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以继日》 第1章 [现代情感]《夜以继日》作者:赛西娅【完结+番外】 文案: 李峰知道妹妹死了,但他不知道凶手是谁。 荀阳不确定父亲死了,但他确定凶手是谁。 复仇困苦灼心之刻,他们同时认识了严冬, 却发现她和他们的仇人都有撇不开的关系。 这场遁于黑夜的猎杀里,究竟谁才是猎人? 十年来,他换着不同的面具,只为寻找一个答案。 十年来,她戴着同一个脚镣,只为隐瞒一个真相。 痛苦中,他们望着不同的月亮,抵御着寒夜漫长。 但他们看向的,或许是同一个月亮,冰冷也炙热。 01白事 ——太阳照常升起 ——黑夜何尝不是 死者的亲人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可葬礼上的其他宾客都以匪夷所思的目光看着那位老妇人。 她双手将dv高高举过头顶,拍完灵堂顶部黑色的大纱花,又顺着遗像将机器滑落至烛台,期间不忘平稳地将挽联上的每个字一一吸入镜头,整个过程流畅地不带一丝情感。 她染着黝黑的短发,衬得脖子上那串南红珠子愈发醒目,配上样式不俗的金耳环,黑金色重磅真丝连衣裙,加上操作娴熟的拍摄动作,优雅之中带着一丝违和。 “怎么回事,现在葬礼也有观光业务了?” “好像大城市现在就有这种殡葬摄像服务,不是喜事儿才录像的。” “再超前也不会派个老太太来拍吧。” “嘘,小点声,那是主家儿,死者的老伴儿。” “啊?” “你们不知道她啊,出了名的只顾自己享受,不管子孙死活。” “老不正经。” “她该不会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很洋气吧?” “像什么样子,我真是替那些小辈儿尴尬。” “别说了,人家子女一个比一个孝顺,没瞧见么,都由着老妈呢!” “要我家那口子看见自家出这种洋相,就算是亲妈也得一巴掌扇得滚一边去……” 悲怆洪亮的鼓乐声下,老妇人能听见旁人的议论般,转过身将镜头对准了灵堂周围的人群,那些人慌忙闭了嘴,而老妇人依旧旁若无人地拍摄着。 李峰挤在人群里,听着那些议论,一脸漠然。他不关心这里死了谁,也不认识办丧事的这家人,他是尾随一辆丰田凯美瑞来到葬礼现场的。 早上,李峰刚刚拿到中考成绩,母亲最近失魂落魄,听见儿子没考好更是唉声叹气。屋里待着实在压抑,李峰跑了出来,刚出巷子口,便看到那辆车,索性骑上母亲的摩托去追。 他并非先记起了那个车牌“2121”,而是后车窗处放着的白色大玩偶,一个趴着的流氓兔——让李峰确定,就是那辆车,他不会记错。 那个兔子的眼底,有其他同款兔子没有的大颗“泪痣”。 他相信,在这个时候看到这辆车是命运的安排,老天爷也在帮他。 加速。小心。 加速别跟丢,小心被发现。 李峰紧紧拧住车把的手心渗出汗液,好在山道不好走,车开得不快,不然他的踏板摩托肯定追不上那辆凯美瑞。不过一路上前前后后有不少车,让他得以淹没其中。 到了地儿他才知道,原来一路遇到的车辆都是来奔丧的,难怪这个平时没多少人的村里突然那么热闹——市里县里的主家和宾客都来了。 迈出车门的是一个神色威严的中年男人。白衬衫、黑西裤、德比鞋将身材裱装得愈发挺拔。发际线略显后移,却无损此人的魅力,眉宇之间隐约可见年轻时的英俊轮廓,无框眼镜下是温和而冷淡的眼神。 “白主任来了!”宾客们看向男人的眼神充满了信任。 “海平啊,你回永宁来看老丈人了!你说说,他怎么走得那么突然啊……”迎面走来的亲友们一见到他便掩面哭了起来。 面对迎来的旁系长辈,男人静如湖面的脸有了波澜。他抿住紧实的嘴唇,恭敬地搀扶起对方因为哭丧太久而软弱无力的身躯。 很快,这个叫白海平的男人被另外几个女性亲友围住,她们拿着昨晚连夜赶制好的白色麻质孝服,上前帮忙为他戴孝。 套好孝袍,白海平立即前去灵堂上香磕头,接着和那群同样披麻戴孝的人们一起跪在灵堂正前方,淹没在一片白色的哭声之中。 灵堂的一圈围满了人群,李峰混入其中。 这是背靠山区的平阳市一带最常见的葬礼仪式,虽说早年村里走出去的几代人都散落在县市,但厚山厚土之地孕育的,是对土葬文化的传承。作为离市区最远的一个县城,永宁县一直没有贯彻市里号召的火葬。无论走了多远的人,都要尽力保留全尸拉回来入土为安。 这类灵堂大多搭建于县里或农村老家的院内,当地会有专门负责丧葬的“总管”安排殡葬、伙食、鼓手、谢客等一系列流程。而主家披麻戴孝的儿孙后代统称“孝子”,丧事办几天,他们就要在灵堂前跪几天。 鼓手们停止了手里的动作,现场安静了下来。 李峰站在露天灵堂侧排的人群中,看着挽联上的“天上彗星沉,人间慈父去”,又看了看跪在他几米远开外的白海平,他正抚慰着身旁颇有姿色的中年女人,一下一下温柔地拍打着她的后背,时不时地掏出纸巾为她擦拭眼泪。 第2章 看起来,那女人是她的妻子。 “总管”宣布追悼会开始,主家的长子严敬人跪在最前面,孝帽上的麻帘让人们看不清他此刻的眼神。严敬人低着头,颤抖着拿过话筒,带着哭腔念起了为父亲写的悼词。 “永宁含悲……” “慢着!” 声音来自灵堂中间的“孝子”当中。 人们还在困惑声音来源,白海平旁边的中年女人站了起来。 白海平紧张地拉了拉女人的袖子,被对方甩开了。 “严爱人,注意场合。” 他这样轻声喊着,却还是跪在原地。 女人站起来后,缓缓转身,朝后排的“孝子”们走去。 现场所有人屏住了呼吸,不知道这位素日掌事的严家“大小姐”要做什么。 她径直走到一个人的面前停下。 “严冬,你为什么还在这。” 严爱人的个子很高,以至于她俯视对方的时候将头垂得很低,显得她的眼神更加轻蔑。她干瘪的苹果肌处有一颗显眼的黑痣,像是把眼里容不下的沙子撇出去之后风干的尸体。加上消瘦的身材,明晰的唇线,让她看起来精明干练,一眼望去就知道,她的世界不容有错。 她面前跪着的是个年轻女人,看着二十出头,鬓边的发丝被泪水凝成一股,让李峰得以看到孝帽下露出的五官。那是一张温婉古典的脸,与线条流畅的两颊形成反差的,是她眼神里略带恐慌的清冷。 李峰想起自己上个月在葬礼上的状态,应该和她差不多吧,脸上同样写满了超越年龄的绝望。 这个叫严冬的女人双眼红胀,脸上似乎因为哭了太久,导致有些过敏。面对发难,她依旧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我再说最后一遍,请你离开这。” 严冬这才踟蹰着抬头,张开了干裂的嘴唇:“姑姑,我……” “你不能跪在这,你不配。” 严爱人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异常压迫。 严冬求助的目光投向父亲严敬人,却只得到一个背影——他连头都没有回,原地不动地跪在最前方,像是默认了她的“罪行”,也默许着严爱人的“执行”。 她又朝上,朝灵堂正中心的遗像望去。遗像上的老者面容枯瘦,眼神明亮,笑得和蔼。 和那张面孔对视的瞬间,严冬止住的眼泪又拧开了开关。 见她这样,严爱人轻蔑地撇了撇嘴。 “眼泪要是有用,我哭死也把人哭回来。你爷爷怎么没的你最清楚,他不想看见你,别让我说更难听的话了,离开这,立刻。” 四周的人群里开始有了议论声,严冬没有再坚持,缓缓站了起来,向围观的人群里走去。 直系的,旁系的,前面跪着的众多“孝子”们没有一个人为她说话,好像她的的确确是今天的不速之客。 他们穿戴一致,跪得整整齐齐,安安静静,大概都和那个叫严冬的女人一样,已经哭得没了魂魄。 或者,根本无人关心她的去留。 只有白海平站了起来,劝慰严爱人的同时,悄悄塞了车钥匙给严冬,让她有地方可去。看着严冬转身离开,严爱人才放心地跟白海平回到原位置跪下。 周围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说着一些八卦。李峰大概听出来严家是体面人家,刚刚严爱人能这样,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见白海平起身,那些人又小声聊起了他。 作为严家的女婿,他在外是市里的体校主任——听说马上要当校长了,对内又疼老婆、孝敬老丈人和丈母娘,脾气又好,没人不夸,实在是个好男人。 那个严爱人,果然是他老婆。 7月末的露天葬礼,上上下下都窜着热气,把人夹在天地间炙烤。李峰有些焦躁,地上跪着的“孝子”中,好像有人朝他的方向看了眼,可他什么也看不清,满地的白色在正午的直射下看得人睁不开眼。一瞬间,李峰也像失了魂,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一股清新又窜鼻的气味从李峰身后飘过,十分醒脑,他好奇回头,只看到一张张和他一样迷惑的脸。 他定了定神,刚刚人群里的一个词让他猛地清醒。 体校。 白海平是体校的…… 那就对上了。 “开吊!” “总管”的声音让现场再次安静。 李峰的心里开始翻江倒海。 02消尸 夜幕如墨,纸烬归尘。 深山中的灵堂被一层幽冥的寂静笼罩,冷月稀薄地洒在冰棺之上,棺盖顶部盘着的绿色绸面棉被散发着淡淡粼光,低语着逝者还未诉尽的一生。 严冬跪在灵堂里间,一张一张烧着阴司纸。 这临时搭建的简易停棺房与白天众人吊唁的场地仅有一帘之隔。 也是这四四方方的小空间给了严冬最后的安慰。 白海平向妻子严爱人谎称自己要给老爷子守夜,为严冬争取了和爷爷相处的最后机会。众人已经被繁琐的丧事劳神了几日,为了凌晨四点的出殡早已沉沉睡去,白海平把地方腾给严冬后,也回车里休息了。 村子里近些年越发没什么人,只有一些不愿意出去的老人守着,恐怕全村人加起来都没有这次严家回来办葬礼的人多,天一黑全村静得连狗吠声都没有。 死寂之中,只能听到冰棺的冷凝器发出的噪音,严冬把它们当作爷爷的鼾声。 第3章 小时候,爷爷给她念完儿歌后,就会这样深深睡去。 大秃子得病、二秃子慌 三秃子请大夫、四秃子熬姜汤 五秃子抬六秃子埋、七秃子哭着走进来 八秃子问他哭什么、我家死了个秃乖乖 快快儿抬快快儿埋…… 看着花圈挽联上“严安合”的名字,严冬还是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已经走了。 因她而死。 爷爷常说,他希望整个家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安稳好合。 儿子叫敬人,人恒敬之,女儿叫爱人,人恒爱之。 他慈爱一生,却死于自己最爱的孙女。 想到这里,严冬的泪落在火盆,和那些烧完的灰烬一起,变得无用。 膝盖跪肿了,索性坐在地上。 帘子被掀起,一阵凉风吹来。 昏暗之中,进来两个人,不是穿白褂子的“孝子”,严冬扶着案桌缓缓站了起来。 面前站着的是两个穿着防护服的男人,从上到下捂得严严实实,身上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主家的人吧,我们是丧葬队的,一会儿就要出殡了,我们来移棺,把遗体从冰棺移到木棺里。” 这么快。严冬的心抖了一下。 永宁县里还未普及火葬,殡仪馆也还在修建中,白事都是靠民间的丧葬队。 “好,需要我帮忙么。” “那哪能啊,小姑娘家家的,可碰不得这些,我们就是干这个的,你去灵堂前面等着吧,这里面这么窄,你在这也施展不开。” “好。” 说完,严冬掀开帘子出去了。 她好像总是说“好”。 空旷的露天灵堂,只有严安合遗照上的眼睛盯着他,她羞于和他对视,哪怕那双眼里满是慈爱。她跪在灵堂前继续烧着纸,只觉得胸腔里溢满了无力感。 以后,就是没有爷爷的世界了。 随着轮子滚动的声音,丧葬队的二人将冰棺推了出来,绿色绸面棉被依旧在上面疲倦地躺着。严冬进入灵堂里间,看到的是已经盖好红布的木棺。 恍惚间,她闻到一股略带樟脑味的木质香,有些冲鼻。 不知过了多久,严冬梦到被一群白色生物追击,猛然惊醒。现实里她正被一位长辈重重地拍打着后背,她一抬头,四周围满了白色的人。 原来是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靠在案桌旁睡着了。 严冬没来得及看时间便立即站了起来。 一定是快要到凌晨四点了,亲人们要一起送爷爷最后一程。可她还没站稳,又被严爱人猛地推倒在地。 “人呢?” 严冬顺着严爱人的手指看向木棺,一时间没有明白姑姑的意思。 忍了一整天都没有吭气的杜俊芳见女儿被推倒,赶忙放下手中的坛子去扶严冬。 那是昨晚全家人为严安合做的福坛,里面放着硬币和食物,代表亲人的祝福,让逝者来世不要挨饿,同时以求佑及后代。 亲人们需要一边吃着各种干果、糕点等粮食,一边将手中剩余的食物放入坛中,象征某种链接,再由一个人将那些食物捣碎,最终将福坛压得瓷实才罢。 杜俊芳希望女儿也能参与,话到嘴边就被丈夫严敬人喝止。对严家她是没有什么念想的,只是感念严冬和她爷爷感情深厚。 那时她还想着,开棺放福坛的时候还有机会给逝者的口袋、手中,往棺材各个角落放硬币,女儿还有机会。哪知刚刚开棺,竟发现遗体没了。 “严爱人,我白天没有帮着小冬是因为她确实理亏,可你先前那样利用她,害得她婚事也黄了,公立学校的工作也丢了,现在又人前人后的给她难堪,怎么也该扯平了吧!事情还没搞清楚别急着指责人!” “我给她难堪?如果不是我要脸、我们严家还要脸,我白天就不会那么克制了,我连打带骂都得把她赶出去!哪还有机会让她把爸的遗体都搞没了!而且,婚事不是她自己作黄的吗?工作海平没给她弥补吗?你现在把爸的死和那些破事相提并论什么意思!” “什么?爷爷的遗体……” 严敬人不等严冬反应过来,一把揪住女儿的领子,把她拽到棺材旁。 “你干的好事!” 睡在车里的白海平听见动静也醒了,小跑着过来,看到空着的棺材也慌了。严爱人不等他解释,启动了两片还未熄火的薄唇:“这就是你说的守夜……你守到哪里去了!” 此刻,严冬的脑袋和眼前的棺材一样空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喊出:“丧葬队!是丧葬队的人!” 这时,真正的丧葬队来了。 原来,严家和丧葬队约定的就是4点到灵堂,移完棺后再抬棺去坟地,帮着埋完人才算了事,根本不会中途单独来一趟。 这么说……就是有人偷尸了。 什么人会偷死了几天的老人尸体呢? “小冬,你看清来的人长什么样没有?”杜俊芳不死心地问。 “他们……包得严严实实的。”严冬说着说着低下头,此刻她的内疚抵达到顶点。 严敬人气得涨红了脸,抬起手给了严冬一耳光。 “报警!” 听见哥哥这么说,严爱人迟疑了一瞬,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赶忙死死捏住严敬人的胳膊,示意他等等。 严敬人看到,自己妹妹的眼睛里写满了他从未见过的恐惧。 第4章 就在刚刚,严爱人收到一条短信,上面写着: 你告诉我尸体在哪儿,我就告诉你尸体在哪儿。 03兔子 “看,二楼楼梯口有个美女!” 清晨6点的操场上,有个同学小声喊了一句,全班同学都抬头看了过去。因为教室外的走廊是半露天的,所以看得一清二楚。 “今天才来的新生吧?” “哪个专业队的啊?” “一个年级就俩班,一会儿你去一年级问问呗!” “这不汤唯吗?” “别说……是挺像的。” “别说了,教练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所有学生立即回到早操队伍里站好,双手背后,规规矩矩地沿着草坪线站成一排,只有李峰的眼神没收回来。 他一眼就认出来,是他一个月前在葬礼上看到的那个叫“严冬”的女人。 “啊!” 李峰突然感到天旋地转,紧接着背部传来一阵疼痛。 他被摔倒在草坪上,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新来的,注意点,这儿的教练看谁不顺眼过来就是一个背摔。你可别一年级就被摔坏了!” 旁边同学小声提醒着。 李峰龇着牙从地上爬起来,看教练没理他,自觉地回到队伍里站好,揉肩膀的间隙又偷偷瞄向二楼,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我不管是早操还是训练课,不管是新人儿还是老人儿,在我射箭队,就得守纪律!” 说完,教练吹着哨子,和学生一起跑起了步。 今天是李峰来平阳市英杰体校上学的第一天,不过全班没几个人是“新来的”。 作为平阳市老牌的民办体校,这里是为专业队伍培养和输送体育人才的地方。 正常来说,李峰是按照16岁入学的标准被录取的,但那些规划好走体育这条路的学生,早早就来念预科了,甚至有提前两年就因为各种原因被家里送来的,所以一个专业队或一个宿舍里,从14岁到20岁的学生都有可能存在,16岁的一年级念到18岁三年级毕业就是职高,念到20岁五年级毕业便算大专。 来之前,李峰有了解过这里的专业。 现代摔跤,短跑,长跑,射击,射箭,篮球,柔道。 李峰选了射箭队,但射箭队男生少、他入学又晚,所以被并入了其它专业队的宿舍里。 昨晚的宿舍卧谈会,就有同学问他,为什么选射箭不选射击,射击多酷。 李峰躺在上铺,没有吭气。 “射箭队软妹子多呗,跟你们摔跤队似的,一个比一个野蛮。” 那些男生互相打诨着。 李峰听到这话更觉厌恶,转身假装睡着。 早操结束后,李峰去食堂打饭,刚坐下来,就遇到了舍友。 他们见李峰坐在角落的一张餐桌旁,便以包围歼灭的阵势围了上来,刚坐下就二话没说,像在给李峰做示范一般,一个个将自己的鸡蛋从盘子里夹起,放到了一位看起来年龄较大的男生面前。 