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 豪门队长想退役》 第1章 [无cp向]《足球同人[足球]豪门队长想退役》作者:nina耶【完结】 文案: 三十岁生日这天,卡尔是足坛又一位大满贯得主。 他佩戴队长袖标,坐享顶薪,高层依赖他,队友信任他,对手钦佩他,球迷爱戴他。 他是世一卫。 但他只想退役。 原因不可说。 他只好尝试一些无伤大雅的方式,比如比赛时异常拼命,反向祈祷以前最害怕的伤病降临。 然而身子骨忽然前所未有的硬。 报纸一日日写他英勇战神,医院一张张检查单康康健健。 他又试着在更衣室里不再隐忍,大发脾气,期待一手被队友集体排挤。 然而队内气氛前所未有地团结和谐,他莫名拆掉了大难题。 高层替他开瓶香槟,乐呵呵感叹:“队里没你,一天不行!” 他一咬牙去夜店鬼混,一杯酒喝八小时,特意坐聚光灯下辗转装醉,这下丑闻天降绝对躲不过! 然而第二天球迷只惊叹:“天哪,好心疼,何方神圣能让卡尔为情买醉?” 一些队友忽然显得心事重重,冲着他旁敲侧击,可怜巴巴,甚至掉下两滴眼泪。 真可谓一通操作猛如虎,一看战绩:“队长,你绝不能走!” 就连多年对后卫和德男都格外不屑一顾的金球奖也忽然向他招手。 卡尔:? 不是,可我只想退役…… *虽然文案很欢快但正文是悲喜正剧,事业成功但心灵会有苦痛成长,真实向风味,爱纯爽文不能入,感谢理解。超开朗小笨比大力出奇迹的主角指路完结文《足球大聪明》 *主角德拜双料队长,非典型大扔男妈妈,非典型万人迷,是真的非典型,不是纯爽文,再次预警。 *已和编辑确认标签过程中有be感情戏和单箭头,最终无cp,不喜误入 如果都可以的话,欢迎新妈咪!祝追更愉快!比大大爱心 内容标签:正剧足球 主角视角卡尔互动败犬团伙 一句话简介:他想得美 立意:探索生活的意义,找到幸福的道路。 第1章大卡 2017年8月16日,已经立项整整十二年的拜仁慕尼黑足球俱乐部新青训基地终于完工了,并将在一周内就要到来的17-18年新赛季投入使用,拜仁为此举办了盛大的庆祝仪式。 这是今日慕尼黑最重大的事件,没有之一。 仪式之热闹,远超过一个青训基地落成该有的气派。 不过不要说在慕尼黑这座城市了,就算是在整个巴伐利亚州,整个德国,又还有什么俱乐部比拜仁的影响力更大呢?从这个角度想,再怎么气派也不奇怪了。 整个慕尼黑有头有脸的人仿佛都来了,南德意志报的一位大记者露娜塔端着香槟,用毒辣的眼光扫射被围在人堆中谈笑风生的名流人物们,在内心深处不断咂舌——她看到了阿迪达斯集团首席执行官赫尔伯特·海纳,看到了德意志银行的高管蒂莫·克勒姆,看到了allianz保险公司的高管多米尼克·贝尔,看到了德国软件巨头sap的创始人之一迪特马尔·霍普,还看到了巴伐利亚最出名的大律师之一鲁道夫·谢弗尔…… 这些日常登陆经济版面的大角色,全都有着另一层共同身份,那就是拜仁慕尼黑的监事会成员。他们是四年一度的会员大会投票选举出的,从理论上拥有对俱乐部一切事物的最终决策权。 但现场气氛热络中又透露着一丝古怪——无他,在服刑期间一力推动了青训基地动工落成、去年刑期结束后好不容易荣耀回归的俱乐部主席赫内斯依然没有露面。 这是功劳全属于他的大工程,05年就立项的事,款也存了,这么多年早溢了不知多少利息,拜仁也存着不用,到15年才被他打通内部关节终于开始动工,一年多就落成了,到底算是开启了一个新篇章,了却一桩心事。 不过赫内斯迟到只能算有点奇怪,不能算古怪,这年纪的老头,在马桶上蹲着起不来了都是常有的呢,大事小事耽误了脚步很正常。让事情变古怪的是二把手鲁梅尼格也没到,而且据在场有人透露,就连监事们都联系不上他们。 “上帝啊,怎么会这么正式,我上个星期采访拜仁的青训主管时还觉得他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大的人物,但现在他在我眼里就是个普通上班族了。我本来以为能来两个球星助助阵就很好了,结果球星们在这种场合都不够格呢。可能只有卡尔配得上,可他也没来,他整个夏休期都快蒸发了,大家都说从没见他休过这么长的假。” 她带的小记者兴奋又惶恐,都快忘了怎么拿酒杯了,一会儿溜出去转眼珠一会儿又啪嗒啪嗒回来,硬是在冷气中冒着汗,脸通红地同她连连感叹: “酒水都供应第二轮了,拜仁不会闹什么大新闻吧?” 露娜塔抿了口酒,就像厅堂中其他明知古怪却依然镇定的人一样,已经大概猜到了其中的关节,不过她故意吓唬新人: “可不嘛,拜仁这个俱乐部和别的地方不一样,不管是高层还是球星,他们的做事方式都不能用常理想象。比如一般来说,俱乐部主席和ceo最多谈判吵架,但放在拜仁的话,俩老头正撸袖子打架、互扇大耳光这种事,可能性绝不为零。” 小记者听呆了。 第2章 卡尔·海尔曼karlherrmann被市场和公关总监安德烈一连串催命电话打醒时,本来还在睡觉的——他睡眠质量差,今日是十几天来第一个休息日,他好不容易能补补——但在疲倦地用手盖住脸庞听了一会儿后,一双与大蓝闪蝶背翅同色的蓝眼睛就猛地睁了开来,瞳孔紧缩着适应从窗帘缝隙中钻进昏暗室内的两束金黄日光。 他带着一点沙哑,但听起来十足镇定的声音在寂静室内响起: “我现在就去,二十分钟。” 安德烈发出了一声宛如他此时此刻正把下巴挂在上吊的圆结里、而卡尔一脚踢翻了凳子的绝望呼喊:“不……不,再快点,卡尔,救救拜仁,仪式还有不到一小时就开始了……” 卡尔已扔掉了手机,急速洗漱穿衣服。镜子里高大英俊的男人低头迅速洗脸,赤|裸的上半身展现出漂亮的肌肉,在他抬起脑袋后,水流打湿了黑发,睫毛,下巴,顺着喉结咕噜噜狂跑,向着锁骨中的凹陷和饱满的胸肌冲刺,然后被毛巾一把擦掉。 他的手臂上有一段隐隐约约的缝合伤口的痕迹,年龄和糟糕的睡眠带来了两条浅浅的泪沟,脸庞转过去时,它们在光线下细微又模糊地勾勒着眼眶骨的轮廓,既加重了这张脸的alpha感,又略微破坏了一点它,仿佛带着悲哀的意味似的。所有人都以为他夏天去哪个海岛享福去了,可实际上卡尔没有,所以他前所未有的苍白着。 不过这不要紧,出去晒几分钟太阳就能恢复人气。 幸好他是早上醒过后复睡的,卡尔无法忍受自己带着任何潦草胡渣出门。他随便扯了套简单的衣服穿好裤子踩了鞋就走,衣柜里全是品牌方装好的套装,衣服们像一堆男模似的自己就站在那儿,一打开仿佛一群没没脚的帅哥在sayhi,然后一套最好穿的会被拿走,剩下的重新暗无天日。 救火队员卡尔神速赶到战火灼烧的塞贝纳大街时,安德烈正在那儿蹦起来迎接他,一副喜极而泣似的样子,连声说他刚刚都要跳楼了,已经爬到窗户上了,看到卡尔的车从大道那头过来才又爬了下来,卡尔懒得听他油嘴滑舌,只简短地问关节。 毕竟两位领导再怎么争权夺利,但在典礼这类事件上当场开闹砸拜仁的名声,并不是他们会做的事。可安德烈对真实原因偏避而不谈,就是模模糊糊地打花腔,都匆忙走到电梯口了他才透露: “还不是昨天奥格斯堡高层贪|污挪用的新闻没控制住,忽然被曝光了,可本来月底我们要和他们踢慈善赛的,我一宿没睡,因为我们现在好被动。” “舆论正发酵,要是比赛照常举行,拜仁帮的到底是谁?俱乐部还是贪|污犯?可如果不踢,奥格斯堡就要因为资金问题降级去德丙了,第三级联赛!” “赫内斯先生要求照常举办,但鲁梅尼格先生坚持应当取消慈善赛。如果这事情谈不拢,鲁梅尼格先生今天就不去参加青训庆典了。” 卡尔吸了口气,又叹了出去。 “这是外事,不该找我。”卡尔按电梯,选顶楼,询问道:“你怎么说,先生呢?” 安德烈眼疾手快,又加按了一层——倒数第二层,他办公室所在的地方,看来他是不想和卡尔一起上去了。对于自己的行为,他也咧开嘴傻笑示弱: “可怜可怜我吧,卡尔,我看起来是个风光的总监,那又如何呢,我没本事像你一样撑在他们中间,让我选一边站,明天我可能就要因为得罪另一方下岗了,我只能服从管理。” 安德烈说话像弹珠一样快: “还有谁,先生,哦,安切洛蒂?——老天,我总忘了佩普已经走掉的事——没人支持他,这事没他说话的份,更衣室也不会听他的,毕竟本来就没人想加班踢慈善赛,这事一曝光就更…哎呀,我怎么到了,算了,你先上去吧,去了自然知道了。” 他两步蹦出电梯,还敬了个滑稽的礼:“加油,队长!” 卡尔不想思考他隐瞒什么了,电梯继续缓缓上升,他仿佛感觉到地板和四周冰冷的金属在发烫。要是不能把这把火扑灭的话,几十分钟后地区热搜就该爆炸了,他们会在新闻上挂三天三夜,多年后这桩事依然会被当做经典内斗丑闻反复提起鞭打。 一起爆炸的还有拜仁的声誉,许许多多仁的体面,和青训营一堆等着参加庆祝仪式的小球员的泪腺——想想吧,一堆练体育的肺活量很好的女孩男孩一起哭嚎起来,那该是怎样的一副场景,没准能把哪个年事已高的领导当场带走。 赫内斯和鲁梅尼格的办公室在行政大楼的顶层,巨大的空间只有他们两个人使用,两间全落地窗的办公室,一人一边,中间是电梯——两部,他们俩从不错用“对方”的。斗争今日发生在鲁梅尼格的办公室,卡尔调整因奔跑带来的急促呼吸,转到门口后先闭上眼睛等待一会儿,给他们发现自己的时间。 窗户没关,房间内两人还在争执,鲁梅尼格难得拔得很高的声音直接在走廊中回荡: “这两个赛季青训基地强行大动工,受到洪水影响,材料价格上涨,工人又闹罢|工,工程款超预期太多,我们接下来每年都要挪预算还款。新赛季还有球员没补齐,才踢完奥迪杯,再过几天联赛就开始了,首战就是强敌勒沃库森,主力球员累得在这儿联名签字抗|议,你都假装看不到吗?为了好卖票替他们挣钱,我们要在周日加赛,还要去客场舟车劳顿。如果一定要办慈善赛,那就换成在安联举行,而且收入要一半一半,毕竟不是只有他们受了贪|污犯的苦,也不是只有他们缺钱!” 第3章 球员联名签字抗|议,联名。 就从昨天到今早,一夜的功夫,一批球员,而且肯定有几个主力,内部签字抗|议慈善赛,还交到了两个主席手里,而他不知道这件事,一点都不知道。 卡尔感觉自己像被锤子敲了一把,开赛前最后一天假日算是彻底被摧毁了,他算是知道安德烈支支吾吾不愿意说的事是什么了。 赫内斯的喊声比他还大,像一头老狮子正冲着入侵者愤怒咆哮: “我们是拜仁慕尼黑,是南部之星,是巴伐利亚的霸主,不是敲碗的乞丐,不是数零钱的小商贩!奥格斯堡是巴伐利亚的球队,我们不可能见他们降级不救,只要日子一天能过下去,我们就一天不会去打那该死的慈善赛的主意!我们不能活成天大的笑话!” “那你就走吧!戴上你的领结,自己参加你的‘颁奖典礼’去,我感冒发烧,恕不奉陪!” “你以为你不去,就能让我丢脸难堪吗?我告诉你,你丢的是拜仁的脸,是你自己的脸!小肚鸡肠,有你这样的董事会主席,青训的孩子们真是倒了大霉!” “是啊,我小肚鸡肠,毕竟我可不敢豪爽地举债盖房!我也不敢无视球迷的抗|议!” “球迷抗|议?如果不是你又想动50+1法案,球迷们怎么会抗|议?” 怎么越吵越歪了,卡尔不再犹豫,当机立断敲响了门。清晰的咚咚咚像消音剂似的,屋内瞬间安静了,两秒后里面同时传来鲁梅尼格和赫内斯的声音,前者已低沉下去,后者还带着未散的余怒:“进来!” 这个神同步让空气再次安静了两秒,而后赫内斯哼了一大声:“我先说的!” “而这还是我的房间呢。”鲁梅尼格嘟哝,用力撇嘴。 卡尔推开房门,看着两个吵得面红耳赤的上司一个坐在办公桌后转钢笔,一个仰靠在侧面的沙发上,都在面色阴沉地盯着他看。 赫内斯圆脸,金发已变成姜黄色,退后了不少,但和脾气一样每日立在脑门上,嘴唇终日下撇,眼睛不大又爱瞪,让他看起来像个刻薄的金黄猕猴桃。 鲁梅尼格灰白发,年轻时也还是慕尼黑的俊后生,长脸,漂亮鼻子和眼睛,长得挺精神,老来戴着一副黑框圆形眼镜,脸也胖了些,微笑时气质看起来比赫内斯亲和多了,像个和蔼的爷爷,但在傲慢这一块和赫内斯绝对不相上下。 赫内斯先和他开口:“卡尔,你的更衣室出问题了,你知道吗?” 鲁梅尼格立刻维护卡尔,冷笑道:“要不是有你撑腰,外贝外能刺头这么多年,你在为一个法国人凶我们自己的孩子喽?菲利普也是因为讨厌你才不愿意回来工作,不然卡尔会这么孤立无援吗?” “哈,哈,这时候你不谈论你那些国际化的理论啦?你又变回了拜仁主义者?” “抱歉,先生。”没时间耽误,卡尔打断了他们不知几分真几分假的争吵,走过来在他们中间的小交椅上坐下,把手伸向鲁梅尼格的桌子,摊开掌心:“我看看?” 赫内斯抓过手边什么东西,直接扔给了他:“打印出来的,一群滑头,没手写,用的是电子签名图片,发邮件给我的,他们倒是又要干坏事、又怕媒体。” 卡尔低头扫了下皱巴巴的纸张,理由无非是什么珍惜名誉、赛程太紧,扫到签名也不出意外,是队里的法国球星外贝外牵的头,荷兰人罗本也加入了,后防中坚博阿滕名列第三。 这个夏天博阿滕的孩子出生了,大概是确实有初当父亲的新鲜劲和父爱发作,也大概是要贩卖球员最吃香的顾家人设,他现在做什么事都不忘讲自己要照顾家庭,慈善赛这种占用假期还要离家出走的事,他自然是不愿意。 外贝外和罗本虽然是外籍球员,但在队内咖位大、资格老、能量足,一左一右两个边锋,多年来为拜仁不知带来多少胜利和奖杯,他们俩牵头,还有同样更衣室地位牢固、又是德国本地人的博阿滕也出面,这才凑出了这么一份抗|议书。 剩下的球员名字虽多,却无伤大雅,拜仁本地出身的球员如穆勒都没签,重要的大腕球星如莱万和诺伊尔也没签,唯一滑稽的是竟然有个拜仁自家的青训球员签字了,还是赫内斯亲自从二队提拔上来的,是个年轻门将,克里斯蒂安·弗吕希特尔。 自从进入一线队以来,他一直在出风头,报纸天天吹嘘他将会成为现任门神诺伊尔的劲敌,因为他代替诺伊尔踢了所有季前赛和热身赛,表现也确实不错。 赫内斯给他机会,他却被人鼓动两句就兴冲冲地坏他的事,卡尔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鲁梅尼格自然也不会放过挤兑赫内斯的机会,此时点了根烟,眼睛乜斜看爱徒手里的纸张,笑着说:“其实我错怪你了,乌利,你确实是有胸怀的,特意给自己选了个反对党进来。” 赫内斯气得脸更红的,从姜黄猕猴桃变成长黄毛的桃子,粗声粗气不愿多谈,只催促道:“怎么说,卡尔,还有两个星期就要比赛了,提前十天卖票,最迟三天,你得解决这事。” 事情固然是麻烦的,十来个球员敢联名抗议,是因为整个更衣室没人想牺牲假期加班踢慈善赛,卡尔也知道这一点。不满本来就积攒着,现在对方俱乐部丑闻爆发,可算是彻底找到了光明正大的理由。 接替瓜迪奥拉的新任主帅安切洛蒂的亲和魔法在拜仁失灵了,带队一个月,他的威慑力不增反降,在更衣室中简直形同虚设,球员们直接把不满扔到了主席的脸上,而且有理有据,稍微弄不好的话,就是为了外人伤了自己的球员的心,怎么会不麻烦呢。 第4章 “解决什么解决?球员们没有反对的权利吗?他们不想踢,难道我们能逼他们比赛?你自己不想做恶人,为什么要为难卡尔?” “不是为难,本来就是我的问题,老师,大家会去踢慈善赛的。快去青训那边吧,车已经备好了,下去时间正好,我知道你也很关心——是的,新领结很漂亮,演讲稿在这里……” 卡尔已确信他们是在红白脸唱双簧,也不辩解,只一口揽下活,又忍着心累两头劝说安抚,甚至直接预判了赫内斯的发言,把正举起手的他像拨浪鼓似的一拨弄就拨向了门口: “不是一辆车,放心,主席。走吧,走吧,我给你拿外套。” “哼!”赫内斯雨过天晴的速度快得很,刚刚还红成桃子,此时已得意洋洋,喜笑颜开了,扭头和鲁梅尼格说:“卡尔是给你面子,才不笑你那些屁话!什么对半收钱,亏你想得出来……” 鲁梅尼格作势要从门边的伞架上抽出武器:“先生,你要打架吗?啊?” 安德烈给卡尔发了短信说“亲爱的卡尔你是derherrdermaenner*,我将永远尊重你,永远爱戴你,永远夸赞你……”时,他们已经出发赶往新青训基地了,时间来得及,毕竟卡尔几分钟就解决了问题,把俩老头哄上车了。 网上已经有一些在现场的媒体人发的帖子,很多球迷在吃着手猜鲁梅尼格和赫内斯不会真在赛贝纳大街打架了吧?!他们注定是要失望了,二十分钟后他们将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位理应大正打得不可开交的拜仁当家人又一副惺惺相惜甜蜜相,勾肩搭背地走入会场,然后互相夸赞对方。 他们俩的矛盾早已公开化,这是一项共识。 但他们俩早已公开化的矛盾不能真的公开化,这也是一项共识。 鲁梅尼格站在台上充满感情地说:“过去把我们带到了这里,但青训却会引领我们走向明天,这也是为什么,我和乌利在重建基地上达成一致意见、排除万难,决心要为孩子们创造一个更好、更专业的运动世界。” 赫内斯则是扔掉了稿子,张开手臂:“过去的二十年,在赛贝纳大街,我们培养出了拉姆,施魏因施泰格,托马斯·穆勒,托尼·克罗斯,我们也从无到有地建立起了完整的女足青训,我们得到了比安卡、梅琳娜,她们不光是拜仁的英雄,也是国家的,所以现在,台下站着一样多的男孩和女孩。 耐心点,孩子们,不要着急,我当然不会忘记,赛贝纳大街走出的还有我们的卡尔·海尔曼!是的,我听到你们的欢呼了,全世界最棒的后卫,每个拜仁孩子最心爱的队长!我们的大满贯球员!去年金球奖不愿意颁发给他,不是卡尔的损失,而是法国足球的损失,他们侮辱了足球运动!而我们知道,我们用眼睛,用头脑,用心脏,用灵魂知道,拜仁和德国创造了多么强大的足球力量……旧的基地已是过去式了,新的未来从这里开始,谁会成为下一个拜仁队长呢?是你吗,孩子?还是你?” “不管是谁,我回来了,我在注视,就像过往几十年中持之以恒的那样。我等待着新星在新的基地中升起,女士们先生们,举杯吧,举杯庆祝拜仁慕尼黑新的一页,我们注定伟大!敬南部之星!” “敬南部之星!” 在全场如雷鸣般的掌声中,露娜塔好不容易找到了机会,贴到了鲁梅尼格附近。虽然赫内斯回归了,但为了膈应他,青训主管是鲁梅尼格挑的人选,两年前走马上任后就扎住了根,此时也正忙着恭维。她听到青训主管同鲁梅尼格说道: “没准下一个卡尔真的就站在这里,主席先生,这真是太奇妙了,我们永远不知道自己会从孩子们中得到什么样的回报……” “下一个卡尔?我签过那么多年轻人,赫内斯也签过那么多,每年最起码五个不一样的小子在替补席上坐着,痔疮都快坐出来了,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可卡尔只有一个。” 鲁梅尼格摇了摇头,自嘲着,声音大了些,也转向周围人打趣道: “能有下一个克罗斯都是谢天谢地了!希望到时候我还活着,给他签个合同,这样也算‘将功折罪’,到了进棺材的日子,才不会有球迷还在生气骂我!” 露娜塔和周围人一起捧场地哈哈大笑起来。 在他们前往会场时,卡尔也回到了自己的车里。他打开副驾驶座前的手套箱,从一些备用物品下抽出了一个薄薄的小信封。信封已经被封起来了,粘得很紧,轻易打不开,如果被打开了,一定能发现。这封信已经在这里躺了有一阵了,但卡尔一直没有勇气把它放到赫内斯或鲁梅尼格的桌子上——他知道自己不会得到想要的答案的。 可每当坐在车里,疲倦来袭,就像现在一样,他总忍不住把它拿出来摸一会儿。 今天这种感受格外强烈——随着几天后新赛季正式开始,所有人都进入工作状态了,也进入斗争状态了,足球就是现代社会里的战争,他们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准备打仗的路上。 躲了一个夏天后,卡尔原以为自己的状态好了一点,可到现在,真正进入熟悉的节奏,进入鸡飞狗跳的日常后,刚回来时“这样的生活才是最好的”的淡淡错觉迅速烟消云散了。 疲倦来得这样快,这样猛烈。 他又想到自己本该躺在床上睡觉的,等到新赛季开始后,他都不知道自己下一个可以不被打扰的完整休息日会在什么时候,因为赛季结束后就是世界杯,而他也是国家队队长,注定又要是一个不眠之夏。 第5章 但他还是闭了闭眼睛,把信封放回手套箱,强迫自己调动肾上腺素,回到当下紧迫的工作里来。他是队长,不管是不是被裹挟,他已经承担起责任,向主席们做出了许诺,他必须得处理好这件事,先处理这件事再说。 他在心里重新整理思绪,给更衣室内的人分类排序,想着如何连拉带打,分而化之,心里很快有了明确的安排。 地下车库暗淡的光线中,他的眼睛像幽幽的宝石,皮肤落回了苍白,嘴唇右下角的一颗用圆珠笔点上去似的小痣这才明显了起来,随着唇瓣张合在肌肤上微妙地移动着,他把黑发往脑后拢去,冷静而迅速地打出了第一个电话。 第2章小卡 05年小卡回忆线 2005年,由于开始紧张地筹办06年世界杯,加快安联球场的修建成为了俱乐部上上下下最大的事,所以拜仁一年一度的年度大会被推迟了,直到1月16日才完成召开。 他们决定要在慕尼黑北部新建一个青训基地,从向来守得很紧的金库中,拜仁一口气拿出来七千万欧元的天价巨款,存入了专用账户,发誓要在五年内修建出和球场一样的,全世界最先进、最现代化的青训学院之一,不仅要吸引慕尼黑附近的小孩,还要开辟国际市场,提前把好苗子揽入怀中。 喜悦充斥着会议,因为在真急了就忽然就会出奇迹的德国工人的拼搏下,当然主要是预算增加的推动下,安联球场的建设进度大大加快了,比起原本预计的2006年初才能验收的方案快了整整半年——这意味着等到这个赛季结束,等到今年8月,等到新赛季开始,他们就要拥有世界上最现代化和最先进的足球场之一了。 球场已经完工了大半,气派无比地矗立在城市北部,一时间周末开车去远远地看看新球场,幻想在里面看球是什么感觉,成了很多拜仁球迷眼下最热衷的活动。 拜仁的总基地赛贝纳大街在慕尼黑东南部,赫内斯和鲁梅尼格住在城市西边,但最近几个月来,他们每天早上都先开车先绕去北部看一眼球场,再一起往东南上班,像在玩奇迹主席环游muen似的,回来后激动地向每个人分享进度: “我们有独一无二的会变色的棚子!能变成红的、蓝的或白的分别代表拜仁慕尼黑、慕尼黑1860和德国国家队的颜色,老天,这是全世界独一份!我都不想和1860合用球场了,它应该只属于我们,只属于拜仁!” “我们有最先进的设备,包括顶级的草坪、有现在三个大的更衣室、场边的灯晚上还会照小草,四面还挂着那么大的电视屏!” “球场里将能坐下75,000个球迷,我的上帝啊,上帝看了都得惊讶地张大嘴巴!而且我们站上去看了,最高的地方都那么清楚!” “vip区的座椅还能发热,冬天得多舒服……” “多了好多餐饮区,我要在里面放满白肠——” “你们没法想象停车场有多大,我们真的没有浪费市政|府的地吗?算了,不管了,也许十年后每个人会开两辆小轿车吧。”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环游团,动不动去看一眼绝美的新球场,像是整个人都充满了盼头,情不自禁想微笑似的。这种“拜仁慕尼黑,这就是你能做到的事!太牛逼了我|草!”的豪爽心情刺|激了俱乐部上下改革的欲望,这一次年会上,在鲁梅尼格的全力支持下,劲头十足的主席赫内斯终于通过了几个商议已久的立项——全和新工程相关。 理想这样美好,这是变革的时代,这是欧盟持续腾飞的时代,这是全球化的时代,也是德国上上下下都投入足球建设的时代,是拜仁也要拉起新风帆的时代。可是新时代简直是拿黄金来当煤炭填炉灶,追求理想和伟大也太昂贵了,接连的大工程,疼得财务主席签字时据说哭坏了三份合同才舍得落笔。 让他哭泣的不只是天价青训基地,还有赛贝纳大街的重建计划。基地已经开始盖新的服务中心,好让脱离家庭已久的几个分部,如新增设的国际管理部,能在大本营这儿有个办公地点,重新搬回来和大家团圆,并接受暴脾气主席赫内斯的直接领导。 “我每天连看都看不到他们,却要给他们开工资、买设备花钱?!”他一度被气得站在楼顶乱蹦。 盖一座新大楼确实是迫在眉睫了,现在,不断扩展的俱乐部的一切都蜷缩在使用多年的行政大楼里,这栋白色为主,红色镶边的对称型双|开大楼已经很陈旧了,在新服务中心完工后也将重装,用来收纳一些琐碎的业务。 目前这座老建筑的三楼挤着拜仁的所有高层办公室,市场营销与准入部。二楼则是用于国际关系部、赞助事务部以及事件营销部。一楼和地下一层挤着拜仁女足、it部门以及二队和青年队u19的更衣室。 作为创收中心的男足当然不会蜷在这里,大球星们自有专用的地方。而且随着女足快速发展,越发成系统,也和男足一样正式建立两年一级的分组青训制,人员正迅速扩张,慕尼黑到处都是想要实现足球梦的女孩,一个大更衣室也装不下了。 姑娘们不会在这四不像的行政大楼里继续拥挤,她们的新地盘也在建,下赛季就能使用。 仿佛只有男足二队和u19球员们短期来看只能继续待在地下了。 青训中心的办公室被勉强赛在一楼角落,青训主管随时可以到地下去,教练也随时可以到地上来。青训球员们做梦都想到“地上去”,他们经常幻想在更衣室里有个“直升天梯”,把他们升到头顶正上方赫内斯或鲁梅尼格的办公室里去,而两位爹状男子正对着他们露出和蔼的微笑,手里握着一支钢笔……这意味着他们被征召进一线队了。 第6章 拿到一份职业合同,一份来自拜仁的职业合同,天哪。 光是想想,好多人就快嘿嘿嘿着撞到门上,再软绵绵滑下去了。 今日训练已结束,主帅的训话也结束了,青训主管也难得出现,和他们提了一嘴即将到来的慈善赛的事,让他们回家和父母亲朋宣传,都尽量多买票去看。 地下更衣室里装了两排灯,却还是有种昏暗感——人太多了,臭烘烘的人气也太足了,仿佛有热气在空气里蒸腾,让一切都变得模糊糊、油腻腻。球员们闹哄哄地涌回更衣室,洗澡换衣服换鞋收拾包,脏倒是不脏,乱也不乱,因为青训格外讲规矩,不然这里早乱套了,就是实在太混乱了。 卡尔已经洗完换好衣服了,他是二队的队长,最被期许的球员,是这个地下空间里最靠近阳光的人,没人捣乱冒犯,即使在公共浴室里,也天天能洗个利索澡。最初有人试图在洗澡这种大家同样平等脆弱的时刻言语挑衅两句,被卡尔抬起眼皮那么不慌不忙地一盯一看,也就莫名气弱和自惭形秽,于是老实下去了。 他正站在自己狭窄的长柜子前慢慢地系衬衫纽扣,金发乖乖地覆在额头上,漂亮的睫毛垂着,像是在思索什么。这是他念的私立文理学校的制服,多得奇葩的细珍珠纽扣,一丝不苟贴合身体的定制线条,和灯光下精细美丽的材质,仿佛都在诉说他的某种和闹哄哄队伍格格不入的地方。 刚进队的球员很容易不太喜欢他,他那种自带的富家哥们气质在所有平民集体运动中都不会受欢迎,而且他对陌生人话不多,让人难免怀疑他是不是那不是高傲又冷漠,表面上岁月静好的,背地里却会偷偷和文理中学的大小姐吐槽队友有穷酸味的坏东西。 不过也许正是初印象总是让人酸溜溜的又有点不安,卡尔在随后展现出的平和、稳定、成熟就能让人迅速产生惊讶、受宠若惊、而后有点不好意思之前在背后说他坏话的羞涩惭愧。不过他真正被热爱总是来自于在场上一次又一次让人惊呼尖叫的利索铲断,以及打架时毫不手软的拳头。 从不想蠢主意的头脑,好品格和可怕的拳头让他总是能得到真正的尊敬,继而在队长选举中拿到超过百分之七十的投票——他今年冬天就满18岁了,18年来,从三四岁加入幼儿园足球队开始,直到现在,他还从没落选过一次队长。 要是放在十几年后,他算有福了,正是挑剔的hr们最喜欢的那种年龄二十二,工作经验十八年的完美打工人。不过此时此刻,尽管他已做到了同龄人的极致,教练和主管也三天两头就用那种慈爱的眼神上下打量他、把他盘摸一番,但一份职业合同却还是渺无音讯,连哪怕一点点苗头都没有。 所有人都觉得卡尔应该是最不用着急的了,哪怕别的位置吃青春饭,中后卫反而吃青春亏,二十八九岁别的位置的球员快开始衰退时,中后卫一般才刚进入巅峰期,但像他这样的球员,肯定不会缺俱乐部踢球的,大不了练几年再回来呗,甚至还有可能继承家业,或者念大学当高管赚大钱去呢?卡尔的人生路在他们看来简直是拿破仑出门,上哪都是赢啊……没人知道的是,他偏偏真的急,急得要命。 但他却只能垂着睫毛,手上慢慢拧这些该死的精美纽扣。 卡尔确实正在思考,他在想主管刚刚说的慈善赛。事情起源于拜仁名宿马克·范博梅尔的母队幸运薛达遭遇了严重的财政危机,冬窗后就要发不出球员薪水了,即使都快把一线队卖成仅剩十一人了也过不去,于是拜仁紧急与这家荷兰球队确立了进行了一场慈善赛,成本全由拜仁负担,收益却全归对方所有,月底就会举行。 爱屋及乌,及到了名宿的娘家上去,这是何等的胸襟和仗义,消息一放出,就成了天大的美闻。据说一线队全员踊跃参与,球星们将首发并踢满全场,报纸也都在夸奖,拜仁上下有种要办“生命之声”似的激动气氛。 这是球队重要的一次外交比赛,不买票简直就是不支持俱乐部的体面,不爱范博梅尔,不同情可怜的幸运薛达嘛,这怎么可以?必须狠狠地买,赶紧买,明天要抢。队伍里闹哄哄的,都在说你要买几张?别抠门,把你弟弟也带上!滚,谁说我抠门了,我弟弟才三岁,他看得懂什么……也有人推搡另一个,嘲笑他怎么护腿板都破了还不换,对方把东西狠狠装包里,粗声粗气红着脸说要你管。 卡尔想了一会儿票价,在心里叹完气后,倒也不管了,又开始思索即将到来的德国杯比赛。 不避讳的赛制和二队今年爆种级的表现,以及神奇的签运,让他们创造了一个小小的德甲历史:他们将直接迎战拜仁一线队。 这种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的情况,之前还从没出现过。尽管大家都知道一队稳赢二队稳输,这比赛就当是给二队上一堂宝贵的90分训练赛了,可卡尔非常非常重视。 人人都说他会升上一线队,但赛季已过大半,他还是没收到来自拜仁的合同,风声都没有,这说明他根本不在备选单上。