容易被爱意打动的人。 否则她以为他侵吞如玉的魂魄,假意对他爱意满满地靠近时,他怎么会在这样短的时间里送她红花呢?他喜爱有人纯粹地爱他,他会沉浸在那样的爱里,他会变得黏黏糊糊,他会很快缴械投降。 他知道自己的本质,小白也是清楚的,所以他负隅顽抗,他不肯接近。 隗喜是会游泳的,但是她任由自己往下沉坠,没有任何要挣扎求生的模样。 湖水是冰冷的,就像是小白身上的温度,冷冰冰地裹着她,似乎要将她彻底吞没。 隗喜看着湖水外的蓝天白云,很快听到了一声“扑通”落水的声音,后面跟着第二声第三声,是小精怪们跳下来,朝她游来,小狐狸咬住她的袖子,小灰兔捧住她的胳膊,其他小精怪拖拽她的双脚躯体,试图将她拉扯上去。 她却没有任何要配合的意思,她挣扎了一下,拂开小精怪。但此时她的心肺已经快要承受不住,水下不止没有空气无法呼吸,水压也会压迫她的心肺,令她本就孱弱的身体更加虚弱。 胸口憋闷,隗喜忍不住张了嘴,水呛进了她口中鼻中。 “扑通——”又一声落水的声音响起,她看到小白跳了下来,他的白发因为下水的速度快而尽数往后游曳,那张被云雾遮掩的脸在水下再一次清晰起来。 他的面色很难看,唇紧抿着,不知是否是被湖水的冰冷冻到,原先鲜红的颜色此刻铁青,他漆黑的眼睛里似乎也有火焰在燃烧。 小白伸手一揽,勾住隗喜的腰,白发与黑发在这瞬间因水流而纠缠在一起。 “哗啦——”是破水而出的声音。 隗喜双手紧紧抱着小白脖颈,出水的瞬间,猛地一阵咳嗽,一边咳,一边喘气,她的睫毛上沾着水,眼睛红红的,叫人一时分不清是湖水还是泪水,但是她的唇角却是抿出笑涡来,她看着小白,却不说话。 两人飞上岸,小白面无表情将她放下来,他也不说话,也没有用术法将两人身上的水弄干,他的目光没有看隗喜,而是看着不远处,或是在看一棵树,也或是在看一株花,没有焦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湿漉漉的身体却是紧靠在一起,他是冰冷的,隗喜也没有暖到哪里去。衣服湿透了,隐隐约约露出衣衫下的身体,小白只穿了一件袍子,里面连内衫都没有,入了水,衣襟也散开许多,露出大片青白的肌肤。隗喜的手就搭在他的脖颈里,靠在那里。 小白好像一具尸体,先前隗喜几乎没有从这冰冷的躯壳里感受到心跳的动静,但这会儿,她感觉紧贴着的肌肤之下,似乎开始有心跳,微弱的,却又仿佛如雷鸣。 正在此时,地又剧烈震荡了一下。 隗喜被分了心,目光自然往周围看去,她依稀记得自己进入幻境前,仿佛也感受到了这样的地动。 小白也仿佛在此时回过神来,他俯首看向隗喜,地动也在此时又归于平静。 此刻小白身上的云雾已经再次散去了,一张如鬼魅般青白的脸清晰地映在隗喜眼里,他没说话,脸上还保持着那股冷意。但是他的身体也没有退开,任由隗喜抱着他脖颈,贴着他胸膛。 隗喜看着他,又想哭又想笑,轻声说:“无欺,我有些冷,我的衣服湿了。” 小白看着她不语,却要将她的手拉下来。 隗喜自然不肯,她就是这样博爱,她已然承认。 “我去捡柴。”小白冷冷道,那语气还是有些恶意。 但隗喜抿唇一笑,却觉得他毫无威慑力,她松开了他。小白迫不及待就转过了身,往林中去,眨眼便化作云雾,不见踪影。 她确实有些冷,阳光落下来的暖意都没法立刻驱散这种冷,她知道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用术法将她衣衫烘干,但是他下意识没有用,隗喜也没有提醒。 早在麓云海里,她就知道无欺其实不喜修炼,也不喜用术法,他潜意识地排斥那些,寻常生活能不用就不用。 隗喜低下头,看着湿漉漉的小精怪们也围聚在她脚边,仰起头关切地看她,它们喋喋不休。 “神女大人你冷不冷啊?” “大人脱衣服吧,湿衣服穿在身上好冷的。” “大人我给你吹热气!” 隗喜抬手抹了一把脸,将湖水与泪水都抹去,她声音还有些哽咽,却是笑着说:“我不是神女,我只是一个凡人。” 小精怪们左耳进右耳出,还是左一句大人右一句大人。 隗喜听着它们说话,平复着心情。她很快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的动静,一下回身看去,就见小白抱着一堆柴回来了,他的身上又被云雾遮挡,他仿佛也平缓了心情,再次抗拒着隗喜,不许她看见他的真容。 但是隗喜看过去的目光包容、纵容,她并不在意他身上的云雾是有还是没有,在她眼里都一样,这是无欺,又一个无欺,她博爱地纵容每一个无欺。 “你一个将死之人,我怜悯你。”小白抱着柴站在隗喜对面,顿了顿后,恶声道。 隗喜抿唇笑,点头,“我知道啊,谢谢你。” 小白似乎还是不满,隗喜现在已经能感知到他的呼吸声了,他不像是一具尸体一样只有冰冷阴郁了,就比如此刻,她听到他的呼吸似乎是急促了一下。 他一把将柴丢在地上,抬手又丢了块火石,柴立刻被点起火焰。 隗喜蹲下身来,伸出手靠近火,长长呼出一口气,她的身体有护心甲保护,还能承受得住,但是冷是真的冷。她低头开始解衣带,准备将湿透了的外衫脱去。 “你做什么?” 只是她才刚将衣带抽去,就听身旁的人警惕又紧张地声音,那声音都比之前扬高了一些。 隗喜的眼睛和鼻子还是红的,但此时的语气却有几分狡黠:“湿衣服穿在身上难烘干,所以把外衫脱了,我快要死了,这样可以让我死得慢些。” 她稍稍等了等,小白没有阻拦她,但也没有用术法,她眸光闪烁地收回视线,低头继续解衣带,将外衫脱下,外裙脱去,她迟疑了一下,将中衣带子也解开,只是她在这瞬间也抬起头来,朝小白看去。 隗喜注意到刚才那瞬间,小白又要跑了,她看着他,又想笑又想哭,他与她对视了一会儿,别开头转过了身。 她低头又抹了一下眼睛,唇角翘着,将中衣脱下,挤干后,再披上,她重新站起身,无声走到小白身边,拉住他的袖子往火堆走近了一些,他的身上也是湿漉漉的,白发都湿哒哒粘在身上。 “你放心吧,你这样厉害的神君是不会对一个平庸的凡人动心的,来烤烤火吧,无欺。”隗喜语气温柔。 小白抗拒,僵硬。 隗喜拽了一下,第一下没拽动,她不说话,松开他的袖子,握住了他藏在长长袖子下的手。 她这才发现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本就瘦削的手背上青筋毕露,她的手轻轻抚过他的手背,没有强行去展开他的手掌,而是握着他的手腕拽了一下,他应激一般要甩开她的手,但她抓得牢牢的,趁他不备时拉着他靠近火堆。 隗喜就地坐下,拉着小白也坐下。 小白被拽动走过来的一瞬,似乎还在挣扎,被拉下来时,也似乎是失去了所有力气。 隗喜这时才松开他的手,将冰冷的手朝着火堆伸去,她也转回了头看向火堆,假作不知他偏头偷看了她一眼。 她什么都没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烤火,让自己的身体温暖起来,她靠着小白,偶尔动作的时候,手臂会碰到他的手臂,他身上的衣衫也已经烘干了,但是他衣衫下的身体依然是冰冷的,只是靠近火堆的地方也被烘暖了些。 “无欺,你能将我脖子里青玉佩里的那剩余的两道精纯的仙元之力给抽出来吗?”隗喜是忽然开口的。 她将青玉佩握在手心里,偏头看向小白。 小白的目光冷冷朝那青玉佩看去。 隗喜见他无动于衷,心中又酸涩,声音很轻:“你不是想我死吗,这样我会更快如你愿。” 小白冷笑一声,想说什么,但又闭了嘴。 他没动手对青玉佩做什么。 其他人做不到,但隗喜不信他做不到。她忍不住心中又酸涩。他的白发已经被烘干了,风吹来,拂在隗喜脸上,她伸手摘掉,却没有放下,而是低头握着,揉捏把玩了一会儿,白色的发丝其实很漂亮,一点也不显老态,她骗他的。 隗喜玩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看小白,她今日实在控制不住情绪,眼睛又有些模糊,她问:“你想要怎么吃我呢?” 她还记得那时小白低下头凑过来,她以为他要亲她,结果他大煞风景说要吃她。如今她想知道,他究竟是想怎么吃她。 小白身上有白雾笼罩着,令人难以窥探他的神色,只是听他语气冷冷道:“等你死的时候你就知道了,不要多问。” 隗喜哦了一声,忽然调整了坐姿,从并膝坐,到歪向他。 小白受惊了一般身体就要往后仰,但隗喜只是抬头看他一眼,含泪温声安抚他:“你别怕我啊,我只是一个姿势坐累了,所以换个姿势而已。” “……谁在怕你?”小白呼吸一滞,恶声道,又稳住了身形。 他偏过头正要再多说两句,隗喜却忽然跪坐了起来,双手按在他肩上,倾身朝他低头,她学着他之前那样,靠得很近。小白却好像没有半点防备,一下被惊到,直接往后倒去。 他白色的长发铺散在地上,她撞下去,乌黑的头发与他缠绕在一起。 隗喜趴在她胸口,也没有想到会这样。 小白身上的云雾再次散开,露出底下那张俊俏青白又仓惶的脸,他漆黑的瞳仁都因为紧张而紧缩了起来,冰冷的身体轻颤了一下,他抿紧了唇瞪着隗喜,没有说话,没有动,仿佛在谴责她欺负他。 他不服输,也不退缩……不退缩,此时更像是一种期盼,期盼近在咫尺的人低下头来。 她只要稍稍低下头,就能吻到他的唇瓣。 “无欺……”隗喜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却又视线模糊,他那样防备她,可越是防备,好像她只能看到他越是乞爱的心。 她的脑子里闪过还在外面的无欺,但她没有停下来,低下头来,可小白又在此时伸手按在她肩膀上,似是阻拦她的动作,他还在挣扎,“你想做什么?” “你不是说想吃我吗?是这样做的吗?”隗喜状似无知,声音轻柔。 小白呼吸又急促起来,他抗拒,他大声又充满冷意地呵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94节 隗喜三番五次被他这样提醒、质问,却还是保持耐心,却并不回答他最想要的那个答案,她知道他想要什么回答。 他色厉内荏。 “我知道啊,我是在试着让你吃吃看,你不想试试看吗?奇怪,你连吃我都不敢吗?”她只顺着他最开始的那句话反问。 小白身体更僵硬了,他似是想反驳,又反驳不出什么话来,他只好僵硬在那,等着隗喜下一步动作。 可隗喜又不动了,她再次问道:“无欺,你到底要不要吃吃看?”说这话时,她仿佛随时都会抽身离开的样子。 小白不说话,紧抿了唇,没有云雾遮掩的脸温润隽美,又因为那过于惨白的脸色,添了一份病弱与可怜。 他明明可以撑起这样一片小洞天,他也明明可以轻易阻拦外面的无欺进入这里,但此时他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手无缚鸡之力。 隗喜等了会儿,没等到他出声说话,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她的目光温柔又怜惜,他的眼神抵抗又清冷。 她仿佛知道了他的选择,慢吞吞地又准备起身离去,但她的衣摆却在此时被一股力拉住。 隗喜低下头去看,便见小白垂在身侧的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抬了起来,拽住了她的衣摆,她目光柔柔,再去看他脸。 小白依然恶声恶气,道:“等你死前,我会吃掉你,我一定会吃掉你。” 他企图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话吓退她,可他的手又拽住了她的衣摆,他抗拒,又忍不住还想做点什么,她是他召唤来的,她的一切对他来说是新鲜的、刺激的、令人好奇的、又令人不安与恐惧的。 “我一定会吃掉你。” 隗喜听到小白的声音越来越轻,她终于俯下身去,与他呼吸交缠,“那你来吧,来吃我吧,吸走我的灵魂吧。”她说完,不等他再说话,唇贴上他的唇。 小白的唇瓣是冰冷的,气息也仿佛是满是尖刺的冷锐,抗拒着所有,可他又是柔软的,在她贴上去的一瞬,似是收敛了所有的尖刺与冰冷,只剩下柔软清甜。 他在发抖,他依然在抗拒。 但是他冰冷的身体仿佛一点点在升温,慢吞吞地升温,仿佛是有了些温度。 隗喜只轻轻贴了一下,就抬起了头,她的声音很轻,她说:“无欺,你把我召唤来时,你就已经知道了,我会爱你的,我会是那个只爱你的人,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第66章末尾小白台词修改增加一两句 小白没吭声,他漆黑的眼睛如潭水深沉又如泉水清澈,此时只倒映着隗喜,他的呼吸好像在此刻停滞了,但是他的心跳在胸膛里愈演愈烈。他的身体从胸口开始,体温猛然开始升高,直到传遍四肢,直到露出来的皮肤都染上一层浅浅的红晕。 他的神情还没有缓和过来,依旧瞪着隗喜,可他的手拽着她的衣摆,紧紧的。他身上的云雾一下子又聚拢遮掩他,可很快又散开,就这样反反复复。 隗喜觉得这场景有些好笑,眼中有泪又有笑,她将手按在他的手上,“无欺……” 忽然天地旋转,她被他猛地用力一扯,人已经躺在了柔软的草坪上,小白倾身伏在她身上,手肘压在隗喜脖颈里,他喘着气,依旧是冰冷阴郁又恶狠狠的语气:“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引诱我!”但是说的话却又像是在控诉、在委屈、在撒娇。 他的声音轻了些,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一样。 隗喜反握住他的手,横在她脖颈里的那只手肘只是虚虚地放在那儿,她丝毫没有感受到被挟制时的窒息与难受,她的目光柔柔,眼底湿润地看着他:“那你告诉我啊。” 小白又不说话了,只会用那双眼睛盯着她看,他不再惨白的染上红晕的脸自然是再做出那样冷酷的表情都不显得冰冷了,他抿紧了唇,隗喜等着他说话,也不着急,她的目光一点点描绘着他此刻绷紧了的脸,另一只手不自禁抬起来,轻抚上他的脸。 她的动作很慢,也很轻,安抚一般。 隗喜的声音也很轻,却又像是重锤一样重重落下:“隗喜会爱无欺的。” 小白抿紧了唇,呼吸更急促一分,在她碰触到的一瞬,脸上的冰冷阴鸷凝固了,岌岌可危得像散去,他的目光摇摇欲坠,从她的眼睛上无意识地挪开,眼睫一垂,落在她似有笑意的唇瓣上,他往那只是看了一眼,神思便有些涣散几分。 “我听过你说这句话。”他忽然低声喃喃道,冷意从他的声音里散去,只剩下喑哑。 隗喜听到了这话,呼吸一顿,轻抚他的手也一顿,“你听过?” 这话她自然是说过的,无欺总是喜爱听她这样说,她心里知道,所以会反复地告诉他,在他们赤身纠缠时,这话她说得最多。 所以小白……听得到?因为他们的魂体本就是一体,所以…… 不等隗喜想下去,小白又搂着她翻了个身,她又重新伏在了他胸口,他收回了压制着她脖颈的手肘,也收敛了那威胁冰冷的姿态,他的白发散开在绿色的草坪上,抬眼看向隗喜。 他不说话,身上的云雾也不再反反复复出现又消失,他露出那张温润隽美的脸,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湿润而灼热,他的身体也变得滚烫,他一只手压在她后腰上,另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他看着她,眼神湿润,又有些闪烁。 隗喜若有所悟,呼吸与他交缠着,趴在他胸口,又微微低下头去,小白下巴一抬,迎了上来,她却又在即将碰触到的前一刻停下,他身体一僵,眼底露出羞恼,呼吸也乱了几分,她却不动了。 可小白也不动,抬眼看着隗喜,与她僵持着,可很快,没过一会儿,似乎是终于忍不住,他厉声质问:“你在玩弄我吗?” 他的心都被她扯得起起伏伏,她这样会把玩他的心,她看着孱弱实际上这样坏,她…… 小白被气到了,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恼怒于自己身体本能的反应,又羞恼于她的若即若离,她向来会玩弄他。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越想心情越差,脸上阴阴郁郁的,再看她一眼,就想推开她起身,可他的手却仿佛失去了所以力气与手段,动不了半点。因为这个,他的脸色越来越差,与她僵持着。 隗喜确定小白一定能感受到她和无欺之间发生的事,就算不是全部,毕竟他拥有所有一切的记忆,无数次的轮回,他曾是神君,力量强大。或许在无欺情绪起伏最厉害时,他能感应到什么,否则不会这样的反应,不会这个轻易说出“玩弄”两个字。 怪不得他总是离她远远的,他不仅是怕他自己很容易对她动心动情,也怕他受到影响。 他坚决不主动,他死死挺着,他非要她俯身来主动,他等着她来爱他。 隗喜松懈下来,两只手都捧住了小白的脸,将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他身上就一件单衣,她因为落水烘衣,如今身上也只穿着中衣,先前他们气氛剑拔弩张时感觉不到什么,可此刻,身体的感官却放大了。 他清瘦的身体坚硬,肌肉纤薄却又线条清晰,胸膛宽阔,她身体纤细瘦弱,可那雪山玉堆却柔软,截然不同的身体紧紧贴着、挤压在一起,交缠的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 因为近在咫尺,隗喜能清晰看见小白的神情变得迷离,但他又死死盯着她,倔强地不肯就此轻易屈服,她忍不住抿嘴笑,低头又吻了上去,轻轻的,蜻蜓点水一般。她听到他的呼吸一下重了起来,扣在她后腰的手也用力了几分,她被迫靠得更近,当她抬起头想移开时,他终于追了过来。 小白贴住她的唇不动,只是要这样贴着,不许她轻易玩弄他,不许她就这样离去,一定要她给得更多些。 他不像是另一半的无欺那样,爱喋喋不休爱黏黏糊糊地诉说着自己的需求,说着甜言蜜语,说着要她摸他亲他把舌头伸进来这样直白的话。 但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隗喜张嘴,试探性地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小白的唇瓣,他浑身肌肉瞬间在此刻绷紧了,下意识地不用人教便张开了嘴。她有一瞬间的分心,虽然这就是无欺,拥有他们毕竟不是一具身体,这…… “你在想什么?”小白忽然羞恼地质问出声。 隗喜回过神来,就将他瞪她的眼睛充满冷意的水润,满是谴责和质问,她心中羞愧,她想稍稍移开些,小白却终于忍不住了,她这样慢吞吞地撩拨,是要把他折磨死吗? 他松开握住她的手,按向她的后脑勺,将她的唇紧紧贴着自己,不许她离开,他张嘴狠狠咬住她的下唇,抿住半天不动,泄愤一般,力道不轻,隗喜甚至能感觉到她尝到了一点点血气。可他很快又松开,无师自通一般,含住她的唇瓣,轻轻吮吸着被他咬出来的小血洞,吞咽着,就像是在反复标记着,霸道又蛮横。 隗喜有些疼,可那种疼意酥酥麻麻的,从唇瓣一点点扩散到心口,再扩散到四肢。 小白呼吸急促,他显然虽然有点“经验”,但毕竟没有实践过,这经验显然不足,生涩又急促,只会不停吮着她的唇瓣,只盯着那一处,也不换别的地方,无师自通只通了十分之一。 隗喜有些想笑,但是她十分清楚自己现在笑的话,他一定会羞恼,说不定会用犬牙在她唇上再咬出几个洞来,她身体孱弱,可禁不起失血太多呀。 她轻轻舔了一下小白的唇瓣,在他忽然僵住的时候,又往里探去,触到他柔软又笨拙的舌头,可又没有继续下去,轻轻缩了回来。 像是撩拨,又像是试探,更像是教他。 小白不愧是神君,他刚才僵硬的想不起来其他的脑子里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瞬间领悟,学着隗喜的样子,舔舔她的唇瓣,吮吸着,又探入进去,纠缠上她似乎要躲避的柔软。 呼吸交缠间,两人的体温早就渐渐升高,变得滚烫。 小白回忆起来更多了,他的手掌渐渐下移,停住,试探着摩挲抚弄,胸口剧烈起伏,又似是觉得不够,重新摩挲到她的腰际,悄悄地,试探性地从她衣摆下伸进去。 她的腰肢柔软纤细,皮肤细腻,玉一般润泽,他的手有些粗粝,碰触到的一瞬,两人的呼吸一下就乱了,身体轻颤。 隗喜睁开眼,却在即将呼吸不过来前,松开他,抬起头来。 小白冰冷阴郁的脸没了云雾遮掩,清楚明白地现出了他的迷离与沉醉,他的负隅顽抗也在此刻彻底成了笑话,他因此而羞恼脸红,却又痴缠于此,在隗喜移开时,不满地睁开眼睛,当他看到隗喜艳红湿润的唇时,眼睫轻颤闪烁。 隗喜喘着气,趴在小白身上,她缓了缓,才是开口:“无欺,我们说说话吧。” “谁要跟你说话。”小白又轻哼了一声,没了那冷意后,音色清润温吞,他捏着隗喜后脖子,将她又拉起来。 他用了力气,隗喜自然是挣不开的,她被迫抬起头来,眼见他又要仰头凑过来,她伸手捂住他的嘴,横在他们中间。 小白欲求不满,十分生气,漆黑的眼睛里不再是有寒冰,而是燃烧着火焰。 隗喜轻轻笑,眼睛湿润,“那你不要说话,你要做什么啊?” 小白顿了顿,睫毛快速颤了两下,他什么都没说,但是隗喜知道他想要什么,但光天化日之下,她还是不太好意思做什么的,旁边还有许多小精怪。 她轻飘飘地扫他一眼,就要坐起来。 小白被隗喜那一眼看得神魂颠倒,他迷糊又迷乱,盯着她泛红的脸、湿润的唇瓣、还有含情含水的眼睛不放。他后知后觉她要起身,又压着她不放,等隗喜再看过来时,他抿了抿唇,有些扭捏,又有些羞赧,温温吞吞地看她一眼再移开,又看她一眼,再移开,欲言又止。 隗喜怕再这样下去擦枪走火,低声说:“无欺,我的身体弱,有些喘不过气来了,要缓一缓。” 小白恍然想起来她常挂在嘴边的话,想起来她是个将死之人,他沉默了下来,松开了她,只是躺在草坪上,衣襟凌乱,露出大片胸膛,白发铺散,这样迷离安静地看着她。 隗喜准备翻身坐到草坪上,他的手却伸过来拦住她,将她扶坐在他劲瘦又坚、挺的腰上,他不说话,但是意思是让她就这样坐在他身上缓。 但是他似乎又有些羞赧,忍不住又在周身聚起云雾,想将自己的脸遮起来,想将自己的情绪藏起来。 她呆了一呆,低头看他,湿润的眼睛一弯,抿唇而笑:“……” 他还是这样的,缠上来了就勾勾搭搭,黏黏糊糊,明明能开口说最直白浪荡的话,却总是自己先羞赧起来。 她忍住眼中总是不自觉涌出来的泪,促狭道:“你现在学会怎么吃我了吗?” 小白脸上的红润却在此时忽然急速退去,他看着隗喜,喃喃说:“我一定会吃掉你的。” 隗喜眨眨眼,眨去眼底泪渍,抿唇笑,不信他这句话,因为她发现他黑色的魂体开始黏黏糊糊地凑过来,碰碰她的脸,碰碰她的腰,总之那德行和外面的无欺一样。 那样可爱又调皮缠人,她实在忍不住唇角的笑涡,扭过身来看看还燃烧着的火堆分散注意力,又往四周看去,那些小精怪似乎很有眼力见,原先喜爱在花丛间到处乱窜,这里玩玩那里嗅嗅的,如今却是不见半点身影。 她重新转回头时,就见小白还一直在看她,她一回看过去,他便挺腰坐了起来,隗喜身体一歪,自然地坐到了他腿上,坐进了他怀里。 小白顺势环住了她的肩,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他俯首看着她,忽然道:“你再说一次。” 他的声音有些轻,却带着些强横与霸道,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她看,说完后,又很快地用更轻的声音说了一次:“你再说一次。” 隗喜看着他的眼睛,一下领悟到他说的是什么,她眼睛酸涩,搭上他的肩膀,望着他,她的声音也有些轻,但一字一句说得清楚:“隗喜会爱无欺,只爱无欺。” 小白收紧了手上的力道,忽然紧紧抱住她,将她按进自己胸口,他喘着气,胸口剧烈震荡,好半晌,他才俯首又用恶声的语调在她耳边道:“你最好一直记住。” 他这威胁实在是色厉内荏,不过是声音大了一些而已,隗喜笑了,回抱住他,“我会记住的。而且……你都知道的吧?” 知道她和如玉在阴山鬼冢初遇,知道他们在人间相伴行走,知道他们分别三年,知道她去九重阙都找无欺,知道她和无欺之间发生的事。 毕竟,他是一切怨念和恶意的集合,是神君的部分残留,能力应当是很厉害的。 “我不知道。”他冷笑一声,那语气实在不太好。 隗喜可不会被他这样的语气吓到,她蹭了蹭他胸口,将睫毛上的泪渍擦干净,抬头:“你可以跟我说说关于心魂、关于你为什么要吃我的事吗?” 她抬起头时才看到小白的脸是红的,眼睛迷离,他说话时语气那样不好,脸上却温润害羞,他听完她的问题,不吭声,就像是拒绝她靠近躲在远远的树上一样,他此时也避开她的目光,他俯首在她脖颈里,试探着吻她的耳朵。 “无欺!”隗喜去推他。 小白抬起眼看她,盯着她看了会儿,那鲜红水润还有些肿的唇瓣一动,却是无辜道:“吃你还有什么原因吗?想吃就吃了啊,你说的心魂,我听不懂,我只是恶意与怨念的残魂而已啊。” 隗喜看着这熟悉的耍赖皮的样子:“……” 小白见她这样,似乎终于觉得自己压过了一筹,笑了起来,眼睛弯弯,他盯着她看了又看,忽然喟叹一声,转头看向四周,看天看地看花看草,最后又转回头来,不知在想着什么,慢吞吞道:“我不吃你了。”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95节 他这样通知她。 隗喜就没真的想过他会吃她,但是听到他这样认真的通知,又觉得小白可爱,心里流过一丝甜,她眼睛一弯笑,也认真道:“那谢谢你不吃之恩啊。” “你们凡人报恩都要以身相许吧?”