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为上》 第1章 《公主为上》作者:蔓越鸥【cp完结】 文案: 深宫之中,萧潋意生在夺储之争最为激烈的时候,为求自保,他从小便被当成了女孩养,为郇朝四公主,封号“令和”。 后来,他遇上一个少年。 少年没爹没娘,跟个老道士在深山里长大,性子被养得像根木头。萧潋意看他有趣,又忌惮他一手好身手会为他人所用,便处心积虑将人骗到宫里,千方百计捆到了自己身边。 他向来善于心计,装得柔弱不能自理,却不想那少年天性冷淡,一颗木头雕成的心只装满了自己的剑道,对他装乖卖巧的投怀送抱视若无睹,一心只想着宫外的世界。 他关不住徐忘云,他是只什么也束缚不住的鸟。 萧潋意漂亮的眼垂下来,浓密睫毛敛住眼底杀意。他心想,这把刀若不能为我所用,那定也不能便宜了别人。 可真到了要挥剑相向那天,他的剑抖了半天,竟怎么也下不去手。 他以为他心肠冷硬,自以为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中。可他不知道,每每当他夜里失心疯发作时,他总是一副痴痴情态,死死箍着徐忘云不放手,千般痴缠,万般惶恐,不住叫嚷:“阿云别走”。 *攻有绝对美貌优势,不是真女装癖,只是被迫 *攻有疯病,是真有病 *架空扯淡,全是瞎编。 一句话简介:蛇蝎美人女装攻x正直寡言木头受 标签:公主攻,强强,美强惨,he,强取豪夺 第1章忘云 三月,雨露逢春。 “走水了!走水了!” “来人啊!救命啊!有没有人在啊!” “救命!谁来救救我——!” 诺大的庭院,满屋奴仆下人仓惶四散而逃,房梁屋舍被呼啸火焰喷涌吞没,扛着马刀的贼人不知从何处窜出,见人便砍,迎面便杀,兴头上来又扯着人活生生地扔进火海,大笑着看人在烈焰中拼命哀嚎挣扎。 昔日高门,一时只能听得绵延不绝的惨叫和房屋倒塌的爆裂声,堂前高大门楣上的牌匾被火舌舔得脆弱不堪,轰隆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院内最角落的一处厢房内,一衣衫散乱的年轻妇人紧缩在里面,满面恐惧痛苦,发颤的臂弯中紧紧抱着个什么东西——竟是个不过月余的婴儿。 那妇人一手死死地捂着怀中婴儿的嘴,她像是吓坏了,一头鬓发已散乱不堪,犹抓水中浮木一般将那孩子紧紧抱着,手掌所过之处皆留下片片鲜红血迹,已是在惊骇下将自己掌心活活抠破了。 “——夫人?” 侧窗外,忽然听见有人这样低声叫了一句。那妇人骇得立时浑身一抖,不自主厉声道:“谁!” 窗外那人像是叹了口气,低低道:“是我。” 妇人认出他的声音,紧绷的身子刹时松懈下来,瞬时如蒙大赦般抱着孩子爬过去,再憋不出哀泣了出来。 “道长……道长……” 她不敢哭得太大声,唯恐再招来贼人,只将阵阵悲恸压成一团团不似人声的呜咽。窗子从里打开,屋外站了个身形枯瘦的白发老人,满面皱纹苍苍,衣着破烂,瞧着已过古稀,只余有一双眼仍还亮堂堂的。 “侯夫人。”那老道低垂着眉目看她,道:“我是来还诺的。” 妇人仰视着他,慌不择路的连点了几下头。 老道说:“你想要我做什么?救下侯府,我已经是没那个本事了。但救下你的命,拼上一拼,还是能做到的。” “不……不!”妇人泪流满脸,“道长今日愿意来相救已是大恩,我……我走不了了。” 她一掀裙摆,只见华服底下竟是空荡荡的,她早已没了双腿,“我走不了……你,求你救救我的儿子,你把他带走吧!” 她说着,将她怀中的襁褓举了起来,老道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稚子上,瞧见那是个生得干净利落的婴孩,周围生了这么大的变故,这孩子却好像什么事也没有似的,很安然的睡着。 他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老道神色里染上了点悲悯,他长出一口气,说:“好,我答应你。” 妇人落下泪来,她将孩子递过去,那老道伸出一双枯槁的手去接,临触到时妇人忽然双唇猛地一颤,又收回了手,将那孩子竭力环抱进自己怀中,肝肠寸断地靠了过去。 “他叫……忘云。” 妇人颤抖着将自己的脸贴上幼子稚嫩的额头,一滴泪混着血划过,滴落在他额头,犹如一颗血红的朱砂痣。 “忘云……徐忘云。” 她是如此眷恋的,不舍的用脸颊不住磨蹭着她的孩子,阵阵悲咽从她喉咙里滚出,将她最后颠三倒四的话含糊的几乎不成调子。 “忘了吧,都忘了吧,忘了阿娘,忘了这些腌臜事,阿云,我的好阿云……” 她悲怆地闭上眼,过了片刻后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将那孩子递到老道手上,而后便快速合上了窗子,像是打定了主意不再看他一眼。 “劳烦……道长了!” 不远处有脚步声逼近,这是贼人翻找到此处了。老道不敢多耽误,抱了孩子转身而去,身后屋子内忽然有人高声大笑两声,便听道有一女子恨声道: “外面的人给我听着!我乃止绛侯侯夫人!嘉定将军府的独女,我父乃是开国元勋!为国效力数十年!我母亲为国务而死,我夫家祖祖辈辈皆是上阵杀过敌,守过边疆国土的将士!我家满门忠烈,岂容你们这群鼠辈在此处放肆!” 第2章 “萧载琮!你是个背信弃义的伪君子!你听信谗言佞语,刚愎自用,丧尽天良,今日竟要因无稽猜测灭我家满门,你算什么国君!算什么圣上!你配不上我爹的一心效力,配不上我家数辈先烈的忠心耿耿!我告诉你!这一笔帐,等到了地府,我要细细的跟你算个明白!” 一声刀剑刺入血肉的破裂声,老道闭了闭眼,知道妇人这是已经自刎了。 他不再多停留,紧抱着怀中稚子,翻身跃上墙头,很快便消失在茫茫一片夜色中。 ——十五年后,四君山。 刚下过一场大雨,陡峭山路泥泞湿滑,路面积着几处不深不浅的水洼,倒映着苍穹压得极低的几团霭霭乌云。 一素衣少年提了一桶满水,自山间走过。四君山是处人烟稀少的荒山,山路也难走,这少年行在其中却好像走在一片平路上一般。他看起来也才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古旧道袍已经洗得发白,身形颀长端正,漆黑发丝简单挽了个髻,提着水桶的手很稳,骨节清晰,十指修长有力,瞧着像是一双拿剑的手。 山路走到了尽头,他穿过一片郁郁竹林,眼前映出了一处低矮的木屋。那少年将水桶放下,拿出个碗舀了一点,推开了眼前的屋门,端着水进了屋。 屋内没有点灯,有些低沉的昏暗。房内陈设简单,只放了一张简陋桌椅和一张床,在那床上,堆了一层厚厚的被褥,微微上下浮动着,像是里面还躺了个人。 少年走过去,坐在床沿,伸手轻轻拍了两下被子,轻声道:“师父,我回来了。” 那被子动了一下,这才叫人看出来下面确实是有人在的。只是约莫是因为那人实在太瘦,两三层被子盖下去,连个人体的轮廓都没有,结结实实的遮掩了个干净。 少年将被子掀开一点,扶着下面的人坐了起来,双手捧着将水递过去,“师父,喝吧。” 床上坐着的是个神容枯槁的老人,已经消瘦的骨骼轮廓毕现。光是坐起来这一个动作就折腾的他撕心裂肺咳嗽了起来,任谁来看,都已经是一幅日薄西山的样子。 “咳咳……咳……是……是白鹿泉的水吗。” 白鹿泉离四君山有些远,一趟来回,起码要花一整天的时间。少年回道:“是泉眼中的。” 老人点了点头,颤着瘦骨嶙峋的手臂将碗接过,一头闷了个干净。少年已经许久没见老人喝下这么多水,有些高兴,“师父慢些,还有很多,我挑来了一桶。” 老人将碗递给少年,擦了擦嘴,摇头道:“不喝了,一碗就够了,一碗就够了。” 这一碗下去,他脸上久违的出现了点色彩,竟像是有些回光返照的意思。少年将碗放回去,他知道师父很少做多余的事情,眼见他面色好起来,一瞬更加确信那水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功效在里面了。 他心里好奇,又带了点期翼问道:“师父,您好点了吗?” 老人闻声却笑了起来,他已是强弩之末,嘶哑笑声显得十分力不从心,“傻孩子……”他说:“哪来的什么功效,这世上没有泉水是能让人起死回生的,我想喝它,只是因为想喝罢了。” “……” 少年沉默了,过了一会,他带了点小心翼翼地问:“那……您还喝吗?” 老人笑着摇了摇头。 他探出手,气若游丝地冲着少年招了招,温和道:“孩子,你来。” 少年抓住了他的手,老人叹出一口颤颤巍巍的气,给他讲了个故事。 他说他年少时候,曾有一次途径林山,遇到过一个农家姑娘。他替那姑娘打跑了一只老虎,那姑娘为了做谢,带他去了只有山中人才知道的一处泉眼,亲手为他舀了一捧水喝。 他讲到最后,摇头晃脑地笑起来,带着点心满意足道:“那泉水……甜呐。” 少年紧闭了一下双眼,他已经冥冥中预感到了点什么。老人讲完这个故事,兀自闭着眼回味了一会,片刻后他睁开眼睛,侧头凝望着少年,目光里盛了些许慈爱。 “小忘啊。” 徐忘云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些,他道:“师父,我在。” 老人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手,笑道:“该是时候啦。” 徐忘云只紧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十八年前,我在街上的角落晒太阳,遇着你母亲,还以为我是个乞丐,送了我一块饼子吃。” 老人低垂着眼看他,接着道:“我承她的恩情,许了她个诺,答应会帮她做一件事。再是十五年前,她找我帮忙,将你交给了我,你遂了她的心愿平安长到了十五岁,现下我也该到时候啦……” “师父……”徐忘云紧抓着他,这个自小早熟沉默的孩子少有过什么想要的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留下他,平生头一次向别人开口恳求道:“能不能……能不能不走?” 老人很深地看他,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又说:“你从小就是这样,老是一副木头样子。” 徐忘云面色茫然地看他。 “高兴了就要大笑,难过了就要大哭,有人惹你烦了就大骂一句‘去你娘的’!有什么关系?人一辈子就活两个字,自在。你得记着,这世上除了你自己,其他人都是王八羔子。” “……师父也是吗?” 老人笑意里添上了点狡诈,“师父不是,师父是例外。” 他又咳嗽起来,徐忘云赶忙给他顺了顺气。老人猛地倒吸一口气,目光已经是有点涣散,“师父……不行啦。” 第3章 徐忘云紧抓着他,胸腔中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悲痛。他长到如今,还从未体会过这么大的情绪起伏,迫使着他死死地抓住老人的手,无措道:“师父……!” “……你!”老人却在这时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忽然如岸上鱼一般挺起上半身,反手死死抓住了他。 “我给你的那把剑,你要收好!往后不论是何处境,绝不可荒废武功,我教给你的,你要牢牢记住!知命不惧,抱朴守拙,恪守……恪守……!” “恪守本心!”徐忘云喊道:“我记得了!师父,我记得了!” 老人笑了,力竭倒回床上,侧头凝视着他,这才终于呼出了最后一口气,唇边带着一丝笑意,安然阖上了眼。 他已仙去了。 徐忘云靠在他床沿,将自己蜷缩成了一团。过了片刻他直起身子,将自己的手从老人已经冰凉的手中抽出,动作轻缓地将被子细细掖好。 做完这些,他跪下来,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最后一个头磕完,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板,久久未起。末了,一滴迟来的泪这才从他的眼角滑落下来,啪嗒一声落在泥土地上,一瞬便不见了踪影。 第2章轿中少女 正是晨曦,远处天际刚刚翻上微弱鱼白,深秋重露在叶尖上积了一汪,欲落不落,压得草叶折弯了身。 “嘶——痛快!” 林中深处,两个做家丁打扮的人正停在一处河边掬水喝,其实一个年轻些的喝饱了水,一屁股坐在石头上,脱去鞋袜给另一年长些的看自己脚上磨出来的水泡,哀叹道:“瞧瞧我的脚,你说她好好的大路不走,非走这山上的老路子,岂不是存心难为咱们吗!” 年长些的瞥了一眼他的脚,又冲着某个方向张望一眼,瞧没什么动静,这才接话道:“横竖她坐轿,用不上走路,哪又管得上咱们的死活。” “呸!”年轻家丁啐道:“人面兽心的贱人,迟早要遭报应!” “嘘,低声些!”年长家丁忙止住他,低声道:“主子耳朵灵,当心给她听见。” 年轻家丁不屑道:“怕什么?她一个不受宠的庶女,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年长家丁不说话了,兀自湿了手巾擦去脖颈上的汗珠,许久叹了一声:“她也是可怜。” “可怜,我倒瞧我最可怜!” 年长家丁摇摇头道:“立储之事闹得这么大,你看她成日提心吊胆的,唉,没娘没靠山,小命就是攥在人家手里,哪晓得能活几时呢。” “嗤。”年轻家丁闻言反而嗤笑一声,嘲道:“二皇子杯弓蛇影,连个女人也忌惮!” 两人这边正说着,脚边忽然有什么东西极快的窜过去,激起一阵冰凉的雨露。 二人皆被吓了一跳,惊道:“什么东西!” “兔子!像是个兔子!” “——扑!” 还没等二人再看清楚些,下一秒,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木箭忽然破空而出,几乎是紧擦着年轻家丁的脸飞过去,势头极猛,一箭将那兔子钉死在了地上。 年轻家丁被这一下吓得魂差点飞走,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脚一软便瘫坐在了地上。年长家丁也是吓得不轻,身后,树荫间忽然传来哗啦一阵响,像有个什么人极轻地跳了下来。 地上的兔子被人捡了起来,年轻家丁傻傻的回头,见自己面前停了一只手。 那该是一只少年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圆润,细瘦却坚韧的手腕被黑色的袖口箍得很紧,边缘处已经有些发白抽丝,像是很旧了。 他顺着这手腕往上看,果然看到自己面前站了个还很年轻的少年人。模样生得倒是俊秀,只是这少年肤色太白,眼珠又极黑,天生就长了一张缺情少感的冰锥子样——好看是好看的,只是太锋利,让人瞧着不太舒服。 “你……!”年轻家丁愣了好一会才回神,破口大骂道:“你、你谁啊!” “对不住。”那少年倒是好脾气,“我不知道你会站在这。” 他本意是道歉,却不想那家丁听了这话,还以为少年是骂他蠢得连个射兔子的箭也躲不开,气得不清,挥开那少年的手,自个爬起来,指着他骂道:“你长没长眼!识不识人?看不见这还有个人站着是不?!” “对不住。”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那少年表情一点变化也没有,想了想,将兔子举了起来,道:“不然,兔子赔给你?” “我呸!”家丁大骂:“谁他娘稀罕你的破兔子……” 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血红。 那只仍还在不停滴血的、死不瞑目的兔子贴到了他面前,少年一脸认真道:“不破,新鲜的。” 年轻家丁:“……” 这是哪跑出来的脑残。 年轻家丁额头青筋直跳,气得要疯,一句问候就快要脱口而出,那年长家丁却在此时拉了拉他,“算了。” 年轻家丁根本不听,还要在骂,年长家丁觑了眼少年,低声提醒:“别让主子多等。” 他听了这句,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作罢,恶狠狠的指了指少年。 “你这臭小子,给我记着!哼!” 他就这么一边骂骂咧咧的,时不时的回头看一下少年,跟着年长家丁走远了。 徐忘云面无表情的目送他们身影消失,神色像是无辜,顿了会,走进河边,动作熟练的开始扒起皮来。 第4章 他在这处徘徊了已经有两天,师父生前对他有过交代,要他不准在自己谢世后独缩在四君山上。徐忘云虽然不解他这是个什么意思,但那到底也算是师门遗愿,他不得不从。于是将山上一切安置好了之后便带着剑下了山,全当作历练。 他师父平日里对他的教导中“渡世”两个字提及的最多。他想师父这是要自己不要白白埋没一身剑术,要多善于人的意思。但可惜他常年深居简出,一下骤然入世,天广地阔,让他不知该要去哪。 ——山下的世界,可与师父醉酒时胡言乱语讲出来的差得远了。 想到师父,他心下不由自主又泛上一丝细细的酸楚,徐忘云摇了摇头,吐出口气,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些了。 他俯下身,就着河水洗了洗手上粘的血。就这时候,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徐忘云猛地回头,几乎是闻声而动,一手捞起长剑,眨眼间便窜了出去。 他动作很快,轻巧的跃过几棵挡道的巨木。眼前路愈发开阔,他看到林中一小片空地上歪歪扭扭地停了一座轿子,旁边几处树杈上皆埋伏着些穿黑衣的弓箭手,瞧着应该是拦路的山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许多家丁,猩红鲜血蔓了一片,已是死光了。 一个手拿长刀的山匪围在轿旁,高举长刀,正伸手欲砍—— 徐忘云毫不犹豫,反手抽出一只箭,干脆利落地拉弓。 那只箭势头极猛,顷刻之间便冲向了那人身后,又快又稳地将他钉成了个穿心鸡。 徐忘云一箭得手,反身藏入一旁的灌木丛中,堪堪躲过一旁察觉到惊变的弓箭手几箭。他将手中剑掉了个个,反手握在手中,仗着自己身量轻,绕到了树干后方,耗子似的窜上去,一刀砍掉一个,再借着树干的力起势跃上另一棵,剑锋当头,那黑衣人还未看清徐忘云是怎么冲到自己面门前来的,下一秒他手中的长剑便又稳又狠的划过了他的脖子,一瞬便送他去见了阎王。 几棵树上约莫七八个人,很快便被他杀光了。徐忘云轻巧落在地上,剑锋随手在尸首上揩去血迹,另一只手撩开了轿帘,他得确认里面有没有活人在。 ——一把刀横在了他的咽喉处。 轿帘才只被撩开一个小缝,徐忘云动作停住了,瞧见了轿子里伸出的那把刀样式精巧,刀柄嵌着数颗异色宝石,牢牢攥在那上面的是一只苍白的手,抖得很厉害。 徐忘云得微微后撤了些身子,才能防止那抖个不停的刀尖划到自己。 “你、你别过来——!”那轿子里的人说话了,声音竟比她手中的刀抖得更厉害些。 徐忘云松开轿帘,站远了些,道:“没事了,你出来吧。” “走开!”那轿中人毫无理智的喊道:“走远一些!” 听这声音,轿中坐着的应当是个女子,只是声音有些低低的哑,乍一听倒有些雌雄莫辨的意思。徐忘云头一次遇到这场景,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好依言再站远了些,道:“我不是坏人。” “……”轿中人声音已染上了哭腔,“走开啊!” 徐忘云想了想,想起从前在山上时,师父哄他出来吃饭的语气,于是尽力模仿道:“我是路过的,不是强盗,他们都死了。” 他的话直白又简单,言语间却又自有一番正直的温润,光是听着便不由自主的叫人无端生出些信任。轿子里沉默了好一阵,过了许久,才有一个浓重哭腔的声音道:“……我凭什么信你。” 徐忘云也不知道该怎么让她信自己,木着一张脸仔细想了很久。但或许是他想得太久了,轿中人还以为他是撇下自己跑了,许是孤身一人被丢在深林中的恐惧胜过了对徐忘云的恐惧,那人连忙掀开帘子,慌乱道:“等等!你别走!” 绛红的轿帘被扯开,一只极白的手覆在上面,轿子里坐着的果然是个少女,模样生得实在是世间少有的动人心魄——她穿一身精巧的华服,乌黑鬓发细致的盘着,眉眼生得精致,高鼻剑眉,细长眼尾微微上挑成了一个很有味道的弧度,瞧着年纪尚轻,美人的模子就已经张牙舞爪的显现了出来,实在是漂亮得很锋芒毕露的一张脸。 而此时这一双美艳的眼正含着一汪水,惊惶无措地看着徐忘云,形状姣好的唇微阖一下,便要落下泪来。 她盯着徐忘云,哭道:“你、你别走!” “……”徐忘云无奈的又往前了两步,“我不走。” 这姑娘进趟山还要坐轿子,想来是久居深闺,没见过这种场面的。她手中仍握着那把刀,实在是吓得不清,欲哭无泪道:“你不杀我?” 徐忘云摇了摇头。 少女抖着问他:“你是何人?怎么会在这?” 徐忘云便将先前的话重复道:“路过的,我不是坏人。” 他站在一地血污中,浑身上下却干净的一点泥土也没有,正映着他黑漆漆的眼,坦荡极了,实在没一点劫匪的样子。 少女咬了咬牙,快速环顾一圈周边林木,半响下定了什么决心,豁出去道:“……好,我信你。” 横竖她孤身无援,再没有其他办法了。 哐当一声,她手中的刀掉下来,紧接着整个人身子一晃,便从轿子上摔下来。 徐忘云眼明手快的接住她,“你怎么了?” “……腿软。”那少女虚弱道,眉心微不可察的一蹙,像是又想哭,很快便死死忍住了。 第5章 徐忘云看她面色苍白,浑身微微抖个不停,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想起自己方才丢在树丛边的水壶,便想取一些给她。 谁料他这一动,那少女瞬时被他惊动,一下跳起来,忙乱的抓住了他一条胳膊,惊道:“你去哪?!” 单就作为一个花季的少女来说,这姑娘生得实在是有些太高,手劲也有点太大了。徐忘云猝不及防被她扯住,只好回身解释道:“我是去拿水。” 少女道:“不要水,不要水……”她失了力气,又跌坐下去,心有戚戚的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低声道:“小恩人,还未曾向你道谢,多谢了……” 徐忘云摇摇头:“不用。” 她看着像是冷静许多,已经可以交流的样子了。徐忘云于是问她:“你家住哪。” “家住……盛京。”少女眼眶泛红,终于再也忍不住,呜咽道:“我……我怎么办啊……” 盛京倒是离得不远。但看她衣着打扮,便能大概猜出不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人。徐忘云忽然想起方才河边听见的那两个家丁的话,问她:“你是皇城里的人?” 那少女哭腔一顿,脸上表情有一瞬全消失了。她从臂弯里抬起头看了徐忘云一眼。她眼睛长得精巧,眼珠生得也妙,那是一双极淡的琉璃色的眼珠。没什么表情看人时,倒显得冷得像一对的水晶珠子,透着股寒气森森的凉意。 但也只就那一眼,快得好像只是一个轻飘飘的幻觉。只听她接着柔柔弱弱的问道:“恩人认得我?” 徐忘云:“不认识。方才在河边,听你的家丁说的。” “……哦。”少女便细声道:“是吗,他们都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徐忘云并未仔细听,只隐约听到了什么立储。便道:“没说什么。” “……。”少女默了一会,好半天对他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来,“是了,我是盛京三品官员沈锦春的女儿,此次是去祁州看望祖母,没想到回来的路上竟会遇上劫匪。” 说着说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眼眶又红一分,“我……我是去了才知道,祖母也已经不在了,可竟无人告诉我……” 徐忘云看着她哭了一会,不太熟练的宽慰道:“别哭。” 这样下去也总不是办法。徐忘云道:“还能走吗。” 少女勉强停住哭声,咬牙站起来,“能走……” 她吃力地站起,又很快软倒下去。 徐忘云见状叹一口气,蹲下来,将自己的背朝向她,简短道:“上来。” 少女一愣,倒也不多扭捏,乖乖趴了上去。徐忘云站起来,扶紧她,一步一步朝着山下走去。 才走了两步,徐忘云便感觉到自己肩头已湿了一大块,过了会,少女使劲在他颈窝处蹭了蹭,侧头道:“小恩人,我叫沈沅,沅芷澧兰的沅,你叫什么名字?” “徐忘云。” 对救命恩人直呼其名总是不太礼貌的,少女的声音仍有些闷闷的,“那小恩人可有什么表字没有?” 表字?徐忘云想了一想,想起个也不知算不算得上表字的名字,诚实道:“我师父叫我小忘。” 听他这样说,那少女反而轻笑了一声。 小忘,怎么听着像条小狗似的。 她重新将脑袋埋了回去,也没说这个称谓好或不好,安静下来,不再说话了。 第3章遇刺 徐忘云带着沈沅走了三天。 沈沅以身上裙子太笨重不好走路为由换了一套普通的布裙,又买了顶斗笠遮脸,说要遮遮太阳,纵使徐忘云想不明白这十一月的秋日又有什么好遮的。 这三天里,徐忘云头疼的发现这姑娘可不是什么恬静的大家闺秀,正相反的,她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有趣,更要命的是——她还是个话痨。 她像是半刻也不能闲下来,总是扯着徐忘云问天问地,一会要去街上买盒胭脂,一会又想去茶馆喝点东西,一会又说看上了方才路过姑娘头上的花钗,非要徐忘云去替她问问是在哪家铺子上买的。 徐忘云惆怅的想,照这样东跑西窜的走下去,他们怕是下个月也到不了盛京了。 这会两人正坐在闹市里的一处面馆里——这位祖宗说走的饿了,她要吃饭。 徐忘云端坐在饭桌前,面前放着一碗素面,正捧着吃。沈沅头上的帷帽没摘,雪白的纱将她的脸遮了个八分,她斜斜地坐着,一只细长的手放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叩着桌面。 明明是她喊着要吃饭,面端上来了,她却不吃。她看着徐忘云慢慢地吃了半碗,冷不丁问道:“阿云,好吃吗?” 同行许多天,沈沅对他的称呼也慢慢从少侠变成了阿云。徐忘云其实吃不太出来食物的好坏,但别人问了,他就要答。他点点头,“好吃。” 沈沅笑了一声,夹筷将自己碗中一块肉夹过去,柔声道:“多吃一些。” 徐忘云摇了摇头,拒绝了她的好意,“我的够了。” 听他这样说,沈沅也不多强迫他,她瞧了瞧专心吃面的徐忘云,修长的手指拨弄着茶杯,过了会又问他:“阿云,送我进京后,你要做什么?” 徐忘云摇了摇头,意思是还没想好。沈沅便又说:“我记得你先前说,现下没什么还在世的亲人了对不对?” 徐忘云放下筷子,抬头平静地看她,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第6章 沈沅对他笑了一下,“你身手这么好,想没想过去投靠什么门派,或谋个官职,也好有个安身之所?” “不想。”徐忘云回得很干脆,倒是让沈沅意外了一下,“为何?” 徐忘云想了想,只回了很简短的四个字:“入世救人。” “……”沈沅无言了一会才笑起来,很轻柔地道:“阿云心系苍生,是个很了不起的正人君子,沈沅佩服。” 她这样说着,忽然将手中筷子掉了个头,指向一个方向,柔声问道:“阿云看那家人如何?” 徐忘云循着看过去,见她指着的是隔壁桌坐着的一个男子,带了一妻一儿,几人穿着皆很朴实的样子,一副再寻常不过的样子。 这是什么意思? 徐忘云想了想,诚实将自己看见的说了出来:“一家人,男的手臂粗壮,脊背驮着,应是做些卖力气的活谋生。” “对了,但也不全对。” 沈沅笑意吟吟的饮了口茶,慢慢道:“阿云心思纯善,是从来不会去想这世上有多少腌臜事的。可我向来喜欢多揣测别人一点,方才我一进来,瞧这女子的神色就觉得有些不对,路过时有意听了几耳朵,这才听着那夫妻二人在商量着要把孩子卖了换些银钱,女子心中有些不忍,那男子还在恶狠狠的威胁她,让她等会见了买家不许胡乱说话,不然回去便要将她活活打死。” 徐忘云闻言便又去看那家人,这次果然看到那女子衣襟下偶尔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一些不甚明显的淤青,一下哑口无言。 沈沅笑道:“入世救人,当然是对的。只是这人间实在是个污糟糟的大箩筐,好的坏的掺在一块,倒叫人一时分不出来。阿云行走其中可要当心一些,切莫哪天叫人骗了去。” 徐忘云沉默了一会,忽然站起来,往那家人的方向走过去。沈沅连忙一把拉住他,“做什么去?” 徐忘云回头认真道:“这样不对。” “……”沈沅一时哭笑不得,“所以你要上去说教说教去?” 徐忘云点了点头。 “……阿云啊。”沈沅好笑地叹了口气,拉他坐下,“你这样去管人家的闲事,是要被人打的。” “他打不过我。” 沈沅简直快要笑出眼泪,同行许多天,她已经不止一次的发现徐忘云可以说是十分不通人事,在某些事情上有些缺根弦,偶尔又轴得简直让人发笑。 这到底是哪个世外桃源里跑出来的小古板。沈沅同他解释道:“有时候,别人做得或许不是那么对了,作为外人,我们也不好太多插手的。” “为什么?”徐忘云不解地皱起眉,“他做错了,就得改过来。改不过来,就需要有人去帮他改过来。” “……”沈沅叹了口气,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去给他解释这个问题。就在这时忽然突发事端,一只飞镖不知从何窜出,从二人面前掠过,凌厉的凤带起了沈沅遮面的白帷。徐忘云一瞬正色,抽剑而起,当啷几下击落飞来的另几个飞镖。 周围其他食客皆是惊慌大叫起来。窗外翻进几个黑衣刺客,数量越有十多个,不由分说便向着沈沅冲去。 徐忘云挥剑拦下,他的手很稳,剑势又极狠,带着点少年人不遮掩饰的锋芒毕露。几个黑衣刺客本都没将一个半大孩子放在眼里,现下竟一时被他磨得抽不出身,便都专心致志的对付起他来。 一个黑衣人一剑刺向他的胸腹,徐忘云身子一让,脚下踩了个几乎是诡谲的步法,一瞬便闪身到了他身后,抽剑结束了他的性命。