像拉姆一样租借到别的俱乐部过两年再回来对于大部分球员来说也是非常可接受的,出去是主力,回来也是主力,还换大合同,比蹲在替补席上荒废青春怀疑自我好多了,可对于卡尔来说不是,他需要留在拜仁,而且只留在拜仁。 他前所未有地需要更多地证明和表现自己,他和每个人一样渴望“直升天梯”,甚至可能还多一点,因为这种渴望有时太多了,甚至会让他有点绝望。 第7章 他一直在走神,直到有足球不软不硬地撞到他的小腿上,他才回过神来,呆呆地往左边看过去,高高瘦瘦、头发乱翘、五官柔和、眼睛亮亮、耳朵圆圆的托马斯·穆勒站在那儿,把嘴巴咧得像个开朗的大嘴猴,正冲他灿烂地笑,金棕色的发丝在顶灯照耀下发光一圈,简直像金丝熊的光泽。 和同龄人相比,他实在清瘦,五官又显得稚气,套在宽大的球衣和短裤里,就显得更单薄清爽了。他显然是又开心地从u19那边混进了二队这排玩,因为他日常乱跑,也没人在乎,卡尔微笑了一下,轻松地在狭小拥挤的空间中把球勾回自己脚下,而后轻轻踢回给他。 其实他真的已经很准很轻巧了,但奈何更衣室里变数太多,球虽然不想找人,但人却会找球,就在穆勒要伸手捞住滑过弧线飞来的足球时,克罗斯忽然冒了出来问他到底走不走了,动作丝滑宛如小海豹冲着球毅然而去,他迅速的动作显然增加了足球与他相击时产生的力量,而后他就被砸得呆滞站在原地,显然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了。 哪来的凶器? 这是怎么了? 我脑震荡了吗? 他甚至过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捂住了脑袋,而后皱起了脸。 糟糕,穆勒一叠声嚷嚷,卡尔也赶紧走过来道歉,克罗斯不知是疼得狠了,还是在压抑怒气,抿着嘴坑头不吭声。在卡尔拿出手帕试图按按他的脑壳检查下有没有明显的肿胀伤,像是碰到了他的什么逆鳞,他忽然触电过敏似的,用力甩开了他的手,挡住脸语调很不悦地说: “别随便摸我脑袋!” 周围人嚷嚷你小子别太过敏,穆勒也不给看,卡尔也不给看,你小子对队长过敏啊?卡尔赶紧推推他们让快走,又和克罗斯道了歉,保证自己下次再也不会这么不礼貌。 “我陪你去队医室,好吗?” 克罗斯像是气大发了,一声不吭,还是捂着脸,猛地提起包就走了。 卡尔和穆勒面面相觑。 “你给我个电话。”卡尔冲他摊开手心:“我回去给他家里问问。” “没有知道托尼家的电话。”穆勒摇摇头,沮丧地把自己的脑壳放进了他的掌心,眨巴眨巴眼睛说:“他的原话是‘请不要把俱乐部关系带回家’——他有点酷,也有点怪,是不是?” 尽管知道自己不该笑,但卡尔还是没忍住笑了,他把穆勒的脑袋掂起来,和他一起背好包回家去。青训球员们总是走后面的门,每天下训的时候,就是这条道路最热闹的时候,上训时都没那么热闹。 整条马路上到处大呼小叫的,汽车被堵得不断鸣笛,无数个书包足球上下乱飞,甩来甩去,到处都是母亲高跟鞋哒哒哒的声音和她们克制不住的惊呼或怒骂。坐在路边嚎啕大哭或大声争执的则是因为莫名弄丢了新买的足球,或在训练里和人起了冲突。 卡尔从来不是这片热闹的一部分,原本他总是带着耳机,让音乐代替世界呼啸,安静地穿过全世界。直到某一天,托马斯·穆勒忽然从背后袭来。 “对不起,吓到了吗?我手太重了吗?对不起。我是托马斯啊,托马斯·穆勒,自从升到u15,就再也没人和我重名了,我们一直差一级,一直在相临的场子踢球的,你认识我的,我知道你认识我的……等一下,你认识我对吧!你冲我笑过的对吧,球过界的时候你还帮我踢回去的对吧?那都不是我在做梦对吧?……哎呀,你快和我说句话呀,求求你啦。” 这是卡尔这辈子遇到过最能说话的人,真的。他张了张嘴才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摘掉耳机,赶紧一把扯了,喧闹的世界和明亮的托马斯穆勒一股脑地全塞了进来,一切忽然变成了高清儿童彩色频道,卡尔忽然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你,你别站在路沿上,小心崴到脚。” 这是他这辈子在与人交往时说过最“崴脚”的开场白——叫别人别崴脚。 老天! 他安静的放学回家路正式宣告结束了。 之前卡尔一直与胡梅尔斯同行,他们俩认识多年,关系极其古怪,那就是双方从没发展成那种会去对家家做客的朋友,彼此的电话号码都没有,关系和克罗斯描述的倒是很像:“仅限于俱乐部”。 这在青训中是极其少见的,小孩子想和对方一起玩是天性,卡尔和胡梅尔斯却同时违背了天性,这概率得多小啊? 场上他们是完美的中卫搭档,场下却是彼此最大的竞争对手,而且还不够势均力敌,卡尔到处都稳压胡梅尔斯一头,对方会讨厌他是自然而然的事,但古怪就古怪在每次一下训,他又自觉地收拾好包等他一起走,还会用那种meanboy的居高临下蔑视他人,进行眼神威慑。 他其实没卡尔漂亮,但发育是青春期最大的优势,卡尔一直是高个,他一直比卡尔还高点,也壮,脸凶起来时候,被他的棕色眼睛盯着,有种被野生动物盯住的可怕感,足够让底气不足的同龄人退避…… 他很快就成功地把卡尔原本同行的人全部驱逐,一个不留。 但一路上他们一句话都不说,到了地铁站就像两个陌生人一样当场散伙。 尽管古怪,卡尔倒也习惯了,直到这个赛季胡梅尔斯不想再在拜仁待下去了——准确来说是他爸爸放弃了。有卡尔这个同位强力竞争者在这儿,他从小到大一直被压一头,在拜仁可以说是前途渺茫,于是他爸咬咬牙离开,带他去多特搏前程了,据说他自己很不开心,似乎还大闹了一场,但这招改换门庭倒是有奇效,卡尔还在这儿前途未卜,胡梅尔斯却据说在那头备受看好,已被当成重点小蜜蜂培养。 第8章 失去他,让卡尔莫名失落了一段时间,走在路上仿佛空空的,但要说怀念什么,除了刚认识时他们仿佛也有过一段友情,后来就再也没说过多少话了,他着实想不起来。谁知道没几天,新升上来的皮猴后辈就替代掉了胡梅尔斯。 卡尔比穆勒大两岁,两岁在青训中刚好是一个分组阶梯,所以尽管已经在同一家俱乐部相处多年,彼此也眼熟得很,但他们从没正式来往过,连个自我介绍都不曾有,直到今年17岁的穆勒升入u19——而二队和u19共享更衣室。 于是在错位六年后,穆勒终于和他踩到了同一级台阶上。 他和穆勒一起回家,走了半个赛季。但自从搬家后,卡尔就不是和大部分人一起沿着路直直地去wettersteinptz站乘坐u1地铁了。 他的路线变成了走三分钟步行经过groedner街,路过绿森林到达kurz街,坐轻轨15号线或25号线回u2地铁silberhornstrasse站,天气好的时候他也会选择直接走过去。但不管是坐轻轨还是走路,都需要最少25分钟,比起直接去坐u1要多花很多时间。 原本他和穆勒,和大部分人都顺路,有时克罗斯难得慢了点,还没走开,他们就三个一起过去。克罗斯和胡梅尔斯一样沉默,从不说话,空气里往往只有穆勒热情洋溢的哇啦哇啦,和卡尔温柔的附和和被逗乐时的笑,每当察觉到这一点,卡尔就扭头去找克罗斯,但对方总是瞪他一眼,而后又把头扭开。 真的被讨厌了啊,为什么?卡尔有点不安地想。但他从不把不安表达出来。 搬了家需要换路线,卡尔就自己先走了,第二天是周六,是整日训练,他惯例到得最早,却被猝不及防地被穆勒赌了个正着——他家里住得远,周末车次砍半,要赶早一班rb的话就得提前一个半小时出门,今天就显然是早起来和他对峙的。 卡尔的好习惯倒是帮了穆勒,更衣室空无一人,空荡的空间非常适合大喊出声。 穆勒像个债主似的霸占住卡尔的座位,腿打开,两手撑着膝盖抿嘴,半弯着腰像个脑门冒火的小牛犊一样气得从鼻子里喷呼呼的气,一听到脚步声,弹起来又委屈又生气地问他昨天去哪里了,他拖着克罗斯找了他一个小时,差点报警了!结果教练帮他们打电话到他家里,他们才知道他自己先走了! 难怪昨晚教练莫名打电话问他到家没。卡尔惊呆了,却还是下意识道歉:“对不起,我只是搬家了,以后不同路了,我还以为我告诉过你了……” 他在说谎,他明明谁也没告诉,而且格外不想穆勒知道,所以自己拔腿就跑,试图用这种方法逃避询问和关心,大家要是能像胡梅尔斯一样,什么都不说地默默靠近他和默默离开他就好了。但这招对穆勒显然不作数,对方气得才过了十几个小时就把他这么堵在了这儿。 卡尔不得不坦白,但刚刚还生气的穆勒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似的,而且都不是光速原谅卡尔,而是像忘记了自己是来干嘛的: “啊,对不起,什么时候讲的,是我听漏了吗?肯定是我听漏了……该死,我就知道我一天到晚说话迟早会出问题。搬家会开party吗?如果开了我可不可以去……” 他跑题的功力真是有够厉害的。 卡尔笑了起来,没回答party的事,只是亲昵地放下包开始收拾东西,问他还有事吗?穆勒赶紧想起来,又重新竖起眉毛: “那你现在怎么走了?” “去坐u2,但是……”卡尔说。 “我要和你一起。” 穆勒斩钉截铁道,根本不听自己要支付什么成本,就敲定了这桩回家合同,整个人又美了起来,在更衣室旋转跳跃,克罗斯到了后,他又精力过度旺盛地缠着他要玩跳山羊,被对方一巴掌嚯老实了。 卡尔第一次忍不住在换袜子时莫名其妙地微笑。 穆勒愿意多走一大段路,克罗斯却显然不可能加入的,于是现在“放学路”变成了他们两个人,今天也一样。 不管多冷的天,穆勒都坚持穿训练短裤,尽管套着羽绒服,露在外面的瘦削的腿却还是被冻得通红,来点风就吱哇乱叫。现在天黑得还是很早,他在路灯下委屈巴巴地一边跺脚一边嚎说冷死了我真的要冷死了,卡尔费劲地在他像弹簧一样乱动的情况下替他再把围巾弄紧点,谁知道穆勒眼一转注意到路边有人停下看他后,一下子又不怕冷了,开始撒开腿,故意跳小马驹一样的滑稽舞蹈,逗得更多的路人停下来哈哈大笑。 卡尔一般是非常包容他的胡来的,就微笑站旁边看,但有时,比如今天,就连卡尔都会真的怕被路过的无聊记者拍下,登报写“拜仁青训球员精神状态成谜”,于是赶紧出手把他拽走。 到了silberhornstrasse站后,隔着好几米,暖气就扑出来了,这是最惬意最惬意的事,他们从不坐扶梯,而是踏着灰色的楼梯一路迈着长腿潇洒轻盈地跑下去,就这么点距离都能变成一场潜移默化的竞速比赛,有的时候卡尔快很多明显听到穆勒在后面急得呼吸都变快了,就忍不住笑出声站住,穆勒嘴上说才不要你等我,跳到地上又很快乐地举起手大声宣布:耶!我是冠军! 卡尔于是也难得调皮,摘掉不存在的帽子冲他鞠躬致敬,然后他们哈哈笑着顺着深蓝浅蓝脏脏的墙壁一路走进地下,然后等各自的地铁。穆勒要坐u2去中央车站,在那里,他再转城际火车rb6,回他的家乡weilheimoberbay,然后骑上他留在车站的自行车回家,冬天时父母怕他骑着车在地上飞两公里,一路飞出村庄,所以总是到点接他。 第9章 那时候人们从没想象过德铁还能变成经常不准时的样子,也是一件美好的事。 卡尔则是坐往反方向行驶的u2回家。 卡尔总是让他先上车,今天也一样。穆勒扒拉着门,一个月能表演六十种不重复的哑剧花样。最后警报声响了,他才终于不闹了,踏入车厢里,趴在玻璃上灿烂地笑着和他挥手离开。 挥到卡尔彻底看不见他,他也彻底看不见卡尔才停止。 簇新的银蓝色、带着鲜艳u2标志的地铁离开,带起呼啦啦一阵冷风,站台上的人全走光了,所有的儿童亮色也和随着穆勒一起离开了,在暖气中卡尔依然不由自主地环住自己打了个哆嗦,他都不懂这哆嗦从何而来。 他转身坐电梯缓缓下楼,去反方向的站台,一分不差,一分不少,永远还有三分钟才到来。 从这时开始,时间就仿佛变慢,变粘稠了,冷风一阵阵从洞口刮过,u2线还没完全换上新车,晚上经常拉旧车过来缓解晚高峰,大概是班次相对固定的问题,这么多天,卡尔遇到的不巧总是旧的。时间到了,老式的深灰色车厢饱经风霜,带着刺耳的、金属与金属用力剐蹭时会发出的可怕声音准时停入站台。人们自己上前砰砰砰地捶打常常失灵的按钮,打开车厢,一步迈入。 外面旧,里面的灯也黯许多,经年累月的坐垫凹陷着,列车员再怎么用心打扫,上面也还是浸透了岁月的灰烬味。这是个大站点,车子吐出很多人,也吞入不少,但不管空不空,卡尔从来不会坐下,他不太喜欢在地铁上和别人靠在一起,或坐在面对面四人座的一角,和对面挂着眼袋的老头面面相觑。 他随意戴上有线耳机,拉住高出的吊环,注意力就开始放空了。车辆开始行驶,除了人下去的时间,外面永远是一片漆黑。一整天的酸疼和疲倦开始在卡尔的身体上用力,推搡他去坐下,但直到他快到家前的一两站,车上才会真的彻底腾出无人靠近的空位来。 这是生活给予他的温柔,一两站宽松的地铁,他坐了上去,享受几分钟的柔软和安宁,而后就又要起来了。 出站后,他又在风里走了十几分钟的路。天已经全黑了,他回到灰扑扑的大楼下,连他这样的十八岁体育生都得把手指头拨红才能把艰涩得像已经和锁生长到一起去、不管上不上锁都一样坚固的铁门拉开,电梯今日又坏了,楼梯灯更是不能指望。 说起来怕人笑话,卡尔其实怕黑,但他已经十八岁了,现在这样的情形放在他面前,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只能站在黑洞洞的楼梯口前犹豫了一会儿,选择开始爬。 这栋房子虽然老旧又有点偏远,但离附近的康复治疗中心近,价格又适宜,比父母刚离婚时妈妈还坚持要住的大平层便宜太多,所以卡尔对此没有怨言。而且不管怎么说,家里还行,虽然比原来比那个繁华区的平层小了很多,但好歹是温暖的,就连昏暗的黄灯也叫人慰藉。 他进门,放下包,脱掉鞋子,直接丢进狭小的浴室等着一会儿自己刷,才终于感觉整个人能松下力气。 饥饿到腹部都被穿透的感觉此时才浮现出来,卡尔按住肚子,低头,听到它发出了咕噜噜的声音。 听到动静有一会儿,母亲埃里卡这才从客厅转出,她年轻时长得还算端正,卡尔的妹妹莉拉长得就像她,不过随着年龄增长,她依然小巧的骨骼有点挂不住岁月侵袭下变绵软的皮肉,反倒让她生出了一些同龄人没有的刻薄感,这总是让她焦虑和不快乐。 她这一会儿已经换了居家服,没来得及补染的金发和新长出的深棕相间,有点杂乱,披散在脖颈后,肩膀微微佝偻,举着烟,垂着的棕色眼睛看得卡尔不自觉地绷紧了脊背,本能想要解释自己等会儿会刷鞋子的,没有第一时间看妹妹站在这儿是需要洗手……但对方还没说什么,于是他的解释也只能像已上膛的子弹一样先憋在肚子里。 不过埃里卡今天像是累了,而且烟卷让她陷入了那种自怜自爱的感受中,也许她刚刚正在房间里一边翻看以前的相册一边刚哭过,让她对世界也不自觉温柔起来,吸了口烟,柔声说:“你回来了?看看莉拉吧,自己随便吃点,冰箱里没东西了就去地铁站旁边的lidl买。” 不过扫过卡尔柔软的金发和蓝眼睛时,她略微被刺得回到了一点现实里,嫌恶地拧了拧眉头,撇撇嘴,又吸了下烟:“头发怎么又这样了,金得发黄,不好看,昨天看还好些的。” 基因很荒诞,明明是她开膛破腹辛苦生出的孩子,却找不到一丝痕迹,卡尔长得处处像爸爸,只气场没那么爱享受聚光灯,不那么自信到近乎盲目,也没有那种确实需要盲目的自信才能带来的风流和浮躁。 卡尔从来都是一个优等生儿子。 优等生儿子也没法回答这种问题,他沉默着站在那儿,低头努力用头发和阴影模糊脸,顺从地忍耐母亲对父亲恨意在他身上留下的淡淡鞭笞。埃里卡说完就像陷入了发呆,也沉默了一会儿,烟快烧到她的手上来,她才惊醒似的,叮嘱卡尔不要睡太迟,明天训练要加油。 “莉拉今天检查的结果还好吗?”卡尔轻轻问她,试图岔开话题,这也确实是他现在最关心的事。 “就那样。”埃里卡灰暗地说,像是也不怎么清楚,像是不想清楚。她完全没有把检查报告拿来给卡尔看的意思。 第10章 “卡尔,我的好karli……”她忽然无缘由地流下一串眼泪:“已经二月了,他们到底什么时候会让你去一线队?什么时候签合同?妈妈只有你了,妹妹也只有你了。” 知道家里境况困难,明明应该上前去安慰很不容易的妈妈,拥抱她,像个男子汉一样给她支撑和爱,就像他在队里轻易就能做到的那样,但不知道为什么,卡尔整个人抗拒得快僵直了。 他恐惧母亲的眼泪,它们落在他身上的感觉像是有一万条温凉的虫子在爬行,他恐惧母亲的手,恐惧它们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攥紧他的感受。 但他依然愧疚,或者说正是因为无力回应母亲的眼泪,让他更愧疚了。他只能努力在现实中寻找办法——多做点家务,多考一个a+,训练再加倍刻苦一些。或是像现在这样,努力向对方担保就快了。 可是这些办法是这样虚弱无力。 “快了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夏天……”他从母亲的脸上读出了剧烈的失望,不理智地追加描绘最美好情况下的可能性:“也许是下个月,我们要和一线队踢比赛了,德国杯。” “我不想听那些比赛,卡尔,我不想听,我累了。一场比赛有什么用,上次踢什么队外训练赛,你也说他们很喜欢你,但现在呢?他们只是骗你的,骗你,浪费你的青春,你本来已经可以去德丙、德乙踢球了,才17岁,你就能当职业球员,当球星,因为你比所有人都更好,你知道吗?到时候你再往上踢不就好了,但你被耽误了。” 母亲嗫嚅道,又流下另一行泪,现在她的脸庞对称了,在暗黄灯光下泪痕绷紧的,一张凄楚却不够美的脸,更灰暗了:“算了,我不说了,再说你要不耐烦,要嫌我不懂了……和你爸爸一样。” 再怎样试图在感情上躲避她,这句话还是尖锐地刺伤了卡尔。无论如何卡尔爱她,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但妈妈面对呆站在这里的儿子,显然是不会相信这种爱的。她崩溃地抽身走了,咣当一声撞起房门。 门口立刻响起尖尖长长的、无法压抑的痛苦哭声。 母亲的哭泣让卡尔忘掉了一切属于自己的痛苦,他的痛苦是无足轻重的,母亲的痛苦才是真正的大事,他全身心地为自己怎么小心都无法给她带来幸福而陷入巨大的悲痛。他站在浴室里洗手,用尽全力克制颤抖。内心中有个声音在责备他为什么不能敲开那扇门,去安慰妈妈,责备他为什么不能拿到那该死的职业合同,为什么非要等待着好像永远不会到来的“直升天梯”的机会,而不愿意去低级联赛踢球——离开拜仁,也许他自己的梦想会破碎,但也许也不会嘛。 只要去别的德甲俱乐部,德乙,随便什么都行,都能给他一周三千欧,而不是像现在一样一个月只有三千欧,那样的话回到家里时,母亲就不会流泪了。 为什么他要像父亲一样自私,一样不肯毫无保留地爱她,一样伤害她? 这个念头捅进了他的心脏,比母亲那一下还要重。他本能想哭,又本能忍住,因为他还没见过妹妹,他不能再耽误了,妹妹肯定早就听见了他回家的声音,听到了妈妈砰砰砰关门的声音,虽然应该听不清他们轻轻的对话,但久久等不到他,再看到一双通红的眼睛,也该被吓哭了。 他深呼吸了十来分钟才让手掌停止发抖,他告诉自己等会儿再想,把球鞋利索地刷了晾到暖气片上,防止妈妈等会儿要来用浴室来看了又难受,然后洗干净手洗干净脸,涂上护手霜,把手搓温暖,搓柔软,照镜子整理好头发,换着角度百般确认一切都正常,这才去敲了敲客厅另一端属于妹妹的房门。 里面传来开心的、细细的声音:“请进!” 莉拉今年8岁,比卡尔正好小10岁,是个相当活泼可爱的女孩子。尽管自从她生病后,家里情况急转直下,但她自己并没有对新生活抱怨太多,而是用一种稚童特有的天真和乐观面对了这一切——也是因为她还不知道生活残酷的力度。她现在已经基本完全丧失下肢能力了,出去就要坐轮椅,尽管医疗是免费的,但护理和康复都太过昂贵。 不过这并不是他们卖掉以前的房子和车子的原因,卡尔也是一直这么和莉拉说的。 莉拉已经被放到床上了,她正在看绘本《小兔子卡尔karl》。因为主角的名字和卡尔一样,卡尔小时候对这套在德国每个小孩都有最起码一本的儿童绘本又喜欢又抗拒,总是跳来跳去说我不是兔子,然后尚且年轻的妈妈总开心大笑:不,卡尔,你就是小兔子啊! 但对于莉拉来说,这绝对是她最喜欢的书,怎么也看不腻,她唯一生气的是怎么作者没有把她也画进去——她小时候经常趴在绘本上,举着小肉手啪啪啪打它: “坏书!没有莉拉!” 从十二三岁开始,卡尔就绞尽脑汁地把她也编进故事里哄她。 卡尔温柔地在她的床边坐下来,莉拉早已合上绘本张开双臂,现在终于哥哥进入了手臂可捕捉的范围,她开心地凑过来亲吻他的侧脸。小兔子卡尔是系列丛书,有很多本,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到现在,因为广受欢迎,依然在持续推陈出新。但这一本是老书,从卡尔传到她,传了好多年,已经很旧了,背脊和书页都快质壁分离,卡尔想到这套书肯定又出了新内容,他却从来没考虑过,不由得心下一难过,也吻了吻莉拉的脸颊。 第11章 他们聊了一会儿莉拉今天在学校的事,卡尔很小心地问她新学校有没有人因为她坐轮椅就欺负她,莉拉摇摇头说不会,有老师一直陪着她,大家都对她很好,卡尔这才安下了心。他开始替她把洗完澡后稍微有点打结的头发轻轻梳理好,抹上精油——护工急着下班,妈妈则是越发注意不到这些小事。 莉拉在这时候就要缠着他讲故事了。 “从前,兔爸爸兔妈妈,小兔子卡尔和妹妹莉拉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不要不要。” 莉拉头摇得像拨浪鼓,手指在书上划:“我想听这个,你在外面冒险的故事!虽然我待在家里,但我也想知道你在外面过得怎么样呀!不过别忘了,要把我加进去。” “好好好,”卡尔又有点想笑,按照她的点播念道:“从前,有一只叫卡尔的小兔子,住在一个美丽的森林里。卡尔有一个最爱的妹妹,小白兔莉拉,每天他都会讲故事给她听……” 莉拉立刻认真配合道:“哥哥,今天讲什么故事呢?” “今天讲小兔子卡尔的冒险故事吧!小兔子卡尔非常勇敢,也非常善良。他一直梦想成为森林里的英雄,保护大家。” “小白兔莉拉问,卡尔哥哥,你会保护我吗?” “小兔子卡尔说:当然会,我会一直保护你,直到永远。” 莉拉果然注意力从头发痛痛上转移了,只顾着认真代入:“哥哥,我也会一直保护你,直到永远。” 卡尔吻了吻她的额头轻声说谢谢你宝贝,继续道:“一天,小兔子卡尔决定离开温暖的家,去探索外面的世界。他走进了森林,那里有高高的树木和神秘的小路。” “小白兔问:你害怕吗,卡尔哥哥?” “小兔子卡尔说:有点儿,但是为了你和大家,我会勇敢的。” “在森林里,小兔子卡尔遇到了很多新朋友,有聪明的松鼠,有强壮的熊,有好脾气的猪,有坏脾气的小猫,很多很多……” 莉拉咬着手指感叹:“真好!我就知道你会有很多朋友!” “松鼠问:卡尔,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冒险吗?” “小兔子卡尔说:当然愿意,我很高兴有你们陪伴。” “他们一起经历了许多冒险,跨过了大河,翻过了高山。” “小白兔莉拉问:卡尔哥哥,你们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莉拉说:“天哪,你怎么还要遇到困难。” “别怕。”卡尔轻声道:“小兔子卡尔说:是的,但是我们一起克服了所有的困难,因为有朋友在身边,因为我有最好的妹妹,小白兔莉拉。” “随着时间的推移,小兔子卡尔成为了大家心中的英雄。每当森林里有危险,大家都会想到他。大家总是说:卡尔,我们需要你的帮助。而小兔子卡尔回答:我会尽力帮助大家,因为我是森林的守护者。” “但渐渐地,卡尔感到非常累,因为他一直在帮助别人,几乎忘记了自己。” 莉拉已经开始生气了:“怎么可以这样?那你不要当英雄了!” “小白兔莉拉问:卡尔哥哥,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疲惫?” “小兔子卡尔说:因为成为英雄很辛苦,但我不能放弃。” “确实”莉拉又改口了:“我们还是要学会坚持。” 妹妹怎么这么好玩啊!她听得好投入,让卡尔很幸福,于是笑着继续翻页,讲得更卖力起来:“有一天,小兔子卡尔遇到了一个古老的树精灵,它其实是小白兔莉拉假装的。” “哇,我这么厉害!” “树精灵莉拉说:卡尔,真正的勇气不仅仅是保护别人,还要懂得保护自己和接受别人的帮助。” “小兔子卡尔说:可是,我已经习惯了大家的依赖,我该怎么办呢?” “树精灵莉拉送给卡尔一片魔法树叶,告诉他:当你感到迷茫时,就来找我,这片树叶会指引你。” “小白兔莉拉不放心地问:卡尔哥哥,你会去找树精灵吗?” “小兔子卡尔说:会的,我想明白自己真正的力量是什么。” “在又一次大冒险后,小兔子卡尔感到非常疲惫和迷茫。他拿出了树精灵的树叶,找到了树精灵莉拉。” “树精灵莉拉说:卡尔,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现在,你要学会接受别人的爱,和他们一起分享你的负担。” “小兔子卡尔说:我明白了,真正的勇敢不仅仅是面对危险,还要面对自己的内心。” “小兔子卡尔回到了森林,这次他不再只是独自承担责任,而是学会了与朋友们一起分享快乐和悲伤。” “朋友们说:卡尔,我们一起面对吧。” “小白兔莉拉说:卡尔,我们一起面对吧。” “小兔子卡尔:谢谢你们,有你们真好。” “从此以后,小兔子卡尔和他的朋友们一起守护着森林。他们一起面对困难,一起分享喜悦,小兔子卡尔发现,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卡尔读完了,才发现结尾没地方添莉拉的戏份,于是赶紧假装没结束,又补了两句: “小白兔莉拉问:卡尔哥哥,如果不做英雄了,你还会一直陪着我吗?” “小兔子卡尔说:会的,无论何时何地,我们都会一起面对一切,因为你是我最心爱的妹妹。” 莉拉太喜欢这个故事了,开心得两眼闪闪发光,她的头发也被梳通了,变得丝滑又细腻,这让她发出小动物一样舒服的呼噜呼噜声,仰起头冲他笑,蜜糖似的棕色眼睛亮亮的,露出掉得乱七八糟的牙齿,卡尔忍不住也笑了,又亲亲她的额头。 第12章 “哥哥。”莉拉这才终于小声问:“刚刚妈妈是不是哭了?” “……她只是有点难过,是我不好。”卡尔轻轻说:“如果我去别的俱乐部踢球,你会不开心吗?” “当然不开心,哥哥是要在拜仁当大球星的啦。”莉拉嘟嘴:“我都和同学这么保证了,我以后还要在学校卖你的签名呢。——就像故事里一样,你要当大英雄嘛。” 卡尔失笑:“好啦,对不起,我会加油的。” 回到自己房间时他已饥肠辘辘,穿透感已变成了纯粹的疼痛,像电视剧里的人一样能表演吐两口血出来那种疼,但冰箱里只剩大半块速冻披萨,没有新鲜的蔬菜和蛋白质了,他不敢吃。 卡尔只能责备自己回家时太着急,忘记顺便买菜,他已失去了出去购物再回来的欲望,天气太冷了,外面太黑了,长夜慢慢无尽,他还有作业没完成,很快就是秋冬学期的期末考试,毕业前最后一个秋冬学期。 他已经保持了两年的好成绩,但现在却并无学习的动力——在之前,成绩单是少数能让妈妈绽放笑容、抱住他亲吻的东西之一,那时她对卡尔的理想还是他将来可以学金融或者做医生,不过不管专业是什么,他最好去上慕尼黑大学或者慕尼黑工业大学,任何除此以外的学校都不够满足母亲的期待,所以他需要好成绩。 可现在成绩单已成为了无用之物,因为只有一份写着漂亮薪水的合同才能拯救卡尔,拯救这个家庭。 他开始收拾抽屉,归纳钱财。每个月3000的工资,税后只剩下了1360欧,他会缴纳1000欧给妈妈贴补家用,剩下的留给自己,但其实说是留给自己,在冰箱空荡时买买菜几乎就花完了,他不好意思提醒母亲购物,也怕这会刺激到她,让她联想“难道我就是一个家庭保姆,天天洗衣做饭买菜的命”,所以宁愿自己节省点。 他从包里拿出零散凑成的120欧元整理到一旁——慈善赛的门票比正常的要便宜,普通座是10到30欧一张,好点的座位30到50欧一张,贵宾座是挣有钱人的钱去的,与他们无关。卡尔想选择买30欧的票,这样才能和大部分队友待在一起。家里有四个人,理论上来说,他需要买上四张作为表率和支持,尽管他知道父母都不可能去看,而妹妹无法前往,但别人并不知道这些事。 父亲罗尔夫·海尔曼虽然很不情愿,但因为从离后收入就没降过,连和法院耍滑头的机会都找不到,也只能捏着鼻子向前妻支付儿子的高额抚养费,学费算额外款项,另签了合同,这也是卡尔还能在这个文理中学念到毕业的缘故。 不过这笔钱直接打在妈妈账上,卡尔并不知道每个月稀里糊涂都去哪了,只知道不够用,埃里卡也一直告诉他罗尔夫会用各种手段拖延和克扣他的赡养费,而且到今年年底,卡尔就成年了,这笔家庭最大的收入来源将彻底终止,到那时,如果卡尔还没拿到一份职业合同,真不知道日子该怎么继续下去。 想到这里,他放在120欧上的手迟疑了起来。 到时候卡尔自己能不能去看都还不一定呢。他最近实在是太忙了,上学,考试,毕业,训练,比赛,妈妈,妹妹……没准那天他会需要陪莉拉去做理疗,那一整个星期的安排,到下周才能知道。 可是不买了吗?那他很有可能会惹得教练惊疑不定和不高兴,会让周围人很诧异,他们要是看不起他、觉得他是穷酸或者有钱不愿花倒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可能会围着他问是不是最近手头紧?还是家里出了什么事?爹妈不给钱?你不爱拜仁了?你对慈善赛不满吗,你觉得这是骗钱的?一张都不买吗?真的一张都不买吗?买的话,真的只买一张10欧元的票吗?只要多花十几二十欧,就可以往前站好多好多啊。 拜仁的青训没什么草根氛围,大部分都是中产家庭的小孩,或者最起码衣食无忧的小康之家,不可能为了一张30欧的票要死要活。