小白又低头蹭了蹭她的耳垂,忽然在她耳边顺着她的话说了句。 他是用那样慢条斯理的语调,又仿佛只是好奇,十分纯然天真的模样。 隗喜又呆了一呆,回想起阴山鬼冢和如玉初遇那天,他就说了这话,他那样纯真好奇,干净澄澈的眼睛,那次她全然没有多想,只当他是初下山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少年,如今…… 但是那时的如玉应该是没有完整的记忆的,他是空白而纯粹的,他只当自己是闻清山与钟离玉的儿子,他纯真无邪。 但隗喜想起来这事,脸上还是少有的出现了迷糊。 小白趁着她陷入思绪中时,又忽然道:“你既然这样爱我,那就一直留在这里陪我吧。” 隗喜收回心神看他,小白盯着她,眉眼温润又满含威胁,好像她拒绝了的话,她就是满嘴谎言,尽会撒谎欺骗他的负心薄幸郎……女郎。 隗喜才让小白……让这个无欺放下了心防,她是哄他,但她没有骗他,她只要想想幻境里仿佛真的经历的那许多许多年,想想他一次次救她,想想他无数次的轮回,就狠不下心肠拒绝他。 但她又想起外面的无欺还在等她,她又呼吸急促起来。 她甚至在想,这两个无欺……会结合吗? 隗喜看着他,没办法就这样骗他会一直留在这里,她踌躇着开口:“无欺……”只是她才张嘴要说话,小白便横过来一眼,似是强行中断她可能会说出口的话,他转头朝着四周招了招手。 刚才不见踪迹的小精怪忽然又从花丛间跳出来,蹦蹦跳跳朝着隗喜扑来。 隗喜正扭头看,身上便多了件衣衫,她俯首去看,是小白身上那件单薄的白色外衫,带着他如今温热的体温。 她抬头看他,他的白发披散在身上,上半身光着,露出清瘦却紧实漂亮的肌肉,阳光在他身上跳跃出浅金色的光晕,他正张开双臂用宽大衣衫将她包裹住。 隗喜被他忽然的动作弄得有些懵,迟疑道:“我的储物戒里有衣服……” 也不知道她这句话戳到他哪里了,他忽然生气起来,眼尾都气得洇出红晕来,“你是想穿那个脏东西的衣服,还是让我穿那个脏东西的衣服?你为什么不穿我的衣服?” 脏东西……隗喜又被他这话都弄得怔忪了,转瞬失笑,“无欺,你们……” 小白两条手臂紧紧搂着她,固执地将他自己的那件外衫披在她身上。 隗喜低头笑,抬头再看他一眼:“我穿就是了,我只是觉得,你不穿衣服,会不会……” “我又不冷。”小白皱了眉,冷冷道。 隗喜笑,神色有些俏皮,轻声细语道:“不是啊,我是想说,你不穿衣服,知不知羞?” 她说着这话,目光滑过他裸着的上半身,再是转过头看向别处。 小白看着她眨眨眼,将她的脸掰回来,仔细盯着她看,似有所悟,视线往下垂,他存于世不知多少年,自然不是不谙世事的傻子,他只是懒得应付世间事,久而久之忘了,或是不在意了,或是没有兴趣了。 但此时,他脑中涌入许多画面,他忽然弯唇笑,笑得乐不可支,白发乱颤,温声温气道:“我脱光了也不知羞啊,但你脱光了就不一样了。” 他那样顽劣的语调。 隗喜却被他逗笑了,她披着衣服从他腰上站起来,他没阻拦,手撑着草地,姿态随意慵懒地仰头看她,漂亮得像是……像是一头雪豹,她转过身去,将宽大的却温暖的外衫带子系上。 “你头上的簪子没有了。”小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慢吞吞的。 隗喜回身,就见他已经站了起来,他伸手抓起隗喜一缕头发把玩了一会儿,看她一眼,便抬了抬下巴,“你等着。”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一眼,才是化作一道光影消失在身后。 隗喜收回目光,抿唇笑,弯下腰看看她的衣服烘干了没有。 她也忍不住看了看四周,她一个人是绝对无法离开这里的,不知道外面无欺怎么样了。 -- 小白回来时,隗喜一下就感知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就见一道光影在她面前落下。 他眸光清亮,苍白的脸上含着笑,那满是冷意的脸如今看起来温温的,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才是慢吞吞从身后伸出手来。 隗喜低头去看,接了过来,一支新鲜雕琢的木簪子,不知道是什么木,深红的,上面雕着一只……小鸡? 她觉得十分可爱,又不明所以,便问了出来,“无欺,你为什么要在簪头雕小鸡啊?” 小白的脸色瞬间阴郁了下来,他似是不高兴了,瞪她一眼,又夺回那簪子,指着那簪头说:“这是喜鹊!喜鹊!” 可他声音却是羞恼的。 隗喜再低头仔细看簪子,想笑又不敢笑,捂嘴掩饰,“这样啊,好可爱,喜鹊……为什么雕喜鹊?” 小白又从身后拿出一物,是一只编得极为漂亮的花环,他将花环往她头上一戴,答非所问:“你是不是本来要送花环给我的?我才不需要戴那种东西。” 隗喜却一下明悟他说的是什么,那场幻境里,她去神庙的路上,编了两只花环,一只戴在了自己头上,另一只没送出去。 她看着小白,又笑。 她走几步到湖边,低头看湖水里的自己,正要回头道谢时,就听小白忽然温吞吞说:“凡人都说见喜鹊就有喜事,你不是就是喜鹊吗?” 隗喜摸了摸簪子上胖乎乎的小鸟,忍不住又笑。 小白眼波流转,白发轻扬,忽然又阴沉沉道:“那个脏东西没给你雕过簪子吧?” 第67章57和小白 山涧风轻扬,隗喜听闻此话,抬头看过去,唇角还抿着笑。 小白见她不语,眯着眼睛又抬腿朝她走了一步,语气还是很不善的模样,重复了一次:“那个脏东西没给你亲手雕过簪子吧?” 亲手两个字被说得很重。 风胡乱吹着,小白的白发都拂到了隗喜脸上,她伸手抓下来,才是忍笑说:“没有,无欺是第一个。” 小白看看她,轻哼一声,又挨蹭过来,俯首问她:“那你怎么不戴啊?” 隗喜仰头,拿着簪子轻轻点了下他的鼻尖,眼睛里都是笑:“我已经戴了花环了。” “戴花环就不能戴簪子了吗?什么道理?”小白不满,抓起隗喜的头发,就要替她挽上发髻,再把簪子插进去。 可他自己都是披头散发,自然不擅此事,最后抓着抓着,就玩了起来。他也不说话,金色的阳光下垂着眼睛,脸上的阴郁一点点被温色染上,他隽逸眉眼如画,温柔缱绻。 隗喜仰头看着,也没阻止,恍惚间便想起了无欺温温吞吞黏黏糊糊的模样,她走了会儿神。 不知道无欺在外面怎么样了,她要怎么带着小白一起出去呢? -- 昆仑神山,风雪深处的山洞,浓重的血腥味伴随着修者们痛苦的呻吟声不绝于耳。 有人守在山洞口,警惕地看向外面,外面已是分不清白天黑夜,风雪与妖邪浊气混在一起,灰蒙蒙铺天盖地,邪兽的嘶鸣在外面时不时传来,有略懂医的修者在山洞内奔波忙碌,但真正的医修早就死在那芳草葳蕤的仙境里,他们只能依靠自己带的丹药度过危机。 “谢长沨,闻家主还不回来吗?”脸色苍白的女修倚靠在山壁上,脸上还带着惶恐之色,她的右手那里空空的,断了一截,心境因此大乱,“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此话在空寂的山洞里响起,终于令本就焦灼的众人崩溃,纷纷看向站在山洞口的谢长沨。 那一日,他们以为神山仙境便是那芳草葳蕤的仙地,数不清的灵药灵宝等着他们挖掘,却没想到山林深处等待他们的只有妖邪异兽,没有想到他们才是妖邪口下的灵药。 奔逃途中,他们一行人运气好,无头苍蝇一般乱蹿时,遇到了闻无欺与谢长沨,才稍稍喘口气,活下来的人跟着逃到了这一处山洞躲藏起来,却再不敢出去。 谢长沨却看着外面的风雪,斯文儒雅的青年同样受了伤,面色泛白,摇头:“我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那一日闻无欺挥剑斩地,他的身上金光大盛,境界的威势压迫得他抬不起头来,埋在雪中的他什么都看不清。 后来大批藏在神山中的妖邪异兽奔腾而来,四处都是修者惨叫之声,雪粒子落下来时都成了血色的。 当时情境混乱,他只能在偶尔喘息时看到一道道金光亮起,等到一切平息时,地上便剩余一片血腥,地上有死的妖邪异兽,也有来神山寻机缘的修者。 谢长沨撑着身体站起来,抬头望去,便见唯一站在那里的人白衣上尽是溅染上去的鲜血,身姿清凛,剑上不断有鲜血滴落。 “往东行百里,有一处山洞,那里留有几道老妖怪的剑气,你带这些人躲藏过去,不要在此碍事。”阴郁冷漠的男声传来,无甚情绪,不见半分温润。 谢长沨想起先前隗喜被拖下地底的场景,自然不会多问他要去哪,当即应声,翻看地上还活着的人。修者不比凡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总还能提起这口气逃出生天。 从那一日逃到这山洞,到现在已有一月。 这一月,外面肆虐的风雪没有停歇半点,不知从何处来的邪物在外游荡,他们一群在修仙界也算是出类拔萃的修者到了如今只能如鹌鹑一般躲藏着,不敢动弹,只能听着外面的动静,时不时的,外面还有地动山摇的震颤,令人惶恐不安。 “闻家主不来,我们如何逃出神山?” “古书上记载昆仑神山是一处仙神留下的福地,竟是骗人的!” “早知这昆仑神山是如此邪恶之地,我绝不会进来!” 众人声音愤慨懊悔,却连大声宣泄都不敢,只愤愤然低声道。 也不知是谁带着哭腔问道:“现如今,只有闻家主能带我们出去了,可他在外面这么久了都没回来,他究竟去做什么了?他都来过这里一次了,该得的机缘不是早就得到了吗?他……他不会是死在外面了吧?他要是死了,我等怎么出去?” 人群中的不安因为这话扩散。 谢长沨听着这些,心中烦乱,回身说话时,语气比往常的温和要冷然几分:“诸位都是修者,自愿进来这里便早该知道,进昆仑神山,生死由命。” 众人噤了声,空气里的压抑却不曾减少半分。 -- 流萤漫天,夜空微凉。 隗喜在木屋的软铺上坐下,小精怪们今晚上没进来,一只只在门缝外探头探脑,等她看过去时,又捂着眼蹦蹦跳跳离开,窃窃私语嘻嘻哈哈。 小白不知去哪里了,傍晚他给她亲自烤了鱼,那鱼的味道很好,她吃了不少。只是她每当想和他聊聊比如他为什么想吃她,比如外面的无欺时,他便会打岔,或是面色冰冷,虽很快就能被哄好,但隗喜再清楚不过,小白和如玉和无欺一样,也是隐瞒着什么。 关键的问题,就在她身上,她身上也有令她自己想不明白的事,当初感念无欺神君救世的信徒有许多,为什么只有她听到了召唤呢?她反复复盘着,总觉得……不单单是因为她应了声吧? 吱呀一声,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隗喜本就在等着,听到声音立刻收回神思抬起头看去。 小白翩然进来,身姿清濯,身上镀上如霜月华,他的白发被一根发带简单拢起,在脑后半束,身上总是松松垮垮的白衣也穿得整齐。 人还是那个人,但就着门后的夜空月色,隗喜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他打扮了。她抬头看他的脸,他冰冷阴郁的眉眼此刻有些羞赧,他在门口有一瞬的磨蹭,才是反手关上了门。 门被关上了,月华从窗外倾泻进来,隗喜仰头看着小白一步步靠近,她的目光对上他的漆黑双目时,一下心跳快了起来,微微坐直了身体。 “小白……你今夜不在树上睡吗?”她磕磕绊绊道。 小白目光不离,俯首看着散开裙摆坐在软铺上的女郎,他忽然从袖子里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 隗喜被他的动作吸引,也想转移如今的氛围,顺势看过去,便看到了小白的手指上缠绕着一根红绳。 那红绳不知是什么材质制成,明明此时屋里无风,轻飘飘地缠绕在他指尖,如有风般轻轻摇曳。 “这是什么?”隗喜自然开口问道。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96节 小白蹲下身来,跪坐在隗喜面前,拉过他垂放在腿上的左手,将红绳的另一端缠绕在她的小指上,他动作轻柔,似只是随意缠绕,又似有些不同,隗喜抬头看小白垂下眼睫温润的模样,没有出声阻止,因为她相信他不会害她。 红线裹在隗喜纤细白皙的手指上,交相映辉,竟像是戒指一样漂亮。 小白咬破指尖,一滴血落在红线上,金光亮起,同时笼罩在隗喜和他身上。 隗喜在金光里看到小白抬起头来,他抬手动了动他那根被红线缠绕的手指,狡黠地看着她:“这是姻缘丝啊。” 姻缘丝……她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东西,低头再去看时,手上的红线却随着金光的消失而消失,但是她看到了小拇指上多了一条红色的细线,像是印纹一般。 小白似乎很高兴,昏暗的屋子里,他眸光清亮,伸出手展开给隗喜看,他苍白的左手指尖上同样留下了一道红色印纹。 隗喜见他这样高兴,好奇了:“姻缘丝是什么东西?” “就是能让你一直感应得到我的东西。”小白慢吞吞说着,低头把玩着隗喜手指,摩挲着她指尖上的红色印纹,他重新抬头时,隗喜还在低头看,他的注意力却早就转移了,他漆黑的眼落在她的眼睛上,又渐渐下移到她的鼻子,最后磨蹭着落到唇上。 这样强烈的目光,隗喜当然感受到了,她抬起头看过去。 小白便立刻倾身凑了过来,他的鼻尖轻轻蹭了蹭隗喜鼻尖,唇便贴住了隗喜的唇,伸手一揽,将隗喜从软铺上拉起,让她坐进他怀里。 “你再说一次。”小白又说,他那样轻的声音,似乎没有撒娇的意思,似乎只是要求,可隗喜却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祈求,听出了他的渴望。 隗喜心底柔软,她不厌其烦地告诉他:“隗喜会爱无欺。” 不论是从前的如玉,还是后来的闻氏家主,又或是麓云海里的流光真君之子,如今的无欺神君的残留怨念凝聚而成的冷冰冰的无欺。 小白听完呼吸急促,冰冷的身体在触及到她的瞬间又开始渐渐发热,他垂头看着她,额头抵着她额头,他抿唇笑,十分欢喜,他捏着她的手,将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处,“凝心仙草,我也会给你的。” 凝心仙草……隗喜一怔,她进来昆仑神山便见风雪,又被拖入这里,之后进入幻境,在幻境里经历不知多少年,在那里,她的身体多数是健康的,她差点忘了自己是孱弱心衰得时不时吐血、快要死的人。 隗喜想要开口问些什么,小白已经凑了过来,唇紧紧贴住了她的唇,他身躯坚硬,隗喜的气息瞬间被他掠夺,她呼吸紊乱想要躲避,但小白霸道而强势,不容拒绝,她的脑中又回想起那千千万万次被他救起的场景,想起他一次次投身天缝的身影,便心软地放松了下来,温柔以对。 小白眼神迷离,面上染上红晕,他舒服极了,抱紧怀里的人,浑身再次沉坠在暖洋洋的海洋里,他感受到她的喜爱,被这样的喜爱的情绪包裹着,浑身软绵绵的,反而俯身倾倒在她脖颈里、她的怀里,他喘着气喃喃道:“隗喜,你要永远爱我,你只能爱我,你不能骗我,不能欺我,你必须只爱我,不然……” 隗喜本就呼吸不畅,被他生涩又蛮急的吻弄得气喘吁吁,想推开他停下来,听到他的话又不舍,睁眼看着他,似在询问他后面的话。 不然……就都一起死好了。 小白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出来,他心神漫漫,毫无所谓,心中聚集着恶意,却只低头又吻了过去,伸手去解隗喜的衣襟,脸上红晕晕的,迷乱在被爱的情绪里。 “轰——!” 一阵比之前每一次都要剧烈的地动山摇,隗喜的身体都晃动了一下,她似乎都听到了小木屋裂开的声音。 小白忽然抱着她起身避开,震荡开来的灵力瞬间涤荡,门被轰开。 隗喜周围都是飞溅的木屑,但是她抬头睁眼,看到门口站着道杀气凛冽的身影,月光笼罩在他周身,清寒冷锐,他温润隽美的脸隐在月光下,隐约只能看到上面飞溅的血迹。 “无欺!”她忍不住轻呼一声。 “你在叫谁?”耳畔却传来小白厉声质问。 隗喜身体一僵,真是古怪,明明是一个人,魂魄都是一样的黑,她竟有一种红杏出墙被当场捉奸的感觉,心中生出茫然与愧疚,只是……只是该对着谁愧疚呢? 不等她回答,门口的闻无欺扬起无命剑朝里刺来,他声音喑哑,却温柔极了的音调:“自然不是叫你这个老妖怪。” 闻无欺抬手去拉隗喜,但小白抱起隗喜,身形往后一退,他冷笑着抬头,白发被灵力吹得四处飞扬,缠绕在隗喜脖颈里,似是要将她死死裹缠在自己身上,语气冰冷:“无欺是吾名,她是我召唤而来,与你这脏东西有什么关系?” 小木屋隐隐有崩裂的趋势,被两人身上的灵力震荡。 闻无欺衣衫尽是血,脸上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冷漠嫌恶地扫一眼小白,出声却是温吞俏皮:“是啊,我名闻如玉,小喜只爱我。” 小白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难看极了。 闻无欺的目光落在隗喜身上,那摧心肝的急切、焦躁、怒火、酸妒在这一刻沸腾,却又瞬间被她望过来的一双眼浇灭,他的心酸酸软软的,他朝她伸出手,“小喜,跟我走。” 小白委屈的声音同时想起:“隗喜,告诉他,说你只爱无欺!” 隗喜无奈,头疼,看看小白,又看看无欺,快被“他们”弄疯了,心里又忍不住想,她说过那么多次喜爱无欺,无欺记住的却一直是她爱如玉吗?她竭力保持心平气和道:“我们坐下来聊一聊……比如天缝的事情怎么解决,这样的话无欺就能……” 可显然谁都不想听,小白听到此,冷笑一声。 “轰——”是控制不住的灵力终于震荡开小木屋的声音。 小白带着隗喜化作一道光影离开木屋。 小木屋下一瞬化作千万木屑,在夜色下炸成火花。 闻无欺的曼妙被他用得炉火纯青,瞬间便追上了小白。 隗喜却被小白袖中送出的风送到了安全的湖水边,同时两道灵力也落在她身上,相互抵抗、又目标统一的两道灵力,隔绝她周身气息,将她护在灵力结界之下。 外面的宁静平和已然被破坏,夜空之下都能见天空被撕开的一道口子,有风雪冷意从外灌入,葳蕤芳草枯萎,翠木山林倾倒一片,湖水倒灌,草地变沼泽。 小精怪们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她仰头看向在空中交缠在一起的两道人影。 闻无欺身上染尽了鲜血,鲜红一片,如小白则如一道白色光影,两人纠缠在一起的速度太快,隗喜连他们的动作都看不清楚。 她心中焦灼急切,张嘴喊无欺,却见上面两个人打得更狠了,谁也不饶谁。 不知是不是偶然,她一个凡人,抬眼看到小白将闻无欺空手赤拳锤在地上,砸出一道深坑,芳草尽灭,那强横灵力令人胆怯的力量,就砸在闻无欺身上。 隗喜心里担忧,出声:“小白,住手!”就见小白仰头瞪她一眼,只是一眼,阴郁又委屈,冰冷又难过。 下一瞬,闻无欺提剑从坑里飞身而出,化作一道血色的光,冲到小白面前,一剑捅了进去,小白连着剑,被一下钉进了他身后的山石里,鲜血瞬间从他胸口洇开,干净洁白的衣服瞬间也染上了红。 “无欺,停下来!”隗喜忍不住抬腿想要从结界里出去,又被结界灵力弹回去,她踉跄着站稳身体,抬头就见无欺歪头看她,目光温柔粘腻,又满含控诉。 隗喜看看闻无欺,再看看小白,明明这两个人都是他,是各自的部分,小白拥有全部的记忆,无欺恐怕也多少知道点,否则不会叫小白老妖怪,但这两人…… 她呼吸急促,她都不知道这两人怎么忽然动作都慢了下来,原来他们拼的是灵力与速度,拼的是术法与咒律,她什么都看不懂,怎么现在却像是凡人一样,好像拼的只是力气与粗暴,谁伤了谁,谁上风谁下风,清清楚楚。 此时小白抬手轰出一道灵力,将闻无欺连着捅进他胸口的长剑一起轰开,又追了过去。 隗喜站在下面都仿佛能嗅闻到两人身上沾染的浓重血气。 “神君大人自己和自己打呀。”小灰兔在隗喜脚边都发愁了,看看左边看看右边,一时都不知道该看哪个。 隗喜扶额,眉头紧锁,目光也不敢移开,这“两人”打成这样,不分胜负是绝不会分开了。 怎么办呢?这和自伤有什么区别? 隗喜偏头看向说话的小精怪,弯腰将小灰兔抱了起来,“你们神君养你们这么久,你们也不想他受伤吧?” 小灰兔似乎猜到隗喜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圆溜溜的眼睛开始左右飘移,含含糊糊道:“当然不想呀,而且新来的神君这样厉害,仙髓都快长好了,我们神君……仙髓没有了呀,我们神君……只是残魂残念凝聚而成呀,打不过的。” 隗喜听罢,又仰头看向空中。 以她凡人之躯,实在是看不太清楚,但是不论是哪个无欺,如今速度都放慢了,她便能隐约无欺的背上,隐隐有金色的光在脊柱处若隐若现,而小白身上没有那样明显的金光。 “小白为什么开始想吃我的魂魄?”隗喜收回目光,重新柔声问怀里的小灰兔。 小灰兔躲闪她的目光,嘴里哼哼唧唧的,“我不能说呀,我们都是神君灵力喂大的,我不能说呀。” 隗喜听到小灰兔说它们都是小白灵力喂养大的,忽然想起了麓云海里的无欺会将魂魄分裂出好几个自己来陪他自己玩,那这些小精怪,应该也是他养来陪他的。 她鼻子酸涩,仰头看着上方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问题的关键一定是她,吃了她,小白才能从这里出去,如玉也说过心魂补天一事。 隗喜低头重新看向怀里的小灰兔,这些小精怪,应该也和那些分裂出来的“无欺”一样,有部分小白的意志吧?她的眼神闪烁,忽然开口:“我是个凡人,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把我召来。”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语气低落迷茫,她这样孱弱,说这话时,眼圈红红的,眼睛一眨,似有泪珠要滚落。 小灰兔圆溜溜的眼睛对上,便迷迷瞪瞪起来,隗喜眼睫轻颤,低下头来,蹭了蹭小灰兔的脸颊,“我这样孱弱,马上就要死的人,不知究竟有什么用……” “神女……神女大人。”小灰兔一下声音磕磕绊绊的,她滴溜溜的眼睛往下看去,似乎在找小狐狸,小狐狸盘踞在隗喜脚边,尾巴晃了晃,懒洋洋抬头看它一眼,又重新窝成一团。 身旁又传来山体崩裂的声音。 隗喜心中着急,低头看向小灰兔。 “大人,你不要伤心啊,大人、大人是不一样的。”但小灰兔磕磕绊绊半天,也只说了这一句,不肯再透露更多,似是担心隗喜再问,索性从她怀里跳了下来。 隗喜再抬头看向上空,瞳孔猛地一缩,就见小白徒手以灵力化剑,闻无欺手持无名剑,两人互相往对方胸口刺去,剑尖已入皮肉。 “够了……”她呼吸紊乱,捂着胸口,忽然抬腿往外跨出,“够了!” 闻无欺和小白布下的结界,隗喜是不可能出来的,可当隗喜抬手去碰结界时,她的胸口忽然生出一道光。那光呈五行五色,瞬间亮起,整个灰蒙蒙的境被这道光霎时照亮。 结界发出“咔——!”的一声,破裂。 同时隗喜的身体却是承受不住,鼻子里,耳朵里,口中都溢出血来。 浮在半空的“两个人”瞬间被五色霞光逼退,分开,齐齐扭头看来。 “小喜!” 第68章隗喜知道了她是什么。 天幕下,有一时是大亮的,各种五色的光晕闪烁。 隗喜的眼睛里像是蒙上了一层淡粉的纱雾,明明没有下雨,她也没有哭,却觉得脸上有些潮湿,她眨了眨眼睛,仿佛看到了上空的无欺和小白齐齐朝她飞来。 空气中的飞沙与灰烬飘落,如灰色的雪,将他们的身影遮掩,变得模模糊糊。 隗喜觉得自己仿佛灵魂出窍了一般,没有了满是沉疴的躯体,她变得轻盈从容,她的神思也越发清明,五感也变得更加清明。 她能感觉自己的肌肤一点点在发烫,能看清无欺和小白脸上急躁担忧的神色,能听到耳旁各种声音,小精怪的呐喊,无欺颤抖的惊呼,小白急切的叫喊,还能尝到口中腥甜的味道。 隗喜垂下头,她盯着自己周身散发的五色光晕,她的指尖都在发光,皮肤像是承受不住这样的光,隐隐有皲裂的细纹。 五色光晕……是那瞬间从她的心脏里爆发的? 隗喜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在一瞬停止了,她浑身失了力气,意识陷入一片黑暗。 青玉佩上再次抽出一缕金色的光,瞬间涌入她额心。 -- 如玉……隗喜非常喜欢闻如玉。 其实、其实她第一次在阴山鬼冢见到他时、当他落进她的眼睛里时,她就想要将他一直留在眼睛里。她懵懵懂懂的,她不理解心里丝丝绵绵的情绪。他那一日穿着蓝色长衫,背着长剑,清隽温润地望过来,她不自禁地怦然心动,或许是知好色而慕少艾,但这种别样的感情,她以前从来没有过。 她喜爱如玉,在她眼中,他纯澈温润,天真良善,俏皮可爱,他是世间最美好的少年,见过一眼,一生难忘。 后来如玉变成了无欺,无欺更狡黠,他那样阴冷地被黑色魂体裹挟,她哀伤于如玉被他吞噬,她以为他是邪祟,她想要杀了他、想要如玉回来,可她却再一次被无欺打动。 无欺……只是看起来阴晴不定一些,可他会帮着修仙界平乱,会因为封印浊气渊洞而受伤,他心甘情愿做着守卫人间的事,他只是看起来魂体是黑的,但他的本质依然吸引她。 他那样可爱,陷入情爱时便黏黏糊糊的,他会撒娇,会保护她,会用一双漆黑的眼睛动情地望着她,她被他十足的爱意包裹着,在知晓他就是如玉前,她便已不自禁地坠入网中。 ……还有小白,小白说他是无欺的恶意与怨念组成,他冷漠而疏离、危险而邪肆,他能当着她的面徒手撕碎了小精怪,弄得满地尸骸,他故意吓她,他整日嘴里说着要吃她。 可他却同样心软,他会轻易被她哄住,她不过示弱几句,不过掉了几滴泪求他让她多活几日,他就没有伤她半分,只是远远地躲在树上。