其余几个黑衣人见同伴已经送了命,招式越发毒辣起来。徐忘云不畏不避,迎招破招,面色仍是一副沉静如水的样子,手下长剑舞得风生水起,直逼得几个黑衣刺客连连后退,心下都是同一个想法:奶奶的,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小怪物! 眼看着要打不过,黑衣刺客手一甩,瞬间甩出数个寒光闪闪的暗镖,镖尖皆是发着阵阵诡异紫光,像是淬了毒,天女散花般的朝徐忘云飞去。 徐忘云心下一惊,反应极快地挽了个剑花,将毒器打落。只是他顾着暗器,就顾不来其他几人的剑,一下被人钻了个空子,一把剑直指着他的心口刺来—— “——铛。” 有什么东西飞过来,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势头带着股凛然的狠辣,瞬间穿透了那黑衣刺客的脖子,砰的一声稳稳钉在了旁边的木墙上。徐忘云循声看过去——那竟是根筷子。 ——哪来的筷子? 一把剑又冲向他的面门,徐忘云不再多看,沉下心来,专心致志的对付起眼见刺客。 窗外这时忽然一声极凄厉诡异的哨声响起,尾音很急。几个黑衣刺客闻声皆是身形一顿,接着十分统一的迅速反身翻出了窗子,徐忘云追了两步,看着那几人漆黑身形在屋顶之中闪烁几下,很快便不见了。 方才那哨声吹得着急,这几个刺客招式如此统一,明显是受人指使来的。徐忘云没去追,他原地站了片刻,回身拔出了插在木墙上的那一根木筷,扔在他们的桌子上。 沈沅用一软垫遮着脸,缩在角落里,听见脚步声这才微颤着露出来一点眼睛,惊魂未定道:“……走了么?” 徐忘云道:“走了。” 沈沅一下将脸上垂着的幕帘掀开,一张漂亮的脸变得惨白,显然是吓得厉害。 “什么人?”她问道:“是来杀我的么?” 第7章 徐忘云没答她,将那筷子捏在手里,那只筷子取了一人的性命,已经被血染得猩红,却仍完好无损。可见那投筷之人的内力定是非常深,才能将这力道把握的恰到好处,既能杀人,又不至于将这筷子冲的粉碎。 沈沅目光落在他手里染血的筷子,吓了一跳,脸色一下变得更白了,“这是哪来的!那上面的……是血么?” 徐忘云抬头,自己桌上的筷子是一根不少的,他又四下看了看,问她:“你方才,有没有看到是谁将这筷子扔出来的?” 约莫是那上面有血的缘故,沈沅一眼都不敢多看,胡乱一气摇着头,道:“你还拿着它……多脏呀!” 四下其他食客早已经跑光了,也看不出什么不对来。徐忘云沉吟片刻,依言将那筷子扔了。店里老板缩在桌台底下还不敢出来,桌上的面已经凉透了,两人谁也没有心情继续吃。沈沅白着一张脸扯住徐忘云的手,惊慌道:“我们……走吧。” 徐忘云点了点头,却在此时,又一只铁器从窗口飞进,来势极狠,徐忘云堪堪躲过,下一秒更多的铁器接连而来,远处一声急急哨响,似催似促,更多的黑衣刺客蜂拥而至,眼看就要破窗而入,夭寿的,他们竟没走! 这一次数量要比先前还要多上一倍,徐忘云当机立断,一把扯过沈沅,喝道:“走!” 他带着沈沅翻下侧窗,顺着小道向城外狂奔起来。那群黑衣人逼得很紧,徐忘云一面要扯着沈沅逃命,一面又要分神躲避袭来的暗器,一时有些分神乏术。好在这几日他已经将这周围的路况摸了个囫囵,闪身窜进一条偏僻的巷子,一路东躲西藏的,绕进了城外的一片乱石堆里。 他拽着沈沅躲进石洞里,屏息凝气片刻,那群黑衣人找不到他人,又在他们上头徘徊了片刻,便又去别去巡查了。 徐忘云松开捂着沈沅的手,皱眉侧耳又听了会动静,这才问她:“你是招惹了什么人?” 沈沅一时惊魂未定,听见他这么一句问回过神来,愣愣道:“我?” 那些刺客一招一式皆是死手,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且他们的目标都很明确,徐忘云肯定道:“你。” 沈沅却一下不讲话了。她默然片刻,忽然苦笑了一声,低低道:“招惹。” 她的帷帽早已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一头黑发跑得散乱,额角一缕鬓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她垂着脸,看不清什么表情,半响只听她喃喃道:“阿云,我没有招惹任何人。” 徐忘云道:“不招惹。但他们要杀你,总要有个理由的。” “呵。”沈沅又笑了一声,她道:“你可知道,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本来就是没有理由的。” 她生得艳丽,本该是一副肆意张扬的样子,此时这一笑竟然尽是凄苦。徐忘云是个木头性子,此时也看出来这其中有些她没说尽的内情,便看着她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沈沅垂着眼不看他,神色很冷,像是沉浸在了什么回忆里。 好半响,她才道:“……他要杀我。” “谁?” 沈沅凄惨笑道:“我兄长。” “……”徐忘云吃了一惊,问:“为什么?” 沈沅却没答他这一句,又忽然又没头没尾的问道:“阿云还记不记得方才茶楼里,坐在我们旁边的那一家子人?” “记得。” “有些人,有些东西。”沈沅道:“穿了一身人皮,就自以为还算得上个东西。面上瞧着海不扬波,其实背地里兰形棘心,虫蛇蚁鼠啃成一窝,脏的烂的混在一块,早就辨不出是人是鬼了。” 第4章洞中呓语 她这低低的一句话里,竟隐隐带了点狠毒之意在。徐忘云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又听她接着道:“阿云,别人瞧我,只当我是高官大户里的小姐,过得是锦衣玉食的日子。但你们都不知道,阿云……我真宁愿我生在个荒僻野村子里。” 她一边说,一只手握紧了一旁的一块石头,全然不顾那石头尖利的边缘硌在她手心里,像是浸在什么不堪的回忆中出不来,神色里浮上来一层百般隐忍的痛苦和狰狞。 “不要说了。”徐忘云忽然说。 沈沅愣愣抬头,“你不想听?” 徐忘云道:“你不想说。” “……” 大概是她头一次发现这根木头偶尔也是有那么点温度在的,沈沅默了半响,笑了一声,又低低柔声道:“没关系。” “我爹虽居高位,娘却不是什么显贵之人。我生在一个位份不高的小妾肚子里,她性子怯懦,不善争抢,我也自幼不得宠爱,深宅大院里,人微言轻,便是个任人揉搓的玩意。” 徐忘云静静地看她。 “我六岁那年,她生了一场大病,病死了。”沈沅面色很淡,“我父亲,称不上什么慈爱,像把我忘了。我有几个哥哥,倒常常记得我,只不过视我如眼中钉,这么些年,千方百计的要除掉我。” 徐忘云久居深山,从来不知道这世上还会有这样的事的,忍不住追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沈沅却笑一声,凝视着徐忘云,神色很温和:“约莫……约莫是怕我同他们争什么家财吧。” 徐忘云道:“只是这样?” 沈沅道:“只是这样。” 徐忘云并未接话,只看着她。沈沅与他对视,片刻后忽然笑了一声。 第8章 “是,不止这样。” 她笑了起来,忽然逼近了徐忘云的脸。 “他们追到此处,除了想灭口,还因为……他们怕我。” 她凑近徐忘云,面色在这昏暗的石洞里显得太过白了,语气很轻,说出来的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这些人逼迫我至此,难道我就活该受着,带着满腔冤屈和愤恨的去死吗?我偏不称他们的意。他们怕我……是因为我手里握着他们的把柄,瞧着吧,早晚有一日,我要把这群污糟的烂泥,装模做样的伪君子,都送到十八层地狱里去!” 她容貌昳丽,神色却狰狞,脸上笼着一层隐隐的疯狂,阴晦光影下,像个貌美的女鬼。 徐忘云静静的看着她,也不反驳,也不说话。沈沅看着他,忽然问道:“你为何不说话?” 她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恶毒?” 徐忘云摇了摇头,只说:“你有你自己的道理。” “……道理。”沈沅惨笑一声,伏下身子,在冰冷的石壁上躺了下来,将自己蜷成一团。 过了许久,只听她疲倦似的喃喃道:“阿云,我累了。” 徐忘云便道:“睡吧。” 她不再说话,安静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徐忘云以为她是睡着了,忽然又听她极低的道了一句:“阿云……我怕。” “……”徐忘云默了片刻,将自己的手放在少女削瘦的肩头上,不甚熟练的拍了拍,轻声道:“没事了。” 他说:“别怕。” “我去哪……你都陪着我么?” “嗯。”徐忘云道:“都陪着你。” 洞外一阵淅沥,像是下起了雨。而后只听轰然一阵巨大雷声乍然响起,天地便亮起一瞬短暂的白,转瞬而熄的照亮了洞内的片刻光景。 有雨水从二人头顶的石缝间洇下来,落在了徐忘云的一侧肩头,他却没躲。 他抱着手臂,靠在石壁上,凝望着一片漆黑中的某一个小点,像是在想些什么,又好像只是单纯的在发呆。 片刻后,他将自己的外衫解了下来,披在了沈沅身上,末了自己就这么着着单衣,迎着一条时不时洇水的漏缝,靠在石壁上,慢慢睡着了。 半月后,他一路东躲西藏的,带着沈沅入了盛京。 还未入城门,便见一辆马车早早侯在此处。一做小厮打扮的车夫远远见着沈沅,连忙站起,叩拜道:“小姐。” 徐忘云说:“你什么时候叫的马车?” 沈沅道:“并非我叫来,这是早就安排好的,本就是来接应我入京的。” 小厮拉开踏板,沈沅踩上去,喊他:“阿云?” 徐忘云看了眼那小厮,见他手掌宽厚,面相老实,便说:“我该走了。” 沈沅微微一怔,“阿云有什么急着要去的地方?” 徐忘云摇摇头,老实道:“没有。” “那便是了。”沈沅说:“就劳阿云再陪我一会,随我去府上坐坐,我还未曾好好谢过你。” 徐忘云刚想说不用,可见沈沅神色切切的看着他,不知怎么就想到在洞中沈沅蜷缩起来的背影,便鬼使神差道:“……好。” 沈沅这才笑起来,“好阿云。” 徐忘云单手一翻,利落上了马车,与沈沅坐在了一处。小厮“驾”一声挥鞭启程,车厢摇晃起来,沈沅侧头看了一眼徐忘云,倒谁也没有说话。 一路摇摇晃晃,外头闹市的嘈杂声也渐渐平息下来,不知走了多久,小厮喝停马匹,快步跑来撩开帘子,低眉顺眼道:“小姐,到了。” 沈沅没答话,仍端坐在厢中。她不动,小厮也不敢催促,低着脑袋等在车下。 半响,她才应了一声,侧头看了一眼徐忘云,“我要去见父亲一面,阿云先去偏房中等我,好吗?” 徐忘云点了点头,沈沅冲他微微一笑,下了马车。 车夫侯了多时,见她下来,声音极低道:“殿下,需不需要奴才……” 沈沅面无表情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车夫便瞬时噤了声,躬身退到了一侧。 沈沅抬手,缓慢的理了一下胸前的衣襟。在她面前的,是一座高大的宫门。抬眼几乎望不到全貌,琉璃绿瓦折射出斑斓的光,门楣上金雕的凶兽威严伫立,冷漠俯视着她。 她唇角总是挂着的三分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近漠然的,麻木的冷峻。 她走进了宫门中。 ——诺大宫殿中,沈沅跪在正中,殿内四周雕塑似的站着一群服饰一样的宫人,神色表情如出一辙,低垂着眼帘站在那,瞧着便让人压抑地喘不过气。 殿上修建的高高的踏跺上,自髹涂金漆的屏风后现出来个极高大的影子。那人穿一身明黄缂丝彩云袍,头戴镶珠玉冠,满头白发已苍苍,一双眉习惯性的蹙着,深不见底的眼落到人身上时,仿若千斤重,刮骨的刀一般,让人不由自主从脊骨处窜上一阵寒意。 沈沅叩拜道:“儿臣萧潋意,叩见父皇,父皇万安。” 萧载琮从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坐到宝座上,一旁宫人上前为他奉了茶,他翻起了案上折子,掀开眼皮瞧了一眼萧潋意,语气平缓,听不出什么喜怒,“回来了。” 萧潋意低垂着眉眼,恭敬回道:“劳父皇挂念,儿臣此去祁州已十一年载,常感念天恩,今日回宫,见父皇一切安好,儿臣也自可以宽心了。” 第9章 “你有心了。” 萧载琮干枯的老脸稍缓和了些,“路上一切都好?” 萧潋意轻声道:“回父皇,都还平安。” “好。”萧载琮也只是随口一问,又专心看起折子来。萧潋意安静地跪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萧载琮将折子一丢,疲倦似的捏了捏眉心,这才想起来萧潋意还在殿下跪着,“起来吧……什么时辰了,你便还住回原先的府邸吧。” 一旁便有宫人道:“回圣上,已是申时了。沈贵人生前所居的逢春轩现已拨给俪才人住了,令和公主当年尚年幼,还未曾赐府过。” 萧载琮“嗯”一声,随口道:“那便长敬宫吧。” 萧潋意:“谢父皇隆恩。” 她这一跪,便就不起来了,“儿臣斗胆,还想向父皇求个恩准。” 萧载琮:“你说便是。” 萧潋意:“儿臣此次回宫,身边有一个从祁州带来的侍卫,是从小养在身边的,儿臣想求父皇,允令和将他留在宫中。” 萧载琮翻着奏折的手没停,目光探究似的扫视了一眼萧潋意。萧潋意跪得直直的,眼睛只管看着地上,不与天子对视。许久,只听萧载琮道:“随你。” 萧潋意微微松了一口气,谢恩道:“谢父皇!” 殿上一侧忽然上来一个宫人,双手捧他一道奏折,低声道:“皇上,这是方才冯将军呈上来的帖子,说是边疆有急事要报。” 萧琮蔺眉头一皱,不耐道:“叫他去御书房等着。” 宫人低头道:“喏。” 萧潋意及时道:“儿臣告退。” 萧载琮干枯瘦长的手指并在一处,朝外挥了挥,是个允了的意思。萧潋意领命,叩拜几下,随宫人走出了大殿。 第5章考公上岸 偏房之中,徐忘云安静坐着。 送他来的小厮送他进来后便一动不动的侯在门口,再不与他多说一句话。徐忘云便自己四处看了看,习惯性的下意识观察起周边的环境来。 他现在身处一个宽阔的房间里,窗户门板上都雕刻着精细的花纹,房内摆设不是很多,但胜在精巧,每一件都瞧着巧夺天工,每一处都透着价值不菲。 方才一路过来,外面声音嘈杂声只有片刻功夫,静却静了好久。这说明沈沅的家定是个远离闹市的僻静之所,而且院落的规模一定不小。 他望着门板上繁丽的花纹出神,正想着,厚实的门板忽然被人猛地拍开,沈沅被两个下人搀扶着进来,有气无力的耷拉着脑袋,着实将徐忘云吓了一跳。 徐忘云接过她,惊诧道:“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明明在车上时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两个下人自觉退出去,将房门关上。沈沅浑身都没什么力气,倚着徐忘云勉强站着,强笑道:“挨了顿家规……没什么大事。” 徐忘云扯过椅子,想扶她坐下,皱眉道:“什么家规,为什么?” 沈沅却不坐,示意徐忘云去看她的背后。徐忘云一看,只见她衣裙后隐隐染着些血迹,自她腰背一直蔓延到膝盖,其状之血腥,简直惨不忍睹。 徐忘云涩声道:“你……” 沈沅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徐忘云想了想,扶她进了内屋,将她背朝上放到床上,又问了一遍:“怎么回事。” 沈沅垂着眼:“我爹……说我迟了太久才回,蜗行牛步,让长辈好等,要罚。” 徐忘云讶道:“你在外死里逃生,还要罚?” “外面的那些事,我没和他说。”沈沅动了一下,不知是抽到哪处痛处,嘶一声,“我兄长受宠,若说了,父亲非但不会帮我出气,还要惹我兄长的记恨,何必呢。” 徐忘云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天才道:“世间岂有如此道理。” 沈沅凄然笑了一下,“他要罚我,我也只能受着,横竖不过一顿板子,也总比在外面刀架脖子上苟活着强,阿云,你陪陪我……” 徐忘云默了片刻,“我去找人给你上药。” 沈沅却扯住了他,动作间又拉扯到伤处,闷哼一声,“……别走。” 徐忘云只好停下,为和沈沅齐平,便在她床头蹲下来,认真道:“我不走,你听话。” 屋内此时快步进来两个低头的婢女,为首那个捧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膏,垂眸道:“殿下,该用药了。” 殿下?徐忘云听了这称呼,转头看了沈沅一眼,沈沅却只呆呆的看他,忽然眼圈红了起来。 她先前受痛时不哭,讲到父亲不公时不哭,如今反而哭了起来。徐忘云无措道:“你怎么了,别哭。” 沈沅再抑制不住,两行晶莹的泪无声从她眼眶中流出,悄无声息的没入枕巾中。徐忘云不知该怎么办,蹙眉安慰道:“是疼了吗?疼的很厉害?” 沈沅哭腔浓重,一段话几乎颤成了好几段,“对不住,对不住,我骗了你……” 徐忘云听不太清楚,“什么?” 那两个婢女已被这番情形吓得噤了声,连忙退了出去,沈沅不敢看他,“我……我真名叫萧潋意,这里是皇宫,我爹,便是当今的国君!” 徐忘云一怔。 沈沅,不,萧潋意看他久久不说话,顿时哭得更厉害了,“你讨厌我了吗?对不起,对不起阿云,我不是有意骗你,我只是害怕,我只是太害怕了,你别走,阿云,别留我一个人在这!” 第10章 她哭得可怜,眼眶鼻头红得不像样子,长长的眼睫尽数被泪水打湿,一簇簇黏在一起。 她死死盯着徐忘云,惶恐极了,竟不顾背上伤口直起身去扯他,伤心道:“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很害怕,阿云,我不是有意瞒你,你不要讨厌我。” “……” 徐忘云无言了好一会,伸出手将她按回原处,“我没生气,你好好躺着。” 萧潋意不信,扯着他不松手,不断重复道:“我不是有意的,对不起,你不要怪我。” 徐忘云叹了一口气,“我没有怪你。” 萧潋意:“对不起阿云,你不要走,我好害怕,你不要走,别把我自己留在这。” 徐忘云说:“我不走。” 萧潋意听了这一句,才终于微微冷静下来,她趴在床上,侧头安静地看着徐忘云。那眼神实在有些太空了,空的几乎可以说是不正常。 徐忘云被那眼神看得心下一颤,闪过一个猜想,他沉声道:“你……” 萧潋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只说:“阿云,你会留下来么?留在我身边?” 徐忘云看着她不说话。 “你留下来吧。”萧潋意说:“我会对你好的,我会对你很好的。阿云,你不要走,别把我丢在这。” 她紧抓着他,白皙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起了青,一双眼十分哀切,期待,却又十分绝望的看着他,就好像她手中抓着的不是徐忘云的手,而是……而是虚空中的一根绳子似的。 徐忘云本是想说我不能一直留在这,或是我可以带你出去这样的话。但他看到那眼神,竟一时说不出来了,只重复道:“我……” “留下吧。”萧潋意抓着他的手,轻轻的,贴在自己半边被泪濡湿的脸庞上,“阿云……留在我身边。” “……” 徐忘云蹙眉看着她,久久无言。 ——成武三十七年秋,边疆突发战乱,二皇子萧文琰率兵出征,次年开春胜战归来,收复雁江七城,取了边塞胡麓王首级,并带来了一纸求和贡缴的降书。 自此,边关再无战事,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时和岁稔,是以盛年。 再是两年后—— 正是隆冬,刚下过一场大雪,天地一片苍茫萧瑟的白,满院枯枝沉寂地耷着,风一吹,便带起一阵凛冽的寒意。 朱红宫院的长廊间,立着一个着粉衣的小宫女,袖里偷摸拢着个汤婆子,约莫是站得无聊,正头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 院外雪地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一个身形颀长的少年走了进来,手上端了个精致的小碗,走至那瞌睡的小宫女旁问:“公主在吗?” 小宫女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自己身后站了个长相很俊俏的男子——那人穿一身黑衣,五官俊朗,眉目生得锋利,神色是一片淡然的沉静,好像天塌下来都不会让他有一丝忧虑似的——小宫女慌慌张张的将汤婆子使劲往袖子里藏了藏,行礼道:“徐大人安好,公主……公主在寝殿睡着呢。” 徐忘云知道“在寝殿睡着”是个什么意思,叹了口气,“我去看看。” 小宫女慌忙道:“大人慢走。” 徐忘云走到寝殿前,捧着那个小碗,推开了房门。两扇雕刻精细的门刚一推开他便兜头闻到一股呛鼻的酒味。屋内酒壶杯子四散,书案上伏着一个红衣女子,一头乌发散乱,钗环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双颊耳廓皆是酡红,全然一幅不省人事的醉态。 徐忘云面色不改,早已习以为常。他关上门,走到萧潋意身侧,将手中碗“咚”一声放在她脑袋旁的案上,轻声道:“殿下,起来吃药了。” 那一下动静不小,萧潋意果然被他惊醒,她醉眼朦胧地抬起头,见到徐忘云便笑了起来。 “阿云,你来了。” 徐忘云说:“吃药。” “……唔。”萧潋意捂着脑袋坐起来,摇了摇头,像是想让自己清醒一些,又娇嗔道:“不是和你说过许多次,没人的时候,你便唤我阿沅么。” 徐忘云道:“不要闹。” 他将药拿起递给她,萧潋意却不接,兀自笑吟吟看她,娇懒的猫儿似的,道:“阿云喂我。” “……” 徐忘云才不惯着她,转头就走。萧潋意却好像早就料到他会这样似的,眼明手快的一把拉住他,“别走别走,逗你玩的,我吃,我吃还不行么。” 她乖巧下来,接过碗一勺一勺喝起来。徐忘云站在一旁等她吃完,目光凝在窗子伸进来的一根枯枝上,不知在想什么。 屋外又落起了雪,细碎而下,蒙在枝上,便是一树银白。萧潋意喝完了药,瞧见徐忘云在出神,便问他:“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萧潋意一只白皙的手支着脑袋,唇角带笑地瞥了一眼那棵枝,道:“这株海棠在这里长了要有十几年了,生得很好,我这里还有去年这花酿的酒,阿云想不想尝尝?” 徐忘云摇了摇头,在她对面的软垫坐了下来,说:“逢春轩的俪嫔,昨夜死了。” 萧潋意无声的“啊”了一声,酒一下醒了,意外道:“怎么?” 徐忘云道:“听说是得了急病,暴毙而死。” 那位俪嫔入宫不过三年,满打满算今年也不过二十三四,只比萧潋意大不了几岁。萧潋意叹了口气,神色染上了点悲悯,“也是可怜人。” 第11章 徐忘云声音很轻地道:“上个月,她抢了你一只簪子。” 他还是坐在那,神色语气都很淡,觉不出什么异常。萧潋意闻言先是茫然了一下,不明白他突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过了会她反应过来,眉头登时不可置信的一蹙,诧异道:“……你怀疑我?” 徐忘云只看着她。 “——砰!” 一声闷响,是萧潋意将方才她吃药的小碗摔了出去。好在这些年她摔过的碗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个,徐忘云早就命人将宫中的用具都换成了摔不烂的银器——横竖变了形熔一熔塑塑形还能再用。萧潋意一下将眼前案板推开站了起来,困兽似的转了个圈,委屈道:“你也怀疑我?!” 她又开始了。 徐忘云默不作声的叹口气,数不清是多少次看她开始发疯,只听她尖声道:“旁人都说我是疯了,说我得了失魂症,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什么都做得出来是不是?!你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你是不是也这样想我?!” “我没这样想。” 萧潋意却不听他解释,兀自将屋内东西摔了个遍,她从来不肯好好系衣带,激动间衣衫散乱开来,鬓发垂落下来,倒真像外面传言的那样,疯病难医。 等到屋内再无什么可以摔的东西时,她这才终于瘫坐在地,在一处角落里蜷缩起来,一言不发的抱住了脑袋。 这样的场景,已经发生过多少次他已经数不清楚了。外面守着的宫人已经习以为常,不用他吩咐便已经去取来了安神汤。徐忘云走到萧潋意身旁,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低声道:“头又疼了吗?” 萧潋意一下钻进他怀中,满头乌发散乱,唇角被她咬破了,一点妖异血红染着,隐隐显出一副癫狂的样子。 “阿云……阿云,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徐忘云拍着她的背,安慰她:“没事了,别怕。” “……我没有害人。”萧潋意细瘦的手指死死钳着他的衣袖,“我没害她。” “我知道,我知道。”徐忘云道:“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 许是他的话起了作用,萧潋意渐渐安静下来,不再说话了。过了会她冷静下来,从徐忘云怀中坐起来,退远了些,像个犯错的孩子似的喃喃道:“对不起,阿云,我又发疯了。” 她有些无措的伤心,徐忘云想拍拍她的肩头宽慰她没有关系——许久以前他发现这个动作对她特别管用。却被她躲开了。 萧潋意缩在墙角,脸埋了起来,只留给徐忘云一个背影,好像不愿给他看到似的,“阿云,你先回去吧,我想自己待一会。” 徐忘云道:“我陪着你。” “回去吧。”萧潋意的态度却异常坚决,声音微微颤抖起来,“我不想……不想你看我这个样子,求求你了,回去吧……” 徐忘云沉默了,过了会,他说:“好。” 他站起来,捡起地上的银碗走了出去。屋外天已暗了,有宫人已经点上了烛灯,捧着安神汤守在外面。徐忘云拉上门,对那小宫人道:“等一会就送进去吧。” 宫人恭敬的屈膝回道:“喏。” 雪已停了,一轮明月悬于空中,映的庭中明亮如昼。徐忘云立在廊下,单薄笔直的身影笼上一层雪色,他抬着头,影子在月色下被映的很长,呼出一口冰凉的气。 地上放的一提烛灯被风吹动,摇曳了他的影子。徐忘云静默站着,久久没动,像是在想什么。 小宫人低垂着脑袋在原地站着,等到徐忘云漆黑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她这才抬起头,顿了顿,抬手推开了房门。 萧潋意坐在案旁,见有人推门进来,神色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不见半分癫狂或伤心的影子。小宫人牢牢关紧门,捧着那碗安神汤恭顺上前,放在萧潋意面前案上。 碗落下一瞬,只看她手腕极快的一抖,一根极精巧的点翠如意簪便不动声响地呈在案上。 她单膝跪下,动作间皆是一股习武之人特有的杀伐果断之气。 “阁主,该怎么处置。” 萧潋意将那东西拿起来,对着烛火赏玩两下,朦胧光影将她侧脸映得晦涩不清,一双眼珠色如琉璃,冷的毫无温度。 “毁了。”她将簪子随意仍在案上,看也不再看一眼。小宫人应了一声,伸手去拿。那簪子甫一碰上她的手,便如同一尾粘腻的鱼跃入水中,一瞬便不见了踪影。 萧潋意目光落在一旁的安神汤上,道:“阿云叫你拿进来的?” 暗客低着头,回道:“是。” 萧潋意很轻的笑了一声,端起碗端详似的看,却没喝。 碗中漆黑的液体映着一旁的烛火,模糊的映出了她自己的脸,生得凌厉的眼低垂,神色笼着一层淡淡的冷。 “叫你们查的事如何了。” “回阁主,属下办事不力,还未有什么新的进展。”暗客看了一眼萧潋意,又犹豫的补了一句,“徐大人出身实在太过空白,实在……查不出什么特别的。” “呵。”萧潋意笑了一声,暗客立刻拱手在额前,“属下失言。” 萧潋意道:“你是不是好奇,我干嘛非要把这样一个人留在身边。” “属下不敢。” 萧潋意将手中药碗扔回案上,碗中液体却没洒出半分。只听她轻飘飘道:“你瞧他性子如何,身手如何,若与你们对抗,又当如何?” 第12章 “徐大人心性纯正,剑法卓群,身手更是了得,但若属下们同剿之,亦能与之一抗。” 萧潋意笑意不减,“是了,你们几个加起来才能与他一抗,这样的人,我怎么敢放他走呢?” 暗客不敢回话。 萧潋意却不在意,接着道:“你见过他使得剑法不曾?实在独树一帜,江湖中我还从未见过有人使这样的剑法。这样的身手,这样的剑术,你说他师出无门,谁信?” 暗客道:“属下们一定鼎力去查。” 他的性子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从来不懂掩饰,也不屑掩饰。这样白纸一张,就好像是一把刚锻炼出的刀,实在让她……很难不生出些利用之心。 暗客看出她今晚心情很好,便大着胆子追问了一句,“若是他执意不愿留下该如何?” 萧潋意笑一声,伸出手捻了一把开得正好的花叶,腕间华丽的玉环叮当作响。 “你瞧这花生得好不好?” 暗客虽不解其意,还是恭敬回道:“阁主的东西,自然是好的。” “这花是边塞上供的东西,好看是好看,但却是有毒的。”萧潋意道:“我是碰了运气,这东西到了我手里,但要是生在别处,被什么别有用心的人捡到了,拿来害我,可怎么好?” 咔嚓一声,那花枝被他生生折断了。 暗客清楚她的意思,她头低下去,简短有力回道:“属下明白。” 第6章谁是面首 京中的冬天总是格外长一些,雪堆得久了,便不容易化开。徐忘云拎着自己的剑立在院中,一板一眼的练剑。 长剑所到之处只留下一道雪白剑光。徐忘云神色认真严肃,动作间自有一派行云流水的畅快。最后一式练完,他站定收势,剑平举于自己面前,锋利剑锋映出他的轮廓。 半个时辰下来,他衣衫头发一丝未乱,大气也不喘一下。徐忘云凝视着自己的佩剑,眉心很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泄出来了点沮丧的神色。 