这也有合理之处——中产的小孩不是为了谋生踢球,而是出于热爱,从小受到更好的教育,更好的营养,拥有更好的体魄,更稳定的情绪和更成熟的处世态度,人生又充满退路,自然处处都更容易成功。 可有时这种环境也会让像卡尔这样的情况很尴尬。 他这个要成年不成年的岁数,对尊严的渴望很强烈,恨不得从明天开始一口饭都不吃,把钱换成球票,但这是不可能的。而且尽管对尊严的渴望很强烈,但他依然不得不在独自消化一会儿后决定让尊严为现实让步。他不能把钱花在上面,无论别人如何议论,他低下头去,沉默接受就是了。 但他却没有把所有钱都放回抽屉,而是留下了三十欧,打算明天去书店看看绘本,替莉拉带新的回来。这些钱从吃饭上扣就好了,各种地方少花一点,一个月里总能抠出来的。 整理完这些看起来只有一张票那么小,实际上却很大的心事,卡尔忽然感觉已经困到快睁不开眼了。 他的房间贴着拜仁的海报,整齐地挂着每年的围巾,床对面悬放一张马尔蒂尼的海报。桌子上是三张立起来的合影,左边两张,右边一张——右边那张单独的是和妈妈妹妹的合照,另一张是赛季开始时二队和u19一起拍的大合照,第三张是去年在u17世界杯夺冠时的捧杯照,还有一个位置是空的,那张相片被倒扣放进了桌子最底下,卡尔暂时还不知道用什么来填补它。 第13章 他坐在床边垂着脑袋收拾包,准备明天要用的东西,拿出护腿板时愣了一下,从柜子底下找到了一对他之前用过的——原本这些东西他虽然爱护,但并不太心疼,母亲就更无所谓了,搬家时直接想丢掉的,但他想着万一现在的坏了,这个以前当垃圾的护腿板还能发挥作用,不至于去买新的,就好好收起来了。 毕竟阿迪达斯好的护腿板,一对都要近百欧。 卡尔看了它一会儿,擦了擦,到底是也包起来,放进了书包里,决定明天私下里送给身边的队友,护腿板都破了还戴,可是比饿肚子更危险的事,而自己的如果坏了怎么办,卡尔暂且无力去想。 他去洗衣服,洗衣机坏了,还没人来修,所以每天只能手挫。想到克罗斯不知道怎么样脑袋被砸得重不重,胃沉沉地垂下去。想到明天的闹钟还没定,他得早点起来,去学校糊弄一下功课,尽管心思已经完全不在学业上面,可是他又不忍心让一直非常喜欢他、为他的缺勤大开绿灯帮助他训练的老师们对他失望,更害怕他们打电话、做家访,打电话给妈妈询问为什么他最近在学校里表现不好,那她会崩溃的,她真的会崩溃的。 想到学校附近修路了,他该提前多久离开,才能赶上准点的车。然后他会去silberhornstrasse地面的站台上数着小轻轨等待穆勒,对方总是那个时间到,只会迟,不会早,这让卡尔很安心。从穆勒陪着他绕路换回家开始,卡尔就开始也在上训时等待他。和他一起上下训的时间成为了他生活中莫名最快乐的事,卡尔不由得有点贪婪地偷偷多花些时间在上面。 把糊弄刷完的衣服都放进烘干机,他最后想到父亲,他们已经很久没好好说话了,对方上一次开车送他去训练,已经是遥远到无法触摸的过去了。 父亲从前是爱他的,他独自从原来的大房子,从卡尔幸福长大的房子里搬走的那天,一遍又一遍抱着卡尔,抚摸他的脑壳和后背,他从没见总是荒唐大笑的父亲那样哭过,小卡尔很确信那份爱,又有钱,但他还是选择了和妈妈一起生活,因为他觉得爸爸是强者,妈妈更可怜。 如果没了他,妈妈会死掉的。 可是从那之后,爸爸见他的时候越来越少了,虽然他没有再生别的小孩,但父爱还存不存在,卡尔也不确定了。 如果他踢出一番名堂,做个让父亲骄傲的人,他会重新带他出去吃饭,用骄傲的眼神看他吗? 吹干头发后,卡尔去给莉拉关灯,她已经困得眼都睁不开了,躺在床上,好像一个小天使。他都退到门口了,她又忽然在黑暗里说话,声音软软的,小小的,像随时会被外面的风声吸走。 “karli,你要记住,karli……就算你永远成不了大球星,我也会爱你的。” 卡尔鼻头一酸,努力控制着声音轻柔说:“我也爱你,莉拉……晚安。” 他发誓明天自己会像野狗一样拼命训练。 痛苦,忍一忍总会过去的。 他会稳稳进入下个月对阵拜仁一线队的德国杯的名单,他一定要踢好这场比赛,一定要,一定要。 第3章大卡 确认赞成派是最关键的事,就好像党派间抢票,不能把自己的快乐老家给丢了一样,卡尔的第一通电话拨给了穆勒。 他们的立场在百分之九十的时候都完全一致,剩下的百分之十,往往是小事卡尔听穆勒的,例如晚上去哪里吃饭,而大事穆勒听卡尔的,就比如现在。 更衣室大大小小的事务里,穆勒一向毫无犹豫地站在他这一边,从无例外。 他说服或者说告知穆勒发生了什么可能只用了一两句话,剩下的功夫都只剩穆勒独自略带忧心地吐槽。 “天哪,怎么又抓你做得罪人的事,这事是非管不可的吗,你这么插手,弗兰克外贝外要直接爆炸的,这本来是他和主席对着干。他不告诉你,不让你出头自己来,就是知道你不会帮忙,也不用让你夹在中间难办,结果现在现在还是夹着了……他一生气,万一直接捅到媒体那去,就真的糟了,比赛不搅和也难堪,到时候你两头受气,那多委屈呢? 还有约书亚,他本来是对搞慈善挺热衷,但你要在更衣室里做思想工作,那他肯定要唱反调的。你就不该接安德烈的电话,宜家要是把他挂在厨具区卖,能统治全球的不粘锅市场。……等一下,你还在听吗卡尔?” 卡尔正趴在方向盘上发呆听呢,回过神来和穆勒说一声自己在呢,顺带试图结束话题: “你今天不该刷小马吗?琳达呢?” “你太久没来我家里了,karli,小马早长大了,新的还没出生呢。”穆勒轻轻叹气,声音却到底还是温柔了下去:“算了,我知道你要忙,但还有几天能磨这个事呢,别太累了……” 马早就长大这件事让卡尔愣了愣,和穆勒说话不用紧绷,他其实在通话中一直有点走神,在想接下来要做的事,但关于面目模糊的小马驹曾用脑壳亲密顶他掌心的回忆让他从工作状态中被打断了一下,回到了现实里,闻到了方向盘上细微的皮革气味。就像穆勒说的一样,他已经很久没去过他家里了,而且他们显然也很久没谈过他的小马了。 “对不起,好像永远有事在忙……是我太过分了,下次放假腾半天给我,和琳达提前说一声,别老让她吓一跳。”卡尔揉了揉太阳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上扬的:“也别乱操心,事情只是有点烦,但不是做不成,我不太会累的。明天见。” 第14章 穆勒果然也高兴起来,根本不管什么明天不明天的,心仿佛已经飞到了还在时空缝隙中不知何时到来的假日里去:“说好的哦!这次可不准再临时有事了!” 好不容易挂了电话,卡尔感觉又温暖、又有特殊的心累,尽管穆勒没有计较,但他时常感觉到自己现在不是一个好朋友,愧疚和自责感是挥之不去的。万幸下一个支持派让他不必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他拨给了诺伊尔。 拉姆走后,诺伊尔就上升成了第二队长。虽然天天开玩笑说要卡尔把第一队长位给他当当,但出于不错的更衣室政治素养,以及和与卡尔多年同甘共苦、替全队当爹替他们补天、救一群逆子于绝望之中的门前最后一道坎型战友情谊,诺伊尔从来不在治理更衣室上和他唱反调。 卡尔知道也是打个电话就行的事,就是可能要多耍两句嘴皮子。 谁知时机好像不凑巧,第一通过去后,才几秒后就被挂了。今天是休息日,又没工作,还在睡觉吗,怎么不静音?但卡尔不爱打扰人,立刻切了短信给他发: “对不起,有事。你先睡,有时间给我回电话。” 他刚要滑到下一个去,诺伊尔反而又给他拨过来了。 “幸好我按得快,不然你肯定都和别人在通话中了。”门将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阻塞和沙哑,带着点鼻音,但又不像感冒了。卡尔又听到他好像喝了点水:“怎么了,什么事?不急你也不会找我。” 可能真的才起床,卡尔都能想象到他穿着浅白色无袖背心、套着棉麻长裤抱着胳膊站在那儿的样子,刚开始增肌时他一直以为自己能练成诺伊尔那样,后来发现了大胸大胳膊要的是天赋,这辈子他是没法接近诺伊尔的宽度了。 高大门将毫不掩饰自己的阴阳怪气,就差不高兴地哼一声了。难道是在休息日打电话的缘故,队友们没一个上的是办公状态,全是以朋友身份来亲昵交谈顺便抱怨他的,这让卡尔脑子又顿了一下才重新组织好语言,和他讲了原委,并说明了自己的要求: “明天投赞成票。” “好啊。”诺伊尔立刻笑着接口:“那你求我。” 看,这就是耍嘴皮子的部分了。 卡尔略感头疼,因为他的要求其实还不止这一个:“如果比赛里我下场了,你把队长袖标让给约书亚戴。” “?” 诺伊尔的声音困惑到他仿佛通过电流发了个巨大的问号过来:“你现在是在当场把我罢免吗,卡尔?为了一个讨厌你、而且完全不尊重你、而且时刻想着谋权篡位的小屁孩?是吗,卡尔?” “就这一场比赛,不,半场,半小时,还是慈善赛,让他戴一下又怎么样,我们小时候都被这么哄过的。”卡尔苦恼地叹了口气:“帮帮我,曼努,帮帮我。” “我让你求我,你假装没听见,为了他你倒是愿意低声下气,别把你们拜仁养小孩那一套说给我听,我小时候又不在这儿,我戴的是沙尔克的标。”诺伊尔冷哼:“我不要。” “戴袖标可不是过家家,不一定是让他出风头,而是让他学个教训。你明明知道的,曼努,你总是知道我脑子里在想什么的,别闹脾气好不好。” “是吗?你觉得我很懂你吗?” “当然啦。”卡尔开始胡说八道:“你是我的护身符,我是你的护身符,离开我谁还替你守禁区啊?好了,把袖标给你的护身符。” “离开我谁还惯着你啊,卡尔,菲利普在的时候,你怎么从来不让他给别人让?”诺伊尔啧了一声:“我还有事,但没完呢,明晚你请我吃饭,挂了,哎呀……” 拉姆敢让,别人也不敢接啊,两码子事。 卡尔对诺伊尔啪嗒一声挂了他电话的事并不在意,因为下一个人的态度一定更差。 但就和诺伊尔一样,他的同意也是囊中之物。 他现在和胡梅尔斯的关系又回到了少年时代的古怪状态上去。他们又成为了球队的中卫组合,柜门还靠在一起,每日不知道要相处多少时间,但在公事外完全零交流。只是小时候除了绿茵场,他们的生活毫无纠葛,但成人世界里,比赛的九十分钟反而是最清净的时刻,场下才是无穷无尽的关系交错,根本理不清,扯不掉。 电话是不可能打电话的,他发了个短信给胡梅尔斯,很快就变成了已读,尽管对面什么都没回,但卡尔知道这是已同意。 仿佛他就坐在对面,垂着棕色发丝和睫毛,阴着脸不说话。仿佛卡尔说什么都无所谓,他永远不会回,却偏偏又无条件服从。 卡尔没允许他在自己的脑子里停留太久,就继续编辑短信。搞定了三张铁票券,现在他要清扫掉没声音但又占人头的边缘派,防止他们产生什么变数。 他先从生怕卷入纷争的低头鸵鸟类开始,全是今年或去年冬窗刚拿合同进队的年轻球员,格策的弟弟菲利普斯·格策今年才入队,就是这类型的典型成员。他们和同样刚进队但咋咋呼呼,犯蠢到能给赫内斯倒油的那个小门将一点都不一样。 菲利普斯·格策是当年沾了他风头无量的哥哥的光,才在青训中备受重视,毕竟那时大家都认为马里奥·格策会是一代巨星的。谁曾想这几年剧情令人大跌眼镜,现在他才刚成年,他哥都滚蛋一年多了。但不知道是不是赫内斯在挖人时给了隐藏条约,尽管素质平平,小格策还是刚成年不久就进了一线队。 第15章 这就等于是关系户靠着旧日合同刚进单位,但他最大的靠山早彻底倒台。 不尴尬就怪了。 他每天在队里缩得比鹌鹑蛋还小,最害怕的问题有三个,第一个是你叫菲利普斯?你和拉姆比如何啊?第二个是你姓格策?原来你是马里奥他弟弟,你和他比又如何啊? 第三个是,哎,我又忘了,你小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每次一听到这三个问题,小格策看起来都像是恨不得当场昏过去,卡尔想着得亏拉姆正好退役了,不然这小孩恐怕会连夜给自己取个新名字,来避开大佬的名讳。 以他为代表的几个小年轻很好搞定,卡尔直接群发短信威慑,大意是听到别人说你们不想踢慈善赛?有什么困扰吗?不用担心,可以说出来,我帮忙向赫内斯主席反馈。如果原因很严肃,他自会和大家面谈,给你们批假期。 不到半小时,这五个年轻球员已吓得给卡尔发了一箩筐的解释,各个都发誓自己从没抱怨过,不知道哪个狗|日|的在外面造谣。他们对慈善赛一百个支持,一个不都不会说,一个屁都不会放。 话术统一到感觉他们刚刚正惊恐地拉群尖叫哭天喊地打给爹娘问这种事怎么办,才组织出了这番勉强有大人样的发言。 卡尔其实很讨厌这种吓唬弱者的招数,但悲哀的是他已使用得驾轻就熟。 “统治”更衣室远比过家家复杂,大部分人其实都不可信任。今天还看起来可怜巴巴的新人,明天就敢撺掇闹事,换一副脸面。有的球员畏威不畏德,有的球员吃软不吃硬,新人年年换,除了遇到什么大困难,或者天赋异禀能留下的,卡尔逐渐无力去仔细地观看、琢磨和爱护他们了,有时他甚至是故意在拉开距离,好让管理变得更有效,就像现在这样。 知道他不喜欢,以前做这个的更多是拉姆。队里的人都更信任卡尔,更害怕拉姆。鲁梅尼格的名字是卡尔-海因茨,卡尔刚进队时,因为和他重名了,总被调侃成是小卡尔,但现在他才是卡尔,大家的第一联想不再是鲁梅尼格。有了小卡尔,再有小赫内斯也不错,拉姆在强硬的手腕上确实和赫内斯相像,但就是因为相像,他绝不愿和赫内斯共事。 拉姆不怕撕破脸,卡尔能把脸再缝回去,人们总在背地里戏称他们是漂亮版的赫内斯与鲁梅尼格。两个主席自己都喜欢开玩笑,说等到未来肯定是卡尔和拉姆来接他们的位,潜台词仿佛是他们还想再干二十年。 他们的队长组合确实是很完美的,美中不足的是年龄差,拉姆已经退役了,卡尔却还得干下去。他再次告诉自己不准老是怀念拉姆,继续开始干活,不到一小时先搞定了最简单的一批,连上他自己已有九票。 今年一线队注册人数是27个,有三个还留在二队比赛积累经验,屋里头坐着二十四个人,现在这还没过半的赞同肯定是远远不够。 下一个目标是混沌邪恶中间派,他们虽然也在中间地带,但要么是胆大心黑,要么是单纯脑子不好使,难以沟通,前者代表是后卫阿拉巴等三人,后者倒是只有一个,拜仁这赛季刚从皇马租借来的南美球星j罗,他主踢中场。 市场部的工作人员告诉他们,很多写信来的中国球迷说,阿拉巴长得像他们小时候爱看的青少年剧目里的男主角,所以对他很亲切,拜仁全队对此都很震惊,因为阿拉巴是个平时喜欢撩猫逗狗煽风点火、真要紧要关头撒腿就跑哈哈大笑的聪明滑头。 这样的捣蛋鬼竟然长得像青少年偶像!难道这种相貌在东方有什么特殊的受欢迎之处? 而新人j罗长得帅则帅矣,但不太聪明的样子,7月初就租来入队合训的,到现在都过去四十天了,他好像还是一句德语都听不懂,每天都乖乖坐在那儿迷茫地微笑。 他入队三天后,被盯得浑身发毛的外贝外就爆发了,冲他甩毛巾大骂“你看什么看,就你长了双大眼睛啊?”,j罗却误以为这是对方要把毛巾递给他用,赶紧接过,用唯一会的一句德语激动地回了一连串danke。 外贝外差点当场栽倒。 那天后j罗就成为了更衣室连外贝外都懒得冲他龇牙的无敌甜心角色。 卡尔把阿拉巴等三人从24里划掉,这三个根本不会真正站队哪一方,毕竟不管是卡尔还是外贝外,他们都不想得罪。他们只是爱看别人打架,自己却是很爱惜羽毛的。 j罗的话,考虑到语言不通,感觉没什么效力,卡尔打算直接按最坏情况,把他算反对票。不过他还是顺手给j罗的翻译发了信息,让他帮忙问问关于慈善赛的事j罗有没有什么看法,有的话翻译替他传达一下。 翻译回得很快:“哈梅斯问,什么慈善赛?几号踢?他也可以去吗?怎么没人告诉他?” 卡尔:…… 有没有可能,你就是那个人呢? 赞成和中立半区已梳理完毕,卡尔回家随便吃了点水煮虾仁和菠菜,把一些盒子端出来放副驾驶座,拨通了博阿滕的电话。 博阿滕一向是聪明人,地位稳,态度强,卡尔电话才过来,那头他就像是猜到了这休息日莫名降临的电话是什么用意,提醒道: “hi,卡尔,周日愉快。我在家陪女人孩子呢,找我什么事?” “来看看你女儿。”卡尔语调温柔地说:“满月我错过了,到现在还没见过呢。我给她带了礼物。” 第16章 “哦。”博阿滕显然是有点没想到,一时间出于愧疚和感动,态度立刻软化了下来,乒乒乓乓地说他马上下来。 “卡尔,我还以为你是因为那个联名信的事来找我的呢。”他送上了一个大大的拥抱,抱怨道:“你之前到底去哪休假了,谁也不告诉,一回来就季前赛了,到现在我们都搞不懂你夏天在哪,今年都没一起玩。” 卡尔笑着举起手里的大盒子,轻轻翻开盖子展示给他看:“没去哪里,就是休息一段时间。看,巴塞尔珍珠。” 项链,手环,耳环,腰带,项链最下面的几颗刻了他女儿的名字。多备了一些珍珠在旁边,显然是可以等她大了,可以把绳子拆了,重新串。 “礼物不是今天能糊弄完的,你这么用心,刚回来时候怎么不给我?要不是知道你肯定有原因,我都要生气了。”博阿滕说:“不过现在我不生气了,我真的觉得很感动,就算你是顺便要找我聊那个联名信,我也能听听。走,进屋里去,孩子正好醒着,你还没抱过她呢。” 为什么把礼物放着迟迟不送出?卡尔也不知道。 庆生礼物这种东西,送迟了人家又不会领情,既然做好了,为何要拖延呢。 可能总觉得应该像这样走进队友的家里,抱着他的孩子轻柔地晃动,在年轻父母幸福又温柔的眼神中看着小婴儿咧开的嘴巴和明亮的眼睛,听她发出类似咯噜噜的快乐声音……他觉得自己应该在这样的时刻送上礼物,而不是在丢着脏袜子的更衣室随手转交,说一句恭喜就带过。 妹妹莉拉出生时,他已经十岁了,所以他完完整整地把她从小照顾到大。 他那时经常踩着凳子站在摇篮边,像现在这样抱着她。 莉拉就在他的臂弯里咧开嘴巴,小手晃动,焦糖色的眼睛全心全意盯着他。 “哎呀,你吓到我了,卡尔,要不是知道你不是这种人,我都要以为你瞒着我们偷偷生了个孩子了。”博阿滕大笑:“你怎么比我这个真当了爹的还会抱孩子啊?” 他的女友努力忍住翻白眼,用力在他后背给了他一巴掌:“胡说什么呢,哈哈。” 博阿滕被拍得当即横眉竖眼,但卡尔在这儿,他憋着也不敢发脾气,卡尔倒是才被他们惊醒,也笑了起来,把宝宝极小心地放回摇篮,显然完全没在意这冒犯。 “真不劝我了?”女友哺乳去了,博阿滕给卡尔倒了杯柠檬水,靠在吧台上和他挤眼睛:“其实说不想错过小孩的纪念日是骗人的,我女朋友有点太神经了——不对,母爱,母爱。可是现在一个月有十二天都是纪念日,真是疯了。” “陪孩子是好事,一眨眼她们就长大了。”卡尔柔和地说:“你的理由是最正当的,别说比赛没落地,就算是要踢,请假了也没事,我替你说话,大家能理解的。” “理解?拿小孩当借口能理解,真带小孩不工作了,那不是疯了吗。要是慈善赛正常办,我可不会待在家里,我一定会去的。我是运动员,不是保姆,怎么可能为了带孩子扔掉工作呢?你们都去比赛帮忙,我在家抱着小孩晃?带孩子再累,能和上场跑个十几公里、拼命防守比吗?” 博阿滕摇头:“大家说我脾气差、架子大,我一个字也不否认。但你要知道,我从来都不是那么没尊严的人,卡尔。” “我知道,我知道,三个说话漂亮的小年轻加起来,也没你一个有主心骨。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年欧冠决赛,你一声不吭,带着伤撑完了整场,中场时候疼得手发抖,我和你说不要硬撑,你说:卡尔,只要骨头还没断,我就绝不会在欧冠赛场抛下我的俱乐部……所以他们都走了,但我们还在,一直在,我怎么会不懂你为事业付出了多少。” 卡尔真诚地看着他的眼睛,拍了拍他的手背劝慰:“这事也不着急,看后天投票结果再说吧。” “后天?”博阿滕愣了愣:“也是,明天你让大家重新考虑考虑,安切洛蒂那老头子反正说了不算,主席们的态度没准也会变呢,后天再定下来……嘿,karli,如果你想让我改主意,我也不是办不到,我就说我记错女儿的纪念日就行了。” “你这个月都不想再和弗兰克说话了吗?你放心,我劝别人也就算了,这么为难你干嘛,我知道你最义气了。”卡尔笑着说:“走了,明天见。” 博阿滕这会儿反而有点懊恼了:“哎呦,和弗兰克说话是什么天大的美事吗?我也不是非得和他说话吧!” 他开始忽然感觉自己特别被动——要是到时候多数赞成,他反对的理由是要在家晃小孩,结果小孩也没晃成,爱仁信仁的职业态度也没拿出来,灰溜溜地待在更衣室里,他尴尬不尴尬啊? 要是多数反对,报纸肯定一片哗然,就拜仁这更衣室,从来都是应漏尽漏的,别看外贝外现在和他一条心,到那时候就能和记者嘻嘻哈哈,推他出去顶锅吸引眼球。别人是什么太过疲倦专心联赛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就他,大球星博阿滕,因为一场比赛都不愿意踢,宁愿回家抱小孩,眼睁睁看着同在巴伐利亚的友谊俱乐部降级……他难堪不难堪啊? 他烦躁地立刻找手机,叉腰打给了外贝外:“刀疤!赫内斯个老登当然不可罢休,果然已经找到卡尔头上了。他给了透了底,后天更衣室投票决定。你真想清楚了吗?你确定票数够吗?” 第17章 回到赛贝纳大街时,阳光还是金色的,但时间已经指到了傍晚六点。卡尔直接进了市场运营部的办公室,大半职员还在加班,被慈善赛的事搞得焦头烂额,唯独主管不在。 他正要打电话,手机却先响了,看到名字时卡尔愣了一下,而后懊恼地拍了一把自己的脑袋瓜—— 因为太笃定哪怕更衣室里23个人反对,莱万也会是赞成参加慈善赛的那个,他竟然直接把他给忘了!!! 他的“确定席”应该有十个才对。 “嗨,罗伯特。”卡尔捂着额头:“有什么事吗?” “你是说今天下午吗,我的事就是一直在等你给我打电话,但看样子是等不到了,所以我自己拨了过来。”波兰人笑着说:“希望没有打扰你。” “你从来不会打扰别人。”卡尔道歉:“托马斯告诉你的吗?我只是很确定你会……” “所以把我忘记了?我还以为你误会我……这就没事了。” 莱万笑着打趣:“而且我需要你知道,我不是托马斯劝来的,你要是给我打电话的话,我一口就会答应,别让中间商赚差价。” 卡尔确实笑了两声,感谢他后赶紧又杀向安德烈:“典礼顺利吗?” “好得很呢,多亏了你,我们的英雄卡尔,主席刚刚把你夸得没完没了,你现在去推上搜tag就能看到,大家爱死你了,卡尔,我也爱死你了。”安德烈一通疯狂吹嘘,把卡尔夸得天花乱坠:“我这次一定要好好谢谢你,哪天有空,我请你吃饭。” “既然没事了,现在就请我吃吧,带点沙拉就行。”卡尔说:“我在你办公室了等着,半小时到行不行,又要等你办事,又好饿。” 安德烈傻眼了。 虽然从市场和营销总监这个位置上来说,他还是实权派,但拜仁是个很特殊的、名宿治理制的俱乐部,别说卡尔基本已被视做未来的,卡尔他又不能得罪。但他现在美酒美食美女,正和媒体人们谈笑风生、拉拢人脉、享受恭维呢。由于年纪轻资历浅,上位方式主要是靠机缘,别的工作干起来其实挺痛苦的,和人社交才是他的长项和舒适区。 但以前他可不是拜仁的cmo,哪有现在他正如鱼得水,忽然要回去加班,不亚于晴天霹雳。 “这么饿了,怎么能等我,我现在就让秘书买了送给你,身体要紧,卡尔,别忘了你身价过亿呢,你要是饿伤了胃,那岂不是我们拜仁损失了2000万吗。你找我有事,我恨不得现在就飞回去,我马上想办法。”他为难道:“就是,主席他们都还在,我一个小总监……” “好说。我打电话给乌利,现在没什么事比慈善赛更紧要,他不会生气的。” 安德烈浑身一颤。 这显然是在明着回敬白天他把他摇来跳火坑的事了。卡尔从容地站在火坑里,说我不怕烫,但你也别想跑。 老天,他不能真的把卡尔当成那种嘴硬心软、正直得拐不过弯、能轻易摆布的超好用工具人。卡尔七岁进青训,十七岁进被抬上一线队,二十岁就成了第二队长,而后连拉姆都给他让了位。他做队长这些年,拜仁砍下了所有冠军,德国国家队也连拿世界杯和欧洲杯,在去年直接集成了大满贯,而且年底他才满30岁,他还有最起码三到五年的巅峰期…… 他简直是一百多年来拜仁对一个完美的、dna纯到一天瑕疵都找不到的“拜仁球员”的终极想象。 等到卡尔一退役,只要他想,绝对可以无缝衔接进管理层,很多人都预测他会像当年的鲁梅尼格一样,上位就是体育总监这个几乎是三把手的要职。 到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是不是依然能吃上拜仁的饭呢……如果能的话,卡尔级别恐怕比他高…… 他这辈子都是被叫卡尔的顶头上司管着的命吧! 想着想着,安德烈的目光越来越清澈了。 已老实.jpg “你放心,不要半小时我就能到!”他热情洋溢地与卡尔保证。 卡尔急着让他回来,是让他和奥格斯堡那边联系,直接商量定夺两队出场的球员和出场时间。 “下半场要轮换那么多人吗?” 慈善赛参考的是友谊赛标准,能换六个人,场上总共十一个,这是大半都换掉了,而且拜仁这边,别的人也就算了,卡尔自己就只踢半场,一半球迷可能都是奔着他去的呢,这怎么能行呢?这都不是他以公谋私给自己找清闲的事,而是 安德烈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落入他的圈套了,此时全部门都在忙碌,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在为了慈善赛奋力加班,没人知道球员抗|议信的事,这事也决不能捅出去,所以他们都认为卡尔出现在这儿确认比赛名单再正常不过——安切洛蒂要是来了才奇怪呢! 大家只感慨卡尔工作效率之高,昨天才出的丑闻,今早舆论大|波动,主席们想办慈善赛,大家都知道,可是现在舆论不好看,球迷们闹腾,球员们看了可能也积极性下降,大家也知道。 一整天,工作人员们都人心浮躁,结果晚上卡尔来了,镇定自若,云淡风轻,显然像过往的每一次一样,已经搞定更衣室,已经搞定主席,再沉稳不过地、再可靠不过地,陪着他们一起加班,把这桩事拖回平淡简单的正轨。 这样的话,他们甚至只加这一晚上的班,事情就雷声大雨点小地结束了。 什么叫完美队长啊! 第18章 如果安德烈此时冲出去大喊卡尔疯了,卡尔疯了,卡尔给的文件不能作数,原因我不能说,反正不能作数,他是逼我给他盖章!我不要给他盖章! 那他责任确实是不用担了,因为他会被直接送进精神病院。 这下他的脸色是真的苦住了:“不行,不行,我真的做不了主,我得和鲁梅尼格先生商量一下……” 卡尔故意装作听不懂他的话,直接坐在他的办公桌侧,长腿闲适地舒展,低头翻看文件,一点偷摸发短信的机会都不给他,手里握着固定电话的螺旋线,他刚拔下来的,正好盘着玩。 “怎么做不了,慈善赛一向是市场和公关部的事。” 毕竟比赛本身没什么好准备的,功夫全在赛前赛中赛后的宣传上,对方俱乐部赚的是钱,拜仁赚的是声望。这事不是他负责,难道要让赫内斯和鲁梅尼格在这儿和对方的市场公关发邮件确认细节啊? 安德烈要哭了:“卡尔,你饶了我吧……” “一天饶不了两次,秘书稿子早写好了,你盖章让他们拿去扫描发了,奥格斯堡那边肯定加班得更厉害,确认个名单罢了,稍微有点出入也不要紧,今晚就能把事定下。但媒体宣传不要急,就说今天已经太迟了,明天再次校对整理后,晚上到晚餐时间,再官媒一起宣发。” 对面那头当然是不在乎拜仁要他们也搞什么轮换的,毕竟除非他们的球员是在场上换衣服,不然根本没那么多人注意——谁是奔着看德乙球员买票啊?而拜仁的球员,再小的咖位,都得是个德乙联赛馋得要命的明日之星。 这两日奥古斯堡全队上下都快崩溃了,心惊胆战地守着邮箱电话,生怕拜仁改了主意。现在风头好像又转好,比赛似乎依然会正常举办,而且拜仁还愿意保证上半场全主力阵容,下半场逐渐更换,这已远远超过了他们的最坏打算,都是喜出望外,哪里有不依的,立刻满口答应,据说是体育总监把教练从饭桌上薅下来,当场开始确定出场球员名单,只等着上下沟通一气改完公章,就立刻传过来。 还指望对面能拉扯一下,给个转圜余地的安德烈:…… 我|草,平时一封邮件七个工作人才回,死到临头要破产了,做事又这么有效率了是吧,门卫大业一起拉来干活了啊?我|草!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时间已逼近凌晨,而安德烈的脸也彻底灰了。 “卡尔,你再怎么不把安切洛蒂先生放在眼里,也不能绕过他去定比赛大名单……你再怎么受鲁梅尼格先生宠爱,也不能替他做主,抢走我一个总监的印章办事。今天早上,联名抗|议信才发到赫内斯先生的邮箱里,球员们根本不愿意参加比赛,你却和对面直接敲定了章程。天哪,天哪,明天早上,他就会知道这件事,赫内斯主席也会知道,这太疯狂了,我不可能替你隐瞒——” “更衣室不同意,慈善赛办不成,赫内斯先生正好向你开刀,你也保不住位置,你本来就得听我的,没什么可丢脸。别嚎叫了,鲁梅尼格先生那儿我自己会解释。” 卡尔把所有自己需要的文件分类整理完,又检查了一遍,随机放进文件夹中,站起身来: “还有什么事吗?” 安德烈呆滞地看着他一丝不乱的黑发,和仿佛艺术家刚新鲜雕刻出的脸。这张脸仿佛总写着淡淡的倦怠,又仿佛总写着无懈可击,总之他从这张脸里,一点也看不出对方在想什么。这其实是他第一次和卡尔真正一起工作,尽管只有大半天,但他已经彻底被吓到了。他忽然想到本来和对方俱乐部商定的最终确认时间是三天后,可卡尔却趁夜出击,把事情定完了。 为什么? 球员呢?这个事里最大的不确定因素,球员呢? 还有多少时间够他摆平更衣室?一个深夜,一个,一个清晨? “部里这么多人,奥格斯堡那边更是不靠谱,明天上午十点,媒体可能就开始发消息了,被联名抗议的球员看了得是什么感觉,他们不同意临时增加的无偿比赛,俱乐部却无视抗议,直接替他们安排上场——不,准确来说是你。”他都快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你,你……” “那你该替我祈祷,安德烈。” 