那男生面无表情,似乎习惯了这种“供奉”。 李峰瞬间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眼前的紧张气氛和昨晚的“友好”卧谈割裂得很,看来这儿的人深谙某种道理。 李峰的下铺此刻正坐在他旁边,偷偷拿胳膊肘戳了戳他,示意他接受这种规则。鸡蛋事小,冒犯事大,对“前辈”表达尊重,需要这种“仪式感”。 他看了眼瘦弱的下铺同学,又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鸡蛋,眼神勇敢地迎上那个等待他“上贡”的男生,直接拿起鸡蛋,毫不犹豫地放进嘴里,一口吞下,动作和眼神一样果断而坚定。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领头的男生先是脸色一沉,接着发出一声嗤笑,抬手鼓起掌来。 “有意思。” 接着,他屁股一抬,起身离开。 “回宿舍补觉喽。” 其他男生陆续跟着离开,走之前都用饶有意味的眼神看着李峰,好像在说,他接下来的日子不好过了。 下铺也起身,一边收走早餐,一边用他纤细的手拍拍李峰的臂膀,恨铁不成钢地说:“勿以善小而不为呀。” 父亲就总爱说这句话。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他要知道这话还能这么用,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李峰拿着包子一口咬了下去,像是刚刚无事发生。 忽然,他想到之前妹妹在这里,是不是也会遇到同样的事情。 他放下包子,胸腔如同塞了一团被水泡开的沤麻。 吃完饭,李峰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教学楼。他是一2班的,他记得刚刚那个女人正是站在这个班牌的门口。联想到她和白海平的关系,李峰不禁产生些好奇。 他沿着半露天走廊一直走到尽头,牌子上写着“教导处”,门是开着的,他走了进去。 宽敞的房间里错位摆放着几个办公桌,最里面的工位看起来比较宽敞,一看就是领导坐的。走过去一看,各种材料和本子的封面果然写着“白海平”三个字——这是他的办公桌。 李峰一眼就看到那个位置对应的墙边挂着一小幅油画。油画中心看起来像是圣母玛利亚,她的手放在一只兔子上,而画面左边是一个妇女抱着一个婴儿正要递给她。 兔子……又是兔子。 跟踪白海萍去葬礼那天,就是因为在他的后车窗看到了“兔子”。 第5章 他亲自陪妹妹买的“兔子”。 “哪个班的。” 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李峰的回忆,他赶忙转身,背后坐着的正是严冬。刚刚进门的时候,她被桌面一堆垒得跟小山似的文件挡住了,李峰完全没发现有个人坐在这里。 严冬坐着的方向正对着李峰,或者说正对着那面挂着油画的墙,像是在李峰进来之前,她也在研究这幅画。 “我一2班的,你呢?” 听李峰这么问,严冬笑了。 “我也是。” “那我们一个班。” “所以……你来这干嘛?找白主任?” “不,不是……我不找他。” “你知道他……你一年级的,还知道白主任,你是预科班上来的吗?” “不是,我刚入学。” “那……哦我知道了,你是永宁县的吧。” “你怎么知道?” “很多永宁县的都认识白主任,他是永宁的女婿,一些家长送孩子来体校会直接找他。” 李峰不置可否,反问她:“你也是永宁的吧。” “挺聪明啊。” “你……我……我先去教室了。” 李峰想到她和白海平的关系,本想多问两句,一张嘴又觉得不能透露自己跟车到葬礼的事情,便把话吞了回去。 “一会儿见。” 严冬还是淡淡地笑着,两个人十分有默契地没有再追问对方来教导处的原因。 李峰没再回话,看对方没有跟出来的意思,自己先回了教室。 很快,到了八点,教室里的人也坐满了,叽叽喳喳一团。 有人敲了敲教室的门,是白海平。 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喊了声“白主任好!” “呀,从预科班升到一年级了!” 白海平宠溺地笑了笑。看得出来,他平日里和学生们关系不错。 接着,他冲门外的人点点头,示意她走进来,那女人走到讲台上,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今后的语文老师,也是班主任,严冬。” 班里的同学在下面起哄,这就是他们早操时看到的那个女人。 李峰也一愣,原来她是老师,不是新生。 严冬站在讲台上,和李峰对视了一眼,他害羞地低下了头。 “这是咱们学校捡漏请来的优秀教师,都给我好好听话,跟着好好学习,听见没有!” 说这话时,白海平脸上依旧笑意盈盈。 “yes,sir!” 在学生的欢快气氛里,白海平离开了。 看得出来,这位看似面容可亲的白主任,在学生心里是有威慑力的。 整个教室交给严冬,她的身体却变得更舒展了。虽然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可李峰感觉到,和陌生人在一起,她似乎更放松。 她穿一件不规则领的白衬衫,软软的材质削弱了职业装的凌厉,袖口轻轻卷起,露出一块罗马刻度的方形手表,棕白配色的编织纹理皮带,干练不失活力;和下身宽松的水洗蓝牛仔裤搭配起来,在随性里保持了质感。 “老师,你怎么不穿裙子啊。” 严冬没有生气,依旧淡淡地笑着。 “同学,你上课怎么不带脑子啊。” 全班哄堂大笑,特别是作为射箭班,女生居多,她们还是头一次见到被男生调侃时“临危不乱”的老师。起哄的男生也坐正了身子,撇嘴笑了笑,没再回话。 紧接着,严冬又给了这个男生一个大大的台阶。 “下次上课记得带上脑子,老师也记得带两条裙子,咱一起穿。” 班里又是一阵大笑,起哄的男生脸上也露出一丝释然。 “得嘞!” 简简单单两个来回,让大家对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老师刮目相看。 李峰看着严冬现在游刃有余的样子,和那天在葬礼上判若两人。她的姑姑对她抵触到不允许参加葬礼,她却来了姑父所在的学校,事情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不经意瞥见一个东西,让他立即坐直了身子。 李峰在过道另一头的女生抽屉里看到一个书包,拉链上赫然挂着一个小小的兔子挂件。 04风干 中文系高校毕业的严冬做体校的语文老师虽说绰绰有余,但也是白海平想到的最佳解决方案,毕竟严冬马上要入职的“好工作”某种程度上是被妻子严爱人搅黄的。 严冬知道姑父的好意。 别的不说,来体校当老师每天只需上半天班,因为到了下午,就是学生们的专业训练时间,没她的排课就相当于休息,毕竟体校的文化课是没有教学压力的。 严冬也知道姑父的不安。 这份民办体校的工作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没法和严冬丢掉的那个编制工作相提并论。更何况,那件事给她带来不小的名誉损失。 可严冬还是痛快地答应了。 第一天上班,从「平阳市英杰体校」大门走出的那刻,她深呼了一口气。 或许别人眼里,她这个年轻老师大方得体,恩威并施。 只有她自己知道,站在那个讲台上,她已经耗尽了全部勇气。 面对学生今天的“刁难”,她甚至生出一丝感激。 进这个校门之前严冬幻想过无数次,如果学生认出自己就是前一阵上了热点新闻的女主,该有多难堪。和那样的嘲讽相比,她今天遇见的学生真是“善良”极了。 第6章 就像现在,她毫发无伤地下班了。 中午的阳光透过柿子树洒在体育街十字路口的斑马线上,连等红绿灯都成了蕴藏好运的期待。 她穿过街头,走过体校斜对面的蓝色游泳馆,不觉多往里看了两眼。 那里曾经是平阳市的老游泳馆,荒废挺久了,不知什么时候突然被承包出去,改名为「寻阳游泳馆」,已经开业半个月了。 开业那天,她被免费游泳课的体验砸中,索性在这里开始学习游泳。 她喜欢这个游泳馆的名字,像是在描绘她即将踏上的生活。 不过,走出体育街就没什么阳光了。 那是爷爷奶奶家所在的东方路,盘踞着平阳市最大的旧式商业综合体。记忆里东方路总是很阴凉,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也像是这条路上不断延伸的阴影,涂抹着严冬的记忆。 今天是严冬上班第一天,父亲严敬人以给她庆祝的名义喊大家吃饭。 从小到大,父母都没有太关心过她的任何成绩。 当班长了,拿奖学金了,比赛获奖了,父母总是一句淡淡地“这都是应该的”;甚至之前严冬考上重点学校的老师,严敬人都没有这样高调宴请过。 以至于念大学的时候,严冬听到同学说只是因为高中作文得奖,父母就宴请亲朋好友的事,倍感震惊。 直到后来,看到那些家庭条件和自己大差不差的同学们会和妈妈一起煲电话粥,闲聊网购哪个颜色的裙子、会和爸爸撒娇、会在月中就理直气壮地要下个月的生活费、会被爸妈喊着“宝贝”……严冬才意识到,奇怪的是自己,不是他们。 她甚至需要提前想好如何开口,能假装和父亲不经意地寒暄,再引导到索要生活费的话题上。 什么时间点他会有空,什么话题下他会心情好,什么事情能暗示他钱已经晚打了半个月,这些精确到用词的话在心中盘旋了几遍之后,严冬再找个空旷无人的角落忐忑地拨过去那个例行公事的问候电话。 她之所以这样,不是因为父母没钱或抠门,而是因为没有多余的关心给她。反过来,她和父母之间,也总隔着一层客气和生分。 也不能说父母不关心她。 他们不会夸赞她的成绩,但会偷看她的日记,然后把歌词当作早恋的证据教育她。 他们不会干涉她交朋友,但会阻碍她和别人深交,说没有人会真心把她当朋友。 他们不会给她开家长会,但会干涉她想要报考的专业,跑到美术班把她当众拖出来。 他们不会花时间带她去商场买衣服,但会一下给她买五套校服,她记得自己连过年都在穿。 他们不会教她人情世故,但会因为她丢了人就连骂带打,有些事情他们要求她生来就懂。 如果说,那些不快乐都是基于父母的性格,为什么妹妹就不会被这样对待。 喜欢的东西,妹妹从小到大永远可以理直气壮的索要,她会在过马路时亲昵地牵着爸爸的手,会在顶嘴妈妈后还能得到宠溺的拥抱,会在成绩不及格时被带去游乐场安慰…… 她想过,是否只是因为她是妹妹。 她也想过,是否因为自己的性格不讨人喜欢。 可是,她一向是懂事听话的那一个啊。 她觉得,一定还有什么别的,让自己和父母之间,隔了一道透明的玻璃。 会不会是因为,妹妹还小,在父母面对那些失意和争执的时刻,他们只能对“老大”动手。动手之后,不用去哄,反正“老大”懂事,躲起来哭一哭,醒来还会继续爱他们。哭完之后,还会变得更乖。他们不屑去追查“乖”造成的疏远,但会厌弃“乖”带来的笨拙,久而久之,他们也默认了隐性的隔阂,也就把更多的亲昵转向了更小的那个孩子,谁让另一个更“敏感”呢。 这样的日积月累,雕刻出的是两座完全不一样的雕像。 一定是,一定是这样吧。 幼时的严冬,身上的皮肤总是没有一块完好的。一次早读,严冬全程伏在桌子上,老师见她不对劲,把她喊到了办公室,这才看到她脸上的青肿。老师问她做了什么,才会被这样对待。她想,“是啊,我做了什么。” 她鼓起勇气问杜俊芳,她熨着自己新买的奶白色西服套裙,一甩新烫的时髦卷发,云淡风轻地说,“不需要理由,你就是爸爸妈妈的出气筒呀。” “我不是你们亲生的吗?” “我要抱养就挑男孩子了,会要你吗。” 父母因为工作常年要去外地出差、进修,总需要把严冬和妹妹丢在爷爷奶奶家。 她开始幻想得到爷爷奶奶的宠爱。 爷爷奶奶都是医务工作者,穿得时髦,也有教养,以至于严冬认为,他们表现出的距离感是合理且高贵的。 奶奶郝梅莲当初因为杜俊芳也是县里少有的大学生,和自己的大学生儿子般配,又是女儿严爱人的同学,知根知底,就顺水推舟了二人的婚事,“亲”上加亲了。 提起这段婚事,郝梅莲总是傲慢而气愤地说,是严冬姥姥上门说亲,她稀里糊涂给答应了,哪知道杜俊芳是那种人,一点都没有做儿媳妇的样子。 小时候严冬不懂,妈妈究竟是“哪种人”。她见过妈妈和奶奶吵架的样子,他们纠缠的那些事情她听不懂、也记不清了,她只能联想到妈妈对自己说的话,可能是刻薄了些。 第7章 上小学后,妈妈再也没和奶奶吵过架。后来严冬才知道,那是因为她和妹妹在托儿所,从1岁待到7岁,不能再待了。只能送到爷爷奶奶家。 严冬1岁之前,只有姥姥姥爷帮着照看。 那一年,物质和情感的双重匮乏让杜俊芳过得屈辱。 刚结完婚,郝梅莲就收走了儿子儿媳的婚房,出租给房客。 严敬人觉得没毛病,杜俊芳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当下就要离婚。 被家人劝阻时,她发现自己怀了孕。 她想,可能孩子出生就好了。 没想到,从此丈夫开始不喜欢回家。 杜俊芳父母为他们在一个机关大院租了房,但小县城的风总是能吹向每个不需要它的角落,时不时能听到邻居在背后耻笑,光鲜的大学生嫁得不如农村的种地女。 后来,姥姥姥爷都不太愿意抱着小外孙女在院子里逛,日日对着襁褓里的严冬叹气。 她狠心断了奶,迅速回归职场,她要赚钱,她要离开碎语纷飞的群居大院,她要给自己买个家。 严冬1岁,奶奶才被爷爷拉着过来看了孙女第一眼,之后又继续隐身了。 直到除夕夜,加班回家的杜俊芳发现露天厨房的肉被偷了,姥姥在炕边给严冬做新袄子,姥爷在一旁洗尿布,不得志的严敬人喝多了,回家在严冬脸上留下一个大红掌印,杜俊芳连夜赶走了父母。 之后,杜俊芳回去拼事业,孩子放到托儿所。 在托儿所里,严冬听到最多的话就是“你爷爷奶奶那么有钱,怎么不管你呀”。 7岁的暑假,严敬人开始把严冬交给爷爷奶奶照看。而姥姥那边,严敬人是不允许她去的。姥姥有几个孙子要照看,杜俊芳也不想让自己母亲受累。但凡严冬提一句想去姥姥家玩,父亲总是以一句“姓杜的才是人家亲孙子,你可姓严,你爷爷奶奶才跟你亲”让严冬闭嘴。 可到了奶奶这边,严冬听到的只有指责。 就连一顿饭,都能吃出恩赐的味道。 儿时的记忆里,奶奶家里有人来做客,她总会指着满桌的美食说,“小冬每回来我家,我不都得多花50块钱准备这一桌子吗?” 客人震惊地看向严冬,严冬也只能尴尬地放下筷子。她不知道客人是在惊讶饭钱,还是惊讶世间会有这样和孙女计算饭钱的奶奶。她只知道,有没有她,爷爷奶奶的饭桌都会这样丰盛。 即便这样,奶奶也不打算放过她。她总会拉出一个人和她对比。 “就你看,我对这孩子这么好,平时来了啥也不干,一点眼色都没有,离霞霞差远了。” 霞霞是奶奶家里的小保姆,也是奶奶的远房亲戚。 后来姑姑严爱人有了孩子,她又拿那孩子和她比。 严冬听不下去,放下筷子回房间,郝梅莲便举起拿着筷子的手悄悄戳向她的后背,撇着嘴对客人说,“看见了吧,和她妈一样,没家教。” 有时,严冬说话办事没有让郝梅莲满意,她也会当着客人的面捏鼻子,事后再向无数人还原那不可饶恕的“案发现场”。就像……炫耀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笑话。 跟父亲隐隐提及,他只会生气地骂自己不懂感恩。多说两句,他就高高抬起手掌。 曾经一度,严冬想要把对爱的需求转向严爱人,因为姑姑喜欢小孩子,会给自己化妆、买裙子,会和姑父给自己录像,从小开始记录她的样子。 当这样的“好姑姑”,也认可奶奶嘴里对妈妈的评价时,严冬便认为妈妈一定是“坏人”,并以“像她”为耻。可妈妈嫌她顶嘴的时候,又会说严冬的样子像她的奶奶。 严冬懵了,但有一点她懂了,她们都不喜欢她。 总之,把自己当洋娃娃打扮的姑姑,是她儿时心里唯一的“好人”。 所以,当姑姑带自己买衣服,一家店一家店试,她说“不买,不试了”,姑姑恼羞成怒时,她内耗了许久。 小小年纪的她,在脑海里努力还原那个下午的场景——姑姑拉着她试了一个下午的衣服,她没有表现出不高兴,姑姑究竟为什么生气? 失眠两个夜晚后,她才想明白,大概是姑姑理解成自己试累了、试尴尬了,不给自己买衣服,就别让自己试了。 她开始期盼和姑姑下次见面,好好解释给她听。 直到无意听到姑姑和奶奶在背后编排自己,严冬才意识到,没有人是无条件爱自己的。 这种情况下,一碗水端平的爷爷成了严冬最后的慰藉。 爷爷会骑着酷酷的摩托车在学校门口接严冬放学,回家留意到她被撕烂的作业本,会追问是谁干的。知道是哪个男同学后,他会在第二天骑摩托去堵,警告对方离自己的孙女远一点。 爷爷会细心地给严冬补她破了的袜子,告诉她“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可是第二天醒来,她会在枕边看到花花绿绿的几双新袜子。 爷爷会耐心地给严冬讲《一千零一夜》里智慧又神奇的故事,会告诉她,那些王子是命运的幌子,遇到灾难不如相信自己的脑子。 爷爷会偷偷拿私房钱给严冬报名学校的春游,会为了严冬参加的表演给她四处找纸箱做道具。别的小孩子有的,爷爷总是不想委屈了严冬。 严冬高烧不退的时候,防疫站工作的爷爷一遍遍在家里消毒,给她喂水果罐头。严冬不吃药,爷爷就念儿歌吓唬她: 第8章 大秃子得病、二秃子慌 三秃子请大夫、四秃子熬姜汤 五秃子抬六秃子埋、七秃子哭着走进来 八秃子问他哭什么、我家死了个秃乖乖 快快儿抬快快儿埋…… 最重要的是,在被其他人伤害的时刻,是爷爷保护了自己。 那些无人在意的尊严,爷爷会为她悉心筑垒。 姑姑的女儿手被门夹了,奶奶大喊“一定是严冬干的”,爷爷会愤怒地指责她。 