这么些年他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却始终未能将这套剑法练成,总觉得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阻碍着他似的,叫他一招一式出不了差错,却始终悟不出其中的道理。 这剑法叫做“不应有恨”,是他师父不知从哪位先贤那承下来的。这剑法没有剑诀,他师父说得需他自己去悟,悟不透也没辙,也没谁能帮他去悟。 “剑意之说,玄之又玄,妙之又妙。”他师父那会身体还好,一头白发还茂盛,讲话也精神抖擞:“旁人说的都是无用功,你得自己想明白了才行,不过。”他顿了顿,转过头,又忽然冲他露出一个很有深意的笑,“想不明白便也罢,且看天意吧。” 天意。 天意是最琢磨不透的东西。 徐忘云皱着眉,一招剑式,若悟不通剑意,纵使耍得天衣无缝,也好比一具空有壳子的行尸走肉。他站在原地想了片刻,抬手起势,要再走一遍。 一剑还未出,门外忽然有人喊道:“徐大人,徐大人您在吗?公主宣您过去一趟!” 徐忘云循声看过去,见是个萧潋意内宫里叫桃蹊的宫人,便问道:“怎么了?” 桃蹊道:“有位圣上身边的公公到我们院来了,说是圣上有旨宣召,公主让奴婢知会您一声,让您也过去。” 有旨宣召? 在宫中待了这些时日,圣上少有宣召萧潋意的时候。徐忘云怕是出了什么事,不敢耽误,快步走过去,问:“有说是因为什么没?” 桃蹊摇摇头:“没说,只急匆匆的要公主过去了,我听外面的侍卫说,除了公主,珵王殿下和昶王殿下也被一并叫过去了。” 说话间,二人已到了外宫口。皇帝上朝议事的堼清殿他们近不得,只能远远侯在出殿必经的昭德门外。 宫门里外两侧,皆是站着一群统穿靛衣的带刀侍卫,一派穆肃死寂。等了片刻,宫门被缓缓打开,萧潋意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红宫装,头发少见的梳得整整齐齐,钗了一只栩栩如生的雀形金步摇,身前一左一右站了两个宫人,各提着一盏精巧的彩灯。 在她身旁,站了两个同样身穿宫服的男子,一个相貌年轻些,宫袍黛紫,金冠高束,身形高大,桀骜眉宇间皆是股不屑掩饰的居高临下。另一个年岁稍长些,戴了顶玉冠,眉眼神色柔和带笑,脸色有些许久病不愈的苍白,身上宫袍的紫色比另一人要更深些。 “令和,往后难免是要多操劳些了,今日回去便早些歇息,好好养养精神。” 那年长先开了口,声音温润沉静,神色有些许担忧的嘱咐。萧潋意行礼温顺道:“是,多谢皇长兄关怀,令和记下了。” 萧文壁笑着摸摸她的脑袋,“你是最懂事的,我自是放心。” 萧潋意还没接话,那年轻些的却忽然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语气有些许嘲弄道:“父皇既许了你前去,就需得注意些举止作态,可莫要在人家的府里成日醉酒,再闹出笑话。” 萧文壁无奈道:“文琰。” 萧潋意笑意不变,依然礼数周到的也朝他行了一礼,“多谢二皇兄提醒,令和明白。” 萧文琰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冷笑,目光落到了一旁候着的徐忘云,“取舍之道你自当清楚,有些东西,若用途便只是拿来丢人,便大可不必带了。” 此言一出,其他两人的目光瞬时也移了过来。徐忘云平淡与他对视,萧潋意瞧了徐忘云一眼,只柔声道:“阿云是我的贴身侍卫,与我一同长大的。” 第13章 萧文壁温和道:“令和,你虽是公主,但毕竟也是待闺,与一个年纪相仿的外室男子成日混在一处,不大妥当。” 他这话说得隐晦,萧文琰便替他补上一句:“现下外面的人都说公主不务正事,成日除了醉酒便是养面首。内外流言蜚语遍地,你一个女子不用出门,我在外脸却算是给你丢尽了。” 闻此言,萧潋意小小的“啊”一声,耳尖瞬时攀上一层薄红,也不知是羞是恼,半响没说出话来。萧文壁叹一口气,伸手替她扶正了歪掉的步摇,温和道:“你也不必将那些风言风语太过放在心上,横竖只是一些有的没得,自己行得端正便好,不怕。” “是。”萧潋意抬起头,感激地冲他笑道:“令和记下了。” 萧文壁又略嘱咐几句,便先行离去了。萧文琰看都没再看一眼她一眼,经过徐忘云时,倒是掀开了眼皮,从眼角冷冷睨他一眼,意味不明的冷哼一声。 待到二人身形走远,萧潋意直起身子,走至徐忘云身侧,道:“走吧。” 徐忘云道:“面首?” 他常居宫内,全然不知外面又起了什么风浪。萧潋意瞧他一眼,好笑道:“一些市井野民的酸龊话,阿云也值得将这般揣测放在心上?” 她扭过脸,满鬓华丽珠翠映着耀眼日光熠熠生辉,只听她淡淡道:“管天管地,到底管不住别人的一张嘴。阿云若真介意,来日杀了便是。” 徐忘云一皱眉,本能对她这句话感到反感。又听她忽然正色道:“阿云,你可知父皇今日为何宣召我。” 徐忘云的心神便被她拉了回去,“为何?” 萧潋意道:“御史台虞大夫府上,昨日出了一桩命案。” 御史台当前御史大夫虞怀章乃是两朝元老,为人行事清廉肃正,德高望重,朝前朝后地位颇高。朝堂命官家中闹出命案,当属国事,按律例由国君主审。徐忘云暂且忘了面首的事,认真起来,“怎么回事?” 萧潋意道:“这位虞大人算是朝堂上的老人了,为人清正,行事俭约,府上人丁不大兴旺,膝下只有一对双生小姐。昨日夜里,不知是哪里的贼人闯了进来,府中两位小姐,一死一伤。” 徐忘云道:“行刺?” 谁这么大胆子敢去官员家中行刺,又是谁有那么好的身手便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得手。徐忘云心想那人一定是个武功极高的人,萧潋意道:“双生子里的妹妹,倒只有些皮外伤,最多也就是受了点惊吓。但那姐姐,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那死相还真是……极惨。” “她死前受过凌虐,尸首伤痕遍体,最要紧的是,这位小姐的头颅被人割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鹿头。” 徐忘云一皱眉头。 曾遭过凌虐,被割下了脑袋,又似是挑衅又似凌辱的安上了鹿首。徐忘云道:“仇杀。” 萧潋意笑道:“阿云说得不错,手段这般刁钻的,也就只有泄恨这一条路子说得通了,只是不知道这虞府是结得什么仇,又是和什么人结下的。” 御前命官,家中子女遭此横祸,便算耻辱。圣上为表宽慰特派指行军多年的二皇子昶王牵头,巡察司做湳楓辅。因受害的是两位闺阁女子,怕多有不便,又指了令和公主跟着一同去,以表重视,也算作宽慰。 徐忘云蹙眉不语。萧潋意笑吟吟面向他,道:“阿云,回去收拾收拾,好戏又要开演啦。” 徐忘云摇了摇头,“你不该跟着去。” 萧潋意颇感兴趣道:“阿云怎忽地这样说?” “你心里明白。”徐忘云说:“宫中尚且如此,更何况宫外。” 圣上年岁已高,太子位却始终没有定数。圣上膝下共有两子一女,其中当属二皇子昶王萧文琰绩业最为出众,呼声又最高。但他又是一个多疑残暴的人,为保东宫之位非己皆敌,又忌惮前朝袭阳公主即位的先列,这两年,长敬宫大祸小乱不断,步步如履薄冰,硬生生将徐忘云也逼得瞻前顾后起来。 要真到了宫外,萧文琰必定会更加放肆妄为。 萧潋意道:“阿云担心我?” 徐忘云看她一眼,闭上嘴不说话了。 “天高地远,多有事变。” 过了会,他这样说。 萧潋意微笑道:“正因如此,我才要去。而且是一定要去。” 徐忘云停下脚步,看着她。萧潋意笑意不减,微微对他挑起半边描的精细的眉尾,那意思是,怎么了? 徐忘云知道她是又有了什么打算,抿了抿嘴,抬腿便走。萧潋意两步跟上他,道:“阿云是不是也许久未曾出过宫了,前日我听宫人说盛京现下流行起了一种新果子,叫八瓣梅花酥,是打江南传过来的,我带你去,买给你吃好不好?” 徐忘云不说话,萧潋意早已习惯了他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性子,自顾自地接着道:“我听她们说,那梅花酥是用白芸豆沙和着花蜜制成的,只有四时楼新从堎洲请来的师傅会做,且花蜜也只取现下正当时的梅花里的,过了时节就再也没有了。阿云,你想不想尝尝?” 徐忘云没怎么理她,萧潋意笑意盈盈的瞥了身前的两个提灯的宫人一眼,二人皆是低垂着脑袋往前走,一眼也不敢往这边多看。 盛京,虞府。 夜已深,议事厅堂前满座,却只寥寥点了几盏夜明灯。大厅之上,萧文琰坐在堂前主位上,神色肃然,萧潋意坐于一侧,其左侧坐了位鬓发尽白的蓄胡老人,一言不发坐着,面色沉沉,便是御史大夫虞怀章。再一旁又有一容色萎顿的美妇人,眼眶红肿,约莫是心中悲切过深克制不住的缘故,用一手帕捂着口鼻,呜呜咽咽的在哭。 第14章 徐忘云穿了一身漆黑侍卫制服,面无表情的站在萧潋意座椅后侧,隐在光暗处,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别哭了。”虞怀章垂着头,沉沉的开口:“夫人累了,也早些休息吧。” 虞怀章今年已有七十多岁,身形已不复年轻时那般高大,宽大官服一罩,显出些清癯的老态。虞夫人勉强咽下些哭腔,哽咽道:“我不累,官人让我陪着你吧,不看着些婉儿,我……我实在是闭不上眼……” 萧潋意二人是皇子,又是领了圣上旨意登府,见他们便如同面圣,殿前失义又是大罪。虞怀章闭了闭眼,“你若只是哭也帮不上什么忙,我知道你操劳,回去睡吧。” 萧文琰一摆手,“不妨事。” 萧潋意细声道:“天下没有哪个母亲失了子女不心疼的,伦理人情,大家都明白,虞大人不用太在意。” 虞怀章行礼道:“臣多谢二位殿下体谅。” “行了。”萧文琰说:“虞大人便与我讲讲,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7章鹿头女尸 虞府的两位小姐今年刚满十五,虽是双生,性子却截然不同,姐姐叫虞容婉,性子平和乖顺,书画皆通。妹妹叫虞妙仪,生性活泼,喜爱热闹,最大的爱好是放风筝。 昨日死得那个便是其中的姐姐,大小姐虞容婉。 “她们姐妹俩平日早上都会来我房里请安,那天却等到响午了都没来,我心下不知怎得就有点不安,便差了人去叫,谁知……谁知道……” 虞夫人讲到这,再说不下去,哭啼起来。虞怀章接着道:“臣是在朝堂上被急急叫回来的。开门只见臣的女儿倒在一片血泊中,粉色衣衫被血浸得透透的,满身伤痕,项上人头被那恶贼割了去,安上了一只鹿首。可怜臣家中竟无一人察觉,让婉儿活活就在地上躺了这么一夜,血流的整间屋子都是……她才十五岁啊!” 他讲到这里,满面愤恨悲痛的恨恨锤了几下座椅扶手。萧文琰道:“虞大人节哀,府中二小姐何在,可还安好?” 虞怀章道:“臣两个女儿的院子并不在一处,但她们两个亲近,常常歇在一处。臣那小女儿倒只受了些皮外伤,侥幸捡回一条命。” 萧潋意道:“既如此,令女可瞧见那贼人的长相没有?能否叫上来见一见?” 虞怀章站起身来,行了一礼,道:“请公主见谅,妙儿虽承天恩如今还活着,却受了大刺激,现下精神恍惚,言语寡涩,还恐冒犯了公主。” 萧潋意微笑道:“是我欠妥当了,虞大人莫怪罪。” 虞怀章拱手道:“臣不敢。” 徐忘云闻言抬头看了虞怀章一眼,只见他虽嘴上说着“不敢”,神色却没什么惶恐的意思。萧文琰道:“大人家中可曾和什么人结过什么仇?” “天地可鉴,老臣为官几十年,从未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婉儿毕竟也才十五,一个闺阁在室女,又鲜少出门,性子被养得温顺平和,哪有什么机会去和这等恶毒阴残的贼人结仇家?” 萧文琰点了点头,锋利的眉蹙着,“大小姐的尸首现下在何处,带我去看看。” 虞怀章踌躇一会,道:“在侧院,殿下请跟臣来。” 一旁便有婢女取了一盏明灯来,萧文琰往前走去,萧潋意也站了起来,虞怀章道:“侧院血腥气大,尸首又较可怖,还怕冲犯了公主。” 萧潋意柔声道:“不妨事的。父皇既许了我来,我想也是希望我多历练一些,皇兄,你说是吗。” 萧文琰从眼角瞥她一眼,冷冷道:“她愿意来便跟着来吧,不要半夜吓得不敢睡觉就好。” 萧潋意笑道:“多谢皇兄关心。” 萧文琰冷哼一声,先行往前走了。萧潋意跟上,徐忘云从一旁扯了一盏竹灯。几人穿过廊坊走至侧院,还没进门,便先闻到了一股当头冲人的血腥味。 光是闻着这股血腥气,便也可知道虞容婉死状是有多么惨烈了。徐忘云面色沉下来,和萧潋意对视一眼。大门一开,迎面便见房内已被干涸的血水覆了一遍,泛着微褐的锈红色。一身形娇小的女性躯干躺在地上,身上粉红罗裙果真如虞怀章所言那般被血浸透,头颅不翼而飞,一只硕大鹿头被安在她苍白的脖颈上,漆黑兽眼死不瞑目地睁着,像是在看房外众人,又像是在透过众人在看屋外的天。 虞夫人已经晕了过去,被一旁的下人扶出了院子。萧潋意蹙了下眉,微微退了两步。 虞怀章痛道:“为保事发地完好,到现在也没能给小女收殓……臣只恨自己年岁已高,不能亲手抓了那贼人千刀万剐,也好解了我心头之恨!” 徐忘云扫视一圈屋子,地上满是血水,萧文琰却毫不在意地踩上去,伸手撩开了虞妙仪手臂的一层衣物。只见那衣物下覆着的手臂伤痕道道,淤青块块,看那湳楓样子,像是死前曾遭受过什么折磨。 虞怀章扭过了头,不忍再看。毕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遭此横祸,不知是忍过多少的痛苦。徐忘云眉目低垂下来,在心中默念起了经文,权当送一送她。 萧文琰还要再揭,萧潋意按住了他的手,轻声道:“皇兄贵躯,不便做这种事,还是我来吧。” 斯人已逝,但毕竟还是个女子。萧文琰倒也没反驳,撤回了手,萧潋意揭开了虞容婉颈前的一片衣物,露出脖颈的断口。 第15章 徐忘云站在她身后,只瞧了一眼就知道这是砍刀所造成的伤口,且那刀一定是把旧刀,已经并不怎么锋利了。 萧文琰常年行军,对刀剑造成的伤口了如指掌,望着端口细细思索,皱眉不语。虞怀章道:“殿下可是有什么发现?” 萧文琰没答他这一句,问道:“城中门可都封上了?” “封死了,事发时臣已经启奏了陛下,请示将城门都封上了。” 萧文琰点了点头,吩咐道:“将城中所有屠夫木匠的册子拿来,统计出来有多少,看守的人多加几个。再去查查,城中近来可出过什么寻衅挑事的事。” 一旁候着的刑部司史领命,徐忘云抬眼看了萧潋意一眼,萧潋意并未抬头看他,凝眉垂眸,像是在沉思。 过了会,她站起来,身子却晃了晃便向后倒去。一时间除萧文琰外的所有人都惊呼起来,好在徐忘云眼明手快,一个闪身接住了她。 虞怀章道:“这是怎么了?!殿下您可是哪里不适?!” 萧潋意倒在徐忘云怀里,用金丝软帕掩着鼻子,柔声道:“对不住,我约莫是在这血气闻太久了,现下有些犯晕……” 萧文琰翻了个白眼。 “……”虞怀章道:“那殿下不妨回去歇息吧,后院已为您备好了厢房。” “有劳大夫了,咳咳……阿云,我们便先走吧。” 说罢,她一边咳一边走了出去,虞怀章赶紧指派一个婢女为其掌灯。夜色浓厚,早已过了子时。婢女在前方引着两人,徐忘云扶着萧潋意跟在她身后,走至一处屋前。婢女引到了住所,欠身行礼后便要离开,萧潋意却叫住了她。 她的方帕还掩在唇角,面色有些发白的倚在门栏处,细声道:“府中还有什么食物没有?劳烦拿一些过来。” 婢女连连应下,过了片刻又敲门来,送来一个小碟,寥寥放着几个卖相不是很精细的点心。 萧潋意摸了摸,登时叹一口气,道:“阿云,你看,现下连个婢女也这样苛待我,都凉透了。” 徐忘云此时正在检查屋子,心中道此时已过子时,哪里去给你弄热食来。 “堂堂相府,未免也太寒碜了些。”她看了一眼碟子,像是糟心,推远了些,“罢了,不吃了。” 徐忘云坐下来,将内力汇聚在掌心,捧起碟子,将那点心稍微熨热了些。萧潋意这才笑起来,“好阿云。” 徐忘云道,“那位小姐颈上伤口边缘不整齐,是刀锋钝涩的缘故。但切口又很平滑,像是被人一刀将脑袋砍下来的。” 萧潋意看了一眼窗外,笑道:“深更半夜,阿云好端端又说起这个做什么。” 能一刀将人的脖子砍下来,不说别的,此人的力气一定是极大的。徐忘云沉默半响,并未答话。 萧潋意捏起一个果子,“阿云觉得如何?” 徐忘云说:“一击毙命,身上却有这么多伤痕淤青。他说了谎。” “阿云的意思,就是这虞小姐,或者是虞府,一定是招惹了什么人了?” 徐忘云闭口不答,萧潋意吃完了果子,却不愿再听了。 “唔……算了,明日再说,我累了。”她也不必人,就这么合衣滚上了床,“横竖昶王殿下在,哪轮得到我操什么心?不管不管。” 徐忘云看她一眼,见她不愿再多说什么的样子,便也敛住了话头,退出房间,关上了房门。 窗子没关紧,一缕夜风跑了进来,吹动屋内的烛火,哧一声熄灭了。 第二日,徐忘云刚起床,便听见有人轻轻叩响了自己的门。 他起身拉开门,见自己门前站着的是一个矮个子的小婢女,头上簪着两朵碧绿的绒花,一见他便笑了开来。 “公子起得好早,厅上已经备好了早膳,我家大人差我来传唤公子一声呢。” 徐忘云瞧着她点了点头,刚要谢她,忽然手臂一紧,被人拽了一把。 “阿云,你起来了不去唤我,在这和人聊什么闲话呢?” 徐忘云一怔,抬头见萧潋意正浅笑着看他,那小婢女立刻低下头,欠身道:“公主万安。” 萧潋意笑意不减,瞥她一眼,便将徐忘云拉了出去,“走,阿云,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徐忘云一路被她扯出了相府,问他:“去哪里?” 萧潋意带着他穿过巷子,听上去心情很好似的,“带你吃点心去。” “……”徐忘云道:“我不想吃点心。” “不,你想吃。”萧潋意道:“阿云听话,我已经答应带你去吃梅花酥了,不能食言的。” 第8章冤魂索命 她没再给他反驳的机会,一路将他拉去了四时楼。 四时楼是京中最时兴的食楼,花样最多,人流也最广。门口迎宾的小二见萧潋意着装不凡,热情道:“二位客官!是厢房还是楼台啊?” 萧潋意抛出一锭银子给他,道:“都不要,给湳楓我在大厅寻个宽敞点的地方——要靠窗的。” “得嘞!”小二激动的收起银子,引着二人上了座。果然是处靠窗的好地方,扭头便可看清楼下街道的全貌。 “阿云,来看看,你要些什么。”萧潋意将菜单递给他,徐忘云眼神都没分给她,道:“都行。” 萧潋意本就没指望着他会开口,自顾自点了几盘吃食,末了也看向窗台,问道:“你在看什么?” 第16章 徐忘云收回视线,“没什么。” 萧潋意也不追问,兀自给他斟了茶,“阿云,我带你来吃点心,你高不高兴?” 徐忘云说:“我不想……” 萧潋意打断了他:“阿云,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无趣?我不是说过了么?我答应了带你来吃点心,不能食言的。” “……”徐忘云道:“好。” 他不再说话,夹了一块糕点吃,萧潋意满意道:“阿云乖,我只是想哄你开心,瞧见你高兴我也便高兴了。” 她的声音本就有些雌雄莫辨,这样放低了柔声说话,便就好像是在深夜里呢喃,有些温情缱绻的意思。萧潋意一手支着下巴,漂亮的眼笑得弯弯,问他:“甜不甜?” 徐忘云对一切吃食都没什么过多的喜好,唯独喜欢吃甜的。这是萧潋意在他入宫后的第二个月发现的。徐忘云点了点头,“甜。” 萧潋意笑起来,好像很高兴似的,高声道:“小二,来三盘玉露团,再上一壶梅花酿。” 徐忘云却道:“已经够了。” 小二欢快应了声,不一会将萧潋意要的东西端了上来,“客官您来得还真是凑巧,这梅花酿是我们店今年刚开的陈酿,只有一坛,很是珍贵呢!” “是吗,如此说倒是我有福气了。”萧潋意道:“只是你这么一说,我倒忽然觉得有此佳酿却无人对饮,很有些可惜。” “咦。”小二看了一眼徐忘云,“那这位公子?” “他可不能喝。”萧潋意巧笑嫣然,“你别瞧他闷闷的不爱说话,但其实酒品差的一塌糊涂,每每喝多了便要撒泼打滚,弄不好还要挥刀发疯的,可怕得很呢。” 徐忘云:“……” “啊?”小二瞪着眼看了徐忘云一眼,瞧这人打扮利落,面色如玉,像个体面人,谁知喝了酒竟是这样的,“那……还是别让这位公子喝了吧。” “是啊。”萧潋意叹一口气,随即从怀中掏出一物,推至小二身前,又笑道:“不如我付你些口舌费,就劳烦小伙计陪我喝一杯吧。” 店小二极快地收起银子,笑了起来,“客官有求,小店向来是定应的,好!小的这就给客官斟酒!” 他坐下来,双手为萧潋意斟了酒。“客官瞧着很是眼生啊,不是咱京城的人吧?” 萧潋意道:“好眼力,如何看出的?” 小二嘿嘿笑道:“您别看我年纪轻,在这间酒楼里待的年头却很久了,我瞧二位气度不凡,定是哪位大户人家里出来的。但这京城里,大多数的贵人我都是见过了,我就这么一问,客官却夸我眼力好,我就明白小人一定是蒙对了。” 徐忘云默不作声的吃他的点心。萧潋意道:“哦,那这么说来,小哥你知道的东西一定也很多了。” “那是自然。”小二凑近了些,“客官想知道什么,尽管便问吧,小的一定是知无不言的。” 这是个聪明人,跟聪明人讲话,总是要更省力些的。萧潋意微笑道:“我二人是打岭南来的,来一趟京城,无非就是想看些新鲜事。我问你,这城里可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怪事?” “怪事?您指哪件?是十年前城外出的那只兔子精,还是城中的那桩失窃案啊?” 萧潋意道:“都好都好,讲来听听。” 于是这店小二便开始唾沫横飞的讲了起来,徐忘云听他从三十年前的家禽成精讲到上个月隔壁街的新妇红杏出墙,就是没一件跟鹿首案有关的,偏偏萧潋意还听得兴致勃勃。 他坐了半天,见那小二仍是一副没完没了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扯了扯萧潋意的袖子,提醒道:“天色不早了。” 这一讲,竟然从大早上讲到了中午,一壶梅花酿已经被两人喝得精光。萧潋意这才从“隔壁村豆磨坊老板的老婆跟人跑了”的香艳故事里回过神,“哦,不早了。” “几时啦?”小二酒量不行,已是半醉,“来来来,我再与你说个李府的公子爱上自己小娘的故事……” 萧潋意道:“不听了不听了,你讲来讲去竟是一些虚头巴脑的小道消息,好没意思。” 小二:“虚头巴脑!嘿!……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哦!有了!” 小二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下手,萧潋意立刻道:“怎么?” “客官您且听。”小二道:“也就是前几年的事吧,这死了一个卖肉的屠夫,死人嘛,倒也不稀奇,奇的是自他死后的几个晚上接连着打雷,住在这附近的好几家人都说夜里头总听见外面有人呜呜咽咽的哭,一边哭一边喊。” 萧潋意:“喊得什么?” 小二:“好像是‘冤枉’!” “辜魂伸冤啊。”萧潋意递了一杯茶给徐忘云:“阿云,你说这事怪不怪?” 徐忘云:“你说的这屠夫,因为什么死的?” “哟,这个。”小二故弄玄虚的压低了声音:“这个说起来可就不大光彩了——这人是谋害了官家子女,被上头判死的。” 萧潋意来了兴趣:“怎么回事?” “这事说起来,倒就有些长了,客官先别急,等我喝口水慢慢与你细讲。” 萧潋意重又放了一锭银子在桌上,“不急,你慢慢说。” 小二收起银子,嘿嘿一笑,道:“要说这个屠夫啊,那也算是有来头的,他姓李,原先是这片的富商,后来家里没落了,就做起了卖肉的行当,诺,就是这条街上,卖了许多年了,这片的人都认识他。” 第17章 萧潋意道:“既然都认识,那这李屠夫为人如何?” “性格嘛,挺好说话的。他卖的肉又新鲜又好,价格又低,大家都愿意去他那摊子上买肉。” “如此,又是怎么谋害管家子女的?” 小二嗐一声,“所以才说是怪呢。但不也有句话这么说么,知人知面不知心嘛。” “就说他也不知是鬼迷了心窍还是怎么,去抢一个孩子身上的钱,抢不成气急败坏,还把人推下了河里!啧啧啧,我现在都还记得,那还是个小姑娘,也就六岁多点吧,叫人救上来后吓得语无伦次的,真不知道他是怎么下得去手!” 萧潋意若有所思的一挑眉,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啊。”小二道:“后来就有围观的人报了官,结果一查才知道这孩子还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是官家的。而且啊,还不是普通官家的。” “哪家的?” 小二神神秘秘道:“要说咱这京城里,那位手底下的。”他朝着天上指了指,“这一个可是重臣了,御史大夫你知道不?正二品啊,顶了天的大官!这落水的就是御史大夫家的,他家大小姐。” 这可算是讲到重点了,萧潋意笑着看向徐忘云,对他眨了下眼睛,那是个“我厉害吧”的意思。小二接着道:“官家子女,又是这么大的一个官,那大理寺肯定是不敢耽误的,当日就把李屠夫压进大狱,没过两日就处决啦。” 两日? 若按律法,审查判刑少说要有半月,怎会两日就处决了? 萧潋意与徐忘云对视一眼,徐忘云接着问道:“这位李屠夫,可还有什么亲人在世。” 小二道:“亲人?早就没啦!客官您想想,要是自己家亲戚做出这种事,自个还有脸在这住下去吗,他妻子就是自觉没脸面,在家里上吊死了。他们俩倒是有个儿子,只不过嘛早早的也走了,这么多年再没回来过,谁知道是如何呢,兴许是死了。“ “……” 小二讲地正兴起,无意间瞥到了徐忘云,登时激灵一下,结巴道:“……这位客官,您,您这样看着我干嘛……” 徐忘云垂下眼,平静道:“无事。” “……哦,哦。”小二擦了把汗,心想这位小哥瞧着安安静静的,突然一言不发的看着人,还真是有些瘆人嘞。 萧潋意道:“嗯,嗯,不错,这个故事够新鲜,也够稀奇。” 小二回过神,嘿嘿笑一声:“能让两位客官满意就好。” 他说:“行啦,也该回去了,阿云,你吃好了么?” 徐忘云点了点头。 二人出了酒楼,今日日头好,街上商贩行人也多,一片乱糟糟的。萧潋意拉住了徐忘云的袖子,防止两人分散,道:“阿云,你觉得咱们刚刚听得那个故事,它是不是真的?” 徐忘云说:“应当是真的。” “真的么?”萧潋意顿时道:“这世上真的有鬼魂啊?” “……”徐忘云说:“这个不是真的。” “哎呀,吓死我了。”萧潋意说:“那个店小二说得这么有鼻子有眼的,我还以为这世上真的有鬼呢!” 徐忘云心中想到你的重点或许要往后放一放,街上人潮涌动,不时有挎着篮子的少女擦着他的臂膀挤过去,路边饼坊里身形孱弱的年轻老板正在吆喝着卖饼,萧潋意拉着他穿过人群,回到了虞府。 二人方才跨过门槛,便见院内围着一群人,皆身着官服。徐忘云走进了些,看见这些人围着的是一具没了头的鹿尸,已经开始微微腐烂了。 第9章命不由已 盛京并不是人迹罕见的山区,野生的动物难寻,更何况是这么大的一头鹿。二人当下就明白这正是虞容婉尸身上的鹿首,萧潋意道:“哪里来的?” 萧文琰从眼角瞥他一眼,理也没理他。旁边有一人道:“是今日晨时,在城外禄禄山上发现的。” 萧潋意蹲下身子,正想仔细看看这鹿身的断口处,便听萧文琰不耐道:“你若实在闲着无事,就带着你养的小面首出去听戏去,不要在这里碍我的事。” 当下四周都静了,身后众人一个声也不敢吭,纷纷低下头假装在做自己的事。萧潋意怔了一下,还未答他,便听徐忘云冷声道:“我不是面首。” “哦?”萧文琰冷冷道:“本王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不过,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回本王的话?” 徐忘云面色极冷,不言不语只看着他,眼神寒的像一块刺骨的冰。萧文琰冷笑一声,一手按在自己腰侧处,两根手指来回摩擦着自己的剑鞘,眉宇间戾气丛生,已是动了杀意。 一时气氛剑拔弩张,萧文琰手指一动,便要抽剑而出,千钧一发之际,萧潋意忽然动作极快地挡住徐忘云,出口喝道:“阿云!” 徐忘云看也不看她,一双极黑的眼睛只盯着萧文琰,萧潋意横在他身前,将他的视线挡住,一只手极有力道按在徐忘云肩上,又温声叫了他一声,“阿云。” “让他来。”萧文琰在她身后冷冷道:“敢这么跟本王说话的,他是第一个,我倒是要看看,你是有几条命。” 徐忘云没说话,萧潋意对着他,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转身道:“令和的侍卫冲撞了皇兄,都是我管教不力,还请皇兄责罚。” “呵。”萧文琰讥讽道:“公主好脾性啊,宽以待己也就罢了,纵的下面人也这么不知天高地厚。” 第18章 萧潋意只说:“皇兄,我知错了。” “错?”萧文琰道:“我朝律法,刁奴欺主,以上犯下,轻则杖刑,重则斩首。” 他冷冷道:“你既知错。”他唰一声将自己佩剑抽出,横在萧潋意面前,“便做于我看吧。” “……” 冰冷的剑光反射出萧潋意低垂的眉眼,默了半响,只听她叫了一声:“……皇兄。” 她欠下身,放低声音道:“归根结底,还是令和管教不力的错,愿请皇兄教导,令和自请受罚。” 萧文琰嗤笑一声,“你这样说,倒让本王罚不得了。” “令和不敢,皇兄教导我,于理于情,自是应当的。” “是吗。”萧文琰将剑收了回去,傲慢道:“天子犯错尚与庶民同罪。公主说得不错,那便请公主以手代剑,自罚一掌吧。” 本朝公主当众自辱,传出去便是天大的笑话。徐忘云眉头蹙起来,萧潋意一把摁住他,缓缓道:“好。” 说罢,她抬起手,在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时,极干脆利落的扇了自己一个巴掌。 清脆无比。 她白皙的半张脸,顷刻间便肿起通红一片。萧潋意道:“皇兄可还满意?” 院内鸦雀无声。 “……呵。”萧文琰笑了一声,“何谈满意,不过是替你管教管教下人,也好让你知道,尊卑有别的道理。” “皇兄说的极是。”萧潋意理去鬓边一缕落发,灿然笑道:“一字一句,令和皆都记下了。” 