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97节 但她要是故意做出犯病痛苦的模样,他却会很快过来,嘴里恶意地问着“你要死了?”可他却竟然甩不开她的手,乖乖陪在石头上坐着,听她说话。 小白只有一张嘴高贵冷漠,他傲娇又可爱,他对她缴械投降得那样快,他乞求着她喜爱他,他撒娇要听她不停不停说只爱他,可他又不承认自己是撒娇,只会板板正正地要求她再说一次,再说一次。 隗喜的意识在黑暗里沉沉浮浮,不自禁想起这些,她被爱意包裹着,她却又想起了现代的家人。 “妈妈,爸爸怎么还没回来啊?”熟悉的却又有几分陌生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隗喜睁开眼,便看到了周围熟悉的家具,落地窗外照进来阳光,落在了桌旁坐着的两人身上。 正低声说话的少女看起来已经十八九岁了,她初时没认出来,怔愣了一会儿,才从那与她有三分相似的轮廓里认出来,这是她的妹妹,隗悦。 她竟然已经这样大了,她穿越那年,她才九岁……是两边的时间不一样吗? 坐在少女旁边的中年妇人苍老了许多,姣好的面容染上了风霜,她揽着隗悦的肩膀,眼眶微红,忽然就说:“你姐姐离开都快十年了啊,你姐姐失踪得太离奇了,学校里的监控又坏了,根本不知道她是怎么失踪的,你姐姐的身体又这样差,医生本就断言她活不过二十,如今怕是已经……” 说到后面,她已是说不下去,声音带着哽咽,缓了缓才说:“我与你爸对不起你姐姐,在她小时只顾着生意,将她放在老家与你奶奶一起住,后来有了你,你又那样小,也总忽视了她。” “妈妈,你别伤心了,这些话你总说,今日是姐姐生日,说点高兴的吧。”隗悦安慰着妇人。 隗喜听着妈妈语气里的歉疚,鼻子酸涩,眼前模糊,心里一抽一抽地颤,仿佛是幼年时缺失的爱在此时弥补了一些,妈妈总是还想着念着她的。 妇人点点头,抹了抹眼睛,叹了口气,安静了一会儿,再抬起头看隗悦时,已是放下了方才伤感的情绪,目光慈蔼柔和:“妈妈也只是在今天这个日子忍不住想起来,平日里都不敢想,想到你姐姐就难受。所以悦悦,你一个人在外,一定要当心,见到陌生人不要搭理,等明日我和你爸把你送去海市,进了大学后,好好读书,不要出去瞎玩。” 隗悦抱住妇人肩膀,甜甜道:“知道啦,妈妈你别难受,没了姐姐,还有我呀。”她的脸颊轻轻蹭了蹭妇人脸颊,抬眼看向门口,嘀咕:“爸爸怎么还没回来啊?” 话音落下,开门声响起,同样苍老了许多却一身气派的中年男人身上裹着雪进来,笑着说:“外面忽然下了雪,路上车有些堵,晚了点。” “爸爸!”隗悦站起来,亲昵地上前抱住中年男人胳膊,低头看着他手里拎的袋子,问:“爸爸你买了什么?” “是你和你妈爱吃的卤味,堵车时就下车买了点。”中年男人宠溺地揉了揉隗悦的头发。 隗悦嘻嘻笑着,拿过袋子欢快地走回餐桌。 中年男人跟着笑着回到桌旁,见到妇人眼睛微红的样子,脸上露出了然来,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背,“我一直让人注意着各地失踪人口,要是有小喜下落,一定很快就知道。” 男人又趁着隗悦不注意,小声说了句:“不过你也知道小喜的身体,快十年过去了,她怕是……咱们还是要往前看,明日还要送悦悦去大学呢,高兴一点。” 妇人点点头,趁着隗悦不注意,擦了擦眼睛,轻叹了口气,“我知道。” 她的语气里有唏嘘,有愧疚,可爱意却寥寥无几,只剩丁点。 可这丁点,也足够隗喜泪流满面,她一直以为爸妈嫌她是个累赘,一直以为他们不爱她,十六岁前的自己就是这样情绪恹恹,她虽性子柔和,可心里是有对他们的怨怼的。 可如今,她看到妈妈会对她愧疚,会还是想着寻找她,心里的那点怨怼忽然就消失了,虽然她知道其实爸妈已当她死了,虽然她知道他们已经把重心彻底放在妹妹身上。 但只要她是被放在心上爱过的就好了。 何况,她走后,爸妈和妹妹能好好过日子,也很好啊,人总要朝前看的。 隗喜却忍不住鼻子酸涩,呼吸不畅,恍惚着,不明白当下是怎么回事,她忍不住朝前走了几步,试图与两人说话,却发现两人没有任何反应,她余光看到自己身上五色的光大亮,她心中有所悟,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着的依然是长裙。 她再抬头,看着爸爸妈妈和妹妹其乐融融的,他们切了蛋糕,那蛋糕上的数字是二十五,那代表着是她二十五岁的生日,有一小块蛋糕被放在了桌上的空位上。 隗喜飘了过去,在空位上坐下,她看向爸妈,爸妈面露幸福疼爱地看着妹妹,妹妹活泼又健康,正与他们说着憧憬大学生活的话。 她低头看了看蛋糕,抿唇笑了一下,眼眶里却有泪落下来,是释然、又或是还有些伤感,可就像是妈妈放下了她一样,她的心里,也只将这一段亲情藏在了心中。 “咦,这块蛋糕上的奶油怎么这么快就融化了呀?”隗悦抬起头来,余光看到身旁空位上的蛋糕,奇怪地说道。 隗喜也抬起头来,看着近在咫尺的长大后的妹妹,和她有三份相似,但面色红润,朝气蓬勃,十分健康,眼睛里没有愁绪,无忧无虑,是她盼望长成的样子。 “是不是这蛋糕坏了啊?”妈妈忙凑过来看。 爸爸却笑着说:“屋子里空调开得足,那里又离空调近,暖风吹着的原因吧。” 隗悦却笑嘻嘻道:“或许是姐姐回来了呢。” 隗喜看着爸爸妈妈笑容里露出怅然,随即很快又转移了话题。 “小喜!” “小喜!” 隗喜忽然听到有人在喊自己,温润的、黏糊的、气恼的、急切的声音,她扭头看向落地窗外,那里阳光灼烈刺眼,白茫茫一片。 她恍惚着又想起来阴山鬼冢,想起来闻如玉、闻无欺、小白,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抬起手来,她的指尖都跳跃着五色的光,那光晕越来越盛。 她捂了捂自己的心口,看着自己身上的光晕,脑中想起了千千万万次被无欺神君救起来的一幕幕。 她此刻心中释然,此刻她忽然明悟了小灰兔未尽之言,她想起来了她是谁,究竟是什么人。 她是无欺救过的千千万万人生出的对他的善意凝聚而成的一缕魂,是人间善念凝聚而成,由五行滋养,小白给她看的幻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为隗喜,听到他的呼救,又与他在阴山鬼冢相遇。 她纯粹地能感受到无欺的善意,所以才能在十六岁那年听到他的召唤。她的身体孱弱,心脏残缺,是因为她的身体盛不下她的神魂。 如今她了却了留在现代的不甘,消除了心底的怨念,终于想起来了这些。 隗喜缓缓站了起来,收回视线又看向爸爸妈妈和妹妹,视线轻轻滑过每一个人,在心里对他们道别,在心里祝愿他们往后余生都喜乐安康,也盼他们偶尔会想起她。 她最后看了一眼面前的蛋糕,转身走向落地窗外的光里。 -- 细雨蒙蒙,青山蒙纱。 山间新的小屋,院子外站着个青年男子,白发白衣,他随意倚靠在仿佛没受到过灵力侵害的树上,双手环胸,神思缥缈、面容又冰冷地看向远处的山水,以及被重新合上的这一处洞天境的天缝。 “神君大人怎么不进去呀?神女大人快要醒了。”小灰兔在他脚边蹦蹦跳跳,忍不住小声说道。 小白垂头看了一眼,没理会,冷冷淡淡、阴阴郁郁。 小狐狸在旁边摇晃着大尾巴,妩媚的狐狸眼一瞥小灰兔,道:“神君大人是伤心了,你看不懂眼色快闭嘴吧。” 小灰兔歪头:“可是里面的还有一个也是神君大人呀,那大半个神君大人就进去了。” 小白终于忍无可忍,抬脚踹去,小狐狸似早有防备,一下在地上翻滚了一圈躲过去,小灰兔却被结结实实踹了一脚,直接踹出了院子。 但不多时它又蹦蹦跳跳回来了,怯怯看向小白,“神君大人对不起,我没有眼色,但我觉得……但我觉得神君大人还是进去看看神女大人呀,等她醒来一定想立刻见到您的。” 它如此话多,小白似是不耐烦了,语气冷冰冰的,恶声恶气道:“她怎么会想见到我?她想见的就只有那个脏东西!她被我拐来这里,她就一直在哄骗我,她只是想等到他来!” 小灰兔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小白冷冷瞪了它一眼,“闭嘴,我与那脏东西才不是一个人!”他又要抬脚踹,它这回有经验了,赶忙在旁边滚了一圈。 小狐狸早就躲得远远的,也不是,它悄悄跑到新搭起来的小木屋胖,用爪子推开一些门缝,朝里偷偷看去。 小白余光扫到了,冷笑一声,没有搭理,他一跃而上,跳上了树坐下。 小灰兔见此,也带着其他小精怪蹦跳到门边,透过门缝往里看,嘴里还在嘀咕,“明明是一个人呀,都是神君大人,味道都是一样的。” -- 隗喜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睛有些湿润,她捂着自己胸口,感受着自己孱弱的心跳,无力酸痛的身躯,觉得自己好像是破碎的瓷器,动弹不了。她神思涣散,恍惚又清醒。 “你终于醒了。”脸颊被轻轻蹭了蹭,无欺温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隗喜抬眼,就见他趴在自己床边,乌发垂散在他脸颊侧,他漆黑的眼直勾勾看着她,轻柔如春水一般,情愫粘稠。 她的目光落在他乌黑的头发上,她的余光扫了一下周围,依然是一间小屋,除了黑发无欺外,她没见到小白。 “你在找什么?”闻无欺瞬间领悟,他呼吸急促了几分,清润隽美的脸有些阴沉,又有些委屈,哑声质问:“你是不是喜欢那老妖怪了?” 说罢,他紧紧抿了唇,微微阖了眼,遮掩住心底的酸妒愤怒,他心中空落落的,他在心里反复响起隗喜说过的话,她说她“隗喜会爱无欺”,哪怕她还对那老妖怪说,但是他先对她说的。 闻无欺在心里想着,只要她先喜爱他,那她就必须先遵守许给他的诺。 “你先喜欢我的,你必须只喜欢我……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反正无欺会爱你。”他倾身过来,俯在她耳旁,轻声喃喃,又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说罢,他在她唇上咬了一口,那一口力道颇重,他咬在了小白咬过的位置,在同样的地方弄出两个小血洞来,他生恼又泛酸,他要将那老妖怪留下的痕迹和气味都遮掩掉,他含吮着她的清甜,把自己的气息渡进去,标记一般。他黑色的魂体委屈又可怜地往她怀里钻,似在哭哭啼啼。 隗喜听出他语气里的失落与脆弱,她的眸光渐渐从涣散到清明起来,她抿唇笑了一下,抬手去抚他的脸,她温柔又纵容,缱绻又隽永。 闻无欺抬起来脸来,眼底迷离又阴郁,这样交织着的恹恹的情绪。 隗喜却心中清明—— 如玉,你的记忆,是上一回进来这里遇到小白才唤醒的,无欺,你的魂体是因为沾染到小白的怨念而被同化了。 如玉,你封印了部分你自己,因为你不想再重复去填补天缝,你想挣脱这样的命运,你不让无欺记得麓云海,因为那对你来说也是无味与痛苦的记忆。那样的记忆或许有许多,我看到的只是部分。 可你又叫小白为老妖怪,你显然是知晓作为无欺神君时的一些事,那是否是你想让无欺重点记住恶意与怨念,让他忘却去救世,让他的心里填充的是对世间的怨念呢? 可是无欺虽然杀了闻云江及众多闻氏长老,他仿佛是恶的,但他还是去封印了浊气渊洞,他虽不耐烦,但还是亲自去查看须臾山封印,他每次回来都会伤痕累累,可他依然不会停下来。 你的仙髓已经快要长成了,或者……已经长成了。 我的心魂,是否可以结束你的无限轮回?是否以我填补天缝,便能终结你的痛苦?我本就是因你而由天地所生,自然是可以的吧? 她不会术法,但好像知道应该要怎么做……再等些日子,等她身体再好一些。 闻无欺本要质问隗喜关于那老妖怪的事,但他见到隗喜这样眉眼柔和、春水绵绵般地望着自己,他的心跳便加速,唇角微微翘起,把脸又凑过去一些,眼神迷离,唇瓣就要再次落下来。 但他的眸光在隗喜额心若隐若现的五色花瓣上稍稍停留,忽然趴在她身上,把脸埋进她脖颈里,她微凉的如玉肌肤紧贴着他滚烫的脸,他喃喃道:“算了,这段时间我尽量忍一忍。” 隗喜想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还想见见小白,就闻无欺又抬起脸来,他的脸上有几分狡黠,慢吞吞道:“反正你最终只会爱我,只会有我。” “无欺……”隗喜声音很轻,又很无奈,在她心里,不管是哪一个无欺,在她心里都是他。 “我这就让那老妖怪进来。”闻无欺忽然温温柔柔说道,他忽然大度起来,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纯真又无辜,“反正他那样老,头发都白了,我和他闹什么脾气呢。” 隗喜:“……” 门忽然打开。 隗喜听闻动静,朝着门口看去,是小精怪们推开了门,正怯怯又大胆地围在门口。 闻无欺偏过头去看到,嗤笑一声。 小灰兔怯怯看了一眼闻无欺,蹦跳着往院子里跳去,跑到树下,扬起脑袋:“神君大人,神女大人想见你!” “我不去。”小白阴沉冰冷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小灰兔还想说什么,身后又传来动静,它扭头看去,却见另一个神君大人从屋里出来,他一身青衫,褒衣博带,乌发如墨,温润清隽。 小白忽然从树上落下来,轻飘飘的,没有动静,他白衣白发,冷峻清瘦。 两人站在对面,如同双生,却又不同。 谁也没说话。 半晌后,闻无欺语调冷淡地开口:“凝心仙草?” 小白漆黑的眼如渊深,声音同样冰冷,却微微一笑:“只有我能有,你知道的。” -- 隗喜昏昏沉沉在床上躺了三日,才能勉强坐起来。 这三日,很奇怪。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98节 无欺和小白看似和平共处了起来,无欺经常不在小木屋这里,他一改对她黏黏糊糊勾勾缠缠的模样,似总有事要忙。 有一日她清醒时拉住他的袖子,她珍惜如今的时光,轻声问他在做什么? 闻无欺眸色温柔,无辜道:“在寻凝心仙草啊。” 隗喜经常见到的人是小白,白天,小白会守在这间屋子里,他也不说话,那张俊俏的脸又仿佛变成了昔日的冰冷,但他依然会在她不看他的时候,偷偷看她,他会发呆,会沉迷。 这天,她的身体好了许多,睁开眼,就见小白不再远远坐在角落里的长凳上,而是趴在她床沿,他便会恶声恶气道:“这里是我的地盘,那脏东西不得我的允许只能待在外面!” 隗喜看着他,抿唇一笑,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白发,“我没有要问啊,你不要生气。” 小白身上的戾气与冷意瞬间消散了,他呼吸滚烫,低头抵上了隗喜额头。 这是那一日无欺闯进来与他大打一架、她昏迷不醒再次醒来后,他第一次对她再次露出亲昵来。他从被子里捉起隗喜的手看了看上面的姻缘丝,忽然道:“你再说一次。” 隗喜本要说,却又被他捂住了嘴,他似乎不想听她说了,他低头凑了过来,吻落在她唇边,道:“我要与你神、交一次。” 第69章小白视角诠释 昆仑神山常年肆虐冬雪,瘴气迷离,活物难存,幽暗地底潮湿阴沉,没有生机。 这里是传闻中的仙神之境,确实不算假,无欺神君自被天道而生时,便住在此,可这里也充斥着妖邪魔物,为什么呢?因为这是无欺神君长眠之地、也是他封印诸多妖邪魔物之地,随着他身死,昔年被他封印的妖邪无法再被清气涤荡,便在此肆虐,试图逃窜出去。 但哪怕只是无欺神君的一缕魂镇在昆仑地底之境,这些被他封印、受他钳制的妖邪便无法离去。 不过这些对于无欺来说,都无甚紧要,他在这身死之地醒来又自锁于此已经不知多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百无聊赖,他看着总有人闯入昆仑,又总是身陨于此。 他已经是一缕怨念一缕残魂,被困在地底之下,不再是无欺神君,自然再不能救他们。 他也不想救,他心中充盈着恶意与怨念,凭什么他们可以有人救,却没有人来救他呢? 无欺偶尔躺在枯树上,心中蔓延着想要离去的心思,他试图召唤曾经的信徒,可无人回应他。偶尔他又觉得世间尽是负累,无趣至极。他知道自己的神魂一次次陷入无限的轮回,只要天道需要他,他便会没有终结地经历一次又一次补天救世。 流光真君之子,是他最近的一次轮回。 他看着他自乡野出生,母惨死,父却是救世真君。这一世,他连名字都没有留下,不过只有母亲叫他的小名小玉,因为他的父亲忙着济世救人,没有空给他取大名。 昆仑神山离小玉万万里之外,却依然影响着小玉,他沉默寡言、他日复一日修炼、他听从父亲的话斩妖除魔。可他也迫切地想要逃离这样注定结局的命运,他攒下无数金玉,他想同正常人一样成亲,他想过平凡的一世,他如他一样,等待着什么。 真是可笑,他能等来什么?他只能在昆仑神山被困死,他出不去这里,他没有完整的魂魄,没有足够的力量束缚挣脱。 无欺心中冰冷阴郁、愤怒怨气,昆仑神山的风雪便肆虐得越发厉害,无数妖邪啼哭嘶鸣之声不绝于耳。 星辰书随他降生而生,记录着星辰变化、预言着人间祸事、提醒着他每一次准确地渡厄济世,千千万万年从无例外。 直到有一次,星辰书有异动,他睁眼从积雪底下抬手,破雪而出,星辰书受感而应,在他掌心展开。 上面出现了一幅幅画。 是一副美人像,她苍白羸弱,穿着古怪的衣服,头发梳成男子马尾发饰,浮空在天际,周身云雾彩霞缭绕,额心有五色花瓣,她仰头看着天之漏洞,神色温柔,眉眼含愁又含情。 天之漏洞被一根玉色的仙髓缝补了起来,她的手碰触在仙髓上,将仙髓取下,替代他化作一缕五色的光,渐渐融入天缝,阴霾在此刻褪去,霞光照亮天地,结束他的无限轮回。 无欺怔然,茫然不解,他盯着美人像看了许久,才试探着伸手触画。 星辰书有预言之力,他能与之沟通,能通过预言看到更多东西。 他看到了她温柔地凝视,看到了她的亲吻,看到了她俏皮害羞地偷看他……他看到了她是谁。 她是千千万万人间善念凝聚而成的魂,由天地而生,由五行滋养,是仙灵之魂,她温柔而包容,博爱而怜悯,有一日她会替代他,站在天缝之下。 她也是一缕魂,可以修补任何残魂的仙灵之魂,五行之气、天地阴阳齐聚。 星辰书说他会爱上她。 无欺心里觉得古怪,他不屑一顾,冷笑连连,他是神君,曾经的他难道没有爱人吗? 他将星辰书丢得远远的,心中怨念加深,那一日昆仑神山的暴雪狂风胜过从前。 无欺重新被风雪掩埋,心绪却又难平。 她是谁?叫什么名字?来自何处? 他重新招来星辰书,盯着看了三天三夜,终于又气又羞恼,他将星辰书丢出了昆仑神山。 从那一日起,无欺会在某一刻忽然在风雪里睁开眼,他忍不住会想起星辰书上的人,他好奇、他想抵触拒绝又忍不住向往期待。 他充满恶意地想,若是真有这么一个人,他要吃掉她的五色魂,他要让自己重新生出魂魄,他要以这道魂魄彻底与自己分裂,他要从昆仑神山出去,他要摆脱如今的无限轮回。 他一定要吃掉她。 无欺翻来覆去在风雪里无法沉寂闭目,他翻身出来,在枯树上坐着,他尝试着呼唤,既然是人间善意凝成,她该来救他啊,她该来爱他啊。 可他听不到回应。 他心中冰冷又阴郁,想要将星辰书撕碎了,却又想起来那东西被他丢了出去。 无欺心里鼓胀着愤懑的情绪,又无可发泄,昆仑神山的风雪便一日大过一日。 那一日,昆仑神山来了个女修,她进来的一瞬间,无欺从积雪里苏醒,他感应到那女修身怀有孕,他感应到她腹中胎儿与他神魂相连,他感应到仙髓的气息。 他躺在树上,感知到那女修生死一线,腹中胎儿也奄奄一息,神魂将熄去等待下一次的轮回,他心里却忽然想起了星辰书上的人。 无欺出了会儿神,既然他的神魂已经开始轮回,下一次的到来会很快,不如看一看这一次会不会有什么不同呢? 他送出了一道力,将围困女修的妖邪逼退,开出了一条路,送她离开。 闻如玉顺利降生,女修的身体却奄奄一息的溃败,魔气侵染,熬过一日又一日,他这一世的父亲温润宽厚,被家族抽离仙元,却依旧天真纯善,女修与他隐世而居,在山里养着闻如玉,教他剑术、教他术法咒律,给他看许多凡间淘来的书。 那样无趣平凡却又令他好奇的日子。 女修死的第三日,闻如玉下山,他要去寻传闻中的昆仑珠,他想要复生其母。 无欺嗤笑一声,哪里来的昆仑珠?人死了就是死了,躯壳腐朽了就是腐朽了。 他百无聊赖地又想沉睡了,星辰书的预言不过是个笑话,或许下一次醒来,他这一缕残魂能更强盛一些,能挣脱自身的压制,他陷入沉沉地底,以积雪为坟冢,以风雪为墓碑,将将睡去。 只是醒前,他又想起了画里的人,无意识地再次召唤。 他第一次听到了回音,他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茫然无措。 那女声青涩又温柔、孱弱又带着笑意:“我要去哪里救你呢?你告诉我,我就来。” 风雪在此刻停歇,积雪被融化,化作雾气,露出下方贫瘠的土地,自无欺躺下之地往外蔓延出一缕缕生机,绿意春色一点点绽开,芳草萋萋,翠树成林,积雪成湖。 闻如玉在阴山鬼冢遇到一少女,她身体孱弱,患有心疾,她衣着古怪,束发似男子,她眉眼清澈,含着愁绪,她仰头望过来,他俯身低头看过去。 无欺在她眼中看到了自己,干净的、纯澈的、为济世而生的自己。 他知道了她的名字,她叫隗喜,他窥视着一无所知的闻如玉凭借本能靠近她,他看着他们相伴走入人间,从这一座城走到另一座城,他看着隗喜会在闻如玉背后害羞地偷看他,他看着闻如玉天真又狡黠地逗弄她,他嫉妒又好奇,他感应着这些酸酸麻麻的陌生的情绪。 雨幕下,他们相拥,隗喜害羞又欢喜,苍白的脸晕红一片,心跳紊乱,闻如玉眉眼含笑,好奇天真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又要犯病了?她羞恼不已,她嗔他一眼,她左顾言它,又虚弱地趴在他胸口,把脸遮掩,把情绪掩藏。 春夜里,他们第一次亲吻,她眉眼含情,羞涩不敢动,脸上红彤彤的,他的唇贴着她的唇,心跳加速。 隗喜心疾严重,犯病次数变多,闻如玉决意要去为她寻仙草,决意要进昆仑神山。 他为她选了一远离浊气污染、被灵气形成天然屏障的世外之地。 在桃溪村里,闻如玉为隗喜亲手打造屋舍家具,他陪她看星星,看月亮,上山摘花,下水捉鱼,她欢喜又忧愁,不舍他将要离去。 他们约定着,闻如玉要取来救她的仙草,隗喜要在桃溪村中等他归来。 无欺看着这些,心跳怦然又嫉妒,嫉妒明明是他将隗喜召唤而来,明明是他结下的善缘,明明是他救世济民,人间的善意为什么青睐的却是闻如玉? 他一定要吃掉隗喜,他要从昆仑神山出去,他一定不会爱上隗喜。 他是恶意、是怨念,他将要吞噬人间善念,他绝不会心慈手软,他会冷眼看着天道崩裂,他会笑着悬于天道之上。 无欺恨恨地一掌拍在如今经常躺的树上。 树叶凋零,如翠色的雪片飞扬,淋了他满身。 他孤零零地站在树下。 他心中不平,充斥着怨愤,他终于等到了闻如玉来昆仑神山。 他进来后当然不会死,妖邪惧怕他的神魂气息,风雪迷乱不了他的心智,他将闻如玉拉入地底深渊,闻如玉挣扎反抗,他轻易将他钳制住。 区区人间生死境,仙髓如幼芽,如何与他争锋? 他要用怨念与恶意浸染他轮回后总是纯洁干净向善的神魂,他要毁去天道的安排,但他触及到自己干净的神魂时,一阵酥麻涌来,他直接地感应到了更多,而在这一瞬,恶念与千万记忆也朝着闻如玉涌去。 无欺恍惚一瞬,便松开他,冷冰冰地低头睥睨他,将如玉踩在脚底下。 如玉的眼睛变了,不再俏皮澄澈,他的眼底变得干涸,却这干涸很快又因为隗喜生出绵绵春水。 “我来这里,一是寻昆仑珠救母,二是寻仙草救她。”闻如玉清润的声音低沉喑哑。 无欺冷笑一声,“人死了就是死了,昆仑神山没有昆仑珠。” “哦。”闻如玉抬手拂开他的脚,他站了起来。 少年身形比他瘦削几分,也矮了几分,他歪头看着他,身上尽是伤痕,有妖邪魔物所伤,亦有刚才打架所伤,衣衫被血浸染,头发被血凝结,狼狈不堪,他狡黠道:“我要凝心仙草,我要救活人。” 无欺面色漠然冰冷:“没有。” 闻如玉看着他,唇角流血,笑容温吞:“你有,你有万万年的灵力,这里重新焕发了生机,天地间,只有这里能生长出凝心仙草,这里有葳蕤草木,一株仙草早已经长成了啊。” 无欺背过身去,冷漠回复:“没有。” 闻如玉身受重伤,却不甚在意,他没有出声,环视四周,过了好一会儿,慢吞吞地说:“老妖怪,蛮可怜的。” “你在说你自己吗?”无欺听罢,回身,唇角也扬起笑来。 闻如玉杵着那把本是属于他的又不知从哪里挖出来的无命剑,懒洋洋道:“我乌发雪肤,十八少年郎,貌美青春,不像你,白发老妖怪,我们怎么能一样呢?小喜爱我,她可不爱你。” 无欺惨白面色愈发铁青,转身就朝闻如玉摔去一道灵力。 闻如玉身体实力不够,被掀翻在地,脸上挨了一圈,他哼笑一声,眉眼弯弯看着他,无辜道:“小喜只爱我啊,你连见她的面都见不到,你只能被封印在这里,孤独地再次度过千千万万年。” 无欺居高临下:“她凡人之躯,孱弱将死。” 闻如玉眼睫轻颤,“她死的时候也不会知道你,我会陪着她,我会一直陪着小喜……除非你想见她,你想见她,就拿出仙草来啊,她活得长长久久,或许你这老妖怪还有机会见到她,不知道你这样老,她会不会因为好奇多看你一眼呢?” 无欺气死了,“够了!” 闻如玉轻笑一声,无命剑握在手里,朝着无欺攻来,虽力量不足,但能预判他出的每一招。 他们在这里打了三天三夜,山体满是剑痕,草木凌乱枯死,湖水翻涌,一片狼藉。 第四日,无欺一脚将如玉踩在脚底下,他的白衣上也沾着血,他气喘吁吁,脸色冰冷愤怒,一双眼赤红,他抬手,朝着如玉丢下一物。