卡尔年少时长得精美,现在成熟了,也依然像是被上帝仔细描摹过的,旁人是一张潦草线稿,他是细化了几十个小时的厚涂油画。 他这么垂下眼睛时,总显得有点慈悲,像tibidabo山上垂眸俯瞰芸芸众生的雕像,像母亲垂目望向喧闹的孩子:“为你明天还能坐在这张椅子上祷告。” “晚安,我走了。” 卡尔回到家里时已是深夜,他随便脱了衣服扔进脏衣篓,淋浴完换上睡衣躺进被子里,累得感觉天旋地转,大脑却模拟着明日要到来的战争,他闭着眼从床上摸了两片安眠药扔进嘴里,感觉它们恶心地融化,生硬地滑过喉咙,在苦涩中,他的脑子终于慢慢黏着起来,混沌起来。 比安德烈预想中的情况还糟糕,凌晨四点多,就有体育记者在社媒上首发了关于拜仁和奥格斯堡慈善赛疑似在风口浪尖反而光速敲定的事。 外界反而有点被震住了,拜仁的姿态如此强硬,就仿佛在说这忙我仁非帮不可,不会因为对面俱乐部的高层闹点丑闻就如何。这固然有点独断专行的感觉,但却也有种非同一般的霸气。 第19章 配合昨日赫内斯激情澎湃的讲话,大家都觉得这是老头发威了。他执掌乾坤三十年,从来不会因为外在的议论动摇,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但知道内情的人,尤其是直接相关的球员们,那叫一个大震撼。 十来天后我要去踢慈善赛?!我草!我怎么不知道! 卡尔今天竟然是最后一个到,更衣室里已经成火药桶了。 在他们发难前,他就直接先出招了,带着文件夹站到了更衣室长桌的顶端,啪嗒一声放下,击掌,为自己肃清出一片安静空间: “先生们,请允许我耽误十分钟,我们得紧急发动一个关于慈善赛的投票。” “投票?是吗,我们还有投票的权力吗?你知道吗,卡尔,新闻是怎么回事?”外贝外大叫:“比赛连名单都敲定了,我们却什么都不知道!” 就和卡尔预想中一样,基米希跟着发难,他随便年纪轻,个头不高,有点娃娃脸,总是很认真或气鼓鼓的样子,笑起来还挺可爱的,但在对抗性上确实是全队top1,日常拉满,生气时路过的鸟都要被他扯掉一根羽毛才能走。外贝外和罗本这一对当年也是折腾劲十足的搭档,看到基米希倔脾气发作时都经常忍不住感慨此鸡不简单。 这会儿他也是一点都不怂地就和卡尔正面开火:“你带着什么,卡尔,你参与了这件事吗?一个好队长怎么可以把我们排除在决策外?” “假新闻,弗兰克,约书亚,没有什么敲定了,我昨晚就在市场公关部,俱乐部只是在按照比赛能正常进行的假设,和他们交换关于下半场两边队伍都人员全面轮换的事,好减轻大家加赛的压力,也给更多人上场机会。 如果比赛能定下,这两天就要挂大海报,社媒纸媒和电视电台一起宣传,所以才提前交换备案。如果比赛取消了,这一切条约也作废,所以冷静点,请都别生气了,媒体的嘴从来都是不可信的。” 几个换鞋子的人耳朵竖起来了。 外贝外的反对组织里,除了他和博阿滕、罗本,剩下的都是在替补球员。他们不想参加慈善赛是很正常的,慈善赛强度不大,为了满足观众,基本都是让巨星尽量踢全场。 到时候像卡尔这样的球星满堂喝彩,他们坐在下面,又没有登场机会,或者上场了也只是捡一点边角料时间,观众们没准连他们是谁都不认识。 占用假日,浪费时间,对职业生涯毫无帮助,万一累了伤了更是无妄之灾……对他们来说,慈善赛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好处,徒增烦恼。 但有六个人被更换,踢完整半场,还被重点宣传的话,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拜仁这样竞争压力太大的地方,露脸的机会哪有那么多?慈善赛踢的是弱队,正是展现实力的好机会。 罗本也挺惊讶的:“就踢半场吗?那我其实……哎呦,弗兰克,别那么凶。” 外贝外蹙着眉头过来,探头要看文件,卡尔直接抽出来递给了他:“对了,因为只是暂时定个模板,所以是按安切洛蒂先生之前拟定过的名单顺序来的,换下的人待定,想休息的可以半场下,聚勒、蒂亚戈、托曼、法比安、瓦格纳、拉菲尼亚,你们六个替上。” “这分明写着已正式敲定,章都盖上了!” “盖章是为了确保对面不会反悔,如果我们要比赛,双方就一定都进行半场轮换。看这里,标注了已今天调整的名单为准。媒体现在宣布的根本没有公信力。” 原文件在更衣室里转了一圈,刚刚的喧闹变成了小声的窃窃私语和商谈,六个被写入登场的球员已红光满面,卡尔心底有数,再次敲了敲桌子问: “我们现在可以投票了吗?——训练快开始了,先生们,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可耽误。” “时间太紧张了。”就连外贝外态度都软化了一点点,但这种软化只来自于脑子暂时糊涂住了,他的滔天怒气刚到达顶峰,就被卡尔给浇灭了。想到不管怎么样,还是要浪费两天假期去义务劳动,坚定刚升腾起来,扭头一看盟友们正两眼放光,又变成了烦躁: “凭什么写着今天就能出结果?我们不是应该明天……我们最起码应该等到明天再投票,有一天时间再考虑一下!” “他们在破产边缘,弗兰克,虽然原因难看,但如果这场比赛不能举办,他们就要降级去德丙了!今天已经17号了,我们只剩12天来准备比赛,按照规定,光是卖票就得最少提前十天,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本来告诉主席,明天我们会给他一个答复,但晚上他告诉我必须在今天就确定结果,所以我昨晚才在加班。” 卡尔冲着安静的更衣室摊开手掌:“投票必须现在进行,先生们。结果是同意或反对,都没关系,重要的是我们得拿一个结果出来,如果是同意,让可怜的工作人员们赶紧开始准备。如果不同意,那么很好,他们也需要再发声明。这只是一场比赛,这没有那么复杂,大家按照意愿诚实投票就好,和往常一样,票少服从票多,不能超过三个人弃权。” 刚刚在认真查看文件的基米希这会儿出声了:“等一下,卡尔,我觉得你在玩文字游戏。这分明就是已经敲定的名单,只是留一天修改余地,这上面根本没有如果比赛作废怎么办的条款。你昨晚就代替我们做好决定了吗?” “这是在比赛能正常进行假设下做的预案,当然不会有关作废的讨论,如果你有问题,现在去行政大楼,直接找安德烈、打开他的电脑检查他的工作邮件,你会得到满意的答案。” 第20章 基米希站了起来,依然针锋相对:“安切洛蒂先生上次公布的大名单里你应该要踢满全场的,任何人都会这么想。毕竟你是队长,卡尔,一半球迷买票可能都是为了看你,你想要我们服从主席的想法都去踢球,自己却只打算踢一半吗?很抱歉我这么说,但这是以权谋私——” 大伙又听不清在说什么地咕哝起来,卡尔却依然镇定极了,而且他的回答也让更衣室陷入了新的、甚至可以说是空前的寂静。 “不,我半场就会下去,是因为下半场我会把袖标交给你。” 卡尔望着基米希的眼睛说。 “……嘎?” 在整整沉默了三秒后,基米希在安静的,空旷的室内,震惊到发出了一声鸭子叫。 墙壁甚至送来两道回音。 “有什么好奇怪的。”卡尔平和地说:“队长是一步一步练出来的,我当年也在不要紧的比赛上接过袖标,想要当队长是好事情,这次正好给你锻炼一下。” 但是、卡尔下去的话,也轮不到基米希啊。 这是把他们门将大爹的脸往哪放? 就连外贝外都暂时忘记了自己的事,和大家一起震惊地看向常务副队长诺伊尔,后者正岔开腿整理手套,不是一般的专心,慢了半拍才在寂静中抬头,挑了挑眉头: “看我做什么?大家听不懂卡尔说话了吗?” 他笑着说:“我可还是很听话的。” 眼看着基米希这一可靠盟友也被袖标立刻钓得晕乎乎,诺伊尔毫无骨气陪着卡尔一起丧权辱国哄愤怒的小鸟,外贝外一怒之下就怒了一下:“对队长袖标这么随意不好吧。” 这话基米希可就不爱听了。 他虽然年龄小,但主人翁意识特别强,进队第一天开始就仿佛已在这里踢了三十年似的大声说话,试图掌握话语权,除了曾在球场上被前任主帅瓜迪奥拉一口气按着脑袋塞入了太多足球知识,以至于大脑过载一愣一愣清澈愚蠢了那么一次之外,他还从来没有在对抗路上主动退缩过。 以现在都踢了三年了,那战斗力不下于一个九十岁部落大长老,外贝外在别人看来是功勋老将、安联国王,在他看来只是迟早要退役的刀疤脸法国丑同事一枚,他立刻开口:“你什么意思?” “注意语气,约书亚,当了小队长,你就这么和队里大哥吵架吗?都坐回去,按座位顺序来依次来——菲利普斯,你先开始。” 小格策被点得一激灵,差点原地站起来,在座椅上过电了似的抽搐两下,刚要张嘴,就又被打断了。 “最后一个事。”基米希举手说:“为了公平公正,卡尔你的票应该作废,不然可能会影响到别人。” 这就有点过分了,队长都是最后说自己的选择,影响个屁呢?投票先把队长开除队籍,也就基米希能想出这主意。可卡尔今天像是要溺爱他溺爱到底,甚至像是觉得他可爱,直接笑着点了点头说没问题。 “菲利普斯?”他又望向了开头。 小格策又电击一次他自己。 几个年轻球员全坐在一起,这连着就是五张赞成票,后面人的心态已经开始发生变化。原本第六个该轮到赫内斯提拔上来的、目前的队内三门克里斯蒂安了,可他却没反应过来似的没说话。 这两个月他代替诺伊尔踢了所有比赛,让很多人都暗暗咋舌,纷纷议论这是赫内斯拿来压制诺伊尔的超新星。但之前总是自信聒噪的他已经脸色苍白地缩在角落沉默到现在了。他确实是不太聪明,卡尔进来后说赫内斯着急,他才反应过来主席是想办慈善赛的。 队长连夜加班,主席忧心忡忡,而他昨天还在那儿和一群地位稳固的球员一起联名抗议。 这行为放在别人身上是笑话,放在自己身上也是笑话,不过是地狱版。 在卡尔开口提醒他前,诺伊尔直接忽视座次抢答了: “我当然要参加了。” 他托着脸笑,盯着克里斯蒂安明着阴阳:“再不上场,我都害怕我没位置了,慈善赛这种人家看不上的机会,我得抓住啊。” 克里斯蒂安苍白的脸立刻涨红了,但他哪里敢像基米希一样站起来说什么,卡尔也没允许矛盾继续发酵,揉了张废纸往诺伊尔丢过去:“大家乖一点,别乱了顺序。克里斯蒂安,你继续。” 这轻飘飘的小纸团能砸到他?诺伊尔也不生气,笑嘻嘻地手一张就接住了,又给卡尔丢了回去。年轻三门则是低着头,像文字哼哼似的憋出了答案:“同意。” “他说同意!下次聊天时候声音小点,投票时候声音大点,不然谁听得清你。”坐他旁边的博阿滕挑了挑眉,向卡尔举起手:“我会参加,我记错女儿的纪念日了,那段时间正好是空的。” 外贝外差点和基米希一样嘎一声出来。 “她会为了自己有这么敬业的爸爸自豪的。”卡尔冲他微微笑了下,点点头,看向下一个人。 第一票反对出现了,但实际上算上插队的诺伊尔,都第九个人了,才一票反对,所有人心中都已知道了结果,原本想说反对的人也默默改了主意,一边痛骂昨天一起签字的全是黑心虫,骗他们说反对,自己美美举手同意冲卡尔微笑是吧! “同意。”莱万清晰地说。 “同意同意同意同意同意。”投票搞得穆勒一早就进入了兴奋状态。 第21章 等快转到罗本和外贝外时,问题已经不是他们会不会踢慈善赛了,问题已经完全跨去了文艺表演界,大伙都屏住呼吸,等着看这俩大佬怎么下台来。 罗本虽然脾气也大,但属于哑炮,常常忽然无声爆炸,也常忽然无声熄灭,此时他已开始出神抠脚,外贝外一边焦灼抖腿,一边不时扭头看到罗本在这儿一副“已放弃”的样子抠脚,时而钢铁时而塑料的兄弟情几分钟内已快散完,顿感天昏地暗。 罗本果然原地投降了,他一个荷兰人,比法国人投降得还干脆,这怎么可以呢?不过罗本给卡尔摆了条件: “我只踢半场,那就行。全场太累了。” 卡尔点点头:“那先记弃权,等会儿和安切洛蒂先生谈完再说。” 到底还是轮到外贝外了,他翘着腿,手撑在脚踝上,转圈看着所有人,粗声粗气地说:“还投什么,不是早过半了!你们都要去,我还能在这里躺着装死吗?” 一直安静屏息等待的大伙终于全都放声大笑起来,外贝外哼着原地弹起来,开始拿毛巾抽打自己的“叛徒”们,一时间更衣室里又在乱闹,门外等待已久的安切洛蒂这会儿才微笑着探头示意存在感,卡尔抽身出去,意大利人吻了吻他的侧脸,用不太流畅的德语感慨道: “解决就好,太好了。” “您先进去,给我五分钟好吗,我给主席回个电话。”卡尔笑着走了一段,站到走廊尽头玻璃门后的楼梯间里去。他静音的手机里全是未接来电,早上莱万、穆勒和诺伊尔都给他来了电话,肯定是看了新闻着急要询问,安德烈一个人就打了十八个,还有零散的有他联系方式的记者,赫内斯和鲁梅尼格的来电则是挂在最上面,他们俩此时都已坐在办公室里了。 明明打了个大胜仗,卡尔却觉得前所未有地累极了,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周一清晨,在新赛季还有三天就开始的清晨。 他在台阶上坐了下来,阳光照亮他脚尖前的先拨回了鲁梅尼格的电话。 那头传来长者压抑着澎湃怒气的声音:“卡尔,安德烈已经把事情都给我讲清楚了,你现在是真的出息了,不是吗?你最好告诉我,更衣室现在没有爆炸。” “先生,投票刚结束,21比3,几乎全员通过。我们会办好这场该死的慈善赛。” 卡尔抱着胳膊,冷静地说:“我从不让你失望,不是吗?不过如果我们有个头脑更好使的cmo,也许我就不用在半夜加班,还要靠抢才能让他配合了。” 一听到结果,鲁梅尼格心里就全有数了,对于安德烈添油加醋了多少部分,也一下完全明白了过来。虚惊一场和绝地翻盘的感受让他长长地舒缓叹气,语气里重新带上了心疼和慈爱:“哎,没有更忠心的人好用,再看看吧。今晚来家里吃饭?我让你伯母给你做烤鱼。” 赫内斯接起电话时急速鸟语花香输出了一段,质问他怎么敢这么胆大妄为的,卡尔说被逼无奈。 赫内斯更激动地大骂了一通。 “好啊,卡尔,进队十二年了,你一直是最懂事的一个,现在反而进入叛逆期,做事这么冲动、冒进,我要像十几年前一样替你擦屁股吗,啊?” “当然不是,乌利,因为我已经搞定了。半小时后我能确定最终名单,下午就官宣吧,明天就可以开放售票了。” 赫内斯反应了一会儿。 赫内斯不气得直喘气了。 赫内斯不在电话那头用钢笔狂戳木桌了。 赫内斯直接站到了沙发上,用充满感情的声音,大大地赞美了他一番。 “卡尔,我最心爱的孩子!” 他高兴得满嘴念叨着要给卡尔零花钱,要替他教训让他委屈的人,就像多年前他还兼任体育总监、总是坐在拜仁的替补席上,陪伴球队每场比赛的那些年头一样,和十几年前搂着卡尔说这是咱们最小的宝贝,都不许欺负他时一样。 他年纪大了,情绪激动时就会经常说些旧日时代爱说的话。 卡尔进队年龄小,一度算是个幺儿,最刻薄的赫内斯最宠爱他。 赫内斯的旧爱施魏因施泰格还会假哭抱怨了一回,说完了呀,猪长大了人人爱,猪猪施泰格长大却没人管啦!笑得大家死去活来。 可实际上他才是最惯着卡尔的、简直毫无原则,拉姆后来为此吐槽过不知多少次。 鲁梅尼格最开始对卡尔不是非常看好,卡尔还和他重名,就更尴尬了。不过过了一段时间后他就喜气洋洋起来,管卡尔叫“小的我”,经常和人家开玩笑:“那个小的我去哪里啦?” 卡尔于是被找来,他哈哈笑着摸摸他的头发,让他跟自己回家吃饭:“我老婆做的烤鱼最好吃。” 明明在现在这种生活里,根本没法丈量爱了,只有永远的利益矛盾。这一通电话结束,明天也许又是新的旋涡在等他坠入,可是卡尔还是在这样的瞬间放纵自己流连片刻。他微笑倾听,在面前金色的阳光中,反刍着金色的年华,像个卖火柴的小女孩,擦亮这一瞬,心满意足地拥有整个宇宙,他是拜仁心爱的孩子。 第4章小卡 05年小卡回忆线 拜仁帮助自家名宿范博梅尔的母队幸运薛达的慈善赛确定在2005年1月30日举行,除了出售门票外,还增加了赞助、拍卖、捐款等活动。 比赛和拍卖会加起来也就两天,就预期能筹集到150万-300万欧元的款项,足以让这支球队平安度过本赛季剩余的时间。 第22章 今日训练时卡尔是全队失误率最少的球员,教练在总结时还挑了他两句刺,让他不要骄傲,继续做好表率,然后又私下里好好夸了他一通,又打趣他慈善赛时候是不是要坐包厢去了。 “我今天在报纸上看到你父亲的新闻了,卡尔,他是你们家银行真正的掌舵人,不是吗?”他笑道:“可我还是希望你坐在下面,和队友们一起的,想好了到我这里拿,这样你的号可以和大家的挨在一起。” 卡尔笑着糊弄了过去,卡尔想问他德国杯比赛的大名单什么时候宣布,也想告诉他自己家庭变故,可他最后到底什么都没说,只是任由教练亲昵地摸着他的头发,和他告别说明天见。 卡尔站在地铁上拉着门口的细柱子低头,金色的发丝随着地铁的晃动也微微摇晃。 他从穆勒手里的南德意志报上看慈善赛不断逼近的新闻,说是看,其实穆勒一直在小金鱼张嘴吐泡泡一样叭叭叭地把字眼吐出来,车这样晃,他经常看断掉,然后又随着对方念的进度跟上。 今天下训,他打算去市中心逛书店,所以没有坐u2,穆勒自然也不用一起绕路,和去年秋天时一样,他们又一起坐上了往中心火车站方向的u1。 很久没有顺路过了,克罗斯隔着细细的柱子站在他们右前方,靠着车厢内壁,黑色长羽绒服敞开,白色的有线耳机从拜仁柔软的棕红色训练服外,顺着微微鼓起的胸膛延展,最终并拢在一起,在腹肌上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像是热心帮助路人锁定观看重点似的。 他照例偏着头并没有看他们,完全在出神发呆,灯光下点点水光的蓝眼珠不知道迷失在了哪首歌里。 卡尔注意到了他们侧前方倒是有两个女生一直把头靠在一起偷偷看克罗斯,并发出一点笑。 克罗斯还挺受女孩子欢迎的……卡尔对他的印象总是停留在他刚进青训时,他那天找青训主管在他的训练证明上盖章,好和学校请假,主管在看u15的训练赛,他就过去也看了一会儿。 克罗斯顶着一个小锅盖发型,在场上冷静地处理着足球,在宛如猿猴开会的青训营里,智慧和冷静是如此耀眼的天赋,常常比身体素质更宝贵。 主管搂着他的肩膀,和他打趣说以后你俩肯定都要去一线队做队友,到时候要是真成了,别忘了来看我,还有到报纸上夸我,到赫内斯先生和鲁梅尼格先生那里夸我,说我是预言家。 场上有小孩把球踢飞了,足球迅猛地飞过来,他甩着细胳膊细腿惨烈抱头大叫nein,主管也不慌,原地不动,乐呵呵地看着,卡尔望着球路,轻巧地后退两步,轻跳起身,再准确不过地胸部停球,暴力的足球忽然变得温顺,软绵绵地落下,卡尔抬起脚再一绕,就把它踩到了脚底。 场上好多人已认出他来,在青训内部他毫无疑问是个偶像,他们尖叫着吹口哨鼓掌赞美他的绝妙停球,不过里面显然不包括克罗斯,他垂着手站着往这边看,安静的样子在乱哄哄的人堆里格格不入。卡尔重新看向那个踢飞球的小子,笑了起来,稳稳地一脚又传回给他。 他对克罗斯的印象就老停留在那时候,青春期男生发育快,他有时会忽然一恍惚,感觉他好像长得又和昨天不一样了,不是他14岁时刚进队的样子,然后为自己这种还年纪轻轻就莫名生出的老头感慨而好笑。 穆勒上车时候打趣克罗斯说他今天训练时候就累,小心等会儿站车上睡着了。 “卡尔你看完了吗?看完了吗?” 穆勒询问他,把报纸收了起来,和他们俩微笑抱怨眼睛痛。今天慈善赛已经开始卖票了,穆勒全家人都要来,权当满足儿子的拳拳爱仁心,不过克罗斯和卡尔都还没买,穆勒询问他俩怎么回事。 “托尼也就算了,他那天要考试,家里人离太远了,也不能来慕尼黑的。卡尔你怎么啦,不想看比赛?不像你。”他拉着栏杆笑着劈个小叉,在下一个巨大的转弯口感受仿佛要飞出去的离心力,歪头望向他。在这个瞬间,他蓬松乱翘的棕色发丝全散开了,让他像一匹快乐的小马驹:“那天也有事吗?” 卡尔猝不及防,尽管拉着柱子,却还是被甩得往后倒去,反而靠到了克罗斯旁边,背部一下子靠到车厢上,才稳住了重心。他和克罗斯的体积发生了一些碰撞,卡尔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肘剐拽下了什么东西,侧脸一看,完蛋,克罗斯正面无表情地抿着嘴角看他,左耳的耳机线掉了下来,像唱着小曲荡秋天似的,不要太悠然自得地正在空气里大幅度甩动。 右耳的受到牵连,也显得岌岌可危。 怎么每天都出现这种事,卡尔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狼狈。并不是那种电影主角,天天撞到别人、崴脚摔倒、泼人家咖啡什么的,正相反,他肢体协调能力极好,从小到大都不怎么发生这些手忙脚乱的事,都是别人撞到他被他扶起来差不多。 更麻烦的是,因为感觉克罗斯不喜欢自己,而且边界感特别强,无法忍受别人随便碰他,卡尔刚本能要替他把耳机戴回去,就又顿住了手。 他连自己可不可以捞起这根线都不太确定了忽然……要是克罗斯也很讨厌别人碰他的耳机呢?按卡尔对他的理解来说,这是非常合理的。 可这样的话,他就一点都不礼貌了,什么都不做,还瞪回去,仿佛对自己的错误理直气壮。 第23章 “对不起。”卡尔和他拉开距离,真诚但也干巴巴地道歉。 克罗斯果然连嗯都不嗯一声,手指绕住耳机线把它,又低头给自己戴上了。 对于克罗斯和他之前迷之尴尬的关系,穆勒也无插手之力,他们只能假装这氛围不奇怪,好在他俩也不会有什么更大的摩擦,所以这个小插曲一两分钟后好像也就完全过去了。卡尔很想同样假装忘记穆勒的问题,可他知道对方又不是笨蛋,如果他刻意不说,反而会引得穆勒更关心。 而且,虽然感觉尴尬又羞耻,也不确定穆勒听到后是什么反应,但卡尔不想为了维护自尊心撒谎。 那尽管可以粉饰太平,却又会伤害到他内在的某种同样的尊严的、深厚的东西。 而且如果谎言被发现,结果是他更无法承受的。 所以他认真地看着穆勒,在嘎吱的列车声和晚高峰列车上高高低低的人声白噪音中坦诚讲:“我也很想去,不过没有钱,所以才没买票,家里经济有点紧张。” 他现在有点庆幸克罗斯一直带着耳机了,这些话虽然他敢于说出口,但让不熟的人听确实没必要。好心人会尴尬,既同情、又没地方去施放同情,而坏心人则是会背后刻薄耻笑,到处宣传。 穆勒愣住了,过了两秒后忽然一伸手毫无征召地拥抱住了他:“啊啊啊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这破嘴……” 这是卡尔没想到的反应,他脑子里设想的一直是偏糟糕的结果,最好也不过是穆勒咧嘴一笑竖起大拇指说没零花钱我懂的——能那样轻松带过去的话,就是再好不过再好不过的事了。 但他得到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和一颗正在热烈跳动的心脏。 大大方方说出口后,反而感觉自己踏实和高大了,而得到的反馈也是这样的诚恳。 卡尔忽然感觉心头轻松得不得了—— “问一问也很正常吧,不要和我道歉,也没那么糟糕啦,你看,我还要去书店,给妹妹买绘本。”松开拥抱,卡尔笑着说:“不能看比赛也还好,就是感觉很对不起俱乐部,而且还没来得及和教练说——我今天站在他门口,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就走开了。” 比赛本身他们肯定是没那么稀罕的,青训球员经常有入场站场边看比赛的机会,哪里稀罕这么点 “票一定能卖完的,我今天绝对看到有新闻说,那些肚满肥肠的老板要一个人买一百张,带整个公司去看……早知道不在心里骂他们了,哎,我今天立刻祈祷多来八十个肚满肥肠,把最贵的票给包圆……” 穆勒赶紧在报纸上哗啦啦翻找类似新闻。 卡尔不知道为什么感觉特别开心,开心到难得冒出点符合年龄的调皮劲,捏着他的耳朵说不要管了,真的没关系的。 “啊啊啊啊我不是怕你难过吗!”穆勒多动症似的蛄蛹,短短时间里已几次想脱口而出那我帮你买票,又几次更用力地忍住。 也许是因为从来不讲述自己任何困境的卡尔忽然和他坦白了这么真诚的少年烦恼,让他在共情之余又情不自禁生出强烈的激动和心贴心的快乐,他好想又扑到他身上抱住他说我给你买我给你买我给你买买买买买不用还我钱不用还我钱,但他又唯恐那样反而破坏掉这完美的一刻,只好继续蛄蛹着忍住。 他们俩又是忽然搂搂抱抱又是揪耳朵又是在这儿蛄蛹的,一套连招下来,那两个看克罗斯的女生都情不自禁把频道转移了,转移到穆勒身上。 他是换掉了训练服,克罗斯又有外套挡住,看起来就是普通拜仁球衣罢了,但穆勒可是原封不动穿着呢,但凡是熟悉点的球迷,马上再眯起眼睛仔细看看,可能就要激动地发现这是正宗的u19青训球员。 不要看他们天天为合同发愁,最后也很惨淡地确实基本没几个能进入一线队,特别是进入后保住位置踢出名堂,但能在拜仁残酷的青训淘汰制里混到底,其实已经是同年龄段里尖子中的尖子了。 而已经率二队踢德乙的卡尔更是有一定程度曝光的,只是球迷们一般不会立刻认出来,认出来也没必要上前签字合影什么的,最多好奇地多打量打量,看卡尔戴着耳机,很少有人搭话。可要是像穆勒这样太闹腾,被误会成开朗e人欢迎来聊,那就好烦心了。 卡尔立刻选择把手放到了穆勒的头顶,十分严肃地说:“嘘。” 穆勒果然不动了,满脸紧张地睁大眼睛看着他:“怎,怎么啦?” 卡尔往外面一看,感谢地铁的速度,笑了起来:“你到站了,糊涂熊!该下去了。” 车门缓缓关闭时穆勒还在外面跳着嚷嚷再见,卡尔和他挥手,穆勒大喊托尼的手在哪,他的手冻掉了吗?托尼!托尼!托尼我走啦!明天见!惹得上下车乘客都好奇地频频回头看断手托尼在哪里。 卡尔硬是在克罗斯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了一丝羞恼的红晕和试图假装自己不是托尼的自我催眠… 他好努力地忍住笑,但其实随着大量人流涌入车厢,他们不得不挨得更近了,卡尔又不可能不礼貌地背过身去,面对着克罗斯近在咫尺的金发却不说话,一个扭头往侧面一个微微垂眼睛盯门把手,微妙的小小尴尬又在泛滥。 卡尔发誓今天绝不要再有意外,几乎快把自己钉进地板了,来防止什么甩到克罗斯身上去的事情。他以前都是在中央车站和穆勒一起下去的,其实并不清楚克罗斯哪站下——就像穆勒说的那样,没人知道克罗斯住哪儿,也没人知道他家里的电话。 第24章 他觉得“你在哪站下”也不会是克罗斯喜欢的问题,就没有询问,只是默默抵挡着背后时不时撞击他的人潮。 不过在目标站和对方一起起身要出去,然后面面相觑,就是另一回事了。 啊,原来是住这附近。 “要一起去书店吗?”卡尔礼节性地询问道,等着克罗斯摇头拒绝,然后他说再见,克罗斯沉默点头,他们就分道扬镳,克罗斯果然点点头……嗯? 嗯??? 已经摘掉了帽子围巾站在暖气过足的书店里、以至于睫毛上挂上了软绵绵的水珠时,卡尔都还感觉有点不真实。他原本以为克罗斯正好也要买书本,可对方只是和他一起站在绘本区,有一搭没一搭地拿起来看,而后又放下去—— 他们这个年龄站在这儿超奇怪,周围都是努力垫脚尖的小孩子或匆忙的父母,如果不是家里有妹妹弟弟,快成年的人读《小兔子卡尔》《飞天胡萝卜》这些书,还是有点太滑稽了。 卡尔希望这个问题不属于克罗斯讨厌的范畴:“你有妹妹弟弟吗,托尼?” 克罗斯点了点头:“有个弟弟。” 难怪呢,卡尔释然了。 也许是受到他要给妹妹买书的启发,克罗斯也打算给他弟弟买一本做礼物。真好,虽然看起来很冷淡,但其实是个好哥哥呢,这有点可爱,而且卡尔很自然地升起了共情感,又笑着问他:“他多大了?” 卡尔脑子里刚幻想出克罗斯回家时会变一副面孔、展露微笑,而一个和他一样的小金毛啪嗒啪嗒跑过来扑进他怀里大喊哥哥你回家啦!的温馨景象,就听到对方冷静地回答:“15了,比我小一岁。” 卡尔:…… 卡尔忽然又没法和他说话了。 他忽然的沉默像克罗斯抬起头来飞快地扫了他一眼,而后又低回去,拧着眉头抿紧嘴,就和他触电似的甩掉卡尔的手让他不要乱碰时一样,大概是觉得他这问题生硬又无聊,而且依然过界地探究着他人隐私。 卡尔今天都不再不安了,只感觉十分悲伤,他确信自己在克罗斯面前将永远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了,真的。多说多错,闭嘴为妙,他赶紧低头开始仔细挑绘本,结果惊讶又难过地发现小兔子卡尔每年都新出一系列,而莉拉拥有的还是十几年前他的那些。 怪不得她偶尔会问小兔子卡尔有没有别的故事,大家说有,但她总不知道。 卡尔深深自责自己是个坏哥哥,为什么没早点注意到这件事。但他现在资金和时间都紧张,绘本16欧一本,他还以为要二十多,早知道多带几欧,现在差两欧不能买两本,让他叹息没钱带来的这种尴尬事。但往旁边的克罗斯借钱,真是超级neinneinnein,卡尔仔细选了四五本出来,最终从里面挑了一本画画主题的,并认真记下了剩下几本的名字,准备以后每个月都来买一本。 大概是并不懂该怎么挑这些,克罗斯就把他不拿的那几本装起来了,卡尔拒绝思考到底是他还是他芳龄15的弟弟要看,毕竟成年人爱读绘本的其实也很多,虽然就是夹在中间的青少年往往不爱看,但也没那么古怪吧,应该! 比起这个,他还是更叹息十六岁的克罗斯都能一次性买几十欧的绘本给他的高龄弟弟玩,他可爱的莉拉在七八岁这种最爱读图画书的年纪,却只有旧的翻来覆去看,合同的事又沉甸甸地回到了心里。 虽然才刚到六点,但书店送走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关门了,营业员抱怨本来五点四十就该清场,看他们可怜才没赶人,天也早就黑透了,而且又开始下雪了——冬天就是这样,什么时候飘点雪花都不意外。 一出门寒风灌入,卡尔冷得一哆嗦,呼出的白烟消散在明蓝色的路灯下。这家书店虽然大,但大概是一直留在旧地址没搬迁,所以并不在成规模的商圈里,到最近的两个地铁站的路线像个等腰三角形,去哪个都不近。 卡尔算着他得先坐几站回到中央车站再换线,等地铁,反方向回去,今天这一趟通勤要多花四十分钟,回家得迟一个多小时。 早上出门太着急忘记留纸条,不知道母亲会不会焦虑坏了,他得动作快点。 