萧文琰居高临下,冷漠看她,二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萧文琰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院内一众人早已跑了个干净,萧潋意半响站着没动,片刻后轻垂下眼,一只手拂上自己的半张脸。 徐忘云道:“……对不住。” 萧潋意微微一怔,随机失笑道:“这又不怪你。” 徐忘云沉默片刻,萧潋意轻轻拉住他的手,盖在自己的脸侧,轻声道:“没事的。” “对不住。” 萧潋意在他掌心中蹭了下脸,“回去吧,阿云,我累了。” 徐忘云:“好。” 徐忘云带她回了房,将她一切安顿好便关了房门出去。吱呀关门声响起,萧潋意睁开眼,面色平淡。 又默躺了片刻,她坐起来,动作极轻的打开门,出了虞府。 暮色已起,街上行人稀少,路边商铺也大多关了门。萧潋意穿过几条巷口,停在了一处饼坊前。 “老板,还有饼吗?” 兴许是落日已下,饼坊老板正背着身收拾着,闻言转过身来,“有的,有的,客人要什么饼子?” 饼坊老板瞧着还很年轻,身形瘦且高,面容隐隐带着股郁郁的苍白,不像是个做饼的老板,倒更像个久不得志的文弱书生。 萧潋意对着他一笑:“白糖的,还有吗?” “有,客人要多少?” “半斤便好。” 老板答应一声,动作麻利的替他装好了白糖饼,萧潋意接过,微笑道:“有劳。” “不妨事。” “今日日头好,街上人也多,这饼怎么还剩下这许多?” 老板无奈笑道:“这谁知道呢,兴许是天公不眷吧。” “上天有德,辛勤劳作的,自会多眷顾着的。” “承姑娘吉言了。” 萧潋意微微一笑,“就不多叨扰了。” 老板做了个湳楓辑:“姑娘慢走。” 天色愈发浓厚,萧潋意拎着一袋糖饼,快走至虞府时,忽然下起了一阵雨。 这是一场冬雨,雨丝落进人的衣领里,便如同一条冰凉的蛇,附骨之疽一般,从人的脊椎骨升上来刺骨的寒意。 萧潋意彷佛无知无觉,她面无表情,微垂着眼帘,像是在想什么。 忽然,一柄桃粉的雨伞横在了萧潋意头顶。 萧潋意面色一变,眼神凌厉的朝后看去。 “哎呀呀,公主,您怎么没撑伞呀?” 在她身后,赫然站了一个矮个子的小丫头,头上扎了两朵碧绿的绒花,正是虞府里今日早晨叫徐忘云用早膳的小婢女。 小婢女个子太矮,萧潋意又太高,她只得仰着头,踮着脚,才勉强将那把伞撑在萧潋意的头顶,但这样仰着头,雨水又尽数全打在了她的脸上,她在细密的雨水里艰难睁着眼,努力道:“请允奴婢……为您撑伞吧?” 萧潋意敛去脸上的厉色,将那把雨伞接过来,温和道:“有劳。” “……哎,哎呀。”小婢女似乎没想到她这个举动,一下红了脸,手足无措的将手在裙子上擦了擦,“奴婢多……多谢公主。” 萧潋意笑了一声,两个人便这样并肩行在了一处。小婢女畏畏缩缩走了一会,眼神落在萧潋意手上的袋子,吞吞吐吐的找话道:“公主,公主是出来买糖饼的吗?” “嗯?”萧潋意一愣,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袋子,又点了点头,浅笑道:“嗯。” “公主若是想吃糖饼,怎么不差人去买呢?” 萧潋意道:“不是我想吃。”她想了想,笑道:“是阿云要吃。” “……啊。”小婢女一呆,想了半天才想出来“阿云”是谁,一下被“公主冒着雨出来给自己的侍从买糖饼吃”这个事实给惊呆了,呆呆重复了一遍:“啊,是……是徐大人想吃啊……” 过了半响她回神,又说:“……那,那就算是徐大人想吃,也来差遣奴婢们一声就好了,怎么能……哎呦!”她缩着脖子走路,脚下不看路,踩到一个水坑,惊叫一声就要摔倒,萧潋意眼疾手快扯了她一把,小婢女顺着力道一下扑进了她的怀里,手撑住了她的胸膛。 第19章 “对不住!对不住!……咦?”她一张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要站起来,下一秒又被手下触感吸去了注意力,刹时一呆。 她还年幼,心眼没长全,觉察不对,竟傻傻的又抓了一把。 公主的胸膛……怎么,怎么这么空呢? 她愣愣的抬起头,正好对上萧潋意被她扯乱的领口,脖颈处露出一片白晃晃的肌肤,喉咙间,一粒极显眼的凸起。 小婢女脸一下白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她猛地抬起头,“你……你是……” 可惜她这句话没能说完。 桃粉的油纸伞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的水坑中,顷刻间便湿透了。小婢女的身子软倒下来,脖颈被扭曲成一个可怖的弧度,面上凝固着诧异和惊惧,双眼尤还大睁着。 大雨倾落而下,毫不怜惜的打落在她的脸上。 萧潋意面无表情,垂眼站着,半响,抬手整了整自己的衣领。 她抬起腿,跨过小婢女的尸身,裙摆拂过她稚嫩的脸,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转瞬即逝。 回到虞府时,天早已黑透。萧潋意双手空空,糖饼早不知丢在了哪里,她没回自己房间,径直去了徐忘云房间。 推门声悄然无息,徐忘云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睡姿也端正规整。萧潋意动作极轻的走进他,立在他床头瞧了他一会。 她浑身湿透,漆黑鬓发黏在苍白面颊上,神色冷极了,站在一片黑暗中,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鬼气森森的寒意。 她就维持着这么个姿势一动不动的看了一会,过了会,萧潋意闭了下眼,靠着徐忘云的床坐在了地上。 她将头轻轻靠在床板上,神色木然的低垂着眼发了会呆,半响,她像是忽然觉得冷似的,抱住了自己的肩头,疲惫地闭上了眼。 第10章你不许穿白色 “……嘶。” 徐忘云捂着脖子,微微转了转,旁边的萧潋意便立刻问道:“怎么了?” 今早起来后,他便感觉脖颈处有丝似有似无的酸痛,好像扭到了似的。徐忘云心下怪异的摸了摸脖子,和他说:“无事。” 虞怀章在前面提醒道:“前面便是小女的住处,只是婉儿受了太大刺激,心神受损,恐不能与人正常交流,若有冒犯之处,还望二位殿下见谅。” 今日一早,萧文琰便提出要去看看虞妙仪,虞怀章也不好再推脱,便引了几人同去。 闻此言,萧文琰从鼻腔处“嗯”了一声,徐忘云跟在他们后头,进了一处布置雅致的小院,庭中种着许多叫不上名字的珍贵花草,只是近来无人打理,枯萎了许多。 萧潋意温声提醒他“看着脚下路”,几人跨过几重台阶,停在一座雕花的小门前。 推开房门,徐忘云只见内堂中慌慌张张走来一个婢女,虽然现在正是辰时,窗外日光大盛,屋内却密密地点着许多烛灯,迎门而入,烟气刹时扑来,难免有些熏人。 “这是怎么回事?”虞怀章皱起眉头,“青天白日,点这许多灯做什么?” “回大人,这是……是二小姐吩咐的。”婢女嗫嚅道:“小姐自那日开始,便十分的怕黑,哪怕是白日也要燃着灯,不然……不然便会……” 萧潋意低声在徐忘云一侧耳语道:“听这话,虞大夫似乎对她女儿的近况完全不知情啊?” 虞怀章道:“像什么样子,快快灭了去。”婢女惶恐应了,虞妙仪的卧房就在里面,虞怀章请萧文琰在堂前先坐,自己便要去内室将人带来。 萧潋意道:“虞大人,我与你一同前去吧。” 虞怀章迟疑片刻,答应下来。萧潋意嘱徐忘云就在这等着,二人走进内室,见卧房床榻帘帐凌乱垂着,隐隐能看见床上伏着一名少女,身形清减的厉害,并未梳妆,双手只抱着头,蜷缩在墙角,面朝着墙壁。 虞怀章侧头望了眼萧潋意,似是歉意的微一颌首,而后才一掀床帐,喊道:“妙儿?” “是我,爹来看你了。” 少女闻声微微瑟缩一下,犹豫片刻,稍稍扭过来半张脸,却在瞧见萧潋意时颤抖一下,极快的又将脸埋了回去。 “二殿下和四殿下都来看你了,妙儿,来,抬起头来。” “妙儿,和爹说句话好不好?” 然而任他如何劝说,虞妙仪始终蜷着身子,不肯再将脸转过半分了。萧潋意瞧她那样子,定是受过极大的惊吓,正要出言宽慰些,这时虞怀章忽然沉下脸,重重叫了一声:“妙儿!” 虞妙仪浑身一抖,只听虞怀章又一字一句道:“不可无礼。” 虞怀章家风严苛的传闻,宫里都是有听过的。眼见虞怀章脸色越来越不好了,萧潋意刚要劝几句,这时,却见虞妙仪手指掐进自己的肩膀,真就抖着身子慢慢爬起来了。 “妙仪……见过公主殿下……” “不必多礼。”萧潋意眼明手快,扶住了她要磕下去的脑袋,温声道:“无事的,不要怕。” 虞怀章神色温和了些,语气软下来,叫了声一旁候着的侍女,“先换了衣服,随爹爹去堂上,好孩子,听话。” 虞妙仪抖着换好了衣服,萧潋意安慰的顺了顺她的背,只觉得手下触感一片惹人怜悯的瘦骨嶙峋,一刻不停的颤抖着。 二人带着虞妙仪又回到堂前,虞怀章示意一下,虞妙仪便颤栗着行了一礼,“昶王殿下万安。” 第20章 萧文琰道:“不必多礼,坐下吧。本王问你,那天夜里,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提到那天夜里,虞妙仪面色瞬时闪过一丝惊恐,下意识抓住一旁的椅子扶手,瞧着像是想将自己藏进什么地方。 萧潋意轻轻拉住她,安抚道:“别怕,没事了,你慢慢说。” 虞妙仪瞟了一眼虞怀章的脸色,抖了一下,吞咽了几口口水,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道:“那天,我和阿姊一同去参加曲艺宴,回来后便睡在一处,然后……然后半夜里……” 萧文琰道:“半夜怎么了?” 虞妙仪面色浮上一层恐惧之色,眼神空洞,像是陷进了回忆中,喃喃道:“夜里头,我在睡梦中听到有人说话,睁开眼只见床边站了个人……举着一把刀要砍我!” 萧潋意赶紧追问道:“是什么样的人,你还记得吗?” 虞妙仪使劲摇了摇头,“我……我不记得了,天太黑,我只看到他蒙着面,手拿了一把这么——这么大的刀,一下,一下就将我阿姊的……” 她再说不下去,大睁的眼睛里流下泪来。萧潋意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柔声道:“不怕。告诉我,那把刀,是什么样子的?” “那把刀,是……是……” 虞妙仪比划了一下,萧潋意从她混乱的动作里瞧出一个模糊的形象,皱眉道:“菜刀?” 一个夜潜的刺客,怎么会拿一把菜刀做凶器。徐忘云只在想到菜刀的一瞬便想到了四时楼里那个店小二讲过的“野鬼叫冤”的故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转头道:“虞大夫,当年的李屠夫一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文琰转头看向萧潋意,蹙眉道:“你知道了什么?” 虞怀章闻声看向徐忘云,见和自己说话的是一个做侍从打扮的生面孔,眼神在萧潋意与萧文琰身上转了一圈,并未先答他,“不知这是……” “他是我的侍从。”萧潋意道:“他的话,便是我的意思,虞大夫,您尽管说便是。” 虞怀章皱着眉思索了一阵,好半天没说话。萧潋意瞧他像是想不起来的样子,便提醒道:“几年前,贵府小姐曾被一人抢了银钱,推落了水,始作俑者便是这李屠夫。” 虞怀章想起来了,枯槁脸上闪过一丝厌恶,道:“四殿下说的是,臣记起来了。多年前是曾有这么一案,只是此人品行之恶劣实在罄竹难书,事发后全权移交大理寺处理,已依法处置了。” “原委便如此?” “便是如此。”虞怀章道:“不知殿下何故忽然提起此人?是否和本案有什么关联?” “关联暂且还说不上。”萧潋意道:“只是觉得有些奇怪罢了,夜半行凶的杀人者拿了把菜刀做武器,实在是难免叫人多想了些。” 徐忘云沉默看着虞怀章,一时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虞怀章身上,虞怀章怔愣一下,”这……殿下是怀疑老臣?” 萧文琰:“虞大人言重了。” 虽说言重,可他却仍目光深沉的打量他,颇有些探究的意味。虞怀章迎着他的眼神叹了口气,“此案明细的记录皆在大理寺。当年这李屠夫抢了我女儿的银钱不够,还要推她落水。事发时正在闹市,目击者众多,他的供词也妥当收着,可谓是人证物证俱再。殿下,老臣敢又何尝不想将凶手绳之以法,哪有知情不言的道理?” 萧文琰点了点头,对虞妙仪道:“你接着说。” 虞妙仪却只是一个劲摇头,翻来覆去的,只会重复一些她先前说过的话。萧文琰还要再问,这时忽然听虞妙仪尖叫一声,随即大喊道:“啊!啊!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 她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忽然情绪激动起来,两只手胡乱的在空中乱舞,混乱之中萧潋意不慎被她误伤多下,只得先放开她。 虞妙仪手脚并用爬到角落处,双手抱住脑袋,整个人神经质的颤抖道:“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 徐忘云道:“她惊妄了。” 看她这样也是问不出来什么了,众人只得先行出去,萧潋意说:“虞大人当真便没什么可说的了?” 虞怀章停下脚步,温和道:“四殿下若有什么不解之处可尽管来问,老臣定言无不尽。” 萧文琰道:“李屠夫一事你是从哪听来的。” “这是令和那天吃饭时,听酒楼的人讲的。”萧潋意道:“他们讲的也不甚清楚,我只模糊听了个大概,心中有些疑虑,这才来问问虞大人。” “你知道些什么,全都讲出来。” 萧潋意便将那日在四时楼里小二说得复述了一遍,徐忘云听他温声细语的添油加醋,待到他讲完,萧文琰便也和他们一样,首要抓住了重点,问道:“两日便处决了?” 萧潋意柔声道:“是啊,我也正觉得奇怪呢,我朝律法,三审四查,怎么会两日这么快呢?” 虞怀章转身,“实在是那李屠夫行径太过恶劣,引得民怒。再者当日事发在闹市,目睹者众多,认罪口供也具全,人证物证皆在,依法处决,臣实不知错在何处。” 萧潋意垂下眼,微微轻笑一声,“未检验便结案,这不合……” 话未说完,虞怀章便打断他道:“臣已失了一个女儿,自当比谁都想快些将那恶贼绳之以法,若殿下还对李屠夫一案尚有所疑,不如便请奏圣上,再细细决断吧。” 第21章 这老东西。 萧潋意于是不说话了,只微笑看着他。萧文琰道:“此等小事不必叨扰父皇。虞大夫所言我都知道了,就不送了。” 虞怀章道:“臣告退。” 他行了一礼便先告退了,萧潋意目送他直挺的背消失在院门,又对着萧文琰轻声道:“我还听说,这个李屠夫,尚还有一个儿子在京中。” 萧文琰掀开眼皮,居高临下地瞥他一眼,很快便又收回视线,一只手搭在腰间重剑上,并未理他,大步向前走去。 萧潋意同样目送着他离开,待到他身影消失,他回过头,见徐忘云站在廊外的光影中,漆黑长剑倚在怀中,神色淡漠,一动不动的守在他身后。 廊庑外树影层层,明媚阳光穿透而过,在他白衣上投下许多斑驳的光影,萧潋意被那几道日光晃了下眼睛,朦胧间,只觉得他抱剑而立,不像凡人,更像神仙。 他一低头,瞧见自己青色的裙摆上沾上了一点泥土,醒目的一团污。 “今后不要再穿白的了。” 徐忘云正在发呆,忽然听他这样说,一回神,略有些疑惑的看向萧潋意。 萧潋意没什么表情,只说:“你是我的侍卫,穿亮色的,太显眼了。” “……” 管天管地,现在连他穿什么衣服都要管了。 无关紧要的,徐忘云一向不与他争论,于是“哦”一声,以示知道了。萧潋意瞧着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末了还是什么都没说,叹了口气,往院外走去。 徐忘云跟在他身后,问他:“你的药,还有多少?” “……”萧潋意回头看他,“阿云这是什么意思?” 徐忘云委婉提醒:“要按时吃。” “……” “……哦。” 第11章墨鸮阁 “李屠夫死时正值壮年,家中有一子年岁十六,若是算来,今年也该有二十四岁了。” 闹市街口,萧潋意和徐忘云坐在一茶摊上,桌上小炉正煨着茶汤,渺渺升起一缕细烟。 “屠户的儿子,耳濡目染,父析子荷,那定是也有一把好手艺,我猜,不是在什么肉铺,便是在酒楼后厨吧……” 话未说完,两人正对着的酒楼里,便浩浩荡荡闯进几个带刀的官差,不多时便押出一个个子不高的青年。 那青年腰间系了一条围布,上面沾了些油星,面庞黝黑,瞧着其貌不扬,满面惊恐,被官差死死地抓着。 萧潋意不动声色地坐着,瞧见此场景,轻轻笑了一声。 “阿云,你瞧,我又猜对了。” 徐忘云将煨好的茶汤倒出一杯,放在萧潋意面前。 微烫的白气霎时蒸腾开,模糊了萧潋意半边脸。他端起茶杯,也不喝,只拿着端详。 徐忘云抬眼瞧了那边一眼,问:“那是李屠夫的儿子?” 萧潋意道:“怎么,阿云瞧着不像?” 徐忘云没说话。 官府压着人已经走远,萧潋意将茶杯放下,道:“陈茶烂叶,不值得一尝。阿云,回府再喝吧。” 他往桌上丢了一粒碎银,便同徐忘云一起回到虞府。虞府内,未进内院便远远可听得一阵喧哗声。萧潋意走在徐忘云身前,一脚刚迈上正厅门槛,便有一物当头猛地砸向他,吓得他激灵一下,惊叫一声躲向一旁。 徐忘云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一脚,稳稳以脚面将那物挡下来。萧潋意惊魂未定,低头看去,见那竟是一盏精巧茶杯。 厅内,正中跪着一个青年,双手具被绳子绑着,瑟缩着肩膀埋着头发抖,像是吓得不清。一旁虞怀章站在一侧,身旁桌案上茶具倾倒,水迹稀沥沥流了一地,想来这茶杯便是他扔的了。 虞怀章险些误伤公主,却没赔罪。他身子微微发着抖,枯黄面容上攀了一层薄怒的红,见一击未中,竟转身拔出一旁官差的佩刀,怒喝道:“畜生!!!” 说着,他便蹒跚着冲过去,便真要将那人当场杀了。跪着的青年惊恐的大叫着,萧文琰立即对旁边官差喝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虞大人拦下?!” 一旁便有官差反应过来,冲上去将他拦下。虞怀章被他们死死拖着,手中长刀徒劳挥舞,眼底渐渐漫上一层极痛的泪,嘶哑吼道:“你……你还我儿的命来!” 青年哆嗦着狡辩:“这不怪我,这不怪我!都是她逼我的,我是无辜的,我是无辜的!” “……你!”虞怀章气得嘴唇剧烈的发着抖,一根手指指着他,好半天说不出什么话,忽然双眼一翻白,险些就这么晕过去。 厅内一片混乱,一时没人顾得上门口的徐忘云二人,萧潋意侧头与徐忘云对视一眼,道:“你瞧,咱们来得正正好。” 徐忘云实不知他这个“正正好”是从哪瞧出来的。无人管他们,萧潋意也不在意,自顾自进了门,寻了椅子坐下了。 萧文琰道:“虞大人,莫气坏了身子。” 虞怀章被人扶着坐在了椅子上,一手支着扶手,维持着一个尚还算体面的坐姿,头颅却力不从心的低垂着,清瘦身骨如同一片凋零落叶,枯槁沧桑。 片刻后,他像是痛得说不出话,恨恨用手拍了三下扶手,以示悲愤。 萧潋意低声问一旁的官差,“怎么回事?” 小官差也低声回她道:“回殿下,这个便是杀害了虞小姐的凶手了,姓李,叫李业,就是那李屠夫的儿子。” 第22章 “方才,这李业已经将始末全说了,他原先是码头一个采买的,机缘巧合下结识了虞小姐,与她暗生情愫,就私定了终生。谁知虞小姐前不久又与书苑的白秀才走得密切,他心里气不过,又记恨八年前的旧仇,便将她杀了。” 情杀啊。 “唔。”萧潋意看着厅内的几人,“这倒有意思。” 萧文琰站起来,走向李业,低头审视地看他。 他生得本就高大,李业又是跪着,巨大威压下吓得他不敢抬头。 “你是李屠夫之子。” “……是,是。” “虞容婉,是你杀的。” “……我,不是,不是,我是被迫的,是她逼我这么做的!” 杀人者,尤其是因情杀人者,多半都是这么套说辞。萧文琰并没搭理他,道:“抬起头来。” 李业年哆哆嗦嗦地抬起了头。 他生得面容黝黑,五官平平,可谓是十分其貌不扬。萧文琰面无表情端详他一阵,直看李业冷汗淋漓,又听萧文琰道:“手伸出来。” 李业不明所以,却也不敢反驳,乖乖依言伸出了手,萧文琰只看一眼便道:“呵,倒是有心了。” 厅内众人不解其意,萧潋意喜闻乐见的看戏。萧文琰道:“你这一双手骨节粗大,皮肤粗粝,青筋虬起,确是一双卖力气的手。” 李业傻傻地看他,萧文琰接着道:“只是你手上茧子多半在掌侧,平日使得最多的,该是鱼刀吧。” “……” “你说是你半夜拖着一只鹿头潜入虞府,并一击砍下了虞容婉的头颅?嗤,能干出这种事的人,怎会一两句话便被吓得尿了裤子。” 李业神情空白,胯下慢慢溢出一滩液体,腥臊味霎时便在厅内蔓延开来。萧潋意用袖子轻轻捂住口鼻,萧文琰后退两步,鄙夷道:“此人不是凶手,但居心亦不正,来人,带下去。” “不……不!” 李业恍然大梦初醒一般倒吸一口气,惊惶道:“是我杀了容婉,是我杀了她啊!” 萧文琰看都不再看他,李业慌张四下张望一下,忽然面色一变,高声道:“我……我爱慕容婉许久,为她所死乃我毕生所求,我愿为她赴死!” 说着,他跳起来,在谁都还没反应过来时一头冲向了门柱,势头极狠,当下众人只听到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李业倒下来,脑袋几乎被折成了一个直角,竟是生生将自己的头撞断了! 萧潋意“哎呀”一声,用袖子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徐忘云皱起眉,总觉得这整件事情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虞怀章愣在了椅子上,好半天才道:“他……他……这……” “凶手不是他。”萧文琰道:“虽不知他到底是什么人,又为了什么非要顶罪,但虞容婉不是他杀的。” “这……这……” 李业的尸首横在地上,一旁便有官差问道:“殿下,要如何处置?” “先带下去吧。”萧文琰面色像是有些厌烦,皱眉看了一旁仍呆坐的虞怀章一眼。 “虞大人,不要忧思过度了,回去休息吧。” “是呀,大人可要保重身子,勿再伤了心神。” 一片寂静中,萧潋意忽然出声道。两人这才发现他坐在那似的转头看去,萧文琰紧皱的眉头瞬时皱得更紧了,他对萧潋意之厌烦,倒真是向来藏也不屑于藏。 “四殿下,您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虞怀章看了一眼那青年撞上的柱子,“这……没有吓到您吧?” “不妨事,我也才回来没多久,没瞧见多少。” 萧潋意慢条斯理的理了下鬓发,道:“这人是哪里冒出来的?我这只知道抢功的,倒还没见过上赶着顶罪的,倒是新鲜。” 萧文琰:“你瞧什么都新鲜,这又关你什么事?” 萧潋意笑道:“令和也只是瞧皇兄破案劳累,想为皇兄多出一份力。” “哦。”萧文琰负着手,一副“我倒要看看你又要放什么屁”的嘲弄表情对他道:“那依你所见,此人如何?” 虞怀章也看向他。 “这……”萧潋意看了一眼徐忘云,“嗯……我瞧这人行迹可疑,言语混乱,好像是受了什么人指使,特意放出来混肴视听的吧?” 听了他的话,萧文琰好像是早就知道这个屁是什么味似的,约莫是心里在想自己为什么要听他废话,扭头便走。这时,萧潋意忽然又道:“对了,我曾听闻世间有一秘阁,叫做墨鸮,行踪诡秘,行事又阴晴不定,专爱做一些无缘无故的杀人毁尸之事,皇兄,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 徐忘云知道他说的墨鸮阁是什么。鸮者,一种夜间出没的恶鸟,坊间传言它会带来灾害和不幸。墨鸮阁以此鸟为号,阁下之众皆是以“大祸天下”为己任的恶人,行踪不定,手段阴狠,坊间常有他们恶行流传,但直到现在,谁也没有真正见过他们。 也很有可能,见过他们的人都已经被杀了。 经他这一点,众人这才想起这一茬,虞怀章惊疑道:“这……鸮鬼?” 墨鸮阁的人神出鬼没如同鬼魅一般,世人又称他们为鸮鬼。萧文琰蹙眉斥道:“一派胡言。” 萧潋意笑道:“我只是今日在坊间听人讨论,觉着有趣,讲与皇兄听一听而已。” 虞怀章皱着眉头,一副深思的模样,显然是将他的话听进去了。 第23章 萧文琰实在不想理他,已然走了。萧潋意送别他后见虞怀章仍是一副蹙眉沉吟的样子,忍不住宽慰道:“虞大人,我也只是随口说一说,您也当个玩笑话听一听也便罢了,还是要多注意身子啊。” 虞怀章:“劳公主挂心了,老臣只是心中念着我家小女,不免多想了些。” 萧潋意便道:“虞大人不必多愁,若平日光明磊落,暗鬼自是不敢靠近的,且就宽心吧。” 虞怀章忙道:“借公主吉言。” 萧潋意从余光看了眼徐忘云,将他拉过来,徐忘云一下不妨,被他拽得往前趔趄两下,就听他道:“行啦,我便不多叨扰了,今日天气正好,我来向大人求个准,去找虞小姐糊风筝去,大人可允?” 虞怀章连忙道:“这是自然,臣先替小女谢过公主记挂。” 萧潋意点点头,便拉着徐忘云走出了门。身后虞怀章“公主慢走”的声音传来,徐忘云和他一同走了几步,问她:“糊风筝?” 萧潋意却轻轻对他“嘘”一声,看向他道:“且先等着。” 第12章你受伤了 修养多日,虞妙仪心神都微微好了一些,不再是整日闭门不出,偶有天气好的时候,也愿意在侍女陪着的情况下在院子里稍微走一走。 虞妙仪的院子规模虽然不大,但胜在东西多,小到蹴鞠投壶,大到秋千吊床,角落里更有许多样式精巧的花灯风筝堆在一起,院子最中间采光最好的地方放置着一张巨大的石桌,像是专用来糊风筝的。 此时,萧潋意正同虞妙仪坐在一处,石桌上放了只燕形风筝,两人正细细的给它上着色。 徐忘云站在两人后侧,并未佩剑。他们已经是第三日在午时来陪虞妙仪糊风筝了,第一日来得时候,虞妙仪总是莫名战兢,时不时瞥一眼徐忘云腰间的佩剑,他察觉到了,想着应该是因为那天夜里的事,第二日便没有再带来。 那之后她果然就好了许多,虽还是有些一惊一乍的,但好在不再发抖,勉强也能拿得起竹笔了。 萧潋意仔细勾勒了燕子的眼睛,左右欣赏了一番,约莫是还算满意,对虞妙仪道:“你瞧,好不好看?” 虞妙仪猛地回神,对他努力扯出一个笑来,“好……好看。” “再将它的羽纹画完,就算完成了,等到马上春时就可以拿去放了。”萧潋意将风筝拿起来,比划两下,塞到虞妙仪手里,温声道:“你来试试,喜不喜欢?” 虞妙仪瞧着像是被吓到了,肩膀猛地颤了一下,似乎是拼尽了全部力气才没让自己整个跳出去,脸上的笑简直是比哭还要难看:“喜欢,喜欢的……” 陪她来糊风筝,也真说不好是宽慰还是折磨。徐忘云提醒道:“殿下,该吃饭了。” “嗯?”萧潋意抬头瞧了眼太阳,这才发现已经是这个时辰了,“哦,行,那走吧。” 萧潋意站起来,虞妙仪也不知起身行礼,仍还呆愣愣坐着,盯着石桌,不知是在想什么。萧潋意走了两步,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停住,又回过头去坐回石椅上,道:“对了,有件事我想问一问你。” 虞妙仪回神看向他,神色仍是呆呆的,道:“殿下……殿下请讲。” “八年前你们姐妹二人,是哪一个被推到水中的?” 徐忘云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且是向如今神志不清的虞妙仪,便问:“你想做什么。” 岂料,萧潋意头也不回,只堪堪对他伸出一根手指,那是个“噤声”的意思。 他平日里总是笑意盈盈,但毕竟身居高位,偶尔也会有这般居高临下的举动,这一般代表他现在很认真。徐忘云不再多问,后退半步站好。萧潋意脸上挂着笑,眼神却紧盯着虞妙仪,虞妙仪颤抖片刻,哆哆嗦嗦道:“是……是阿姊。” 萧潋意意味深长的重复一句:“哦,是阿姊。” 虞妙仪神色恍惚地看着她,二人对视片刻,萧潋意笑着起身,道:“别在意,只是方才想起来,便顺嘴问一句。” 他没再多说什么,径直出了院子,徐忘云快步跟上,还是问他:“你想做什么?” 萧潋意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慢悠悠道:“做什么,我什么也不想做。” “那你为何忽然问她这个?” “真的只是突然想起来了。”萧潋意道:“阿云,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忘云看他片刻,见他不解望向自己,于是微叹口气,不再追问了。 他这人,不想说的,敲碎牙齿也撬不出什么来。萧潋意见他这样笑了一声,没话找话道:“阿云,你说今日午膳会有什么呢?” 徐忘云道:“不知。” “嗤。”萧潋意笑他,“无趣。” 饶是萧潋意如何打趣般的一路千猜万想,二人心里也都明镜一般的清楚——虞府清俭,又恰逢事变,每日饭桌上翻来覆去的,永远是那几碟菜。 他食之无味的吃了两口,囫囵填个肚子,下午又差徐忘云去街上给他买了糕点回来,才算又勉强渡了一日。 傍晚,徐忘云照旧练完了剑,立在月光下闭目沉思。 那式剑法仍悟不到关窍,徐忘云索性不去想它,静下心来,细细将来到虞府的细枝末节皆回想了一遍。 少女横死,冒名顶罪……这一桩桩事似乎都被一根细密的线紧紧的牵着,如若李屠夫的儿子真是杀人凶手,那契机如何,八年前那案件背后是否又什么隐情? 第24章 李屠夫的儿子是否还活着,现在身在何处,那黑面青年又是被谁指示来顶罪的,又是为了什么? 他将手中佩剑提起来,就着月光,淡淡凝视着剑身上篆刻的一行小字。 那上面刻得什么,他看不清,是他师父铸剑时刻上去的。字体飘忽四散,实在难辨其形。 但刻得到底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这些年他每每想不通什么事时便会拿出来看着发呆,已然是一种习惯了。 月色微凉,云雾低垂。徐忘云想得正入神,一片寂静中,忽然听到远方传来一声尖叫。 惊惧尖声划破寂静长夜,这声音徐忘云不能再熟悉了,分明就是萧潋意的。他倏地回神,几乎是一瞬便拎着长剑窜了出去,三两步踩着石桌踏上墙头,向着声音的来源跃去。 离得越近了,他这才发现萧潋意的声音是从虞妙仪的院子里传出来的。