奶奶当众取笑自己,爷爷会把她抱走,带她去河边捉小鱼。 爸妈的电话说不了1分钟就挂断,爷爷会打开付费频道,一集一集给严冬点动画片。 严冬最喜欢和爷爷守在电视机前看《樱桃小丸子》,她大概永远记得动画片里小丸子爷爷的那句: 即使世界上所有人都不偏袒小丸子,但我最最最最偏袒小丸子!” 看到这句台词时,爷爷正戴着老花镜给她做玩具。她转头看了眼爷爷,眼眶里盈出泪水。那是严冬第一次笃定地确信自己被无条件地爱着。 后来,爷爷奶奶在平阳市买了房,搬离了永宁县,严冬也考上了市重点初中。 郝梅莲当着儿子严敬人的面抱怨,“怎么我们前脚来市里,你孩子后脚就跟来了”,一向孝顺的严敬人也只是憨笑,“孩子住校,我把生活费给你们,她每周末回来拿。孩子还小,怕在学校把钱丢了。” 有时学校要缴额外的费用,严敬人留给郝梅莲的钱不够了,她便对严冬说,“让你爸下次来给我把这40块补上,真是的,都没算你周末的饭钱。” 有关中学的记忆里,严冬最开心的日子就是高中开学的那一天,严敬人给她办了银行卡,以后生活费直接打给她。这意味着严冬再也不用每周去看奶奶的脸色。 但超过半个月不去爷爷奶奶家问候,严敬人也会不高兴,不过即便为了爷爷,严冬也愿意跑一趟。 东方路对严冬来说,像是记忆里一块被风干的冬天,即便冲热水就下,胃里也是湿冷的。 她知道,父亲今天宴请大家,是为了缓和全家葬礼之后的芥蒂。当然,最重要的,是趁机会让严冬好好感谢他的妹夫白海平。 感恩嘛,严敬人从小就这么教导严冬。 不知不觉,就走到东方路离奶奶家最近的一家五星饭店,严敬人在这里定了包房。 包房的名字正好是爷爷的名字——「安合」。 安稳好合。 这个家真的能如爷爷所愿么。 12点,严敬人就发信息来催,说大家都到了,就等她了。 随着严冬长大,严敬人大概察觉出了和严冬之间的生分,不会过多干涉她的生活,保持着如同房东和房客的关系。但涉及严家人,严敬人就像变了个人,严冬反应稍有迟钝,他就大发雷霆。 上次下雪,严敬人让严冬送严爱人下楼顺便开小区门禁,她想回房间穿件外套,严敬人已经开始生气,“干点什么都那么费劲,电梯都来了,还要回去穿衣服,不用你了我自己下去。” 严冬不想争执,也不想惹严敬人生气,只好作罢,立即穿着单薄的睡衣把姑姑送下楼,再冒着风雪走一段不算短的距离把姑姑送离小区。 对于严家人,父亲一向是摆在第一位的。 当初就是为了父母,严敬人放弃了平阳市里的工作回到永宁县,即便没过几年,他的父母就定居到了市里。用郝梅莲的话说,她知道自己没给子女付出过什么,她老了也不需要子女照顾。 这样的奶奶在父亲眼里是光明磊落的,溺爱孙子的姥姥在父亲眼里是不上台面的,总鄙夷她把孙子惯坏了。严冬说不上来,毕竟两种滋味她都没有感受过。 不过口头上,严家人都是彼此之间无理由维护的,郝梅莲对儿子,严爱人对大哥,总是相亲相爱的模样。 严冬常常觉得自己是沾了父亲的光,才换来其他家庭成员对自己的照顾,特别是父亲所在的场合,她总能得到其他长辈的关注和夸奖。好像有关她的话题,只是他们体面亲情的延伸。 而父亲不在的场合,她和他们就是客人和主人。 终于找到了「安合」包房,进门之前,严冬深深吸了一口气。 05套子 远远地严冬就听到白海平和妹妹严夏的笑声。 见严冬走了进来,白海平停止了说笑。 “小冬,我上午没什么事就早点过来了,没等你。” “等她做什么,再说了避嫌是好的。” 没等严冬张口,严敬人替她回了话。 “奶奶,姑姑,姑父。” 严冬叫完人,坐在了严夏旁边。 严夏紧挨着白海平。她的手机藏在桌子下面,上面的屏幕还亮着,是她男朋友的照片。刚刚,她大概是在给姑父悄悄聊新恋情。 眼下,妹妹正在上大学,谈恋爱这种事,她是不会和父母说的,家里人当中,严夏也只给姐姐严冬透露过一些恋爱的小细节。可现在,她却把这个“秘密”分享给那个不远不“近”的家人。 可见,严夏和姑父的关系要比跟其他人更亲昵。起码,她很信任他。 不过从小到大,妹妹似乎和所有人都这样嘻嘻哈哈。用母亲的话,妹妹性格更淘气一些,比较“没大没小”。母亲也常说,二女儿简单一些,大女儿她总是看不懂。 第9章 严爱人在白海平身边安静地坐着。她的脸色不太好,苹果肌处的那颗黑痣愈发死气沉沉,嘴角也起了泡。平日里别说这种场合,下楼买个菜她都会精心装扮,今天却像临时拉了件居家服就出门了。 她面无表情地冲严冬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眼手机,像在等谁的信息,又像是害怕真有什么消息会来,整个人心神不宁。 严冬另一侧坐着白冰洁,白海平和严爱人的独女。 “抱抱,你今天高一开学了吧。” 抱抱是白冰洁的小名,从名字就听得出来,她是全家人的掌上明珠——包括在郝梅莲眼里。 “抱抱,小冬姐姐跟你说话呢。”白海平提醒着低头发信息的女儿。 “啊?哦,我……对,开学了。” 姑姑和姑父一向家教森严,白冰洁也一直是别人眼里的乖乖女,平时这种场合,她绝对不会像刚刚那样一直抱着手机玩。 “怎么今天都在那玩手机,是不是都想赶紧玩坏了好换iphone4s,哈哈!大哥别管她们,咱们吃,一会儿她们想吃都没了。” 白海平依旧那么会活跃气氛。 严冬总觉得,在所有的社交面具里,恩威并举是最难驾驭的,那意味着要在黑白之间选择最“正确”的一度灰,浅一度菩萨低眉,深一度金刚怒目。 白海平厉害就厉害在,他那张皮再怎样变化,也是套在“正确”的壳子里,不会走样。 被这样的人发自内心地尊敬,严敬人十分受用。平时全家一起吃饭,俩人也总是像今天这样一起坐在下位,方便喝酒打诨,绅士地将上位留给其他家庭成员。 而严冬最羡慕的,是白海平从来不会在人前训斥女儿,永远体体面面,表妹白冰洁的性格也养得极好,永远明明朗朗。 严冬看向白冰洁,不经意间瞥见她的滑盖手机屏幕上,是一堆整整齐齐的文字,发件箱旁边的信封标识还在闪烁,看起来这半天她一直在给不同的人发同样的短信。 那几排文字整整齐齐,很难不注意。 如果没看错的话,那些短信的内容都是: 李峰在你们班吗? 严冬一怔,李峰不就是……今天在学校见到的那个学生吗? 或许是同名吧,不小心瞥见的,也不好意思追问。 大概是高中开学第一天,想要打听之前在初中认识的同学吧。 杜俊芳被夹在严敬人和严爱人兄妹中间,俩人一个和妹夫聊得不亦乐乎,一个看起来一脑门子官司,她也没什么心思动筷子。眼下,她最担心刚退婚还丢了编制工作的女儿再出什么幺蛾子。 “小冬,你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虽说严冬之前的工作是被严爱人搅黄的,但在杜俊芳心里,大错都在自己女儿那里,如果她听劝好好嫁人,也不会节外生枝。 而白海平安排的工作,虽说在民办体校,但以这个学校在平阳市的分量来说,也算是轻松体面的“铁饭碗”了,女儿那场丢人的“闹剧”能有这样的结局,她也算满意了。 杜俊芳念书的时候是理科生,她从来都不在意事情的推算过程,只看结果。在她眼里,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有谁受委屈了根本不重要,更何况她根本没觉得女儿委屈,即便委屈也都是她自找的。 “挺好的妈,不用操心我。” “还不是你姑父好,从小就疼你们。” 菜刚上齐,严敬人和杜俊芳就让严冬给白海平敬酒。 严冬心里是抗拒的,但还是照做了。 因为对爷爷的抱歉,因为害怕父亲的脾气。 更因为她早早地就被装进了这个体面之家的套子里,怎么演戏早已由不得她。 这种套子是什么时候如同捕兽袋般悄悄出现的呢? 从她开始寄人篱下不得不乖的时候,从爸爸和姑姑建立某些家庭规范的时候,从姑姑和姑父的摄像机对着她和母亲架起来的时候,从一次次被姑姑化了妆给爷爷奶奶表演节目的时候,从聚会过节必须挨个发言说吉祥话的时候,从一边被褒奖一边被贬低的时候…… 严冬知道,母亲也在这个套子里。因为观念守旧也好,因为父亲的意愿也好,因为和姑姑的同学旧情也好,因为姑父的“好人行径”也好,她在这个家渐渐被同化成“孝顺”儿媳,就连跟郝梅莲也“母慈女孝”了起来。 至于那些年轻时遭受过的委屈,那些人生困苦时刻的血泪,为什么还要记得呢,日子总要往下过,耿耿于怀就是不懂事了。 她平时也是这样教严冬的。 此刻,严冬看着杜俊芳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布偶,脸上挂着习以为常的假笑。 如果眼前有块镜子,自己应该也是这副面容吧。 一直没有说话的郝梅莲,和严爱人坐在一起,一言不发。因为在葬礼上举着dv拍摄的事情被老家的人笑话,这一个月以来她都有些闷闷不乐。 老伴儿临下葬尸体却丢了,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好在儿子女儿搞清楚,是另一家丧葬队搞错了,来错了地方,认错了主家,把老伴儿当成别人拉走,给送到市里火化了。 说起这事她就来气,别的县她不管,永宁县就没听过有谁家人没了是火化的。 可儿子女儿不让自己追究,怕闹大了丢人,骨灰找回来就赶紧下葬了。 但郝梅莲左思右想,都觉得从老伴儿的死到丢了尸体,再到被不小心火化,这一系列事情,肯定有什么说头儿。会不会是自己哪里冲撞到什么了,或者老头子不能全乎地入土为安会托梦找她麻烦,所以她最近每天都念叨着让严爱人抽时间陪自己去拜拜。 第10章 而平日话最多的严爱人,现在完全没工夫搭理郝梅莲。 其他人说什么,她也是左耳进右耳出。 这种时候,她最不愿意见的就是眼前这些人。 因为整张桌上只有她知道,父亲严安合的尸体根本没找回来。 06蓝桉 一顿饭各怀心事地吃完,就连严敬人也比平时话多一些,和白海平喝了不少,说着什么“爸走了,以后家里就我们两个男人,要把家里的女人们照顾好”之类的,白海平也就着「安合」的包房名下酒,以老爷子之名一通表白和承诺。整个严家也算继严安合去世后“和解”了一把。 更重要的是,全家表达了对白海平的感谢,严敬人满意了——不能让最重要的亲人觉得他们礼数不足。 互相告别之后,严冬松了口气,原路返回。 体校有为年轻老师准备独立宿舍,严冬打算暂时就住在那里。 严敬人和杜俊芳近些年工作不需要到处跑了,这才在市里买了房安定下来,但严冬已经过了渴望一个“家”的时候,相比去和父母过相敬如宾的生活,还是宿舍更自在。 回学校依然会路过那个新开的「寻阳游泳馆」,高大的卡布里蓝外墙,一洗之前老式游泳馆的颓旧,没有花哨的设计,只有大面积单色的简洁,深邃宁静的明亮把整条体育街的喧嚣都吞没了。 整个游泳馆像固态的海洋,乖巧地竖立着,褒奖着这个城市的夏末。 连接体校和「寻阳游泳馆」的白色斑马线,如同设计中的一环,恰巧稀释了那份浓重可能会带来的压迫,如白色的海浪,让视觉变得清凉。道路两旁的柿子树作为平阳市的“市树”,在“海风”的冲刷下,像随时更新的的海岸线,切割着幻想和现实。 半个月前,这里刚开业,严冬一眼就被吸引了,刚好她被免费游泳课的体验券幸运砸中,便开始在这里学习游泳。 事后她才知道,抱着抽奖箱走到她面前的那个人,就是这家游泳馆的老板,荀阳。 荀阳,和“寻阳”同音,对方也人如其名,像一株不断释放着充足氧气的植物,健康,饱满。 和这个纯色游泳馆的外观一样清澈。 他靠近的时候,严冬觉得有一股熟悉的味道,一时间又记不起来。 后来,在游泳馆闻多了这种味道,严冬竟忘了第一次闻到它时的印象,甚至有一种错觉,这种味道可能本身就很平常。 荀阳告诉她,那是蓝桉果的味道。 他身上的味道也来自那种植物所制的精油。 蓝桉果带有天然的霜蓝色,斑驳的表面附着一层白色粉末,果球约1.5公分,果型像迷你的带盖陶罐,新鲜状态下味道奇特难以形容,摆在那里,清清冷冷。 像是把寒冬带在了身边。 荀阳说,它们其实不是果子,而是花芽,到了成熟的时候,它会打开上面的盖子,从里面开出奶白色丝状的花,开得十分张扬。 开花的过程非常有趣,“陶罐盖”会被不断伸展的花丝慢慢顶开,直到“啪嗒”一声,小盖子脱落掉在地上,整个过程可能不到一刻钟。 但不是所有的“果”都会开放,也要看季节和果的成熟度。 花丝开几天以后便会脱落,游泳馆会换上新鲜的蓝桉果,原先的整株便被取走,放在后院作为干花来养护。 “好有哲学意义的植物,有些事情看似有结‘果’了,但它可能还没真正开‘花’,一切都是刚刚开始。接受命运放弃抗争的,就像那些没有顶开小盖子的花,还没绽放就要枯萎了。” 严冬在游泳馆第一次见到蓝桉果的时候就被吸引了。 听她这样说,荀阳若有所思。 “你的解读也很有意思。” “那你的解读是什么。” 荀阳的目光看向装饰区,严冬发现那里摆放着一个很大的玻璃瓶,里面装满了那些剥落的小壳子。 “有些人努力顶出了新的命运,但是忘不掉过去的壳。” 他说他忘不掉,所以把他们都小心收藏。 严冬没再问下去,那些壳大概就是他的过去吧。 他在提醒自己,有些事情,不能忘了。 看严冬面色凝重,荀阳一笑,“它们功能性很强的,这些味道有人觉得刺鼻,是因为它本身就有益于呼吸道和免疫系统的调理,我喜欢用它来吸味、抗炎。” “抗炎?” “哈哈……没什么,你闻得惯吗?” “我觉得很好闻,鼻炎患者友好,可能真像你说的,抗炎。” 游泳间隙,严冬扶在水台边观察那些蓝桉果,看看哪个“小盖子”被撑得快要掉落了,然后盯着它“啪嗒”一声,清洁工再不厌其烦地把它们捡走,装入那个大大的透明玻璃瓶中。 慢慢地,一些熟客也有样学样,像捡幸运落石一样去捡那些小壳子。 就像……所有人都在陪他玩收集游戏。 也像……他心里很想要找回什么东西。 他想找回什么呢? 下午是体校学生们的专业课,无事的严冬早早就约了一节游泳课。 之前荀阳像是看出她害羞,很贴心地安排了一个女教练,只是到了今天教练恰好来了月经,休了「例假假」。对方发信息告诉严冬,游泳馆会为她安排其他教练。 刚进门,就撞上荀阳,严冬笑着说,“你这种老板真是难得,还专门给例假放假。” 第11章 荀阳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无法自控地一直盯着严冬看。 严冬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不知为何,他明明是严冬最不喜欢的那类大眼睛双眼皮的男人,却丝毫没有大体量五官带来的钝感,沉稳之中带着某种棱角。甚至,他身上有一种熟悉感,像是似曾相识的旧人。 “那……我今天的教练是?” “你看我可以吗?” 严冬这才注意到,荀阳已经换好了泳装,就等着她来了。 “看来老板不好当啊,还得兼职。” 严冬用恰如其分的玩笑掩藏了一丝莫名的尴尬。 她的话,又惹得荀阳“美人”一笑。 他好像比她还容易害羞。 严冬换好衣服后,没有着急出去,而是从包里拿出几个事先准备好的冰袋,开始给自己的小腿做大面积冰敷。 她拿毛巾隔着、用手紧紧地摁住那些冰袋,忍耐着透骨的冰凉,直到肌肉开始紧绷起来。 她知道,等小腿麻得失去知觉,就不会再觉得凉了。 好像很多人生问题,都可以用这种方式解决。 大概因为在更衣室待了太久,严冬来到泳池后,没有看到荀阳。 工作日加开学日的下午,游泳馆空空荡荡,池边只有她一个人。 她摸了摸冰凉的腿,下定决心般,深呼吸,抿住嘴,然后毫不犹豫地跳入了泳池。 学了半个月,她已经可以自如地蛙泳。 恐惧感和水一起围了上来,她努力让自己专注呼吸,不要害怕。 刚开始,严冬还能勉强控制自己的动作,只是小腿不太给的上力,但她依旧继续向前,游到了深水区。那里的水阻力更小,严冬也加速了动作。 她剧烈地游动着,像是要把小时候没有玩过水的遗憾全部弥补回来。 很快,小腿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剧烈的疼痛让严冬的表情开始扭曲。她忘了教练教的急救动作,疼得失去了理智,身体似乎在笨拙地下沉。 她想要呼救,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她只能无力地挥动着手臂,试图抓住些什么。 恍惚中,她好像看到他的身影,又好像听见什么东西摔碎,紧接着她的意识便随着身体整个淹没了。 马上,一只有力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一股热流透过身体涌向她的内心。 终于,她的鼻子又重新闻到蓝桉果的气味。 是荀阳及时赶来,迅速跳下水,将她稳稳地托出了水面。 严冬重重喘息着,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像抓住溺水时飘来的木板那样,紧紧地贴在荀阳身上。 确保她的呼吸无碍后,他用坚定的声音安抚着她,又抱着她游到了泳池边。 他像他的名字一样,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严冬的小腿还在微微颤抖,她动弹不了,他只好用没有抱着她的那只手,紧紧握住她的脚趾,用力朝她的方向牵拉,待她缓和后,才轻声问她,“你好些吗?怎么不做热身就下水了?你平时不是最谨慎吗?” 荀阳明显吓到了。 身体和情绪渐渐恢复的严冬,看着荀阳紧张的样子,觉得有些抱歉。 她没有解释,只是双手依旧紧紧环着他的脖子。 两个人就这样泡在水中,像是陷入了同一股命运。 蓝桉果的气味再度飘来,严冬低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被发觉的笑意。 