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99节 闻如玉抬手,轻轻用灵力卷住,捧在手心里,他也喘着气,唇角脸上尽是血痕,他奄奄一息,连长出幼苗的仙髓都重新黯淡了。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仙草,被五色光晕笼罩,叶片细长雪白,不开花,九片叶却似盛开的花。 闻如玉仰头深深看他一眼,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的青涩,“谢谢。” 无欺懒得理会他,抬手一扬,倒下的树重新长好,他一跃而上躺了下去,他身上还有伤,嘴里也吐着血,他神思涣散,心中依然充满恶意与怨念,他的愤懑没有被消除。 他只是……只是累了。 和自己有什么好打的? 他十分清楚,他再负隅顽抗,都不会赢。但他充满恶意地想,他就算拿着凝心仙草出去又怎么样呢?他的身体被昆仑神山的风雪与浊气肆虐过,出去后等待他的是这世间的恶意,这世间的强者要掠夺他的机缘,这是天道设下的历练,他困囿于此,束缚于此,难以挣脱。 可他又好奇,好奇他究竟能不能将凝心仙草送到隗喜手里。 昆仑神山每三年会出现一条缝隙,这是他给自己留下的一条生路,妖邪不得出。 昆仑神山出现了第二个从这里离开的人,是他“自己”,卷走了所有记忆的自己。 无欺看着如玉被守候在外的闻氏族人擒获,看着他被折磨,看着凝心仙草被夺去,毫无意外。 但他意外的是,闻如玉趁着这样虚弱无能的时候,趁着天道将要忽视他重来的时候,他封印了大部分他自己,封去了大半记忆,留下了被恶意与怨念沾染的他。 他不理解,却又因为神魂相通,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知道,他也不愿意再沦为天道的工具,他也想挣脱命运,他封印大部分自己,以恶意与恶念去与天道的意志挣扎,他期盼可以不再忙于各地救世,他抗拒为补天缝而再次落入轮回。 但他还在命运里,依然控制不住被命运带着往既定的路走,他控制不住自己对人间的怜悯。 无欺困囿自己的地方已经不再有风雪,他无法在积雪底下沉睡,他整日都睡不着,躺在树上百无聊赖,看着外面的如玉自称无欺,看着他修炼,看着他躺在九莲台上发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此过了三年。 他知道他在等什么,青玉佩上留下了三道最精纯的仙元之力,那里面还有闻如玉不自知时就生出的仙髓气息,能生出生机来,隗喜有难,他会知道。 闻如玉那样狡猾,他即便失去了记忆,但潜意识里却知道这些,他等待着那一天,他仿佛确定只要他再见隗喜,隗喜依然会爱他。 哪怕他变了一个人,哪怕他如今不再是纯真无辜的少年,哪怕他如今叫闻无欺,哪怕他丢失了他们相遇以来所有的记忆。 他那样自信,简直让人好奇又酸妒。 无欺冷眼看着三年后的这一日,隗喜出现在九重阙都,如玉听闻后悄悄爬了房梁偷看。 她坐在下方椅子里,眉眼红红,陷入沉思,眼中含着愁绪,玉白的颈项落入他眼底,他跟着如玉一起迷迷瞪瞪的,他嗅到了她身上的香气,那是充满爱意的灵魂散发出来的气息。 他就像是嗅骨尸,被轻易地吸引了。 无欺挣扎着,他抵抗着,他要吃掉隗喜,他是一定要吃掉隗喜的。 恶意与怨念也控制着自称无欺的如玉,他什么都不记得,他凭借着那些恶意的本能想要抗拒,他想要拿回青玉佩,可他又忍不住好奇,好奇她与如玉的事,他拿她没有办法,他想要将隗喜锁在竹林小屋里。他感应到隗喜的自伤,愤怒在心里起伏,火焰一簇簇烧起,他不自知却一定要阻止。 无欺躺在树上,风吹拂着他的白发,他看着隗喜轻轻跟上来牵住如玉衣袖,他连拒绝都没有,任由她牵着走出了那间小屋。他知道隗喜在哄骗他,她的演技并不高明,她望着他时眼底有愁绪有恨恼,但偶尔她眼底迷乱时的爱意却令他痴迷。 如玉好奇地碰触她,任由她引诱他,他屈服于身体的欲、望,他顺从于灵魂的倾倒,他想与她亲吻,他想与她缠绵,他想与她唇舌相缠,津液交换。 无欺从树上滚落下来,脸埋在下面的芳草里,他呼吸急促,他清晰地能感应到那些。 ……他也想要。 隗喜的身体越来越孱弱,第一道仙元之力从青玉佩里出来修复她的心脉,她口吐鲜血躺在如玉怀里,他茫然不解无措哀伤,他终于决定立刻来昆仑神山。 三年的时间已经到了,昆仑神山的缝隙再次打开了。 无欺脑中茫茫,他好奇、期盼、又畏惧,他是要吃掉隗喜的,他见了她就要把她吃掉,逃离出昆仑神山,终结命运。反正他就算不吃她,星辰书上的预言里她也要替代他补上天缝,那为什么不能让他吃呢? 他在地底境里等着,忍不住用木头雕出些小精怪来,用灵力喂养,令这里热闹一些。 他故意将如玉和隗喜分开,将她落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地底境的正上方。 他终于见到了隗喜。 但他不要她看到他的脸,他不要她因为对如玉的爱对他生出怜悯或者喜爱来,他不要,他只是要吃掉她而已。 但是隗喜为什么见到模糊了脸的他还是声音发颤,她的眼底有泪洇出,她竟然还伸出手来摸他的脸。 他想推开,但他又好奇,他隐忍着,嗅着她身上熟悉的令他全然没有抵御力的香气,她眼底的水越来越多,眼眶也渐渐变红。 她问他是谁? 他当然是恶声恶气地告诉她:“我是等了你很久、要吃掉你的人。” 他以为隗喜会害怕,但没想到她低下头来,古古怪怪,遮遮掩掩,喃声说:“这也太快了,我的身体受不住。” 他不理解不过是吃她的魂魄,与她的身体有什么关系?隗喜却似乎很生气,打了他一巴掌。他心中愤懑怨念,凭什么她亲吻如玉,却打他巴掌? 但隗喜的手没从他脸上挪开,她又轻抚着,轻声细语求他让她再多活几日。 她那样可怜,本来就是将死之人,让她多活几日也没什么。 不过,他绝不会靠近她,绝不会喜爱她,绝不会为她做什么,他要吃掉她,他要离得远远的冷眼看着她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再履行承诺吃掉她。 但是……她好狡猾,她长了一张柔弱的脸,还有一双多情的眼睛,她哄骗着他、给他温情,他知道她一定只是想逃离这里,或者只是想要凝心仙草救她自己。 但她那样会哄骗人,她对他也说“隗喜会爱无欺。” 她分得清是哪个无欺吗? -- 隗喜只是在哄骗我,但我却上当了。 第70章末尾句调整 今日山雨微微,云雾蔼蔼,小白的神思也似被薄雨云雾笼罩,迷迷蒙蒙的,他俯身靠在隗喜脸颊旁,语气强硬、恶声恶气地再次重复了一次:“我要与你神、交。” 他浓眉皱起,神色看起来很霸道强势,可隗喜却看到了他眼底的紧张,看到了他因为悄悄吞咽而滚动的喉结,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凌乱。 他这样色厉内荏。 隗喜抬起没被他握住的手,指尖轻轻滑过他的喉结,脸色微微有些红,虽然小白就是无欺,但如今两人都在这里,她似乎没有办法坦然去和小白做什么。 只是她知道小白是怨念而成,她一丁点的犹豫或是后退,他都能生出悲怨负面的情绪,他会再次躲得远远的,说不定不会再靠近。 都是无欺,一直是无欺。 所以隗喜此刻不去想别的,只看着小白漆黑的眼睛,她十分纵容,唇角抿出笑涡,柔柔问:“神、交是什么啊?我不太懂,倒时候你要教教我怎么玩。” 小白一下脸红了,他本是趴在隗喜脖颈里,浓密的白发都堆在那儿,但听了这话,身体一下子挺直了起来,白发从她脖颈里重新滑出来,他的视线开始飘忽起来,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枕头,看看床边摆着的一束新鲜摘的花,再快速滑过隗喜,嘴里轻哼了一声,嘟囔道:“这……这有什么好教的。” 他声音温润,透着些羞赧,说完这话,目光又在木屋里乱七八糟转了一圈。 可他黑色的魂体却调皮地化作黏人的触肢,碰碰她的脸,碰碰她的脖子,还试探性碰碰她的嘴唇,害羞地挤进她怀里。 隗喜唇角的笑更浓了一些,小白没有如玉和无欺脸皮厚。“他们”会用直勾勾的眼睛盯着她,说着直白浪荡的话,如玉最天真坦荡,说这些时好像只是顺从本心,无欺是有意索取,看似坦然,可事后他自己还要脸红。 人就是这样呀,会有许多不同面,善的、恶的,都有本质可循,少年、青年、经历诸多事沉浮在岁月里的神君都有不同面。 “要教的,不然我不会玩,玩不好,我看话本子里说,这种事,很舒服的,比起身体接触还要舒服,是真的吗?”隗喜侧过身来,面朝着跪坐在床边的小白,好奇闻道。 “什么话本子里竟然还有这种描述?”小白本是在害羞,忽然听到这句,忽然抬起眼皮,一双漆黑的眼里瞬间迸出锐利来,眉头都皱紧了,十分正经严肃,“谁给你看那样的话本?” 隗喜觉得他这个样子新奇又好玩,眼睛一弯,道:“为什么要别人给我看?我自己想看就看了啊,我都这样的年纪了,看点这个很正常啊。” 她的模样略显无辜,朝小白眨了眨眼,那一瞬的模样像极了如玉天真俏皮的模样。 小白却是瞬间眼睫轻颤,那严肃烟消云散,他的眼神又开始飘忽起来,“不知道,我又没有做过,我怎么会知道?你看过的书多,大概就是你说的那样吧。” 隗喜噢了一声,笑眼看着他,小白白发如瀑,衬得那脸越发红通通,她的声音里都止不住带出点笑意来:“那我们什么时候玩啊?” 她语气里的逗趣戏弄这样明显,小白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他的气息都一噎,只能瞪一眼隗喜:“现在不行,等你再好点,再过一些日子。” 隗喜听完,就撑着床要坐起来,小白下意识伸手来搀扶,她抬头看他,“但我的神魂应该没这么弱。”她的声音很轻,因为靠得近,温热的气息就在小白胸口。 小白没有顺着这话说下去,反而将她扶住后,又瞪她一眼,道:“还有,这不是玩!” “那这是什么?”隗喜仰着头看他眼睛。 小白面红如霞,闷声半天,低头在隗喜额上亲了一下,移开时道:“出来走走。” 隗喜看着他,点头笑着说好。 -- 闻无欺懒洋洋倚靠在树旁,正百无聊赖,神思涣散地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地上的小精怪玩,他听到动静,回头看来。 他的目光先是快速滑过小白,和他对视了一眼,有一瞬冷冷淡淡的,但很快,他便将注意力放在隗喜身上,一脚踹开了脚边的小灰兔,几步走来,强横要从小白怀里将隗喜抢过来。 小白自是不让,他面色还通红,但神色已经冰冷。 隗喜抬头,就见两人黑色的魂体已经扭打在一起,似要融合,又似互相抗拒。 两人互相之间的敌意依然很浓,前几日的平和,仿佛只是隐忍下的伪装。 “无欺。”隗喜头疼,出声。 两人一齐偏头看她。 隗喜:“……” 最终是黑发无欺先出声,他俯身低下头来,额头抵着隗喜额头,不管小白在旁边冰冷阴鸷的目光,他眉眼温润柔和,“小喜,我要出去一趟,将那些废物从昆仑神山带出去,顺便出去寻凝心仙草,你在这里再待一些时日。” 凝心仙草……其实隗喜觉得已经不必要了,不过她知道就算她说不要,无欺还是会为她寻来。只是她脑子里一瞬闪过个念头,明明小白该对昆仑神山更熟悉,为什么是无欺去寻?可是他们又是一个人,或许神识共通后,对这昆仑神山一样熟悉? 隗喜走了会儿神。 闻无欺磨磨蹭蹭,黏黏糊糊,对上隗喜便旁若无人,像是只当小白是根木头,毫不放在心上,可他言语之中却都是对他的在意,“你就把这老妖怪当傀儡小玉,他就是保护你的。” 隗喜想起昆仑神山里还有许多其他修者,她已经很了解无欺对这世间的本能爱护,所以没有生出太多疑惑,她点了点头,“我无事。” 闻无欺抬头,但漆黑的瞳仁还盯着隗喜看,他的身体是不同于小白的灼热,他揽着隗喜肩膀,当着小白的面低头在她唇上吻了下。 轻轻地一触,没有过多的欲,只有绵绵的情。 隗喜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就听耳旁小白一声冷笑。 闻无欺也直起身来,偏头与他无声对视,唇角微微笑着,温吞又无辜。 -- 神山内的风雪仿佛没有尽头,妖邪魔物在山洞外虎视眈眈,修者们等了一日又一日,本就焦躁不安的心越发地乱。 “今日我们必须要离开这里了,闻无欺不会来这里了,留在这里不过是等死。”有女修站起来,眉眼凝肃道,“大家也已休整了多日,或许拼一把能逃出去,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外面的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有人应和:“好像是小了一些,能看得清一些了,可是原本那些妖邪被风雪阻拦凝滞力量,如今怕是活动更自如了。”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100节 但更多的人却是沉默。 修者也是肉体凡胎,外面那些妖邪魔物不同寻常,比起传说中封印在须臾山下的妖邪还要可怖,根本没有招架还手之力,再者要从风雪里找寻出离开昆仑神山的路也极为困难。 即便外面的风雪小了些,可入眼还是一片白茫茫,四处都是一样的,无路可走。 那女修却不甘就此困在这里,她搀扶起被断臂的女修,道:“我们师姐妹二人不打算留在这里了,就此别过。” “师姐……”断臂女修因为受伤,那妖邪在她身上留下的伤还有毒素,灵力已经几乎溃散,她眼眶湿热,伸手去掰她师姐的手,“师姐,我就不出去了,留在这里挺好。” 女修瞪她一眼,“留在这等死吗?你这伤再不治会死的!” 断臂女修抽噎了一下,“可师姐带着我只是累赘,而且我在这里等着,或许能等到闻家主来呢。” 女修显然是个暴脾气:“不等了,在外面死就死了,你我修者还怕死吗?等人来救不如自救,我们两人进来这里本就没想着会安然出去,出去搏一搏,还有一线生机。” 她说到这,顿了顿,语气还是柔和了一些:“师妹,你别怕,我是你师姐,会保护好你的。” 断臂女修泪眼汪汪,最终咬了咬牙点头,另一只手重新握住了腰间的刀。她们师姐妹来自一个用刀的小宗门,因为天赋一般,只能凭借勤奋修炼,拼命向上,她们的师父先前被浊气渊洞所伤,听闻昆仑神山内有仙草,所以她们来此寻找,想要救师父她老人家。 师姐妹二人相携往山洞外去,她们本就穷,身上的防御法器已经在先前逃命时用得所剩无几,其他人抬头看看,一时宁静。 “我与你们一起!” “等等!”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谢长沨起身时,偏头看到另一名女修也站了起来。 那名女修看看谢长沨,没说什么,跟上前面那对师姐妹。 谢长沨叫住她,回头对其他打算继续等待的众人道:“诸位还有要与我等一同出去的吗?” 这里没人不知道谢长沨是如今谢家家主次子,擅长机甲,机甲配合术法咒律向来威力更强,且谢家三兄妹各个天赋卓群,显然是他们这一群人里最有可能实力的。 陆陆续续又有几人站了起来。 最后哪怕是重伤的两名男修都站了起来,生怕留在这真的失去了生机,毕竟谁也不敢保证闻无欺还会不会回来救他们。 “两位怎么称呼?”谢长沨不善与女修交谈,虽是走上了前,但目光是看着山洞外的。 “冯疏月,这是我师妹钟穗。”女修冷然回头,语气却是温和的。 谢长沨依然没看她们,只点了点头,道:“我有一物,能令刀阵威力扩大百倍,只是时间只能控制在半个时辰内,听闻二位师承竹辞前辈,应当擅刀阵。” “我们可以!”断臂女修钟穗立刻抢答道,并看了一眼身旁皱眉的师姐,“师姐,我可以,我左手也可以用刀。” 冯疏月点点头,没有拒绝。 谢长沨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方形之物,朝上一放,以灵力操控,瞬间那物在半空变幻成无数小方块,悬空于众人身边。 “师妹,走!”冯疏月往外扫视一圈,抬腿进入风雪中,一声脆喝,她手中刀与其身侧钟穗的刀相触,瞬间刀法变幻,光影闪烁,悬空在半空的无数小方块同时凝出同样的刀气,随她们的双人刀阵变幻出无数刀阵,一起形成杀势。 诸多修者紧随其后。 在外面游曳寻找着鲜活血肉来弥补体内生机的妖邪魔物嗅到生肉气息,一下被吸引过来,蜂拥而至,似乎再不怕这山洞里留下的小白的气息,但不过片刻,便被刀阵伤到。 这立刻激怒了它们,瞬间嘶吼狂啸声不绝,与刀剑武器相交,血腥味浓重。 但修者们在冯疏月钟穗师姐妹的刀阵下,硬生生拓出一条路。 “师妹——!”冯疏月身上很快染上数道抓伤,她的余光里忽然见到身旁师妹的刀一收,整个人往她扑来,紧接着便见魔气缭绕的异兽从后攻来,瞳孔猛地一缩。 “铿——!”剑鸣尖啸,一道剑光如虹,劈开风雪雾霭乍然出现。 冯疏月抱住替她挡的师妹,连连后退,便在风雪中见到有几分熟悉的背影。 “走。”同样无甚情绪的男声响起,手中剑挑开两只畏惧他又裹缠而来的异兽,朝偏西的方向开出一条路。 冯疏月连应声都来不及,与师妹二人立刻重新布起刀阵,紧随其后。 一行人不敢松懈一口气,跟在闻无欺身后。 -- 山岚天晴,正是良时。 隗喜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体如破烂棉絮。她如今灵台清明,知道自己是何处来,也清楚自己该往何处去,她的神魂在这一方世界沉淀了下来。 小白这几日都陪着她,他十分粘人,日日夜夜都守在她身边,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时,他便揽着她,让她靠在怀里,他不怎么说话,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捉着她的手看她手指上的姻缘丝。 但他自从那一日说要与她神、交,却到现在没有真的做过。 无欺也一直没有回来。 她心里有一种紧迫感,总觉得无欺和小白暗中商议了什么却瞒着她。 这小骗子……总是这样的。 但她也不是毫无准备,她决心抛却肉身,化作善念本身。外面浊气渊洞不断出现,天之漏洞也已经出现了,她知道,无欺为天道所生,他总是要陷入补天的轮回里,内心若是生出些许抗拒,自有天地禁兽现身束缚他,牵引他补入天之漏洞之中。 隗喜这日低头看湖水里自己的倒影,她皮肤上那一日生出的皲裂已经看不见痕迹了,但是她额心的五色花瓣却越来越显眼,她低头摸了摸,这是她神魂渐固的象征,只是蕊心始终有些蔫蔫的,将展未展。 不知无欺在等什么,但她也在等。 “小喜。”小白清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隗喜笑着回头,就见小白再次将头发束了起来,用一根从她这儿顺去的红色发带,他平日里仗着貌美,又不喜被约束,从来都是散着头发,连衣衫也是松松垮垮穿着的,瞧着无拘无束,漠然如风。 唯一一次束发,是给她缠上姻缘丝那一次。 这是第二次。 隗喜的视线却从他整齐漂亮的头发掠过去,看向了在他身后那总是对她勾勾缠缠的黑色魂体,她的呼吸一滞,忍不住盯着看了看。 他黑色的魂体其实是残魂残念凝聚而成,本身是不全的,不过黑乎乎的一团,乍看并不透彻,但此时却很清晰地看到那不再是纯粹的黑,隐约有白色的光晕生出,她看到了似乎是附着着魂体生长的一株草。 隗喜渐渐直起身体,她看了一眼又一眼,心底酸涩涌上来,心脏因为情绪瞬间的起伏波动生出窒疼来。 ……凝心仙草,如玉曾说万万年成株,这话应该不是假的,否则不会这样稀有。 万万年成株,所以只有昆仑神山这样存在万万年的地方可以长出来,但是既然昆仑神山曾经长有一株了,怎么会那么容易再寻到第二株呢? 再没有万万年的时间与灵力可以蕴养了,可是小白本身的存在却是经历了万万年。所以在“寻”凝心仙草的人不是无欺,而是小白,他是否是把他自己当做了养分,催生凝心仙草? 他如今虽然没有了仙髓,但他或许依然拥有仙髓赋予世间生机的能力。 隗喜甚至想,当初如玉在昆仑神山拿到的那株凝心仙草,是不是也是从小白这里拿的?凝心仙草于破境之时用只是事半功倍,最重要的能力便是重塑心魂心脉。 “无欺。”隗喜从湖边的石头上起身,看着小白朝她缓步走来,他眉目间的冰雪已经化去,只余温温春意,她忍不住也抬腿朝他走去。 她只走了一步,小白已经到了她面前,她去牵他的手,紧紧握住,她抬头看看他的脸,再看看他的魂体,强忍住眼中酸涩。 世间万物,遵循平衡之道,能量守恒,魂体中有如此仙灵之物生出,小白必定要付出极多。 但他都不是完整的魂,只是怨念与恶意组成的残魂而已。 “之前你许下的承诺,我今日就要。”小白俯首看隗喜,语气还有些故作强横,又似乎是想起隗喜的话,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有些扭捏起来,“我今日要与你玩一玩。” 隗喜低头,掩盖住眸底的情绪,往小白怀里靠去,伸手抱住他的腰,眼眶也在此时湿润透了,她竭力忍住不往下落,她的呼吸却有些困难,暗自深呼吸平缓。 她终于知道小白为什么提出要与她神、交。 无欺一定是知道的,所以他那样与她黏黏糊糊、那样爱吃醋、那样认为他与小白是两个人,却是离开了这里,他把时间留给了小白。 麓云海的无欺在他们离开麓云海后便没有再出现过了,是否小白…… 小白将头发束起,是否表示他将心甘情愿自束于此? 隗喜没有吭声,她怕自己此时说话会泄露了情绪。 她安安静静地伏在小白怀里,双手渐渐收拢,将他拥得很紧,她不想要凝心仙草,她的肉身存在与否没有必要了。 从她初遇闻如玉时,她就一直被他照顾着,无法否认,她那样孱弱,能做的事比不上他多,她已经从他这里得到许多了,她如今想要释放无欺。 她神魂渐固,小白力量强于她,但魂体未必强过如今的她。 小白等了会儿没等到隗喜应声,本就有些紧张,这会儿眉头忍不住皱了一下,低头想去看看她,但隗喜似是害羞了,只把脸埋在他怀里。 “嗯。”她小声应了声,轻轻柔柔的,似乎含羞带怯。 小白的脸一下又红了,眉眼温润,阳光下如春水濯濯,他任由她抱了会儿,便咳了一声,道:“天快黑了那我们回木屋吧?” 隗喜点头,低着头松开他,手却紧紧握着他的手。 小白想到将要发生的事,心神不宁,又心甘情愿,他整个人都是飘飘忽忽的,手被隗喜紧紧握住时,低头看她,只看到她乌黑的发顶,便以为她如他一样正心中羞赧,便也没出声说什么。 从湖边走到小木屋,距离不远,但时间竟是这样刚刚好,隗喜跟着小白踏入门内时,境内的太阳落山了,天边是赤色云霞,落在她身上的光是跳跃温暖的橙红色。 门被轻轻关上,屋子里却依然有赤色霞光。 隗喜仰起头看小白时,眼尾洇红,小白不懂情事,只当她是害羞了,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睛,瓮声瓮气说:“这个不疼的。” 她点点头,抿唇笑了一下,主动拉着他往床边去。 并排在床边坐下时,隗喜倾身过去,抬手放在他今日收紧了的衣襟上,小白还强自硬挺着,忽然道:“这个不用脱衣服。” 隗喜歪头看他一笑,语气有些狡黠:“可是我想和你玩一玩,我想看看你的身体啊。” 小白本是准备凝神与她做此事的,如今听她这样一说,神思便涣散了,看她一眼,温温的目光,没有拒绝,脸色害羞。 隗喜将他衣襟弄散,令他衣衫松松垮垮的随意,露出半边胸膛,她的手指轻轻从他锁骨抚过去,往下轻轻点了点。 小白的呼吸都急促起来,他的目光期待又好奇。 隗喜倾身压过去,小白似是浑身失了力一般,往后倒在了床上,他呼吸急促,眼神迷离,看着她凑过来,低头吻住了他的脖颈,含在了他喉结上。 他一下抬手捉住她手腕,“这里不行!” 隗喜抬头,小白眼神闪烁,似是控诉,“我浑身都软了……还是直接来吧。”这种身体不受控制的感觉,他似乎极是不习惯。 隗喜看着他,忍不住笑出来,使劲忍着眼睛里的酸涩,“无欺,这就是玩一玩啊。”她说完,又俯身下去,吻了吻他的锁骨,又渐渐往下落在他袒开的胸口。 她含住,吮住,他冰冷的身体早已火热,触之即燃。 小白轻轻抽着气,迷迷糊糊沉醉在这样陌生又有些熟悉的感知里,想要更多。隗喜的手轻轻挑开了他的腰带,抚上了他腰间绷紧的肌肉,他的身体瞬间绷得更紧了,神思却更涣散了,他想要她继续往下,就像她对闻无欺做的那样,“小喜……” 隗喜趴在他身上,另一只手一直搭在他肩上,此时忽然伸出,抽离了他的发带,如云如雪的白发,瞬间铺散开来。 在外面的闻无欺一剑斩开围聚而来的妖邪,疾后退几步,眼神闪烁。 “闻家主!”谢长沨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朝他奔来。 闻无欺看了看天,脸上没什么情绪,“走,要快些了。” 其余人不出声,紧跟其后,风雪越发小,周围的妖邪异兽没有遮拦后,越来越多,这条血路很难杀出去。 “师姐……”钟穗脸色苍白,看了一眼身后,忍不住喊了一声身旁的冯疏月。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101节 冯疏月没说什么,她身上也伤痕累累,只拉着自己师妹跟紧了。 -- 隗喜低下头去,吻住小白的唇,呼吸交缠,他迷乱地张开嘴,已是放松地打开自己。 她的额心贴住他的额心。 五色花瓣在此时忽然亮起光晕。 -- “师姐,那是什么?”钟穗一直在看身后追逐他们的妖邪,忽然就见天际出现一道极耀眼的五色光晕,那光瞬间大量,如点点星尘瞬间将这灰蒙蒙的天点亮。 妖邪异兽似在此刻被凝住身形,凶残的目光变得温和茫然,身上残忍的力量顷刻消失。 “它们是不是不攻击了?” “闻家主?”