借着高处优势,昏暗夜色里,他一眼便瞧见萧潋意跌坐在石桌旁,院门外漆黑中隐了个同样一身乌黑的人影,脸上带了个青面獠牙的鬼面具,手中有什么东西寒光一现,像是把刀。 徐忘云毫不犹豫,一脚刚踩上墙头便瞬时向着那鬼面人冲去,快的几乎只剩个残影。 长剑当头直冲,那人一惊,下意识举起手中物反抗,两柄利器碰在一起发出“铛”一声锐响,那物本相也显露出来,果然是把重刀。 那人约莫是被突然窜出来的徐忘云吓了一跳,挥刀相挡只是本能。他反应极快,下一瞬重刀擦着徐忘云的剑锋极快的而过,生生磨出一线猩红火花,紧接着反手挥刀,弯月似的砍向徐忘云的脖颈。 这几个动作也就是一秒之间发生的事,未来得及消散的点点火花溅上徐忘云的脸颊。距离离得实在太近,任凭徐忘云躲闪的再快也还是不可避免的被擦到了侧脸。身后萧潋意尖叫一声,徐忘云没空理他,抬剑相迎。 二人都是舞刀弄枪的高手,你来我往毫不相让。鬼面人举起重刀当头砍下,徐忘云左腿为重心,腰肢扭成一个柔软的弧度将自己快速翻了出去,另一只脚顺势又稳又狠的踢在了鬼面人的脑袋上,剑势随后破风而来,以牙还牙的在他肩膀上留下了道血口子。 这一击毕,两人同时默契的后撤了几步,拉开一个还算安全的距离。萧潋意在一旁,有心想过来看一看他却不敢。徐忘云只盯着鬼面人,沉声喝问道:“你是谁。” 鬼面人却没答他这一句,青面獠牙的青铜面具上自然也分辨不出他的表情。 不远处忽然传来几声喧哗,隐隐有许多烛光正快速向这边移过来。 鬼面人侧头往那边凝视了一眼,冲着徐忘云举了一下手中刀,挑衅似的一仰下巴,未等徐忘云在有什么反应,他整个人便轻巧一跃,凭空消失在了夜色中。 徐忘云还想再追,萧潋意却死死拉住了他,两只手捧着他的脸强行将他转过来,惊慌道:“别追了!我瞧瞧!伤到哪里了?!” 他手指在徐忘云脸上左摸右揉,终于让他摸到了脸侧的一小道伤口,立刻惊叫起来。 “阿云!你……你流血了!” 徐忘云将他的手扯下来,自己摸了一把,摸出是一条不过拇指长的皮肉伤,面色不善的抬头看了看那人离开的方向,对他道:“几日便愈合了。” 烛火和喧哗声一同灌入,来者皆是穿着盔甲的士兵,为首者一身紫袍,眉心深蹙,正是萧文琰。 萧文琰环顾了一圈院子,面色已经有些不善,“人呢?” 徐忘云淡淡道:“跑了。” “呵。”萧文琰冷笑一声,“送到面前你都能将他放跑,好本事。” 萧潋意急道:“皇兄!那鬼面人武功极高,不似等闲之辈,你不能全怪阿云!” “不怪他难道怪你?”萧文琰面色已是彻底冷下来,“又有你什么事,滚一边去。” 萧文琰一张狗嘴逢人便咬,讲话向来是不怎么客气,却也从没有这么不客气过。萧潋意当着众人面微微一愣,一下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萧文琰看也不看他,向着徐忘云走近了些,上下扫视了徐忘云一遍,“你都看到了什么,给我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徐忘云本是不想理他,可奈何萧潋意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角。他知道萧潋意没办法忤逆萧文琰,于是闭了闭眼,冷道:“是个黑衣人,带了副青面獠牙的鬼面具,使重刀,武功很高。” “说什么没有。” “没有。” 萧文琰点了点头,没再多追问。这才掀开眼皮看了一眼萧潋意,问:“你为什么在这?” 萧潋意看看徐忘云又看看他,连忙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说:“我来找我的手帕。” 他伸出手,将一块金丝手帕拿给萧文琰看,“要睡时我发现它不见了,猜想可能是白日里掉在这里了,便过来找一找。” 萧文琰估计是懒得多搭理他,什么话也没说,扫视了一圈院子。院门外有什么人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响起,虞怀章这才气喘呼呼的姗姗来迟,一入院便大叫道:“发生何事,发生何事了!我女如何啊!?” 他里面还穿着寝衣,只在外面草草披了件外袍,来的路上鞋子都跑丢一只。萧潋意见状赶紧劝道:“虞大人且宽心,不过是有贼人闯入,现下已逃走了,二小姐一切都好好的。” “贼人闯入!?”虞怀章闻言立即高呼一声,“快快快,快带我去看看二小姐,妙仪!妙儿!” 第25章 谁也拦不住,虞怀章踉踉跄跄便朝着卧房去了。 “院门的守卫再加十个,剩下人便就在这里把守,将二小姐的院子守好。” 萧文琰摸着剑鞘,道:“另外,今夜府门当值的,通通提出来,听候发落。” “是!” 士兵领命,训练有素的自发分成两队。萧文琰沉眸站了一会,若有所思的望了眼虞妙仪的屋子。 待到他走了,萧潋意凑近徐忘云,低声道:“阿云,他好凶哦。” “……”徐忘云无语侧目,这才发现自己方才的一线忧愁根本就是多虑了,这位没心没肺的四公主,似乎天生就没有长“面皮”这等凡物。 第13章一出好戏 “那个鬼面人,不是真的鸮鬼。” 回去路上,萧潋意忽然这样对他说了一句。徐忘云侧头看他一眼,问道:“为何?” “阿云,在这之前,你有没有听说过墨鸮阁的名号?” 徐忘云:“听过一些。” “那你有没有见过他们?” 徐忘云细细回想一下,摇头道:“不曾。” “是了。”萧潋意说:“世人未曾见过其貌,单凭对‘鬼’一字的想象,便料定那人定是一身漆黑,且面目可憎,满口獠牙了。” 徐忘云说:“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不是真的?” 萧潋意笑道:“我为何知道……唔,这说起来倒是个有趣的故事,多年前我还真曾窥得过一角庐山真面目,墨鸮阁阁人有一特征,那便是左耳都奇长,那人没有,所以一定是假的。” “……”他这话无根无据,鬼扯的实在太明显。徐忘云显然不信,萧潋意眨眨眼,“阿云,我为何要在这种事上骗你?我说他是假的,他便一定是假的。” 行吧,徐忘云不与他多争论,顺着他道:“那他为什么要假冒鸮鬼,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虞府。” “阿云,你细想一想,不觉得奇怪吗?那日我说李屠夫有个儿子尚还在世,隔天他的儿子便在京中闹市里被抓到了,我说或许是墨鸮阁作乱,今日便莫名跑来一只假冒的鸮鬼。” 萧潋意摸着下巴,嘟囔道:“奇怪,奇怪。” 徐忘云说:“那你以后一定还是少说话好了。” 萧潋意:“……” 萧潋意语塞片刻,心想这木头疙瘩脑子又不合时宜地被树根堵死了。他长吸一口气,刚要向徐忘云再细细解释一番,转头却见徐忘云正一眼不错的盯着他,明明他脸上仍是一派近乎木然的面无表情,萧潋意却不知怎的,竟从他眼里看出了点促狭的意思。 萧潋意这次是真真呆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这跟木头竟是在打趣他!当下笑道:“好啊,阿云,你学坏了。” 徐忘云说:“是虞怀章。” 萧潋意点了点头,这桩案子从头到尾,频频有不合逻辑的怪事发生,背后之人如此捣鬼定是只有一个目的,他不希望查到凶手,或者说,他是在掩盖着什么。 “八年前李屠夫那桩案子定有隐情在,且这件事一定不小,或许还有可能关乎到他的官职……乃至项上人头。否则虞怀章犯不上如此急迫地欲盖弥彰,宁愿拿亲生女儿的清白去掩盖,也要确保此事不会被人发现。” 但要把这事完全地揭开,也只能先从八年前的那桩案件查起。 萧潋意沉吟片刻,道:“萧文琰不是蠢货,咱们想得到的,他只会比我们更快的想道,若我想得没错,现下他人便已经在大理寺中了……走吧,阿云,先回去。” “做什么。” “等。”萧潋意只说了一个字,“且等着,今夜,不会太平的。” 这一晚,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夜。谁也没心情睡觉,徐忘云合衣坐在屋中,长剑放在桌上,明亮月光从窗外洒入,在剑身上勾勒出一道冷冽的光。 过了不知多久,房门忽然被人笃笃敲响,徐忘云拉开门,果然见萧潋意站在门外,见他出来,简短对他道:“走。” 徐忘云这就知道,是时候了。 远远地,无数佩刀侍卫手举着火把,从院外鱼贯而入,里外将虞府围了个水泄不通,一时院内亮如白昼。萧文琰身骑骏马,缓慢走出人群,站在首位,在他身侧有两个侍卫拘着一个面如土色的中年男子。 二人并未走近,只在一个能看清这边情况的暗处的躲着。萧潋意认出来了那人,低声对徐忘云道:“那是大理寺现任少卿,胡誉。” 徐忘云听了,便又看了一眼那中年男子。萧潋意低声说:“萧文琰办事一向奉行雷霆手段,能现在这般将人扣着,他手里一定是拿到了点什么……你且看着。” 果然,要不了多久,内院之中,就见虞怀章不快不慢的走了过来。 明明已是深夜,他此时从头到脚却穿戴地十分整齐,见此场景,面色反而没一丝慌乱,从容非常,不急不缓地站到了萧文琰面前,腰板仍是挺得笔直。 看来他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了。 虞怀章面不改色拱手行礼,周到道:“昶王殿下万安。” 萧文琰并未下马,就着这个姿势缓缓道:“虞大人,不知今夜过得可还安好。” “托殿下的福,老臣一切都好。” 萧文琰冷笑一声,十分倨傲地看了旁边士兵一眼,那拘人的两个士兵便毫不留情将人往前一摔,正正摔到了虞怀章的脚下。 第26章 胡誉吓得缩成一团,匍匐在地,头也不敢抬。虞怀章从眼角瞥了眼胡誉,仍旧道:“不知殿下这是何意?” “胡誉,大理寺少卿。”萧文琰道:“八年前李屠夫一案,正是他主理,虞大人,不会全忘记了吧?” “老臣愚昧,也只是隐隐看他眼熟,不知殿下这是……?” “虞大人,你也知道,本王耐性不是很好。”萧文琰拿出一幅卷轴,在手中抛了抛,“本王挂念虞大人事多操劳,人证物证,便都替你找来了。你若识趣,从实说了,念在往日大人劳苦功高,本王或还能向父皇替你求个恩准从轻发落,若不老实……哼。” 他冷冷道:“那怕就要辛苦虞大人,多受些牢狱之苦了。” 胡誉缩在虞怀章脚下不停颤抖,哆嗦道:“下官……下官什么都不知道……” 虞怀章的眼神在他们几人身上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回到萧文琰身上。 他虽已到暮年,一双眼却不见半点浑浊,仍锐利如明镜一般,布满皱纹的脸上具是老谋深算的精明。 他盯着萧文琰看了片刻,忽然笑起来,语气中皆是深觉可笑的荒谬之意,高声道:“殿下是觉得,杀了婉儿,我自己的亲生女儿的,是我自己?” 萧文琰眉头一皱,不知道他这是突然抽的哪门子疯,便听虞怀章道:“老臣一把年纪,为何要去杀我自己的孩子?为何要去害她!殿下,您就不觉荒谬吗?” 一旁躲着的萧潋意笑了两声,他瞧这场闹剧,只当看瞧两条恶犬为一点吃食争夺撕咬,作壁上观,有趣极了。 “我女儿尸骨未寒!”虞怀章忽然激动起来,一甩袖子,向着皇宫方向拱手道:“圣上感念我年事已高,特准二位殿下前来,那是天恩!老臣本期盼着殿下能将恶贼绳之以法,还小女一个公道,却不想殿下不去追查犯人,却整日抓着八年前的旧案不放,如今倒还来指控我,殿下,您就不怕寒了臣的心?若婉儿泉下有知,她安能放心,安能合眼啊?! “呵。”萧潋意叹道:“精彩。” 徐忘云终于忍不住道:“你别说话。” 虞怀章身为文官在朝中摸爬滚打多年,修炼的巧舌如簧,在颠倒黑白一道上可谓登峰造极。但不巧,他这次面对的是萧文琰。 萧文琰一向目中无人,最擅长一句话噎死人,闻言当即冷笑一声,“虞大人好口才,不过要依本王看,虞小姐若是泉下真有知,得知你为求自保不惜随便拉个匹夫认罪,往她头上泼这等脏水,才真真是要死不瞑目了。” 听这一句,虞怀章面色反倒平静下来,只道:“殿下莫胡说。” “胡说。” 萧文琰将那卷轴往虞怀章脚边一丢,道:“你倒说得没错,李屠夫那案,卷宗上是记得清楚。只不过本王要劝你,下此再行此事,要记着找个硬骨头。” 卷轴被砸得散开来,骨碌碌滚了一地。 “你非要逼本王将这层烂皮扯下来,便如你所愿。”萧文琰道:“那年你家女儿落了水,被一李姓屠夫所救。谁知你女儿醒来后竟当街指控那屠夫是抢她银钱不成才将她推落了水,你匆匆赶到后怒不可遏,当即下令将那屠夫押入大牢。那屠夫在狱中受尽折磨,百般伸冤,你充耳不闻,丝毫没对你女儿的话有所怀疑。” 徐忘云和萧潋意对望一眼,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竟是如此! “后来,是你家小女儿,当日在岸边目睹了全程的虞妙仪,她受够了良心的煎熬,在隔日冲进你书房,哭诉着将真相说了出来。你听后大惊失色,然而却拉不下那个脸去翻自己的案,便干脆杀人灭口,让那李屠夫将这罪名坐得实实的。” “当日在书房的目睹全程的胡誉等人,便都在后来连续升了官……嗤,虞大人,真是好计谋,好算计啊。” 虞怀章面色铁青,沉默半响。 正当众人皆以为他是无话可说要认罪之时,虞怀章忽然说,“是我与否,又当如何?” 萧文琰道:“如何?” 虞怀章:“殿下这一番分析,倒是说得很有道理,倒要让本官合掌佩服了。不过,只凭他胡誉一人所言便要定我的罪?殿下,可有失礼法啊。” “那桩案子如何,与我有关系否,全然又是另一桩事。殿下亲临我府中是为何?杀害婉儿的凶手是谁?殿下可有定夺啊?” “……” 胡搅蛮缠之辈。萧文琰面上攀上一层厌烦,显然是不打算再与他多啰嗦,一手向前一挥,便有侍卫上前要将他拿下。 虞怀章不躲不闪,厉声喝道:“谁敢动我!” 第14章同源共流 萧文琰眯起眼睛,一手搭在了自己的剑鞘上,语气中尽是森森寒意:“虞大人,这是要抗本王的旨?” 虞怀章站得笔直极了,且不说内里如何,两朝风霜到底还是为他造就了一层冠冕堂皇的皮囊,面对着身骑高大骏马的萧文琰,气势竟一点不输他。 “我乃两朝老臣,有罪与否,自有皇后娘娘定夺,谁敢动我?” 当朝皇后,乃是皇帝发妻,出身高贵,掌管风印三十余年,尊贵无比,只可惜身下无子,皇帝感念她操劳,便为她过继了一个儿子,便是当今的皇长子珵王。 拿皇后压他? 萧文琰简直是要被气笑,再开口时,语气已极危险。 “大人的意思是,本王现在还动不了你。” 第27章 “老臣不敢。”虞怀章语气十分平静,“只是老臣毕竟在朝中许多年,皇后娘娘一向对老臣照拂许多,前不久才特宣我进宫,大大宽慰一番。殿下贵为人子,老臣也只是不想让殿下伤了皇后娘娘的心。” “……”萧文琰居高临下看了他许久,好半天才嘴角才露出一点微妙笑意,缓慢道:“……好。” 虞怀章一副有持无恐的样子,稳稳站在原地,彷佛笃定了谁也动不了他。萧文琰胸腔深重起伏一下,目光闪过许多厉色,犹如一点烛火摇曳在风暴边缘,冷冷看他。 虞怀章不躲不避与他对视。 过了许久,萧文琰危险地磨了下牙齿,厉声道:“收队!” 一旁侍卫拿不准他的意思,“殿下,这……” “听不懂人话吗?”萧文琰一手拉起缰绳,从眼皮下瞧一眼虞怀章,冷嘲热讽道:“虞大人手眼通天,本王的手这是生得还不够长。” ”殿下英明。“只听虞怀章又道:“既然殿下暂时还无法查清本案,老臣便不留人了,殿下还请回吧。” 萧文琰拉着缰绳的手骤然一紧,回身一字一句道:“虞大人,你说什么?” “本案错综不清,殿下政务又繁忙,实在不敢再因此事耽误殿下正事。”虞怀章拱手在前,“其余的事,老臣府中自己处理便好,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萧文琰眼角细细抽动了一下。 徐忘云听出来他是什么意思,当下一皱眉头,“他是想把这案子自己捂下来。” “唔。”萧潋意轻飘飘道:“真不要脸。” “夜深露重,殿下还是不要在外面待太久了,早些回去歇息吧。”虞怀章说:“明日一早,我便备好马车,送殿下回宫,至于其他,臣自会像皇后娘娘一一禀报。” “……呵。”萧文琰冷声道:“不用了,我长了腿,会自己走路。” “殿下不必客气。”虞怀章道:“还请殿下不必推脱,臣实在惶恐娘娘若得知此事,只觉得臣招待不周,有失礼仪,事后会怪罪老臣。” “……”萧文琰从高处俯视他片刻,缓缓道:“谢大人挂记,这段时日在府上多有叨扰,本王便再送大人一句话。” “殿下请讲。” “天道轮回,祸生无本。”萧文琰缓慢道:“大人往后遇到雷雨还是躲着点,当心被劈死。” “噗。” 萧潋意憋不出笑出了声,虽尽全力捂住了,但还是憋得整个肩膀都在抖。但好在那边现下谁也没有空搭理其他的情况,只见虞怀章微笑回道:“共勉,共勉。” 萧潋意霎时抖得更厉害了。 萧文琰冷漠睨他一眼,一挥缰绳,带队走了。 趁那边还没人发现他们,二人也连忙撤回了房。房门关上,萧潋意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徐忘云瞧他一眼,倒是一点都笑不出来,只道:“不查了,虞容婉怎么办。” “……哈,阿云别急,先让我笑一会……” “……” 徐忘云于是叹了口气,不再看他,转身看向窗外。 那少女颜色稚嫩的粉色罗裙在他心头轻轻地一晃。 萧潋意笑够了,揩了揩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瞧见徐忘云又默不作声的在窗前站着,便问他,“阿云,在看什么?” 徐忘云静静道:“这世间为何总有这样的事。” “……” 萧潋意安静下来,方才不正经的笑意一瞬褪了个干净,神色平淡的近乎冷血。他端坐在椅上,像是在看徐忘云的背影,又像在看窗外,只听他缓缓道:“是啊,为什么呢。” 便没有人再说话了,这是个没有风的夜晚,窗外夜色极浓,四周都寂静极了,连一只虫子的鸣叫也没有。 于是在这一片死寂中,徐忘云轻轻道:“我想不通。” 难得的,萧潋意并没有再不正经的用玩笑话含糊过去。他像是无言,久久未能再说出些什么。 徐忘云背对着他,身形黑得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萧潋意桌前的烛火微弱,只能堪堪照亮他面前一小块天地。 他便端坐在那一小片烛光前,面色半明半暗间,一瞬闪过很多种表情,似是嘲讽,似是悲悯,又似是觉得好笑,几种神色顷刻而变又相融在一处,相争相夺,扭曲极了。 可惜徐忘云看不到他此时的样子。他沉默地站在窗前,脑子里满满都是少女尸首分离,躺在无边血河里的模样。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他是个素来寡言的人,脸上从来不会有多余的表情,彷佛万物在他眼里皆是大同小异的白,没人能在他眼里留下片刻影子。 但萧潋意知道,他不是一个漠然的人,从来不是。 静了片刻,他听到徐忘云声音平淡道:“她不会白死。” 萧潋意似乎是笑了一声,他动了动袖子,带起的风撩动那一方小小的烛火,二人的影子皆随之摇晃一下。 “我就猜到你会这样说了,阿云。” 萧潋意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有什么特别的起伏。徐忘云闻言回身看他,却见萧潋意对他勾起嘴角,莞尔而笑。 “但阿云啊,人命天定,不得不由。” 徐忘云摇了摇头,“天命不是这么定的。” 萧潋意闻言遂勾起唇角,他没和徐忘云在这个问题上深究太多,而是说:“明日我们便要回宫了,阿云还记不记得我去年命人埋下的堂前红?如今正是好时节,正好取来喝了。” 第28章 徐忘云定定看他,不明白为什么如今这种情境下他满心仍只惦记着他的酒。萧潋意也不知瞧没瞧得出来他的异样,笑着看他片刻,兀自又将话题拉了回去。 “阿云是觉得我冷血?” 徐忘云转过身,又背对他,只说:“我没这样说。” “你有说,且非但有说,简直是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再说我冷血。” “……” 徐忘云听他又在胡扯,忍了忍,还是忍不住想辩驳他,谁知一转身,却险些撞到了萧潋意。 他端着烛台,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 徐忘云霎时一怔,这世上有多少人能无声无息的靠近他背后却不让他察觉?只是那点心头的异样一闪而过,还没让他来得及细思便听萧潋意道:“阿云,我也知道虞容婉死得可惜,背后定另有隐情;虞怀章狗彘不若,八年前和如今的这场案子,和他逃不了干系。” 他手中烛火快燃到了底,微弱火光下,他的脸挨得近极了。 “我难道就不知道杀人偿命的道理,我难道就不想将这些人蒙丑的遮羞布一一掀开,让该死的人全都伏法得诛,平天下一切不平事,还那些人一个公道吗。” 徐忘云不语看他,萧潋意声音低极了,寂寥深夜里,轻得几乎像一缕细烟。 “——可是我不能。” “英雄行道,那是因为他们且有与人一搏的勇气和实力。但若生为蝼蚁,尚连自保之力都没有,如何有暇能顾及他人?” 徐忘云没说话,但眼角眉梢,无不透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来。萧潋意笑一声,道:“我当然知道阿云是置天地于身外的,可你是我长敬宫里的人,与我绑在一处,同源共流,阿云是不是也得多为我想一想?” 徐忘云摇头道:“我从不与人共流。” 萧潋意像是噎了一下,听了他这么一句完全不应是一个侍卫说出来的话,倒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反而赞同道:“阿云一向如此。” 徐忘云道:“见死不救、有难不出,有违师门教诲,同样也与我心中道义不符。无论如何,此事我不能袖手旁观。” 他真是鲜少说如此长一段话,萧潋意听完,却没再辩驳他,反而抚掌道:“阿云真君子!” 徐忘云不知他为何没再与自己争论,但也知道这人一向自我,自己不可能三言两语就将他说服,于是敛了再说什么的心思,越过要回房。 萧潋意却道:“你是生气了?我没有要再驳你的意思,你想做什么,我都依你的。” 徐忘云没理他,一眨眼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死脑筋的。”萧潋意看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低低笑骂一句。 在他手中,从方才便一直奄奄一息的烛火终于烧熄了自己最后一点灯油,哧一声灭了个干净。 无边黑夜便立即像一只狰狞的兽,自屋外汹汹而来,一瞬便将他的身影吞食了个干净。 他也不去添油,就这么捧着一盏燃尽的灯,默然站了许久。 许久,浓厚夜色中,忽然响起他一声轻笑。 那方才升腾起的一缕灯烟蜿蜒升腾,盘旋着流转片刻,终于被这动静惊动,眨眼散了个干净。 第15章指鹿为马 第二日,萧潋意一行人便告别了虞府,回宫去了。 谁都知道,鹿首一案并没有结束,因此谁都没有一丝轻松愉悦的感觉,尤其萧文琰,他的脸黑得简直能和水池里的王八媲美一番了。 也就只有虞怀章神清气爽,他也说不好是假意还是真情的将几人送至门口,身后虞妙仪仍神色怔怔的,被几个婢女搀扶,跟在她父亲的身后。 “请恕臣家中事务繁忙抽不开身,便不远送了。” 虞怀章拱手行礼对二人道。萧文琰看上去好像是在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当场抽剑将人劈死,看都不再看他,兀自往前走。反倒是萧潋意微笑着回礼,温声道:“这段时间多有叨扰,我代皇兄多谢大人。” 虞怀章忙道:“殿下言重。” 二人便在此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些临别的话,各自面皮带笑的惺惺作态。萧文琰已经走向了大门,三步之遥,门口家丁连忙拉开了大门,拉到一半,忽然尖叫了一声。 有什么圆形的东西从门楣上掉下来,砰一下砸在地上,又骨碌碌的滚向了众人。萧文琰伸脚拦下,众人这才看清楚那物是什么,却都不约而同的面色一变。 开门的家丁已经浑身瘫软的坐在地上,惊惧到了极点。身后,虞妙仪第一个惊叫起来,声音凄厉极了,一瞬再也站不住。她旁边的婢女此时却没人再有多余的力气扶她,皆是面色煞白,同虞妙仪一起跌坐在地上,瞪大了眼盯着那物。 那竟是个脑袋! 即使那颗头已经腐烂的不成样子,头发也污糟糟的全散乱开来,可依稀可以辨出,那张脸,分明和身后的虞妙仪十分相像。 那是虞容婉的脑袋。 萧潋意轻轻惊叫了一声,徐忘云面色肃然,拔出长剑微微上前,将萧潋意挡在了身后。 萧文琰并未将腿收回,脚尖抵住那颗脑袋,便就着这个姿势微微附身,沉着脸细细观察了那颗脑袋一番。 虞怀章在几人身后,神色古怪。 萧文琰瞧完了,转头看向他,似含胁迫一般,缓缓道:“——虞大人?” 萧潋意亦惊道:“虞大人?” 第29章 虞怀章哽言片刻,忽然反应过来,一把抽出旁边侍从的佩剑,冲出大门,一手高举着剑,怒道:“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正是清晨,四周缭绕的雾气浓厚,天地都寂静极了。虞怀章举剑等了片刻,见什么动静都没有,冷哼一声,便要甩袖回院。 “——铛!” 就在此时,一把极小的石子不知从何窜出,极猛极快的将虞怀章手中剑打飞了出去,长剑旋身飞过,插在了他身后的砖缝中。 “谁!” 变故突生,一时间谁也没有反应过来,虞怀章更是一愣。 他本意只是想当着昶王的面做做样子,却不想自己府前竟真的有人埋伏!萧文琰当即抽出重剑,身后侍卫也纷纷抽出自己的武器,一时只听得一片铁器出鞘的利声。 徐忘云挡在萧潋意前侧,虞怀章已经连滚带爬的滚进了大门。那边萧文琰缓缓走了出去,扫视一圈,高声道:“哪位朋友在此,不知可否出来一见?” 一片寂静,自然是无人应他。 萧文琰回头看了虞怀章一眼,不由分说便将他拉了出去,一手提住了他的衣领,又道:“朋友携头颅而来,想必是与我手中此人多有干系,若朋友愿意出来将始末告知一番,此人是打是杀,任凭朋友处置。” 虞怀章当即惊骇道:“殿下!你……” 他唔一声,便再没了声音,是被萧文琰点了哑穴。 晨雾未散,一片浓白中,依然是一片寂静。萧文琰等了一会,逐渐失了耐性,就在此时,忽听雾中有一人声道:“昶王殿下说话可算数?” 众人表情具是一变。 还真有人在! 那人声音听着像是个年轻的男子,声色温厚,带着一股谦谦君子的意味。徐忘云正觉得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门外墙头上,便缓缓的现出来一个影子。 他的身形彻底露出来那一刻,门内便有家丁惊道:“是他!他是街上那个卖饼的!” 徐忘云醍醐灌顶,终于想起自己是在哪听到过这声音的了。 是从四时楼回来的时候,在街上听到过这老板的叫卖声! 怪不得他觉得耳熟! 这一声声音不小,那家丁惊叫出声也只是本能。饼坊老板听到了,却笑意盈盈的冲门里点头打了个招呼。 那笑容可谓能称得上是如沐春风,在场所有人却同时感到一阵不寒而栗。家丁瞬时吓得不敢再出声了,萧文琰目光锐利,道:“不知朋友是何人,又是为何而来。” 那饼坊老板道:“失礼失礼。我姓李,名子笃,京城人也,家住上坊街。” 虞怀章在他怀中抵死挣扎起来。 然而,两人谁也没看他一眼。他说出他姓李的那一刻,众人便都立即猜出了他的身份。萧潋意在徐忘云的肩膀处探出头看了那人一眼,被李子笃十分敏锐的察觉到了,依旧浅笑着冲这边点了下头。 内力深厚,敏锐非常,徐忘云在心底下了个结论,此人武功一定很好,至少,一定是要比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要好的。 李子笃容貌清俊,气质温和,身形带着点孱弱的书生气,总而言之,谁也没办法将他和斩去虞容婉头颅的凶手结合在一起。 但只有徐忘云和萧文琰毫不怀疑他的身份,他们都敏锐的在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男人身上感觉到了同一种特殊的气息,那是一种多年和利器相依为命的,凌厉的煞气。 此人绝不容小觑。 不约而同的,徐忘云和萧文琰心底,同样冒出了这一个念头。 李子笃道:“我为何而来,殿下心中应当清楚,我已告诉了你我的名字,还请殿下践诺。” 言下之意,是要萧文琰将虞怀章交出去。 虞怀章被萧文琰一双铁手死死箍着,挣扎间竟被他冲破了哑穴,喷出一口鲜血,大骂道:“昶王殿下!你是想将老臣灭口吗!?皇……唔!” 哧一声,是萧文琰嫌他烦,用布巾将他的嘴堵上了。 萧文琰道:“我说的,是朋友将此事始末全部告知,并不是只要你的名字。” 李子笃立马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道:“自然,自然。” 他手中并未拿什么武器,但站在那里,却好像根本没将在场的任何一个人放在眼里,自若非常。他看向虞怀章,面上扯出一个有些古怪的笑,“一别数年,虞大人,不知见我可还觉得面熟。” 虞怀章瞠目欲裂的看他。 李子笃又将视线移向众人,动作略略浮夸的鞠了一礼,便将萧文琰那日在胡誉口中的话又大同小异的复述了一遍。 这其中缘由徐忘云早已清楚,他蹙眉看了一眼萧潋意,正巧萧潋意也在这时看向他,二人对视一眼,眼中各有其深意。 “多年前,虞大人送了我家好大一份厚礼。”李子笃又说道:“我爹一向教我做人要知恩图报。我念念不忘这许多年,为你奉上这两份大礼,不知虞大人,可满意否?” “唔、唔唔唔!” “大人不必言谢。”李子笃面色古怪,虽然他语气极轻,但谁也不会听不出来他声音里的恨意,“不妨告诉你,我拿那把屠刀割下你女儿的脑袋时,她叫得可是凄惨极了,足让我回味了好一番时候!哈哈哈哈!” 虞怀章胸腔剧烈起伏,怒视着他。 李子笃扯出一个扭曲的笑,道:“你这指鹿为马的狗官,犯下恶孽,是要还的,天道不公,天不报,我报!” 第30章 他半是痛快,半是悲愤,哈哈大笑起来。在场的人听了无不心惊,萧文琰已经将来去都捋清楚,自当应诺,便点头道:“给你。” 他一手便将虞怀章扔了出去,虞怀章刹时惊恐大叫起来。 