他们一起快步穿出社区,沿着公路下面的人行道往地铁站走。克罗斯在他身后不知道说了什么,卡尔估计是他要换路了,刚转身要告别,就看到对方一个不小心在扯帽子时手一抖,挡了眼,偏偏手里抱着沉重的书,找平衡的机会都没,脚一滑,咕噜一下往后摔去,栽倒在路边,但致命的是好像是不知扭到了哪里,疼得发出了惨痛的一声“啊”! 卡尔脑子一嗡:“别动腿和脚!别动!” 着急的时候就是这样,也许再等十几分钟就能正好路过一个人,然后请他们帮帮忙,打电话或但这一会儿偏偏就没有人。汽车在头顶左上方呼啦啦而过,却根本不可触摸,卡尔蹲下来搂着他安抚,紧急检查腿脚,可都这会儿了克罗斯还是不让摸,而且摸腿比摸头更让他抗议,都快在地上怒吼了。 心疼他小小年纪孤身在外,遇到这种还可能导致场下受伤的天大倒霉事,卡尔感觉他应激也是正常的,蹲下来在他旁边连声道歉和安抚。 虽然克罗斯一直在说他感觉脚踝没那么疼,没准就破皮了,能站起来走试试,别把他按地上了,但毕竟人对伤病的感知经常错误,普通人可以忍忍,运动员万一扩大伤情,那就太糟糕了。听他喊得那么惨,卡尔实在担心倒地的一下还是伤到了脚,盯着对方坐地上转动大腿小腿、伸展收回确认了至少肌肉没拉到后,他就果断背过身去,往后张开了手:“上来,小心别碰到脚。” 第25章 卡尔不用回头看也知道反应,果然又是沉默拒绝。 他继续张着手,耐心劝说:“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是最近的医院离这里十几分钟,我背着你走过去,很快的,忍一忍好吗?我发誓真的很快……” “你胡说。”克罗斯生气地嘟哝。 卡尔好委屈:“我没骗你,真的有医院……” 在拉扯这一块,克罗斯到底是赢不过管理经验丰富的卡尔的,还是超级超级别扭地同意卡尔背他了,但在他后背上待得那叫一个紧绷,卡尔一度怀疑自己扛着的是一块穿着衣服的石头…。 他个头也不小,体重也不轻,再加上一只手还要搂着两人买的书,超级有份量。万幸差着年龄,不然等他再长两岁,卡尔真的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背着他走十几分钟。不过能背上他还是让卡尔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想着先走到医院那边,哪怕急诊没开,附近好歹路人多点,接电话打车或打120都行,如果可以的话,请求好心人允许他再打第二个电话,告诉家里出了什么是,等会儿再回去…… 手不能放口袋里了,紧绷用力托住克罗斯,寒风不断略过,从他的衣服袖子里钻进去,手指很快就失去了知觉,而后又返出某种血液不通的热涨感,把卡尔从思绪中拉回,却只是让他担心起了自己有没有勒得克罗斯难受。 尽管很累,但他还是尽全力把胳膊抬高点,防止对方脚尖碰到地。 “对不起。”他难受地和对方道歉:“昨天才砸到头,今天又这样……我必须得和你家里人好好道歉……” “……没人知道。”克罗斯说。 “嗯?” “没人会知道,因为我家人不在这儿,我告诉他们干嘛。”克罗斯不高兴地闷着声音说:“我又不是本地人,所有人都知道——你没听过他们叫我东德小子吗?” 卡尔知道他是“东德人”,不过因为他从来不过度关注别人的出身,就总是忘了。 而且他也不知道对方父母没跟过来照顾啊。 “那寄宿家庭——” “嗯。”他过了一会儿才说:“反正是合规的,不要问了。” 赛贝纳大街提供了一点点青训宿舍,方便离家太远的小孩住,不过其实非常不方便,所以俱乐部里根本没有离家太远的小孩,如果真的想留在拜仁,往往是选个寄宿家庭或者父母最少过来一个陪读。卡尔没想到看起来像个殷实中产之家小孩的克罗斯从14岁过来开始就一直寄人篱下,怔了一会儿。 寒风在他们头顶和两侧穿梭,大概是又疼又累,到底坚持不住,卡尔感觉到石头克罗斯慢慢软化,慢慢软化,最后小心翼翼地用一个不会碰到他皮肤的姿势把头靠到了他的肩膀上。 雪花落在他们的头顶上。 明明手臂都快打颤了,心里也又急又担心,完全是在勉强自己做个靠谱哥哥,但卡尔还是不由自主地为自己能在这种时候成为他人的依靠,得到一点信任,感到了一种自豪、庆幸和慰藉。像是确实太倒霉了,到医院时他们终于好运了一把,急诊正常开着,护士听卡尔说是球员,还赶紧帮忙推了个轮椅来。 医生一看十几岁小孩子这么狼狈地坐着轮椅来了,本来就惊讶又重视,再一听是拜仁青训的孩子摔了,更不得了,赶紧仔细摸索进行触诊。 卡尔本来很想说医生你不要捏他太用力,他不喜欢人家这么摸他,但一看克罗斯其实没什么反应,顿时又醒悟这只是对方实在讨厌他,别人没那么要紧,于是又默默憋了回去。 医生检查得直皱眉头,保守起见还去破例开了影像室的门,帮他做个全身的核磁共振。 “万一脑子也摔到了呢?”他这么解释着。 克罗斯:“我……” 卡尔坚定打断:“做!” 出结果最快要半小时,卡尔去倒了热水来给克罗斯喝,又在自动贩卖机里买了蛋白棒先给他垫垫肚子,然后跑去接待的护士那里借用电话。 只是按号码,他的心脏就狂跳了,手指不自觉颤抖,实在是紧张——他今天回家肯定要迟两小时以上了,还没提前报备,妈妈肯定又担心又生气,而且她未必会信“朋友摔到我送他”这种话,反而容易怀疑他是不是在外面交往了不好的朋友。 克罗斯又不可能把自己的父母从北方摇来,上他家替他作证的。 嘟嘟嘟声响完,无人接听。 卡尔的紧张现在又上升到了不知道妈妈是不是出门找他去了,甚至是报警——天哪,天哪,那警察的第一反应肯定是联系青训方面问他去向,什么买票不买票可比不了这个,明日他上训得成真的大名人了,教练也会非常生气——嘟嘟嘟,空气涌入。 电话接通了。 “hallo,这里是埃里卡,是我,对不起,刚刚睡着了,没接到电话,幸好我被吵醒了。”埃里卡的嗓音温柔又明亮,还带着默默温情:“你又换号码了吗?” 卡尔很久没听过她这么说话了,不由得愣了愣:“……啊,妈妈,是我……对不起,我去给莉拉买书,路上朋友遇到点意外,我把他送到医院,所以我现在在医院。我今天要迟点才能回家了。” 那头也愣住了,过了几秒后传来尖叫:“卡尔?你?……天哪,已经快七点了,你在外面做什么!你怎么还没回家?!” “我给莉拉买书,路上朋友遇到点意外,我把他……” 第26章 “医院?你在医院?天哪,你骨折了吗?天哪,天哪,你一个人在外面有多危险,而且你快考试了,你怎么有时间在外面闲逛?你和人打架了吗?所以进了医院?” “妈妈,不要恐慌,不要恐慌。”卡尔感受到护士注视的目光,捂住听筒,不让她的尖叫声在寂静的小房间里蔓延:“我没事,是我朋友,他可能扭到脚了,所以我陪他过来。但我会尽快回去的,我只是和你说一声。” “什么朋友?叫什么名字?你的朋友我都认识的,莱特还是施耐德?” “不是学校的朋友,妈妈,青训里的,所以你不认识。比我低一级别,才16岁,他父母都不在这儿,我不能扔下他不管……” “青训,你的青训里全是人,‘所以我不认识’,名字都懒得编一个,你也学会这种骗人的招数了!” 埃里卡愤怒极了: “卡尔,你最近怎么了,你有什么事就告诉妈妈,不要瞒着我,五点就下训了,送医院,你怎么现在才给我打电话?你到底在哪里?是不是谈恋爱了?这是她家里的电话吗?你把电话给大人,让我和她家长说话。” “不是,不是。先去买了书,然后他不小心摔倒了,所以才到现在。”卡尔万万没想到话题如此不受控,急得手直发抖:“我没有骗你,我……” “给我。”护士忍无可忍地伸出手来,不耐烦地说:“有完没完了?” “这里是慕尼黑施瓦宾医院,我是值班护士。女士,你们不能一直占用我们的电话,以防耽误潜在的救护车来电。没有问题的话,我现在要挂掉电话了。” “你信不信是你的事,自己去政府查号码登记,我们可是正规医院。” “现在是晚上七点多,什么医院会在这时候给女孩做堕胎手术,你的儿子也没有带任何女人来,他陪伴的是一个男生——我是恋童癖?报警?报吧,让警察打这个电话,他们能和正常人类沟通,而且这里装着三个摄像头,这部电话也自带录音,如果你报假警,我会用侮辱罪起诉你!” 护士砰地一声把话筒砸回去,卡尔呆呆地看着她。 “我把你们家电话屏蔽掉,不然她一定继续打过来,所以你不能再用了,回家自己和她说去。”她更不耐烦地狂按电话进行设置,抬起眉毛,瞥了卡尔一眼:“看什么?还不回去找你朋友去。” “谢谢您。”卡尔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几乎要控制不住眼泪。 “你真蠢,你还谢我呢。”她撇嘴,摇摇头。卡尔为麻烦她再三道歉,转身出去,关门时听到她背后说了最后一句话:“我只是尽法律提醒义务——如果你回家后,她打你,你就报警。” 我妈妈从不打我的,她不是那种暴力的母亲。虽然她有点情绪过敏,但她只是太紧张我了,她太敏感,生活对她太苦,做个好妈妈太不容易,如果我真的在外面有什么意外,她得多心碎呢?这不是她的错。 是我没有早上留一张纸条,明明留一下就好了。 或者一进医院就赶紧打电话,那样时间没那么迟。 但回到家怎么让妈妈不要生气了?莉拉肯定能听到她在客厅大叫,她会不会吓坏了? 卡尔站在洗手间里洗了好久的脸,等到呼吸彻底平静,才回去重新找医生与克罗斯。他耽误了太多时间,片子都出来了,克罗斯抬头看他一眼,刚垂下去,就又看一眼,眉头蹙起来,医生瞥了他一眼后也惊讶道:“冬天不要用冷水洗脸太久,眼睛都红了。” 卡尔点点头微笑道:“一不小心进去点水——请问情况还好吗?” 医生沉默不语,对着结果细细地看,最后才呼了口气,叹息出声:“是扭了。” 卡尔心头猛跳:“扭,扭哪只脚?” 就连一直简称自己脚不疼的克罗斯都傻眼了,面色苍白地坐在那儿瞪大了眼,被这一噩耗冲击得说不出话。 “什么脚呀!他的腿脚好得不得了呢!哪里都好得不得了!”医生指给他们看:“只有手,右手,关节扭伤,软组织也轻微扭伤,应该是倒地的时候撑了一下。老天,我就说怎么摸都感觉没问题,你这孩子也是,身上哪里疼分不清吗?手里一路拿那么多重的东西你不难受?天哪,我还给你做全身检查核磁共振,这点微弱的辐射量都比你的扭伤可怕。” 他连连叹气摇头,自己都觉得这大惊小怪的一场太过好笑,把克罗斯的轮椅一踹,让他赶紧站起来走路。卡尔万万没想到剧情会这么发展,替克罗地托着右边肘部,懊悔道:“真的,怎么还拿了一路的书!” “……那我总不能把它们扔了吧!” 不过虚惊一场虽然折腾得满头大汗,但心却彻底踏实了,这又是一种幸福。卡尔暂时忘记了回家的事,幸福又安心地看着医生给克罗斯缠固定带、拿止痛喷雾,叮嘱他最近一两天注意不要使用就没事,五天就不疼,两周就好了。 他开玩笑说你俩以后要是成球星了,拜仁必须来谢谢我,拿我们医院当合作对象!把我变成运动医院专家! “好,现在签合同好了。”卡尔很配合地说。 医生往后仰去,哈哈大笑起来,上衣终于展平了,一直耷拉着的名牌也被拽了起来,卡尔这才看清他姓施密特。 姓施密特的医生太常见了,他努力把他的脸也默默记在心里。 第27章 走出医院后,外面更冷了。卡尔认识从这里去地铁站的路,克罗斯认识从地铁站回家的路,于是他们又默默往地铁站走,中间卡尔忍不住忽然笑出声,克罗斯羞恼着把地上薄薄的新雪往他那边踢,可是一抬头撞上卡尔在路灯下明亮又快乐的眼睛,他又不玩了。踏过积雪站到暖气蔓延的地铁站口时,克罗斯止住了脚步,准备看着卡尔下去,谁知道过了两秒后一切宁静,对方也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不从这里回家吗?” “……我不应该先把你送回去吗?” 可怕的沉默又在蔓延,卡尔担心他伤着手,回去万一没人照顾,或是他不好意思叫别人照顾他,万一加重伤势很受罪,赶紧找个合适的理由:“我应该替你向你的寄宿家长解释一下,都这么迟才回去,他们肯定很担心了……” “我一个人住。”克罗斯沮丧又恼火地打断了他,说了今天最长的一段话:“老天,没有家长,我爸我妈没有,寄宿家长也没有,只是挂了名字,但其实我一个人住。你不要再担心有什么人会找你麻烦了,不过是一个小伤,没人会在意,我自己也不在意,你也不在意,你其实只是在担心出什么要你负责的大事,但没有这样的事,所以结束吧。现在,你现在可以回家了吗?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克罗斯紧绷着立在原地,和卡尔互相对望,准备看着对方恼羞成怒,骂他两句,或装模作样地叹两声你好好休息,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进地铁站去。 可对方却只是睁着那双美丽的蓝眼睛继续静静地看着他,头顶已盖了一圈雪,被照成了一圈朦胧的发光的帽子。 “……那我替你做晚饭——我自己也吃,好吗?我很饿,回家吃就太迟了,收留我一下。” 刚刚还在大吵大闹,现在就一起在超市里吸鼻子买菜小声讨论吃不吃青椒然后一起摇头说不吃,这事也就在青少年之间才能发生了。克罗斯住的公寓环境还不错,虽然很小,但楼新,安保严,据他说是父母的朋友替他租的,过一段时间也会来看望他一次,有什么需要签字这类的事他也会找他们,这应该就是他说的他挂名的寄养家庭。 进门前他死活不让卡尔一起,自己先进去后,里面砰砰砰一会儿,也不知道在干嘛,他又重新镇定地打开了门。卡尔觉得他应该不是在地上丢臭袜子的类型,所以也猜不到是干嘛,只觉得应该是收起一些不想被看到的东西,比如照片什么的。 小小的单身公寓非常温暖,全是奶白色的家具,毛茸茸的地毯,关上门,世界都安静了,这里有种好惬意好惬意的滋味,他在门口擦干净鞋子,挂好自己的外套和围巾帽子,把克罗斯安置到沙发上叫他不要乱动,然后就去做晚餐了。 “等等。”克罗斯说。 他去浴室拿了条被毛巾架烤得热乎乎的干毛巾来,用好着的左手替卡尔擦干净头发。 “好了。” 昨天也挨饿,今天也挨饿,真是挨饿二重奏。万幸现在就可以做,很快就能吃上,卡尔重新高兴起来,在这个很新很洁净的奶油色灶台上有序地整理好一切,克罗斯偷偷探头看他,震惊地发现同时有三个锅在动,卡尔还在打鸡蛋清,预热烤箱。 “我们能吃得了这么多吗?” “我们吃不了吗?” 事实证明他们吃得了,今天这好一通折腾,他们远比自己想象中更饥饿,卡尔做了番茄意面,虾仁沙拉,煎了好多香肠,存了一些放冰箱让克罗斯明天也可以吃,剩下的全吃完了。这一餐热量可能已有点超标,再端出戚风蛋糕往上面挤奶油放草莓就更超标了,克罗斯纳闷卡尔对饮食这么放纵的吗,明明他一直是教练们嘴里的自律标杆…… 不过他听到卡尔在偷偷拍打戚风蛋糕,轻声嘟哝问它干嘛裂开。 他不在乎什么吃多不吃多的事了,他要吃。 可是卡尔却只是把装饰完成后简单但也饱满、香喷喷的小蛋糕一整个都端给了他,然后就要去收拾东西。 “等一下,不是你想吃吗?” “不,只做给你的。”卡尔不解地说:“你受伤了呀。” 生病了,受伤了,所以吃一些平时不准吃的甜食安抚一下,卡尔还以为大家都是这样的,此时不由得又感到了自己好像是先天惹克罗斯讨厌圣体,真是一步一雷,步步不重样:“啊,你不爱吃甜的?!” “我没有。” 克罗斯生气又难过地低下头去,勉强单手用叉把蛋糕歪歪扭扭地分开:“你又胡说。” “你说我讨厌你,说我不爱吃甜的……都是胡说。” “你不要替我讲话,我自己有嘴巴。” 说成这样,他已经达到了自己难为情的巅峰,低着头只顾把一半蛋糕推到桌子另一面去:“一起,不然我也不吃了。” 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了轻轻拉凳子的声音。克罗斯低着头,轻声说:“也不要说对不起,我讨厌你和我说对不起。” 他感觉自己的拖鞋被另一双拖鞋碰了碰,它们软绵绵的,嘴里的蛋糕也是,卡尔的声音也是。 “好。” “你还讨厌我什么?” 克罗斯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蛋糕:“不告诉你。” 卡尔回到家里时努力告诉自己要保住住好心情,和妈妈好好解释,不会有事的,他好好和她说,跪在她的床边或者沙发边,拥抱她,安慰她,和她说你这么生气是正常的,都是我不好,下次再也不会这样了……然后妈妈会流泪拥抱他说对不起,karli,对不起,我只是心情太差了,我不该那么对你,对不起……然后他说没关系,我爱你妈妈……然后他们会和好的,妈妈会用温柔的眼睛看着他,像从前一样。 第28章 但事实是,他并没有面对狂风暴雨,也没有面对泪水和心碎,他面对的只是安静——屋里黑沉沉的,妈妈的房门关着,只有莉拉的房间还亮着一点灯。他怔怔地打开门廊的灯,发现上面草草放着一张纸条:“我管不了你,我先睡了,不要吵我。” 他又把灯关了,轻手轻脚地收拾好自己,然后抱着崭新的绘本,轻轻敲敲莉拉的房门。和平时不一样,“请进!”带着抽噎,卡尔吓坏了,赶紧进来,莉拉正趴在她的床上小桌板上,哭得无声无息,见到卡尔后一下子扑进了他怀里。 “怎么啦,莉拉,怎么啦?”卡尔举着绘本哄她:“对不起,是我回来晚了吗?看,我只是出去给你买书了,新的……” “我不要书,我没有要这些东西,我只要哥哥,只要妈妈。”莉拉小声哭着,像哭了太久,已发不出足够的声音:“不要丢掉我。” “莉拉,没人要丢掉你。”卡尔震惊极了:“你也可以想要这些礼物,我也想要送给你。” 他隐约感觉是妈妈和莉拉说了什么,却又感觉血液倒流,无法相信。莉拉一向是母亲更爱的孩子,生病后更是如此,困难和矛盾是快成年的卡尔和她担负的事,她为什么要和莉拉说些什么呢?但妹妹的话立刻就粉碎了他的幻想,莉拉伤心地说: “妈妈,妈妈很不高兴……她让我不许,不许要你买绘本,在外面不回家……可是莉拉没有,我没有,哥哥,你要告诉妈妈我没有……” “你没有,莉拉,你没有。”卡尔搂住她:“是妈妈错怪你了,对不对?我们莉拉心里委屈。” “嗯。”莉拉难过得眼睛里冒出一大汩泪,往他怀里窝:“嗯。” “妈妈会知道的,真的,她气糊涂了,是哥哥不好,不是莉拉不好,莉拉不要难过。” 卡尔摊开绘本,给她讲新故事。小孩子的快乐来得简单,很快莉拉就不哭了,不想吵到妈妈,他们俩一起埋头小小声地笑,卡尔替她铺开画笔,莉拉照着书里卡尔画的画画画。 我需要钱,卡尔有一次想到。 有了钱,他再买一套两层的房子,像小时候的家一样,到时候妈妈住一楼,他们住一楼,雇佣司机、保姆、厨师、园丁、护工,像小时候一样。 莉拉应该过那样的生活。 第二天的训练他到得稍微迟了一点——学校里有个quiz,要计平时成绩,实在不能放弃。他匆匆进入更衣室时教练已经在讲话了,对着卡尔严肃地一点头,卡尔赶紧弯腰溜回自己的位置上,一听内容心脏猛提起来—— 教练正要开始宣布德国杯比赛的大名单。 然后他的心脏又放了下去。 第一个名字就是他。 “卡尔,洛林……” 周围队友微笑着来和他碰碰膝盖,卡尔也微笑,小小动作着把包放入座位下的抽屉——然后他就愣住了。里面躺着一张慈善赛的门票,和一个厚厚的小包裹。名单已经读完了,教练说他去喝杯茶就进来,大家都在窃窃私语,卡尔趁着没人注意打开了包裹,发现里面放着的是他昨天看中但没钱买的四本小兔子卡尔。 手指再一拨,四本书的最下面压着两张纸。 竟然是又一张慈善赛的门票,和一张不知从哪扯下的白纸。 上面写着: “我讨厌你总是假装不会累、不会害怕、不会难过。” “我讨厌你假装比我年纪大很多。” 第5章大卡 8月20日,新赛季的第一场比赛,拜仁在安联主场3:1拿下勒沃库森,拿了个漂亮的开门红。 卡尔本赛季第一次在正式大赛中戴起队长袖标,辛勤拼搏一整场,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不过水光在璀璨的聚光灯下只会让人闪闪发亮。这张出现在现场大屏幕上,家家户户电视中的熟悉的英俊脸庞,和他身上换了设计的球衣,让每个球迷终于感受到,新赛季真的到来了。 他在赛后领着全队向主场球迷们致谢。 新赛季第一场比赛来得格外混乱,大部分球迷激动得久久不能停,一直高唱队歌,随着卡尔鼓掌的动作和他一起拍手,宛如被老师领着的乖乖宝宝集团。 但属于死忠粉的南看台今日却夹杂着怒骂,还有东西在赛后不断扔下,扔向他们自己的球员,依然是在抗|议拜仁正在推进的德甲新一轮投票,不允许任何改变50+1政策的可能。 对于他们来说,没有比这更底线的底线,每当拜仁高层试图偷偷地伸手摸一摸,他们就立刻跳起来,恨不得冲进赛贝纳大街把鲁梅尼格和赫内斯都捅了,挂到安联门口的路灯上,用来警告所有人这辈子也别想动这心思。 这惹得勒沃库森的球员们都有点舍不得走了,在场上慢吞吞挪,频频回头看热闹。 这会儿就能看出年轻球员看戏经验不丰富,老大哥们都是三俩叉腰接着聊天顺便望望,这两年在勒沃库森横空出世的双子星组合哈弗茨和布兰特却一点遮挡都没有,站在球员通道口傻傻地明着看,边看还边搂着对方的胳膊吓得一愣一愣的,过会儿大概是看懂了觉得太可乐了,两个人一起上演了一番“我想起高兴的事情”,最后捂着嘴跑了。 尽管事后拜仁球迷在社媒上破防怒骂这两人笑什么笑,可不妨碍更多的人嘲笑拜仁球迷赛季刚开始就在主场倒油。 而且这番抗|议行为颇受瞩目的原因是最受欢迎的队长卡尔被牵涉其中。直播方刻意捕捉了很多镜头,有个牌子用鲜红的画笔大大涂鸦:“队长涂掉叛徒加大”,还有个牌子画着鲁梅尼格和赫内斯牵着一条狗,狗胳膊上套着队长袖标,意指卡尔是高层走狗。 第29章 这部分球迷抗|议的是卡尔没有公开表态反对高层,没有和球迷们站到一起。几个人数少、但声音素来极大的极端球迷组织在夏日已轮番喊话卡尔很多遍,希望队长能明确立场,但他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们认为卡尔应当同他们站到一起的,就像他一直以来表达的那样,就像球迷们一直以来相信的那样。正因如此,他们才总是爱戴他、信任他、支持他。 如果做不到,就是叛徒! 后者因为人身侮辱意味太过强烈,画面在事后被全删掉了,但凡在网络上传播就被追究法律责任,虽然是常规处理,但也有人会觉得这是限制言论自由,直呼卡尔团队一手遮天,所有黑料统统删除,好一个清白无暇的队长。 尽管大部分时候俱乐部靠球迷吃饭,现在又是风口浪尖,但拜仁高层还是动了大怒气,毕竟抗|议50+1可以不管,同时侮辱卡尔和两主席,那是公开打脸,决不能忍的。那个球迷不仅是被锁定长相、驱逐出场,还被罚了终身不得再入场。这一下可算是点燃了他缩在的极端球迷团体,也点燃了相关的另外几个小团体,但鲁梅尼格直接在晚报中公开喊话: “我永远不会承认这样的人是拜仁球迷,他们的暴力、歧视和侮辱行为只是在抹黑这一群体的形象。真正的永远拜仁精神的人,永远不会把尖刀刺向自己的同伴!” 图片报差点把这话当场截下来,划横线批注一个“哦,真的吗?”;或者呼噜呼噜改掉,改成“真正有拜仁精神的人,永远不会把尖刀刺向自己的同伴!ps:拳头除外” 拜仁高层经常一键开除极端球迷的球迷身份,但都说是极端了,那能吃这一套吗?极端球迷组织本来就是为了他要修改50+1在发疯呢,当晚立刻联合更多反对组织,连夜声明鲁梅尼格才是拜仁的大蛀虫,让我们联合起来,把他罢免,从神圣的安联驱逐出去! 这也连带着掀起了对慈善赛的二度抗议,50+1法案关系最密切的就是球迷的经济权益,比如只要还是让百分之51的会员球迷掌控俱乐部,那么他们就永远不可能提出对自己不利的条约,如给球票涨价。 而慈善赛在很多球迷眼里也是俱乐部对球迷进行经济剥削的一种形势,他们高喊: “如果你们想帮助奥格斯堡,为什么不直接用预算捐款,而是让你的球迷额外买票付钱?” 也有的球迷不反对慈善赛这种形式,但依然在反对慈善赛的对象: “奥格斯堡堕落咎由自取!他们正展现了如果让独裁者控制俱乐部,会有多么可怕的下场,我们绝不该去帮助这种俱乐部!” 比赛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你不买票有人买,拜仁高层两耳一捂就当没听见。鲁梅尼格傲慢得都懒得回答慈善赛相关的话题,问球迷攻击他,那就是球迷太过激了。 这快把反对他的人气死了,进而呼吁必须联合起来,发动更激烈的抗议。 尽管很多德甲俱乐部的球迷都最讨厌拜仁了,但每天手机报纸电视一打开,还是乐得不行,看得津津有味,一刻也停不下来—— 哎,拜仁,你就宠大家吧! 离开了你,谁还天天打得鸡飞狗跳给我们看啊? 很多人都不知道卡尔当时在看台下看没看到,他们希望他没看到,但大多又清楚像卡尔这样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舆论风波。事实也确实如此,赛后他还坐在更衣室里时,经纪人乌尔里克·鲍尔就把截图发给了他,并告知他自己已开始处理,不用担心。 卡尔说不上在乎,也说不上不在乎。 说在乎太矫情了,他已经在这儿这么多年了,看惯了这些事,被辱骂的人多了去了,他真的已算是宠儿,不能昧着良心说球迷们不爱他——连极端球迷组织都很少对他表达不满的。但说不在乎也不对,他永远没法喜欢这种黑泥似的蒙昧与恶意从明亮的鲜红的纯粹的南看台上流淌出来,就像一颗完美的西红柿上却爬着永远不会好的霉菌。 西红柿摆脱不了霉菌,西红柿澎湃丰沛的爱意汁水正是生长霉菌的底座。 任何人类和人类群体的本质都是爬着霉菌的西红柿,就是因为恨存在,爱才能存在,丑陋存在,美好才可被定义,卡尔明知道这件事,却花了这么多年也接受不了,他连自我的这种特性也会一视同仁地厌恶,他讨厌自己也是个注定长着霉菌、或者说已经长了很多的西红柿。 “我要不是人就好了。”他有一次穆勒家里看马时就是这么说的:“还不如做你的马呢。” 当时他难得真情流露的,可是穆勒却喝水喝一半呛得要死,缓了好久告诉他千万别再这么说了。卡尔旋即意识到哪怕穆勒也不会理解他的这种根源性厌恶,于是确实再也没讲过这样“错误”的话。 他最近也不敢和穆勒说自己想要退役的话,甚至更准确一点——尤其不能和穆勒说。就像阴影溜达到太阳面前,只是被一照,就自动退后了。 卡尔不怕对方不理解,卡尔害怕的是对方不理解后,还要试图改变和帮助他。 他不敢拿自己最重要的友情去赌。 鲁梅尼格在外炮火连天,赫内斯也没闲着,晚上他给卡尔风风火火大了电话,炫耀说他把直播方里那个给镜头的不知死活的导播给搞失业了。 “各个都想踩着拜仁搞新闻,也不先看看自己算个什么东西!”老头子讥讽,完了就开始开心地和他聊比赛了。 第30章 除去球迷在为场外因素抗|议,场上的一切还是十分完美的,固然所有人都很愉快。此战也算是让自从上任起就没过过好日子的安切洛蒂稍微得到了一点喘息的空间,赫内斯和鲁梅尼格终于和颜悦色了起来,对着媒体说出两句场面话,不外乎对新赛季充满期待,相信主帅。 图片报对此场面话充满了不信任,是真的连夜画了个mini小老头安切洛蒂可怜地抱着头缩在大大的鲁梅尼格和赫内斯下面,配字:信任,真的吗? 但在皇马枯坐冷宫的j罗在拜仁倒是表现堪称惊艳,安切洛蒂点名要他算是有点眼光,也确实让高层满意了一点。这也是在他提出了一揽子引进计划后,拜仁高层唯一满足的一个:j罗在皇马踢不上球,租过来便宜,这才无伤大雅地满足了。 要是得从银行扒拉扒拉掏钱买的话,才不愿意呢。 现在租到好产品了,自然是大喜过望,满足得很。 两个暂时在队内都十分孤独的人惊喜地双向奔赴,总算在艰难的拜仁世界里得到了一丝温暖。 赛前对拜仁一边倒的唱衰也忽然原地蒸发了,按赫内斯的话是“想到看我们赢球,他们得多面目扭曲,老子就笑得哈哈哈哈,一刻也停不下来”。 原本,由于拉姆和哈维·阿隆索双双退役,名帅瓜迪奥拉又狠狠甩了拜仁,这等于是从主帅到中后场都缺了大洞,不光是战力的洞,还是领导团队的洞,聪明人集团的洞。 大伙一看拜仁名单,都觉得忧心忡忡,感觉那让人安心的智慧天团只剩下了卡尔一个人。 “全队平均智商肯定断崖式下滑了。”这就是图片报夏窗时对拜仁幸灾乐祸的辛辣点评。 卡尔和拉姆多年来近乎完美的左中后卫搭配的平衡被打破了,也是赛前拜仁被唱衰的焦点之一,评论员普遍认为终于熬走拉姆、坐稳左边位的阿拉巴可能跟不上卡尔的节奏,或者卡尔适应不了身边人风格改变。 但第一场比赛过去媒体的口径就又改成了卡尔毫无缺憾,整场比赛抢断解围0失误的超级表现,让关于他夏天不知所踪的揣测全都烟消云散,媒体转而开始怀疑他不是度假或干坏事,而是进什么深山老林封闭式训练了。 “你休一个月假,媒体都快急死了,恨不得在地上钻,钻出一个洞看到你在哪儿。” 赫内斯打趣着,倏然又叹了口气: “哎,但怎么忽然又想起来去瑞士?虽然说她身体不好了,不过我说得难听点,只有她自己需要对此负责,与别人无关。你看一眼也够了,陪那么久毫无必要。卡尔,你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善良过头了,反而优柔寡断,这对你自己没有好处,知道吗?” 他是去了瑞士,也确实一直住在那附近,但他没进疗养院去看母亲,一次都没有。 他只是每天散步,走到山路下,仰头看僻静洁白的房屋群落在道路上方,落在澄澈的天空下,然后再走开。 “嗯。”卡尔顿了顿后忽然反手一击:“你是不是也跑去看我爸爸了,乌利,监狱里写信告诉我的。” 赫内斯剧烈咳嗽起来:“哎呦,哎呦,我怎么忽然喉咙好痒痒,好像要长羽毛了,哎呦,哎呦!” “如果很严重的话,让我介绍家禽医生给你。”卡尔用一个冷笑话结束了电话。 激进派毕竟是少数,社媒上大部分球迷也在开心庆祝。他们熟练使用“比戴了安全*还稳健”“爹!噗通跪下gif”“”这三件套,在卡尔官方团队运营的推特下热情表白。 那个“vater!”