谢长沨忽然叫了一声闻无欺,众人回头,就见闻无欺晃了一下身体。 闻无欺抬起头,脸上红晕一片,似昏昏沉沉将醉未醉,却又有些不太好看,“走!” 第71章 一阵风吹拂而过,小白迷迷瞪瞪睁开眼,仲春的桃花被拂落下来,淋了他满身,他的脸颊通红,白发凌乱地铺散在地上。 桃花落在他唇上,像是温柔的亲吻,拂过他衣襟大开的身体,他的皮肤上都激起一阵酥麻,惨白的皮肤一点点变得粉红,飘在他衣衫下摆处,他面红耳赤,伸手对那里遮遮掩掩。 他呼吸粗沉急促,他心中空虚,可他的眼睛上方也掉下来两朵桃花,遮掩住他的视线,他看不见隗喜,心里生出羞恼来,想起身,想摘掉花瓣,却又硬生生忍住。 他期待又好奇,他躺平着,他知道她进入了他的意识海,这里的桃花有可能是她,逗弄他身体的微风有可能是她,就连这温暖的包裹住他的空气也可能是她。 他竭力提醒自己保持神智清醒,他精心养护催生的凝心仙草已经准备好,只要借此渡给她,比直接吃下的功效更好……但是…… 但是隗喜的气息无处不在,他像是陷进了软绵绵的云里,温暖潮热、轻柔温和,她包容着他每一处。 小白轻抽了口气,再忍不住,眼睫一动,睫毛上的花瓣落下来,他抬眼,便看到了隗喜,她身上穿着单薄的衣衫,她额心的五色花瓣盈盈发亮,她眼睛湿润,面容含笑地坐在他身侧。 他却一下坐起身来,将自己的衣衫彻底拉开,露出上半身,他的心口处,凝心仙草被五色光晕包裹住、禁锢住,他伸手想去掏,身体却发软发麻,没了力气,动弹不得。 小白生恼,恼的不是隗喜,却是自己竟是松懈了,被她发现了,也被她钳制了。 隗喜不说话,他们此刻不需要说话,便能听到对方的心声,她知他气恼,气恼竟然被她发现凝心仙草,气恼她的拒绝,他也知她在想什么,知她不在意肉身了,知她想要如星辰书预言那般。 小白情绪激烈,强横的力量在那破碎的残魂形成的意识海里激荡。 隗喜轻轻牵住他的手,拥住他,阻止他继续以己身喂养凝心仙草。 小白气极了,低头俯在隗喜脖颈里,一口咬住她锁骨,他无处发泄,只能越发用力地在她身上留下痕迹,魂体交缠、震颤。 外面被风雪裹挟的闻无欺同样呼吸粗沉,面色晕红,一下用剑抵在地上,撑住身形,金色的光从他额心生出、闪烁,他闭上了眼。 此刻昆仑神山各处还是被五色霞光星星点点笼罩,妖邪魔物都被迷惑了心神一般,变得无害,不再像之前一样因为风雪的微弱而攻势渐强,他们不敢停下脚步,拼尽力气朝着出口奔逃,好不容易看到了前方的发着白光的结界缝隙。 “这应该就是昆仑神山的入口处了!”人群里不知是谁颤抖着声音喊了一声。 众人几乎喜极而泣,却又不敢在此诡异之地贸然行动,纷纷扭头看向最后面带他们来此的闻无欺,却见身后的人脸色晕红,双目紧闭,以剑抵在地上稳住身形,额心有金光闪烁。 谢长沨在人群最后,走在闻无欺前面,他转身时看得最清楚,他能看到闻无欺脸上不正常的红晕,也能看到他皱紧的眉头,更能看到他额心古怪的金光。 “闻家主?”冯疏月也在后面,看得清楚,一边揽紧师妹虚弱的身体,一边面含担忧地出声。 “走。”闻无欺喘了口气,强压住意识海的震荡,起身扬剑。 无命剑发出一道白光,指向前方的结界缝隙。 在昆仑神山中的一切对于众人来说都像是个噩梦,这里没有灵宝没有灵草没有机缘无法提升修为,有的是一处幻梦似的芳草境,破开芳草境,四处隐藏的是会吞噬人血肉、灵力、灵魂的上古妖邪魔物。这里只有一望无际的风雪荒芜,白茫茫灰蒙蒙,里面时间过去一两月,就已是令人绝望。 当离开这里的门就出现在前方,没有什么能阻拦得住离去的心思了。 离得最近的修者毫不犹豫,抬腿跨了出去,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冯疏月要离去前,和钟穗齐齐又往后看了一眼。 师姐妹二人收刀,齐齐对着闻无欺行礼:“多谢闻家主今日大恩,我们师姐妹必牢记在心,他日若是需要我们师姐们相助之处,我们二人必鼎力相助。” 闻无欺闭着眼睛,眉头紧锁,显然没将她们放在心上。 “走吧。”师姐妹二人收回视线,转身往白光处走去。 最后只剩下谢长沨。 谢长沨来昆仑神山是为了寻找传说中能令时空回溯,能令死人复活的昆仑珠,他与妹妹都想要入浊气渊洞丧命的大哥回来,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来试一试。 进入昆仑神山前,他想过里面布满危机,他已做好准备,可依然是没想到神山内竟是如此,修者也不过是人,逆转不了时空,救不回已死之人,只能珍惜当下。他最应当做的便是如同他兄长一般,多年修炼当以平世间祸乱为己任,有能之士当守护这人间。 “闻家主,我要出去了。”谢长沨也对着闻无欺行了一礼,冥冥之中他知道闻无欺还不会离开这里,毕竟一直不曾见到隗喜。 闻无欺睁开眼,眼底洇红一片,似看了他一眼,又似没有看他。 谢长沨最后看了一眼这五色霞光满盈的昆仑神山,看了一眼那些被光晕暂时束缚住的妖邪魔物,又看了一眼那些地上的雪。他已然明白,若不是这些风雪的阻拦,妖邪魔物能更快地撕碎他们,这些风雪一直也是昆仑神山的屏障,阻拦着人靠近,保护着人。 他回过神,也抬腿走向缝隙。 谢长沨走出去的瞬间,闻无欺终于放开手中的剑,他一下往后倒去,仰躺进雪堆里,五色霞光落了他满身,脸上通红一片,喘着气,身上的伤口也被霞光笼罩着,一点点愈合。 他额心金光大量,他意识海深处的桃溪村的那栋小木屋开始摇摇欲坠,被他封印着的大半神魂开始松动,是被五色霞光蛊惑,是毫无抵抗力的沉沦,是共感的神识经受不住这样大的情绪起伏。 当第一片木块从木屋上崩裂开来时,所有的一切有一瞬凝滞,紧接着便如山河倾倒,木片一块一块从木屋上崩裂碎成木屑,地上种的菜长的花草也化作烟尘,木屋里的如玉歪着头,眉眼温润又带着忧色,看着上方如瓷片碎裂的天空。 天空碎成一块又一块,上面是一幅幅画面,隗喜和如玉在阴山鬼冢相遇,她惶恐害怕地缩在他怀里,将他当做救命稻草的眼神。隗喜和如玉在山林行走,夜宿山洞相依相偎,晨时如玉先醒来,俯首看依靠在他肩上的人,见她要睁眼又立刻闭眼,调皮地翘起唇角,看她偷偷看他害羞的模样。 隗喜和如玉在凡间城池逗留,她做头花,如玉调皮逗她,拿去替她卖,她欢喜又羞涩……一幕幕,数不清的朝朝夕夕,还有隗喜替如玉挡住夜魑死前一击,她奄奄一息却满是欣慰的笑容。有他们在桃溪村的草垛上躺着看星星,有如玉亲手搭建小屋、替她打家具,也有如玉直勾勾盯着隗喜,无辜又直白地追着她亲吻,他们躺在床上,隗喜羞涩地跟他说她还小,等他回来再做。 当最后一片碎片落下,所有的一切都化作烟絮涌向站起来的蓝衫少年如玉。 少年如玉眼神朦胧,金光在他额心大亮,五色霞光似在其中缠裹,若隐若现,令他晕眩、令他面颊红润,少年身形一点点长大,他的肩膀更宽阔,胸膛更坚实,他的腰更挺拔,双腿更修长有力,束发的蓝色发带崩裂开来,一头更长更黑的头发散下,身上的蓝衫也碎裂。 如玉的自我封印,就此溃散。 他长长地喟叹一声,却是心甘情愿。 他在意识海里眨了眨眼,朦胧的眼神有一瞬变得清明,但转瞬又被五色霞光温柔抚慰,重新陷入昏沉里,但又竭力挣扎,不被小白的残魂影响。 “铿——!”清越的剑鸣之声从雪堆下发出,无命剑冲天而起,在闻无欺上方盘旋。 闻无欺睁开眼,漆黑的眼底多了些东西,他眨眨眼,红着脸喘着气,沉沦于神魂感应到的欢愉,又气恼于小白的无力。 他低声嘟哝一声:“真没用啊。” 闻无欺从雪底伸出手,握住剑起身,曼妙使用得那样娴熟,化作一道金色的光在无数妖邪魔物间穿梭,往回赶。 -- 仲春桃花,绚烂美丽。 意识海里是漫天的花瓣飞扬,隗喜的乌发与小白的白发交缠在一起,桃花为饰,晕开在两人周身,衣襟散乱,小白被五色光晕包裹、压制,他舒服又羞恼,想要挣脱,想要将凝心仙草喂给她,却因魂魄的不全而无力。 小白脑中回忆起一幕幕,有如玉与隗喜青涩亲吻的画面,有闻无欺与隗喜在帐中翻涌的场景,他学得很快,他的残魂无法抗拒与挣脱隗喜,但他可以学着他们的样子,在意识海里,以原始本能的方式进入。 他翻过身来,白发散开在隗喜腰腹,神识的触碰比肉、体更要敏感,隗喜是第一次,她躺在花瓣上,迷迷糊糊而生涩,她呼吸急促,面红耳赤。 小白害羞又想要更多,想要和如玉一样。 呦呦鹿鸣声在桃花林间响起,公鹿追逐着母鹿,它犄角漂亮,低下头来轻轻蹭着,它在它身上跪伏下来,轻蹭亲吻,它柔软漂亮的毛发轻轻蹭着它,它们紧密贴住,它们灼热的体温感知清晰,它们是本能。 熟悉的灵魂交融在一起,从开始到现在,从圣洁干净的白色魂体到如今纯粹黑色的粘人魂体,闻无欺是闻如玉,闻如玉亦是小白,他们分明不同,却又相似,他们相似,是因为他们本就是一人。 五色光晕闪烁,隗喜从花瓣里仰起身来,幻化回人身,她仿佛脱离了满是沉疴病痛的身躯,轻盈无比、畅快无比,心脏已经不惧怕忽然的停跳,身躯已经不惧怕忽然的僵冷。 隗喜在意识海里睁开眼,眼眶湿润地看着小白。 小白也俯首看她,神魂沉醉,却又清醒,他的残魂气息扩散出去,与本体紧密连接,不肯就这样认输给隗喜,他眼神闪烁。 “无欺,你若是想吃我,我是愿意的。”隗喜的唇瓣没有动,轻柔的声音却在小白心间响起。 小白轻哼一声,没有说话,但他在心底的心声却一遍遍传给隗喜——我不吃你了。 隗喜忽然抬头,神思晃了一下,看向意识海外,她与小白意识交融,自然是能感应到更多,知道无欺正往这里赶。 小白见她分心,当然知道她为什么分心,又缠了上去。 只是他这一次,只是抱住隗喜,也不再只用心声传递心意,他的双手拥住隗喜的腰,将她抱坐在腿上,他俯身低下头去,脸埋在隗喜脖颈里轻轻蹭了蹭,忽然出声:“你怜悯我、喜爱我,是因为如玉么?” 隗喜也感悟到了什么,忽然情绪起伏,神魂震荡,她抱紧了小白,刚要说话,他却伸出手指挡在她唇边。 分明他们此刻心意相通,可有时候亲口说出的话,意义是不同的。 小白初见时冰冷的脸上一片羞赧与温润,眼底有狡黠,同样的灵魂,即便是不同时期不同的样子,本质总是一样的,他语气俏皮:“不,我知道你此刻只是为了我,我知道你在做什么,小喜,你不想要凝心仙草,你想纯粹地与我神魂交融,你想释放我,你想我不再被束缚,你想纯粹地给给我快乐,纯粹地与我玩。但是小喜,你别忘了我是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隗喜额心的五色花瓣,他调皮又得意,又戳了戳她的脸颊,摸了摸她有些迷茫的眼神。 小白歪头,声音含笑:“我是恶意与怨念凝聚而成,你是人间善意,我被你爱着、被你怜着,你温柔的力量会洗涤我心中的怨念与恶意,削弱我的力量。不是因为我是残魂所以力量输给了你,而是因为……因为我会被你融化呀,你这样也是在释放我。” 他笑着,身体轻颤,白发调皮地落在隗喜皮肤上,早就不再是冰凉的温度,温热而黏人。 他得意又欢欣,仿佛终于赢了一回便是永远赢了,他这样傲娇,非要赢过一次才行,不能每次都被她诱着哄着。 小白低头吻着隗喜的眼睛,满心餍足,他又抬起脸时,眉眼亮晶晶的,“我是不一样的,我和闻如玉、闻无欺不一样。” 隗喜心中酸涩,神魂也在因此轻颤,小白却温柔地拥住她,他傲娇道:“我是不一样的,是不是啊?” 她说不出话来,半晌只抬头看着他,眼底泪光盈盈。 小白却越发得意,他用鼻尖蹭了蹭隗喜鼻尖,狡黠道:“你吃下凝心仙草吧,有仙草之力,你的身体能容得下你的神魂,你可以与其他人一样修炼,小喜,你本就是天地所生,你会比任何人都厉害。” 说到这,他又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不吃我也会消失的,不要浪费了,再没有第三株了。” 隗喜比任何人都想要好好活着、健康地活着,但如今她怎么能看着小白消失?怎么能看着无欺再次陷入那无限的轮回里? 或许这就是天道的诡计,它算计到了一切,知道了无欺经历万万世会生出不甘与怨念,却也知道这世间被他所救,人间善念终将成。它算计到她会爱他,它甚至算计到她的身体孱弱,算计到他们的每一步,算计到无欺最终会为了他心甘情愿地再次陷入轮回中,因为他们都渴望被独一无二地喜爱与偏爱,他们渴望彼此,必然会沦落到这样一场陷阱里。 就从小白的恶意与怨念消失,再到无欺再次拔仙髓补天,这几乎是可以遇见得到的结局。 天道不会是输家,即便无欺的怨念不会被消除,她也会愿意用这万万世被善意滋润、被天地五行润养的人间善念的心魂去彻底填补天之漏洞,终结这一切,终结无欺的命运。 小白经历万万世,他本是高高在上地俯瞰着,他的恶意与怨念支撑着他,他洞悉一切。他明明是想要吃掉她,只要吃掉她,补齐了他的残魂,他会挣脱掉天道束缚,凌驾于天道之上,冷眼看着天道崩塌,人间毁灭,他本就是恶意,他本该是这样做尽“坏事”。 但是他屈服了,因为她屈服了。 隗喜却不甘,她心中悲愤,她只是想活着,无欺也只是想与寻常人一样,为什么这件事到了他们身上变得这样难呢? 难道非要她死,或者他亡吗?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102节 难道他们就不能一起活着吗?难道他们就不能一起与寻常人一样在人间行走吗? 难道隗喜与闻如玉相遇后那单纯的一年只是天道为了诱哄他们心甘情愿去奉献而给的一颗甜枣吗? 隗喜额心的五色花瓣光芒闪烁,不对……不对,必定是有哪里遗漏的。 如果天道真得算无遗策,这万万年来,无欺就该是个傀儡,不该生出不甘的恶意与怨念,这是天道的第一次算错。它或许预判到了人间善意的凝聚,或许预判到了她会与无欺相遇,可是最开始的那一缕怨念,该是它第一次算错,因为它“生下”无欺就是为了让他弥补天缝的,无欺生来是背负使命的,他是傀儡,不该有叛它的念头。 之后的一切,都是因为恶意与怨念的生出而衍生的结果。 “不该这样的,不该这样的。”隗喜看着小白,她喃喃自语,她回想着自己这人间善意之魂的形成。 人是有善恶两面的,当初无欺救人时被人感谢,可当他不能及时救人时,又被人憎怨,善恶本就是一体。 隗喜忽然眼神清明起来,她缓慢地眨了眨眼,温柔看着小白,抬手捧住他的脸。 隗喜眉眼湿润,却是莞尔一笑,“无欺,不该是这样的。人无完人,人有善恶两面,神自然也是一样的,你不该像是个只会救世的天道傀儡一样,你的不甘、你的恶意与怨念也不该消失,这才是完整的你。 “你不是不该存在的,你是千千万万年来终于长出的真正的自我,不受天道束缚,这昆仑神山,是你对你自己的束缚,你习惯了救世,你害怕你释放了自我会侵害人间,天道其实束缚不住你,它只是料准了你的心思,否则它不会算计到我身上来,否则它不会算计到后面的一切。 “让我猜猜,这昆仑神山的风雪其实是你残魂的力量象征,这里的妖邪魔物被风雪绊住,力量阻滞,大大被削弱,你已经用尽力气去阻拦妖邪魔物伤害进来此处的修者。我猜如今外面风雪渐消,妖邪魔物越发强盛,无欺在此时离去,便是要护送如今在昆仑神山的修者离去。 “无欺,你可以从昆仑神山离开,你如今是拥有完整人格的,你不再是天道傀儡。” 隗喜不吝啬夸奖:“无欺,你这样厉害,这样聪明,这样美好,你本性温润仁善,你狡黠可爱,你该释放你自己,我会陪着你,这昆仑神山,压不住你,这天道困不住你。” 她的声音温柔,唇角的笑涡深深,她额心的五色花瓣明媚动人。 小白呼吸急促地看着面前的隗喜,他眼神松动,得意的笑容停在唇瓣。 隗喜弯眸,抿唇而笑:“天道想用一棵凝心仙草骗你上当,骗你掉进它的陷阱里,你不要上当。” 小白已经快要溃散的意识海里一阵波涛浪涌,隗喜的心神也跟着起伏,她抱紧他的脖颈,“其实我更喜欢叫你小白,小白,留下来吧,好不好?” 小白没有说话,但意识海的汹涌波涛却在一瞬忽然停了下来,隗喜似有所感,忽然偏过头去。 “小喜。”穿着蓝色长衫的无欺歪头站在桃花树下面,他眉眼温润,漆黑的瞳仁清澈,透出狡黠,又有些黏糊酸妒。 似少年却又不是少年。 隗喜怔忪一瞬,忽然心中生喜,眼神温软纯澈,眸中含泪,却又笑。 她轻轻喊:“如玉。” 第72章 这一声“如玉”似穿梭了这一千多个分离的日夜,终于送到了闻如玉耳畔。 少年……如今是青年的闻如玉长身玉立,一阵风过,桃花簌簌落下,在他肩上铺了一层,他目若星辰,似有春水缓流,依然风姿迢迢,他的神光依旧纯澈,却又多了许多东西,但依旧俊俏逼人。 二人怔然相对。 隗喜已然知道如玉就是无欺,无欺就是长大后的如玉,可当眼前这个有着青年模样的如玉站在眼前时,依旧泪盈眼眶,呆呆看了半天,这是她少女时期所有的欢喜,就是长大了的如玉也比不上他少年时给她带来的欢喜,她再次轻喊一声:“如玉?” “昂。”闻如玉扬声应了一声,可转瞬又眼波流转,不高兴地满是酸怨地又嘟哝声:“你果然只喜爱少年如玉。” 后半句分明是无欺的情绪与语气。 像是一具身体里两个人格在自言自语,但分明这两个人格是极其相似的,她从前只是被魂体蒙蔽住了。 闻如玉……闻无欺……闻无欺这个名字本就是如玉从昆仑神山出来后自拟的,如果可以,隗喜希望如玉一直做如玉,无忧无虑,不是什么神君,也不是什么家主,他只是如玉。 隗喜目光眷恋,她眼睛湿润,但眼角弯弯,唇角弯弯,一直笑,盯着他看了看,“你怎么……” 他们心意相通,闻如玉当然知道她在问什么,他缓步朝隗喜走来,慢吞吞地嘲讽,语气直白:“他太没用了,只会缠着你要,一点正事不干。” 隗喜抬头与他对视,他低头也一径望着她,目光一瞬不瞬。 电光石火间,隗喜身体忽然僵硬,大脑空白,她忽然就知道如玉这话是什么意思了。 她的脸色瞬间红透了,睫毛颤动,尴尬窘迫,他的意思是,她与小白在意识海里的事,他全感知得到,也是,他们神魂本就是一体的。 分明是一个人,隗喜总有一种古怪的感觉,不能深想…… 她正要说话,却感觉脖颈里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身体就更僵硬了,想起来小白还把脸埋在她脖颈里,虚弱可怜地乞求她怜爱。 闻如玉在隗喜身旁蹲下身来,他无辜地眨眨眼,目光闪烁:“其实这样也很好玩啊,很刺激,好像三个人,不,是四个人在一起玩。” “如玉!”隗喜面红耳赤,明明意识海里只有她和他两道神魂气息! 闻如玉或许是被困太久了,他的时间点和记忆点更深刻地留在了少年时,他一举一动甚至意识海里幻化的蓝衫都是那时喜爱的,他狡黠一笑,凑过来,搂过隗喜的腰,将她往怀里扯,低头便蹭了蹭她额头,不说话,只笑,笑声如少年时一样,清脆悠扬。 旁边小白听到动静,本是摇摇欲坠,如今一下愤然睁眼,抬头瞪向身旁的闻如玉,冷笑一声:“今日是我与小喜大好的日子,你进来凑什么热闹?都说好了的事!” 闻如玉歪头看他,“可小喜心里在想我啊。” 小白本就心里不自信,听他这一句,面容冷冰冰的,身上本就要溃散了的气息一下凝固住,他像是蛟蛇一般将怀里的隗喜紧紧拥住,“她此时此刻只爱我!她想我留下来!” 闻如玉满不在乎,双手去揽她的肩膀,分明没有小白缠得紧,但那手腕的力气却不容忽视,同一道神魂,却像是被两股力拉扯着,想要彻底分开。 不,是三股力。隗喜听到如玉又酸涩地嘟囔一句:“她在想无欺。” 她心里涌上许多情绪,她有些头疼,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悄无声息地扩散自己的神魂气息,从意识海,到地底境,再试图往外扩散。 她与如玉心意相通,神识交融,已然知道昆仑神山内的风雪果真如她所言般渐消,也知道了她与小白神魂交融时气息扩散,神山内的妖邪魔物都被五色善念迷惑住,它们也像是“融化”一般。 闻如玉的黑发、小白的白发堆叠散落在隗喜身上,调皮地被风吹着,卷住她的身体。 她的目光从闻如玉脸上落到小白脸上,眉眼依旧湿润着,额心五色光晕越发明亮,她似对着小白,却也是对着如玉、对着无欺道:“不要掉进凝心仙草的陷阱里,不要上当,留下来,陪陪我啊。” 她声音轻柔又俏皮,可爱又可怜。 闻如玉额头抵着隗喜额头,轻轻蹭了蹭,他蓝色的发带似要将她的头发一起缠绕进去,他霸道又狡黠,无辜又纯然:“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懂,我只是刚刚从封印里出来的可怜人,我都听你的。”转瞬他又迷迷瞪瞪,眼神迷离,又补充了一句,“无欺会爱隗喜。” 小白视线飘忽了一下,神思又涣散一瞬,他的心本就是被恶意与怨念填满的,只是隗喜的气息快要将他融化,让他的怨憎消失,他已然心甘情愿地就此消散在天地间。 他本该就不存在的。 可她要留下他,她说有怨有恶的他才是完整的他,是千千万万年他长出来的自我,她说这昆仑神山压不住他,她说这天道困不住他。 昆仑神山……确实是他的自我束缚之地。 他与恶为伍,与妖邪魔物作伴,他又与它们相互制衡着窝囊地在这里停留,谁都不能出去,谁都不能离开走到光明的人世间。 小白知道隗喜心里所有的想法,他感受着她的温柔与包容,他被引导着……他被她喜爱着,他最终深刻地知道的是——她想要他留下来。 她喜爱他的纯真与善良,调皮与狡黠,也喜爱他的霸道与阴鸷,黏人与重欲,但她也同样也没丢下他的阴暗与怨念,冰冷与冷漠。 留下来……他真的可以留下来吗?凝心仙草还能成吗?隗喜的身体还会好吗?他留下来有什么用呢?天之缝隙怎么办?难不成如星辰书预言的那样吗? 自厌消极的情绪本也就是小白本身,在这一刻不断冲刷着他心底,他挣扎着,努力说服自己又被消极情绪说服着。 隗喜看得清楚,那黑色的会伸出小触肢的魂体在渐渐摇曳,白色圣洁的光从魂体里冒出来,隐隐有压过的趋势,可那黑色的可爱的小触肢从小白衣衫之下、从如玉的袖中悄悄的、不甘心地、奋力伸出来来缠她,缠她的手腕,缠她的脚踝,缠她的腰肢,身上每一处都要紧紧缠住。 她知道小白是心思最深的,他是如玉、无欺的人性深处。 隗喜稍稍偏头,额头抵住小白额头,“小白,留下来吧,无人爱你,我会爱你,从这里出去,看看外面你守护了万万年的人间,陪我到处走走看看,好不好?我们可以去芦苇荡里划船钓鱼,可以去街市摊头闲逛,可以去山林间摘花赏景,可以做许许多多的事。” 小白抬眼,对上隗喜的眼睛,他们距离这样近,她的眼底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他的白发是万万年岁月的象征,他黑色的魂体是他所有的阴暗,但他在她眼中仿佛窥见到了未来。 他涣散的神思渐渐又重新凝结起来,他向往那样的场景,他凭什么就要消失呢? 他万万年的力量催生一株凝心仙草难道就要消散吗? 小白的目光在冰冷与不甘里变幻,他的眼中重新簇生出火焰来。 白色的、圣洁的、单一的魂体渐渐又重新被黑色笼罩,但这黑色不再是之前那样,纯粹的黑色,没有希望的一片沉暗,而是在与白光交汇间,不断被白光洗淬一般,这黑色也变得渐渐透亮,桃花林下白日光,日光落在这黑色魂体上,折射出斑斓的色彩。 留下来…… 留下来? 留下来。 小白低头吻上隗喜的唇,九叶的凝心仙草挣脱了隗喜的束缚,从小白身体里长出来,叶片颤颤巍巍展开,点点光晕闪烁。如玉俯首埋在隗喜脖颈里,身上的衣衫被桃林里的风吹落,隗喜额心的五色花瓣彻底展开花瓣,蕊心生出。 意识海里,桃花飞扬,五色的光与两道斑斓的黑交缠着,逐渐合成一体,分不清谁是谁。 昆仑神山地底境内,一道横天而出的光劈开积雪下的大地,雪被彻底融化,不知是哪个修者奔逃途中留下的储物袋中洒下的种子长出芽来,第一抹绿生出。 乌云从天际消散,光落下,一场濛濛春雨随之而来,温柔地落在被五色善念柔化了的妖邪魔物身上。 它们身上的黑气被驱散不少,渐渐露出真貌来,原本可怖的异兽或是人死后幻化的妖邪到了此时都褪去了可怖,变得温顺了许多,原本巨大的身形似乎也因为力量的减弱一点点缩小。 春雨落在地上,草木从一株开始迅速随着五色的光扩散。 昆仑神山内终于没有云雾,那座藏在深处的巍峨高山终于显现出来。而此时,从山底深处劈开一条裂缝,裂缝中有无数斑斓的光芒闪烁,一瞬的功夫,蔓延至整片昆仑境。 “轰——” 山体崩碎的声音响彻天地,无数碎石滚落,掩盖住下方的妖邪魔物,又春雨落下,草木生长。 无数光晕中似有人从山底飞掠而出,一时竟分不清有几道身影。 -- 昆仑神山存在万万年,进入其中的修者不计其数,可出来的修者,从前只有闻无欺。 但如今却不同了。 时间倒数到七日前,守在神山外已有三月余的闻氏长老得见二三十人从神山内出来,虽狼狈不堪,却尽都是活着,当下大惊又大喜! 可终于从里面逃命出来的众多修者却是劫后余生一般看着外面的天与地,虽然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但终究比起里面的绝望要好太多。 冯疏月是宗门内大师姐,自来生性刚强,但落地的瞬间,感受着空气里带着湿气的风吹来,也湿了眼眶,抱紧了身旁的师妹,“小穗,我们出来了!” 钟穗早就涕泪四流,抱紧了自己的师姐。 其他修者有扶着树笑的,也有一屁股坐在地上感慨逃过一劫的,那冰冷刺骨的风雪滋味、那妖邪魔物不停的追赶、那无处可逃的绝望,只盼此生不用再尝。 昆仑神山内的时间流速与外面不一样,他们在里面度过了有两月余,外面已是仲春时节,谢长沨伸手接过一片落下的桃花瓣,心中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如今最想的便是回到南郡,去与盼着他归来的妹妹报个平安,道一声世上无昆仑珠,长兄已逝,他们也该学会成长,也该要继续朝前走了。 长老们那日对眼前场景茫然不解,不知这些从昆仑神山内出来的弟子们怎都是死里逃生的模样。他们心中疑惑又急切,想要知道他们可从昆仑神山内得到机缘。 