他还真扔了! 就在虞怀章脱手的那一刻,萧文琰便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抽出重剑,爆喝一声:“拿下!”便起身挥剑向前。 一众将士领命,纷纷冲了出去。李子笃一手接过虞怀章,脚尖点地飞身而起,笑道:“我原以为殿下乃是磊落之人,不想竟也与那些肖小一样!” 萧文琰冷然道:“本王只说将虞怀章给你,又没说要放你走!” 李子笃哈哈大笑,“受教了!” 言语之间,二人已过了许多招,招式之快几乎只能让旁人看清个残影。李子笃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短刀,样式怪异,形如弯月,剑鞘上镶嵌着许多彩色宝石,周身散发着一股独属异域的森森鬼气。 刀怪,他的招式也怪,步伐变幻诡谲莫测,明明手中还拎着一个虞怀章,却丝毫不见吃力,仍能在剑招之中游刃有余道:“好剑!” 萧文琰懒得理他,手中剑重重向前刺去,他的剑和他的人一样,狠辣而霸道,剑光泛着雷霆之势,招招只取要害。 李子笃避不过他一击,便随手用扯过虞怀章挡了一下。虞怀章左臂被凌厉剑光狠狠剜下一大块肉来,鲜血瞬时喷涌而出。 他当即凄厉无比的惨叫起来,李子笃毫不在乎,翻身与萧文琰拉开些距离,道:“我今日只为虞怀章而来,并不想与人多生事端,告辞!” 萧文琰立马察觉到这人打不过想跑,利声喝道:“往哪跑!” 李子笃:“昶王殿下慷慨将人相送,我却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他挥刀而下,随着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虞怀章一条胳膊被生生砍了下来,丢到了萧文琰身下。 “鹿首一案,皆是我李子笃所为,然而八年前我爹那一案,却全然是这狗官做下的恶。” “他害我全家,我取他和他一女儿的性命,公平的很!这一条手臂你拿去,回去向朝廷复命,就告诉他们,一报还一报,虞怀章,我带走了!” 话音未落,众人便只能看得到他衣角一闪,原地便只剩下一团空荡荡的雾气了。 众将士皆是傻在了原地,凶手和被害人都没了,该怎么和圣上复命? 萧文琰面色沉沉,不辨喜怒,半响,从地上捡起了那只断臂。 萧潋意识趣的没在这时出来找骂,安分躲在院子里。萧文琰回头扫视他们一圈,众将士面面相觑,皆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萧文琰喝道:“把那颗脑袋带走!胡誉和口供都给我找出来!随我进宫!” “是!” 萧潋意被他不善的目光扫过,当下福至心灵:“皇兄放心,令和绝不多嘴。” 第16章你不要我了? 萧文琰修整了一番,便匆匆朝着京城的方向去了。 他这是赶着回去复命。萧潋意望着骏马飞驰的方向看了一会,神情莫测地收回视线,又看向了虞妙仪。 没人顾得上她,她仍旧坐在地上,神情呆呆的,周围奴仆见家主被抓,早就逃了个干净,谁也没想起来去扶起她。 她就一直坐在那,彷佛对周边发生的一切都不会再有什么反应,连父亲就在她眼皮下被抓走,也再激不起她任何一点波动。 她是完全被吓傻了。 萧潋意居高临下看她一眼便收回了视线,眼底似乎有一抹讥讽闪过。 萧文琰叫来的巡察司使已经到了,他们会妥善处理好一切后事,包括查封。此地已经没了留下去的意义,萧潋意便对徐忘云道:“走吧。” 徐忘云却没动。 萧潋意已走下台阶才发现徐忘云没跟着他,便回身疑惑道:“阿云?” 徐忘云站在台阶上看他,久久未言。 萧潋意以为他还有什么疑惑未解,便复又回去了,问他:“怎么?” 徐忘云垂下眼不看他,低声道:“你早就知道凶手是李子笃。” 萧潋意微微一怔。 “……什么?” “你早就知道他是凶手是他,你什么都明白。” “……” 萧潋意看着他,似乎是有点不可思议,半响笑了一声。 “你何时发现的。” 他承认了。 徐忘云平淡道:“刚才。” “……”萧潋意哑然片刻,失笑道:“阿云,你乍我。” 不算是乍他,早在那个假的李业出现时,徐忘云就有一些怀疑,接下来他似是置身事外,又处处在场,处处牵引——这一路来的线索,他们实在是走得有些太顺利了。 又直到刚才,李子笃远远冲他颌首。 那根本就不是初次见面的礼节性示好,分明是故人相逢,点到而止的寒暄。 萧潋意听完他的话,讶然片刻,随即笑道:“我倒是没想到你能看出来这么多……阿云,你很聪明,比我想的要聪明更多。” 徐忘云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萧潋意笑意盈盈,“那可真是很早了,约莫是……八年前吧。” 徐忘云这次是实打实的惊了一下,八年前,那可真是要比他猜的要早上很多了。他心底冒上一个十分不可思议的念头,沉声道:“你……” 第31章 “是我。”萧潋意听着心情很好似的,“我也只是恰好路过,见他在街上守着孤母尸体的样子可怜,好心替他指了条明路而已。” “……”徐忘云看着他,好像今天才第一次认识他似的,却又再说不出什么。 萧潋意瞧着他,面色一下变得极冷,又道:“你是怪我?我只是好心帮了个忙,又哪知道那人存了什么心思,又会去害什么人?这也怪得着我么?” 徐忘云只说:“虞妙仪毕竟无辜。” “是吗?” 萧潋意漠然道:“何为错?何为辜?她顽劣害人算不算错?那李家小子全家枉死算不算辜?自己种的因自然自己食果,难不成作恶还要不偿?好没道理!” 口舌之争上,徐忘云从来就不是他的对手,便放弃了与他争论,回过头看了看呆呆傻傻的虞妙仪。 他似是叹息,低声道:“可怜。” 听了这话,萧潋意猛地回身看他,脸色表情莫名难测,直直盯了他好一会,忽然又笑起来:“阿云,你真是有趣,方才我才夸过你聪明,这下却又要让我将这话又原封不动吃回去了!” 他忽然说出这番话,徐忘云不明所以,皱着眉头看他。 萧潋意却一手捏过他的下巴,将他的头生生扭过去,看向了仍还坐在地上的虞妙仪,道:“她是虞妙仪?阿云,你再仔细瞧瞧呢?” 虞妙仪闻声呆呆地看了过来,空洞的两双大眼睛映出了徐忘云茫然的脸。 这是何意? 一个念头从他心底倏地升起,徐忘云平淡的表情终于不是那么平淡了,他艰涩道:“她是……” “没错。”萧潋意从喉咙里滚出两声模糊的笑,“她是虞容婉。” 徐忘云被他捏着下巴,不可置信地微颤了一下嘴唇。 “那晚上,也不知道她是怎么骗过李子笃的眼睛,把虞妙仪推出去替死的。”萧潋意慢条斯理道:“不过我猜,李子笃便是冲着虞容婉去的,也一定在那晚喊了她的名字,才让她不得不冒用妹妹的名字活了下来。” “阿云,你说她可怜?我怎么倒觉得,她最谈不上无辜呢。” “虞妙仪”呆坐在地上,痴傻看着二人。 徐忘云心神俱惊,什么反应都没有。萧潋意似含讥讽与“虞妙仪”对视片刻,一扯嘴角,“不过,她的好日子也到头了,罪臣官眷,流放路上,她会有很多次,很多次后悔没有死在那天晚上。” “……” 片刻,徐忘云终于有了反应,他微微一侧头,便将自己的下巴从萧潋意手中挣了出来,冷声道:“我知道了。” 他只说自己知道了,却没说知道了什么。萧潋意却明白他话中之意一样笑道:“你瞧,为求自保,父亲可以不顾自己女儿的冤屈,做姐姐的可以将妹妹推出来替死,这世间许多事,可不就都如此污糟不堪么!” 徐忘云扭过头,没再看地上的“虞妙仪”,只道:“天下不公事许多,却并非人人都如此。” 萧潋意目光顷刻冷下来,沉沉凝望他背影片晌,转而又笑道:“阿云说得有理,走吧。” 徐忘云却没动。 萧潋意道:“阿云?” 晨雾早已散净了,一线日光踏破云层刺下来,映得地上那一摊血迹更加猩红。 不在宫中时,萧潋意大多不会在头上戴太多首饰,约莫他也是觉得麻烦,往往只拿一根金簪挽了头发了事。 但只这一根簪子,也能被他映得流光溢彩,耀眼夺目。 萧潋意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阿云,你不要我了?” 徐忘云没说话。 萧潋意神色软下来,问:“你是不是怨我什么都不和你说?” 徐忘云摇摇头,萧潋意却自顾自地接着道:“我并不是有意瞒你,只是我也有我自己的苦衷,对不住,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别生气,我以后一定什么都不瞒着你了。” “是吗。”徐忘云抬头看他:“那你告诉我,你到底要做什么。” “……” 萧潋意却沉默下来,望着徐忘云,久久未说话。 徐忘云道:“你不说,我替你说。”他平静道:“你想争储。” 争储这种话,也只有徐忘云能在大庭广众下明说出来。萧潋意面色一变,眸色中瞬时翻过许多颜色,末了却只笑道:“阿云果然聪明。” 他似是喟叹,道:“你只是瞧着一副木头样子,却实则心细如发,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你还知道些什么?” 徐忘云还知道他每做醉态其实比谁都要清醒,知道他心思深沉,最善装傻卖乖借刀杀人。 萧潋意眸色更深一分,像是在思量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不,你不知道。” 萧潋意忽然逼近他,说:“阿云,我也并不是什么都不与你说,那些事……也就只有你知道了。” 他的脸几乎快要贴上徐忘云,徐忘云侧头避开了,后退两步想与他拉开些距离,却被萧潋意一把拽住了。 “你知道我娘名什么吗?”萧潋意问道,“她姓沈,叫沈衾兰,但在皇册上她连名字都没有,只记有一句‘贵人沈氏’。” 他离徐忘云极近,艳丽的眉眼紧盯着他,眼睫浓密的垂着,却丝毫遮不住他眼中的冷厉。 “可你知道吗?若不是她生下了我,只单凭她一个小小的贵人,就连这轻描淡写的草草一笔都留不下来!你也想我如此吗?” 第32章 徐忘云无言看他。 萧潋意的声音压得低极了,“若要倚仗他人过日子,便好比是自掘坟墓。可我不甘心如此,我不想以后史记匆匆一笔,只留有一句‘封号令和’。” “……”徐忘云低声道:“若要争,便堂堂正正的去争。” “好一句轻飘飘的堂堂正正。”萧潋意惨笑一声:“他们又何曾对我堂堂正正过?你也瞧见那些人是怎样对我的!” “我的命在他们眼中就好比一只虫蚁,随手一捏就死了,谁将我放在眼里过?谁在意我?阿云,也就只有你了!” 他情绪激动起来,眼中哀哀恳切竟不似作伪。徐忘云蹙眉看他,也不知有没有被他这一番话打动,就见萧潋意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你不要我了吗。”萧潋意说:“阿云,跟我回去吧,没了你,我在宫中活不下去的,阿云!” 他垂眸看徐忘云,死死抓着他,似恳求似蛊惑般轻声道:“阿云,不要怪我,好不好?” “……” 徐忘云沉默不语,看了他一会,不言不语的掠过他往台阶下走去。 天光大亮,他清瘦的背影挺得笔直,步子却走得并不快。 他这是是愿意回去了,萧潋意看着他的背影,露出点古怪的笑意。过了会,他快步跟上,牵上了徐忘云的一只手。 “好阿云。” 第17章美人散发 那日之后,萧文琰又在虞府查找出多桩贪污徇私的证据,与胡誉的口供一并呈给了萧载琮。萧载琮看后大怒,着罢黜胡誉在内的一干相关人等,虞府家产抄收,十四以下男女全部发卖为奴,其余流放漳南。 自此,此案才算彻底了结。 长敬宫内。 萧潋意落下一子,侧头看了窗外一眼。 春分已过,枯寂了一整个冬天的草木终于渐渐抽出了稚嫩新芽,院外鸟虫的鸣叫声也在不知何时多了起来。 窗外一树海棠已结了许多小小的粉色花苞,春风一吹便在枝头微微摇晃。萧潋意便望着这一树春意出神,身后,徐忘云端来了一个小碗。 “吃药。”他将碗放下。萧潋意回过神来,倒也听话,乖乖接过。 从徐忘云答应跟他回来后,萧潋意便稍微收了些性子,对徐忘云几乎算得上百依百顺,温柔乖顺之意,直看得宫人内婢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一旁候着的宫人便将他喝完的药碗收走,低着头退出去,合上了房门。萧潋意将一旁的软垫拖到自己身侧,殷勤道:“阿云来得正正好,这盘棋我一个人下得可要闷死了。” 普天之下,有多少人能让公主亲自铺上软垫,又允许他坐在自己身侧的?徐忘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棋盘,见盘上黑白棋子相交相夺,棋路诡异莫测,正是杀的酣畅之时。 徐忘云看他分明自己玩得就挺高兴,但也没驳他,依言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萧潋意高兴地往旁边挪了挪,执起黑子落下,道:“他们今日又说了什么?” 宫中近来隐隐有传闻渐起,说是圣上有意以珵王萧文壁为储。虽这消息来的捕风捉影,但依旧在各宫之间传得热闹,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听闻前些日有两位老臣在朝堂上提了立储一事,各自举荐萧文琰和萧文壁,并为此争辩了几句,说法倒出奇的一致:国不可无储,还请圣上早做决断。 朝堂之上两方各持己见,下方众官员亦各怀鬼胎——有早已站好了队的,有抱臂观望的,有事不关己的,更有的墙头草两边摇摆迟迟不定,只好两边都跑的勤快一些各不得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 “——只是听说,珵王似乎近来呼声高了一些。” 虞怀章一案办得不算太漂亮,有消息说朝堂上有官员力赞昶王骁勇善战,雄才大略。被萧载琮以一句“力有不逮”打了回去。 自此,圣上属意以珵王为储的传言便越发多了起来。 徐忘云不置可否,从白棋篓中捻起一粒,稳稳落下。 “你打算怎么做。” 他问得什么意思,萧潋意自然心知肚明,可他偏偏要装作不明白似的无辜反问道:“什么?” 徐忘云静静看着他。 对视片刻,萧潋意便道:“是是是,我说过不再骗你了……” “唔……我得想想。”他忽地轻笑一声,手下落子陡然变得凌厉起来,腾腾杀意不加掩饰,步步紧逼,牢牢相跟,活像一条潜伏在你身侧嘶嘶吐信的毒蛇,但凡露出一丁点破绽便会被它咬住脖颈,直逼的徐忘云不禁皱起眉头,专心致志应付起他这盘棋来,再无余力与他搭话了。 棋场厮杀不见血,黑白两子接踵而至,你来我往毫不退让。二人手边的棋篓渐渐空了,徐忘云两根细长的手指执着一颗棋子迟迟不落,皱眉看着棋盘许久,片刻后一松眉头,坦然道:“是我输了。” 萧潋意笑道:“这盘棋明明还没下完,阿云怎得就认输了?” 徐忘云摇摇头:“前后已断,棋气尽失,已是死局,不必再下了。” 萧潋意大笑起来,道:“我也只是侥幸。” 胜负已定,他却并未收起棋子,仍勾着唇角捻起一子。 他的手苍白,骨骼突出的线条几乎算得上是锋利,青色血管纵横着盘踞在上面,更映得他手中黑子乌如浓墨。 “为官做辅,便好像这盘棋。” 第33章 他落下一子,一棋定了胜负,白子毫无疑问的败落,咄咄戾气瞬间偃旗息鼓的消散而去。 “想走到最后,就需得沉心静气,纵横谋划,方才能赢。” 徐忘云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平静道:“你要做什么。” “我么?”萧潋意勾起唇角,突然说:“阿云,你有一步算错了。” 徐忘云:“哪一步。” “这一步。”萧潋意伸手点了点棋盘上的几粒黑子,道:“苦心一着,两子封角,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让白子赢。” 徐忘云:…… 那你还让我陪你下棋。 这不有病吗。 心里这样想,但他还是一瞬就明白了萧潋意的意思,蹙眉道:“这也是你的局?” 又和上次鹿首案一样,他从一开始就计算好了全部? 萧潋意笑道:“我哪能啊,阿云莫不是也太抬举我了!如何我也不可能让满朝文武都为我所控,指哪打哪的!” 这说得也是,徐忘云道:“那你是如何规划的。” 萧潋意道:“出头椽儿先朽烂。我么,也就只是顺风而行,宫内风言风语传的广,我便遂他们的心愿,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 徐忘云想了想,蹙眉道:“你要对付萧文壁?” 萧潋意笑而不语。 千般主意,他总是拿捏在心里的。徐忘云道:“随你。” 萧潋意笑着看他半响,忽然道:“阿云,你怎么不骂我?” “我为何要骂你。” “从前我和谁说要害人,他们总是要骂我的。”萧潋意道:“你就不嫌我恶毒?” 他支起一只手捧住下颌,略略歪头看他,鬓边金丝珠钗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徐忘云看他一阵,摇了摇头,“你并非恶毒。” 萧潋意神色一怔。 徐忘云认真道:“你只是心思密了一些,想得比别人多些。即使有时候下手狠了一些,但你本性还是良善的。” 萧潋意这次是真愣住了。 徐忘云神色坦诚,语气真挚。他近来愈发瘦了,两颊已经没什么肉,添了丝青年的锐气和俊逸,只有那双眼倒一点没变,漆黑似墨,清澈如初。 萧潋意看着看着,忽然闷声笑起来。 是了,是了,阿云襟怀坦白,是绝不会与恶人为伍的。 萧潋意垂下眼,温声道:“阿云,全天下只有你最明白我。” 二人这边说着,门外忽然有人恭谨道:“殿下,慈明宫的崔公公来了。” 慈明宫,乃是皇后的居所,崔公公便是她身侧的贴身内官。萧潋意与徐忘云对视一眼,道:“快快请进。” 房门被人推开,一身穿红色宫袍,头戴三山官帽的中年男子走进来,跪下行礼道:“奴才见过殿下,殿下万安。” 萧潋意忙道:“公公不必多礼,桃蹊。” 一旁叫桃蹊的小女使便立刻上前,向崔公公手里塞了把金叶子,温声道:“劳烦公公跑这一趟了,这点就当作殿下给您的喝茶钱。” 崔公公脸上添了些笑意,将金叶子收了起来,道:“殿下真是抬举奴才,来这一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皇后娘娘说近日初春,百花盛开,适逢好日,又新得了一株西域来的奇花,珍贵异常,想让合宫也都来瞧瞧。今夜便在慈明宫设了家宴,差奴才来知会一声,殿下若是得空,便可去看看。” 萧潋意道:“自然的。” 崔公公微微一笑,便行礼道:“那便不叨扰殿下了,奴才告退。” 萧潋意:“有劳,桃蹊,去送一送公公。” “喏。” 桃蹊便带着崔公公退出了房,徐忘云看了一眼萧潋意,看他表情不见异色,甚至还有闲心取了一盏茶,慢慢喝了起来。 徐忘云说:“皇后怕是意不在此。” “唔。”萧潋意口中含了一口水,含糊道:“她自然意不在此……管她呢,合该与我没什么干系。” 徐忘云说:“真没有。” 萧潋意笑了:“没有。阿云,你现下是不是觉得这天下的阴谋诡计都与我有些关系?” 他语气虽然带着调侃的笑意,但话里的内容却实在不怎么让人舒服。徐忘云皱起眉,萧潋意登时软声道:“玩笑话而已,是我说错话了,我自然明白阿云不会这么想我的。” 桃蹊送完崔公公已回来了,萧潋意拔下自己头上的金钗,淡淡吩咐道:“去将那件绾色的宫裙拿来。” 不一会桃蹊便将那身宫裙取来,萧潋意已将头上钗珠拔了个干净,一头极长的青丝散落下来,上好的绸缎似的,漂亮极了。 可惜徐忘云没有看他,只坐在那皱着眉对着方才那局棋盘发呆,应当是在想今晚家宴的事。 萧潋意百忙之中瞥他一眼,动作一滞,失笑两声。 不解风情的闷葫芦,他心想。 身后桃蹊已将首饰盒子拿来,捧在手上问她:“殿下,今日梳什么样式?” “唔。”萧潋意心不在焉的理了理桌上棋盘,敷衍道:“钗上次母后送来的那支步摇吧。” 桃蹊应了声,萧潋意从一旁的首饰盒子里拿起一只嵌着宝珠的头黛,对着桌上的铜镜子细细描起眉来。 他生得俊美,薄唇高鼻,眉不描亦浓,眼睫缝隙中泄出来的一点眼神都足够动人心肠,百转千回。 美人散发而描眉,本该是十分惹眼的一幕。偏偏他面前坐着的那个人一颗木头雕成的心实得没一点缝隙,里面塞满了他的大道,一丁点凡人的七情六欲都挤不进去。 第34章 萧潋意对着铜镜装模做样了好片刻,那人却始终一点眼神都没分给他。他忽觉得无趣,价值不菲的头黛啪一声丢在桌上,老老实实的安分下来。 悟什么剑道。 他掀开眼皮子看了一眼徐忘云。 真该去当和尚。 【作者有话说】 多年后,徐忘云:毒妇 第18章小妈开会 皇后的赏花宴设在慈明宫的小花园中,院内各处点上了许多夜明珠和灯烛,虽已到暮色,整个花园中却灯火璀璨,身处其中,竟恍若白昼一般。 皇后爱花,这是百宫都知道的事情。她的花园便如传言一样,上百种名贵花草群芳争艳,逞妍斗色,远近一片花团锦簇姹紫嫣红,放眼望去只觉不似人间,倒像是误入了哪位花神仙境。 “毕竟是皇后娘娘,种的花儿也与旁的大不相同,实在惹人惊叹。” 落座在萧潋意身旁的一位妃嫔含笑着同旁人夸赞了几句,几位打扮娇艳的妃嫔便就着这个话题聊了起来。萧潋意听她们你一言我的阿谀奉承,并未接话,浅笑着低头啜饮了一口茶水。 一旁某个妃子却忽然搭话道:“四殿下,不知您觉得呢?” 话题忽然就扯到了自己头上,萧潋意愣也没愣,放下茶水自然笑道:“母后渊清玉絜,天人之资,养出的花自然也不是那些凡物可拟的。” “四殿下所言甚是。”一蓝衣妃子拿团扇微微遮住了嘴,笑道:“您瞧那株兰花儿,收尖圆润,颜色翠绿,在团团绯色中更显与众不同些,真是很有些遗世独立的清贵。” 另一个妃子便道:“你眼光倒是毒辣,那株是珵王殿下新进给皇后娘娘的,叫作素冠荷鼎,据说是从南诏寻来的稀奇物,只一叶可抵千金,价值连城呢。” 蓝衣妃子立即讶道:“竟是如此么?那倒是臣妾孤陋寡闻了。” 萧潋意闻言便抬头看了一眼那花,见那株兰花确实和周围别的花都大不相同,虽花色素淡,叶身却修长飘逸,分明是挟在百花之中,却仍有一股脱尘的自得,坚韧无言的伫立着,倒显得头上那轮明月也比不过它皎洁无暇。 一株花儿而已,能有什么稀奇的。 但萧潋意看着看着,却不知怎么的,忽然觉得这株兰花……似乎有些眼熟。 “皇后娘娘驾到——!” 另一边,忽然有一内官高声喊了一句。众嫔妃便皆都安静下来,内殿中,便有一身穿石青宫袍,头黛凤冠的妇人走了进来,庭中众人便都俯身行礼。皇后在中间的宝座上坐下,和善道:“都起来吧。” 皇后今年已有五十多,保养却十分得当,脸上不见一丝细纹,即使她身上宫袍样式简洁也自有一番雍容华贵之气,眉目含笑,神色温和,却隐隐透露着股不容造次的威严在。 今天的宴席设在皇后寝宫,只邀了宫中女眷。皇帝子嗣不多,公主仅有萧潋意一人,因此席上满座,除了皇后和众妃嫔,皇子中也就只有萧潋意在场。 皇后眼神巡视一圈,落在萧潋意身上,关切道:“令和,本宫看你是不是瘦了些?怎么脸颊上都没肉了,过来让我瞧瞧。” 萧潋意温顺地站起来,微微走进了些,灿烂笑道:“多谢母后关怀,儿臣或许只是今日上铅粉时下手重了些,瞧着便有些鸠形鹄面了罢?” 她语气轻快,带了点孩子气的玩笑意思,坐席上便隐隐响起阵低低的轻笑。皇后也同样笑了起来,道:“又胡说。” 座下有一妃子笑道:“公主花容月貌,不施粉黛亦是倾城绝色。” 庭中左上方,座的离皇后最近的一名妃子忽然开口道:“殿下今日钗的这只步摇不错,圆月通透,样式精巧,实在是只好钗。” 这话一出,众嫔妃湳楓反而静了,齐齐看向说话的那人。萧潋意也同样看去,见是一位装扮华贵的美貌妃子,道:“多谢娘娘赏识。” 说这话的是梁妃,进宫时间不长,却很是得宠,仅两年便封了妃位,风头正盛。只听她语气略怪异道:“好钗难寻,配了公主也算它的荣幸,果然将殿下衬得风华绝代,天下无双。” 座下一片寂静,谁也没出声,庭中简直安静的落针可闻。 萧潋意笑了笑,用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步摇,圆润指尖划过极细的金色流苏激起一阵微小的涟漪,彩光闪烁,华贵极了。 这只点翠团月钗是先帝在刘贵妃生日宴上所送之物,据说是请了当年全京城的巧匠打造了这么一支,刘贵妃身死后先帝便将此步摇收入匣中永封,直到新帝即位,这步摇才被重新拿了出来。 梁妃向皇帝求了这步摇半年,也是后宫全都知道的事。 只是没想到,这只钗子被人半路截了胡。 梁妃眼也不错的盯着那只钗子,嫉妒和不甘几乎快要溢出眼来。她怎么也没想到截了她的钗子的是萧潋意,不受宠爱,空有其位的萧潋意。 凭什么? 皇后笑道:“这步摇漂亮,戴在令和头上也不过锦上添花。说来,本宫近来新得了一对串缀珠宝金耳坠,和你这支步摇倒是相配,等会让人拿给你。” “多谢母后。” “啪”一声,梁妃打翻了桌上的杯子。 皇后意外道:“怎么?” 梁妃起身行礼,神色有些恹恹,“是臣妾不小心滑了手,请娘娘恕罪。” “要小心些,莫伤了自己。”皇后神色温和,“来人,为梁妃再上一杯酒。” 第35章 “多谢娘娘。”梁妃却忽然看一眼萧潋意,道:“只是臣妾多闻公主殿下素爱饮酒,斗胆便求娘娘将臣妾的那杯也赐予殿下吧。” 皇后微微一笑,“令和自有她的那杯,你只顾好自己就好。” 萧潋意但笑不语,低头缓缓理了理鬓发。 另一边,慈明宫外。 徐忘云抱着手站在宫门口,这样的宴席他是去不得的,侍卫也不可近妃嫔寝宫。他本不想来,但萧潋意临出门前软磨硬泡非要他跟着,无奈他也只好应下,守在这慈明宫外,等着席散。 慈明宫外经过的人寥寥,门前仅有几个当值的侍卫。徐忘云倒也不觉无聊,安静的等萧潋意出来。 远远地,有几个宫人朝着这边走过来,手里各抱了个筐子,交头接耳的说些什么。 “……贵妃娘娘似乎急得很呢,已差出去许多人去泽昆山寻药了。” “这真的能有用么?” “谁知道呢,但总归娘娘也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圣上一直咳……嘘!” 两个人忽然噤了声,诚惶诚恐的躬下腰退到了墙角处。另一侧,一个身着宫袍的白发老者走了过来,身形神色匆匆,步伐稳健,行走如飞,苍老脸上白眉深深蹙着,目光炯炯,薄而锐利的嘴下垂着,透着股严苛肃正的意思。 他应当是在赶路,一路走,一路目不斜视,只是路过徐忘云时,却忽然微微侧头看了一眼他。 徐忘云与他眼神对上,只见那老者严肃的神情忽然显出些微微讶异的神情,竟停住了脚步,打量似的瞧着他。 那一点异色也只一瞬便消散而去,徐忘云被他打量个遍,不明白他是个什么意思。那老者喉咙里滚出声闷响,开口问他:“你是谁?” 徐忘云说:“侍卫。” “哦。”那老者神色似乎有异,又问他:“你姓什么,年岁几何,双亲尚在?” 见他身上的官袍和语气便可知他来头一定不小,半路上被拦住问了这么一通,徐忘云心下莫名其妙,但他想了想,还是依言答了:“姓徐,十七,都不在了。” “姓徐。”老者似有深意的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古怪的笑了一声:“你就是那个,令和公主身边的小侍卫。” “小侍卫”这三个字他咬得特别重,语调怪异,说得不清不楚,是带了些侮辱的意思。 徐忘云面色冷下来,不再搭理他了。 老者犀利目光上下扫他一圈,又道:“也不知你双亲见你跑到这里来做个侍卫,九泉之下,还能不能闭得上眼睛。” 这话说得冒犯,徐忘云冷冷看向他,“大人何意?” 老者意味不明的笑一声,却并不回他,留下这么顿不客气的奚落,转身匆匆拂袖而去。 “太傅大人还是这样吓人……” 见他走远,那两个小宫人缩着脖子看了看他松形鹤骨的背影,又嘀嘀咕咕说了起来。 “每次瞧见他,我都好像瞧见了小时候我家街口的那个夫子,我弟弟每次去上学都是哭着回来的,可吓人了……” 她俩嘟囔一阵,看见了徐忘云,又顿时闭了嘴,加快脚步跑远了。 萧潋意从宫门口出来,瞧见徐忘云正望着路口,面色有些冷然。便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到。便问:“看什么呢?” 徐忘云收回目光,摇摇头道:“没什么。” 两人并肩行在一处,等走远了一些,徐忘云才道:“如何。” 他问的是今日皇后家宴上的事。萧潋意道:“没什么事。啊……非要说的话,母后说我近来清减了许多。” 借着天色昏暗,萧潋意抓住徐忘云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正色道:“阿云,你摸摸看,我是不是真瘦了?” 徐忘云抽回手,漠然道:“别闹。” 萧潋意笑了笑,也没多做纠缠,继续向前,边走边说道:“母后宫中有一株兰花儿开得很不错,品相上佳,实在是罕见。” 徐忘云简短回道:“哦。” 萧潋意:“然后呢?” 徐忘云:“什么然后。” 萧潋意叹一口气,忽然停下,道:“阿云,女孩子和你这样说话,你不应该这样回答的。” “那要如何?” 萧潋意说:“你应当说‘你喜欢吗?喜欢的话我也为你去寻一枝来’。” 徐忘云:…… 徐忘云:“哦。” 从慈明宫回长敬宫的路上需要经过御花园,圣上不喜奢华,园内灯点得不是很多。满院中,也就只有两人身前的提灯宫人手中的烛灯还算亮些。 但毕竟御花园实在太大,两盏彩灯实在也只是杯水车薪。萧潋意幽幽盯着徐忘云,意味深长道:“阿云啊,你实在有些太无趣了。” 徐忘云实在不懂什么对他来说才算“有趣”。干脆不再理他,略过他继续往前走。 萧潋意连忙跟上,很识时务服软道:“我胡说的,全天下你最有趣了——” “——公主留步!” 正说着,两人的后方忽然传出个声音。萧潋意和徐忘云循声回头,见不远处花丛中有一小片烛光亮起,映出一个略有些模糊的纤细影子。 待到那人走近了,这才让他们看清,来者是个着玫色宫裙的美妇人,容色艳丽娇俏,装饰华贵——便是今日在宴席上出言讽他的梁妃。 “梁妃娘娘。”萧潋意微讶一下,随即笑道:“我记着娘娘的永康宫在另一头,怎会在这里碰上娘娘您了?” 第36章 “本宫……”梁妃语意不详,从眼角看了一眼徐忘云。萧潋意登时心领神会,便道:“我与娘娘说一会话,阿云便在麒禄门前等我罢。” 梁妃作为皇帝的妃子,想来是不愿意和侍卫一同待在深夜中的御花园里。徐忘云什么也没问,点了点头,横竖只要在宫内,萧潋意叫一声他就能顷刻间赶过来。 御花园中,便只剩下了萧潋意和梁妃两人。萧潋意温声道:“娘娘莫不是有什么话要对令和讲?” 