的表情包其实是中国球迷最先开始用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多语版流传了,搞得现在哪个球员表现超神,下面就一堆爹爹爹,吓得有些笨比球员大哭我没偷偷生小孩。 中国球迷人数多,活跃度又广*,总是能快速占领热评。比如之前很喜欢在新赛季官推下发那种古代人物上香图,说一些类似“一愿爹咪千岁,二愿宽体常健,三愿如同仁宫燕,岁岁常相见”这类德国佬能捧着手机自动翻译看一晚上的话,知道他们好像是在表达对新赛季的美好期待,但又完全看不懂。 他们也是有奇怪地方的,比如有的图就会用心翻译,热情地传播给国际友人,像这样的图就是特意用中文,问了也不告诉是什么意思。 于是每次这段话被强行翻译出来的都是“中国球迷希望所有人的爸爸们的扔头们都能存放一千年,胖的人也要健康,而且天天见面,像不知道哪个宫殿里的燕子一样可能是中国的著名宫殿。” 大家感觉中国球迷真的会说很多神秘的话……但不懂也不管了,反正今年感谢信里也继续感谢就好了! 今年他们倒是又开始认真翻译了,好像是增加了新台词:“一愿比赛赢遍,二愿卡体常健,三愿存款能变现,冠军岁岁常相见……” 评论区学得不亦乐乎,拿祈祷体也去编。 卡尔已经不看社媒很久了,除了类似队友过生日、结婚、生小孩、队伍夺冠这类大事他会特意打开点赞,别的时间既不晒自己,也不看别人。新赛季开始了,他又忙得像陀螺,除了训练量大、比赛密集外,他还有很多场下的媒体工作要做。他个人的商务活动尽管已经尽量压缩精简了,可类似阿迪达斯和梅奔这种同时也是俱乐部大赞助商的事,他也不能太马虎。 而且经纪人乌尔里克是个事业心特别强、特别上进的女人,尽管最初与她认识时,卡尔就是被她这种仿佛被活埋都要踢破棺材从土里爬出来打碎一切质疑的精神深深打动了,冒着风险和巨大的争议和一个毫无名声与经验的年轻经纪人合作,这么多年两人也算是金牌搭档,在彼此的帮助下都取得了非常耀眼的成绩。 第31章 但即使是多年好友和合作伙伴,卡尔也开始感觉他害怕与乌尔里克相处了。她仿佛永远不会累,也默认卡尔永远不会累,有时她甚至像个大家长一样激励他不准放弃,不准后退,并对他展现出的疲累感到真切的失望和不解——她不懂自己熟悉的那个卡尔去哪里了。 但她毕竟是个很有职业素养,也就会清醒过来,和卡尔真挚地道歉,自己不该太勉强他,并在下次改进,现在已基本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每次卡尔拒绝,她就无条件替他拒绝工作,可卡尔能感觉到她的困惑和不开心,卡尔能感觉到她的失望,她的遗憾,而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正在伤害别人,也正在被否定。 因为他知道乌尔里克的存在才是正确的,她的能量,野心,拼搏才是正确的,最起码在足球世界是正确的。只是待在正确旁边,对他来说都是一种被批判与无地自容。 随着年龄增长,身边人都对荣誉名利越来越渴望,对事业越来越投入,越来越成熟了,只有他却仿佛松懈掉了动力,只是勉强让自己绷着,不要向下坠。 去年金球奖中乌尔里克就希望能从赞助商那儿靠着利益置换来换取舆论支持,也希望向高层施压让他们替卡尔做营销,也从德足协那里吸引了赞同她的,但卡尔本人消极的态度让她最终放弃了计划,整个圣诞和新年她都在生气,后来和好时她是这样说的: “卡尔,我不是作为一个经纪人回来,作为经纪人,我已经无法感到更失望更痛苦了。我是作为一个朋友回到你身边,我依然想要和你共事,只是如果你愿意在某些事情上积极些,一切真的会变得更好。” 卡尔还挺感动的,他希望自己不要辜负乌尔里克多年来的帮助和付出,更加无法告诉对方他甚至有了退役的念头,但心理医生对此不以为然。夏天他每日接受咨询时,对方经常提醒他,他也许本能地给自己找了太多这种大家长似的人物,并像个受n狂一样忍受他们的鞭策,再痛苦也不离开。 “我确实觉得累,可如果不是这样,我根本不会取得今天这样的成绩了。”卡尔反驳。 “你发自真心地需要和拥有这些成绩吗?你需要钱,但需要这么多吗?你需要胜利,但必须是每一场都赢吗?你需要表现好,但必须是一点错误都不能犯吗?”医生摇头:“也许你需要的只是八十分,但你和你周围的人却一直要求一百分,那你当然会很累。” “一百分不好吗?” a+的成绩单能带来幸福,这是小卡尔最早认识到的真理。 拜仁这样的俱乐部和它的球员们更是永远的冠军争夺者,如果你不想要当金字塔尖尖了,那你无疑是丧失了最核心的品格,自己走开去,别污染周围人,害得他们也丧气堕落。 心理医生说的话放在卡尔的世界里都是劝人堕落的可恶的话,可卡尔却好像还是被说动了,也许他确实是真的太累了,累到爱、夸赞和荣誉也无法再驱动他,他只想要平静,躲进谁也不会联系他的世界里。 联赛第二轮客场战胜云达不莱梅后,他们只能回到慕尼黑待两天,就要前往奥格斯堡踢慈善赛了。仅仅是这么十天的生活,就让卡尔再一次确信了自己真的不想再继续现在的生活,而且他恐惧自己状态不佳后广受质疑、影响团队,比起那样,他还不如自己体面点退出。 他又一次在上班时打开了副驾前的信封,拿出来撕了,重新写了一份更真诚、更坦白、坦白到近乎把自己的心脏掏出来放在地上踩一踩的信,然后把它封好,放到了鲁梅尼格的办公桌上。 虽然和赫内斯一样经常显得很没人性,但在通人性这方面,鲁梅尼格还是好一些,卡尔不指望对方能赞同他,但他希望对方好歹能看到,能知道他在想什么。退役这样的决定影响太大了,太自私了,他不能忽然就甩下球队不管,必须让他们提前有准备。 慈善赛会帮忙缓和几天,这样等到他回来时,不管对方的态度如何,多少可以开始谈论这件事。 真的踏出这一步了,让卡尔感觉这仿佛是几年来他做过最勇敢、最踏实、最发自真心的事,走在路上时甚至忍不住挂上了一点笑容。带着这样的心态,踢慈善赛似乎也不那样疲倦了,去的车上他难得没睡觉,而是又回到了羊头牌小组,赢得稀里哗啦,仿佛忽然化身战神,他越打越不对劲,把手里牌一丢,苦笑不得: “干嘛啊你们,为什么要让牌?” 胡梅尔斯垂着头就没说过话,和卡尔在一起他自动变哑巴,穆勒则是眨巴眨巴眼睛看他,诺伊尔一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这不是开心吗?——你玩得开心吗?” “一直赢有什么开心的。”卡尔往旁边扒拉他的牌,一看果然:“你刚刚能出这个,你不出?” 诺伊尔压根不看牌,还看着他,在摄影师就站在旁边拍的情况下,都好意思这么鼻子贴在他耳朵旁边,笑着盯着他的眼睫毛,故意逗人玩:“谁让我爱你呢。” “咦!~~~” 这种油腻恶心人战术真是百试不爽,探头看的队友们都忍不住嘘起来,诺伊尔放声大笑,在穆勒从桌子下踩他脚前把脖子缩回去,但胳膊还是这么搭着,亲亲热热地让再来一盘,假装要偷看卡尔的牌,被他推着脸挡开。 穆勒忍无可忍地喊:“第二队长注意一下形象!” “好过分,托马斯,怎么第一队长你不管,他推我的好不好,你就看我好欺负吧。”诺伊尔佯装委屈:“卡尔你看,有坏前锋欺负你门将。” 第32章 “再吵架我就把你们丢出去。”卡尔宣布:“换两个人进来玩。” “选我!” 基米希真是神了,都不知道他坐在那儿,也听得清,这么没头没尾地大喊了一声,而且十分认真,显然和他做任何事一样,都不是开玩笑的。 全车都是嘎嘎嘎的声音,不懂发生什么事的人赶紧问,然后也开始嘎嘎嘎,众所周知一旦笑声错开后,就会彻底停不下来行成永动机,这下大伙是真笑疯了。 奥格斯堡是巴伐利亚州仅次于慕尼黑与纽伦堡之外的第三大城市,球场规模不大不小,能容纳三万多人。但他们长期没有举办火热赛事的经验了,在拜仁球队大巴抵达后,大批支持队伍的球迷也涌入,让整个城市都变得有些紧张。 因为拜仁球迷不光是来看比赛的,还是来抗议的。 抗议50+1是他们现在全身心关注的最大的事,虽然大部分球迷在十天前的侮辱队长事件中都表达了不赞成的态度,但鲁梅尼格出面硬杠球迷确实被不讲理地算成了一桩新鲜罪过,加在他现在的主要罪状上,让奥格斯堡到处都多了游行大喊“鲁梅尼格,你的灵魂已经被金钱买走了!”“鲁梅尼格,你这个德国足球的掘墓人!”这样的声音。 奥格斯堡球迷蔫头耷脑,看戏的热情都不足了。 拜仁球迷只是在这儿喊,他们的俱乐部高层却是真的灵魂被金钱买走了。 拜仁球迷只是在这儿喊,他们的俱乐部却是真的差点被高层把祖坟都给刨了——作为一个大城市的俱乐部,他们就没踢过德丙,现在可好,差点坠入深渊呢。 奥格斯堡国内无死敌,州内不德比,俱乐部内也是常年一副乐乐呵呵的样子,球迷们上球场就像上家里看电视似的,主打的是一个陪伴。要不是今年这惊天大篓子,他们怎么也扯不进慈善赛,扯不进拜仁风风火火的对抗里来。 他们的球迷也就是激动了几天,高层一进监狱,又原地坐下了,等到慈善赛落地,赛季有救不至因为交不上钱滑落德丙,更是重新岁月静好了起来,最多有点青春忧郁,会长吁短叹,感慨人心难测这样。 所以尽管他们已经提前雇佣了更多安保,市内还特意增调了警察护航以保万无一失,可实在是应对这种事件的经验不足,第二天慈善赛正赛时,天大的乱剧还是发生了。 谁也想不到会这样,毕竟奥格斯堡人对慈善赛充满感激,本地球迷对于能看到自家队伍踢全明星拜仁更是激动不已。 这是拯救与被拯救的慈善赛,拜仁球员们的巨幅海报从市中心的大楼上垂下,让所有本地人路过时都不由仰起头,像是在看着拯救他们的英雄。 谁也没想到,冲突不是在场外喝酒的球迷间爆发的,也不是在场内的队伍间发生的,而是在属于拜仁自己的看台上发生的。 因为经验不足,入场时被过多球迷冲得放松了物品检查,这酿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半边看台上的奥格斯堡人都快吓死了,目瞪口呆地抱成一团,缩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拜仁球迷冲着他们自己的球员扔下辱骂,扔下抗议牌,扔下车钥匙和矿泉水,扔下一杯杯啤酒,更可怕的是,扔下冒着火光的烟雾弹。 然后把他们的队长给点了。 就算是球场闹事,火烧队长这种事,确实还是太level了。 拜仁在竞技层面上没能得到level的评价,在战斗层面却得到了。 这怎么不算一种另类的领先国际呢。 说真的,现场那个震撼程度,导致过去不知道多久后,他们还会和人讲: “真不懂卡尔·海尔曼是怎么搞定那种场面的……他简直是个超人……” 第6章小卡 05年小卡回忆线。 收到的两张票,卡尔最终一张也没用。 倒不是他矫情或什么,而是用不上了——在宣布完德国杯比赛的大名单喝完茶后,教练就回来了,开心地宣布了一个意外消息。 慈善赛出了不知什么意外,俱乐部决定从青训里抽调人手去帮忙,勉强算设备管理员吧:主要负责运输球框啊,帮忙打理草坪啊,整理更衣室什么的。 和未来不一样,卡尔小时候刚进队时还流行要给大孩子提东西呢,不用刷鞋都算拜仁风气不错了,此时这样的工作放在孩子们面前,不仅不是麻烦,反而是荣耀——这意味着他们可以近距离接触一线队的球员,甚至像别的工作人员一样站在更衣室的最后面,看球员们坐着,教练雄赳赳气昂昂地挺着胸口说话。 比起这个,买票看比赛算什么? 而且也会按照还不错的时薪给他们工资——一场比赛连上赛前赛中赛后最少算五个小时的工时,那能挣到相当可观的一笔零花钱,小球员们听得口水都快掉下来了。 虽然很多人小时候当过被牵手的球童或是站场边随时应对抛球的球童,但大家都没真正参与过比赛工作,此时都非常激动,名额有三个,但大家默认只有俩。 必然的事,教练扭头看向座位中间,卡尔再次第一个被点到了名,教练素来注意不要表现得对他太偏爱,防止他反而在更衣室里难做人,于是故意骂道:“卡尔你小子,最近是越来越成少爷样了,别想跑,这次必须狠狠地给我撸袖子干活,罚你今天也留下来拖地板,给队友们好好服务一回,知道没?” 卡尔举双手表示投降,大伙一齐哄笑起来。 第33章 从天而降的来自本以为很讨厌自己的克罗斯的善意,从天而降的工作喜讯,让卡尔感觉这一天都被点亮了,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他今天训练的时候感觉注意力特别集中,状态也特别好,甚至在助攻了一个进球,帮助首发队战胜了替补队,终结了今日困难的上半场队内模拟赛。 因为已经公布了德国杯的大名单,所以他们已经开始做模拟演练了。这毕竟是全面展示青训成果的一场比赛,大家还是众志成城,铆足了劲。 替补队员们也很卖力,毕竟比赛还没到,教练虽定了名单,但万一赛前有什么事要改呢? 队里二门协调性很好,但是个调皮鬼,稳定性和一门不能比,注意力不太集中,现在就被这功亏一篑给搞破防了,球没接到后跪在地上气鼓鼓地砸地抱怨:“什么时候战术练了中后卫助攻左后卫啦?你前插什么,教练让你前插了吗?这是乱踢!乱踢!” “懂什么,上周没看到拉姆比赛怎么进球的吗?”左后卫靠卡尔肩膀上笑得开心死了:“这是学习先进前辈!” 教练在场边喊:“叽叽歪歪什么呢,快点休息,下半场两边后卫互换!” 首发球员踢完替补球员,再随机置换一部分球员,也算是常用的训练方法了。 二门立刻喜笑颜开了,也不急着起来了,跪在球门前张开双臂,中气十足地大喊了一声:“啊,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能伤害我,回来吧,我的卡尔,我最心爱的安全t——” 卡尔微笑着叉腰站在中场,一脚势大力沉的把球踢他身边,狠狠弹地擦着他的胳膊过去了,把他吓得赶紧爬起来了。 “站那儿吧,别乱跑。”他也大喊回去:“我最心爱的弹簧!” 球场上全是哈哈哈大笑的声音。 卡尔今日在下训后找借口站小拐角抓住了克罗斯,把他的票还给了他——他担心进更衣室后就没机会了,被穆勒看见询问的话,难免尴尬,那样不好。而且还有个奇怪的原因是,尽管他明明昨天和克罗斯算是“同患难”了一番,甚至去了对方家里,他那个从没人知道的家里,克罗斯一大早还送他礼物……可今天回到训练场,他们又开始假装和对方不熟了。 或者说克罗斯依然在释放那种“不想看你,不想和你说话”的信号。 牢记着克罗斯告诉他的那些“别说胡话”的事,卡尔今天没再看他冷着脸就试图诠释一番,而是很认真地告诉他很感谢他的书籍,他很感动,会好好收下的,之后有钱了再还给他。 “或者,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卡尔微笑着问他。 为了防止克罗斯觉得他们之间微妙的身高差不舒服,他特意靠在窗台上,这高度让他能平着看清对方在难得的冬日夕阳下被照得清透又温暖的蓝眼睛。 “我又用不上票。”克罗斯却不太能和他稳定对视,偏着头说。 卡尔提出新方案:“那我拿去送给别人,可以吗?” 还书钱的时候把票钱也加在一起还给他就好了。 “送给谁?” “理查德,他在火车上丢了钱包,买不了票,今天哭了好久。” “他丢了钱包,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好讨厌。” 又被讨厌了,卡尔反而忍不住笑了,于是歪头问他那怎么办。克罗斯其实也不知该如何处置这张多出来的球票,就像没法处理自己的心情。说真的,他虽然送了礼物,但他没办法,没办法像现在这样,两个人站得这么近,在俱乐部里,卡尔闲散地撑开手靠着窗台坐,被夕阳染成暖橘色,在这儿直勾勾地看他——他为什么变得更游刃有余了? 而且更蠢的事发生了,卡尔指着他的脑袋和他说,他头发上有草没弄干净。 这世界好不公平,为什么就他老是出这种尴尬事故?冲出来被球砸、头上长草、路边咣当一声滑倒、在对方快摔倒时没有托一把反而是耳机线狼狈乱掉……越紧张越不幸,他在卡尔的眼里得是什么蠢货形象呢? 卡尔看到克罗斯的头发上沾着一片长草屑,却又不敢伸手去拿,就指着位置提醒他。对方嘴唇又紧紧抿起来,粉红爬上颧骨,一副生气起来的样子,卡尔暗道不妙,谁知对方气鼓鼓归气鼓鼓,却往他旁边站了两步,微微低头。 卡尔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伸手帮他把草屑轻轻拿掉了。 这一片头发有点乱,肯定是摔倒时被压着了。 因为已经被允许触碰了,卡尔就又问道:“可以再碰一下吗?” 沉默应当是许可而不是拒绝,卡尔大概知道了。于是他轻柔地把手指滑动到他混乱的发丝中间,把它们分开,像分开一群乱拱在一起的小刺猬。克罗斯的头发看着是一簇簇小尖毛,倒是比他想象中柔软,不像穆勒的,看着蓬松又可爱,实际上他有一次帮对方戴帽子时碰到过一次,粗粗的沙沙的。 寂静让氛围怪怪的,他觉得穆勒总该是个安全话题,不由得和克罗斯分享了这一发现,谁知道对方忽然又打掉了他的手。 “我自己有梳子,够了。”克罗斯垂着睫毛说,像是忽然不耐烦了起来:“还有,不要把我的票送人,不要还给我,没用你就扔垃圾桶。” “托尼总是忽然生气吗?不会。他性格其实挺好的,不爱喜欢人,但也不爱生气,除非输球了。”回家的路上,穆勒倒着走,笑嘻嘻地和卡尔说:“怎么了,昨天我下车,你们吵架了吗?” 第34章 卡尔摇摇头,不再谈这件事。 因为有盼头,他的生活开心了一点,而且最惊喜的是在慈善赛的前一天,他久违地接到了父亲的电话,说明天要和他见面。 原本卡尔还非常忐忑的,他真的不知道时隔太久后第一次联系,父亲的态度会如何,谁知道对方像是也有点生疏和紧张,双方都堪称小心翼翼,近乎尴尬地互相问候了一番,讲了讲最近的情况。不过也是在这种小心中,昔日的父子亲情似乎有那么种复苏的错觉,罗尔夫毕竟是的成人,很快便把握住了话题,语气亲切地同他说: “明天去看慈善赛好吗?没票的话,爸爸给你一张,有票,就直接到第二层包厢找我。” “被选上当管理员?那可是教练最喜欢的球员才有机会的,爸爸那时候想当都当不上,真是好孩子,太棒了,对不对?你不着急,好好工作,爸爸等你到结束。”罗尔夫的语调中洋溢着快乐:“就这么说定了,好不好?好久没见你了,爸爸真的很想你,宝贝。” 穆勒当时在报纸上怎么翻也回想不起来的那个“肚满肥肠”老板砸钱慈善赛的新闻就是罗尔夫的,而且他看错了数字,不是一百张,是一千张。赛事刚放票,罗尔夫就代表了他的赫尔曼银行原价买了一千张慈善赛的门票,让内部所有员工都能带两个家属观赛,再剩余的一点还送给了媒体,算是借着慈善赛大大地出了一笔风头。 座位票几十欧一张,就算买一千张,也不过几万欧,引得媒体争相报道,早已值回票价。想花小钱做大广告,也不是随便就能实现的,俱乐部平时甚至要特意拒绝类似这种企业团体购票的行为抢占座位,在慈善赛这个加塞的特殊比赛里,倒是莫名放了一手。 很多人都说他是搭上了拜仁内部的什么线,才有了这个特殊的机会。 卡尔之前不想去仔细思考这些,现在则是不在乎这些,幸福得都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的感觉,他只知道晚上躺在床上,抬头看着墙上挂着的马尔蒂尼海报,情不自禁地感觉对方英俊的微笑也在展露父亲般的慈爱,让他恨不得把海报摘下来放到脑袋旁边靠上去躺一躺,就像回到小时候靠在爸爸旁边看他手里复杂的财报,听他笑着挂他鼻子说“宝宝,看到没,这都是我们的钱!”时一样。 卡尔懂什么资产,卡尔只知道自己被举起来亲吻,被搂在宽厚温热的怀抱里,像坐在摇篮中一样。 第二日的一切也都是那么顺利,赛前他们很好地完成了所有准备工作,两个成年的工人犯懒,理直气壮地把活全甩给小孩们做,自己抽烟去了。 一大框球大概七八公斤,搬肯定是一点都不费力,难就难在为了防止压坏草坪,现在使用的还是不带滚轮的箱子,足球轻,这么一大框大得要命,一个人没法搬,必须两人一起。 他们三个人搬三个框,偏偏得搬三次,万一耽误了时间就完了。卡尔不声不吭,跑出去一路问了三四个清洁工,男的全皱皱眉摇摇头走开,终于有个阿姨才带他去找了备用的推车。 “那个小的就够了。”她热心地说。 “不”卡尔摇摇头:“拿最大的行不行?” 最大的反而基本没人用,当然行了。只是用最大的推车,在九十度拐弯的走廊里都快过不去,一路上不时堵住路堵住人,弄得好多人都询问孩子怎么是你们在这儿干活。他带着两个队友把三个重重的装满球的框子紧赶慢赶及时弄到了场边方便球员们热身训练时,时间也就是刚刚好,三个人都灰头土脸了,身上蹭着墙灰。真正的管理员一看就发火了: “谁教你们这样的?带你们的人呢?” 两个队友都是可怜样,卡尔擦擦手和他真诚地说:“一来就走了,没说怎么办,怕耽误时间,找了不用的推车,才弄过来的——对不起,先生,小的我们不敢拿,怕别人要用。” 他们仨平分了另外两个人的工资,简直乐发财了,差点在走廊里学狼嚎,被卡尔捂着嘴才老实了,但剩下来的时间里他们还是超级幸福——搬运球框这类赛前的苦力工作做完后,其实就基本没大事了,站更衣室、球员通道边随时跑腿就行,这也意味着他们真的可以亲身接触一线队的球员了。 球员们在贴着两边站立的工作人员的注视中有序而悠闲地进入更衣室,甚至赫内斯都提前下来了,呼啦啦带着体育总监、带着一群媒体工作人员,一看就是要来拍点赛前更衣室握手照什么的。 刚刚还蛄蛹的两个人不敢动了,贴着墙站着,大气都不出,只眼睛闪闪发亮地盯着闪光灯下主席也闪闪发亮的秃瓢,此刻那光滑的脑门书写的不是岁数大了,而是金灿灿的权力。卡尔看起来还好些,但实际上也有点出神—— 和很多慕尼黑小孩一样,他三岁就开始在电视里拜仁的比赛,四岁把自己的小足球贴上红蓝标签,在家里的草坪上和爸爸练球结果摔无数个狗吃屎,五岁开始沉迷球星卡,六岁在超市结账口抱着妈妈的小腿大声请求要买印着球员头的饼干,结果被妈妈惊叫一声抱起来,周围一群大人狂笑,长大后才知道那是避孕t—— 商家请球员代言,希望起到呼吁大众放下x羞耻,关注安全和健康,结果全是卡尔这样的小孩趴上面,还有球员自己天天被开玩笑,于是不久后这商业小巧思就彻底破产了。 七岁,他就通过试训,进入拜仁青训了,比他上小学还早一个月。 第35章 卡尔永远不会忘记那天,他换上了红蓝条纹的球衣,胸口绣着徽章,右边是u9的标记,他低头一遍遍抚摸它们,意识到了世界上还有这样小的球衣,背后是他自己的名字——一件真正的,拜仁为了他制作的,属于他的球衣。他从那一刻开始就感觉他被拜仁拥有了,他成为了自己日日观看的伟大的一部分,那感觉是那样的神奇,他忍不住哭了,一抬头看到爸爸妈妈也哭了。 他们的神情是那么骄傲和复杂,妈妈一直在和他说在青训里不要受伤,不努力也没关系,爸爸说卡尔我给你的每个队友都准备了巧克力,送给他们,告诉他们你的名字,和他们做好朋友,在场上不要欺负他们,被欺负了爸爸替你打回去,踢球开心比赢更要紧。 从那一天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十年了,卡尔当过几次球童,对这座球场并不陌生,但其实这也是他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这么近地见过赫内斯。从他开始看比赛,对方就已经是主席了,就像拜仁活的象征一样。 他不知是哪里没站好,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按住肩头,往后拉过去,一回头竟然是队内眼下最受欢迎的巨星巴拉克——对方高大强壮得像一头刚走进通道的熊,一向发育很好的卡尔在他旁边都立刻小了一圈,随便一眼瞥过来就让卡尔身后两队员呼吸都暂停了。他黑发蓬松,运动服外套拉到快完全敞开,嘴里在嚼口香糖,压低的眉眼这样扫过来,不知道是古龙水还是什么药膏的草木感气味骤然升腾,简直像攻击性爆炸的机木仓啪哒哒打了一排子弹。 在酷哥这方面,全慕尼黑的青少年都幻想自己能有巴拉克一半的劲,那足够他们上天了。 但和卡尔对视后,他的手腕倒是顿了顿,力气松了下去,也不揪他的衣服了,只不痛不痒来了句:“……注意路。” 然后就扭头继续走了。 卡尔以为自己要被痛骂了呢,呆了两秒,还没来得及道歉,被巴拉克遮挡的狭窄走廊里就传来了很亲切的声调,在前者大摇大摆过去后,一个相貌更亲切的人冒了出来:“啊,这不是卡尔吗,来工作?真好。” 施魏因施泰格跟在他后面,本来在闭眼听歌陶醉乱扭的,因为被拉姆挡着差点绊倒就一睁眼拿了耳机,也笑了起来,一把揽住他揉了一把头发:“哎呀,是小karli,好久不见。不对,不小了——你是不是长高了?高了好多。” 他用自己的手掌比划卡尔的额头到自己。 拉姆笑着伸手和他握了握:“没忘了我吧。” 他说话就是客气,明明他停下来和卡尔打招呼完全是给他面子,却反过来讲“你没忘了我吧”。 要是换个人站在这儿,能紧张到把头都点掉。卡尔也算在社交上熟练的小孩了,这会儿也脸红了,但还是笑着说道:“实在是忘不了,每天都在墙上看您和施魏因施泰格先生的照片呢,教练们天天指着你们说——看到他们了吗?再过一百年你们都不会这么棒。” 拉姆和施魏因施泰格都哈哈大笑起来。 “不会的,卡尔,不会的。”拉姆笑着说:“去年你在u17的世界杯我看了,棒极了,很快我就会在球场上再见到你,我很确信。” 施魏因施泰格忍笑:“真的吗,你怎么什么都看啊,菲利普。” 笑声和交谈让不少人往这边探头看,这才交谈起,知道了原来是二队有个受器重的小队长在这儿,就是今年在德乙表现很好的那个。 难怪呢。 在这样的场合,青训的球员什么也算不上,不过从拜仁青训中走出的拉姆和施魏因施泰格对青训球员依然亲切、依然热情、特意停下打招呼,这就是dna的体现,倒也是一桩美事,让他们点头脑微笑。卡尔能感受到队友们在把羡慕的目光投到他身上,这让他有种幸运者的愧疚,极力表现得更谦逊低调点,不说一句表现自己的话,只谦卑地配合着说几句话。 幸好他们本来也不能在这儿停留太久,遇到认识的青训小孩顺口打个招呼的事,就都走开了。 卡尔脸庞久久发烫无法散去,连看比赛时都还在想,有朝一日他会和他们穿上一样的衣服,走进更衣室吗……如果可能的话,那也是在安联球场了,他对那里还很陌生,只远远地看过一眼,像看着辉煌的、却也模糊遥远的梦。 比赛很精彩,双方都拿出了十足的力气,又没有输赢顾虑,也不使阴招,这才是真正的友谊赛,赛出风采,赛出水平,反而比很多大赛还要流畅漂亮,最后巴拉克连续两脚世界杯定乾坤,张开双臂冲着场边挥舞,意气风发地举起拳头大笑,让全场观众都陷入了尖叫,也看得卡尔热血澎湃。赛后结束一切工作、立刻收到了整整120欧的现金——已经非常非常多了,卡尔想象不出这一天怎么能这样完美。 他甚至还可以去见父亲。 尽管越是问路靠近包厢,他就越紧张,可他还是屏住呼吸敲开了门,当抽着雪茄烟、穿着贴身到不能再贴身的昂贵西服的父亲坐在大椅子中出现在门口,笑着向他望过来时,他感觉心跳的声音忽然灌满了耳廓。他感觉他是那么陌生,却也那么熟悉——比起憔悴的母亲,本就年轻很多,在金钱和事业滋养下也更意气风发的父亲,仿佛没怎么变过。 他的金发依然熠熠生辉,只是颜色沉了点,仿佛变成了黄铜,蓝眼睛依然总是带着笑意,充满感情。 第36章 仿佛还是爱他的样子。 “哎呦,不得了,不得了,小公子一表人才,太像你了,我真是被吓了一跳。” 但屋内不止他们俩个人,甚至都不是多出一个两个,是很多人。卡尔愣了愣,回过神才发现这件事,而罗尔夫也已经站了起来,搂住卡尔的肩膀:“我为什么对拜仁充满感情,朋友们,不光是因为我从小就是一个忠诚的粉丝,更因为我的儿子,才17岁,已经是拜仁二队的队长,朋友们,想想他未来的人生……” 闪光灯无征召地咔嚓咔嚓亮起。 结束了,卡尔开心了一晚上加一天的父爱梦,在现实面前几下就结束了。他不管不顾地和对方在小梳洗室里关门大吵了一架,让对方删掉照片,不许发新闻,否则就找社区律师起诉他。 罗尔夫一开始还耐心地安抚了他一会儿,但很快在卡尔不允商议的拒绝中,他就也破防了,大喊你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好好说话,我是替自己作秀,但也是让你增加曝光,是为了你好,有个银行家父亲有什么坏处?你为什么像你妈一样疯癫?你恨我,多年来一直写信辱骂我,你知不知道爸爸看了是什么感觉,卡尔,爸爸小时候对你不好吗,爸爸有千错万错,没有对你做错过,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妈妈恨他,爸爸也恨他。 卡尔说:“我没有写信骂你,我都不知道你住在哪里,公司搬到哪里,你也从来不来看我,你还拖欠我的抚养费……” “拖欠抚养费?我没有钱吗,卡尔,我拖欠你的抚养费?一开始,我每个月都给你写信,每个星期都想看你,但你从来都只要你妈妈,不愿意见我!我偷偷从学校把你截住,送你去一次训练,要像罪犯一样小心,你难道要我去法院,去警察局,让他们把你从家里拖出来给我吗?” “你没有,你没有,我什么都没收到!” 罗尔夫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徒劳地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才道: “你妈疯了,我让你和我走,你却选她,你选她,你妈疯了。” “是你把她逼疯的。” 卡尔忽然什么都知道了,这种忽然是这样的突兀,宛如白日中忽然,然后带来了洪水,地震,过往多年的塌陷。让很多事坍塌的是无数他不愿思考的蛛丝马迹和而今几句简单的对峙和对谈。他其实已经在心中无法忍受地怨恨起了母亲,无法压抑的恨和怒像海啸般冲垮城市,第一次,这恨是这样强烈,强烈到让他自己都惊恐,但他依然要维护她。 