如今修仙界到处都是浊气渊洞,凡间已经陷入一片混乱,各家弟子哪怕是刚脱凡的,都被派遣到管辖地去救人,只拿浊气极为厉害,碰触到极容易令人丧失神智,许多凡人被迷惑,修者救了他们,也只能暂时将他们统一安置。 人手越来越不够用,且古书中流光真君曾遇到的天之漏洞也出现了,就位于须臾山正上方,天空一道破口,浊气从外泄入,须臾山本就少了一件法器,如今也已岌岌可危,靠着闻氏长老不停洒血辅以法器来暂时压制,毕竟闻氏功法最能压制浊气。没有闻无欺,那就只能他们这些长老来,总好过没人压制。 如此,当日传出来的关于星辰书的预言亦是愈演愈烈。 当看不见希望时,预言上的每一个字都成了希望。 闻炔坚称不知隗喜下落,闻氏也有长老在九重阙都寻过,自然是向世人交不出人来,如此,即便闻氏为氏族之首,钟离家送上来表决心的钟离樱自然也不能留在九重阙都,她被带回了钟离氏本家梵云台。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103节 但前些日子,好几处浊气渊洞同时在梵云台出现,竟是撼动了梵云台的护城大结界,钟离樱就此失踪。 消息瞒不住,就此传出来,人心惶惶,直觉如今须臾山上方的天之漏洞出现是因她之故。 如今大家便盼着能有人从昆仑神山带着机缘出来,或有一线生机! 所以不光是闻氏长老们,各家长老还有此次入昆仑神山的大小宗门的长辈都心中期盼,接回了自家子弟后,便关上门来问询一二。 谢家来接谢长沨的是谢茯苓,她收到消息赶到离昆仑神山最近的城内时,眼睛都是红的。 “长沨,你总算是还活着。”往日清冷的声音如今都哽咽了。 谢长沨身上有伤,但能活着出来已经不算什么,他斯斯文文笑了一下,青年略有些腼腆,“让姑姑担心了,我已是收拾好,不要耽误时间,便就出发,长沨还有许多事要问姑姑。” 谢茯苓点头,不多言废话。 谢长沨回去的路上,便得知了更多的事。 “如今在钟离家掌事之人,名钟离椿?那是什么人?”谢长沨好奇,他此前没听闻过钟离椿的名字。 “钟离椿便是钟离家不出世的鬼道长老,真圣境。”谢茯苓细细与他说了自钟离樱失踪,钟离椿便趁乱直接夺了权,稳坐梵云台,末了,她道一声:“鬼道真圣境,钟离家实力之最,她从前隐于人后,如今想要家主之位,自然是无人会反对。” 修仙界正经修鬼道之人少之甚少,到真圣境的,只此一个,谢长沨也点了点头,又问起钟离樱,“是否有可能是那闻天衡所救?” 谢茯苓摇头:“不知。” 当日九重阙都动乱,她是收到消息闻天衡逃了出来。 但如今那闻天衡是否堕入魔道,又是否与钟离樱勾连已经不是当下要紧之事,闻氏自己都顾不上他,没将他看在眼里,自然他们这些外人也不会去关注。 谢长沨便不再多问,回到南郡后就去见了谢清芝。 谢清芝因血吞藤一事一直身体虚弱,她本是要和二哥一起去昆仑神山的,可自从知道二哥独自一人去后,她便开始焦灼难安,后悔万分,她怕二哥这一去不仅是找不到昆仑珠救回长兄,还会被困于那里再也出不来。 所以当谢长沨回来,她当即大哭,不再问他是否寻到昆仑珠,只庆幸二哥能活着从昆仑神山出来。 谢长沨不曾与谢清芝多说几句,便去了谢家家主谢慎那里,谢家长老们都在,说了半日话。 第二日,谢长沨都不曾在家中多休养几日,便与其他弟子一同去了管辖地救人。 -- 九重阙都,闻炔知晓昆仑神山诸多修者出来后,便立即联系守在那的长老。 此次因为昆仑神山开启的时间恰逢闻天衡夺权事变,故闻氏前去昆仑神山的弟子只有当时在外历练的两名内城弟子。 更巧的是,这两名内城皆因救人丧命于昆仑神山。而其他人皆被各家长辈带走,所以闻氏长老没能第一时间探知情况,最后是一对没有长辈来接的师姐妹主动告知。 闻炔知晓了昆仑神山内尽是风雪与妖邪魔物,也知晓了闻无欺将众人送出来,自己却留在了里面。 他比旁人知道得多,知道那一日本该在九重莲殿下与星辰书作伴的隗喜是被他带走了的,所以他断定家主留在那是因为隗喜,虽心中焦灼,但既然家主能从里面活着出来一次,自然有第二次,他按耐住心情,照旧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是让那两名闻氏长老依旧守在那儿,后面若有异动立刻传信。 只他盘算着当初重伤逃离的闻天衡,近日或许该有动作了,叮嘱人守卫好九重阙都大阵。 明樟是唯二知晓闻无欺与隗喜去向的,自从知道昆仑神山有人出来后,他便从外归来,便日日到闻炔这儿来,他心中也是焦灼。 这一日清晨,他又来了,一来就坐在窗边唉声叹气,粗着声问:“闻炔,你说家主和隗姑娘什么时候出来?昆仑神山那种情况,还有甚可多待的!” 闻炔从书案前抬起头,道:“应当快了……” 他的话还未说完,腰间的传信玉听便亮了,是还留在昆仑附近的长老传信来—— “昆仑神山有异变,五色霞光满天落!” 闻炔正不明他这话是何意,就听明樟惊呼了一声,“我的老天奶!那是什么啊?” 他下意识就往明樟看去,见他在窗边站了起来,正倾身往外看,他身宽体健,往那一站像一堵墙一样,压根看不到外面的状况。 闻炔起身疾步朝窗口走去,也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去。 这几个月来,人间随着浊气渊洞不断出现、须臾山上方更裂开一道细细天缝后,整个天一直是灰蒙蒙的,常有雨,雾气濛濛,什么都看不清。 可今日,闻炔看到天际不知从那一处蜿蜒而来一道斑斓霞光,一瞬间溃散了那晦暗的雾气,整个天地因此明亮。 但也只是瞬间的功夫,那光化作星星点点消散,天便再次恢复成了灰暗一片。 明樟脑袋使劲往外抻去,想要再看看,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转头问闻炔:“刚刚那个你看到了吧?那是什么?” 闻炔从未见过,摇了摇头,却拿起传信玉听看了看,喃声道:“不知道……昆仑神山离此处甚远,那里的异变能传这么远吗?” “啥玩意儿?”明樟听不明白,索性拿起他手里玉听看。 闻炔回过神来,立刻传信过去问情况。 -- 闻氏长老此刻就在山脚下。 昆仑神山从结界外看,是连绵不绝的群山山脉,山腰之下是一片黑色,寸草不生,山腰之上覆着雪,壮阔威严。 可如今,一阵轰鸣,是山裂开的声音,斑斓霞光冲天而起,铺满整片天地,风吹过,雪在融化,黑色被一片星星点点的绿意覆盖,云雾缭绕,如春之境。 “这……这是?神山结界……是没了?还是彻底闭合了?” “我方才看到有人出来了,你可看到?” “好像看到了,两个人?还是三个人?” -- “小喜,醒醒!” “让她多睡会儿,你急什么啊?” 隗喜的身体从未这样轻盈过,总是沉闷的胸口像是有人将压在上面的山挪去,迷迷瞪瞪的,她听到耳畔清润的声音,慢吞吞的,一时分不清是几道。 第73章末尾加了一段轻松点的剧情 空气中似有香气,当是春日芳菲,良时正好。 隗喜还不能睁开眼,但她的意识却逐渐清明。 她从小体弱,小时爸妈总对她小心翼翼,不许她跑不许她跳,别的小孩大冬天面色红润在外面玩雪胡闹时,她只能病歪歪地倒在奶奶怀里喝药。 长大一些上学了,她以为她能趁着长辈不在,跟着其他小朋友一起上体育课,结果不过跑了几步就去了抢救室,从此以后,她只能平心静气,绝了一切跑跳的事。 她的心脏脆弱,她的四肢因为常年不运动而孱弱,她气虚气短,她被断言活不过二十岁,每一天睁开眼就是生命在倒数,她悲观又多愁善感。她曾天真地盼望着医学奇迹在身上发生,她总是忍不住落泪,从前在人前哭得少,故作坚强,人后却是会想,为什么其他人能做手术,她却不能呢?为什么医学逐渐发达,她却还是没救呢? 如今,她却感觉到了胸膛里的心脏每次跳动都变得越发强健,她感觉到了总是酸软的四肢褪去了疲乏变得轻盈,她感觉到了呼吸的顺畅。 她活过了二十岁。 她终于知道了做个健康的寻常人是什么样的感受。 如玉,无欺,小白……他无论变成什么样,总是有一颗待她赤诚的心。 她无以为报,只要她有的,她都愿意给他,她如今没有的,她也想给他。 毛茸茸的发梢落在她颈项里,有人调皮黏人地凑了过来,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他蹭了蹭她的脸颊,又在她耳朵那儿吹了口气,又在她脸上亲了口,不知他想到了什么,低声笑了声。 隗喜还不能醒来,凝心仙草入了她身体,便化作药液在她血液肌骨中流淌,是重塑,亦是治愈,沉疴祛除,康健自来。 她的意识也会如寻常人一般陷入困乏,渐渐沉睡,凝心仙草最大的功效就是重新心脉心魂,这自然也是需要人从心魂到身体俱都沉寂休息的,助人破境只是其“鸡肋”的用途。 更何况,那一日在昆仑神山,趁着神魂交融的时候,隗喜尽了自己最大的能力,消耗尽了力气扩散神识,才将这人间善念落到神山每一处,以“感化”妖邪魔物,令其暂时沉睡在地底之下。 昆仑神山又因为无欺的仙髓生机而重焕生机,他日说不定真的能长成一座仙灵神山。 这一日的清晨,春风从打开的窗外吹进来,隗喜终于睁开了眼睛。 天地清明,世界在她眼中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隗喜的视线自然地转了一圈,没在床帐内见到人,也没在屋子里见到人,她也没有失落,因为她知道,在她不能动弹的这几日,他一直是陪在她身边的。 她坐起身来,却因为一时用力过猛,差点从床上跳下去,抓住了床柱才稳住身形。 隗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低头忍不住笑了起来,以前她身体孱弱,起身都要比别人多用一分力气,现在用同样的力气,这如今轻盈的身体当然要是要“飞起来”。 她按在胸口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心跳,从前她的心跳总是紊乱的,或是缓慢或是急促,有时那里的一根筋仿佛是抽着的,可如今,没有那根筋了,她的心跳稳健平和,她从未感受过健康的滋味,但想来这就是了。 隗喜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展开五指也看了看。 她的皮肤是很白的,那种没有血气的苍白,和正常人的手放在一起就能看出那泛着青的颜色,可如今,她的皮肤之下有了红润之色,那是血气充盈的象征。 隗喜抿唇又笑了,就算前路再有重重困难,身体康健是她所盼多年的事,这是值得高兴的事,她忍不住想笑。 她掀开被子准备下床,便听到吱呀一声门开的声音,忙抬头看去。 青年穿了件白色长袍,腰间束了根黄玉带,清瘦挺拔,如玉山之姿。他生得隽美清雅,美如冠玉,笑着的眼睛如春水濯濯,望过来时,漆黑瞳仁温吞吞的,是柔情,是蜜意,是害羞,是欢喜,是狡黠。 隗喜的目光落在他的头发上,他的头发半挽着,墨发随意流泻在背后,发间有一缕白发,如雪如云。 他黑色的魂体比从前更强劲有力,似有斑斓的色彩藏在这黑色里,不再是纯粹的圣洁的白,也不再是纯粹的绝望的黑,而是这样漂亮的色彩。 隗喜见到这样风华出众的他,一时也是怔住,她的脸上慢慢扬起笑来,想起如玉,想起无欺,想起小白,甚至想起麓云海里的那许多个无欺的分、身,她想笑,鼻子却有些酸涩。 “我现在该叫你如玉,还是无欺,还是……小白呢?” 闻如玉与闻无欺本就是一具身体,他们本就是一人一魂,只是记忆封印,“变成”了两个人,实际上无欺就是长大后的如玉,可小白不一样,小白是千千万万年恶意与怨念凝成,是残魂,也有肉身……应该是肉身,她摸得着碰的到的肉身。 现在……小白是融合了吗?也是,小白的肉身其实本也是凝实了的魂体,小白的魂体又与如玉和无欺同出一脉,她与小白神魂交融,同时也是…… 无欺手里抱着一捧桃枝,已经走了过来,在床边坐下,他眉眼弯弯,朝隗喜凑过去,让她看清自己的眼睛,眨眨眼,“你想叫哪个就哪个啊,如玉会爱隗喜,无欺会爱隗喜,小白也会爱隗喜,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你不能偏爱任何一个。” 他尾音上扬,带着点幽幽怨怨的味道,那是无欺与小白常有的音调,上半句的直白随意又是如玉的模样。 隗喜便认认真真看面前的人,就见他的眼睛里仿佛出现了三道身影,一道是少年侠客闻如玉,仗剑走人间,渡厄除秽,温润天真,狡黠纯澈,一道是青年家主闻无欺,温柔又懒散,阴鸷又沉稳,他不爱管闻氏琐事,却会管世间危难,第三道是历经千千万万年的无欺神君,小白虽是怨念,却承载着这万万世的重负,他冰冷又漠然,阴郁又心思重,口中说着恶语,满是对世间的愤懑,却会自我封印在昆仑神山,辖制着那里的妖邪魔物。 她伸手摸了摸如玉乌发间那一缕白发,捧住他的脸,额头抵住他的额头,笑的时候,弯弯的眼睛有些红,她也十分俏皮,道:“我都喜爱,今日叫你如玉,明日叫你无欺,后日叫你小白,这样行不行?” 无欺看着她,任由她捧住他的脸,他看着她,春水秀目迷离,魂体伸出的小触肢活泼又缠人,将隗喜身上每一处都勾缠住。 他慢吞吞哦了一声,眨眨眼,“第四日就一起玩吗?” 他话音落下,身后便出现两道身影,一道是天真纯澈少年如玉抱胸笑吟吟歪头看她,一道是白衣白发冰冷漠然神君傲娇瞪她。 无欺似也变回了纯粹的闻无欺,黏黏糊糊又慢吞吞问了一遍:“这样吗?” 隗喜呆滞一瞬,看看少年如玉,又看看白发神君,最后看看无欺,一时无言,半晌道:“我不与你这样玩。” 她抬手推开他,低头时却在笑,只是她抿着唇忍着笑,脑子里也有些胡乱,以前如玉就说过她贪图他美色,她十六七岁的时候就这样了,现在年长几岁,只会越来越严重。她脑子里都是些不可言说的画面,控制不住想了一下无欺说的玩法,觉得心跳都乱了几分。 无欺仿佛没有力气一般,被她轻轻一推就推开了,往后仰着,手撑在床上,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看着她,也不收回另外两道神魂,玩自言自语的游戏。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104节 “小喜心里是想要的啊,小喜最爱我。”这是如玉,少年狡黠。 “我不是玩,趁着现在,你再说一次,你心里究竟爱谁?”小白总是这样,不肯直言,拐着弯乞爱。 “无欺会爱隗喜,亲亲我。”无欺黏黏糊糊的,眼神迷离。 三道声音就在隗喜耳旁,他们围绕着她,将她困住。 隗喜回身看去,无欺无辜眨眼,在她恼之前,一下收回魂体,只坐在床上,歪头笑吟吟看她,温润隽美,眉目柔和,黏黏糊糊勾勾缠缠。 她的心里满是笑意,不和他多说了,她从床上下来,站起来。 隗喜穿上鞋走了几步,只觉得自己身轻如燕,这间屋子宽敞,她忍不住朝前跑跳了几步,她的双腿还称不上多有力,可是至少肌骨不算疼,跳起来时不会心脏难受。 她心潮澎湃,跑到门边,忍不住回身看了一眼无欺,无欺已经慢吞吞从床上站起来,倚靠在那,含笑道:“出去走走啊,这一片林子只有我和你,小喜可以调皮一点。” 隗喜便打开了门。 抬眼望向门外,昆仑神山中一场似短似长的时光,出来后已是春日芳色,桃花开了,风吹过,卷起一地花瓣,天是灰蒙蒙的,落着细雨,似乎不宜出门,但隗喜却觉得没有比今日更适合出门了。 山雨濛濛,隗喜走进雨中,雨滴落在脸上,空气是潮湿的、粘腻的,若是以前,她在这样的天气里待一会儿,便会觉得不适,可她今日,在林间走得越来越快,跑动时,衣角带起风,拂动花瓣,浇了满身。 近日雨多,脚下有些泥泞,她却越跑越快,直到觉得自己有些喘气,才捂着胸口停下来,回过身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身后一直跟过来的人。 跑的多了当然会喘气,隗喜大口大口呼吸着,却觉得心跳那样有力,浑身血液都是热的,她不会因为心脏缓不过来而倒下,她双腿有力地站在这里,视线也不会因为晕眩而泛黑,她清清楚楚地能看到身后的人。 无欺站在几步开外的桃树下,桃花被吹拂在他的白衣上,点缀成了天然的画,他成了其中最美的春景,眉目温温,俊俏如画。 隗喜扬唇笑,她不说话,唇角的笑涡从来没有这样深邃过。 她朝无欺走去,只是才抬起腿来,他便要朝她走来,她眼睛弯弯:“你别动啊,这次等着我跑过来吧!” 无欺就站住了没有动,隗喜看看他,朝他走去,走了两步就忍不住跑了起来,她看着他眉眼温润,洗去了一身戾气与阴鸷,她看着他张开双手。 隗喜如乳燕归巢,扑入他怀里,一把抱住了他劲瘦的腰,万般情绪涌上心尖,她眼镜亮晶晶地看着无欺,无欺俯首看她,慢吞吞道:“怎么这样看我?” “我贪图你美色啊。”她笑,声音轻柔又俏皮,踮起脚尖朝他唇上亲了一下,“这是给如玉的。”亲完她停顿一下,又笑,往他唇上再亲一口,“这是给无欺的。”她飞快离开,又亲第三下:“这是给小白的。” 无欺、或是如玉、或是小白见她离去,俯身要凑过来。 隗喜却笑,伸手捂住了他的唇,她刚刚在雨中跑过,脸上、头发上,睫毛上都沾着一层雾蒙蒙的水汽,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无欺,我不知这里是哪里,你替我准备些柔软的棉布来,找些干净的草木灰,针线都要,我的月事来了。” 她一直没有脱凡,凡尘之事许多都是免不了的,从前可以用辟谷丹、消食丸来免去一些俗事,可是女孩子的月经却是免不去的。只是她从两年前起,月经就不太正常,先是两三个月一次,后来是半年一次,而她上一次,已经是一年多前了。 这也是她气血亏身体孱弱的象征。 而如今,她刚刚感受到了血液在身体里流动,她身体康健,气血足,身体还未曾脱凡,该有的事也就来了。 隗喜刚穿越来时,如玉就给她买过布来缝制月事带,如今她一说,无欺眨眨眼,盯着她看了看,慢吞吞道:“我给你缝,不知道我的手生疏了没。”他顿了顿,道:“生疏了也是那两个没用的拖累我。” “好呀,你给我缝。”她点点头,脸虽红但目光坦然,她笑,“不过就是要快点了。”不然不知道是她的裤子红得更快,还是她脱凡得更快。 她头发未束,披散在身后,身上穿得单薄,轻盈盈的,像是这林中仙,无欺牵起她的手,将她往怀里一带,也笑,低声问道:“小喜,你冷不冷啊?” 隗喜摇头,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若有所悟,可一双眼清亮无垢,她笑着轻轻说:“我不冷,我好得很,我可以修炼了呢。” 她笑起来总是温温柔柔的,润物细无声的暖流入人心里,她看了看四周的桃花,不多问什么,又收回目光,歪头来看他。 雨雾濛濛,春山明净,他们慢吞吞往屋内走去,无欺注视着她的眸光黏糊,他很自然地说道:“小喜,今日桃花开得美不美?” 隗喜耳朵更红了,翘唇学他的样子,慢声说:“美啊。” “仲春之月,桃花盛开。”无欺朝她眨眨眼,温润、狡黠、又有些害羞。 隗喜把脸靠在他怀里笑,望着这一林子的桃花,“桃花盛开,你来娶我。” -- 久久没有什么大动静的九重阙都忽然在此时传出消息。 闻氏家主闻无欺将会在这月二十八娶妻,妻名隗喜。 此消息一出,各家各宗门哗然一片。 如今各处浊气渊洞频频出现,人世间到处都是“窟窿”,那些地底的脏东西、浊气汇聚而成的阴邪之物开始肆虐,天之漏洞也出现了,闻氏长老填了一波又一波去须臾山,但眼看须臾山快要压制不住了,若是再不寻回昔日流光真君所留下的法器流光剑,那么到时下面的妖邪魔物出来,便是灭世之灾。 这种时候,流光真君的后人却是要娶妻,娶的还是星辰书上预言会影响天之漏洞引来大难之人,众修者如何能坐视不管? 如今就算是腾不出手来也要去一趟九重阙都反对此事。 流光真君后人不该这样昏聩,在如今人间即将遭大难之时陷于儿女情长!流光真君后人、且又是如今闻氏家主,实力最强的闻氏族人,该是压制须臾山、或是去封印浊气渊洞才是正理! 当即以钟离氏为首,各家各宗门都出了些人,一齐往九重阙都来,其中谢家不参与,冯疏月与种穗师姐妹、还有当日从昆仑身上出来的能在宗门内说的上话的弟子的那些宗门,也都没参与。 楚家家主本是有些犹豫,但楚道珣那暴脾气上来,当时就一巴掌拍在桌上,嘴巴又臭又毒道:“怎么也得去九重阙都看看那长得温吞的小子是要做什么!若是真没有半点流光真君后人的样子,我看这闻氏也趁早被瓜分了算了!我亲自带人去一趟瞧瞧去!” 他这样下定了决心,楚家家主想想便没多说什么。 楚道珣当即挑了五六名长老上路。 -- 钟离氏梵云台,内城的一处地下阴穴外,钟离正明正焦灼地在门外来回走着。 除了阴山鬼冢是是最适合钟离椿修炼养神养身之地外,便是梵云台这里。 不多时,石门开,里面一阵阴森鬼气往外冒,钟离正明却早已经习惯了,脚步未停就往里去。 这里的地上有许多新鲜的尸体,俨然才被吸取了精气精魂,面色呈惨白青色,泛着黑气,还没来得及处理。 坐在最里面的石座上调息的钟离椿听到动静,抬起眼来,她依旧是貌美柔弱的模样,如画上刚下来的美人一般,见到钟离正明也没意外,只轻柔问:“还没有找到樱儿么?” 钟离正明摇了摇头,“不曾。”说罢,他眼神痴迷又恭敬地看着钟离椿,“老祖可要去九重阙都?” 钟离椿整理了一番衣衫,点头,红唇鲜艳,微笑:“自然要去,我等了那么久,便是在等这一日。” 钟离正明其实是不太懂那隗喜到底有何特别之处的,除了那张脸。他的妻子……他的老祖却对其极为在意,老祖占据的这具身躯貌美又与樱儿有三分相似,她以这具身躯,生下过许多孩子,而他也不过是被他择选的这一支钟离氏的其中一人,他这一支的祖上,许多男子都是老祖用来生子用的。 老祖藏身在阴山鬼冢,生下一女又一女,皆是与钟离樱极其相似的样貌,待她们长成二十岁时,便会吃下她们的魂魄。 她偶尔也会露出迷茫之色,嘴里喃喃念叨时机没到,他也不懂是什么时机。 钟离樱就是老祖与他生下的女儿,当樱儿一天天长大,老祖就越来越满意,这次她不再插手樱儿的事,顺其自然地让樱儿长大,依照既定的命运,被选去九重阙都。 他知道老祖在等待着,可还没等到樱儿长到二十岁,九重阙都就出现了一个隗喜,一个和樱儿生得极其相似的女子,那隗喜是闻无欺的女人,好似替代了樱儿原本的命,又好似……钟离正明说不上来。 他今日忍不住了,“老祖,那隗喜究竟有何特别之处?” 钟离樱心情极好,路过他时,手往他肩上一搭,歪头露出极美的笑容,今日心情好,便多说两句:“她呀,我吃了她便能凌驾于众人之上,成仙成神。” 这话说得含糊,钟离正明依然不得其要,只当是老祖吃其女的魂魄一般,只当是因为隗喜长了一张和钟离樱相似的脸,是她用来修炼的。 老祖喜爱用生下的孩子修炼,他的儿子已是被她享用,这些日子她也一直在吃钟离氏血脉。 他忍不住又问一句:“那樱儿?” 钟离椿眼波流转:“我吃了隗喜,自然不需要她了。” 钟离正明点头,心里并无波动。 “走吧。”钟离椿含笑道,“该去九重阙都看看那闻家小儿了。” 若早知道几年前落在阴山鬼冢的那道生魂便是星辰书上的关键,她该在那时就强行出关吃了那隗喜。 不过如今也不迟。 -- 九重莲殿。 “真的好了啊?我瞧瞧……这脉搏强劲,心脉稳健,这灵脉通畅,这肌骨结实!” 明樟凑到隗喜面前,瞪大了眼睛,兴致勃勃,又是把脉,又是看她面色,激动得不行。 隗喜也笑眼弯弯地看着明樟,点点头,随即就低下头凑到无欺旁边,跟着他一起看图册。 图册上是一些婚服首饰的款式。 明樟屏住呼吸,实在憋不住,粗声粗气道:“也不知那凝心仙草长什么样,我这辈子怕是见不到了!早知如此,当初我也去昆仑神山了!” 他说罢,视线偷瞄向一旁翻看着图册的家主,目光落在他乌黑发间的那一缕雪发上。 也不知家主为什么要在如今这样乱的时候大婚……但是他更好奇家主怎么去了一趟昆仑神山,出来后头发都白了一缕。 明樟少不得说两句:“家主,我给你把把脉吧?看能不能补补身体,把头发长黑回来,都说肾精充裕头发才好,这眼看家主要大婚了……实在不行,我这儿有染发膏,把那一缕雪发染黑了吧?虽说也很好看,别有一番不羁与俊美,但……” 无欺已经抬起头来,冷冰冰地看他一眼,“但什么?白发碍到你什么了?” 明樟:“……” 他觉得这样的家主有点陌生,有点可怕,瞬间半个字都不敢多说了。 怎么了啊,他也是为家主好啊! 第74章尾声上 但明樟练这一身强壮体魄,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大胆发言,他稍稍后退了一些身体,轻咳一声:“要不,我再替家主把把脉看看身体吧?” “无欺……”隗喜实在没忍住笑,抬手按住了无欺胳膊,她怕明樟要被直接丢出去。 无欺收回冷眼看明樟的视线,俯首看她,见她眉眼弯弯,眼神便柔软下来,盯着她看,忍不住又凑过去,几乎靠在她肩上,懒得再理会明樟,只当他是死人,他与隗喜说悄悄话:“你喜欢哪个啊?” 他的语气黏黏糊糊的,唇瓣几乎贴着她的耳朵说的。 隗喜脸热了一下,推了推他,示意他明樟还在,不要这样亲昵。无欺看她一眼,无辜地眨了眨眼,故作不知,就靠在她肩上不动。两人互相别劲,但无欺就要与她玩一玩,他不放水,隗喜哪能推开他,她的脸都红了,抬眼看他,眼神嗔怪他。 无欺也不说话,只垂眼看她笑,温温吞吞的。 若是闻炔在这里,必当是悄悄起身出去了,可明樟却很快又提起了劲,又嘀嘀咕咕说了句:“我其实是来送贺礼的。” 说罢,他从储物袋里豪放不羁地取出几本书来。 隗喜为了缓解此时气氛,便将注意力放到明樟身上,主动接过书,书封很精美,倒是没写什么书名,她眼睛弯弯,对明樟轻言细语道谢,又一边翻开,一边对无欺道:“明樟只是不知道什么情况,他是医修,所以难免多想担心你,他送了贺礼,你就不要生气了,晚点我们可以一起看书。” 无欺的目光就很自然地落到了她翻开的书上,他微微一顿,眨眨眼笑,很是乖巧的模样:“好啊。” 