梁妃道:“今日在席上,本宫实在不该说那些糊涂话,公主不会怪罪吧?” 萧潋意一愣,笑道:“娘娘这说得什么话?您是长我是幼,无论如何也谈不上怪罪两字的。” 梁妃轻笑一声,道:“话虽如此,可到底是本宫说错了话,便想着得来向公主赔罪一声,这才拐来了御花园。” 她语气轻慢,话里虽是赔罪,脸上却没一点歉疚的意思。梁妃修得精致的手指摸上自己的发鬓,拔出一只珠钗,道:“这便当作是赔礼,还请公主收下吧。” 【作者有话说】 有人在看吗,如果可以的话,能……给点海星吗:d 感谢! 第19章落水 赔礼? 没见过哪门子的赔礼是当场从头上随手拔下来的,再者说,六宫之中,也就只有皇后有资格将自己的钗子赐给公主的,梁妃这又是什么名不正言不顺的“赏赐”? 萧潋意看那簪子一眼,没去接它,两只手依然稳稳交叠在自己身前,“就不必了,娘娘还是自己收好吧。” 梁妃当场变了脸色,“你这是瞧不上?” “娘娘言重。”萧潋意语气平缓,面似温顺道:“只是今日我已收了母后的一对耳坠,又得了这只点翠团月步摇,只怕宫中的匣子要放不下了。” 她不提那步摇还好,一提步摇梁妃登时脸色又变一分,便将那簪子收回去,道:“公主的长敬宫清净,地方又大,怎会连个多的首饰匣子都没有?不然明日本宫便将此事与圣上说说,命人给公主多送几个匣子过去。” 萧潋意:“如此倒是要多谢娘娘费心了。” 他巧笑嫣然,面上不见一丝异色,梁妃却顿时觉得火更大一分,“这只步摇是好,只是赐了公主,难免少见天日,实在有些浪费了。” 她话中酸意几乎要压不住,萧潋意听得好笑,一只簪子,至于么? 他将步摇拔了下来,拿在手中,细细赏玩,垂眼温和道:“娘娘这话说得倒是不错,令和福薄,少出宫门,怕是用上的机会不大多。” 梁妃脸上讽色更添一分。 萧潋意忽然两步逼近了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步摇往她手中一塞,微笑道:“不如我便忍痛割爱,将这步摇赠与娘娘吧?” 梁妃完全没想到他这番举动,愣在原地,紧接着,她便看见萧潋意对她扯出一个极灿烂的微笑,而后纵身一跃,仰头栽进了一旁的莲花池中! 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了,梁妃几乎是懵在了原地,便见池水炸出个极大的水花,萧潋意绾色裙角飞扬一瞬便被河水并数吞没,水面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她捧着那只步摇,完全被吓傻了,叫也叫不出一声。 “扑通——!” 猛然间,又一声落水声骤然响起,又有什么人跳了进去。御花园两侧,忽然一阵嘈杂声响起,而后便有许多提着明灯的宫人内侍走了出来,将梁妃团团围在里面。 黑暗尽头,一个身着石青宫裙的身影缓缓走来—— 梁妃猛吸一口气,一瞬回过神来,她仓惶回头,却在瞧见站在那的皇后时脸色唰一下变白了。 她当然不是蠢货,电光火石间便明白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知道自己这是中计了。 ——皇后来得太巧,也实在太刚好了。 “梁妃,这是怎么回事?”皇后沉下脸,“你手中的是何物,那是不是令和今日钗的那只步摇?” 皇后身后还跟着许多妃子,见此场景,皆用帕子捂着嘴,一副吃惊的样子。梁妃惊出一身冷汗,忙道:“臣妾冤枉——!” 身后,徐忘云拖着萧潋意从荷花池中爬了上来,岸上众人只见萧潋意浑身湿透,双眼紧闭,胸腔平缓毫无起伏,面色水鬼一样的惨白,也不知还有没有气在。 众妃嫔骇得倒吸一口气,皇后惊叫道:“太医!去传太医!” 徐忘云将萧潋意放在地上,俯身听了听他的胸腔,惊诧的发现竟真的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了! 他连忙按压起萧潋意的胸腔,徒劳一阵,却始终不见有任何动静。 梁妃跌坐在一旁,双眼发直。 真死了? 众嫔妃中已经隐隐有微弱的哭声传来,皇后脸色差极了,斥道:“哭什么!公主还好好的呢!” 她面色沉沉,又转向梁妃,沉痛斥道:“是本宫平日对你实在太仁慈了!纵得你不知天高地厚,竟连皇嗣也敢谋害!好大的胆子!” 梁妃还以为萧潋意是真的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颤道:“臣、臣妾……” 按了许久都是徒劳,徐忘云看着他惨白的脸色,皱眉一瞬,而后掰开萧潋意的嘴,不假思索凑了上去—— 众妃嫔和皇后皆是一愣。 皇后面色变了又变,古怪道:“这……” 徐忘云根本没空搭理她,兀自渡了几口气过去,又将内力汇聚在掌心狠狠按压几下他的胸腔,终于,萧潋意胸腔剧烈起伏一下,吐出一口水,侧头撕心裂肺的咳嗽起来。 第37章 “活了!活了!” “公主活过来了!” 萧潋意没命地咳了一会,终于将身体中的积水吐尽,破风箱似的喘了一口嘶哑的气,泪眼朦胧的抬起眼。 皇后立即过去亲自替他拍了拍背,温声道:“好孩子,吓到了吧?不怕,母后来了。” 萧潋意只看着她抖,豆大眼珠滚落下来,呜咽道:“母后……” “不怕,不怕。”皇后拍着她的背,“告诉母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徐忘云语气难得有些急促,问他:“你怎么样?” 萧潋意谁的话都没回,将脑袋埋进皇后怀中不住的哭。徐忘云怕他是吓丢了魂,伸手要去固他的魂窍。 皇后面色一变,身旁便有侍卫想来拉走他。萧潋意推开了徐忘云的手,哭诉道;“儿臣……儿臣以为再也无福见父皇与母后了!” 他终于开口说话,也没人再顾得上徐忘云了。皇后眼底已经泛上一层泪光,急忙温和的呵斥住了他的话:“不许胡说!” 萧潋意衣裙发丝都在滴水,面色惨白,眼下鼻头哭得通红,在皇后怀中冻得瑟瑟发抖。 一旁较有眼力见的妃子递过一件披风,皇后亲自为他披上,安慰道:“好孩子,不怕。” 萧潋意抖的幅度稍稍小了一些,只见他呜咽着抬起头,视线对准了梁妃,悲愤道:“令和实不知是哪里得罪了梁妃娘娘,竟要置儿臣于死地么?!” 众妃子皆是一声惊呼。 皇后面沉如水,看向梁妃。一双眸子在夜色中却显得亮极了,让人无端想到山林中蛰伏的兽,只听她缓慢凛声道:“——大胆。” 两个字,重如千钧。 梁妃面色此时竟要比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萧潋意还要白上一分,她惊骇喊道:“臣妾冤枉!” “冤枉?”皇后面带怒色:“天大的笑话!” 身后一妃子火上浇油道:“梁妃娘娘,事到如今您就别狡辩了,那只步摇可还在您手上呢。” 梁妃这才反应过来,烫手山芋一般猛地将那步摇扔了出去,回头怒道:“闭嘴!” 被她喝斥的那妃子微微退了一步,低头拿手帕掩住了嘴,不忿道:“现下扔掉有什么用?咱们又不是没长眼睛……” “你……!” 梁妃气上了头,伸手便冲过去要打,皇后喝道:“拿下!” 众侍卫便冲上来将她牢牢按在了地上,梁妃挣脱两下不开,又惊又怒,急道;“圣上呢!我要见圣上!圣上!圣上!” 皇后冷冷看她,“圣上政务操劳,不必扰他。” 梁妃心神一震,死死盯着她,双眼赤红,“你……你敢……”她挣扎道:“圣上一向宠爱我,你敢不经圣上便私自——” “本宫乃后宫之主。”皇后打断她道:“名正言顺,有何不敢?” “你——!”梁妃已全然明白过来,恨声道:“你早就算好了要害我……” “你居心不正,作茧自缚,如今还要怪到本宫头上。” 皇后冷然道:“放你这样的人在便是扰后宫的清净,扰皇上的清净,本宫便行主理六宫之权,梁妃谋害皇嗣,出言不敬,人证物证俱在,赐杖杀,即刻行刑!” 侍卫领命,便拉起她便向外拖走。梁妃撕心裂肺道:“不!不!我是冤枉的!我什么也没做!是她自己跳进水里的!是她萧潋意自己要跳进水里的!圣上!圣上!” “你是算好了要害我的!你算好了要害我!高桢与!你这贱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她瞋目裂眦,声音凄厉,皇后冷冷道:“带走!”侍卫们便立即将她的嘴堵上,拖出了御花园。 至于被拖到了何处,人皆心知肚明。 “没事了。”皇后宽慰萧潋意,眼神移到了众妃嫔身上,威严道:“公主受了惊,本宫送她回长敬宫,其他人便都散了吧。” “是。”窃窃私语的妃嫔安静下来,屈膝回道:“嫔妾告退。” 萧潋意煞白着一张脸,微弱道:“母后,我冷。” “好孩子,咱们这便回宫了。” 萧潋意受此一惊,浑身都没什么力气,站也站不起来。皇后犯了难,目光落在一旁站着的侍卫身上,还没出声,徐忘云已干脆的将萧潋意背了起来。 “你……”皇后瞪着眼看他,末了叹一口气,神色复杂道:“罢了……” 徐忘云已先行一步,脚下走得飞快,眨眼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长敬宫内。 徐忘云托着萧潋意,腾不出手去开门,只好一脚踹开。屋里的桃蹊听到动静,一瞧这场景便一愣,惊道:“怎么回事?!” “去打一盆热水来。”徐忘云没空和她解释那么多,匆匆吩咐道:“叫芙儿和蔷枝过来,把他衣服换下。” “哦……哦!”桃蹊回神,慌慌张张的边出门边喊:“芙儿!蔷枝!” 徐忘云用那妃子的披风将他裹紧了,放在了床上。芙儿和蔷枝已匆匆赶到,见状亦是一惊,连忙便要过来替公主更衣。 徐忘云回身要出去避,却有一只手抓住了他,萧潋意有气无力道:“阿云别走……” 他湿了实在太久,手指冰的几乎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徐忘云顿住了,闭了闭眼,答应了,“好,我不走。” 萧潋意抓着他不放,徐忘云背对着他,听身后一阵窸窣的衣料摩擦声,直到芙儿扯着衣料轻轻拽了拽萧潋意的手腕,为难道:“公主,您的手……” 第38章 他这样抓着徐忘云,袖子便卡在那里脱不下来。萧潋意也不知是听没听到,动也不动一下,徐忘云叹了口气,另一只手放在他手上,将他的手拿开了。 萧潋意惊动了一下,徐忘云立刻将萧潋意的另一只手搭在自己腕间。芙儿便抓住这个间隙飞速替他换好了衣服,徐忘云转过身,湳楓只见萧潋意躺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一只手仍还死死的,死死的抓着他,像是生怕他会跑似的。 第20章痴缠 湿透的衣服虽然被换下来了,可他发丝仍还黏在脸上,眼眶鼻梁都是红彤彤的,嘴唇却惨白,透着些病态的乌青。 徐忘云宽慰他:“别怕,我不走。” “阿云……”萧潋意眼神却涣散起来,只叫他:“阿云……” 这声音像他含着一口糖浆说出来的似的,粘腻极了。徐忘云忽觉不对,另一只手探上他的额头,一片灼人的滚烫。 “公主发烧了。”徐忘云皱眉道:“去叫太医!” 他一向平淡,少有过这样情绪生动的时候。芙儿也是第一次见他这副样子,怔愣道:“……这就去,我这就去!” “阿云……”萧潋意看着已经烧得不太清醒,目光愈发的迷离,另一只手摸上了徐忘云的脸。 他冰冷的手指柔若无骨的蹭过徐忘云的下颌、颧骨,再擦着他的耳垂摸到了后颈,掌心紧贴,停住不动了。 徐忘云微微避了一下,本能有些不太舒服,只觉得好似被一条冷血的毒蛇爬过似的,被他蹭过的地方都泛着一股凉凉的痒意。下一秒,萧潋意放在他后颈的手忽地用力,将他的脑袋整个摁了下来。 “……唔!” 徐忘云措不及防,实在没想到他力气有这么大。两人的鼻尖相距不过半寸,徐忘云不解看他,萧潋意目光直直的,一瞬不眨的死死盯着他。 还留在屋里的蔷枝小声的“啊”了一声,怔愣片刻,脸忽然涨红,结结巴巴道:“奴婢……奴婢去催一催热水来……” 她仓促便跑走了,屋中只剩下徐忘云和萧潋意两个人。 萧潋意还是叫他:“阿云……” 距离实在太近,说话间的气息也尽数全扑在了徐忘云的唇侧上。 徐忘云不适的挣扎一下,没挣动,他实在想不通萧潋意此刻到底是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你怎么了。”徐忘云蹙眉问他,“有哪不舒服?” 萧潋意愣愣看他半天,琉璃色的瞳孔中满是他的倒影,似乎是在思考徐忘云话里的意思。片刻后他神色忽然一变,委屈道:“阿云,我冷……” “……” 徐忘云在心中叹一口气,扯了扯锦被,将萧潋意更紧的裹起来,“一会就好了,你先放开,我再去拿一床被子来。” 萧潋意听了这话,神色却骤然变得惊恐,大力摇了摇头,摁在他颈上的手更用力了些:“别走……你别走!” “阿云,你又要走吗?你不要我了吗?你别走!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 他状态不对。徐忘云眉心蹙起,问:“你今日喝药了没?” 萧潋意已经听不进去了,只会一遍遍喃喃重复道:“阿云,阿云……” 他只允许徐忘云待在他身侧方寸不过的地方,远一些他便会惊慌的大叫起来,两只手交替着拉扯着徐忘云,千方百计的要他再靠近一点,再靠近自己一点。 徐忘云可以确定他是发病了,约莫是落水心惊诱发起来的。徐忘云叹一口气——他已不知道这是他今晚第几次叹气。索性放弃了挣扎,卸了力气,随萧潋意怎样去拉扯自己。 “我不走。” 这一句萧潋意听懂了,他瞳孔放大,喃喃着重复一遍,“你不走?” “嗯,不走。”徐忘云说:“我就在这。” 萧潋意浑身都放松下来,痴痴看他,忽然低下脑袋,将自己整个埋进了徐忘云的胸膛里。 “阿云……”他一遍一遍的,翻来覆去的叫他:“阿云。” “嗯。”徐忘云也一遍一遍的,不厌其烦的答他。 “我在这。” 皇后站在庭中,目光晦涩地盯着萧潋意的寝宫,一旁蔷枝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道:“公主……公主已睡下了。” “睡下了。”皇后意味不明的重复一遍,“怎得灯还亮着?” “回、回皇后娘娘的话,公主神魂不稳,夜里睡觉床头总是要留一盏灯的。” 皇后也不知是信了没信,没说好与不好,神色复杂的望着那亮着的寝宫站了一会,半响才缓慢道:“既然如此,本宫便不进去了,明日再来看望公主。你们要悉心照看着些。” 蔷枝回道:“是,奴婢谨记。” 她这才收回视线,一双凤眼云淡风轻的扫了蔷枝一眼。蔷枝没敢抬头,脊背却不由自主的一颤。 皇后出去了,巨大威压这才全然消散而去。蔷枝站了起来,额头已不知何时爬了一层冷汗。 她呼出一口气,咬了咬牙,朝院子一角快步走了过去。 太医已来看过,只说是心神损耗,寒湿侵袭的风寒之症,开了一副药便走了。徐忘云让桃蹊煎好,半哄半灌地喂萧潋意喝了下去。 他应当也是折腾的累了,喝完了药很快便沉沉睡去,徐忘云不敢将自己的手抽走,唯恐再将他闹醒,便索性合衣躺在萧潋意身侧,凑合了一晚。 第39章 第二日他醒来时,萧潋意却还是没醒。徐忘云看了看天色,小心的将他的手拿开,萧潋意依然未醒。 他便这样昏迷了三日。 这三日中,太医院的太医轮着来了一遍,皇后和萧文壁也来了一趟,只是不管来几位太医,说法也都大同小异,最多也便是因心惊诱发了公主的旧疾,二病齐发,这才一病不起。 说到底,还是束手无策。 几十幅药下去,却不见任何起色。萧潋意的风寒时好时坏,身子偶尔滚烫,偶尔冰凉,眼睫始终死死闭着,没一丝要苏醒的意思。 这样不行,要出事的。 徐忘云守着萧潋意,细细的替他擦去方才喂药时沾上的药液,思考着还能有什么法子去救他。 他想起他小时候自己生病,师父将他剥光了丢进山泉里,要他在刺骨的泉水中凝神聚气,气沉丹田,循奇经八脉,聚气依次冲过神阙、关元、气海,上行印堂,下至涌泉。内溉脏腑,外濡腠理,运转一个大周天,方才能破开淤滞,开拓脉路,化去湿寒。 但萧潋意只是普通人,不习剑术,也不修内功,这个办法行不通。 徐忘云苦闷起来,桃蹊在一旁收拾完了药罐子,见他这样,小心翼翼提议道:“不然还是……叫陈医师来一趟吧?” 什么陈医师? 徐忘云回过神,问:“什么。” 桃蹊讶异道:“徐大人竟不知道么?医师陈簪青,公主还在祁州时病一直都是陈医师看的,一直喝的药也是陈医师留的。” 徐忘云竟完全不知道此事,这两年来,竟也一直没人提过这位陈医师。“如此,为何我从来没见过。” “徐大人不知,陈医师脾气实在有些……古怪。她师出无门,是个散医,又行踪不定的,给的钱少了不来,离得太远了不来,找的次数太多了也不来……于是为防多生事端,公主三年才见她一次,一次便要留三年的药。” 徐忘云:“……” 还真是很古怪啊,徐忘云在心里想道。但如今也实在顾不上这么多,正色道:“如此孤僻,那这位陈医师住哪,去哪寻?” 无论怎么样,能救好萧潋意才是正经事。桃蹊想了一想,啊一声,俯身从萧潋意脖颈中掏出个什么东西来。 “奴婢想起来了,这项链是陈医师在祁州时留下的,说这里的玉石可寻唤到她,让公主要死了便捏碎它,她听见了就来。” 徐忘云:“……” 后面两句话实在太意简言赅、粗暴直白。不用说那便是那位陈簪青的原话了。徐忘云道“好”,将那项链解了下来,捏住那枚小小的玉石,咔嚓一声,捏碎了。 清风拂过,无事发生。 “这……”桃蹊为难的看着已经被徐忘云捏成粉碎的玉石,“陈医师想来应当……能听到吧?” 这一声动静还没打个嗝的声音大,远在天边的陈医师能听见就有鬼了。徐忘云心中也没什么底气,像是无奈,道:“且先这样吧。” 还能怎么办呢,死马当活马医吧。 对于这位远在祁州的古怪医师陈簪青,徐忘云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这几日他翻出许多本经脉书,一遍一遍的尝试运气探脉,试图从体外将自己的气息传进萧潋意体内,冲开淤寒。 萧潋意昏迷第七日的时候,陈簪青居然真的来了。 那日徐忘云有事出门,回宫时碰巧在院门前撞上了一个少女。 桃蹊走在前面,神色是掩不住的激动欣喜,步伐匆匆的为她引着路。在她身后跟着的,是一个面色冷漠的少女,瞧着竟出人意料的年幼。她身形娇小,背着一个比她人还快要高的竹篓,衣着简朴,头发上扎着几条青布发带,随着她的步伐在她身后晃悠。 她走在廊下,与站在院门口的徐忘云打了个照面。少女冷然的目光移了过来,落在他身上,尖瘦的下巴微微一动,竟是向他打了个招呼。 徐忘云迎着她的目光,浅浅回了一礼。 “医师,就是这!”桃蹊推开寝殿的门,倒豆子般道:“今日是公主昏迷第七日了,太医院的都来看过,只说是风寒,却怎么也不见好,劳烦您快进去看看吧!” 陈簪青便这么顶着一张豆蔻少女的脸,干脆骂道:“第七日了才知道喊我来,萧潋意养着你们干什么吃的?都是猪吗?” 徐忘云:“……” 传闻果然描述的十分精确,百闻不如一见,这位陈医师实在是古怪的有些新鲜了。 桃蹊挨了这一顿骂,一点也不生气,只道:“是是是,都是奴婢不好。” 陈簪青又哼道:“太医院?那群草包若能瞧得出来祖坟都该被青烟淹透了,哼,一帮废物。” 桃蹊利落接道:“对对对,您说得都对——医师,您快来看看殿下。” 话说时,二人已到了萧潋意的床前。徐忘云跟了进来,只看陈簪青一见萧潋意便皱眉道:“怎么病成这样?” 第21章欲壑难平 “什么……什么样?”桃蹊紧张道:“公主他……他……”他还能好吗?后面的话她没敢问出来。陈簪青没理她,将那高得吓人的竹篓卸下,探手号了萧潋意的脉,又掀开他的眼皮,摸了他的胸腔。 越摸,她面色便越沉下去一分。 桃蹊已经吓哭了,又不敢出声,怕打扰到她。待到陈簪青收回了手,桃蹊才颤巍巍问道:“怎么样?殿下怎么样?” 第40章 徐忘云也急忙道:“如何?” 陈簪青没搭理任何一人,动作飞快的从竹篓中掏出一个小包,摊开,取出一枚针来。 “他寒气入体,心血阻塞,就剩一口气吊着了。”陈簪青大骂:“作死的玩意。” 怎么会这么严重?! 徐忘云吃了一惊,桃蹊再忍不了大哭起来。陈簪青恍若未闻,两指捻针,快准狠的对准心口一刺—— “噗!” 死寂了许多天的萧潋意忽然浑身一颤,吐出一口紫黑的血来! “啊!”桃蹊吓了一跳,双手捂住了嘴。徐忘云飞快q将萧潋意的头歪过去,掐开他的唇,以防这一口血将他的气管堵死。 陈簪青手快的几乎只剩个残影,眼一眨不眨,面沉如水,不一会便将萧潋意从头到尾扎成个刺猬。 萧潋意吐出那一口血便重新昏睡回去,只是多日来一直起伏微弱的胸膛终于能看见些明显的动静,面上也渐渐攀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陈簪青吐出一口气,一手倒提起那竹篓,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只见篓子里绿的黄的什么都有,堆的小山一样高,竟全是草药。 陈簪青在那堆药里扒拉一阵,挑出几样叫不出名字的,看了桃蹊和徐忘云一眼,一股脑全塞进了徐忘云手中。 “你,去煎药。” 纵使她完全不认识徐忘云,使唤起来也十分得心应手,恍若他生来便是陈簪青的小弟似的。徐忘云完全没有推辞,问:“如何煎?” “这个,这个,最后加这个。”陈簪青倒算耐心:“黑瓷瓦罐,要新的,没煮过任何东西的。熬一个半时辰,第一个时辰的时候开盖一次,倒去一半,把这个加进去,再闷半个小时。” 徐忘云隐隐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便问她:“这是什么?” 陈簪青平淡道:“砒霜。” 徐忘云:“……” 砒霜,是他知道的那个砒霜吗? “你这样看着我干嘛?”陈簪青道:“你不是知道他什么病么?他是失魂症,简而言之就是疯病,这病没得治,想要保住一线清明,就得拿剧毒之物吊着神识,这道理你还不明白?” “……” “你怕什么。”陈簪青道:“我下手有轻重,再说他这么多年拿药当饭吃,早有抗性了,死不了人。” 徐忘云:…… 养蛊啊? “这样,没事?” “废话。”陈簪青面无表情:“他看起来像脑子没事的吗?” “……” 不像。 “行了,煎药去。”陈簪青催他:“要记住开盖的时候不能关火,连着火炉子一块端过来,倒进碗里,趁热灌下去——也不要太热,烫不死的那种就行。” 徐忘云面色复杂的点了点头,表示记下了。陈簪青点了点头,眼里难得留出点赞美的神色,彷佛是很满意他这种不多话的木桩子性格,“你不错,叫什么?” “徐忘云。” “徐望云?”陈簪青道:“好名字,登高望云,有前途。” 徐忘云摇了摇头,“忘记的忘。” “哦。”陈簪青会错了意,却一点不尴尬,“忘字也不错。” 徐忘云怀疑她听见什么都说是不错,道了声多谢,捧着那药材走了。 临出门,他低声对桃蹊说:“看好公主。” “大人放心。”桃蹊也低声道:“奴婢一定看好陈医师,绝不会让殿下有事。” “……” 徐忘云一言难尽,索性什么都不说,抱着药走了。 他按吩咐细细煎好了药,末了端着火炉回寝殿时,又遇见了正要回去的陈簪青。 她还背着那个高高的竹篓,走得像风一样,百忙之中目光与徐忘云对上,依旧是微微地冲他一点头,就算做告别了。 徐忘云也依样回之一礼。 推开房门,萧潋意已经醒了过来,抬头见是徐忘云,对着他唇角竭力扯出一个微弱的笑来。 “阿云……” 徐忘云连忙走过去,将火炉连带药罐都先放在一旁,轻声问他:“你怎么样?” 醒是醒了,可他并未算好,整个人都虚弱极了,声音低得几乎是只剩个气音:“我没事……你怎么瞧着这么累?” 萧潋意脸上带着笑意,有气无力道:“你没走,我好高兴。” 徐忘云将他扶起,靠在床头处,将药端过来,“我不走,张嘴。” 萧潋意听话的张开了嘴。 徐忘云便这样一勺一勺将药喂进去。萧潋意什么也不问,想来是在徐忘云来之前便醒了,也已经见过了陈簪青。徐忘云问他:“你喝的药,一直是这样吗。” “嗯?”萧潋意愣了一下,明白过来,唇边笑意添上一丝苦意,点了点头。 徐忘云蹙眉道:“并非长久之计。” “是药三分毒。”萧潋意温柔看着他,缱绻道:“阿云,你喂我的,毒药我也喝得下去。” 桃蹊被这肉麻兮兮的话刺激的一激灵。 徐忘云喂完最后一口,将空碗递给桃蹊,“累么,再睡一会?” 萧潋意笑道:“睡够了。阿云,你陪我。” 桃蹊收了空碗,自觉退出寝殿。徐忘云问他:“她怎么说。” 萧潋意目光放空片刻,道:“陈医师说,我的病已深入根基,没得医了。想活得清醒些,就必须得以毒攻毒,别无他法。” 第41章 徐忘云沉默片刻,涩声道:“霜毒性烈,长久下来不是办法,只会将你的身子越拖越糟。” “我知道。”萧潋意打断他:“我都知道的,阿云。” “可我……不想。” 萧潋意半倚在床上,一头长发散乱,脸色又惨白,泛青的手指勾住徐忘云的手,触感冰凉一片。 他注视着徐忘云,“如若不然,我迟早有一天会变成个满口胡言的疯子,六亲不认,百理不识,或许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想不起来。可那样我还是我吗?变成那样,我的神魂早就死了,留下的也只不过是一具皮囊。我实在不想……不想变成那样……你能明白吗,阿云?” “……” 徐忘云不语,垂眸看着萧潋意扯着自己的手。 “旁人都不明白,但我知道你一定明白的。”萧潋意无力地攥紧徐忘云的手,“你一定明白我的。” “……” 须臾,徐忘云缓缓闭了下眼。 他将萧潋意苍白的手反握住,沉声道:“我明白。” 萧潋意一眨不眨看着他,对他笑了起来。 令和公主已醒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各宫都纷纷派人前来看望,人来人往络驿不绝,长敬宫真是从未有这么热闹过。 梁妃已死,萧载琮并未怪罪任何人。派一内官前来看望,留下些不痛不痒的安慰,送了些珍品补药,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小半月过去,各宫差不多来了一遍,人才慢慢少下去,萧潋意也终于能好好修养起身子。 “殿下,您是受寒引的心悸,要多吃些温补的东西,凉寒之物就少碰了。” 长敬宫内,萧潋意倚在美人榻上,身上围了个厚实的大氅,一旁芙儿跪在软垫上给他剥着龙眼,絮絮叨叨的嘱咐他。 他病虽好,根基却伤得严重,身子孱弱了许多,惊悸之症频发,又总是气喘胸闷,皇后便免了她进宫跪拜,嘱咐他安心修养。 “唔。”萧潋意午后犯困,眼皮半阖,心不在焉的听芙儿在他耳朵边唠叨。徐忘云这时走进屋子,手中抱了个刚灌满了热水的汤婆子,递给了萧潋意。 萧潋意一下起了精神,微微坐了起来,嗔笑他:“阿云是去御花园湖里灌得热水么,怎么一去便这么久?” “殿中热水用完了.”徐忘云解释道:“要等烧开。” 萧潋意也不是真怪他,只是调侃,拉过一个软垫放在自己身侧,道:“坐。” 芙儿已经自觉起身,退到了一侧。徐忘云摇了摇头,没坐下,说:“刘太医来过,又送来几味药材。” 萧潋意道:“丢到库房去。” 徐忘云点了点头,一旁芙儿小声道:“刘太医近来往咱们这跑得太勤快了,听人说他一门心思攀附昶王,莫不是替昶王来监视我们的吧?” 萧潋意捻起一粒龙眼,眼也不抬道:“管他呢,横竖我一穷二白,随他看去。” 徐忘云道:“再来,打出去?” 萧潋意笑了一声:“打出去?打出去做什么?他愿白费心思便尽管费去,短命的又不是我——别搭理。” 徐忘云点点头,芙儿又说:“圣上这段时间似乎咳嗽的又重了些,整个太医院都忙得鸡飞狗跳的,也就只有他还有闲心来我们这乱晃了。” 萧潋意道:“父皇近来咳得又严重了么?” 芙儿点点头,“奴婢也是去领宫中月列时听管事房的宫人说的,奴婢还听说……珵王殿下前几日下令杖杀了几个内侍。” 徐忘云微微一讶。 珵王萧文壁,一向以宽厚待人,为人温和,又有些经年不愈的旧疾缠身,不说下令杖杀宫人,就连对谁生气也是从来没有过的。 萧潋意眉尖细微的一挑,心下百念流转,道:“怎么回事?” 芙儿道:“这事奴婢也听得囫囵,只是瞧见管事房的公公在嘱咐下人不要多嚼口舌。管事房的人奴婢是说不上话的,便记着此事,回来时偷偷向御膳房的宫人打听了两耳朵。” “这一打听才知道,前段时间宫中立储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又是要立珵王殿下为储的声音大一些。这话不知道怎么的就传进了珵王殿下的耳朵里,珵王殿下那日在宫门前好巧不巧正遇上几个谈论此事的内侍,便当场大发雷霆,下令将人处死了。” 萧潋意与徐忘云对视一眼。 杀鸡儆猴啊。萧潋意心想。“珵王殿下后来还说什么没有?” 第22章小神仙 芙儿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了,但到底是死了好几个人,宫人们都觉得可怕,没人敢再谈论此事了。” 萧潋意缓缓道:“皇长兄这招有的放矢用得好,既平了流言蜚语,将自己从风口浪尖上推下来,又消了父皇的疑虑之心,实在是两全其美。” 徐忘云不说话,萧潋意扫他一眼,明白他是不赞同萧文壁杖杀几个内侍的做法,但也并未对此事再评价些什么,兀自结束了这个话题,“荷花酥还有么?阿云,你替我去小膳房里看看吧。“ 徐忘云点了头,萧潋意病后食欲减退,饭点时吃不下多少,下午时又总觉得饿,徐忘云便吩咐膳房坐了许多糕点存着,他要了便取。 正是下午,膳房里没什么人。徐忘云熟门熟路的开了食柜,找到了糕点盒,思索了一下,干脆整个拿了出去。 取了糕点盒他便要回去,出了门,徐忘云却看到院中不知何时多了个老嬷嬷,头发花白,身形佝偻,提着一只水桶背对着他,吃力的要将水倒进鱼缸中。 第42章 徐忘云想都不想,快步走过去,一手拿着糕点盒子,单手将那桶接过来,替她倒进了鱼缸里。 老嬷嬷约莫是没想到这还有别人,吓了一跳,下意识连连道:“多谢,多谢。” 她比徐忘云要矮上太多了,徐忘云又是背光,转过身时一时看不清他的脸,“多谢,多谢小大人搭手……” 她的话头诡异的哽在了喉咙里,眼珠瞪了起来,几乎是惊讶的盯着徐忘云的脸——徐忘云放下水桶,面庞全然露出来,他看着老嬷嬷古怪的脸色,疑惑道:“您还好吗。” “……”老嬷嬷一下回神,一瞬将脸上异色尽数敛收起来,不敢再看他:“好好好,老婆子是一时被日光晃了眼睛,让小大人看笑话了。” “没事。”徐忘云没见过这人,怕出什么乱,顺口问了一句:“嬷嬷是新来的?” “是,老奴是新从慈明宫拨过来的,今日才刚来。” 