他被她伤害,却依然要维护她,孩子对母亲的爱才是永远超越人类想象的极致,但没有人歌颂孩子的爱,大家只歌颂母亲,而后是父亲,没有人懂孩子的爱是多么强烈,以至于在他十八岁的年纪,依然要如此心碎地像孩子一样站在比他庞大得多、强大得多的家长身前,站在另一个比他庞大得多、强大得多的家长对面。 罗尔夫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出去了一会儿,而后回来了,把一个胶片盒扔到了他怀里:“你自己看去吧。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卡尔。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永远唯一,但那个疯女人呢?如果我是你,我下一次不会再选错。” 他砰地一声把门摔上了。 卡尔没哭,就只是感觉很没意思,他忽然没法和恨意相处了,他太狠妈妈了,以前偶尔有那么点针扎一样的瞬间,他能压下去的,可现在他抱着胳膊和脚坐在梳洗室的马桶盖子上坐了半小时了,他还是一滴泪都流不出,一滴爱都唤不醒,心中只剩下了纯粹的恨意依然在流淌,让他恨不得真的像个疯子一样回家摇晃母亲问她为什么是个疯子。 门响了,外面进来人了。 依然不是用卫生间的,只是洗洗手,聊聊天,点一支烟。 声音和烟味同时透过木板上下的空间进来,包围住卡尔。 “罗尔夫今天好大的气派,赫内斯还特意见了他一面——也是海尔曼银行现在确实蒸蒸日上,儿子又在拜仁踢得好像好着呢,给他挣到体面理由了。我估摸着是给拜仁弄了什么隐形赞助,从外围什么器械啊,草皮啊那些东西上绕一圈那种,最起码这个数。” “100?真是疯了。还蒸蒸日上呢,前几年玩杠杆做大的东西,现在倒是得意起来了。” “现在就是做大了,怎么不得意?他也是个狠人,换我学他也学不来。” “有什么狠的,家里独生子,不给他给谁啊。” “天哪,你笑死我了,什么独生子啊?!独生女!埃里卡·海尔曼,你年纪小不知道,老海尔曼有个女儿,长得虽然不漂亮,可有钱嘛,丑都不用怕,偏偏性格怪,不讨人喜欢,后来渐渐就不社交。她才是继承人,罗尔夫长得漂亮,脑子灵,就是爹妈意外早死,过得不容易,靠着在银行当保安认识的埃里卡,被她赞助才念上大学,21岁大学一毕业,就和30岁的她结婚了。他是改了老婆的姓。” “老天,这不就是奔着钱去的,她爹娘能答应?” “……你等等。” 这个声音的主人止住了话头,往几个隔间走了一下,确认一只脚也看不见,一点呼吸也不存在,这才满意起来,重新回到洗手台: “她父母不去世,肯定结不了婚啊,但埃里卡也不是吃素的,你绝对想不出来——大儿子出生后,罗尔夫直接输精管都被切掉了——不是断开,是全切掉了,这样伤太大,周围组织也受影响,差点害他成太监,□□也受影响。她手术前允许他留了点j子冻起来,自己控制着,但后来老传言说吵架被砸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第37章 另一个人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卡尔慢慢闭上了眼睛,那两人交谈的声音仿佛也变轻了。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怪得很,埃里卡把他差点阉了,钱财上却全放给他管,投资也给他做,亏了一笔大的,她拿自己的股份填,填完也就不在她手里了。但罗尔夫也是命好,另外投资赚了大的,银行要破产前他抄底了,后来就自然变更成他的。” 不是运气好赚了笔大的,而是那笔亏本投资的钱又转回来了罢了。 尽管资产缩水了三分之一,但从前,那股份是妻子的,现在却是他的了。 卡尔想,别人永远不会知道这些事。 “哎,难怪罗尔夫现在这么风流,你说的这个埃里卡,我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过,不是你说,我一辈子也不知道这些事。” “不算什么秘密,旧闻罢了。算了,好歹家产还是儿子的,就怕儿子也和她不亲,看到了吗,和他爸爸长得多像……” “埃里卡这种蠢女人也不多见了,罗尔夫确实不是个东西,但她家里银行留她手上,也是要败坏完的。哎,这种好事,我怎么遇不上。” 伴随着嬉笑着,他们出去了:“你也不看看你什么德行,你有人家能忍?刀子碰碰你,你哭天喊地不要活了……” 外人不知道他父母离婚了,卡尔不光是不想告诉别人,也是不能告诉。 他从马桶上下来了,慢慢走出去,不想照镜子,只低头麻木地洗洗手。他讨厌爸爸伤害妈妈,他讨厌妈妈伤害爸爸,他小时候曾那么希望他们都来伤害他好了,和彼此和好吧,但现在,他讨厌他们俩,不是因为他们对他不好,而是因为从第三人称视角听时,从外人的角度听,他们俩简直是坏到荒诞,疯狂到荒诞,做出这样多丑陋的事。 在人前却还是很好很好的样子呢! 人类怎么会是这样的,而且这样的人类正是他的爹妈。 在他小时候,他们看起来很幸福的,他们会抱着在屋里转圈跳舞,他们很爱他。 那么美好的两个人,怎么会像散发着腐烂的味道呢?他们是爬满霉菌的西红柿,这一面光亮又鲜红,转过去,满满的白绿宛如青骨。 卡尔不想抬头,他怕镜子里的自己也会变成这样。但他很快抬起头来,仔仔细细地看着自己,告诉自己绝不能这样——他甚至恨不得此刻打碎玻璃,划穿自己的脸,划出一道伤疤来,告诉自己绝不能这样。 渴望爱让人变软弱,愤怒和恶心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却让他坚强起来了,他像个正儿八经的人一样,在心里狠狠地否定了父母的行为,发誓在这方面绝不要原谅他们哪怕一点点,这让他不渴望爱,也不想掉眼泪了,也不心疼母亲了,他不知道等到回家后他该如何面对对方,于是油然而生一种渴望——如果能不回家就好了,可不回家,他又去哪里呢,而且他还有莉拉。 他大脑涨涨地往外走,比赛是下午一点开始的,现在却天都黑了。因为脖子底下挂着工作人员的牌子,倒是省得绕路去正门,沿着空旷的已经关了大部分灯的长廊走出去,球场快关闭了,只剩一些清理机的声音在轰隆作响。路过更衣室门口时,他脚步停了下来,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这扇小小的木门,还是没忍住抬起手,把掌心贴合到木头细腻的纹路上。 他还有路可走。 他要把路走到这里来。 几天后的德国杯比赛里,拜仁爆出宇宙级冷门,输给了自己的二队。 第7章大卡 慈善赛上半场时已经有东西开始砸落,但那时就连卡尔都没太意识到潜在的危险——球迷们抗|议情绪激烈,大家都不意外,毕竟下个月投票就要正式开始了,这会儿不消停,那就不是非要有斗争精神的拜仁球迷了。 豪门俱乐部因为球迷基数大,里面能纠结出的某种群体人数很多,这是非常正常的。 中场休息时,穆勒还在开玩笑缓和气氛呢,他说球迷们一边抗|议这场比赛一边花钱来买抗|议的机会,那他们望向彼此时会不会也互相抗|议?这简直是太幽默了。然后他自己就忍不住笑倒在了椅子上,可是除了卡尔以外没人配合,于是穆勒突兀又鹅鹅鹅、一节比一节拔高的笑声和卡尔低低的悦耳的简单“哈哈”响起后一会儿,大伙忽然忍不住全嘎嘎嘎笑了起来,不是笑话好笑,而是他们俩莫名其妙的笑声二重奏太奇怪了。 欢笑让被混乱现场惹得烦躁的气氛缓和了一点,而大规模换人也让大家放松了很多。因为是体能怪,又日常需要在后防做定海神针,防止他下去了队友们精神涣散,所以卡尔超难得可以只踢半场,感觉像久违地回到了学生年代——周五下午默认不上课似的,心情也挺好的,温柔地替基米希戴袖标、给他讲一些注意事项。 基米希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进队开始就偏偏对大部分人都最起码不讨厌的卡尔很不感冒,但在工作时间,还是相当配合、相当专注、不会惹是生非的,毕竟他有些时候精神状态简直直逼吉娃娃,一到了比赛日就像拴不住绳似的要把对手通通啃了,不到比赛结束不太会和队友来事。 所以这会儿很是安静,简直是庄严地盯着自己的胳膊,一丝都不敢动,都忘记呼吸了,脸鼓了起来,像个小青蛙似的,颧骨通红的,额头上还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第38章 卡尔在心里偷偷笑,感觉他这种时候很可爱,这可能也是为什么基米希时不时莫名挑战一下他的权威、他也每次无情镇压,但没太讨厌他的原因。 没准等他退了,诺伊尔也退了或者老了,袖标就要交给他的。卡尔说让他学学经验,并不是真怕他反对闹事,而是确实存了传承的心思。基米希认真,卡尔态度也认真,把袖标调整得一丝不苟,最终点点头,和他说: “看看去。” 更衣室里大伙很配合地吹口哨、起哄鼓鼓掌,基米希鼻尖全红了,往镜子前站,转了两圈看了一下,又跑回来,眼睛闪闪发光,仿佛在等着卡尔传授注意事项。 虽然其实队长该干嘛,大家心里都有数,但他好像就是感觉卡尔应该把这个传递仪式搞得更正式一点。 “等会儿列队记得站到曼努最前面去,他要是和你说,嘿,小鸡仔,你还是把袖章给我戴吧,你就说,不行,下半场都是我来当队长。” 卡尔的第一个叮嘱就把大伙弄得笑死了,穆勒又鹅鹅鹅了一次。 诺伊尔摊手:“喂,卡尔,我在你心里是什么形象啊?” 但基米希完全无视了他们的影响,把这个半开玩笑的事也认真听入,非常庄重严肃地用力点了点头。 “别的事你知道该怎么做的,比赛时候你就站在我附近啊,不过因为是右后卫,所以你不用指挥防线,让曼努来就好。但如果他不指挥,前面队友如果脱节了,或者谁丢了位置没有跑起来,你要提醒他们。” “草。”阿拉巴等人发出“饶命”的声音:“别,卡尔,这只是慈善赛,我求你,他会百分百执行的,我求你。” 卡尔笑着说:“如果大家不听你的话,你该怎么办?” “这是慈善赛,根本不要那么用功,他们不听话是应该的。”外贝外捏着嗓子路过。 基米希握拳道,仿佛在展示他的铁腕铁拳铁石心肠,不过考虑到他根基不稳,他还是选取了一个温柔的方式:“大喊,大喊到他理我为止。” 好多球员差点就地栽倒,他们恨不得现在就扯掉基米希胳膊上的袖标立刻扔给诺伊尔,并向卡尔发射出死亡光线,非常确定这简直是队长在整蛊他们。 “这过家家再这么过火,我就不玩了哈。”立刻有人提醒:“老子不想真听你的话勒,约书亚。再说了,你第一次上场,怎么不想着奉献,就想着管理啊?你要多想想你能为你的队友做什么,懂不懂?” 卡尔顺口教育道:“是的,约书亚,像今天这样的比赛,输赢不重要,大家享受过程、保护身体就好。在场上最重要的工作,其实还是在比赛最后的半小时鼓励大家坚持,还有和裁判沟通,替队友出头——我知道你这方面已经做得很好了,但是,你不能像上次那样,光打架,忘了裁判,不然的话如果你红牌下场了,队里就没有你这个队长了,那多可怕呢?” 那多美好呢? 现在更衣室里就是很担心基米希太认真了,m属性大爆发,manger!把好好的慈善赛弄得鸡犬不宁,阿拉巴已在虔诚许愿:“红牌来,红牌来,红牌从四面八方来……” 但基米希已在用力点头,凝重发誓:“我绝不会下场的!” 阿拉巴躺了下去。 半场轮换6个人让全队都挺满意的,替补能得到表现和活动的机会,主力则是能歇歇。穆勒本来应该也可以轮换的,但卡尔把自己拿了下去,他就无声替上了,不让他为难。不过也有莱万这样本来就打算踢全场的。他在海报上已日常在卡尔旁边享受c位了,营销固然用心,球员本人对事业的付出也是他人没得比的。 卡尔特意和他叮嘱了别太累,莱万歪嘴笑了下,像是在说我心里能没数吗? 拍拍大家的肩膀送他们出去,卡尔难得缀到队伍后,然后和罗本等人一起坐在替补席上——是真的太难得了,能在没伤没病比赛不紧张的情况下在柔软的座位上安详坐着,看着场上的队友们,让他有种既安心、又放松的感觉。 此时不管是场边悠闲的他们,还是场上蔫头耷脑被基米希要求围成一团一起加油鼓劲再散开的球员们,都没想到下半场比赛最精彩的看点根本不是什么热血队长过家家。 也许我退役后应该做个教练——哦不,那还是,助教也太累了,但如果要读个医生文凭回来,估计就直接出走十年了,归来场上已无一个认识的人,又好没意思。真遗憾啊,就不能真的弄个饮水机管理员的岗位给我吗?就是有点丢脸,一下子从年薪一千七百万变成月薪一千七……哎呀,约书亚怎么一会儿忙着看队友一会儿忙着看对手,头摇成拨浪鼓了,也不用这么紧张和努力,这样不行的…… 卡尔正胡乱放松头脑,谁知道比赛就开始出问题了。 先是几个球迷组织的喊声越来越统一,而后是替补席顶棚上的响声越来越大,卡尔一抬头,发现天上简直在下杂物雨,心道不妙,已一下子站了起来,再往前看,果然,东西已经弹在顶棚上往场地里飞了,这条边线是阿拉巴的,他正好在这附近等着接球,差点被砸到后脑勺,也顾不得什么比赛不比赛,惊叫着像螳螂似的往背后连蹦三步躲避,结果一下子撞到了没注意的胡梅尔斯,两个人一起翻了出去。 混乱就此开始,随着尖锐的一声啸音,一个信号弹在球场上方猛地炸开,而后刺啦刺啦的声响在球场内爆发,更多烟雾弹燃了起来,把属于拜仁的一面长看台和一面段看台都迅速染上了烟雾。 第39章 对面看台上的奥格斯堡球迷在尖叫,他们没见过这个阵仗,还以为遭到恐怖袭击了呢,好多人都抱成一团瑟瑟发抖往座位下躲了,男的嚎女的哭,小孩哇哇叫,绝望了一会儿后忽然发现自己这里除了有飘过来的烟和错扔过来的烟雾弹外,一切仿佛无事发生,就是大家哭得惨了点,再抬头一看——我勒个圣母圣父圣子耶稣祂全家福啊,这拜仁球迷是在从看台上往下跳吗? 这拜仁球员们是在逃跑吗? 这,这拜仁球员基米希是在抓住球迷试图打他吗?哦哦,不是,是为他的队友争取逃脱机会。 怪不得下半场换上袖标了,个子虽然矮得在烟里快看不清了,但打架的气势还是有的哈! 这,这气势虽然有,但好像不太管用…… 啊,那是卡尔从场边冲进来吗??? 啊,天哪,天哪,那是烟雾弹掉他衣服上了,那是烟雾弹掉他衣服上了对吧? 基米希确实已在混乱中完全迷失了,甚至可以说他错误的第一反应扩大了局势——在烟雾弹落下时,他还在大声指挥队友们不要怕、不要跑、等待安保人员入场,甚至一手攥住了一个队友以示安抚,谁知道安保人员都忙着在场边狼狈地阻拦那些像下饺子一样跳下来的球迷还不够,哪有功夫管他们,然后球迷们就冲进来了。 虽然说是极端抗|议活动,但他们的行为还是很有目的性的,包括把人扑倒在地、借机抱着脸亲个够本,或者追着喜欢的/讨厌的球员狂跑,享受这种疯狂的过程? 反正对于球迷来说,一旦下到场地里,来到原本遥不可及的球员身边,精神状态就比较不好说了,干什么都不奇怪。 他们本来可能只是想破坏比赛的,现在则是顺便追星也不错。而这种过程完全不可控,把球员们的胳膊给拽脱臼了都有可能。 拜仁球员们犹豫着错失了最佳脱离时间,但球迷们一下来,大家就真管不了,谁还听你基米希的,全开始玩命往球员通道躲,还顺便得躲避已经被吓哭了的奥格斯堡球员。 拜仁的半场不是用混乱两个字能形容得了的。 在这一片乱象中,所有人都在往场边跑和球员通道里躲,但卡尔却不得不呛着烟雾往球场上冲——他在这种混乱局势中记人头的能力很强,马上确定了肯定还有队友在场上。果不其然,横着跑过半场时,还看到基米希正坐在地上,被两个球迷一边拽着一只胳膊,也不知是什么情况。 “放开他!!!”卡尔大吼道:“想进监狱吗?” 然后siu的一声,不知哪里的球迷冲他扔来一个拉开的烟雾弹,从天而降,在他本能地转身躲避时,砸到了他的后背上。 卡尔只庆幸自己捂住了头发,火焰还是烧了起来,他立刻感觉到了后背的温度,分不清是烟还是火的,于是立刻把上衣脱了下来——真的是火,他的队服此刻在熊熊燃烧。 万幸材质好,脱得快,他空置的那只手身上摸了一下后背,白色打底柔软光滑,只温热,但心有余悸,感觉脑子一嗡,近乎有种火焰扔在后背的错觉,于是立刻一起扯了下来,又摸索确认了一遍自己的头发无事。 草坪上出现的明火让更多观众发出了惊叫声,卡尔真他爹这辈子真没遇到过这种事,但此时此刻他也无法后退,而是甚至没松手,生怕衣服掉下去后立刻把整个球场的草皮给烧了。 奥格斯堡的球迷们惨叫:“着火了,球场,我们的球场完了!” 卡尔很愤怒,卡尔真的很愤怒。 多年来,要对身为衣食父母的球迷永远忍让,已成为了某种永恒的潜意识,像开场赛时被自家球迷侮辱是跪着的狗,他也真的没有太生气,而是告诉自己这是极少部分人,只能接受,没有别的办法,但此时他愤怒极了。他想着也许可能受伤的队友,想着感觉灼烧起来的后背,想着,想着,感觉就应该把他们关进监狱,一个不留。 他冷着脸,就这样拎着自己正熊熊燃烧的衣服也不松开,从烟雾里踏出,黑发在风里飘飞。 “天哪,天哪。”人们大叫:“还没完,他还拿着那件衣服!!!” 这样的卡尔冲着他们走过来时,那两个球迷吓得栽倒在地都快爬了,然后卡尔一把子拉住基米希的后脖颈把他提了起来,把他往球员通道方向推了一下:“快回去!” 他则拎着球衣往反方向跑过去——奥格斯堡球迷的看台离这边更近,烟雾也更少,他心脏狂跳,不敢低头看衣服烧到自己手上没,分不清到底是随着风火燎到了手背,还是只是他的手攥得太紧了。但不管如何,他都不能松开,而是冲到了场边。 几个摄影师赶紧胡乱地把价值几千上万欧的设备往旁边一推,匆忙躲开,而举着一团火焰的卡尔单手一撑,像一只猎豹般,高高跳过了广告牌! 惊呼像海浪一样涌来。 该死,这该死的狭小球场,广告牌前全是草坪,广告牌后的地上全是媒体们的摄像机和话筒数据线! 因为刚刚的甩动,火焰腾地一下升得更高了,卡尔几乎感觉它们已要包裹住自己的拳头。他抬头冲着人清楚地大喊: “水,水!” 摄影师和记者们也如梦初醒,又是胡乱拍摄,又是对着四周大喊快拿水。 站在他头顶上的一个小男孩已拧开了瓶盖,但手一抖全撒了,而后崩溃地大哭了起来。但随着四面八方的急速传递和随之的泼洒,矿泉水宛如小型山洪般从上下左右浇透了他,在明火早已熄灭时甚至依然泼了一会儿。 第40章 一时间整片区域仿佛空气都安静了,大家只看着卡尔在一圈人环绕的空地中,拎着只剩一小块的球衣,面色苍白、胸膛起伏地呼吸。 几秒后,整个看台,像被击打的水滴形乐器一样,扩散着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卡尔·海尔曼!” “卡尔·海尔曼!” 他们像是已发不出别的声音,只激动地大喊他的名字。 但卡尔是不可能像超级英雄电影里一样站在这儿举起双手挥拳头什么的,他垂着也被淋湿的黑发,手掌被人翻来覆去地用一瓶又一瓶冷水冲洗,但依然通红。没烧伤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但受罪是免不了了。卡尔被人批了一件外套在身上,向四周索要袋子,他不便用手,就把它按进怀里,护在胸口,只过了一会儿,仿佛就已经平静了下来,在从外面增援过来的警察的护送下就要往回走。 球迷们爆发了更强烈的呼喊声,仿佛卡尔是他们的队长似的,这让卡尔不得不还是转身停下来向他们挥了挥手。 “比赛结束了吗?”有人迷茫地大喊着问。 卡尔出乎意料地回了,而且异常坚定和坚毅:“不,还没有!” 正好此时外面逃窜的不知哪个人试图翻回广告牌内,被卡尔一把指住,警察立刻将他按倒在地。 天哪,这不会就是扔烟雾弹的混球吧? 奥格斯堡的球迷们纷纷把空矿泉水瓶砸向他。 卡尔已被安保陪着,匆匆走回了正在消散的烟雾里。 出大事,这是真出大事了。 踢个慈善赛,拜仁球迷把自家亲队长都给点着了。 要不是卡尔举着疯狂着火的衣服极端迅速和勇敢的处置,等到消防系统启动的话,也许现在草皮上已烧黑了一大片。火灾会引发出多么慌乱的踩踏事件,更是不敢想象。 第一次做队长,就碰到这么噩梦级的场面,基米希呆呆坐在更衣室里,眼睛都快对不上焦了。队友们也喊得快发疯。安切洛蒂正在通过翻译和工作人员大喊这比赛必须立刻终止,警察留了个负责人在这儿负责沟通,现在全场都被封锁了,不允许任何球迷进出,从而尽可能锁定犯人。 鲁梅尼格和赫内斯都没有随队出征,紧急通过电话震怒着着手处理球迷们酿造的灾情。 卡尔一回到室内就被队友们紧紧搂住查看,穆勒勒住他的力度和近乎带着哭腔的声音让他都快感觉自己不是被烧了而是死了,诺伊尔更是试图把他捂死在他的胸肌里似的,他挣脱好久才出来,就连胡梅尔斯都像个幽魂一样缀在他旁边,外贝外说话都那样细声细气,小球员们更是吓得一动都不敢动…… 该死,能不能不要这么夸张,卡尔一边被带去用冷水不断冲刷通红的手一边骂大家不许这样。 疼痛让他抿进嘴唇,但不想抱怨出来。他感觉整个空间中仿佛都是恐惧的、委屈的、犹豫的商讨,他听到所有人都在说躲躲躲,退退退,撤撤撤,暂停、取消、道歉…… 卡尔根本不想管什么手不手的了,他回到更衣室,回到办公室,回到惶恐不安的秘书托着的电脑中的鲁梅尼格和赫内斯的大头前,回到他该站立的地方,和所有人说: “吵,吵,吵,不要再吵了,安保再怎么出问题,也是我们自己的球迷在闹事,拜仁的脸都快被丢干净了!为了这么点事惊恐发作,像看到蟑螂就恨不得躲到天花板上似的,你们的脸也快被丢干净了!着火的人是我,但我不怕,哪怕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我也会像个战士一样回到场上去,一个人踢完这场比赛!” “我们是拜仁,我们在汉堡被放过整整两小时烟花,但北大王如今在哪里?而我们还在这里。我们在波尔多,曾有多位球员被砸破了脑袋,但依然捧起了奖杯,我们在费内巴切的比赛,一场中断三次,因为有人一直报假警说有炸弹,但我们把他们屠戮殆尽,用大比分送他们出局。” “有人要恐吓我们,我们不会逃离,我们不会被自己的球迷吓成傻子,向几颗烟雾弹卑躬屈膝!把所有闹事的球迷赶出去,如果全部都是,那就全部都赶走!我不在乎他们是在为了什么而抗议,球迷们没有权力毁灭俱乐部的比赛,肆意伤害球员,今日如此,日日如此!” “我们是来做救世主,而不是当小丑的!我们不会向极端球迷势力妥协,过去不会,今天不会,未来也不会,但凡还有一点尊严,就给我都回到场上去,即使是散步,也散完这九十分钟,结束这该死的比赛!” 他把自己被烧焦的球衣拿了出来,在空气中展开,给所有人看,而后愤怒地转身钉在了更衣室的战术板上。 仅剩的一块鲜红残布,像依然在燃烧着火焰,被钉在一颗心脏上。 诺伊尔最先站了起来。 基米希还在怔怔地看卡尔呢,队长袖标松垮垮快掉了都不知道,诺伊尔直接嗤笑了一声,从他手臂上扯过,利索地给自己三俩下戴上,漫不经心地说:“好啦,儿童卡体验时间到。” 他走向卡尔,张开双手拥抱住他,按着他的胳膊认真看向他:“放心好了,这里有种的男人永远不会只有你一个。” 大家都开始站起来。 直到这一刻,卡尔才感觉他澎湃到几乎不正常的怒火回落了一点,看向队友们的眼睛,他看到了他们在想一样的事,这才像样,这才是他们的队伍,卡尔点头: 第41章 “好样的,先生们,好样的——现在,让我们走出去,让他们看看什么是不可被冒犯、不可被动摇的。” 卡尔发火时安切洛蒂和所有静默倾听的工作人员一样,微微张着嘴在旁边,都呆了,看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才是主教练,又悲伤地闭上了。 赛事他毫无控制力,赛后舆论反而是他又遭殃。在一片要么哗然、要么深沉赞叹的新闻中,只有勒夫指责安切洛蒂的事显得那么格格不入。这位国家队主帅直接开炮拜仁教练,斥责他不懂保护球员。下周就是世界杯预选赛了,卡尔却伤了,在上半场已经这么危险的情况下,下半场他还同意球员们再次回到场上,简直是匪夷所思。 安切洛蒂是个好脾气的人,为了这满身背不下的黑锅也怒了。 我他爹管不了高层,管不了球员,站在队长旁边像个替他擦黑板的,还要吃你八竿子打不着的国家队教练的骂??? 他愤然回击:“卡尔是绝对正确的英雄所行,拜仁的球员们更是用他们的勇气、顽强,捍卫了俱乐部的尊严,捍卫了到场三万名观众购票后应得的权益,他们反抗了极端球迷,他们拯救了奥格斯堡俱乐部,为此却指责他们的人,才是真的匪夷所思!” 卡尔在赛后也一点没休息,他保护了队友,镇住了场面,安抚了在场剩余的球迷,赛后参加了高层会议,直接代表发言了,做了近两个小时的媒体活动,几乎是滴水不漏地把话说了个遍: “我的救火行为?那只是本能的反应,不敢让火焰掉落到草坪上。愿意回到场上的所有拜仁球员才是最了不起的,每个人都很希望帮助奥格斯堡度过难关,他们对此充满了爱心和奉献精神,这也是为什么即使一些极端球迷用暴力手段反对,我们也感到了畏惧和棘手,却依然坚持完成了比赛,因为真正的正义和奉献之心不是开玩笑。拜仁慕尼□□助奥格斯堡,只为援助我们的巴伐利亚友邻,为了高尚的信念,我们可以完成这一切。” “试图用暴力来解决问题的人不过是纸老虎,极端球迷组织尽可以继续用这样卑劣的手段,通过伤害自己的球员、自己的队长来实现私欲,他们不会成功,只会把自己送进监狱,真正有道德的球迷都不会与这样的伙伴为伍。” “为什么把袖标交给约书亚?遇到骚乱不是他的错,我们的年轻球员迟早会在未来接过旗帜,就像多年前我坐在慈善赛的看台上,看巴拉克和卡恩踢球时一样,那时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能戴上队长袖标,那我一定会像他们一样,为了拜仁的事业奉献永无保留的激情。拜仁的精神会永远传递下去,所以我不懂怎么会有人觉得年轻球员上场是坏事。” “最后,我想再次明确,慈善赛当然是重要的,因为腐败的高层代表不了奥格斯堡,代表不了场边三万名为了俱乐部存续而努力的球员,如果你们看到奥格斯堡球迷的眼泪,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就会知道,真正热爱足球的人都会选择与之同在。” 记者们记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就没停过的闪光灯下,卡尔却依然眼睛眨都不眨,表情坚定冷静到让人看了这张脸就感觉哪怕他说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他们也会立刻相信。 新闻官都快听得流下眼泪了。 没开玩笑,他爱死卡尔了,他要是正坐在电视机前的鲁梅尼格或者赫内斯,他现在就把屏幕擦擦,把嘴巴亲上去。 大获全胜,大获全胜,拜仁简直全员都成了足球英雄,到处都是卡尔举着火焰从烟雾中走出来的绝世神图,再也没能比这张照片更能展现此场慈善赛中拜仁气魄的了,从夏日开始就一直沸沸扬扬的球迷运动也终于偃旗息鼓。 高层也完全是一副侠义王者气派,对外大谈理想与品格。只是高层会议依然暗流汹涌,赫内斯借着球迷的极端情绪,明确攻击鲁梅尼格想引入外资的决策是错的,并抓着慈善赛从头到尾一团乱的由头,把他的亲信安德烈给顺理成章地罢黜了。 鲁梅尼格吃了一头亏,也得找补,不甘示弱,趁着这个机会扳掉了赫内斯提拔起来的三门克里斯蒂安,借口一线队完全没位置,把他又发配回二队了。 考虑到这小子之前那愚蠢的表现,赫内斯沉默着,甚至懒得保一手。 卡尔在会议中低头玩手机,拉姆,施魏因施泰格,罗伊斯这些已退役或在别的俱乐部的队友发消息给他紧张慰问一点也不奇怪,克罗斯发了个很不爽的表情给他,如果放在小时候,卡尔知道他肯定要说很多句“我讨厌你”。 他发一个微笑脸过去,对方过一会儿回了个拥抱。 前任主帅瓜迪奥拉也发短信来慰问伤情,和他说这很了不起。 卡尔回:“那你接我去曼城当助教。” “你又调皮。” 卡尔回复说你幽默感变差了,遂结束对话。回复完经纪人、朋友、队友和工作人员等所有人后,他等了很久很久手机,但没有新消息出来了,他甚至没忍住点进了对方的信息框,看看是不是自己把他拉黑了——并没有,只是空空如也,洁白得很。 于是心情很差地滑到了座位旁边,不小心蹭到了手,疼得哎呦一声。 会议被打断了,赫内斯和鲁梅尼格同时往镜头前凑大头看,搞得怪滑稽的:“卡尔?怎么啦?你还好吗?” 卡尔现在就是想知道他给鲁梅尼格那封信对方看得怎么样了。 第42章 第二天球队大巴回赛贝纳大街,然后各回各家,这一番波折,安切洛蒂给他们慷慨地放两天假,高层也没反对,于是球员们彻底开心了。穆勒怕他手心痛,帮他开车送他回去,轻轻抱怨他是把自己当超人看吗,怎么能举着火硬是等到有水来扑的……可一回头发现卡尔已经睡着了,心肠不由得软得要命,一句话也不说了,只不断从后视镜里看他的睡颜,把车停在他的车库里等了很久很久,直到他睡醒。 “怎么不叫我?” “唔……我也有点困了,不小心睡着了。”穆勒装得很真地伸懒腰。 卡尔笑了起来,倾身拥抱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耳朵,催他回家去。 穆勒其实有点想留下来陪陪他——聊聊天,做个饭,喝点酒,什么都行,但他今日实在是有大事,所以迫不及待送走了他,手部微微颤抖地打开手套箱,从里面拿出信——鲁梅尼格把信还给了他。 卡尔不知道他回了些什么,心脏都被提起来了。他满脑子想着是拒绝还是理解,是明晚八点去我家里聊聊还是俱乐部见,然而当他在车灯下仔细地举起信封查看时,他的心脏停跳了。 然后重重地落下去,重重地。 他粘得很紧的信封,根本没有被打开的痕迹。 蓝色的钢笔字压在上面,像两行封印: “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么,卡尔,但不可以,你不要后悔。” “我不看,就当从没知道过。” 卡尔趴到了方向盘上,久久,久久。 回到家,他也在黑暗中寂静地躺着,任由电视机制造声音。 