07湿鬼 她湿淋淋地被打捞起来时,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在河边抱着她的尸体,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 他紧紧地搂住她,好像只要把那瘦小的身体重新捂热,她就能活过来。 可是没人给他机会,一大群人过来把她从他怀中抢走,塞进了诡异的红色花轿中。 轿子里坐着另外一个死人,同样地面部肿胀、惨白如鬼。 阴风骤起,唢呐鼓锣钹的声音猛地袭来,壮汉们抬起了轿子。 喜帘拉下的瞬间,他看到她的嘴巴、鼻孔、眼睛、耳朵里,都开始往外不停地冒出黄色的泥沙,混合着她的血水一起淌了下来。 他疯狂地扑向轿子,却被身旁的几人死死拽着,挣脱不得。 “放开我!放开我!” 他喊破了天也没人理他,他的声音在呼啸的狂风里变得越来越无力,轿子也离他越来越远。 那些沙子像是听得懂他的呼唤,溢出了轿子,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他的方向涌来,如黑浪一般。 “放开我,放开我!” 李峰叫喊着,双手胡乱挥舞着,睁开眼,只有一片漆黑。 他猛地坐了起来,看到同宿舍的人都睡得香甜,只觉得自己脸颊冰凉。 伸手一抹,都是泪水。 李峰呆滞地在上铺坐着,像是黑暗中一头眼睛发绿的饿兽,不知过了多久,又瘫软地倚靠在墙壁上,他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梦到妹妹李谷了。 她现在在哪,会不会迷路? 她眼前的路,也这么漆黑吗? 她最怕黑,会被吓哭吗? 妹妹已经离开人世两个月了,李峰依然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他怪她,为什么那么轻生。他更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她不对劲。 “啊!” 楼道的异响打断了李峰了思绪。 他给窗帘拉开一条缝隙,一丝光亮透了进来,他爬下床,打算出去看看。 第12章 作为男女混住的宿舍楼,2、3层是女生区,4、5层是男生区,中间由镂空的铁门阻隔,就寝时间上锁,而1楼是食堂和管理人员的办公生活区。 李峰的宿舍在4层,刚刚的声音,像是女孩子的尖叫声,大概是从3层传来的。 路过下铺,李峰看到有两个床都空着,大概他们又溜出去上网了。 3楼的铁门很容易撬开,高度也合适,半夜直接从3楼过道的窗户翻出去,再顺着窗台和外露的排水管一层层爬下去就大功告成。这样一来,1楼的宿管,他们也不会惊扰到。 他宿舍的那些人就是这样溜出去的。 李峰轻轻地迈着步子,慢慢地下着台阶,刚刚的声音像是有女生受到了什么惊吓,他也小心为好。 走到楼梯拐角处时,他探出脖子,看到黑漆漆的走廊尽头处,竟有一个浑身湿漉漉的长发女人,吓得他差点叫出声。 李峰右手扶着胸口,猛灌了口气,又将头探了出去。 他看不到她的脚,也看不清她被头发遮住的脸,她整个人站在窗台上,一袭白衣,一动不动,黑色长发“嘀嗒嘀嗒”地往下落水,就像……死于溺水的鬼。 空旷的楼道里洋溢着“咕咕呜呜”的“鬼叫”声。 刚刚的尖叫声大概就是来自看到这“女鬼”的其他女生。 3楼的声控灯坏了,只能看到女鬼身上散发着幽微的绿光。 李峰鼓起勇气拐下楼梯,这次他看到“女鬼”的脚下竟躺着一堆死兔子。 “吧嗒,吧嗒……” 1楼的宿管大概也听到了尖叫声,上楼查看情况。 唯一的光源消失了,3楼重新陷入黑暗。 宿管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李峰屏住呼吸,也悄悄迈上台阶,回到4楼宿舍。 “听说了吗?昨晚女生宿舍闹鬼了。” “啊,我睡得跟死猪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我知道我知道,隔壁宿舍的琪琪看到了,吓得她现在都不敢出门。” “有谁看到一堆死兔子吗?” “我看到了!当时我魂都没了,赶紧跑到宿舍把门插上,我还以为是恐怖看多了,幻视了,但是没胆再出去看第二眼……” “她们说,是暑假死了的那个女生怨念太深,来寻仇了,淹死的那个!所以女鬼湿漉漉的!” “就那个……那个……射箭预科班的李谷!” “难怪……好像听见那个鬼‘咕咕咕’地叫……说不定在报自己名字呢!她不就常常背一个兔子包包吗?” “啊,我没念过预科班,没听说过这人,也就是说她没死的话现在也是咱们同学。” “天啊……” “好像也不是,她应该是计划念两年预科班的那种,比咱小一岁,还没法上一年级。” “就在这念了一年啊,咋死的?” “不知道,预科班的时候见她不爱说话……” 第二天早操,李峰就听见人群里炸锅了,都在讨论昨晚闹“鬼”的事。 他留意着人群里一个叫蒋晓美的女生,她正戴着耳机,酷酷地站在人群边缘,不远不近。 她双手插着兜,绑着马尾,校服口袋处夹着一个粉色的ipodnano,旁若无人地听着音乐。 开学第一天老师点名的时候,蒋晓美听到“李峰”两个字猛地回头狠狠瞪了自己一眼,所以在老师点到蒋晓美时,李峰也记住了她的名字。 教练来了,人群里也安静了,她才把耳机摘了。 对于闹“鬼”的事,大部分人没有当真,听过就忘了。特别是那些死兔子,好像长了脚,跟着“女鬼”一起消失了,加上宿管上楼什么都没看到,也就没当回事。 就像妹妹,过不了多久便无人再提及。 早操结束后,同学们都涌向了食堂。李峰跟在蒋晓美身后,见她又戴上了耳机。 “耳机里没音乐就摘了吧。” 听到这话,蒋晓美不可置信地转身,看到是李峰,她白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李峰不紧不慢地追在她身后,继续说着,“身体真好,昨晚把自己淋那么湿,也没见你感冒。” 这次,蒋晓美拔掉耳机,惊讶地停住了脚步。 她早就知道楼上的男生会撬锁下楼,他们可以,她也能办到。 昨晚,她用偷偷刻好的钥匙打开铁门,在3、4层楼梯的拐角处把加了滤镜片的手电摆好,以便打出绿色的光。至于宿管上楼或万一有人靠近,她就迈进镂空的铁门,进入男生宿舍的区域,藏在刷卡饮水机背后,再上锁,“女鬼”就消失了,没人会查看上锁的区域。 昨晚,她就是这样躲过了宿管,但也被李峰看得清清楚楚——蒋晓美藏身时,他一眼就认出来,她就是开学那天和自己隔了一个过道坐着的、书包拉链上挂着兔子挂件的那个女生。 李峰之所以猜测她的耳机里没有在播放音乐,是因为始作俑者当然要听到别人对自己“杰作”的评价。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08射手 “你昨晚冒险做那些事……是为了李谷?” 蒋晓美看着李峰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说着,蒋晓美又戴上耳机,两手插到裤兜里,继续以无事发生的神情向前走去。 李峰立即意会她的意思,和她一前一后拉开距离,小心地跟在后面。 第13章 这个蒋晓美……从来没听妹妹提过,是她之前在预科班的同学吗? 作为哥哥,他一向自觉称职,特别是父亲早年南下干活后,为了省钱很久都不回老家,哪怕过年都是一个电话了事——当然,也包括妹妹死了,北上的火车里依旧没有父亲的身影。 或许他觉得回来也没有用,或许他嫌女娃死得丢人败兴。 李峰知道,父亲远远地洒两滴眼泪,就是他最外放的情感表达了。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这是父亲说过最有文化的话,也是他常常教导他们的话。 李峰始终牢记在心,所以他始终看不懂那些踩一脚别人就会快乐的人,而善带来的,常常是软弱的标签。 无可奈何。 作为家中仅剩的男人,李峰不得不拔苗而起,保护多病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哪怕他只比妹妹大一岁——有时候就连他自己都忘了这一点。 他习惯了。 过早地接过父亲的责任,让他习惯了过早地成为一个能抗事儿的人。 小到做饭修理无所不能,大到为了保护家人可以逞凶斗狠。 渐渐地,他戴上了半截父亲的面具。 如果他只是李峰,只是李谷的哥哥,他会不会在妹妹面前更柔软些,她会不会向自己倾诉更多心事?事情会不会压根儿走不到最坏的一步…… 如果……如果…… 他不明白,老天爷为什么会创造“如果”这种东西,是为了让人类在无数次对失败的复盘中承认自己的渺小无能吗? 承认自己无能,妹妹能回来吗? 那么“如果”有什么用? 事实是,蒋晓美显然知道他是李谷的哥哥,而自己对妹妹的事情一无所知。 蒋晓美将他带到储物室,平时她主动负责帮老师管理体育器材,有这里的钥匙。 她谨慎地把门反锁好,走到厚厚的摔跤垫旁往上一靠,这才摘掉耳机,两手往后一撑,审视起李峰来。 “你是为了李谷才屈尊来体校的吧,大才子。” 李峰一愣,看来自己猜得没错,蒋晓美和妹妹的关系很亲近。 不等李峰回答,蒋晓美接着说:“为什么她死了你才想起关心她,她活着的时候你干嘛去了?” 这样的话,李峰不知在心中骂了自己多少遍。 可真的亲耳听到,每个字都削尖了往他心口钻,他知道,它们还会消散成无解的咒,爬进他的血管里,日夜发作。 他知道解释没有用,有些人来到世上就是做可怜人的,越寻找公平就越显得可怜,不如做一个不自知的可怜人,起码不显得可笑。 “你是不是和我一样,怀疑她的死有问题。我后来想想,其实……她在放暑假前,就已经有一些不对劲了,只是我当时完全没往那么坏的方向去想……” 见蒋晓美没怪自己转移话题,李峰接着说,“你一定知道些什么,不然你不会做那些,你告诉我,好吗?” 蒋晓美的视线飘向窗户,她不知道如何开口吐出那些没有被证实的猜测。 李峰想到她的兔子挂件,想到昨晚的兔子尸体。 “兔子……兔子是什么意思?” 李峰仿佛看见了她脑中的线索,生怕中断般提示着她。 蒋晓美收回迷茫的视线,以另一种迷茫投向李峰,“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昨晚那些死兔子,都是我在学校后面那条破巷子捡到的。” “你拿兔子当诱饵,总有原因吧?” 蒋晓美低头,想起那个静如深谷的少女。 从上预科班第一天起,蒋晓美就和李谷是上下铺。她比李谷大一岁,性格也更外向。好像理所应当地,蒋晓美就照顾起李谷来。 李谷不爱说话,但喜欢听对方扯天扯地,蒋晓美嘴里总有说不完的明星八卦,李谷从来都是微笑着,听得很认真。 二人很自然地成为了一起出操训练、一起吃饭谈心的好朋友。 李谷家条件不太好,人还单纯,宿舍其他人让她跑腿送脏衣服去洗衣房,她都不拒绝。对方付费给她,她也接着。她说,劳动赚钱不丢人,同学态度也挺好的,没什么。 她像一块渴坏的海绵,什么样的水都可以吸收。 她很少和蒋晓美聊家里,但很自豪有个成绩厉害的哥哥。 她说他们的名字一峰一谷,一高一低,所以他学习好,她学习就差。 蒋晓美说不是的,峰有峰的远方,谷有谷的回响。 说完李谷又是星星眼,崇拜而欣喜地看着蒋晓美。 蒋晓美看着她的眼睛,如同看向一眼见底的谷水。 蒋晓美的家就在市区,曾在某个周五晚上直接拉着李谷回家过周末。 李谷和蒋晓美一家人坐在饭桌前,满满一桌菜,在她看来是精心准备的美味,他们却说时间匆忙,招待不周,让她见谅。 蒋晓美的妈妈年轻时喜欢满世界跑,如今在东方路开了一家小小的占卜店,从东方的紫薇斗数,到西方的星盘塔罗,没有她不会的。 她一身叮叮当当,复古又新潮,看得李谷直发愣。 “我爸求婚的时候,可是给我妈吹得天花乱坠,什么以后她可以十指不沾阳春水,什么他做她最安心的海港……那发言、那可真是拎着暖壶上飞机——高水“瓶”。结果呢,我妈的贡献占家庭gdp总值的90%——占卜店生意可太火爆了!” 第14章 听蒋晓美说完,蒋爸爸不乐意了。 “诶诶诶,逆子,让你说得好像我多挫一样。公正点行不行,是你爸本来也还行,只是你妈她更行。咱承认你妈优秀,也别贬低我行不行?” “行行行行行,冲你招待我朋友这手艺,勉强认可你的家庭地位。” “嘿,你这孩子,老婆你管管。” “我在夸我妈水平高好吗?妈你一会儿也给小谷算算,免费的哦,小谷,大师级,别错过。” 蒋妈妈只是温柔地笑着。 李谷看着那双见过世界的眼睛,只觉明亮而平静。 晚上俩人睡一张床,盖一个被子,说着悄悄话。 蒋晓美说,她的太阳星座本就是射手座,妈妈看她的星盘,月亮星座竟也是射手,看来她天生就是要当“射手”的。说着,她对着空中比划着拉弓的姿势。 李谷躺在蒋晓美旁边,没太听进去她说什么,脑子里都是蒋妈妈身上那些镯子、耳环发出的“叮叮当当”声。 当然,还有那双可以让她沉溺的月亮湾般的眼睛。 那里装着全世界的月亮。 “你知道吗?小谷,你也是射手座,你注定就是要去远方的。” 听到这话,李谷瞬间回过神来。 原来,不止“峰”有“峰的远方”,“谷”也可以有“谷的远方”。 她裹紧被子,满足地睡去。 之后,李谷觉得叨扰,任凭蒋晓美说破嘴,也不愿再去她家住。 蒋晓美便每周末都从家里带好吃的给李谷。 李谷不像从小接触射箭的蒋晓美那般热爱这项竞技,她来这里只是因为学习太差,以后也不会考到什么好学校,听说毕业前在市级比赛拿到名次就有可能留校,她这才在升初二的时候选择来体校念书。 是蒋晓美燃起李谷对射箭的热爱。 “如果眼前的这个世界没有你想要瞄准的靶子,就先射箭,再画靶。” 看李谷微蹙眉头,双眼懵懂,蒋晓美索性从后面抱住她,两手握住李谷的小臂,带动她用力拉起弓—— “你射就对了!先射出去,你想要的世界就来了。” 李谷看起来似懂非懂,但她晓得刻苦练习没错。 蒋晓美的父母带她去省城看射箭锦标赛,她拉上李谷一起。 她们坐在观众席,看着被柔光灯照亮的赛场和那些同样被照亮的选手,好像看见未来的自己。她们手拉着手看完比赛全程,她们为胜者欢呼呐喊,好像正中黄心的不是别人,而是她们。 省城回来后,李谷射箭时的眼神似乎更坚定了。 她要好好训练,她要射中靶心,她要参加比赛,不是为了将来留校,不是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是为了站在那里,被柔光灯照亮。 是为了去远方,“谷”也可以拥有的远方。 都说练箭先养心,李谷能定心,蒋晓美的功劳占一半。 就这样,有些功底的蒋晓美带着李谷这个“小师妹”每天加时训练,连教练都说李谷的进步了不得,第二年可以不用上预科班了,直接升一年级,上真正的专业课。 蒋晓美像小老师一样成就感满满。 “我们可是‘射手’啊!” 当然,最开心的是,等到了新的学期,她们就可以一起上一年级了。 没想到…… 这是她一个人的新学期。 “李谷有个毛茸茸的白色斜挎包,上面‘长’着两个可爱的兔子耳朵,从前大概她自己都没觉得那个包有多特别,都是用来随便装装书。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很宝贝那个包……开始怕它脏了坏了,只有放假出校门才会背它。 那段时间,她像着魔一样喜欢各种兔子元素的东西,我问她是不是恋爱了,她不承认,可是她明明快把‘热恋’俩字写脸上了。 我当时还有点难受,觉得李谷有事瞒着我,可是没过多久,她突然换了个包,也像换了个人。我问她兔子包呢?她脸上的表情就开始不对劲,只跟我说包坏了,丢掉了。我知道她把其他所有兔子元素的物件全都一起扔了,只是不忍心戳破她。 从那以后我就很少见她笑了。我以为只是失恋,没想到……早知道,我那个时候就该强硬一些,就算她烦我讨厌我也要多问出一些东西来!也不至于现在都不知道她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蒋晓美说着,在身后的摔跤垫上重重地锤了几拳。 看来,她昨晚也是试探地想要用兔子吊出来更多线索。 显然,她的目的达到了,早操时听那些女生说,有个叫“琪琪”的女生被吓得不轻。 李峰想起,有段时间妹妹确实整个人明媚了不少,她甚至愿意告诉他今年想要的生日礼物——兔子,她看上东方路综合市场里的一个流氓兔大玩偶。 若是从前,李谷万万不忍心让哥哥从本就不多的生活费里再抠出一丁点花在她身上,哪怕哥哥完全负担得起。 那个大玩偶的原价对他们来说,确实有些贵。只是妹妹看中的那个流氓兔,眼睛下面还有类似泪痣的一坨东西,像是被店主或其他顾客弄脏了,她早就打听好,那个可以便宜卖给他们。 看着妹妹得到一个微瑕品那么开心,李峰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吃完饭和妹妹在路口告别,二人朝相反的方向各自回校。走了一截之后,他鬼使神差地回过头,却看到妹妹抱着玩偶上了一辆黑色凯美瑞轿车。 第15章 车牌号是“2121”,像是“爱你爱你”的谐音。 晚上,他往妹妹宿舍打电话,问起车的事情,妹妹支支吾吾地说,是遇到同学了,稍她一截。以为妹妹是脸皮薄,在宿舍不便多说,李峰也没再追问。 没想到,那辆凯美瑞的车主竟是白海平。 妹妹第一次向自己开口索要的礼物,竟是送给他的。 “我不是没怀疑过白主任。” 听完李峰的叙述,蒋晓美叹了口气。 “那段时间,她有时不时地提起过白主任,而且,我见过她和琪琪一起上白主任的车。只是她从没跟我提过,我也就很识趣地没去问她。小谷出事后,我去问过琪琪,是不是白主任对她们做了什么,她坚决否认,只说白主任人很好,怪我为什么要那样污蔑他。我又想是不是哪个高年级的渣男,可是毫无头绪,唯一的线索只有……只有兔子!我只能挂一些兔子挂件,想着如果有什么猫腻,是不是能吊出来些什么。