隗喜也借此机会推开了他,松了口气,也笑着去看书上内容。只是目光触及的一瞬便窒息了。 是图文并茂的春宫图册,画之精美,纤毫毕现。 隗喜拍开无欺伸过来要翻书的手,啪一下合上了书,抬头对他:“我不拦你了。” 无欺就撑着下巴看她,听她带着羞恼的语气,笑出了声,拉长了音调在她耳边低声说:“为什么?这份贺礼我很满意啊,你不喜欢么?”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105节 “这是已经过世了的人间画圣留下的最后一本画册,我珍藏许久忍痛拿出来!”明樟也凑了过去。 无欺:“……” --- 明樟还是被赶出了九重莲殿,他心里委屈,他不过是个兢兢业业爱说实话并且特别仗义爱送礼的医修罢了。 不过他看了看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很快收敛了心情,去找闻炔。 到正事堂时,正瞧见几位长老并内城守卫长出来,各个面容沉肃,其中还有大长老,大长老的脸色不大好看,脸红脖子粗的,显然刚才和闻炔意见不合。 明樟知晓大长老是为何事,等他进正事堂后,便迫不及待道:“你说家主究竟是怎么想的?这个时候要大婚,你也不劝劝。” 闻炔正在看玉听消息,眉头紧锁,听到明樟的话,头也没抬:“办好家主布下的事便是,你哪里来这么多废话。”说罢,他顿了顿,抬头,“隗姑娘身子如何了?” 说起这个,明樟脸上焕发出明亮神采,他往桌边一靠,眉飞色舞道:“真好了!凝心仙草果真是传闻中的仙灵之药,早知我当时也跟着去昆仑神山了!可惜没见着,我这辈子都怕是没机会见到!” 闻炔听罢,便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高兴神色来,低下头继续忙事。 明樟见他不理会自己,飞扬的情绪一下也落了下来,他盯着门外灰蒙蒙的天看了会儿,低声道:“前两日又吞了三名长老,七长老就是其中之一,所以大长老刚刚才那副样子吧?” 闻炔点头,嗯了一声。 明樟忍不住问:“这一次家主大婚,是否闻天衡还会回来?” 闻炔笑了笑,淡声道:“回来正好啊,这么多人在,大家协助闻氏将堕魔修者擒获,将流光剑夺回,须臾山的困境也能解了一大半。” 明樟想想也是,如今人心惶惶,若是能寻回须臾山的镇压法器,谁都不会吝于出这一份力。 他站直了身体,“我那炉子里的新调制的护身疗伤的丹药该是都炼出来了,我回去瞧瞧,晚点让人都送去各处的弟子。” 闻炔应了声,继续忙手里的事,头也没抬。他送出去了不少喜帖,还要查缺补漏,还要准备诸多事宜。 明樟往门口走了几步后停了下来,忽然回身,一向粗噶没心没肺的声音低沉了几分:“闻炔,你还记得那一次我替家主诊脉,探到他身上似是长出的仙髓吗?” 闻炔动作一顿,抬起头来。 外面天色晦暗,明樟壮硕的身形往门口一站,更是挡去了大半的光,令本就沉肃的正事堂内更加昏暗了些。 闻炔没说话。 明樟叹了口气,“我这心里怎么那么不安呢?流光真君之子昔年拔仙髓缝补天之漏洞……那如今呢?刚才家主不肯让我把脉,你说家主不会是要……? 闻炔也皱紧了眉,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立刻开口。 还是明樟先转过头去,他继续朝外走,一边走一边嘀咕:“大概是我想多了,是我想多了,好端端的,家主就要和隗姑娘大婚了,怎么可能丢下隗姑娘一个人,她那样孱弱……” 明樟走了,闻炔却是有些静不下心来。 隗姑娘如今身体不孱弱了。 她吃下了凝心仙草,心疾已愈,她从今往后也能如寻常人一般生活、修炼、寿数绵长。 闻炔压下心头不安,稳了稳心神,继续手里的事情,离家主大婚不过剩下十日的工夫,该安排的要安排好,还有各处去处理浊气渊洞的长老看看是否要调两个回来。 虽说如今集整个修仙界的力量,还不至于出什么大乱子,但…… 有些事还是要请问一番家主。 闻炔在正事堂坐了半个时辰,终于还是忍不住,决定亲自去一趟九重莲殿,和明樟一样,硬着头皮去做一回讨人嫌的事。 -- 无欺对成亲时要穿的衣服要求颇多,他说衣服上要有许多花,要有许多鸟,他语气温润低沉,黏黏糊糊凑在她耳畔说,明樟一走,就拉着她躺在窗下的榻上,搂着她翻看图册。 他兴致勃勃,一会儿是如玉的天真好奇,一会儿是无欺的黏人勾缠,一会儿又是小白的傲娇倔强,但审美都有些让隗喜窒息。 她看着他挑中的那些花团锦簇到好似她小时候睡的大红花棉布床单的喜服,一时无言,她又想起了储物戒里压箱底的能当棍子的大金簪来。 隗喜踌躇着打算委婉说点什么,但是她在他怀里抬起头,便见无欺唇角翘得高高的,他生得温润清隽,此刻眸光垂落,漆黑眼底似淌着绵绵春水,亮晶晶的,无尽情意望一眼便叫人心软。 她一下觉得随他开心就好啊,他喜欢大金簪子喜欢大红花都可以。 反正她要是穿了戴了,他也要一样。 隗喜想一想那样的场景,忍不住也笑。她本以为无欺会很快发现她在偷看他,但是没有,他的注意力少有的一直被手里的图册吸引去了,他偶尔会皱眉,似在思索比较两件衣服哪件更美。 这样琐碎又好像无趣的事情,他自己玩得挺开心,都沉浸在了里面。 隗喜盯着他看,神思却有些飘忽。她看着他俊美温柔的脸,目光又一点点下移,落到他修长的脖颈,在他突出的喉结上徘徊,又往下看去,他穿着单薄的春衫,此刻衣襟有些凌乱,露出锁骨来,昏昏昧昧的光线下,叫人心旌摇摇。 那一日桃花林,他俯首自然地说出当年的约定,她心领神会,桃花正好,当然是点头,没什么能阻拦他们完成约定,她也不想等到下一个仲春。 她心中欢喜又害羞,十七岁那年,她听到如玉温润纯澈地与她约定,二十一岁的这年仲春,他们终于要来履行约定。 不论以后会发生什么,她心中有的只会是欢喜。 无欺救了万万世的人间,也该有一回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从桃花林回来,他们悄悄去过一趟须臾山查看过天之漏洞,她在那也悄悄用自己神魂的善念之力压了压须臾山封印下蠢蠢欲动想要出来的的妖邪魔物,暂时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他们如今要的不多,只想要这个仲春的尾巴。 隗喜想着,抿唇笑,她的一只手搭在无欺的腰上,他身形清瘦,就算是平躺着,轮廓也是清晰,食色性也,她十分喜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只一下,无欺专注看图册的动作一顿,转脸朝她看过来,他的眼底还盛着春水,他盯着她看了会儿,眼神闪烁,慢吞吞道:“月事结束了,你就开始贪我美色。” 似曾相识的话,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隗喜都没办法否认,她抿唇笑,抱住他的腰不说话。但手忍不住从他衣襟里伸进去,在他胸口摩挲一会儿,捏了捏,揉了揉,听着耳畔的呼吸声渐重,也不说话,手指轻轻柔柔往下,在他劲瘦的块垒分明的腹部摸了摸。 隗喜也有些不好意思,此时天还没黑,她的动作大胆,但是说的话还是含蓄的:“只是一个姿势久了,就想换一个姿势活动一下。” 无欺将图册放下来,看着她笑,哦了一声,尾音拉长,他双手枕于后,道:“你就是想玩我弄我,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他语气黏黏糊糊的,说罢还轻哼了一声。 隗喜总是被他直白的话弄得脸红,但她没有躲避视线,目光亮晶晶地看他,索性撑起来趴在他胸口,她在他下巴上轻轻啄了下,再抬起脸看他。 无欺的呼吸早就乱了,他唇角翘得高高的,狡黠又得意,但他的眼睛却迷离,他仰起头来,知道她想要什么。 隗喜伸出手指,轻轻在他喉结上点了点,蜻蜓点水一般轻柔的力度,无欺的呼吸却是重了一份,她低头在那儿咬了咬,他哼出一声来,终于忍不住,翻过身来,“说你最爱我。” 他们的位置一下颠倒,隗喜眼睛清亮湿润地朝他看过去,双手抱住了他的脖子,仰头俯在他耳边:“隗喜最爱如玉、最爱无欺,最爱小白。” 说完,她自己就笑了,她知道他想听什么,他和他自己较劲,要她一视同仁。 她已不再和从前一样,只是亲吻便喘不过气来,她只是呼吸稍稍重了一些,那是情与欲在燃烧。 无欺低下头来,也同样蜻蜓点水般亲了下她的唇瓣,他的鼻尖抵着她的鼻尖蹭了蹭,一下一下啄吻着她的唇瓣,湿热的呼吸渐渐往下移,隗喜也自然地仰起头来。他的头发堆叠在了她胸口,他的呼吸与唇瓣湿热而柔软,隗喜面红耳赤,却又沉溺于此。她感受着他俏皮的舌、霸道的唇,还有急促的心跳声。 隗喜的腰带要散不散地挂在腰间,正一点点被抽掉。 “炔有事想寻家主相商!”闻炔的声音忽然在外面响起,高昂无比。 隗喜一下睁开眼,下意识一只手去推身上的人,另一只手去拢紧衣衫。 无欺抬起头来,眼神还有些迷离,拉开她的手,去吻她的唇。 隗喜张嘴咬住,本是要提醒他闻炔在外面要寻他,可无欺瞥她一眼,顺势滑进她口中,堵住了她的嘴,显然不想搭理外面的闻炔。 她迟疑着,但是他才容不得她迟疑,他的脸也很红,滚烫的皮肤几乎要在全身烧灼起来,连带着一点点染红了碰触到的隗喜的皮肤。 塌下衣衫滑落,束发的发带也轻轻扬扬飘在地上。 天色渐暗,屋子里没点灯,但两道如白玉雕成的身影在榻上堆叠的薄被间清晰可见。 无欺亲吻着,湿热的唇一点点往下落在她敏感的腰上,头发散落开来,铺满那里,他忽然顿了顿,抬起头看向神色迷蒙、微微弓起腰的隗喜,目光慢慢地与她因为此刻停顿而睁开的眼睛对上,舔了舔唇。 隗喜恍惚的目光落在他异常湿润的唇上,立刻闭上眼睛别开了脸。 门外,闻炔迟疑再三,还是没离去,心中忐忑地又喊了一声:“炔有事与家主商议。” 隗喜呼吸急促,脸色通红,推了推无欺的脑袋,“好了,不玩了,闻炔找你肯定有重要……无欺!”她的话没有说完,无欺忽然起身,她的脑袋似不小心往后撞去,她带有恼意地抬眼看上方的他,他温柔又黏黏糊糊地凑过来,亲亲她的鼻子,他的一只手按在她头顶,她撞在他掌心里,他漆黑的眼睛微弯,有些调皮。 他们的头发交缠在一起,乌黑的、交织着一缕白。无欺的魂体每一处都在亲吻她,她睁眼就看到那些小触肢缠在她身上,争着抢着抱她亲她。 天地在此时晃悠,隗喜面红耳赤,春日温热,竟是生出了汗,迷蒙间,她睁眼,看到了顺着无欺脸颊滴落下来的汗,汗落在她唇角,她无意识地舔去。 滚烫的、微咸的,带着潮湿与情意。 “小喜……”无欺俯下身,声音迷迷蒙蒙的,他吻着她耳垂,在她耳边说着甜言蜜语,说着他会一直爱她,“如玉会爱你,无欺会爱你,小白会爱你。 隗喜呼吸急促,心跳加速,抱紧了他。 屋外闻炔似乎还没离去,但她已经顾不了许多了。 隗喜忽然听到无欺轻笑的声音,她知道是为什么,睁开眼时睫毛轻颤,拿一旁的遮住了眼睛,仿佛这样就会遮掩住她敏感的身体、仿佛这样就可以假装没有感受到床褥的潮意。 无欺却拉开她的手,他翻过身,让她重新趴在他身上,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她的头发都汗湿了沾在脸上,狼狈又混乱,他却高兴又黏糊:“这有什么害羞的啊,我们津液交换,是你喜爱我至极啊。” 隗喜捂住了他的嘴。 -- 那一日闻炔终究没见到家主。 不,接下来的几日,离二十八这一日越来越近,他都一直没能见到家主。 自三日前,九重阙都重新打开了外城大阵,迎了各路来参加婚典的诸多修者进城,收到喜帖的,陆陆续续大多都来了,其中还有些比较低调。 比如谢家,谢家家主要镇守南郡主城兰丰墨都,没有亲自到,却是命其妹亦是谢家长老谢茯苓来,谢长沨与谢清芝也悄然跟了过来。 与此同时,声讨反对闻无欺娶妻的修者,也纷纷入外城,他们不曾遮掩,异常惹眼,以钟离氏和楚家为首。 闻炔早有准备,虽然这几日不曾见到过家主,但是他心中揣测了许多,是不允许有人坏了家主的婚典的。他严格命守卫将内城守住,没有喜帖之人不得入内。 钟离氏为首带着人过来时,自然是被拦阻在外。他们是仗着正义来的,旨在说服闻氏将隗喜交出,倒不是真的想在此时和闻氏对着干打起来。 星辰书是所有修者心里神谕一样的东西,多年来的景仰与信奉深刻印在心底,难以逾越。星辰书传出隗喜与钟离樱是祸,为了修仙界、为了人世间的安危,自然是早日解决。除了正义,他们还依仗的就是这个。 所以当被拦在内城外时,众人因理直气壮而顿时脾气上来,其中以楚家长老楚道珣为最,气得胸口发闷,却毫无办法。毕竟闻氏有正当的理由——家主婚典,自然要谨慎为妙。 九重阙都是四大主城中最大的,防御本就强,更别提闻炔近些时间来的布置。 若想不动干戈进内城,是不可能的事。 “我代表楚氏此次来九重阙都参加闻无欺婚典,你们难不成真要就此拦我?”楚道珣额上青筋都在跳,显然气得不行。 “没有喜帖不可入内城。”内城守卫长公事公办,就是这样一句话,“家主定下的规矩。” 楚道珣作为楚家长老,自从决定为隗喜一事来九重阙都,就不会再有喜帖,这事,他自己心中都是清明。 他本性暴躁护短,一张嘴从不饶人,此刻听到守卫长的话更恼怒不堪,自觉在其他修者面前丢了面子,暴躁道:“真是荒唐!闻无欺何时这样荒唐了?先前看他手腕果决狠辣解决闻云江等诸多人,倒还以为他是个心路远大之人,却没想到却如此心胸狭隘!竟是连听都不愿意听一听我等的规劝吗?他这般如何配做流光真君的后人,如何陪做闻氏家主?” 守卫长是过了闻炔的眼的人,除了实力强劲外,便是不爱说话,也不爱听一些废话空话,此时左耳进右耳出,只当没听到。 楚道珣众目睽睽之下自然不可能真和闻家在此时打起来,只好带着人暂时离开此处。 离开时,他面色铁青,心情阴沉。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106节 如今九重阙都就如同一年前那般热闹。 不,是更热闹。那一次,众多修者是为无咎大会、昆仑神山而来,这一次,却是为闻无欺的婚典、为人世间的安危而来,众人自认责无旁贷! “老祖,可要现在去内城的九重莲山?”人群里,扮成普普通通钟离氏弟子的钟离正明偏头问了一眼怀里貌美的女子。 “不,我要看看那闻家小儿究竟要做什么。”钟离椿眯着眼看向内城悬空在上方的九重莲山,声音低柔。 钟离正明便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贪婪地看向怀里的人,他甘心做钟离椿手里一条忠心的狗,儿女的命在他眼里,也就是有喂给她吃的食物罢了。 他点头称好。 在他眼里,没有什么是老祖做不到的,那隗喜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死人,那闻无欺也不值一提,同样是真圣境,老祖活了这样长的岁月,自不是那小儿比得过的。 -- 这一日,终于到了隗喜与无欺婚典的日子。 他们将会在今日结契,会正式成为夫妻,从此以后无法分离。 隗喜在侍女帮助下,穿上了繁复的喜服,描眉画唇,戴上储物戒里从麓云海里取出来的花冠,她照了照镜子,偏头问无欺:“好不好看?” 他们不遵循凡间那一套繁琐的仪式,自然也没有不能见面的破规矩,他们只需要有一颗向着对方的心。 无欺早已换好喜服,鲜红的颜色将他温润清雅的面容添上几分艳色,他撑着下巴一直坐在隗喜身侧,黏黏糊糊盯着她看了许久,听她这样问,俯首凑过去,毫不掩饰对她的渴望,慢声道:“好看,想和小喜玩,不想出去了。” 隗喜笑,花冠上的步摇晃动了几下,她纵容道:“那就不出去啊。” 盼今日婚典顺利,盼无欺自由欢欣,也盼她和无欺能被人祝福,长长久久。 第75章尾声中 春雨霏霏,窗子开着,风吹拂进来,带着清凉的雨意,隗喜脸上瞬间有些湿漉漉的,她仰着脸看无欺,笑意盈盈,也不去擦脸,只觉得今日的无欺真俊美。 无欺忍不住凑得更近一些,抬起手,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雨水,又觉得不够,唇贴了上去,吻了吻,他瞳仁漆黑,眼神迷离。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穿着喜服娇羞浅笑的模样,呼吸都有些乱了,他喃喃道:“我见过这场景。” 隗喜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好奇又害羞,“见过这场景?” 无欺笑,冲她眨眨眼,温润又狡黠:“见过不止一次。” 隗喜伸手抱住他脖子,轻柔的声音也黏黏糊糊的:“什么时候啊?” 无欺额头贴着她的额头,不语,只笑。 少年时,他是如玉时,才没有隗喜想的那样天真无邪。他是一直住在山上,生母身染魔气病弱,生父没了仙元已成了凡人,但他会看许多书。 闻清山是闻氏培养的下一任家主,博学多才,儒雅斯文又疏朗洒脱,储物袋里最多的便是各种书,其中不乏杂书话本。如玉还不会走时,他就抱着他读书,什么都读,等如玉长大些了,他与钟离玉就塞给他各种各样的书让他读。 他什么书都读过,虽然没有接触过外人,但他知道书上的人情世故是怎么样的,他还知道他爹闻清山是怎么逗他娘的。 如玉第一次在阴山鬼冢见到隗喜时,是故意问她凡人是否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他很小的时候,闻清山就抱着他坐在膝盖上,在湖边钓鱼,他一边看着钟离玉笑,一边语重心长地说:“崽啊,等你长大了,见到心喜的女郎,那要出手果断,要贴心温柔,还要会撒娇,你娘就是这么被我钓到的。” 他还小,不懂,迷迷糊糊的,仰头问闻清山:“钓?” 闻清山一双眼笑眯眯的,点头:“对啊,就像是钓鱼一样,要想把看中的肥鱼钓上来,要有十分耐心。” 钟离玉正在一旁摘花,听到这一句回头瞪了一眼闻清山。 闻清山摸了摸鼻子,凑在如玉耳旁,小声说:“当然了,你娘不是肥鱼,是美玉。”说完,他自己笑了,抱着如玉捏捏他的脸,“是爹的美玉。” 如玉似懂非懂,歪在闻清山怀里跟着笑。 隗喜不像书里写的人。他好奇,他忍不住会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她,她穿的那样古怪,她经常眉眼含愁偷偷沮丧,她这么大了,竟然连月事带都不会缝……她好奇怪,又好可爱。 他不过是受一点点伤,她就要拉着他的手自责,眼眶总是红红的,眼睛总是水润润的,抬眼看过来时,满是怜惜。他心里想,这伤很寻常啊,再给她看得晚一些就要愈合了的。但是他看着她心疼的模样,又晕乎乎地想,他喜爱她心疼他的样子。 如玉总喜欢逗隗喜,就像闻清山逗钟离玉一样。他盯她盯得久了,她就会脸红,眼睫毛扑闪扑闪,害羞又要故作镇定,她抬眼望过来故作寻常地与他说话,有时带着些嗔意,他只要无辜地眨眨眼,她就被糊弄过去了。 她才是天真无邪。 他顶多是一点点天真,那只是因为他没接触过外人啊,他只是对世事好奇新奇。她一点都看不出来,他是在钓她啊。 闻清山说的那样,钓她。 人间多喜事,如玉和隗喜也去吃过流水席,见到过穿着喜服的新娘子,他那时候偷偷看隗喜,心里模模糊糊地想,那红艳艳的喜服要是小喜穿上,一定更好看。 “无欺?”隗喜久没等到无欺出声,忍不住抬起头问。 无欺眨眨眼:“梦里啊。” 隗喜唇角笑意难掩,“什么梦?” “美梦,春梦,旖梦。”无欺很是自然地温温吞吞地说道:“还能有哪些?你这样贪我美色,你还爱摸我,难道你没做过和我的春梦吗?” 隗喜脸红,看他一眼,并不答这话。 “家主,已是准备妥当了。”门外,闻炔沉稳的声音响起。 闻氏族人成亲都会去族地三生树下,祭天地,行契礼。 隗喜眼睛亮晶晶的,听了这话便站了起来,满是期待:“我们走吧。” 无欺顺从地被她拉了起来,伸手碰了碰她的耳坠,偏头看她一眼又一眼,抬腿往外走。 闻炔与明樟等候在外面,院子里,装扮喜庆的鹿车已经等候着。 隗喜不是第一次见这鹿车,当日她来九重阙都看闻氏新家主上任巡游时便见过。 这是闻氏精心养着的灵鹿,极有灵性,隗喜走过去时,灵鹿亲昵地低下头,蹭了蹭隗喜的手,她忍不住摸了摸灵鹿脑袋。 隗喜的喜服裙摆拖曳在地上,裙摆绣着百花百鸟,十分厚重,无欺将她抱上去。 纱幔落下来,挡住了闻炔和明樟的视线,只看到里面紧紧挨在一起的两人。 “起。”闻炔一声令下,灵鹿昂首原地踢了踢蹄子,几步一踏,便朝天上飞去,身后跟着十二侍从,皆是穿着闻氏的白底云纹的族服。 闻炔与明樟也跟随在旁。 从九重阙都出去后,明樟低头,便见到内城四处的平台如试剑台、玄楼外的广场上都站满了观礼的人,他们见鹿车出行,纷纷御物跟上。 鹿车到三生树下时,闻炔腰间玉听亮了一下,他没有拿起玉听看,却是在山上居高临下看向内城城门处。 便见那里的守城阵被破开,一众修者从那里而来。 明樟也看到了,忙看向闻炔。 闻炔不慌不忙,道:“今日家主与隗姑娘的婚典,必须礼成。” 明樟便见一众弟子……不,是傀儡拦住了那群修者去路。 -- 三生树,万年长存,常年开花,红蕊满枝头,春雨吹拂,花瓣落了隗喜满身。 大长老做祭者,他面目沉肃,吟唱这繁复的祝词,伴随着空灵的琴瑟乐曲之音,那些古老的文字与读音,隗喜大多是听不懂的,只隐约听懂了几句。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1 祝词结束,大长老取出早已备好的两枚木牌,分别交给两人,木牌是三生树的树枝雕琢而成,萦绕着木香,上面有两人名字,只要分别注入灵力,灵力在木牌内交汇而成,在滴上一滴交融的血,便是契礼成。 再将木牌悬挂于三生树上,便有姻缘永驻万万世的寓意。 隗喜握紧木牌,她的手又被无欺的手覆住,灵力自他们指尖流出,混着那一滴被灵力带出的血,如烟似雾注入木牌之中。 收回手时,无欺旁若无人地拉起隗喜的手指舔了一下。 明明是止血的动作,隗喜却有些脸红,她心底满溢的欣喜,看他一眼,却没挣扎,与他牵着手一起将木牌悬挂在早就选好的枝头上,以灵力将其缚之。 春风吹过,三生树上连带着他们的数不清的木牌被吹拂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隗喜的目光从木牌上收回,仰头看向无欺,朝他眨眨眼,语气俏皮又有些害羞:“礼成了。” 无欺俯首,眸光温柔又狡黠:“不啊,凡人还要洞房才行。” 隗喜抿唇笑,脸颊红红。 “闻无欺,你这小儿究竟是何意?你是打算以第一氏族闻氏的名义保下这隗喜吗?星辰书的预言你不打算理会吗?”一道带着怒气的粗犷声音在此时忽然响彻云霄。 观礼的众人回头看去。 楚道珣这蛮汉带着众多来问罪的修者赶来了,他们方才在下方酣战过,身上多少带了点伤,他从来就是个刺头,楚家遵循法家之道,最遵正义规律,这一点在楚道珣身上最为体现,他常在外因此得罪人,他也丝毫不会因得罪人生惧,想说什么便说:“这般人间存亡之际,却在这办婚典!简直是羞于做流光真君后人!” 无欺偏头,看过去的神色温吞无辜:“那从今天起,我就不是流光后人。” “你!”楚道珣被这话弄得一怔,竟是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你冥顽不灵!” 无欺环顾四周,微笑:“我看今日谁敢靠近一步。” 他声音不轻不重,但周围却沉寂一瞬。 隗喜仰头看着无欺,心中却清明。 不论是她还是无欺,都已经被架在上面了,太阳底下无新事,当初在小白给她经历的幻境里,也见过昔日被小白救过的人逼迫着他行神君之责。 从昆仑神山出来,外面已经是浊气漫天,再不见晴日,她就知道了会有现今的这一幕。 她与无欺都能感知到天之将倾。 不过,在昆仑神山中的不甘与悲愤已经随着小白的不离而淡去了大半,隗喜知道无欺是不会想将她交出去的,同样的,她也不会看着无欺抽离仙髓,再次陷入轮回之中。 她更知道,随着天之漏洞愈发大,无欺什么都不做,天道禁兽就会出现,以丝线缚他,逼他。 成婚,是他们共同的约定,是他们必行的心愿。 隗喜仰头看了看天色,天幕昏昏沉沉,雨丝越发大了一些,乌云之中似有雷电将要闪烁。 她心有所感,轻声道:“是今日。” 自然是今日,无欺为天道恩赐的神,知晓从前未来,而她是人间善念,天地五行蕴养而成,如今觉醒神魂,能感知天地。 今日,天之漏洞将会真正开裂,修者任何手段就此失效,须臾山的封印也会彻底崩塌。 无欺俯首,额头抵住隗喜额头:“你怕不怕?” 隗喜闭上眼,额心五色花瓣渐渐有亮光浮动,“我不怕。” 天道禁兽来操控束缚,那他们就拼着挣一挣,以前只有圣洁的无欺,如今他已有了自我意识,如今还有她,怎么就不能试一试挣脱呢? 他们能从昆仑神山挣脱命运出来,如今为什么就不能? 她的神魂乃是人间善念而成,她可以“感化”昆仑神山中的妖邪魔物,令其沉睡地底,自然也能如此应付如今从浊气渊洞里跑出来的诸多邪物,令其再次沉睡。 ……最差的结果,是她如了天道的意。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107节 她要无欺自由……她不想人间崩塌,她想要他可以自由地看这人间。 “楚长老这话倒是好笑,不说星辰书的预言只是谣传,谁都没见过,就说那预言之可笑,天之漏洞怎会因区区一介凡人而重现?难不成她还有如此操纵之力?天之漏洞随着须臾山封印松动而渐现,众人皆可看到!”观礼的人群中,一道女声高昂。 楚道珣看去,见是谢茯苓,他冷笑一声:“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老不死的冥顽不灵!”