主持人在说拉姆和卡尔共治的十年是拜仁最好的十年,现在失去了昔日最好的队长和最好的副队拉姆,但可见卡尔一个人依然能挑起大梁,他一直在证明自己是当之无愧的最佳队长。基米希,想接班?还早着呢。 昏暗的灯光下卡尔看着天花板发呆,主持人说今年是卡尔的合同年,你觉得他会再续多久?嘉宾说正值巅峰,最起码再踢五年,所以俱乐部应该再续3-4年,他绝对值得这样的待遇巴拉巴拉…… 卡尔却对着空气小声说:“明天。” 他绝不会续约的。 他恨不得明天就退役。 但谁会同意呢? 卡尔经并不拥有自己,他是被拜仁这个庞然大物占有和占用的,从身到心,如果灵魂存在的话,也一样要是红蓝白的队徽配色。大家享用卡尔,就像小鹿埋头喝山泉水,世界上没有比这更畅快和自然而然的事了。何况拜仁也不是纯粹地利用他,他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金钱、荣誉和爱戴,他在这里成长,他在这里得到爱,他的人生都是被拜仁拯救的,大洪水中,拜仁是他的诺亚方舟;创世纪,拜仁是点着他手指的上帝。 可他累了,累到流不出眼泪,累到手掌针扎一样的尖锐刺痛,是这样的不可忍耐,这样的让他悲哀。 想要退役?全世界都不会和他站在一边。 从高层到队友,从媒体到朋友,没有人。 他必须得……想点特殊的办法才行。 第8章小卡 05年小卡回忆线。 因为这一轮德国杯比赛是要踢自家的二队,拜仁一线队感觉特别松弛——这不就是白给嘛! 豪门一队踢自家二队,那还不是爹打儿子,猫玩老鼠,瓮中捉鳖,手拿把掐的事。 不管是年龄、经验、实力还是二队看了一线队就崇拜腿软的心态,都让他们根本没什么真正的竞争力可言。 比赛前两天,一线队主帅马加特甚至直接给他们放假休息做调整了,主力也轮换了大半,只有门将和队长、被大家戏称为金毛狮王的卡恩继续首发。 这本该是好事,却让他的心情很是差劲。 “踢二队用得上我?”卡恩在更衣室中冷笑着摔手套:“里面有什么好货色?” “卡尔·海尔曼挺不错的。”施魏因施泰格现在是队里年纪最小的首发球员,悠哉哉晃着腿,也就他能在卡恩发火时候也美美搭话:“不过他是后卫,影响不到什么。” 尽管比施魏因施泰格年长,但拉姆刚从租借的斯图加特回队不久,只微笑着倾听,并没有搭话。但巴拉克莫名扭头和他问了一句:“那个挡路的?” 饶是拉姆这样好记性的人,都反应了一会儿才想到巴拉克确实与卡尔应该接触过那么一下子——在上次的慈善赛上。要不是巴拉克伸手扒拉人,而拉姆担心他在走廊里和工作人员动手多看两眼,他都未必能立刻认出是卡尔站在那儿。 好几年没见过了,对方又一直在长大,比印象里高了很多。 他心下略感奇怪,不觉得日常会让人觉得他眼高于顶的巴拉克会忽然对什么路人感兴趣,但面上却什么没表露,笑着点点头:“是个漂亮孩子吧?” “没注意。”巴拉克不在意地说,仿佛也就是莫名兴起问这么一下,也没再搭话。 卡恩依然在不快,大手啪嗒一下盖到施魏因施泰格的头顶,盖得他哎呦一声。他的不快其实是从国家队比赛中辐射出来的,自打去年欧洲杯失利后,前任主帅沃勒尔惨遭开除,德国名宿克林斯曼就走马上任接管了国家队,成为了新任德国主帅。 克林斯曼司职前锋,因打法极具侵略性,加上天生一头金发,有个响当当的绰号叫“金色轰炸机”。尽管他绝对是一代巨星,但此决定还是颇受球迷及评论家质疑,因为克林斯曼并没有执教任何球队的经验。 第43章 而不知道是确实没有经验,还是正因没经验、就更需要铁杆力量的支持,克林斯曼在上任后不急战术急宫斗,大幅更换了助教团,大量征召年轻球员进入国家队,同时淘汰了许多功勋卓著的老将。 像勒沃库森后防老将、原本稳坐中卫的沃恩斯就因为批抨了他的战术,就被杀鸡儆猴,直接驱逐出了国家队。 是的,就连后防这种最看重资历的地方,他都猛猛换新人。沃恩斯没了,一年比赛里轮着用过五个新的中后卫了还没定下主力,都快被骂死了。他异想天开地提出要引入曲棍球技术来训练球员,被德国足协多名领导人物如讥讽为大笑话,连年事已高近年越发和蔼的足球皇帝贝肯鲍尔都忍不住跑出来说胡闹。 媒体都在感慨真不知道06年世界杯会变成多么混乱的样子,并直呼金色轰炸机正在把国家队炸成一片废墟。 世界杯?克林斯曼乐了,还能带到世界杯,那就更不用怕了。外界的辱骂,他虽然看得天天在家拿打火机烧报纸,但宫斗的脚步却是绝不能停歇的,主打一个只要我培养亲信的速度够快,下课的脚步就追不上我。 作为一个在拜仁踢过两年的球员,也算是上过了每个德国球员人生中都选修一堂的管理学进修课,克林斯曼虽然时常感觉自己道行还浅,但显然一些最基本的原则他已牢牢掌握。 除此以外,他还大力倡导攻击足球,要求从边锋到边后卫都能飞得起来,从后卫到中场都得有向前出球的能力。 这要求,拉姆简直太适配了,去年才20岁的他就被克林斯曼看中征召入队,竟然就这么在国家队主力的位置上坐稳当了,踢得不要太好,立刻把拜仁整着急了,抓耳挠腮提前把他从斯图加特给接了回来。 施魏因施泰格也是得到了机会,这职业生涯顺畅到有点不可思议了吧,他被征召的那天还在家过夏休期,晚上是真的没忍住在梦里笑醒了,醒来擦擦口水大喊我要去国家队啦,然后被哥哥冲过来胖揍一顿。 有人欢喜有人愁,有拉姆和施魏因施泰格这样立刻拥护起了克林斯曼的一批年轻人,就有像卡恩这样遭殃的。 在国家队内多年位高权重的卡恩先是队长袖标被捋掉了,眼下在德拜双队都如日中天的巴拉克上位。万幸拜仁方面还是偷摸偏心支持老队长,绝口不提队长更新的事。两人一个管国家队,一个管俱乐部,倒也勉强相安无事了下来。 丢了国家队的江山,卡恩已经够敏感了,谁知他的痛到此还没结束,在上来就薅掉了他的队长头衔后,克林斯曼还嫌卡恩威望太高脾气太大不好管,转头把现任阿森纳俱乐部的一门莱曼给抬了上来,让他和卡恩轮换首发。 轮换,卡恩受了一辈子门,当了一辈子不爽就冲人大叫的狮子王,临到老来,不仅队长袖标被拽掉了,还要和二门轮换,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这真是两眼一抹黑,看到克林斯曼往场边一站恨不得扑上去把他咬死。对球员来说没什么比赢球且在赢球中有表现更重要,这现在场都不能上了,还上哪里表现去。 这一招显然是歹毒地掐到他的命根子上去了,可是这就是球员面对主帅时虚弱的地方,在把国家队闹得鸡飞狗跳几回合也无结果后,卡恩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忍了。 谁让明年就是德国世界杯呢。在自己祖国举办的世界杯代表国家参赛,这是什么样的荣耀和机遇,不踢球的人永远无法真的懂,卡恩无论如何不希望自己在这两年错过什么,于是只能天天一边在心里骂克林斯曼我是你爹,一边在表面上微笑说哈哈,不就是轮换吗,我无所谓的。 这也就导致他每次从国家队回来情绪总是很差,遇到类似于一门二门的事也不开心,就像现在这样。放以前,大家都轮换了,让他卡恩坐镇,那是信任他、辛苦他多比一场;但放现在,就感觉像是在说你的实力就是和这种比赛比较适配似的,让他怎么想都不开心。 有人打圆场劝他:“二队能碰到我们纯属侥幸,就当去踢训练赛,陪练罢了。” “是啊,走个过场的事。” 对于二队球员来说,这场比赛越临近,最初的那种“哇塞我们不过是去当陪练走个过场吧”的松散感反而是越发消失的,无他,这是一场赫内斯会坐在替补席上观看的比赛,他们输了确实是天经地义,但问题是,他们不能自己在场上毫无表现。 对于竞争极其激烈残酷的青训球员来说,在17-19岁这最关键的两年中,能否被选中参与一些有人关注的比赛,能否在这些比赛中踢出漂亮的表现,再结合他们平时的数据和成绩,基本就决定了他们未来能否继续吃足球这碗饭,以及如果吃上了,捧的一个碗是金的,还是银的,还是塑料的呢? 训练中众人明显感受到了压力的上升,大伙对彼此略有不满,生怕队友的问题最后呈现出来,是自己也是一滩臭狗屎似的。而且在首发球员们十分焦虑时,替补球员们感受到的那种职业生涯即将分化的不安与沮丧就更强烈了——他们好歹还能上场去比赛,总是多一分机会,而他们却只能在场下坐着。 不想好好陪练了,有的人甚至会情不自禁生发出这种心情来:为他人做嫁衣裳干嘛?像卡尔这样本来就前途光明的人表现得好也就算了,要是那些本来和自己差不多的家伙凭借着这场比赛拿到什么好合同了,那多不公平? 第44章 参加完慈善赛后的第一个训练日,卡尔就感受到了这种氛围的变化,在当日训练结束、教练讲完话后,他没有和平时一样顺势让大家解散,而是拍掌示意队友们围过来:“兄弟们,咱们得谈谈。” 他们围成两圈,个矮站里面,个高站外面,肩膀搭在一起,变成紧密的圆,一起低头听卡尔说话。 “我知道大家最近都感到很大的压力,甚至有些不安,这种不安来自于每个人都在担心自己的表现,担心这场比赛会影响我们的未来。老实说,我也一样。这场比赛不是普通的训练赛,这可能是我们每个人的转折点。” “我不想说谎,我也非常渴望进入一线队踢球,尽管每个人都说我是最有希望的一个,但我也不想向你们隐瞒,事实上赛季已过半,冬窗也结束了,但到现在关于我的合同依然毫无讯息,是连谈论都没有,被动等待的感觉并不好受。” 卡尔顿了顿说:“我也不想说谎,就是这种感觉可能让我们认为彼此之间是竞争者,所以相处起来压力很大。这是非常正常的,可如果没有彼此,我们根本不会得到这个宝贵的机会——我们赢了整整6轮德国杯比赛,才站到了一线队的面前。队伍中任何一个人懈怠了、没有发挥百分百的力气,我们早就被淘汰了,所以是我们所有人一起改变了我们的命运,兄弟们,所有人一起。” “大家会觉得我们只能很悲伤地去迎接失败,可事实上,作为对手踏入赛场时,我们已经赢得了最大的胜利,这场比赛本身就是奖品——我们用自己的实力证明了我们可以和一线队站在同一赛场上,直到他们击败我们之前,我们都和他们一样强大。” “而如果我们打败他们……别嘘,我知道大家不敢想象这件事,但现在只有我们站在一起,就想一想又如何?如果输了,也许没有任何人可以给别人留下印象,但如果我们打败了他们,那么即使是我们的替补,我们的第二门将、第三门将,依然会被所有人看到,报纸上会铺天盖地地盘点我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都会想知道:上帝啊,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一群无名之辈,竟然击败了群星璀璨的主队。” “一线队只有十一个首发球员,四五个常用替补,六七个永远坐在那儿没机会上场、然后过两年就被淘汰的家伙,我们都知道这件事。也许我们收不到拜仁的合同,永远收不到,但我们依然会得到别的俱乐部提供的机会,而这个俱乐部是云达不莱梅、沙尔克04和勒沃库森,还是缀在德甲下游的球队?这些事情依然是我们可以去改变的。” “这是德国杯比赛,我们整个赛季中能参加的级别最高的比赛,我们能和德甲球队踢球的唯一比赛,是的,赫内斯主席会坐在替补席上看着我们不错,但因为知道二队的特殊性,除了他以外,场上也会坐着很多球探,不光有俱乐部的,还有国家队的。这意味着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是的,我们都知道一线队的实力,但我不想让我们因为恐惧而失去这次机会。” “想想我们为什么踢足球。不是为了去让别人看我们出丑,而是为了证明我们有资格站在更高的舞台上,证明我们的能力、我们的团结、我们的品格。我们已经到了离职业足球最近的位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未来,我不想假装看不到这件事,但如果我们想毁坏彼此的未来,也会毁坏掉自己的。我们帮助队友获得更好的前途,也是在帮助自己。我们是队友,在球场上,只有我们真的共享成败荣辱,共享命运。所以我们要为彼此而战,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我们要踢出一场比赛,让他们看到我们的潜力,让他们知道,我们不仅仅是二线队员,我们有能力超越期待,甚至超越他们的想象。别去想‘这只是个过场’、‘陪练’这些话。别去想‘这场比赛过后我们什么都不是’。想想我们真正想要的——展现自己的机会,也许是改变命运的瞬间。我们需要团结,需要全力以赴,需要每个人都发挥出自己最好的状态,每一个人,无论大家认为自己够不够出色,我们总是能比昨天的自己更好,那也许就会换来一份更好的合同,更好的工资,更好的未来。” “这不是为别人踢的比赛,这是为我们自己踢的比赛。我们要让赫内斯看到,让一线队的球星们看到,我们不只是去应付比赛的,不是去投降的,不是去走过场的,不是去突兀地展示自我的。我们是去竞争的,是去赢得尊重的。难道因为我们年轻、没有名气,我们就一定低人一等吗?难道已经靠着实力站到了同一片球场上,我们依然没有一点赢的可能吗?” “我们也是拜仁球员!” 他们一起低沉地喊道:“我们也是拜仁球员!” 卡尔大声鼓掌:“明天见,先生们!让我们加油!!!” 直到已经和穆勒走了十分钟的路,卡尔都还有点脸颊发烫,沉浸在讲话的激动中稍微有一点点脱不出来。他其实不是那种日常能长篇大论的类型,在平时的生活里,他总是尽量试图缩小自己和队友之间的距离,不让队长或更好的球员这类标签阻隔他们——这里面除了明智,也有他总是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排斥在集体之外的警惕。 比起虚假的吹捧环绕或顺从,卡尔总是很希望自己的集体是一个真的团结的、有凝聚力的团体,这也是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刻他又要鼓起勇气去表达自己。尽管表达的结果也许算是不错,在事中他也很自信似的,可到了事后,又会略微有点忍不住反刍自己的语言或态度有没有不恰当的地方。 第45章 卡尔总觉得自己被人拿着一把尺子在衡量,激|情褪去后,他常开始想假装自己其实没那么多丰沛的感情——有时候它们真的太多了,他对美好纯粹的渴望太多了,他有时克制不住地表达和呼吁它们,但内心深处也知道它们和现实并不相融,于是感觉自己天真又愚蠢。而他一直努力表现得很成熟,不想让自己和这两个词沾任何边。 穆勒问他:“卡尔,卡尔,卡尔,你在想什么,理理我,理理我。” 并三步并做两步跳到他面前比划了一个大大的鬼脸。 “你是不是在为了比赛紧张?你们最近训练多好多……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买了票要去看,你是会开心还是会更紧张?如果我说哪怕你们输了也没关系,你是会开心还是生气?”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啊。” 卡尔情不自禁笑了起来,伸出手帮他把眉心提上去、然后穆勒的鬼脸就变成一个超好笑的喜剧表情了,这让对方忍不住松开手喂地大喊了一声作势要来追他,卡尔敏捷逃了两步又转身接住像弹簧炮弹一样的他,一连提醒道:“好了好了,别摔着!” “没意思,等夏天我们俩天天从这儿跑过去算了。”穆勒一天天浑身使不完的牛劲,撑着卡尔又开始试图边走边跳。 “你是小马吗?一刻都停不下来。” “我确实挺喜欢小马的,我以后肯定会养一只,等我有钱了。” “没钱还多买门票?” “我那是……哎!哎!你你你,卡尔!你怎么看出来的?谁告诉你了吗?啊啊啊啊别跑,等一下,别跑……” 他们已经走到地铁站了,这会儿换成卡尔超敏捷地冲下去了,在今日下楼梯大赛中取得了风驰电掣七秒八的好成绩,穆勒急得吱哇大叫冲下来,呼啦啦追着卡尔跑到站台,刚抓住人,没想到他的车正好来了,卡尔眼疾手快,一把把他往上塞,哄道:“好了好了,快回家去。” “我要坐下一班!”穆勒拼命抵抗。 眼看着抵赖不过他又变成了一边抓着车门一边揪着卡尔赶紧说:“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卡尔,我只是希望能帮到你,让你开心……” 车道中穿过呼啸的风,把穆勒的头发刮了起来,他看起来真是可怜巴巴,委屈坏了,眼睛颜色都变浅了,在地下的灯光中看着像伤心的小动物,急切地剖白自己。车辆已经在滴滴滴提醒了,这声音穿过他们的,风穿过他们,指引灯开始亮,年轻的爱闪烁。 穆勒低头看着卡尔,对方鲜少这样仰头看他,金发也被风撩起来了,在空气里好漂亮地飞扬,眼睛澄澈又温柔,被这双眼睛一看,穆勒简直都快开始想掉眼泪了。卡尔伸出手掌摸了摸他的脸,把什么东西塞进了他的外套帽子里,微笑着说:“我知道,谢谢你,托马斯。” 温热的手指在他冻得冰凉的脸颊温柔又怜爱地刮了下,替他把围巾往上扯了扯。卡尔把手收了回去,车门也开始关闭了,穆勒不得不把头和手也缩进来,看着对方逐渐被关在外面,慌乱无措地喊:“明天见,卡尔,明天见!” “明天见。”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卡尔这样笑,像在这个地下世界打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灯似的那么闪闪发光,也第一次听他清亮地回应他,像含着许多许多快乐。他头昏脑涨的,随着地铁启动居然咣当一下摔倒在地上,在周围人惊叫起来时又若无其事地哈哈哈摸着头爬了起来,赶紧摸卡尔放了什么在他身上。 一个小小的领带夹,很典雅的样子,看起来很适合毕业典礼一类的场合用,反过来看,背后和它的工艺违和又生疏地刻着t.m。因为一直被卡尔放在口袋里,仿佛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味道,穆勒想了一会儿意识到了那是卡尔的毛衣或衬衣的味道,把下巴架在他肩膀上时才能闻到。这感觉好怪,他手指发抖呆呆地又摸了一下帽子,然后摸到了纸币。 发昏到简直快爆炸的头脑忽然清醒了好多,穆勒捂住脸,沮丧地感觉自己真是好笨拙……全世界只有冬天在冰面上呆呆滑倒、站起来又呆呆滑倒、站起来又呆呆滑倒然后气得在那儿大锤冰面把自己一骨碌砸进去的大胖熊才会比他更蠢笨了,他恨不得在这个车厢里打滚和大喊大叫。 可恶,可恶,可恶! 卡尔最近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到了准备比赛上,在家里时也在用从学校租来的机器反复看录像,暂停分析动作心理和战术,对莉拉的照顾时间就缩短了一点。原本卡尔会担心她很难过,谁知道莉拉接受得挺良好的——对于已经上小学二年级的孩子来说,陪伴她的人的态度如何似乎比陪伴时间更重要,所以莉拉更喜欢卡尔和护工,对容易流泪的妈妈则是没那么想要。 每天只要卡尔是开开心心的,她就也是开开心心的,如果有什么需求需要帮忙,她就按自己屋里的小对讲机呼唤卡尔,这样还挺有趣的,他们俩都很开心。埃里卡最近不知在忙什么,常常凌晨才回家,据她说是在新装修画廊——和很多富裕太太一样,埃里卡从前也经营了一个,她们开的这些很特殊,不靠销售业绩和品牌名誉来维持运转,基本是社交产品,有时还可以用来洗钱。 因为他们离婚的事没人知道,所以也没倒闭,还是有人打理着。 埃里卡没有银行的事可管了,只剩一个画廊能维持她过往生活的假象,多少算点事业。 第46章 只是搬家后她状态就一直很差,基本不出门工作,现在好歹愿意出门,让卡尔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用面对妈妈,让他也感觉轻松了很多。他完全不指望母亲能挣大钱,不赔本、能恢复社会生活就好。德国杯的比赛日很快就到了,卡尔的高中甚至在礼堂里组织了集体观赛活动,毕竟他们可是有一位学生绝赞参与中,当他出现在大屏幕上时,同学们是如何羡慕和激动地猴叫,卡尔是不晓得了,他只知道自己此刻心脏跳动到近乎失去感受,他一度以为它们已经不存在了。 即使去年夏天时连着参加了u17世锦赛和u17世界杯这两项重量级赛事,而且都取得了出色的成绩,今年也一直在踢德乙,但那个比赛场面依然和此时此刻是不能比的。 既然是一队碰二队,考虑到二队根本没有主场可言,在慕尼黑两三个小球场间来回租用,哪个空出来用哪个,比赛当然设置在了拜仁目前的主场,奥林匹克体育场。 尽管等到今夏安联球场正式投入使用后,这个为了慕尼黑奥运会而建立起的体育场就要从拜仁的历史中退休了,但它依然是一座能容纳六万九千名观众的辉煌球场,这是毋庸置疑的。虽然上周慈善赛时才来过,可真正坐在客队更衣室里换衣服、聆听教练说话、站到球员通道中,还是太不相同了。 而且日常憧憬的一线队球员就在他们身边。 外面山呼海啸,一队踢二队这种特殊噱头反而让这场比赛的上座率非常高。今日没有客队球迷,只有主队球迷兴致勃勃又带着十足新鲜劲地等着“验收”自家青训的培养成果。 主帅马加特让主力大幅轮换的举动正合他们的意,不然那真成爷爷打孙子,欺负小孩了。观众们都在拿着报纸哈哈大笑:“这鸟报还是写得太客气了,不要输超过三个就算胜利?要我说,五个以内都算青训大成功了!” “要能反过来进一个呢?” “卡恩看睡着了,在后面打盹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快活的气氛不光在观众席上流淌,也在拜仁一线队间传递,而他们的松弛也让拜仁二队上下更紧张了。 虽然赛前每天热血冲头加油鼓劲,但真遇到这种大场面,很多球员是真腿肚子发软、发懵,都快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走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了。 卡尔整理袖标,感受到自己视线左侧是正在晃动的卡恩时,也感到了强烈的不真实。但他知道,此时此刻,这队里必须得有一个哪怕看起来仿佛平平常常的人,让大家感觉“草,我队友怎么都不震惊”,从而自己也装着镇定下来,让冷静像哈欠一样在团队中传染开。 装着装着就真不紧张了,说起来蛮可怜的,但这确实是卡尔过往中感觉能使用的方式。 尽管尽量调整好了阵脚,比赛最开始的艰难程度好像还是超过了他们的想象,光是人家游刃有余不腿软这一点,就领先太多了。而且大规模轮换也保证了一线队上场的球员都是体能充沛的,比赛一开始,他们就展现出了强大的进攻力量,要不是二队从一开始就是猥琐开蹲的防守姿态,再加上对面也不够认真,估计都已发生进球了。 “哦!”观众们叹气:“踢出去!小孩子们!不要学这么无聊的招数,足球就是要踢出去!” 知道场面可能不大好看,但卡尔没有任何着急和丢脸的意思,毕竟比赛才刚刚开始,蹲坑叫丢脸?输五个球难道就不叫?都已经是快成年和成年的人了,连全力取胜的职业道德都没有的话,才是真的幼稚。 作为队长和中后卫,他这一战完全接过了门将的指挥权,迅速根据实际情况调整队伍,提醒队友们补位,因为训练中已多次磨合,他们很快在场上组织起了不能说严密,最起码 世界上没有好破的大巴车,教练在场边大喊提醒让他们保持住。 教练原有点羞耻,不想在这样的赛事上站在场边多出风头——青训主管都在后头坐着呢,正儿八经的一线队主帅马加特、主席赫内斯都正在另一边,他上蹿下跳大喊大叫,最后肯定还是输了比赛,多少有点太哗众取宠了。他算是个老油条了,没什么战术才华可言,否则早去别的地方当主教练不好吗?还是图一个没成绩压力,离家近又稳定,所以一直待在青训,不过因为有经验丰富、管理科学的优点,他干青训教练也确实算合格。 此时此刻实在是心系球队,他也顾不得管那么多了,在场边大声指挥起来。 此时主队还没怎么认真呢,只感觉小孩子们怪可怜的,必输的比赛还苟在家门口踢,没意思啊,不多展现展现自己,不为前程考量的吗?他们在这儿蹲大巴,蹲不出什么名堂来,场边是马加特能看上他们,还是赫内斯能看上他们?然而接下来他们的几波进攻都未能奏效,场边球迷们阵阵高呼后发现无事发生,这脸皮才稍微有点挂不住。 他们的传射都实在马虎,卡尔已经连续完成了四次非常冷静的成功解围,出色的站位和预判能力可见一斑,让二队后看台上的球迷们也很慈爱地献上了阵阵掌声——虽然不觉得他们能赢,但毕竟是自家孩子,而且又是弱势一方,球迷们当然是对他们更宽容,更鼓励,颇有点看到小孩自己跑了两步都鼓掌那意思。 而这种鼓励让二队的球员们立刻振奋起来了,他们哪里经受过这些,立刻感觉自己是真才华横溢啊!看看!这就打动球迷们了! 第47章 小年轻就是这一点好,状态虽然不稳定,但是打鸡血的速度也快,和考虑得比较多的社畜就不一样。在主队明显加强了压迫力度后,他们依然稳稳地守住了半场,注意力高度集中,像是更急了似的,主队阵中忽然毫无征兆地来了一脚冷箭,万军从中直打球门——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被愣了一下的门将都稳稳扑了出去。 这还是到现在为止全场比赛第一脚打门呢!看台后的球迷们又欢呼起来了,但肯定不是为主队欢呼,而是替二队的小门将捧场。 这一脚和巴拉克的那些确实是完全不能比,质量很是差劲。 马加特在场边差点被水呛到,大骂了一句:“射得什么玩意!” 赫内斯也大大地哼了一声——他是老时代的球员,最看不得新人在球场上乱射乱打,感觉都是很没品的行为。 和主队的错愕正相反,卡尔的冷静与指挥,教练的存在,球员们的鼓励,和开场最艰难时间段里他们也完全没丢球的成绩,让二队球员们逐渐建立了信心,团队节奏也在卡尔的引导下逐渐稳定了起来,就像在训练场上一样。 俗话说得确实好啊,足球这玩意,特别是防守,都是不变应万变,不要管对手怎么样,先踢好自己的那一套再说,在哪踢不是踢? 再说了,这球场除了特别大,草皮质量也没比赛贝纳好到哪里去,熟悉的感觉真是越来越多了! 和大多在走神发呆聊天的队友不一样,拉姆在场边抱着胳膊看得很是认真,这一会儿开场才十几分钟,他就扭过脸来和正在认真给口香糖吹泡泡的施魏因施泰格说:“咱们俩衣服穿好,别冷着了,不好热身,没准等会儿场面绷不住了,要上呢。” “哈?”施魏因施泰格泡泡破了,黏脸上了。 他俩只是在这儿说悄悄话,前面巴拉克是直接探头跟主帅和主席提建议了: “他们都踢得什么臭狗屎,太丢人了,让我上算了。” 马加特有点挂不住脸,但赫内斯只是哈哈大笑起来:“你等着,米歇尔!等会儿要是我相中哪个球员了,你就上去,替我试试真成色。” 第9章大卡 在所有“遗憾”“意外”“迫不得已”巅峰期退役的原因中,还有什么比伤病来得更汹涌无情、更让人同情、更让人无能为力呢? 运动员再怎么讲求精神属性,也是动物,也要靠着身体才有斗争的本钱,而身体健康不健康是完全不以意志为转移的。就算是天天讲奋斗,讲到简直走火入魔的足球界,一旦受伤了,也没人再讲什么超人意志,那还不得是往病床上一躺,老老实实康复休息。 而且很多像拜仁这样银行里的钱只能看不能用的俱乐部,在引援和更新换代上都是一样的勤俭持家,不见担架不掉泪。 不看到队长往小白板上一躺两眼一闭舌头一伸,鲁梅尼格和赫内斯三五年里都不可能下定决心替他买替补、换位置的。 卡尔经常被调侃“地位超然大球霸”“首发名单默认模板里置顶不能删改”的背后,也意味着他多年来都是队内出勤率最高、比赛时间最长的球员。在这份荣耀背后,也是仿佛永远无法休息的疲倦。 卡尔不止一次想过,如果他忽然受伤了,队里该多么狼狈,队友们该多么无助,所以他从不敢受伤,轻伤也尽量不下火线。 可是,因为他从来不受伤,高层当然也完全不考虑让他休息或替换他。 这岂不是陷入了死循环? 长痛不如短痛,这赛季趁着胡梅尔斯和博阿滕都在,已经算是几年来中后卫阵容最辉煌的时刻,离了他日子也不会过不下去,没准反而痛定思痛、团结一致、创造奇迹呢。 过往的经验告诉他,在一起破大防伤心互相打巴掌时,他们表现都挺好的;要是天天嘻嘻哈哈感觉比赛稳了的,反而比较容易完蛋。 到时候他就躺在病床上流下两滴眼泪,握着队友们的手叮嘱他们一定要好好比赛,不用管他……他坚信只要他们多少都还有点良心,应该会大哭一场让他放心,回头痛定思痛,在场上怒殴对手,说出一些类似于我们队长都快死了?你们还在这儿找事的话,并赢得胜利。 赞助商方面,也随着今年跟俱乐部的合同到期,不要再续就好了。虽然个人赞助会有点麻烦,但随着推移,自然会结束完的。 毕竟伤了,没人想这样,没办法的事嘛! 卡尔确信这是一个能让自己脱离苦海、而且皆大欢喜的方式,只是他本人多吃一点□□上的苦头,但没有比这更快捷有效的方式了。而且受完伤后康复时间长,无法恢复到巅峰、心态上差距太大不愿接受,一心不要续约要退役,也很符合他这类贯彻完美主义的球员的一贯作风。 就是不要伤过头了,伤过头了他担心自己真死了是一回事,害怕赫内斯和鲁梅尼格还有一众好友趴他床头大哭抱着他说卡尔你别想不开去跳楼是另一回事,卡尔是想低调地合理退役,不是想搞大新闻让世界聚焦于此,竞选今年的悲惨德国年度人物。 最好要伤得不大不小正正好。 越想越感觉只要思路打开了,人生的路也是越走越宽,卡尔立刻开始搜索资料,看了一晚上很多因伤病不得不早早退役的前辈们的悲伤案例。 从前每次看这种绿荫悲剧,他的心里都是又同情、又害怕,不断拿来警惕自己,颇有种“无意划到,厄运走开”的心理;但现在,他在依然对他们感到抱歉的同时,却也升起了一种另类的激动,忽然发现如果换个角度研究他们的故事,那简直是一打子花样百出的退役教科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