慈明宫,皇后的居所。 “哦。”徐忘云对皇后没什么好印象,便不再多问,“且先告辞了。”他放下水桶,绕过她便要出院子,老嬷嬷却出声叫住了他。 “——诶!小大人且留步!” 徐忘云闻声转身,只见老嬷嬷满面堆笑,脸上褶子尽数叠了起来,“老奴今日头来,实在有些不熟悉,人也未曾认全,不知小大人您是……?” 徐忘云简短道:“侍卫。” 说完这句,他头也不回,径自朝寝殿去了。 萧潋意自病后不知为何便变得十分畏寒,寝殿里已经点上了炭火。徐忘云推开门,见萧潋意紧裹着那件兔绒大氅躺在榻上,已经睡着了。 徐忘云见状脚步放轻了些,几无声息的将糕点盒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可惜这点动静也还是被他听见了,萧潋意身子动了一下,大氅中便传来一声微小的声响,他醒了过来。 “阿云?”萧潋意睡眼朦胧的声音传过来,徐忘云应了一声,把糕点盒子拿过来,“荷花酥。” 拿来了,他眼却都没睁开,没睡醒似的,含糊道:“唔,先放在那吧。” 他近来瘦了许多,脸上拢着一层浅浅的病容,萧潋意将大氅扯了扯,雪白的兔绒将他小半张脸都埋了起来,他却尤嫌不够似的,埋怨道:“还是冷。” 徐忘云便起身去把炭火炉挪得更近了些。 已近夕阳,桃蹊还没来得及点灯,窗外火红暮色隔着窗纸照进来,将屋内映得金黄一片。 萧潋意懒洋洋的不愿起来,就着这个姿势仔细的端详起徐忘云,见他背对光影,俊秀的眉眼低垂,夕色映过来,为他轮廓笼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边。 萧潋意出神似的看他一阵,忽然低声呢喃了一句:“……小神仙。” “什么?”这一声实在太低,徐忘云没听清,萧潋意却笑着摇摇头,不肯再说一遍,又道:“我做了个梦。” 徐忘云:“什么梦。” 萧潋意一手撑着脑袋,歪着头看他,“梦见你了。” 徐忘云拨着炭火的手没停,闻声问他:“梦见我什么。” “我梦见天下大乱,贼人围住了长敬宫,好多人要杀我,无数把刀向我刺过来,我差一点就死了。” “然后呢?” “然后……”萧潋意笑起来:“然后你就出现了,拿着你那把剑,神兵天降一样,几剑就把他们杀了个干净,把我救出去了。” 徐忘云想了一想,“不对。” “哪里不对?” “无数把刀的话,我没有办法几剑就全杀光。”他语气认真道。 萧潋意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怎么也想不到徐忘云会在这种事上较真。真可爱,他心想,是不是全天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个冷面的小木头其实有这么可爱? “而且。”徐忘云继续说:“我不会不在。” ——真有这么多贼人逼宫,我不会不在你身边。 萧潋意不笑了,他看着徐忘云,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 天色渐渐暗下去,炭火却将徐忘云认真的神色映得更亮了。 “阿云……”许久,萧潋意忽然叹一口气,垂下眼不再看他:“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你对我这么好,我会不忍心再继续骗你的。 他小指古怪地抽动一下,为了掩饰,状似无意转了转手上的戒指,他没办法再去看徐忘云了,他竟有一瞬敛不住眼中的异色。 “殿下,您还睡着么?安神汤送过来了。” 桃蹊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萧潋意竟瞬间有些如释重负,答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速:“进来。” 桃蹊应了一声,开门进来,她身后,跟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低垂着头站在后面,手中捧着个药罐。 桃蹊道:“殿下,这是今日新来的朱嬷嬷,便是前几日皇后娘娘说的很通医理的那位,奴婢带上来给您看一看。” 朱嬷嬷跪道:“老奴朱向吉,给殿下请安。” 徐忘云扫了一眼妇人,发现竟是方才在膳房里的那个。萧潋意客气道:“朱嬷嬷不必多礼,请起吧。” “谢殿下。” 朱嬷嬷起了身,这才终于抬起头来,瞧见站在萧潋意身侧的徐忘云,微微愣了一瞬。 “朱嬷嬷原先是母后身边的人,跟了我算是委屈嬷嬷了。”萧潋意带些调笑意思道:“还得多谢母后慈爱,总是惦记着我这个不争气的,倒算给她惹麻烦了。” 第43章 朱嬷嬷被她这一番话吓得连忙跪下,萧潋意道:“又跪什么?何必如此多礼?阿云,去扶一把嬷嬷。” 这一声“阿云”出来,朱嬷嬷整个人却都僵住了,她便就这么跪在地上,紧盯住了徐忘云,颤巍巍地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阿云?” 这可实在有些放肆了。桃蹊面色一变,便要将朱嬷嬷拉开,萧潋意却挥手阻止了她,奇道:“怎么,嬷嬷认识我家阿云?” “老、老奴……”朱嬷嬷嘴唇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向徐忘云问道:“老奴斗胆,敢问小大人姓……?” 徐忘云:“姓徐,徐忘云。” ——咚。 一声巨响,是朱嬷嬷将手中药罐掉在地上。桃蹊跳了起来,惊叫道:“朱嬷嬷!” 不想活命了么?!她快速看了一眼萧潋意的脸色,生怕他怪罪,连忙去拉朱嬷嬷:“嬷嬷今日是不是不太舒服?快些向殿下赔罪,咱们先出去——” 朱嬷嬷半边身子都被她拉了起来,她却不起,面色苍白,仍死死盯着徐忘云,一双苍老青黄的眼,竟缓缓流下两行浊泪来。 在场的人无不被这变故惊呆了,桃蹊一下敛了声,惊疑不定道:“嬷、嬷嬷……?” 徐忘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问:“您认识我?” 萧潋意狐疑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转来转去。 朱嬷嬷却在此时倏然惊醒过来,连连磕头道:“老、老奴该死,老奴该死,惊扰了殿下,竟还将殿下的药碗打翻了,老奴、老奴……” 萧潋意不甚在意道:“罢了。朱嬷嬷,你认识我家阿云?” 这句问,也是在场所有人都想知道的。徐忘云皱眉看着她,就连桃蹊也松开了朱嬷嬷的手,等她继续说下去。 朱嬷嬷嘴唇抖个不停,抬起头看了一眼徐忘云,踌躇两下,忽然磕下了头,便不起来了。 她便埋着头道:“公主恕罪!老奴并不认识这位大人,只是看小大人长得面熟,想起自己娘家的侄儿,这才,这才失了体面……还请公主恕罪!” “……哦。” 在场所有人,谁都明白她并没说出实情,皆无言噎在了原地。萧潋意已经觉得困倦,不想再多说什么,便道:“……罢了。嬷嬷初来乍到,不适应也是能理解的,不必放在心上。阿云,去送一送朱嬷嬷。” “……好。” 桃蹊欲言又止的看徐忘云走过来,双手将朱嬷嬷扶起,走出了门。她貌似不明所以的去看萧潋意,目光触到萧潋意的眼神时,却一瞬噤了声。 萧潋意靠在榻上,一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似乎无意的把弄着一只珠钗,目光深沉的目送徐忘云和朱嬷嬷的背影远去。 ——那眼神幽暗如深渊,意味复杂,竟盛着浓浓的算计。 第23章春猎 二人刚一离寝殿远了些,朱嬷嬷便一把抓住了徐忘云的手腕。 徐忘云毫不意外,他早就猜到朱嬷嬷一定还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你到底是谁?” “徐忘云?”朱嬷嬷紧盯着他:“这是你的真名,便是从小就叫这个名字,没再改过?” 徐忘云道:“你认识我。” 他语气笃定,朱嬷嬷抖得愈发厉害了,末了紧闭上双眼,恨声道:“命……都是命!” 她神情激动,徐忘云反而奇异的平静。他面色平淡的看着朱嬷嬷,隐隐明白眼前这人,定是和自己的身世有很大关系。 他自有记忆起便只见过师父一人,但他也明白人又不能是凭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也有爹娘。 只是师父从未对他提过半句,小时候他还缠着问过几次,再大些就不会再问了。后山的幼兔尚还有母兔护着,他早早的便明白过来,自己的爹娘,大概是都已不在了。 “你是谁。”他问:“你在哪见过我。” 虽然早就明白,可他也和天底下所有七情斩不干净的凡夫俗子一样,多少也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他忍不住道:“你见过我爹娘?” ——这一声爹娘是他活了十八年头一次出口,字词陌生,寡涩极了。 朱嬷嬷摇了摇头,后退几步,纠结道:“我不知道,我不能知道,我本该是个死人了!今天都是我老婆子的不好,徐大人就当作没见过老奴吧……” 徐忘云道:“不能知道?” 朱嬷嬷目光极复杂的看他,忽然又冲上来死死抓住了他的双臂。 “……但是你怎么又回来了?孩子!你为何又回来啊?” 这句话她说得几乎算是摧胸破肝,泣血一般。徐忘云着实吃了一惊,“什么……?” 回来? 什么叫回来? “你都知道些什么?什么回来?我到底是谁!” 朱嬷嬷却如何都不肯再说了,通红着眼眶深深看他一眼,扯开徐忘云箍着他的手,蹒跚跑走了,徒留徐忘云兀自愣在原地。 内殿中,萧潋意命人在廊下支了个火炉,他搬了个椅子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伸着手烤火。 火光为他的轮廓渡上一层暖色,萧潋意神色平淡,两指并起空中一点翻飞起的灰烬,用指腹轻轻地一碾,便消散了个干净。 徐忘云的身影出现在院中。 萧潋意听到动静侧头看了一眼,一见是徐忘云,脸上添上些笑意,喊他:“阿云?” 徐忘云远远应了一声,走到了他身边。 第44章 萧潋意细细看他的神色,见他神色平静,瞧不出有什么异样,心下一转,便起了个无关的话头,“桃蹊方才说,尚衣局的女史将我的骑射服送来了,过几日就是春猎,阿云高不高兴?” 徐忘云摇了摇头,在地板上坐下。火炉中火焰翻飞,他静默的盯了一会,这才终于感觉自己冰凉的四肢一点点回温了过来。 过了会,他忽然问萧潋意:“你是不是从前见过我。” “嗯?”萧潋意正望着星星发呆,闻言从眼皮下瞧他一眼,“怎么忽然这么说?” 徐忘云想开口将朱嬷嬷半遮半掩的话说出来,但到最后也还是没说出来,只微微摇了摇头。 萧潋意瞧他那样子,无声轻笑一下,将眼神转回去,望着天道:“没有,我自小就在祁州的步寿园长大,只逢年过节回来一两趟,拢共也没待过几年。” 徐忘云看向他,“你是几岁出的宫?” 萧潋意笑起来,“那真是很早了,我自出生起就一直待在那。” 徐忘云哦一声,安静下来,也不再说话了。 四下皆静,只有炉中木头偶尔发出几声微小的爆裂声。点点火星升腾着飘起,被春风带动,又很快消散在空中。 院内草木已经长得很旺盛,新生的藤曼不知何时已爬满了墙头,遥遥望去,一片盎然绿意。夜空繁星密布,萧潋意望着出了回神,片刻后微微垂下眼,看向徐忘云。 徐忘云坐在地板上,脊背挺得笔直,只堪堪留给他小半张被火光映亮的侧脸,目光平淡,不知是在想什么。 萧潋意又看向了那片生得茂盛的藤曼,过了会,他似是叹息一般,轻声道:“阿云。” “又是春时了。” 一片寂静,片刻,徐忘云低低的“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下来,院落中,便只剩春风撩动树叶的轻响。 这个夜晚,便这样静默的过去了。 七日后,宫外猎场。 萧潋意一身朱红骑装,左肩至胸腹处紧紧箍着皮质束带,头发在脑后束成个马尾,骏马飞驰间在他脑后甩出一个分外肆意的弧度,春日阳光自林间斑驳而下,又快速掠过他漂亮的眉眼,平添几分飒爽的英气,在场众人,皆无人能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出来。 “公主生得可真是天人之资。”席上,一个嫔妃悄声对她身边人道:“有此容貌,世间男儿岂不任他挑选,必定是能得一个好夫婿。” 徐忘云穿一身统一的侍卫服,站在离正席稍远的后方。但他耳力极好,闻言看了一眼正中猎场中的萧潋意。 萧潋意神情认真,眉目冷峻,探手从身后箭蒌中扯出一根铁剑,拉弓上弦,弓尾贴在他脸侧,对准了场内一头野鹿,松手射出。 可他箭术至多也只算得上中等,徐忘云一眼便看出那箭缺了些力道,箭尾飘忽,势头不准——果然没能射中。 那野鹿惊叫一声旋身便狂奔起来,萧潋意一箭不成,反手又抽出一箭搭弓欲再射,只是还没放出,这时,另一侧却有另一只铁箭急速破空而出,如一道惊空霹雳,带着尖锐啸响飞速闪过,稳稳将穿进那头鹿的脖子上。 野鹿嘶吼倒地,萧潋意一惊,转头看去。 只见不远处,一匹雄峻高马上跨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亦身穿一身骑射服,冷硬面庞上满是不屑掩饰的倨傲,正是萧文琰。 萧潋意收了铁箭,遥遥向他鞠礼道:“二皇兄。” 萧文琰并未理他,骑着骏马将那野鹿的尸首提起。猎场外,便有一声清脆锣响,宫人喊道:“昶王,猎野兔五只,鹿六头,野猪八头,共十九!胜!” 席上便响起一阵鼓掌声。萧潋意出了猎场,将背后箭蒌接了递给一旁宫人,笑道:“恭喜二皇兄,又是今年的头名。” 毕竟席上众人都在,萧文琰便冷淡道:“多谢皇妹。” 萧文壁这才从猎场出来,下了马便笑道:“文琰,你的骑艺近来是愈发精进了,明明是一同进去,跨上马便找不到你人了。” 对他这个皇长兄,不说内里如何,面上总归还是尊敬的。萧文琰道:“皇兄过誉。” “来,你们都过来。” 席中主位,皇后笑着喊道:“都快过来歇歇,瞧个个满头大汗的。” 几人快步上前,并肩站在主位前,一同行礼道:“父皇,母后。” 萧载琮面色难得还算温和,道:“起来吧。”他目光在这几个孩子中转了几圈,道:“文壁,你箭术有进,骑艺却大不如前了,为何?” 萧文壁单膝跪下,垂头道:“儿臣知错。” 皇后在一旁叹一口气,只对萧载琮说:“文壁常年病着,体力难免会比从前稍逊色些。” 听了这话,萧载琮嗯一声,也并未多言,道:“好了,不必站着,都去坐吧。” 几人齐声道了谢,便各自寻了位子坐下,萧潋意没在自己位子旁看到徐忘云,在场中找了他一圈,于不远处与他眼神对上了。 今日春猎重臣皆在,众人纷纷举杯向萧载琮祝酒,闲聊一阵,有一官员道:“昶王殿下年年春猎都是头筹,神勇无比,实在让人敬佩啊。” 萧文琰站起,遥遥向他举杯,“多谢尚书大人美言。” 李尚书道:“殿下驰骋疆场,从无败绩,曾以一剑破百军,实乃豪杰英雄也!” 萧文琰道:“大人过誉了。” 第45章 席下便有人附和起来,李尚书赞美一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萧文琰一一谢过,口中只说“过誉”。 桃蹊为萧潋意斟满了酒杯,间隙中,他瞧见徐忘云站在远处,神色木然的看着场内。心下一转,便对萧载琮道:“父皇,儿臣想出去走走。” 萧载琮应道:“去吧。” 皇后嘱咐道:“别跑得太远,这里毕竟不比宫内,玩一会就回来吧。” 萧潋意笑道:“是,令和记下了,多谢父皇母后,儿臣告退。” 他行了一礼,从席上退下,桃蹊跟在他身后,路过徐忘云时,眼神落在他身上。徐忘云立时明白,自觉跟在了他后面。 这处猎场在一处广袤深山中,只供皇室使用,平日里都有专人看着。 穿过蔽日密林,眼前路渐渐开阔,现出一片葱郁旷野,尽头巍峨群山曲折连绵,一峰高过一峰,黛绿峰峦开天辟地般倚天而立,最尽头缭绕在数层浓浓云雾中,染着天边金黄夕色;其下旷原野草茂密丛生,约莫快有半人高,山影云影交织,一片生机勃勃。 桃蹊牵来一匹骏马,萧潋意敏捷跨上,示意徐忘云去接桃蹊手中的另一匹马,笑道:“阿云,来!咱们比比!” 徐忘云摇了摇头,“我不会。” “你不会?”萧潋意惊讶一瞬,旋即笑开了:“你身手这么好,竟不会骑马么?” 徐忘云坦诚道:“从前住在山上,没什么能用到马的地方。” “哦。”萧潋意想了一想,往后退了退,让出马鞍上一个空位出来,“无妨,我教你。阿云,上来!” 第24章圆润的唇珠 徐忘云也不多扭捏,翻身上马。萧潋意一扯缰绳,骏马便疾驰而去。 耳边风声呼啸卷过他的脸,萧潋意炽热胸膛紧贴在他背后,双手扯着缰绳,几乎是一个将他环抱起来的姿势。 徐忘云头一次骑马,颇感新鲜,萧潋意在他背后道:“握紧缰绳,小腿放松,腰背挺直起来!” 二人本就贴在一处,颠簸中萧潋意的胸膛更是不断靠近他,说话间便好似贴着他的耳朵一样,灼热气流尽数扑在了徐忘云的耳尖上。 徐忘云略有些不适应,微微拉开了些距离,就在这时,萧潋意忽然惊呼道:“阿云!兔子!” 茂盛野草中,一个雪白的身影一闪而过,带起阵阵窸窣声。徐忘云骑术不佳,箭术却是上乘。闻言反手从萧潋意背后箭蒌中抽出一只长箭,便就在疾驰中稳稳拉弓上弦。 长箭怒啸一声飞出,将那仍在飞速奔逃中的兔子钉死在了地上。 “好箭!”萧潋意赞叹一声,二人骏马不停,萧潋意扯着缰绳像那兔子的方向奔去,临到了,徐忘云双腿夹紧马身稳住自己,在骏马奔过兔子的分秒间隙探下腰,快速一手将那兔子捞了上来。 “阿云!你太厉害了!”萧潋意哈哈笑起来,徐忘云从兔身上将长箭拔下,插回萧潋意的箭蒌中。萧潋意将兔子接过,炫耀一般高举起来。 他们勒停了马,拴在一旁让它吃草,寻了一处近溪的空地,当场便要将这只兔子烤了。 徐忘云十分娴熟地生起火,取出自己佩剑,在溪边开膛破肚起来。 萧潋意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好整以暇地看徐忘云染了一手鲜血。徐忘云很快处理好,拿木棍将它串起,架在了火上。 萧潋意不知从哪也寻来个木棍,单手撑着腮,有一下没一下的拨拉着火堆,他看了眼徐忘云,忽然道:“若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这样平静,自在的片刻时光,若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徐忘云说:“会的。” 萧潋意失笑,丢了木棍,又说:“步寿园紧挨着慈宁寺,寺外便也是一大片这样的草地。我记得小时候,我娘进香后总爱带我去那片草地玩,她会给我编草环,带我骑马,还会和我一起放风筝。” 徐忘云看着他,问:“你娘是个怎样的人?” 萧潋意不说话了,像是陷入了沉思,许久,他低声道:“她是个……很美,很美的人。” 那时他太小,太矮,记得最清楚的也只是沈衾兰牵着他的那双手。他记得她雪白袖口总有一股很好闻的皂角香味,衣裳上绣着的鹅黄小花,乌黑头发垂在她的臂弯,再往上看,却已看不大清了。 也或许是,他已想不起来了。 暮色四合,茫茫苍穹透出一线微蓝,寥寥已升起几颗微星。萧潋意垂着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他眼中颜色,他道:“我出生的时候,珵王和昶王正闹得水火不容。我娘就在这时恰好怀了我。我出生前半个月,三皇子死了。” “他死于一碗毒药,下手者是后宫的一个妃嫔。可人人都知道不是这么回事,我娘怕极了,日日忧,夜夜惊,她生怕生下的是个皇子,生怕我被卷进那场吃人的争斗里去。” 萧潋意声音低得听不清,简直近乎呢喃,“还好……还好我是个女子。” 徐忘云沉默看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萧潋意抬起头,对他笑了一笑,接着说:“我出生后,我娘就以为国祈福为名,将我带去了祁州的步寿园。那里住的都是一些先皇的太嫔,我们每到重要日子时才会回京一趟。后来我七岁那年,她不在了,我就再也没回来过了。” 徐忘云无言陪他,萧潋意说:“阿云,那你呢?” 徐忘云一愣,回忆片刻,摇摇头道:“我自有记忆起就跟着师父住在山上,很少能见到除他以外的外人。” 第46章 萧潋意微微笑了,道:“阿云,那咱们,可真是同病相怜呐。” 一阵风吹来,漫漫野草海浪似的翻飞起来,一只苍鹰高鸣着没入草丛,又从另一处急速冲起,扑闪着羽翅飞向天际。 二人各自思绪万千,谁也没注意到一点火星被风吹起,落到了萧潋意的裙摆上。徐忘云眼尖的看到,当机立断扑过去,及时将那星点火苗掐断了。 萧潋意不察被他扑倒在地,徐忘云伏在他身上,连忙就要起身,歉意道:“对不住,我……” 他腰上忽然多了一只手。 萧潋意一臂将他的腰环住,一个用力,又将他更往下拉了许多。两人的额头险险就要撞上,好在徐忘云及时撑住了地面,蹙眉道:“怎么……?” 萧潋意和他挨得近极了,高挺的鼻梁几乎和他交叠在一处,琥珀色的瞳孔涣散开来,现出一种十分迷离、黏稠的目光,极缓慢地扫过徐忘云俊秀的眉眼,挺直的鼻梁,一路来到他的嘴唇上。 他的目光便钉在那上面,拔不出来了。 徐忘云不知他是何意,茫然问道:“怎么了?” 说话间,他那双颜色微有些泛白的唇一开一合,一点圆润的唇珠缀在其中,倒为这个冷硬的小木头平添了些可爱的意思。 萧潋意彷佛是被蛊惑,不受控制的微微抬起上半身,与他更近的贴合,呢喃道:“阿云……” “令和?”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有人喊道。萧潋意猛地回神,受惊般推开徐忘云站起。不远处,萧文壁负手而立,见他现身,笑意盈盈道:“母后见你迟迟不归,托我过来寻你,天已要黑了,快随皇兄回去吧。” 徐忘云也站了起来,萧文壁见草丛中又出来一人,有些讶异道:“这……” “方才打了只兔子,正要烤着吃,谁料却不小心被火星点着了衣裙。”萧潋意耳尖攀上一层绯红,将那片被烧坏的布料扯给他看,“阿云是为了救我,才不小心将我扑倒在地上,皇长兄千万不要误会了。” 萧文壁笑着点点头,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野外风大,还是在营中生火安全一些。” “是。”他看了眼徐忘云,牵上马跟着萧文壁走了。徐忘云在后面收起兔子,灭了火堆跟上他。回到营中时天已黑透了,众人都已回帐中休息,萧文壁嘱咐他两句也先走了。徐忘云跟着萧潋意到他自己的帐子前,看萧潋意在门口忽然停下,转身欲言又止的看他。 徐忘云将兔子举起来,问:“你还吃吗?” 萧潋意的目光从他手里的兔子再转到他的脸上,耳尖霎那更红了,“不用,阿云吃吧。” 桃蹊在林边等不到他,早已先回了营中,她在帐中听到外面的动静,便叫道:“殿下?是您回来了吗?” 萧潋意看了帐中一眼,迟迟不进去,像是还想说什么话似的扭捏片刻,目光转来转去,却始终不敢看徐忘云的眼睛。 半响,他掀开帐帘进去,只露出一张脸出来,终于抬眼看他,小声道:“阿云,明日再见。” 说完这句,他飞速合上了帐帘。 “……” 徐忘云举着那只兔子站在帐前,满脸莫名其妙。 公主真是越来越难以琢磨了。 是夜。 营中最大的帐中,两个宫人立在门侧,一动不动的捧着一盏竹灯。瓷器轻轻相撞的动静响了几声,皇后将碗中液体晾凉了些,双手捧着向前递去,温声道:“圣上,喝药吧。” 萧载琮扶着额头闭眼坐在案前,闻声嗯一声,接过药碗。皇后在他身侧坐下,见他捧着碗不喝,只皱着眉沉沉望着,便问:“陛下可有什么心事?” 萧载琮没抬眼,沉思片刻后,问他:“令和身边有个侍卫,你可曾见到。” 皇后回想一下,“是……那个子高些的,长得挺俊秀的那个?” “嗯。”萧载琮凌厉的老眼眯起,缓声道:“他姓徐。” “徐?”皇后一皱眉头,很快反应过来,“这……陛下是忧心他是故人之子?” 萧载琮垂着头没答话,像是默认了。 “陛下多虑了。”皇后宽慰道:“且不说当日连个猫狗都不曾留下,就算是他,谅他也是不敢明晃晃顶着这个姓再出现在陛下面前,陛下且宽心吧。” 她边说,边重新端起那药碗递与他。萧载琮却只单手撑着额头,兀自又自言自语般道:“也是怪了,他长得倒是一点儿也不像,但那背影,实在是太……” “陛下。”皇后劝道:“太医说了,您不可忧虑太多,也不要总想这些伤神的事情,先趁热将药喝下吧,陛下?” 萧载琮长出一口气,接过药碗,一口灌下。皇后忙递来一颗蜜饯,萧载琮却看也不看,脑中翻过思绪万千,又低声道:“朕近来……总梦见到庭那孩子。” 皇后沉默下来,将蜜饯放回盘中,垂下眼眸。 昏黄烛光下,萧载琮的身形显得苍老且疲倦,只听他缓慢道:“朕梦见他穿着朕赐的那身铠甲,还是少年的模样,对朕说要替百姓守好边疆关门,护我大郇的国土……” 他讲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半句,简直像含在喉咙里那般模糊不堪。 “……” 皇后敛了声,不再多言,一手轻轻搭在萧载琮的手上,劝慰似的拍了拍。 第25章不知饴阿谁 第47章 今日日头好,圣上难得雅兴,换了骑装亲去了猎场,萧文琰随他同去。 萧潋意昨天骑了一天的马,今日不想再骑,留在席上坐着。徐忘云站在他身后,身侧不远,几个妃子聚在一处,一边吃些瓜果糕点,一边低低聊些什么。 “说起来,圣上今日却只邀了昶王陪他围猎,莫不是……?” 聊着聊着,她们话头一转,又不可避免聊起这个老生常谈的话题。另一妃子道:“昨日圣上不是说了珵王骑术有退,相比下来昶王确实更胜一筹,只叫他去不也是情有可原。” “珵王殿下哪里都好,人也宽和,只遗憾身子却不大好,实在是可惜……” 萧潋意将这些话听了个真切,并未言语,举起手中酒杯,垂眸抿了一口。 那些妃嫔的声音却猛地止住了。萧潋意抬头,却见是萧文壁的身影向着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他忙起了身,笑道:“皇长兄。” 萧文壁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皇妹怎没一同去猎场上玩?” 他在萧潋意身侧坐了下来,萧潋意笑道:“昨日玩得太晚,有些累了。” 萧文壁了然点点头。他五官生得温润如玉,虽已过而立,脸上却不见半分沧桑老态,一颦一笑间自带着几分谦谦君子的宽和温良,只是瞧着便不由得让人心生好感。 “日头真好,京郊野外,日光竟也要比宫中更盛几分。”言语间,他声音便也如同他的外貌一样,声调总是平缓柔软,如沐春风一般。萧潋意赞同道:“皇长兄说得是极。” “澈儿盼这春猎盼了好多天,连风筝都新做了好几只,可惜还是没能来得了。” 他口中所说的澈儿是萧文壁的独生儿子萧明澈,今年七岁,母妃自他出生时便难产去世了,萧文壁在那之后便没有再娶,只守着这么个儿子过着日子,据说萧文壁看他看得很紧,护的眼珠一般。 萧潋意立即关切道:“澈儿怎么了?” “病了,太医只说是春季风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身子弱了些,在府中正养着。” 萧潋意宽慰道:“小孩子总是上蹿下跳的顽皮,今日落了水,明日滚了泥,受些风寒也是难免,兴许几日便好了,皇长兄不必太过担忧。” 不远处蹴鞠场上爆发出一阵欢呼,二人被这声音吸引,齐齐转头看去,见是群年轻的武官正聚在一处踢球。 “……年轻人啊。”萧文壁望了一会,喟叹般道:“正值朝阳时,总是有这么多的精力。” “皇长兄可不也正当壮年?” 萧文壁自嘲般摇了摇头,“我这虚眩之症经年不愈,身子骨大不如前,是和他们比不得了。” 萧潋意细声道:“皇长兄别这么说。” 萧文壁苦笑一阵,又说:“如今看你们一个个也都长大成人,也是很高兴,说起来,你也是年纪该议亲了吧?” 他忽然挑起这个话题,萧潋意面色攀上一层薄红,抿唇道:“令和……” 他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萧文壁瞧他那样子,便笑道:“好了,不逗你了,皇长兄也只是说说,别放在心上。” 他抬头看了看,便起来道:“不扰你了。你啊,也少喝些酒。” 萧潋意忙起身行礼道:“是,皇长兄慢走。” 萧文壁笑着与他告别,示意他不必再送。萧潋意目送他背影远去,坐了下来,重又举起了酒杯。 澄净酒液倒映出他淡淡的神色,萧潋意垂眸一阵,正欲一饮而尽,上方却忽然伸出一只手,将杯口盖住了。 萧潋意一愣,侧头看去,徐忘云盖着酒杯,竟说了与萧文壁一样的话:“少喝酒。” “……放肆。” 萧潋意唇角勾起,带着些玩笑意思笑骂他一句。徐忘云不理不睬,兀自将杯子从他手中拿出,放在案上稍远的一角。 那意思已经很明确——不能再喝了。 萧潋意足顿了好一会,好像回不过神似的,和徐忘云木然的目光对视片刻,心下忽然想道:我是不是纵得他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了? 徐忘云不躲不避,直直迎着他的目光。 “……” 少顷,他率先败下阵来,到底还是听了话,改为拿起一杯茶,低声骂道:“……小吃里扒外的。” 远远的,萧载琮身穿骑装的身影从远处而来,众人皆跪拜道:“参见陛下。” 萧载琮颇为豪迈的一挥手。他刚骑过马,额上布了一层细密汗珠,满面容光焕发,竟显出些年轻时征战沙场的影子。 皇后见状连忙递去一杯茶,温声道:“陛下怎出了这许多汗?” 萧载琮接过一饮而尽,他身后,萧文琰紧随而来,亦是同样一身骑装,满头大汗。皇后见状便笑道:“你们父子俩这是去猎了什么?竟都搞成这样。” 萧载琮已在主位坐下,闻言哈哈大笑,“文琰身手大有长进,实在了得!” 萧文琰目光炯炯,拱手道:“自比不过父皇英姿。” 萧载琮一指点了点萧文琰,略有些骄傲意味地对皇后道:“今日他猎到了一头野熊,足有两人这么高。” 皇后大感讶然,席上也响起一阵惊呼声。萧文琰道:“仅儿臣一人是万万拿不下的,全凭仰仗父皇!” 萧载琮面上更添几分笑意,“去坐下吧,擦擦你头上的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