谢茯苓骂道。 楚道珣哼声道:“难不成等天塌了,天地毁了再来论罪吗?你们不爱干这得罪人的事,那就由老头子我来做!” “谁说没见过那则预言?”轻柔的女声在此时响起。 谢茯苓愣了一下,看向从楚道珣身后的人群里走出来的女子,她瘦弱苍白,身上穿着斗篷,走出来时,缓缓摘下了兜帽,露出一张柔美的脸。 “我是钟离氏长老,钟离椿,已在人间活了一千五百余年,恰好当日星辰书降世之时,我亦在现场跟随先祖在须臾山鏖战,曾亲眼看到星辰书没有分裂之前的画面,上面便是一幅画,画中便是如此指示。”钟离椿含笑道:“若是尔等不信,或许几家可以将星辰书重新汇聚成完整的,看看上面可有如此提示。” 钟离椿这般说,是因为料定几家都不会交出星辰书,当初四大家争夺星辰书,各掷一片做镇宝,就是奠定了在修界的地位,亦是最后的自保手段。 再者,她知晓星辰书上真正的预言,料定闻无欺为了保住隗喜的命,也不会交出星辰书。 她的目光柔柔看向三生树下穿着喜服的隗喜,视线在隗喜额心的五色花瓣上停留,心跳都快了几分,她等了很多年了,终于等到如今,只要将隗喜吃…… “不要信她的话!”一声尖利的女声忽然从后方传来。 众人回头,便见一女修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地从半空踉跄落地,她手里提着什么,落地的瞬间,重重往地上丟掷而来。 那东西在地上滚了一圈,沾着尘灰与鲜血,黑色的头发朝两侧散开时,露出下方的脸来。 大长老低头看在近在咫尺的人头,抽了一口气:“天衡!” 当日闻天衡夺位惨败,重伤从九重阙都逃走,便再无消息,本以为他会趁乱行事,却没想到再次见到的是他被砍下的头颅。 女修擦干净脸,露出一张消瘦苍白的容颜,赫然与今日的新娘生得近乎一样。 是钟离樱。 钟离椿所说的预言中,长相那般的女子包括隗喜和钟离樱。 钟离樱捂着胸口,喘了几口气,眼睛赤红,手指着钟离椿道:“不要信她的话,她是没有伦理道德的妖邪鬼物!所谓鬼道真圣境是假的,她食族人魂魄修炼,每隔二十年就换一具躯壳,在钟离氏子嗣中挑选合适的躯壳夺舍!她找寻钟离氏男子与其媾、和生下子女,为的却是在其长成后吃下他们的魂魄!星辰书的预言或许真的存在,但必是如我长相的女子神魂有特别之处,所以她才要吃,她曾经吃掉过的女儿,多是生得如我一般,我看到过!” 她有些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令听者茫然。 但钟离正明却是变了脸色,“孽女!”他不等楚道珣等人说话,便朝她甩去一掌。 钟离樱被甩飞在地,却依旧抬起头不甘道:“四年前,我就知道了,爹,你以为我那次为什么要离家出走!钟离氏真是藏污纳垢,令我恶心!” 不止是兄长对她的觊觎,还有她无意间得知的生母真相,她从父亲屋里看到画像上走下的美人,听着她与父亲的对话! 她是天阴之女,她愿意去九重阙都,就是想与闻无欺互相利用,增强实力,将来有反抗的能力。 后来与闻天衡合作,是下乘之选,那没用的东西只想从她身上索取,她什么都得不到。得知众多修者趁着今日来九重阙都逼迫隗喜,她觉得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揭穿钟离椿、除掉钟离椿的机会,免去她日后被食之忧。 她趁着闻天衡与她媾、和之时,拼尽全力将他戮杀。 钟离正明飞身掠向钟离樱,正要一脚朝她踹去,却被楚道珣拦住,楚道珣抬眼看向他,“她这话是何意?” 钟离樱在地上翻滚一圈,已经重新站起来,她躲在楚道珣身后,却是看向一直没出声的闻氏,她指着地上那颗头颅道:“闻天衡已经入魔,我将他杀死,便是我向闻氏投诚心意,我所言没有半点虚假。”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出声:“似乎当日也确实是钟离氏带头逼迫闻氏交出隗喜。” 闻炔也在此时说道:“当日确实是如今的钟离家主来我九重阙都告知星辰书预言一事,后预言一事传遍出去,众人皆知。” 楚道珣眉头皱紧了,眼瞪大如铜铃,再愚钝也是知晓被人耍了,“钟离椿,你如何说?” 钟离椿的注意力却只在刚才钟离樱出现时稍稍放在她身上一瞬,她的视线朝着三生树下此刻安安静静的两人看去。 她看到隗喜额心的五色花瓣,呼吸急促,苍白的脸上迅速生出兴奋的红,她脚尖一点,如黑色的雾气,朝着三生树下飘去。 “钟离椿!”楚道珣恼了,起步就追。 “轰——!”就在此时,天忽然劈下一道雷,整座山也在此时震动。 钟离椿往前掠的步伐一下被迫顿住,看到前面开裂的地,瞬间后退半步,追上来的楚道珣一下按在她肩上,但是他正要说的话却顿住,“这是……” 他看着地下迅速开裂开来的口子,感受着地动山摇,又听到雷声往上看,便见不知何时灰蒙蒙的天空盘桓着雷电,而雷电的上方,则是一处巨大的黑色漩涡,不断有黑色浊气从那黑色漩涡之中漏出。 狂风肆虐,耳中似有兽鸣声响起。 其余人也看到了这一幕,当即愣住。 此时,四族的几位长老腰间传信玉听忽然在此时闪烁,谢茯苓、楚道珣以及大长老闻炔、钟离正明都低下头去看。 “须臾山封印被冲破了。”谢茯苓捏着传信玉听,喃喃道,“妖邪魔物冲破地底出来。” 楚道珣也看完了玉听内容,当即脸色也很凝重。地又在此时晃动,下方裂口一下几乎是要将这座山崩裂,他刚要拉着钟离椿后退,却发现手下的人肩膀一塌,就逃脱了去。 “钟离椿!” 其他人在地崩裂的时候心头茫然又惊恐,有离得近的听到谢茯苓的声音,顿时更惊。 头顶上方的黑色漩涡如黑洞一般不断扩大。 “……那是什么?怎么看着像是须臾山上方的天之漏洞扩大的样子?” “漏洞不是只有那一处吗?” “不知,我年纪小,不知道这些,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天之漏洞这样大,能逃去哪里?” 人群里,一阵混乱。 “长沨,你先带你妹妹离开这里!”谢茯苓转头就对身后两个小辈道。 谢长沨没有迟疑,揽着来观礼的谢清芝就要先离开这里,空气中罡风肆虐,灵力都被压制,妹妹如今身体受不了。 “哥,你看小喜!”谢清芝却一直看着三生树下,拉住了想带她走的二哥。 谢长沨抬眼看去,却正好看到钟离椿化作黑影朝隗喜掠去,他瞳孔猛地一缩,“小心——!”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便见钟离椿被一股强盛灵力弹飞了出去,身魂分离,躯壳滚在地上,脖子一歪,竟是直接断了。 她被弹飞出去的魂魄化作一团黑影,隐约间露出来的竟是一灰发老头的模样,那魂魄似被什么压制,显然神志不清浑浑噩噩一瞬。 钟离正明正要去抱那躯壳,见此场景大骇,一下僵住身形不敢动。 无欺视线不曾转移,抬手间,无命剑从天而降落入他掌心。 隗喜也在此时睁开眼,她额心的五色花瓣大亮,霞光冲破灰暗,整个九重阙都上方都被五色霞光笼罩,浊气被冲散,露出清晰的天地。 九重阙都方圆百里内浊气渊洞在此时忽然平静,守卫的弟子茫然。 “轰隆隆——!”又一声剧烈山崩地裂的声响。 四条金色的丝线从四个方向乍然出现,瞬间要来缚无欺四肢。 远方的天道禁兽虽不见其影,但那嘶鸣之声愤怒压抑,压迫心头。 “无欺——!” 无欺冷笑一声,拉起隗喜往上迅速跃起,剑气横扫而去,丝线被瞬间斩碎成光点,却又在瞬间凝聚,转变方向朝他涌来。 小白的幻境中,金色丝线是光点所凝聚,剑斩之破碎,无欺无法抓握,却能束缚他。 隗喜被他拉在身后,却在此时忽然一个曼妙瞬移到他前方,挡在他前面,她抬手拦截住金线。 触之灵魂震颤,剧痛从周身蔓延,她额心五色花瓣轻颤,霞光大亮,金线似也被她灼到,迅速缩回。 “小喜!”身后是无欺急促的声音,隗喜撞进他炽热怀抱。 狂风从四处席卷而来,两人衣袂翩飞。 隗喜却呼吸急促,仰头看向那四个方向,眸光明亮,“无欺,你看到了吗,刚刚——” 她的声音忽然停滞,只见天空之上,漩涡之下,四个方向飞来的碎片忽然凝聚成完整的星辰书。 下方不是所有人都见过星辰书,但都听过先前钟离椿传出的预言。 此刻,天空展开的画卷之上,出现一副美人像。 她身着喜服,艳丽华美,浮空在天际,周身云雾彩霞缭绕,额心有五色花瓣,她仰头看着天之漏洞,神色温柔,她飞向天之漏洞,化作一缕五色的光,渐渐融入,阴霾在此刻褪去,霞光照亮天地,光明重回人间。 下一瞬,隗喜察觉到四周注视而来的目光。 她几乎领悟了这大多数目光的含义。 “小喜,这人间不值得。”无欺抱紧隗喜,俯首埋在她脖颈里,忽然轻笑一声。 隗喜偏头,看到无欺的头发瞬间褪去所有黑,如暴雪降临,雪发如瀑。 她眼眶湿润,却捧住无欺的脸,抬头在他唇上印下一吻,不想他戾气横生,不想他心中只余厌憎。 她的声音温柔:“不是啊,大家也都只是想活着而已,正如我,也想要无欺活着。” 第76章尾声下正文完结末尾精修 春雨依旧,淋得隗喜与无欺都湿漉漉的,脸上沾染的水痕一时分不清究竟是什么。 隗喜的目光一点点描绘着无欺的面容,在他瞬间彻底白了的头发上停住,知道他在此刻心中怨念不甘至极,知道他厌憎这万万年的神君之力却被束缚至此。 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止。 隗喜余光看向四周,代表着天道束缚的金线暂时消失了,可她清楚,是天道在给予给他们选择的时间,看似宽容实则无情。 天之漏洞的漩涡吞噬着这世间灵气,也在释放着浊气秽恶,天道将危。这浊气秽恶始于洪荒之初,来自人间,每隔一段时间,便如恶疾发作。 分裂的星辰书被四家捏在手里,藏在主城重地,从未有一刻这样凝聚完整。此刻天道却忽然展示给所有人看,钟离椿的谎言被证实。 可与之截然相反的预言,带来的结局却是同样的。 隗喜的手轻柔柔地握住无欺一缕白发,一颗心都被填满了,她比她以为的还要喜欢他,她抿唇笑:“无欺……” “隗喜!”无欺却忽然打断了她的话,他疾言厉色,温润隽秀的脸上此刻却阴沉沉一片,没有半点笑意,“不许说令我生气的话!今日我看谁要拿走你的命!” 他此言一出,天作狂风,浊气从漏洞漩涡里不断扩溢出,雷电凝聚在乌云中,远方兽鸣之声不绝。 无欺衣衫被狂风吹拂翻飞,他抬手将隗喜拉到身后,抬手成诀,一道金色的结界自他掌心而出,瞬间将隗喜笼罩。 他抬起无命剑,灵力自四面八方朝剑尖席卷而来,剑气汇聚成弯弯道撕裂天际的光。 “轰——!”雷电劈下,落在剑尖,整片天有一瞬的宁静,金光压过五色霞光,轰然炸向天际的紫色雷电,横扫半空,天地大亮。 隗喜的手被无欺紧紧握着,她看看他挡在她面前的背影,再仰头看看天之漏洞泄出的浊气秽恶,也抬起另一只手,往上撑起。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108节 五色霞光自她身上大盛,同样横天弥漫开来。 她的身躯如今区区脱凡,但是她的神魂乃万万年人间善念,被天地五行蕴养而成。天道虽没有给足她时间令她成长令她修炼,但比起从前,她已经好太多。 古有五色补天之石,今有人间善念除厄。 晦暗的天空逐渐明亮,只是天际的漏洞却没有缩小半分。 “轰隆隆——!”下方地崩山裂。 突如其来的巨变令所有人措手不及,心头惶恐不安,须臾山封印破,天之漏洞重现,几乎可见的惨烈未来。 下方人群传来一声声尖叫,修为低微一点的早已撑不住,纷纷奔逃乱蹿,还有人不慎掉入开裂的地缝之中。地缝开裂后,九重阙都之下的地火也蔓延上来,火石翻滚,山石倾轧,灵气在此刻被浊气压制,逆天修行拥有各种手段的修者此时竟是如此渺小。 “快走,快走,九重阙都的山要崩塌,离这远一点!” “救命!” “我就不该来凑这热闹,钟离氏误我!啊——!” 还有人终于将心底的想法喊了出来:“星辰书上的预言……那预言的意思不是让那隗喜去填补天之漏洞吗?她去了,一切就恢复如常了吧?” 此一声响起,便是此起彼伏的声音在纷乱逃窜里纷纷响起。 “那隗喜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星辰书预言她能填补天之漏洞?” “她的额心闪烁着五色霞光,传说里的补天石便是五色,她是否就是补天石化身?” “管她是什么,星辰书这样指示,她该为人间安宁献身!” “古有流光真君大义献子,如今这隗喜……闻氏应当也如此大义!” “闻炔!你们闻氏家主头昏了,你常年理事,该是最清醒的!” 闻炔早在见到事态骤变时,命在场的长老与弟子协助修者离开此处,明樟更是凭借强健体魄,背上一个,一胳膊夹一个,灰头土脸捞出不少差点坠入地缝之中的人。 此刻他听到耳旁这嗡嗡嗡连绵不绝的声音,胸膛鼓胀,气的不轻,“草他爹的,给老子都闭嘴!” 明樟声音粗噶,壮硕如山,此刻众人灵力削弱,像他这般凭着力气在山石间走出生路的便是谁都不敢惹的,周围一些修者被这般一震,顿时有一时消了声。 钟离正明从大骇中混混沌沌醒来时,差点被山石砸到,却是一道清脆女声响起:“爹!” 他抬头,就见浑身是伤的钟离樱抬起一块山石,伸手来拉他。 钟离正明看着女儿却有些恍惚,他的耳旁又听到一声凄厉惨叫,偏头去看,就见那有着灰白头发的没了美人躯壳的钟离椿的魂魄正按着额头蜷缩在地上,被五色霞光压制。 似是感受到有人注视,钟离椿抬起头来看向钟离正明这个自己选中的生女后人,道:“正明,你还在等什么?快来救我!”他的魂魄奋力朝钟离正明而来。 可是那原先娇柔的女声却成了苍老的男声,原先美丽的容颜,却成了橘子皮,钟离正明的爱恋痴迷到了此刻,却成了彻底的笑话。 他明了了自己只是钟离椿选中的生下与那星辰书预言中相似面容的女子的人而已,甚至钟离椿都不是女子,他是实实在在的邪物! 钟离正明心中生出恶心来,想到从前竟是与这样不男不女的邪物翻云覆雨,作呕连连。百乱之中,他慌忙看向对着自己伸手的钟离樱,心中既是愧疚又是感慨,感慨到头来来救他的还是自己女儿,愧疚的是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关爱过她。 他朝着钟离樱伸出手,搭在她手心,被一下拉了出来。 “樱儿……你!”钟离正明正要感动说几句话,脖颈却被横上一把刀,钟离樱不复刚才救人时的着急,而是一脸冷漠,道:“钟离家的家主印在何处?” 钟离椿如今虽是钟离氏家主,但是,他从来懒得管事,事情都交给了钟离正明,家主印自然也在他身上。 钟离正明瞳孔紧锁,抖着唇瓣道:“你把我拉出来就为了家主印?” 钟离樱苍白的脸上露出笑来,她上下打量着钟离正明,道:“不然呢,你这样的人,配做父亲么?交出家主印,便饶你一命!” 不知钟离椿存在时,她奋力修炼,只为摆脱天阴之女的炉鼎命运,知钟离椿存在时,她连自己的体质都可以利用,她想借着闻无欺提升修为,摆脱被吃的命运。 如今,自然是要彻底摆脱那些困住她的人,拿到家主印。 脖子里的刀锋利冰冷,疼痛袭来,钟离正明呼吸急促,不敢动,此刻地还在震动,他不敢耽误求生的时机,忙拿出家主印递过去,嘴里还示弱般说道:“樱儿……爹也是被骗了。” 钟离樱接过家主印,打量一下真假后便收了起来,她收了刀,却在钟离正明松口气的时候,抬脚将他踹向一旁被五色霞光压制的钟离椿的魂魄。 “啊——”一声凄厉惨叫传来,在各种人声里并不显著,钟离樱没有回头,余光却看到了那邪恶的魂魄瞬间缠绕住钟离正明,试图找到新的生机,却又在钟离正明的挣扎中,翻滚到地缝之下。 “轰——!”又一声剧烈的地动山摇,钟离樱抬头,余光看到了四个方向,缓缓从地底下渐渐升出四只巨兽,看不清身影,如影似幻,却又真实存在。 四只巨兽身上缠绕着金色丝线,那金色丝线如光影汇聚而成,朝着天幕下方的两人缠绕而去。 “真是艹了!”楚道珣一声咒骂,将身旁弟子抡起往一旁还算平稳的地方丢去,一边仰头看向天,他的余光看到了四个方向不知何时出现的巨兽,不明所以,却咬着牙先救人,没有立即离开。 谢长沨带着谢清芝狼狈躲避山石,也往四处看去,谢清芝心中惊恐:“二哥,那些是什么啊?” “不知。” “明显是冲着小喜和闻无欺去的……那星辰书上的预言真过分!小喜她一个孱弱的人,哪里比得上这众多修者,那星辰书是要她的命!哥,咱们不能和其他人一样!” 谢长沨点头,又拉着妹妹躲避开一块山石。 另一边,九重阙都外城,有一些没受到闻氏邀请,却也偷偷来参加这一场婚典的人,此刻也看到了星辰书上的预言。 钟穗跟在冯疏月身旁,在人群里躲避,此刻外城也是地动山摇,一片狼藉。 “师姐,那星辰书上的预言?” 冯疏月脸色凝重,低声道:“是逼闻家主交出心爱之人,星辰书若真是预言,若真是天道指示,未免太过无情……这样的大义,实在令人难受。” 钟穗望着头顶的天之漏洞,看着那漩涡里出现的浊气被五色霞光压制,喃喃道:“师姐,你说当初流光真君又是怎么样的心情拔除他儿子的仙髓去补上天之漏洞呢?那可是他唯一的儿子。” 冯疏月喃声道:“不知闻无欺是否会成为下一个流光真君。” “师姐——你看!”钟穗忽然一声惊呼! 冯疏月连忙收回心神朝天看去。 金线缠向无欺,隗喜侧身想替他挡,无欺却将她往怀里一搂,他冷笑一声,在金线裹缠而来的瞬间,手中无名剑灵力自下而上闪烁金光,他扬手朝天又斩去一剑。 不、不是朝天,是朝着星辰书。 剑气凛冽,星辰书上金色裂缝瞬间如蜿蜒的蛛网扩散,破碎成碎片,从天空飘落,美人像变得模糊。 兽鸣之声越发凄厉,所有人惶恐不安,看到了四个方向从地底显形的巨兽,看不清身影,却能看见云雾下的赤红威严的眼睛,张大的嘴巴里锋锐的利齿,还有巨大压迫的身形以及那滔天的怒意。 “那是啥玩意儿?”明樟气喘吁吁,又救了两人,转过身问身后的闻炔。 闻炔惊疑不定,迟疑着说道:“这是……传说中的天道禁兽,是天道化身……” “啥玩意儿,天道化身不去填补天之漏洞,在这盯着隗喜和家主做什么?”明樟浓眉紧皱,满脸纳闷与无语,“来了!” 那被遮掩在云雾中的巨兽方才看去似还在远处,可眨眼之间,却是从开裂的地缝中走来,缩地成寸,到了九重阙都,分立四个方向! 所有人惊惧这样的场景,被那巨兽的威压压得喘不过气来。 其中一只巨兽抬起前肢,朝着隗喜和无欺拍来,缠绕在上面的金线瞬间生出无数股,密密麻麻朝着无欺降下。 无欺抬剑迎上那巨兽,那兽皮坚硬,无命剑发出刺耳尖锐的声响,金色火花四溢。 隗喜眼看金色丝线就要将无欺缠绕,用力挣开一直被他紧握的手,抬手去挡,用力一抓。 锥心刺骨的疼在她的神魂蔓延。 无欺回头,正要将她的手拉回,却见隗喜叫了他一声:“等等!” 五色霞光顺着金线迅速蔓延,竟是有一瞬令那巨兽动作迟缓,但是其他三只却依然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朝着无欺缠绕而来,也朝着隗喜踩踏而来。 无欺却忍受不了,揽住隗喜的腰,一边将她护在怀中,一边抬剑去挡。 隗喜仰头望着天,胸腔之中一股气涌出,五色霞光再次大亮,却是将无欺从头到尾包裹住。 “小喜!”无欺声音嘶哑惊恼,竟是挣脱不得。 隗喜头上的花冠散落,一头乌发在半空飞扬,与无欺白发纠缠,她另一只空着的手却没有停下,抬手抓住已经碰触到无欺身上的金线,用力扯住。 她的脑海里是来自亘古的怒吟之声,是天道的威胁恐吓,是天道不满于他们的反抗,可她却没有半点畏惧。 她已经无惧生死,她从小到大第一愿得健康身体,如常人一般生活,活过二十岁,第二愿寻到如玉,让那纯真温润的少年归来,替他“雪恨”。 第一愿,她因无欺而完成,第二愿,无欺始终是那时的少年,他已归来,他一直在身侧,她也已满足。 她的第三愿,便是许他自由。 她这人间善意,不是天道给的,不是因天道而生,而是千千万万年被他所救之人生出的善念。她是由人而生的,如今站在这里,代表的不止是她一个人,她的身后该是千千万万的人。 是世人欠无欺神君的。 她如今不为世人,只为无欺。 巨兽轰鸣,天道威压与人间善意相撞,空气中罡风如刃,修者忙撑起防御。 五色霞光自隗喜心间扩散,化作光束,朝着天空之上的黑色漩涡而去,朝着九重阙都百里之外、千里之外而去,如同一把光箭,刺破黑暗,驱散浊气。 “诸君,我名隗喜,乃万万年人间善念凝聚而成,由天地五行蕴养而生。今日我在此,补天之漏洞,灭浊气秽恶,但我力量不足,尔等可愿相助?” 温柔的女声响彻在云霄,在下方每一个修者耳朵里响起,霞光所到之处,皆有此声。 众人有一瞬恍惚,空灵之声涤荡心间。 “来!”带头要来逼迫闻氏交出隗喜的楚道珣粗犷声音第一个暴喝响起,被天道威压压迫的脊背挺起,心有所感,抬起手来,此刻因威压凝滞的灵力自掌心倾泻而出,朝天而去,汇入霞光。 “愿!”闻炔与明樟同时出声,挺身而起,灵力汇出。 已经到九重阙都外城的谢长沨与谢清芝回头,胸臆间一阵激荡,仰头朝上,“自然!” 钟穗、冯疏月姐妹,还有从昆仑神山掏出的诸多修者抬手。 心中只有不择手段站在众人之上,逃离九重阙都的钟离樱回头,她仰头看向天际的霞光,想到自己因为星辰书上的隗喜而生,也想到了自己挣扎到现在的命运,她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她是为自己,她抬起手来。 一股灵力只是如孱弱溪流,可两股、三股、一百股……千万股灵力自下而上,自天地各方而来,涌入五色霞光之中。 隗喜的力量增加,光束逐渐增大,她犹如被霞光燃烧一般。 她的视线终于又回到面前的人身上,她凌空于半空,高无欺三寸,裙摆飞扬,她看着他脸色苍白惊惧的模样,轻轻俯首,额头抵住他额头。 她的声音温柔又俏皮:“夫君,等我。” 无欺情绪已经在崩溃边缘,他的仙髓被禁锢,灵力被束缚,他看着隗喜被“燃烧”,根本听不进她此刻的话。他看着她,呼吸急促,爱意在此刻燃烧,他绝对不能干等着。 他抱住隗喜,闭上眼睛,神魂探出,与之交融。 “无欺!”隗喜惊呼出声,想要抬起头来,但无欺两只手紧紧搂住她。 她禁锢住他的力量,他就禁锢住她的身体。 这仙髓,他不要!这力量,他不要!他此生只想做一个普通人。 天道要收回祂的赐予,要他仙髓,那就拿去! 两道神魂一交融,隗喜再不能禁锢住无欺,她呼吸急促,“无欺——!” 她不可能真的想杀我 第109节 霞光大盛,天之漏洞正急剧缩小,逐渐合拢成一条长缝,正此时,五色霞光与金色交织,蹿入缝隙之中,黑色长缝骤消。 天地震荡忽然在此刻停歇,四只巨兽化作云烟,逐渐散形,压迫于众人心间的威压消散。 乌云消散,阴雨骤停,蓝天再现,东方升日,灿烂的光明重现人间。 天地清明。 当第一缕光落在闻炔身上时,他呼吸急促,一时不知今夕为何夕,瘫倒在地上。 其余人同样如此,看着这重现的天光,眨眨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就……结束了? 天之漏洞……被填补了? “小喜——!”嘶哑的男声从前方传来,低弱喃喃。 无欺落在地上,他的双手还维持着相拥的姿势,可他的怀里却是空空如也,什么都没留下,他脸色惨白,茫然四顾。 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她温柔的声音,没有她孱弱的身体,连神魂气息都感受不到。 仿佛隗喜只是一场梦。 无欺浑身无力,想抬起腿,却踉跄着跪在地上。 怎么会呢,他的仙髓被他化作神力抽离身体,他明明已经如从前那样做了,明明不需要她的五色神魂了,明明只需要他再次入轮回……为什么她却不见了? 无欺张嘴,鲜血却从口中溢出,已是没了生志,垂下头来。 “看!”明樟忽然粗着嗓大喊。 众人纷纷抬头,便见天地间各处星星点点的光晕凝聚,各色皆有,汇聚成五色霞光,朝着无欺涌去。 无欺低着头,已是神思涣散,脑中一片嗡鸣,听不见任何声音,感受不到任何动静,只觉得心中空茫,了无生趣。 “无欺,你是在哭吗?”带着笑意的声音忽然响起,温柔又俏皮。 无欺涣散的神智一顿,茫茫然抬头,便见光芒耀眼,他眯了眯眼,缓了好一会儿。 光芒散去,隗喜散着头发,披着件霞衣蹲在他面前,她面容含笑,眉眼温柔,她抬手抹了抹他的眼睛,逗他:“就让你多等了我一会儿,你怎么哭成这样啊,像小狗。” 无欺茫然,但目光很快凝聚,他紧紧盯着她,一下抱紧她,他呼吸急促,将脸埋在她脖颈里,又似乎不敢相信,又很快抬起脸来看她,在她脸上用力亲了一口。 清脆的声响,清晰的触感,温暖的体温,真真切切地存在。 隗喜不同于他此刻大喜大悲的情绪,她唇角含笑,却是心中喜悦,她双手抱紧他。 “无欺,我们的生机就在人间,你看,这人间终究不会负你。”她附在他耳畔,声音含笑,轻轻柔柔的。 无欺却听不进这些,他笑,仰起头看隗喜,眼里都是笑,他奄奄一息的魂体也黏了过来,将她浑身包裹,他嘟囔着:“是你爱我。” 他说完,笑,在她脸上又啄了一口,左脸、右脸、鼻子、额头、最后落在唇瓣上,用力吻住。 “是你爱我,是隗喜爱无欺。” 隗喜笑,“是啊,隗喜最爱无欺。” 无欺笑不能止,黏黏糊糊拥住她,忽然想起在九重阙都重逢隗喜时从她身上感受的那缕杀气与怨恨,他一直都知道,他笑得狡黠,心中激荡—— 她才不可能真的想杀我,她最爱我。 隗喜不知他在笑什么,却跟着他笑。 无欺眸光晶亮,声音温润:“从今日开始,你再不能离开我,每日都要说一遍隗喜最爱无欺。” “好。”隗喜语气轻快,眼底溢笑。 他看看她,她也看看他,似还有许多话要说,却又什么都不必说了。 金色的阳光洒落在两人身上,隗喜靠在无欺怀里,闭上了眼睛。 “明年的仲春,你再带我去那里的桃花林看桃花。” “好呀,明年,后年,年年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