可是没什么用,我就算跑到白主任面前晃悠,他也不理我,我也没发现哪个男生喜欢兔子……我也想过是不是自己太疑神疑鬼了,可是昨晚唯独琪琪被吓成那样,我怎么能不多想!加上你刚说的事情,显然白主任大有嫌疑!” 李峰的手紧紧捏在身侧的篮球收纳筐上,越捏越紧。 “可是……如果真的是他,他的车里为什么还会留着那个流氓兔呢?” “他又做了什么事情,让小谷想不开呢。” “我甚至不知道,我妹妹是想不开,还是意外……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二人又是一阵沉默。 “她……她是怎么……出事的……”蒋晓美鼓足勇气问了出来。 想到这个,李峰整个人塌了下去,篮球收纳框刚刚被他抓过的地方,全是汗渍。 “还没放暑假的时候,她就开始计划要跟我和我妈去看关口瀑布。我妈身体不好,也不想乱花钱,可她坚持一定要我们都去。她一直念叨着我们没有一起出去旅行过,就当是去隔壁县短途旅行了,还拿出她攒的钱,说不用家里花钱。” 说到这,李峰控制不住情绪,哽咽了起来。 “那天……她穿了自己最漂亮的新裙子,我们三个去了关口瀑布。一路上她都很开心,连我妈也被她带动得气色好了起来。我从来没见过她那么开心,那么……放松,就像她今后的人生都是坦途了那样放松……那天下了小雨,很快就停了,我们还看到了彩虹,大家都很开心。可是谁都没注意,她不知怎么就越过黄河岸边的围栏……栽了下去……她掉下去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一点惊恐的声音,就像是做好了准备……” 果然,一切早有征兆。李谷的死果然从她不对劲的那个时间起,就埋下了因。 蒋晓美的泪已经打湿了衣领。 雨后的关口瀑布,她不敢想象,那样的水势……李谷掉下去的时候该如何被瞬间吞没。 她也不敢想象,李谷是怀着怎样的心态跟他们一一告别。 放暑假前,李谷就偷偷写好了一整套印着世界各地著名地标建筑的明信片,压在了床头。 而那些明信片的抬头,都是蒋晓美。 晓美: 你说过,我们要做世界的射手,因为理想的靶子无所不在。 我们可以去海洋射出金币,可以去沙漠射出花朵。 可惜,我的弓箭永远地断掉了。 抱歉,不能如约做你的战友。 写完这些明信片,就当我看过世界了吧。 其实,怎么能说我没看过呢。 有你,已是新世界。 09卜命 平阳市精品台第一记者,是严爱人职业生涯的高光,但还不够。 如果说希望成为一名战地记者是她青春年少时的孩子话,那么成为市电视台的正式记者,就是有生之年可以尽力实现的目标了。 在严爱人眼里,她所在的精品台是商业性质的频道,工作也是合同制,市电视台就不一样了,国字号,对非科班出身的严爱人来说,是圆满人生的标志。 如果能进入那个破旧的大楼,她的生活将就此光鲜。 以她半路出家的资质,上岸虽难,但可以够一够。 何况,她是做出爆点新闻的人。 从小,严爱人就是目标性极强的人,做什么都希望做到最好。 她的世界,不容有错。 就连钢笔字,都写得堪比印刷体,在没有横格打底的白纸上,走字笔直,像是机器完成得那样漂亮。 那样……没有一丝人气儿。 那些儿时的作业,郝梅莲留到现在,逢人炫耀。 人们看到那沓厚厚的本子从头到尾竟没一处修改涂抹,行文一气呵成,不知该佩服自小一丝不苟、才华斐然的严爱人,还是惊叹这么多年将其保存完好的郝梅莲。 “我这女儿真是生来就讲究,她小时候我们条件不好,让她穿他哥的裤子,这孩子愣是给裁成了裙子,该上补丁的地方,也找了颜色相称的布,先剪成蝴蝶样式,再用最密的针脚缝上。你说说,她怎么就这么能……” “我女儿啊,长得漂亮,又有本事,老公人好,女儿也乖,就连半路改行都做得比别人好……” 虽说平时郝梅莲讲话多少都有些夸大的成分,但严爱人的优秀是众人都看在眼里的。 九十年代初,平阳师范根本没有新闻专业,所以即便严爱人有心,也只能报了哲学系。念完大学回到永宁后,浑身武功无处施展的她去了供销社,从追问人类活着的意义到掌管人类生存的食粮。 第16章 众人津津乐道的,是严爱人明明已经在供销社干了六年,却在27岁时逆天改命,去市里工作——那个年头记者的岗位尤其让人高看一眼,名额更是少之又少,可严爱人就是做到了。 当永宁县的亲朋好友看到出现在电视上的严爱人,佩服的不是她的“能力”,而是她的“定力”。在永宁县工作那几年,说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她就是一个也看不上。 “佛祖说了,我的婚事,不能急。” “佛祖说了,我的事业,有大运。” “佛祖说了,我的好日子,在后头。” 别人笑着摇摇头,权当笑话听。 “严家的女儿,自命不凡呀。” 但郝梅莲支持女儿,她看着严爱人倔强的下巴,只说她有骨气,像自己。 一年又一年,严爱人的工作和婚姻,眼看一辈子就要在小县城这么耽搁下去了,她偏给自己凿出一块天光,从此事业婚姻两面光。 天之骄女。 县里的人这样形容她。 一直以来,严爱人也这样定位自己。 可是现在,她知道她栽了。 栽到一件陈年旧事上。 那件……横在她人生关口处的旧事。 “严副主任,恭喜啊,听说你要升迁了。” 走出办公大楼,迎面走来的同事向自己道贺。 严爱人生平最恨这个“副”字,可是如果能顺利进入市电视台,去掉“副主任”这三个字,她也是愿意的——只要她的工作证盖章了“平阳市电视台”六个大字。 更何况,出于她平时不错的成绩和这次独家的爆点新闻,上头说可以破格把职务也平迁过去。从“外室”地位的商业频道到“嫡亲”待遇的编制坑位,平迁原本的职务就相当于升迁。 严爱人心里本应爽快,可眼下那件旧事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她没有一夜能安心合眼。 从在父亲葬礼上收到那条短信开始,她就知道,她完蛋了。 “说什么呢,没影的事儿。” 严爱人表面淡定地应付了过去,擦肩而过的同事背着她撇了撇嘴。 她知道,做出那个爆点新闻之后,同事们没少在背后揶揄她,“不是一般人”,“连亲侄女都能利用”,“可得躲着点这种人”,“吃相难看”。 严爱人无所谓,比这还难听的话,她年轻时听过太多了。 她害怕的,是那些听不见的声音。 郝梅莲最近念叨得紧,说了好几次要去拜一拜,严爱人决定听母亲的话,去寺庙跑一趟。 只是,她并不想和母亲一同前去,那只会让她更加心烦意乱。 走到停车场,大豪已经在等她。 这些年来,严爱人也不知道大豪算她的什么人。 同学?老乡?同事?情人? 或者……帮凶? 总之在严爱人心里,大豪已经变成了她最信任的人。 就算不信任,也不得不信任。 “哎呦,黄金搭档又出去跑新闻了。严大记者出击,肯定又有大新闻吧。” 出大门时,门房大爷自来熟地寒暄,严爱人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回应。 车子驶出大院,大豪才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盖在严爱人的左手上。 严爱人把手抽了出来,“这才走了多远,最近注意点吧,烦心事够多了。” “你最近这寺庙跑得有点勤啊。” 是啊,前段时间爆热点新闻的时候,刚去了一趟。 当时也是大豪陪自己去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严爱人遇到事情都喜欢算一算、拜一拜,大概是从小受郝梅莲的影响吧。以前她跟自己说,是因为有些话只能跟佛祖说。后来也不知为何,只能跟佛祖说的话,越来越多。 有时候白海平说她,一点都不像学哲学的。 她怼他,玄学就是东方的哲学。 “能不跑吗,眼看着可以拿上次那件新闻当跳板,去市电视台吃官饷,偏偏这时候出了大事,搞不好……得进去……” 说着,严爱人的手不安地在裤子上揉搓起来,六神无主地看着窗外。 大豪再次把手放了上去,奢望这样可以捋顺着她的情绪。 出殡那天收到短信后,严爱人安抚住哥哥,又及时地撒谎,才把这件事摆平。 严敬人比严爱人大整整7岁,母亲又极宠这个妹妹,她虽强势却也孝顺,做了很多他这个儿子为母亲做不到的。特别是她的婚事,母亲极满意,相比之下,自己的婚姻就像不合格产品,不能让母亲抒怀。久而久之,在妹妹这个满分模版面前,他这个当哥的,倒失了气势。 他也不知道,有关全家的事自己习惯了妹妹做决策,是因为她优秀,还是因为其他人的意见,母亲总有意见。 他习惯了,妹妹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 严爱人说接到了市殡仪馆的电话,尸体被运错了。当着众人的面,严敬人没说什么。 事实上,严爱人背着众人拨的,是那个陌生号码,对方根本就没有接,她只能回短信过去。 “你是谁,在恶作剧吗?快把遗体还回来!” “看来有些事,比你父亲更重要。” “你究竟是谁!不怕我报警吗?” “行啊,只要你敢。” “你到底想做什么,第一条短信什么意思? 第17章 “看来是失忆了,等你想起来,我们再联络。” 严爱人让大豪找了个借口,去县里交警队的熟人那里去看监控,哪知对方说严敬人已经来过了,说是宾客有辆车从村里离开后被剐了,想看看进城的监控有没有拍下来。 大豪一听就知道,严敬人也找了借口去查殡仪馆的车,只好找借口让熟人再给自己看一遍监控。果然,出殡那天半夜里,有一辆福田g5从村口的方向驶入城区,又往市区的方向开走了。监控里看去,车上的人本就模模糊糊,脸还蒙得严严实实,更看不清了。 一查,那辆车套的假牌,查不到车主信息。 线索断了。 “你说,还能是谁。” “那个人死了以后,他老婆就疯了,儿子也失踪了,还活着的话,今年……也该24了。” “2000年到现在,竟然已经十二年了……那孩子当时才念小学五年级,你说,他都知道些什么?” “我们不报警,就是不敢赌……就是怕他手上有什么证据,不然,怎么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时候回来了……” “因为长大了……能……能报仇了。” 二人对视一眼,严爱人的眼睛里全是惶恐。 严爱人的裤子已经被手心的汗捏湿了一块,大豪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 “十二年了,什么都灰飞烟灭了,他要是有证据,就不会偷尸体诈你了,你现在可得稳住,别慌。” “可是……我们不报警,不是更说明心里有鬼吗?到时候他捅出去,怎么圆?” “没有警察会去掘坟的,丢尸的事不是让咱瞒过去了吗?退一万步,就算这人捅到警察那儿,咱一句‘尸体被偷了咱丢不起那人,人都死了不想节外生枝’就打哈哈过去了,这都小事儿。事已至此,就别想了,咱们不敢赌他有没有证据,但敢赌他寻尸心切,只能从你嘴里探口风。县里的人都知道当年他爸犯事儿后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他空口无凭,放心吧,他拿你没办法,只能干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儿恶心你,赌的就是你心虚。该着急的是他,不是你。” “可是我爸他……” “这也是他的赌注之一,别着了他的道儿。道德感这种东西,不是用来自我审判的。咱俩能好,不就是早就把这玩意儿当屁了吗?” 说完,俩人的手指已经紧扣在一起。 一个小时后,车已经开到郊区的西祖山。 山顶的神隐寺香火最旺,愿也最灵。 二人沿着石板路,一路上默契地谁都没有说话,一口气爬到山顶。 好像把罪恶尽快吐给佛祖,他们就能尽早获得赦免。 严爱人在佛祖前嘀嘀咕咕,又是烧香,又是许愿,又是跪拜,最后找大师开光了一串地藏王菩萨辟邪佛珠,才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开。 僧人鞠躬,在他们的身后默念: 仁者,此者皆是南阎浮提行恶众生,业感如是。 业力甚大,能敌须弥,能深巨海,能障圣道。 接着,抬起腰,嘴里念着地藏菩萨灭定业真言,目送二人离去。 “握着这串珠子,总算心安些。” 严爱人看着手中那珠子,像是看向免死金牌,眼睛发光。 她的脸上总算一扫阴霾。虽然大豪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你觉得心安就好。” 大豪搂紧严爱人的肩膀,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十分珍惜和她相处的每一刻。 严爱人停下脚步,这才抽出念头认真地看了眼身边这个男人。 他苦守了自己那么多年,没有结婚,也无儿无女。 当年如果没有那件事,他是不是早就过上了恬淡幸福的日子,他的孩子,是不是也和她的抱抱一样大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黝黑的头发,那里已经长出了些许白发。 “大豪,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有里子了,还要面子做什么。” 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温柔。 严爱人有些心虚。 里子,这东西存在吗? 她是什么时候给他的? 每每想到当年看不上的人,如今却是自己虚脱时的支撑,严爱人就觉得讽刺。 严爱人收回视线,不再回应他。 终于能下山了。 希望下山之后,都是坦途。 大豪扶着严爱人,她的一只脚刚迈出山门,毫无预兆地,手串断了。 在严爱人的尖叫声里,珠子滚落了一地。 一如她的厄运,蔓延开来。 10冬阳 学生们早操时,严冬在学校食堂用完了早饭。 下操后,众人涌向食堂,她朝教职工宿舍的方向走去。 所谓的教职工宿舍其实是学校后面的一排平房,和校区仅隔了一道大门,在最西头,与最东头的体校家属楼隔着偌大的操场遥遥相望——姑姑家就在那边。 学校放器材设备的储藏室也在西边的位置,严冬注意到,有四个学生正往那边走去——和其他学生俨然错开了方向。 仔细看,是一高一低的两个男生鬼鬼祟祟地跟在李峰和蒋晓美身后,看样子有些陌生,应该是其他年级的。 那两个男生看李峰和蒋晓美进了储藏室,偷偷在外面上了锁便溜了。 转身时,严冬看清了他们的样子。 如果不是严冬敲门,李峰和蒋晓美还不知道自己被其他同学捉弄了。 第18章 无聊的恶作剧。 但严冬不打算就这么完事儿。 如果不是恰好被她看到,自己的学生会误课不说,关太久没被人发现还会有危险,被发现了更有被造谣的可能——两个异性被锁在一起,其他人什么事情编排不出来。 开锁之后,她让李峰和蒋晓美先去吃饭、上文化课,今天没安排自己的课,她有的是时间去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地查,直到把那两个男生找出来。 当然,两个男生是死不承认的。 他们被班主任老师从教室喊出来后,脸上毫无心虚与抱歉的痕迹。 “这位老师,你说是我们就是我们呀。” 对方的个子比严冬高一个头,气势逼人,完全没把这个新来的年轻老师放在眼里。 “公开道歉,升旗仪式后全校面前念道歉信,保证以后绝不再犯;私下道歉,你们也被锁里面体验下,俩人分开锁,锁一天。二选一。” 严冬没接话茬,只是微笑着给出自己的解决方案,却一副不可商量的语气。 两个男生直接愣住了。他们的班主任是体校的老教师,看到新来的严冬表面柔柔弱弱做事却这样硬气,脸上有些挂不住,言语之间也表示,希望严冬别急,调查清楚再说。 “学校的监控也不是摆设,就不用耽误一大圈时间了吧,相信这二位平时也没少给老师惹麻烦,如果真被冤枉了,他们肯定没有现在这么淡定吧。” 说完,严冬的脸上依旧挂着似有似无的淡淡笑意。 那位班主任刚准备说什么,白海平走了过来。 露天走廊上僵持着四个人,日常巡视的白海平不注意到都难。 “又是你俩,这次被抓包了吧。” 听严冬讲完事情经过,白海平推了推眼镜,看着那两个男生说,“这事可大可小,不给你们记过就烧高香吧。” 高个子男生终于肯把他高昂的头颅放了下来,另一个男生一看就是跟班,更是缩着肩膀,放弃抵抗。 白海平说完,又转向那位班主任。 “咱们虽说是民办学校,是着重训练学生专业体育技能的地方,但道德品质方面的培养绝不输给其他学校!我们对孩子的小错不能掉以轻心,苗子歪了及时扶正是我们的责任。惩戒方面我认可严老师说的‘二选一’,给孩子充分的自主选择权。你说呢,王老师?” 那老师一听险些记过,不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你俩,说话,不选我可替你们选了。” “私下!我们选私下……道歉。” “你俩现在回去写检查,中午之前交上来,我带你们去一2班找人当面道歉。午饭后你俩去储物室,真关一天可能也不太合适,正好那边太久没收拾了,你俩去干活吧,该洗的洗该擦的擦,该收拾的好好收拾,专业课也别上了,天不黑不准出来。” “是……白主任……” 离开的时候,白海平示意严冬跟她一起走,见四周没人了,他才小声说,“小冬,你姑让我喊你,晚上来家里吃饭。” 说完,白海平就回办公室了,没再和严冬多说什么。 严冬习惯了,父亲宴请完,姑姑和姑父肯定是要回请的。 他们总是这样讲究。 午饭后,处理完学生们的事情,严冬去了「寻阳游泳馆」。 在更衣室,她听到两个清洁工阿姨聊天。 “你说,咱们这个新老板,什么来头。” “钻石王老五呗。” “以前老板的拜把子兄弟吧,这么好的地段说不干就不干了,听说是一分钱没要,直接送给咱们现在这位老板的。” “还有这事,那我就不清楚了,但人家肯定有人家的本事。” “你别说咱们老板挺帅的,大高个,大胸肌,长得跟明星似的,来咱这游泳的小姑娘好多偷看他的。” “怎么,你看上了?” “你个老不正经的,我都能给他当妈了,我看上有用吗?” “那还是看上了。” “是!看上了!做梦都想要这么一个女婿!有钱还有礼貌,好看还孝顺,你不想要啊,咱没那个命啊。” “人家孝不孝顺你知道啊。” “听说咱们老板每个周末都去养老院,应该就是去看老人吧……” 看见严冬从里面的格间走出,俩人才意识到里面有人,赶紧收拾完东西也出去了。 严冬穿了件品绿的纯色连体泳衣,小心翼翼地走到泳池边。今天依旧是荀阳做她的“教练”。 经过上次的“意外”,荀阳有些后怕,视线更加离不开严冬的一举一动。 “来,这次你可别想逃过热身环节,我陪你一起做。” 严冬知道,荀阳平时对其他学员也是这样认真负责,但想起上次的事还是为自己的“莽撞”红了脸。 更让她不安的是,上次只是她的“实验”而已。 不过眼下,她还是乖乖听话,从头、颈、肩、腰、腿的动作到韧带的拉伸都一一跟着荀阳照做。 压腿时,她无意间瞥见荀阳的膝盖和腘窝处,有类似湿疹留下的萎缩性疤痕,大概在水下泡的太多了,皮肤比较脆弱,之前还真没留意过。 “荀教练,你是哪里人啊。” “你改口挺快啊,不过你之前好像也没正儿八经称呼过我,你叫我荀阳就好,我是永宁的。” 第22章 可学校不是学习的地方吗?体育不是最该公平竞技的事业吗? 她知道,训练、比赛,大家一起为梦想流血流汗的时候,这里不乏真正的战友情。可也正因如此,那些下了赛场的、失去了标准与考核的不妥举动,才让一些边界更加模糊。久而久之,女孩子们、弱势的男孩子们,也就潜移默化地接受了那些隐匿的伤害。反正在体校,摔摔打打是家常便饭,那些整人的“小打小闹”,即便告状,也没人像严冬那样追究到底。 高年级、大块头、上位者,永远也理解不了,那些拙劣的恶作剧一点都不好笑。他们也意识不到,那些“小恶”带来的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后果。甚至,他们并不认为那些与“恶”有关。 当两个男生拿着检讨书向她低头认错时,蒋晓美觉得,这一切终于开始正常了。她从小在心里构建的简单秩序——小孩子都懂的“对不起和没关系”,终于在这里看到了。 理应如此啊。 理应如此。 虽然她已经在学着接受——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理应如此。 不然,现在陪在她身边的就理应是李谷,而不是李峰了。 “你怎么不说话?” 蒋晓美追问,李峰才回过神,他只是从她刚刚的话联想到葬礼上的那个严老师,和蒋晓美口中的“酷”字毫不沾边。 “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那两个男生,是我们宿舍的,因为我不像其他人那样好吃好喝地‘供奉’他们,所以才被盯上……” “那你可就想多了,你哪有那么重要,值得他们花心思报复。他们只是觉得把我们锁在一起好玩而已。你平时就算不招惹他们,想拿你开涮的时候你也逃不过。不过你不用担心,这里最严重‘也就’打架斗殴,我觉得你应该挺抗揍的。” 李峰无意回应蒋晓美的玩笑,支支吾吾地说出他真正的担忧: “我担心……咱们在储藏室说的话,被严老师听到了。” 此时,蒋晓美和李峰正藏在柿子树后头,隔着街道远远地观察着白海平。早上,他们通过彼此提供的信息,一致认为白海平和李谷的死有关联,所以决定跟踪他,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白海平从学校出门以后,没有沿着体育街直接右拐回体校家属楼,而是一路往南,来到东方路。此刻,他正站在那里看着手表,像是在等什么人。 “她听到了……会怎么样?” “她……她是白主任的侄女,管他叫姑父。” “啊!” 此时,一颗熟透的柿子从树上落下来,正好砸在蒋晓美的头上。瞬间,她的头发糊上了一滩浓稠的黄色汁水,很快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吓得大叫了一声,引得白海平往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还好,下班下学的点儿街上车多人多,二人及时藏身,没有被白海平发现。 李峰拿出随身带着的纸巾,为蒋晓美擦拭头发。 “男生出门带纸巾的……少见。” 说完,蒋晓美想起,李谷平时夸哥哥的时候,也常夸他温柔。 “你还好吧,要不你先回去,还能赶上晚自习,我盯着就行。” “别啰嗦,晚自习我都请好假了……” 突然,蒋晓美屏住呼吸,拽紧了李峰的衣角。 他抬头一看,街角处出现的,是琪琪。 蒋晓美和李峰为了不显眼,特意换掉校服,琪琪也是。她穿着荷叶边连衣裙,梳着低马尾麻花辫,十分乖巧。 一见面,她就激动地和白海平描述着什么,说着说着像是哭了起来。 白海平一脸凝重地推了推眼镜,但也镇定地拍了拍琪琪的肩,给她递上了纸巾。 蒋晓美扭头看了看手上还拿着纸巾的李峰,翻了个白眼,用胳膊肘狠狠怼了他。 李峰被大力气的蒋晓美怼开半米远。 他知道她是在气白海平,揉了揉胸口,又赶紧躲回树后面。 “你说,他们在聊什么呢?” “会不会是昨晚你在宿舍装鬼的事。” “会……她白天不吭气,晚上跑出来告诉白主任,他俩果然有问题。” 没想到,白海平和琪琪没聊几句,就分头走了。 “我去跟琪琪,你去跟白主任。” 还不等李峰回话,蒋晓美已经溜到了下一棵柿子树旁。 看着她的背影,李峰咽下了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谢谢”。 也罢,一个人可能状况少些,更不容易暴露。 就这样,他跟着白海平一路回到学校东边的家属楼。 说是家属楼,其实是整个大街区的矮栋中靠近体校的五栋楼。平阳市英杰体校的教职工们大多把家安在了这里。楼的外侧是街区,里侧的视野正对学校的大操场。 楼下的空间很小,也不存在院子、花坛,李峰没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只好躲在小区公示牌后面,假装看报。还好天色渐晚,不易被察觉。他看着白海平进了二单元,刚打算撤,就看到严冬和一个男人从大门处走了进来。 李峰只好又躲了回去。 “这么近,其实你不用送我的。” “你也说了,这么近,就当散步了。我担心你……被坏人跟踪、骚扰。” 这话说得……李峰心里咯噔一下。 不过……这个声音,有些耳熟。 “你不好奇刚刚在游泳馆的那个人是谁吗?” 第23章 “你不说我就不问,人的现在和未来比较重要,不是吗?” 夏末的晚风吹来,一阵熟悉的气味也一起飘进李峰的鼻腔。 他猛然想起,这气味,他在严冬爷爷的葬礼上闻到过。 而那天,也不是他第一次闻到这种清新又窜鼻的奇特气味。 只是那天,他心思都在白海平身上,没有多想。 严冬和那个男人已经走到二单元的门前,趁着愈暗的天色,李峰屏住呼吸,从公示牌后面探出一只眼睛。 他留意着那个男人的样貌、身高、音色,还有他小腿后面的萎缩性疤痕…… 没错,是那个人! 李峰的瞳孔瞬间放大,记忆被拉回他最不愿回去的那天。 “求求你,救救我妹妹。” 李峰哭着跪在荀阳面前时,李谷已经坠河半个小时了。 关口瀑布观景处,水势凶猛,水相浑浊。 黄河奔流至此,两岸石壁峭立,这是世界上最大的黄色瀑布。 瀑布上游黄河水面宽300米,在不到500米长距离内,被压缩到20—30米的宽度。1000立方米每秒的水速,从20多米高的陡崖上倾注而泻,所以才有“千里黄河一壶收”的美名。 从这里掉下去,要么一命呜呼,要么运气好被冲到下游浅水处。 这是为了应对暑期高峰人流新设立的观景台,要等官方搜救船过来还得半个小时。 李峰本就体弱多病的母亲已经哭得倒在一边,周围人看着这个六神无主的中学生,投来同情的目光。 “孩子,搜救船来了也只会在河面搜寻,顶多会多安排人在岸边沿线捞一捞,如果一直找不到,还是得下水捞啊。你抓紧找找专门的捞尸人吧,这人是死是活最后都得捞上来啊。” “谁是本地人啊!帮忙找找人!” 李峰还没从“捞尸”的说法里缓过来,人群里已经有人在大声喊叫。 有人跑来给了电话,却也面露难色,打量着李峰母子,欲言又止。 没过多久,几个人们口中的捞尸人就来了。 “平常捞一具尸体得1万2,这位置,3万5万都没人敢下去啊。这可是拿命换啊!” “是啊,遇上窝子 水底漩涡,经常会把尸体卷入其中,让人不得不冒着被卷入漩涡的风险,下水去作业。 就完了!” “也不一定要下水吧,你们别坑人家小孩儿。” “不下水那就等救援队来吧,不急这一会儿,反正人指定是没气儿了。而且不是我说,救援队来了也不一定能捞出来。” “怎么说话呢这人?” “有没有点同理心啊?” “你有你下去呗。” 围观的游客和捞尸人吵了起来。 一个较为年轻的男人从人群里钻了出来,也没问价,只是冷冷地对李峰说,“跟我来吧。” 男人带着李峰来到水势相对温和的地方,他往船头绑了一块红布,就独自上船了。 和他一起上船的,还有一只活着的大公鸡。 天快黑的时候,男人浑身湿淋淋地回来了,李峰也不知道,是下水的原因,还是仅仅站在船上,就足以把人打湿。不过他没敢多问,一来他更关心妹妹有没有被捞上来,二来……他实在没有多少钱可以给对方。 哪知,对方绝口不提钱的事,好像他只是刚刚路过见义勇为的好心人。 可是他的阵势,明明就是这一带专门做捞尸的。 只见男人下船之前,扬起刀,利索地给公鸡抹了脖子,将其丢进黄河里去。 “这是做什么?” “孝敬河神。从人家嘴里捞食,不得祭拜祭拜。” 男人说他不信这些,但是做一行有做一行的规矩。 师父的话,他得听。 没想到人捞上来,又有新的关隘要过。 李峰看着盖上白布的妹妹,再看看哭得不成人样的母亲,万念俱灰。 当地人劝母亲就地配了阴婚,这种女娃吃香,许了人家好投胎,还能落个好价钱。付了捞尸钱,还能剩不少。 听到这话,李峰像活过来一般,从地上起身,扑到那人身上,揪住他的领子,让他住嘴。 对方看他充满血丝的眼睛和快要挥下的拳头,没再说什么。 可母亲像是听进去了似的,竟真动起了这个念头。 这时,那个年轻的捞尸人淡淡地说,“我不要额外的钱,把公鸡钱给我就行了。另外……阴婚配了也不见得安宁,让小姑娘安心回家吧。她应该更想跟你们回家。” 母亲还想接着打听配阴婚的事情,那男人直接拉过李峰。 “你们家的事你说了算吗?” 李峰犹豫了下,狠狠点了点头。 “我们把小姑娘送到殡仪馆,回头你带骨灰走,或者叫殡葬队来直接把尸体拉走,你选一个。” 李峰想起妹妹说过,她愿意像电视上说的那样,死了以后树葬和海葬,她不想死了还要让地底下的虫子啃噬自己。再者,李峰实在是怕母亲再去给妹妹配阴婚。 他不允许妹妹死了还被糟蹋。 李峰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父亲那边在长久的沉默后,只说让他看着办。 “去殡仪馆吧,谢谢你了。” 去殡仪馆的路上,男人看年纪还小的李峰默默滴泪,开口劝慰。 “起码你现在还能见到你妹妹,以后也能祭拜,我连亲人的尸体都见不到……哦不,我都不知道我的亲人究竟是死是活。” 第24章 “怎……怎么会呢?” 李峰擦了擦鼻涕,疑惑地看着对方。 “你明明知道这个世界上你最亲的人大概率死了,但是你想尽了所有的办法,都找不到他的尸体,那是一种……总之,这世界上,比你还难过的人,多得是。” “生死不明……你的亲人是被人害死的吗?” 男人沉默不语,他的身子靠在殡仪车的窗户上,眼底是没有尽头的仇与愁。 李峰大概猜到了男人做捞尸人的原因。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你的仇人,你会怎么做。” 男人抬起眼,看着李峰,一字一句地说,“让他也体会一下,挚亲之人,死不见尸。” 李峰看着男人腿上很像湿疹的疤痕,大概是常年在水下作业、皮肤过敏的原因。那疤痕之所以呈现出现萎缩状,大概是皮肤修复过程中胶原蛋白受损,真皮层塌陷形成的。 他的身上,有一股浓浓的味道。像药味,也像是哪种乔木的味道。 男人说,是桉树果和桉树精油的味道。 “人去世3小时之后,体内的细菌就会迅速繁殖,产生大量的难闻气息,一旦沾染上,就犹如附骨之疽。老一辈都说,这种气味是洗不掉的,一旦沾染就是一辈子……也就是你们说的尸臭。我喜欢用桉树果的味道抗炎,祛味,止痒。听说,桉树也叫‘断子绝孙树’,加上我干这行,是不是有点以毒攻毒的感觉。” 听到这,李峰更觉感激。 不仅感激他帮忙捞尸、帮忙阻碍母亲给妹妹配阴婚,更感激他此刻的安慰。 他知道,他愿意说这么多话,都是为了让自己别太难过。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等我攒够钱,我还你。” “我的名字……就不用知道了。你也不用还我钱。你以后好好活着就行了。” “那你呢?” 男人苦笑,没有回答,视线继续移向窗外。 “李峰?” 放学回家的白冰洁一进小区,就看到在公示牌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的李峰。 自从中考之后,她就再也没见到过他。 问遍了曾经的同学,都不知道他去了哪所学校。 白冰洁的脸上难掩兴奋,完全没留意到李峰此刻的窘迫。 严冬和荀阳闻声走了过来。 “李峰,你怎么在这?抱抱……你们认识?” “姐,这是以前我们学校的学霸,你们认识?” 白冰洁疑惑地问了同样的问题。 “他是我的学生。” “啊?”白冰洁转向李峰,惊讶不已。 “你怎么会去体校,初中的时候……没发现你有什么体育特长啊。” “我……我中考没考好。” 李峰低下头,眼前的三个人,他都不敢直视。 “才怪!你明明考了全市第五。” 李峰这才看了眼严冬,又看了眼荀阳,二人眼里传来不一样的惊异。 不等他们继续“审问”,头顶传来洪亮的声音。 “都在楼下干嘛呢,饭点儿了还不上来。” 白海平从二楼窗户处喊众人上楼吃饭,他的手里端着盘子,阳台的位置俨然就是厨房。 刚刚楼下的一切,白海平大概都看到了。 “不管你们谁是谁的朋友,都上来吃饭,快点,抱抱,你负责带客人上楼。” “好嘞!”白冰洁拉着李峰就往楼里走。 李峰抬头,和那双透明镜片后的冷眼对视,手心的温度升高,瞬间冒出的汗液浸湿了衣服。 13暗室一 昏暗的老式楼梯间,墙面斑驳,一如几人的内心。 深浅不一的脚步,踩亮了楼道的声控灯,他们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又在转角处分离,像各自剥开的心事。 明明只有两层楼,每段12个台阶,荀阳觉得,自己走了整整12年。 记忆里,那也是一个逼仄如此的破旧暗室,小小的窗户只能透进来一点点光。从小,荀阳就和父母住在那里——永宁县石材厂的小仓房。 即便如此,他也觉得那是命运的垂怜。 在那个不到20平米的地方,是他最温暖的家。 全家日子过得清贫,并非父亲不上进,相反,他是石材厂最有本事的“手艺人”。 父亲叫荀德光,从小便是孤儿,本有幸被收养,养父母却死于事故,留下一个年幼的弟弟。他感激养父母,视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为最亲的人,从此打工赚钱供养弟弟,直到对方大学毕业,又用所有积蓄为其下聘娶妻,从此失去价值,被赶出家门。 他想离开伤心地,带妻儿去外县,得知永宁的石材厂生意好,规模大,工钱多,便举家前往。 只是永宁县的石材厂是做规格板生产的建材工厂,像父亲这样的好手艺人,更适合去异形建材加工的工厂,那类建材难度系数大,他去了会赚得更多。 但这家石材厂的老板听说了父亲的情况后,愿意免费腾出一间仓房给他们一家三口,水电全免,并许诺只要父亲在这里上一天班,他们就可以一直住下去。 父亲觉得遇到了好心人——刚刚被至亲以怨报德,本就老实善良的人只会更感念别人的恩惠。加上妻子喜欢永宁,他便决定在这里安家。 石材厂的工作枯燥,父亲负责给荒料做大切,切机基本是24小时运转的,相较其他两班倒的工厂,这里的老板倒也良心,让工人三班倒。 第25章 这样,父亲得以拥有不少自由时间。除了陪家人之外,还是耐不住手痒,一得空,他就挑捡石头废料做一些大大小小的石雕。 每天,荀阳都能听到父亲拿锤子敲在凿子上的声音。 父亲说,选择不同的凿子,就像选择不同的活法。 尖凿敲击,肆意畅快,但不精准。 平凿打磨,漂亮精致,但耗心血。 最好能像齿凿一样,知道自己一直在接近就好了。 “爸,我听不懂。” 父亲笑了笑。 “‘寻得光’就是有光就行,烛光、火光……是光就行,所以荀德光活得糙;‘寻阳’就是一定得是太阳光,别的光都不行,所以‘荀阳’活得漂亮,比爸有追求。” 荀阳抬起头,看着暗室的小窗。那时的他还不明白,父亲说的“光”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父亲的巧手能做出一个又一个活灵活现的小动物和小人儿,没工具他还能自己造工具,他从没觉得父亲糙。 只是在噪音和粉尘里长大,荀阳对父亲下了班依旧喜欢泡在石头堆里不大理解。见多了那些小物件儿,久而久之他自然对那些东西失去了兴趣。他觉得那些东西都长一个样儿,反正都是石头。 他喜欢的,是同学们人手一把的水浒卡。那是由小熊家干脆面推出的一套「收集卡片」,当时正风靡。每天,随着撕开一包干脆面的声音,就有一个新的“英雄”诞生,班里的大部分男生就会围过去争相传阅。 一包干脆面5毛钱,可以买5根铅笔,可以买2块橡皮……可以做很多事情,荀阳不可能要求父母买给自己,况且集齐108个“英雄”,不是买多少干脆面的问题。但明白这些道理不影响他依旧十分羡慕拥有那些卡片的同学。直到一个男生看中了荀阳的小石雕,提出拿自己多余的卡片换,他才开了窍——可以拿家里的小石雕去换英雄卡,反正父亲刻了那么多。 起初,父亲对他的做法十分诧异,且那些石雕虽说不上金贵,也是自己日夜打磨的心血。 但看荀阳那样高兴,他也就呵呵一笑,随儿子去了。 儿子想要108个“英雄”,他就刻108个石雕。 好像儿子喜欢他的石雕,还是喜欢石雕换来的东西,对父亲来说没有什么分别。 于是那个没什么光亮的暗室,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会亮起一盏“小太阳”。 “太阳”不知疲倦地照射着父亲手中的凿子,像是在给予它魔法,好“变”出各种各样动人的“生灵”,再变成一张张气冲霄汉的“英雄”。 “爸,今晚能给我做几个?” “唔……我加油,今晚给你做3个好不好?” “好!爸真厉害!” “黄煎 一种玉米粗面掺白面等等发酵后再加工做成的软嫩甜味的粗粮小吃。 ,卖黄煎喽~” 母亲听着外面的叫卖声,犹豫了下,立即跑出去买了5个甜饼,带回来给父子俩加餐。 平时,母亲最是舍不得花多余的钱买外面的小吃零嘴,可这一天,她看见父子俩这么高的兴致,像觉得还不够似的,愈发希望让他们能再高兴一点儿。像是尽自己所能,给幸福添把柴,让它烧得再旺一些,再久一些……让这间暗室,再亮一些…… 父亲顾不上吃,母子俩便轮番往他嘴里喂,软糯香甜的不知是黄煎还是心田,父亲笑得眼角眯成一条缝,“待遇这么高,哎呀呀,就算下了班再被剥削也开心呀……” 一家三口在“小太阳”下,一片笑声。 第二天,荀阳在班里得意地甩出三个石雕,男同学一哄而上。毕竟闲卡常有,而石雕不常有。随着荀阳的小石雕越来越受欢迎,他也渐渐有了选择权。 “阳儿,你这次要什么。” “有张顺吗?” “没……我们都没见过呢。” “好吧,那就随便换三张我没有的……” 小石雕往桌子上一放,瞬间被抢走,荀阳拿着三张卡片转身,失落地回到座位。 虽然荀阳知道,很少有人能集齐所有的水浒卡,他对此也没有执念,只是特别期待能换来一张“浪里白条”张顺。 他最好的玩伴二豪就这么称呼他。 二豪是石材厂老板的儿子,他们从小就一起光屁股玩石子儿,长大又在同一个年级,要好得很,二豪羡慕荀阳水性好,游得快,俩人总是偷偷约着一起去石材厂旁边的河里较量。 二豪妈知道后差点吓死,骂骂咧咧地说,“荀阳家全是粉尘没地儿洗澡才成天泡河滩,你家浴缸不够你扑腾啊去阎王那儿送命!” 荀阳做梦都想,要是换来两张“浪里白条”就好了,一张自己留着,一张送给二豪,就好像自己在“保护”他。 可二豪不这么想,他说荀阳是“浪里白条”张顺,自己就是“船火儿”张横——张顺的好兄弟。都是浔阳江上的英雄,自己将来的水性不会差,不需要他保护,他还要反过来保护他呢! 二豪妈的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看着一天天长大的荀阳总是一身灰,还时不时犯咳嗽,母亲开始发愁。石材厂空气太差,这样一直住下去不是办法,可父亲这些年赚的钱除了养家,还在慢慢还债——当初为了弟弟结婚,他还外借了一部分钱。 母亲和父亲一样,都是孤儿,曾经他们是相依为命的小伙伴,父亲被养父母领走时,承诺会回来找她,最后果真娶她为妻。 第26章 父亲的伤心地,自然也是母亲的伤心地,反正他们除了彼此和儿子,世间再无牵挂的人,去哪里都一样。在母亲心里,来永宁,就是一家人来到了“世外桃源”,远离闲言纷扰。 只要他们三个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只是现在,为了儿子,她要寻找新的“桃源”。 要早点搬离石材厂,哪怕是租房。 有了这样的念头后,母亲开始寻思更多赚钱的法子。 每天接荀阳放学时,她看到路边有很多小摊儿。除了卖文具和玩具的,还有很多妇女在卖自家园子里采摘的新鲜水果——更受小孩欢迎的桑葚、草莓、樱桃、杨梅、杏子,拿旧报纸围一个小小的锥形斗,盛一斗就可以卖一毛。只要一放学,看见小摊就走不动道儿的孩子们拥有极大的购买力。 自家没有园子,进货成本又太高,普通的水果又卖不过其他果农,母亲想起自己曾经打过零工的苹果园,那里的老板说他们科学规模养殖的苹果品相好,散户们自家种的都卖不出去。于是她以极低的价格收了那些苹果回来,做成整张的果丹皮——既然山楂可以,苹果一定也可以,都是富含果胶的水果,苹果还别有风味呢。 石材厂粉尘多,母亲便选在其中一个农户家做——有了收益抽成给对方。于是,她将那些苹果切成块、化成浆、铺成片,再晒干,一步步变“废”为宝,真的做成了市面上独有的苹果口味果丹皮。 相比山楂果丹皮,母亲的“产品”物美价廉,酸里带甜,卖相还好——有的整张卖、有的切成条、有的扎成卷、有的撒上糖,母亲赚的钱一度超出父亲的死工资。 放了暑假,学校门口就没了生意。但有不少在学校上暑期兴趣班的孩子,他们大热天最需要的就是冰棍儿。母亲学着那些妇人,买了两个冰壶,装满冰棍儿,坐在小学门口卖——一个壶里装1毛的小冰棍儿,另一个壶装2毛的大冰棍儿。 平日里,母亲的外地口音没少被校门口的小贩们排挤,卖不一样的东西也就算了,如今卖一模一样的冰棍儿,别人可就不乐意了。有一搭没一搭地,没少给母亲上眼药。 所以趁暑假有空,荀阳只要没事就跟着母亲去城关小学门口,就怕她受欺负。 看着大热天,母亲为了一点钱守在自己的学校门口,荀阳心疼。 “妈,你回去休息吧,我知道怎么卖,我可以的。” 正扇着蒲扇的母亲扭头看他,一脸严肃地说,“我怕这些都不够你吃的。” 紧接着,二人“噗”地一下笑出声来。 记忆里,父亲和母亲总是那样乐观,就像他们给自己取的名字。 这天中午,赶上一批兴趣班的学生下课,学校出来一帮叽叽喳喳的小孩儿。 “孩子们,来我们这买,我们的冰棍儿有漂亮的包装袋,她那没有!” 果然,这话一出,小孩子们想都没想,都涌了过去。 只有一个三年级左右的小姑娘,缓缓走到母亲的摊位前,又转身对后面的人说,“爷爷,可以给我1毛吗?” 她的爷爷骑在一辆帅气的红色摩托车上,看起来十分干练。他一脸慈爱地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蓝格手帕,打开之后抽出1元递给了她。 女孩摇摇头,“我就要1毛。” 说着,她踮起脚尖,从爷爷的那叠钱里抽出1毛,又转身来到摊位面前,将钱递了过来。 “阿姨,我买一个1毛的冰棍儿。” 荀阳的母亲一脸笑意。 “小姑娘,谢谢你支持阿姨,但是阿姨没有包装袋,阿姨给你两个冰棍儿好不好?” 说着,她递给小女孩两个1毛的冰棍儿,但小女孩只接过了其中一个。 “阿姨,你压价,她们也会压,你占不到便宜。你可以搭配着卖一些她们没有的东西,比如……阿姨之前卖的苹果味果丹皮我就很爱吃!可以买一个冰棍儿,送一小卷果丹皮。或者……把果丹皮放在冰壶里,就是冰冻果丹皮!这个应该也好卖!我试过,很有嚼劲!” “哎呀!我怎么没想到,小姑娘真聪明!” 荀阳站在母亲身后,听得直发愣。 “好啦,小冬,别逗人家了,该回家了。” “阿姨再见。” 小女孩开心地爬上摩托车,将冰棍儿伸到爷爷嘴边,让他吃第一口。 “爷爷不吃,小冬吃吧。” “爷爷吃!吃人嘴短,吃了就是咱俩的秘密,回去谁也不说。”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咱俩偷吃冰棍儿,谁也不说。” 说完,爷爷象征性地舔了一口,那女孩才心满意足地在后座品尝起清凉的美味。 荀阳看着扬长而去的红色摩托车和飘舞的白色裙角,深深记住了那个叫小冬的女孩儿。 晚上回去,母亲听着小女孩的建议,开始兴致勃勃地尝试做冰镇的苹果味果丹皮。 父亲下了班,却始终没有回家。 荀阳坐在暗室般的家里,吃着母亲卖剩的冰棍儿,双腿耷拉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 小小的窗户只能透进来一点光,他看着天空一点点掠去房间里最后的夕阳。 直到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即便如此,他也觉得这是命运的垂怜。 因为那个不到20平米的地方,是他最温暖的家。 他12岁之后,再也不曾拥有的家。 第27章 14暗室二 父亲回来时已经很晚,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灌下一大瓷缸凉水。 荀阳裹紧毛巾被,发出沉重的呼吸声,装出熟睡的样子,终于听见父亲最近都在忙碌什么。 原来前些日子,石材厂老板找到父亲,说厂子要扩建,整排仓房——连带着他们住的这间都要拆掉。“懂事”的父亲没等对方说完,立即表示他们马上就搬。 “当初还说只要我们不走,就可以一直住下去呢……” 母亲小声嘀咕着,却不敢抬眼看父亲,那双眼睛里已经有足够多的抱歉。 父亲知道母亲没有抱怨的意思,只是感叹世事多变。他同样不敢抬头看母亲,娶她的时候从没想过妻儿会跟着自己过这种日子,是自己拖累了他们。 “老板也有老板的难处,他当初许诺的心是好的,这些年房租水电不说,其他的平时没少帮衬咱一家子外地人。拿好处的人最没资格挑理,多了少了都是真金不换的情意,咱可不能捏着不放、让善良的人寒心。再说,我们不是本来就为了阳阳的健康打算搬走吗?只是比我们计划的要再快一些。” 父亲洗完脸,用凉水打湿的毛巾擦拭身上。 “可是真的要搬走,又有些舍不得。” 母亲环视着这间小小的仓房,从搬进来时丈夫亲手做的家具,到自己手工缝制的碎花围帘,再到儿子上周刚换的电灯泡,到处都是他们温馨生活的痕迹。 是啊,这小小暗室是他们全家人记忆里第一个家。 真正的家。 “没关系,凡事往好的想。早一天走,阳阳就早一天过上和其他小孩一样的生……咳咳……咳咳……” “是啊,孩子跟着咱们受委屈了……可别说孩子,你咳得也越来越厉害了。” “没办法,继续戴好口罩吧。” “嗯……德光,你这几天出去……借了多少。” “我回咱们县老工友那一共借了2000,永宁这边找了厂子里的人借了1000,我还清之前给我……我弟……娶媳妇的钱之后,又攒了1000,我手里现在一共5000块钱。” “不容易……大家都不容易……不过,我看这些钱也够了。新房咱买不起,旧房还买不起吗?我看桥南那边有一些平房,可好咧。” 荀阳背对着,都能感受到母亲眼里冉起的光。 “多少钱?” “两万。” “那……还差得远啊。” “你猜我这1年做小买卖攒了多少钱。” 母亲一贯温柔的声音因为小小的得意而微微颤抖。 “多少?” 母亲伸出1个手指头。 “1千?” “1万。” 父亲有些难以置信:“怎么……怎么你一点风声都没透露过?” “我本想着,可以多攒点,买楼房。” “平房也好……有自己的家就好……” “可是,还差5000咧。” “我……我这几天找机会问问老板能不能给我预支一下后面的工资。凑一凑就够了。” “能行!”母亲难掩兴奋。“到时候咱阳阳就能离粉尘和噪音远远的,每天在山脚下,大河边,呼吸最新鲜的空气,也不用早起跑那么远去学校,过个桥没多远就到了。我也不用跑别人家里做果丹皮,想想可以在自己的小院儿里美美地晒我的果子,我就浑身是劲儿,我得多赚点钱早点还给工友们!” “这就规划上了。” “那可不!咱终于能有属于自己的房子了,我多盼盼怎么了!但其实……只要咱一家人在一起,好好的,我就怎么都开心!” “跟着我……你受苦了。” “又说这话,咱俩从小就没爹没妈的,什么苦不能吃。现在能有了阳阳,应该让他别跟着咱受苦才是。” “嗯,往后都是好日子……” 荀阳听着父亲粗糙的手掌摩挲母亲后背的声音,微笑着沉沉睡去。 之后母亲似乎更忙了,白天去城关小学门口摆摊,晚上去广场摆摊,哪人多去哪儿。整整两个月下来,母亲又攒了一点钱,撺掇着让父亲这几天回趟老家县城,先把这一笔还给老工友。 父亲想着开学的日子各家都要用钱,点头答应了。 城关小学一开学,就开始筹备着秋季运动会,学校的音乐老师也开始在三到五年级的学生里,挑选军乐队成员。高大阳光,一脸正气的荀阳被音乐老师一眼看中,作为军乐队的指挥,负责在最前面掌旗。所以一直到十月之前,他都要在每天放学后去参加军乐队的排练。 没想到第一天,他就见到了那个好心光顾母亲小摊儿、还帮忙出主意的小女孩儿。 他听到别人喊她,“严冬”。 严冬负责敲小军鼓,大大的帽子戴在她头上有些滑稽,可她敲得十分认真。 在人群里,她很安静,老师说什么都照做,从来不调皮卖乖。休息时,也不见她合群,女孩子们在一起说说笑笑,她也不羡慕,只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和那天在母亲面前侃侃而谈的样子判若两人。大概,当时和她在一起的那个爷爷,是让她可以放松的人吧。 没想到第三次排练,荀阳和严冬就有了再一次单独面对面的机会。 那天不知道为什么,严冬心不在焉,总记不住拍子。排练结束后,同学们背着书包相继离开,老师留下荀阳和严冬,让他给她打拍子,练习打鼓。 第28章 结束之后,严冬背上书包匆匆离开,等荀阳去放书包的地方准备拿东西走人时,发现椅子上有一盒东西,像是刚刚严冬遗落的。 那是一个五厘米厚的小铁盒,他打开盖子发现,竟是一盒水浒卡。 关键是,第一张就是“浪里白条”张顺! 这整整一盒卡片……是严冬不小心落下的吗?还是……其他同学的? 荀阳本想交给老师,可是那样的结果大概会是整盒卡片都被没收。 更何况……里面那张“浪里白条”实在太诱人了…… 卡片上的张顺稳坐在水中,手握五股叉,眼神凌厉,气势逼人。 他想起了二豪夸自己水性好的羡慕劲儿。 思量一番,他还是打算先把小铁盒带回家,第二天再拿过来,看看是谁丢的。 回到家,荀阳拿着父亲的放大镜,仔细欣赏着这张英雄卡,越看越喜欢,正想着要不要去找二豪,给他也看看,几个警察上门了。 “这是荀德光的家吗?” 说话的是其中最年长的一位警察,看起来四十出头的样子。 “是……怎么了?” “我们怀疑他抢劫强奸,请配合我们调查。” 正在干活的母亲连忙围上来,手掌紧张地在围裙上不停地蹭着水渍。 “你……你刚说什么?” “我们接到报案,荀德光有可能犯了抢劫强奸罪。” 母亲两眼一黑,差点晕倒,荀阳赶紧扶住她,两手捏紧了她的手臂。 “怎么可能……他……他昨天回老家还钱去了啊。” “是前一阵的事,受害人刚刚才报案,也提供了物证。” 警察问清了他们老家是哪个县后,转身对后面的年轻警察小声说了些什么,对方便立即离开了。接着,他们就把荀阳母子请了出去,拉起警戒线封锁了小仓房。 没过多久,技术科的人从屋子里拿出一副厚重的金耳环,装在物证袋里交给了那位年长的警察。 “头儿,受害人提到的耳环。” “收好,如果受害人说的属实,这上面会有她和荀德光二人的指纹。” 荀阳和母亲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对他们从未见过的金耳环,不敢相信他们最亲近的人做了十恶不赦的坏事。 “警察,一定是搞错了,一定是认错人了,我家德光是老实人,不会干这些的……” 母亲带着哭腔,上前拉住警察的胳膊。 “嫌疑人有没有犯罪事实,我们会调查清楚。您也配合我们,做个笔录吧。” 说着,他们前往厂子里,警察也想顺便询问一下厂子里的其他工人。 荀阳一个人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警察终于走了,石材厂老板也来了。 “阳阳他妈,你说这事儿整的……现在这个警戒线一拉,你们住哪去啊。听说你们桥南的平房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要不要我今晚就送你们过去啊。那个……明天有个重要客户过来参观,你们在这儿,警察老过来,我这生意没法做啊……” 说着,石材厂老板从怀里掏出1000块钱,塞给荀阳的母亲。 “这是我一点心意,不管老荀有没有事,你们都不用还。当然,咱们都希望老荀没事。” 母亲两眼无神,无暇其它,但也下意识推掉了那些钱。 她懂对方的意思,眼下,他们不适合住在这了,反正要走,那就趁早走吧。 “那我收拾收拾……麻烦你帮我们拉点东西过去……” 石材厂老板一听,立即抬起警戒线,冲进去开始搬运大把的物件儿到他的皮卡车上,恨不得一次性全部搬完。 他们一家人没多少东西,一车都没装满。 丈夫亲手做的家具,自己手工缝制的碎花围帘,儿子上周刚换的电灯泡,她一件都没有带。 车启动的时候,荀阳透过车窗看着那间承载了他所有温馨记忆的暗室,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那个不被人放在眼里的小仓房,是他第一个家,也是他最后一个家。 那个他最温暖的家,从此便没有了。 他希望父亲能快点回来,洗清嫌疑,他们一家人虚惊一场,高高兴兴地住新房子。 可是父亲失踪了,再也没有回来。 父亲这次出门之前,荀阳正在家里的“小太阳”下念那篇林海音的《冬阳童年骆驼队》。 大概是看着在暗室的灯下刻苦好学的儿子,心里感慨,父亲借着课文的题目忍不住多说两句。 “‘冬阳’这个词儿好,阳阳,你看,冬天再冷也会有阳光,午夜再黑也可以有光亮。冬天的阳光可以消解冰雪,午夜的灯光可以赶走黑暗。” “那灯坏了咋办。” “那就……在心里开出一束光。心里的光不灭,前面的路就不黑。” 这是记忆里,父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杳无音信,已经10天了,什么样的传言都有。 荀阳已经不敢去学校,同学们喊他强奸犯的儿子,他们拿父亲刻的小石雕砸他。 越来越多的人证表明,父亲最近的确在四处借钱,有充分的抢劫动机。 受害人可以清晰地说出父亲下腹处黑痣的位置,还有父亲作案后遗落的外套;就算没有这些,那对化验出来有父亲和受害人指纹的金耳环,和父亲的“畏罪潜逃”,说明了一切…… 第29章 之前的工友、邻居,都开始疏远他们,嘴里还说着“外地人,不可信”。 有人朝他家门口泼粪,有人朝他们身上吐口水。 荀阳不明白,为什么曾经的暗室,窗户那么小,他们的日子却那么亮堂;如今的房间窗户那么大,他却只觉人生灰暗。 如果他们全家那么努力地生活,只是从一间暗室,搬进另一间暗室,那他们努力的意义是什么。 母亲像被抽干气血的躯壳,整日坐在床上,精神日渐崩溃。 直到那些拿着借条的人上门,说荀德光潜逃了,老婆也病了,再也还不起钱,让他们交出房子;之前的房主也说,把房子卖给他们,被老邻居戳了脊梁骨。 众人一起叫嚣着让他们搬走。 看着被砸碎的冰壶,被捣烂的石雕,被推搡的儿子,母亲彻底垮了。 她坐在那里,痴傻地笑着。 她再也想不起荀德光,再也不认识荀阳。 好的是,她再也不会哭泣。 即便如此,还有人上前撕扒母亲的衣服,嘴里说着“淫人妻女者,妻女也得被人淫”。荀阳愤怒地抽出父亲做石雕的凿锤,挥向那些面目狰狞的人们,他们才在骂声中四散而去。 但家终究是没了,那些人瓜分完钱,说余下来的就当补偿受害者,便把他们赶出了桥南一带。 荀阳拖着母亲走在街头,走在秋季的夜雨中。 母亲冷得发抖,他却麻木得失去知觉。 他抬起头,看不到一丝月光。 他感觉自己被关进了世界的暗室。 从此,再无光亮。 15暗室三 当荀阳意识到父亲可能不是失踪,而是死亡,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是二豪求妈妈收留了荀阳母子,将他们安置在自家旧院——离石材厂不远的地方。 石材厂老板带着大儿子南下开发新的市场,听说要去很久,家里的事都由二豪妈做主。 也好,免得人家刚把自家请走,他们又以这种境况回来,彼此见了尴尬。 但不管怎么说,石材厂老板都是大好人,从当初收留他们全家到出事了还塞给他们钱用……想必他就算没有南下,也不会在再次收留他们这件事上说什么。 更何况,二豪妈对荀阳母子十分同情,看荀阳眼下没法再去念书,就让他们安心在旧院待着,每日让二豪送一些吃的过去,她自己没事也时常去看看。 可是这天,二豪去送饭的时候没看到荀阳。 一连三天,他都没回家。 第四天,二豪在旧院门口终于等到失魂落魄的荀阳。 “你去哪了?” “我去那个县问了……那些人说……我爸根本没有回去……出事那天早上我记得他说,他上完白班就出发的……夜里能赶到那边落脚,第二天给他们还了钱,众人吃个饭聚一聚,感谢完大家,第三天就回来了……可是我按照我爸本子上的地址一家一家找过去,他们都说根本没看到我爸……难道说,我爸根本就没有离开永宁,或者……他根本就没有离开厂子……” 二豪若有所思。 隔天,他把荀阳引到他们常常去游泳的河滩——石材厂后面那条大河边上,指着一块大石头给荀阳看。 荀阳顺着那块石头的方向,看到了河对岸的土坡里延伸下来的树枝,上面挂着一只鞋子,一半浸在水中,一半露在水面,被河水冲刷着,像是从上游处流下来,被树枝卡住动弹不得。 那是母亲给父亲做的布鞋。 平时外头人穿的都是黑色布鞋,母亲偏给父亲做了个深色条纹的样式,有些女气,还必须让他穿。父亲拗不过母亲,每日穿着哄她开心。 看着那只泡得发胀的鞋,荀阳脑袋里“轰”地一声。 父亲真的出事了。 这里的上游处,就是石材厂。 “为什么我爸的鞋会在这……而且就一只……” “看起来……是人掉河里了……” 平时,二豪妈为了不让二豪去河里游泳,就常常拿河里的“死娃娃”吓唬他,所以他第一反应就是“淹死”。 “怎么可能,我游泳就是他教的!” “难道是,被报复了?先害了人,再丢到河里?” 荀阳知道,报复的前提是,伤害真的造成,可他依然不能相信,父亲会犯下那些罪行…… 是啊,那些上门的人中,好像没有见过自称是受害人家属的。他们好像还不如那些陌生人激愤,竟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要么是因为脸面,不想再现眼,要么就是他们已经大仇得报——对父亲下手。毕竟,无论父亲是否真的做了坏事,如今早已被所有人认定是抢劫强奸犯。 近一个月,警察带着警犬四处搜罗,父亲毫无踪影,会不会真有可能被水冲走了…… 荀阳的第一反应是去找警察,让他们调查父亲是不是遇害了。可是现在,全县城张贴着父亲的通缉令,给了他们调查的线索,他们抓到父亲给他定罪怎么办?如果父亲没做坏事,被抓回来冤枉了怎么办?反过来说,万一万一,父亲真的做了坏事……沿着河边逃跑了呢?那只鞋,或许是他逃跑的路上遗落的。如果是这样,他的失踪,算不算是好消息…… 荀阳猛然懂得了父亲曾经的话。 选择不同的凿子,就像选择不同的活法。 第30章 尖凿敲击,肆意畅快,但不精准。 平凿打磨,漂亮精致,但耗心血。 最好能像齿凿一样,知道自己一直在接近就好了。 当时,父亲没忍心向他灌输“做人当如齿凿”的道理,只说: “‘寻得光’就是有光就行,烛光、火光……是光就行,所以荀德光活得糙;‘寻阳’就是一定得是太阳光,别的光都不行,所以‘荀阳’活得漂亮,比爸有追求。” 如果“阳光”是百分之百的正义,至纯至善的人生,那么,追寻者的一生或将耗尽心血。父亲希望儿子活得正正当当,肆意畅快,又怕他过得辛辛苦苦,过刚易折。 可即便如此,父亲依然希望他可以“寻阳”,做有追求的“平凿”,而不是中庸的“齿凿”。那条世故的路,不必现在就踏上。可是父亲走得太快,荀阳不得不尽早寻找通往那条路的小径。因为从现在起,保护家人的担子落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 现在,他就要做出选择。 他选择不去找警察。 如果父亲真的犯了罪,他既希望父亲逃掉,又需要他给自己一个解释。 如果父亲含冤而死,他更要沿河而上,找到父亲的尸身。 但在荀阳心里,父亲大概是死了,以他的心性,他不会苟活,不会对家人弃之不管。以他的水性,他的鞋被飘走,他一定有能力捡回来,更何况那是母亲亲手做的鞋……只有被人害死,投尸到河里,才会这样飘来一只…… 荀阳不知道真相,也无力抗衡,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像是已经把这件事板上钉钉。他能做的,只有想办法找到父亲。 离开永宁之前,荀阳戴上帽子稍作遮挡,前往了受害人的家,听附近的邻居说,他们全家已经离开了县城。 这个消息,在荀阳心里撕开一道父亲可能犯罪的口子——受害人被强奸后,无颜在风言风语的小县城生活下去,举家搬到了平阳市里。 大人的世界,他不懂。 如今的局面,他也无能为力。 可一想到父亲可能顺着大河流向不知名的阴暗角落,他便心如刀绞。 如果母亲没有垮掉就好了……可以有人告诉他,应该怎么做。 他想,现在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寻找父亲,无论他是死是活。 荀阳知道,一旦出发,等待他的只有黑风黑雨,他不忍母亲和他受苦,只好跪在二豪妈面前,请求她帮忙照顾。 二豪妈给他看满院子正在晾晒的果丹皮,让他放心。 是啊,母亲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些做果丹皮的习惯,只记得努力把日子过好的动作。 何尝不是一种欣慰。 出门之前,母亲像突然认出他似的,掏出一些钱装到他的口袋,掉了两滴眼泪就转身继续做果浆去了。 秋日的果气飘来,有些酸,像他们分别的心情。 二豪也砸烂自己的小猪存钱罐,把里面大大小小的纸币、硬币一捧捧装进荀阳的口袋。 “谢谢你,二豪。” 此刻,二豪果真如他之前所说的那样——“船火儿”张横可以保护水性更好的“浪里白条”张顺,因为他们是“浔阳江上”最好的兄弟,更因为水浒里的张衡本来就是做哥哥的,照顾弟弟天经地义! 只是,水浒中的好汉能成群结队上梁山,荀阳只得孤身一人赴黄河。 而且,他们胸中满是正义,但他……他不敢说正义,他不知道真相究竟如何,自己又是否能够承受。 泛着泪和二豪告别后,荀阳背起行囊,沿河一路走去。 深秋的河水,依然丰沛,那是涌入黄河的姿态,可荀阳感受不到一丝生气。 钱快用尽的时候,雪花也落了下来。 他不得不找一些活干,再苦再累都可以,条件只有一个——靠近大河。 冬天的河面结了冰,之前找的河道清理的活儿也没得做了,他只能继续沿着大河往前走。 第二年春天,大河附近开始有一些挖沙采石的活儿。可工期太紧,又忙又累,一天下来,他根本没机会靠近水边。 荀阳在各地辗转之中,体会着父母身为外地人的艰辛与卑微,可他没时间流泪和自怜,只能扛起包袱,继续向前。 再往前,已经快到黄河上游。 荀阳抵达关口瀑布所在的县城,看到河边有一群人在争吵。仔细一听,原来是众人在骂一个年轻人,说他的师父下水捞人,久久没有上来,他作为捞尸人却不敢下水帮忙。 捞尸人,那是荀阳第一次听到这种职业。 “这也不能怪我啊,同一具尸体三次没有成功捞上船之后,就不能再捞了,这是规矩,也是师父他老人家教我的啊,怎么他自己破戒了呢。” 周围人一片唏嘘,只能感慨老人家还是心地善良。 荀阳一听,二话不说,丢下包袱,纵身一跃,前往河底。 原来老者已经找到尸体,只是他自己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荀阳帮他解开杂物后,托着老人家,游出了水面。 事后,得知荀阳的境遇,老人家看他心地善良,水性还好,问他愿不愿意做捞尸人。 “黄河底下,每年都会冲来一些无名尸骨。” 仅听这一句,荀阳就猛点头。 老人家看了他的八字,只说:“够硬,能干这行。克父克母,以后讨了媳妇,也得克对方家里人。” 第31章 从此,荀阳成了老人唯一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徒弟。 师父教会他,出船前要在中指处绑上一根三寸宽一尺长的红布条辟邪,要用白布蒙住尸体,用狗毛做成的麻绳绑在尸体腰间。最重要的是,出去前带上一只大公鸡,回来杀了孝敬黄河大王,也是以血洗手去掉晦气。 什么天气不出船,什么情况不捞人,出船需要带什么,回程不能带什么——这些都有讲究。 但最要紧的是,捞尸人自己要耐得住旁人的眼光、下水的危险、被排挤的孤独、面对死人的恐惧。 荀阳不是没害怕过,可他在噩梦中惊醒后,看着床头父亲的照片,就又能咬牙继续了。 师父也教会了他,如何对尸体进行简单的处理,如清洗、更衣等,以便家属进行最后的告别和安葬。同时,也要照顾好自身,捞尸人这行,不管是水下被浸,还是岸上被蚀,都要和抗炎作斗争。高度腐烂的尸体,都携带大量的细菌,很多捞尸人都有皮肤病,连保险公司都躲得远远的。蓝桉的精油比什么抗炎药都好用,蓝桉果的味道祛尸臭最管用。 师父常说,他们这行,冤孽多,结缘也多,这蓝桉就是善果,小小的壳子掉落,就是一次因果的轮回。 荀阳也结到了他的善果。 随着慢慢长大,他开始一个人去接活,但他也谨记师父口中那个最重要的规矩——不许“挟尸要价”。师父尤其憎恶这一点,但这事就被荀阳赶上了。 看一个游客找人捞尸,其他捞尸人以雷雨天不能下水为由开了天价,但游客身上现金不够,眼看着尸体可能被冲走,在岸边干着急。荀阳不顾危险,把人捞了上来,游客十分感激,让荀阳留下银行卡号,回去一定汇款感谢,却被荀阳拒绝。 游客见他这么倔,感慨地说:“你的心这么干净,不应该泡在这么浑浊的水里。我在市里的体育街有个游泳馆,如果你有一天在这待够了,想去干净的水里游,尽管找我,馆子送你。” 荀阳笑笑,没当回事。可人情冷暖见多了,他对捞尸这件事也越来越没有心劲儿。这么多年过去,尸体捞了一具又一具,白骨往dna验证处送了一趟又一趟,直到师父去世,荀阳都没找到父亲。 师父去世的那个夜晚,荀阳一个人坐在破旧的船舱,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生命久如暗室。 眼前只有被云缠绕的稀月挤出一缕光亮,他泛舟河面,放眼望去,空无一物,只有孤魂。 荀阳听师父的话,把他的骨灰撒在河里。 从包里掏骨灰盒时,那张“浪里白条”张顺的水浒英雄卡掉了出来。 荀阳颤抖着双手拾起,只觉讽刺。 如今,真的一语成谶,他如“浪里白条”张顺那样,成日泡在水中,可心里遭受的却是最痛苦的折磨。 什么正义,什么豪情,都在伴随着尸臭味的冤屈中泯灭了。 他想到那些被他拿去换英雄卡的小石雕,那些父亲在暗室的小灯下一整夜一整夜打磨的心血,竟被他轻易交了出去。 年幼的他,怎会觉得那些随处可见的英雄卡,比父亲的小石雕来得珍贵? 如今,他一个小石雕都没了。 父亲出事前,它们都被自己换掉、又被同学们砸烂了。 看着手中的一叠英雄卡,一股酸涩涌上胸腔。 英雄……他根本不是什么英雄,那个日日点亮暗室的人才是英雄…… 荀阳含着泪,爬出小船舱,将那些可笑的水浒英雄卡一把丢入黄河之中。 “爸!你在哪啊!” 再撕心裂肺的叫喊,也只有乌黑的水面回应他。 他看着快要被吞噬的月亮,想起师父的话。 人生苦短,但黑夜漫长。 幸福的人,在黑夜到来之前早早睡去。 不幸的人,在漫长的黑夜里挣扎向前。 唯一看似的公平是,对所有人来说,明天的太阳,都会照常升起。 是啊,荀阳心想,太阳照常升起,快要挺不过黑夜的人总是这样告慰自己,就像父亲用“荀阳”来期许自己的人生。荀阳……他还能寻到正义的光明吗? 太阳照常升起…… 太阳照常升起,黑夜何尝不是。 有关父亲失踪的疑问,横在荀阳心里,一晃十年而过。 这十年间,荀阳不是没想过,父亲被冤枉的可能,可他没有证据。 他打开电视,看着当年的受害者——平阳商业电视台记者严爱人,自信地站在阳光下,高贵而美丽,仿佛在她身上,什么伤害都不曾发生。 他想,那张脸想要骗过父亲,诋毁父亲,大概轻而易举吧。 荀阳看着那张侃侃而谈的脸,那张因为高傲而扬起下巴的脸,膝盖处的疤痕开始发痒。 他控制着自己不要去挠,就像记住那些掉落的蓝桉壳子,所有的揪心撕肺,都要记得。 二豪告诉他,严爱人已经在市里,结婚生子,幸福美满。 一种念头,涌上心头。 荀阳向二豪说出自己心里的疑问,那边沉默良久。 直到某一天,荀阳接到二豪的电话:“机会来了。” 二豪的大哥当年南下回来没多久,家里的石材生意就没落了,他说自己的大哥——也就是大豪,如今是严爱人在电视台的同事,刚刚听说,她父亲死了。 二豪为了帮好兄弟寻找父亲的下落,毕业以后就不顾家人反对,去了市殡仪馆工作——但凡来了不明尸体,他总要仔细查看,是不是荀德光。 第32章 荀阳懂二豪口中的“机会”,二人决定冒险偷尸,向严爱人逼问当年的事情,如果对方不敢报警,就代表心虚。 让心虚之人体会体会,挚亲之人,死不见尸,似乎不为过。 没想到,在葬礼上,他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严冬”。 追悼会时,严冬跪在地上,被严爱人教训,一声不吭的样子,都被荀阳看在眼里。 原来……他们是一家人。 7月末的露天葬礼,上上下下都窜着热气,把人夹在天地间炙烤。荀阳只觉眼前一阵恍惚,十年前的记忆窜入他的脑中。 那个在军乐队训练结束后莫名出现的小铁盒,那个装了他最爱的英雄卡的小铁盒,怎么就“恰好”地出现在父亲失踪那天呢?那个铁盒,会是严冬的吗?如果是,她怎么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荀阳和二豪半夜潜入灵堂借换棺偷尸时,正好是严冬一个人在守灵,他们裹得严严实实,他得以直视她的眼睛——好像比小时候更忧愁了。 偷尸之后,他们躲起来观察,看着严爱人对严冬动手,他为自己之前怀疑严冬产生一丝自责——即便他不知道,他在怀疑她什么。 荀阳幻想着,严爱人愿意说出父亲的下落。 可是,那条“你告诉我尸体在哪儿,我就告诉你尸体在哪儿”的短信,没有唬住严爱人。 他甚至期待严爱人报警,这样最起码说明,她无愧于心,父亲没有含冤离世。至于警察会对自己怎么样,他已经不在乎了。 可她偏偏秘而不宣,一个人把这事瞒了下来。 真有本事。 荀阳坚定了自己对严爱人的怀疑。 父亲的死,绝对和她脱不了干系。 他决定长住平阳市,接近严爱人。于是,他离开黄河岸边,把母亲接到身边——哪怕只是养老院,荀阳也心安不少。 偷尸之后,二豪将尸体藏进市殡仪馆。 荀阳也知道了,严爱人现在住在平阳市体育街。 一日,他在体育街附近打转,看到了严冬,她正好奇地往体校对面的那个游泳馆里张望。 听二豪说,严冬马上要去体校当老师了——严爱人没少在大豪面前抱怨这件事,联系到葬礼上听来的,严冬爷爷的死也和她有关,荀阳对严冬更好奇了。 或许……通过接近严冬来接近严爱人,是个不错的方式。 看严冬对游泳馆好奇,荀阳猛然想起之前那位特别的游客,他想要赠予自己的游泳馆,正是体育街这家。 于是,荀阳用最快的速度赶在开学之前做完装修,起名「寻阳游泳馆」,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抱着装满了许多张免费游泳课幸运奖券的纸箱,走向了严冬。 一切像是命运的安排。 可谁又能说,这不是命运的玩笑。 那条可能通往真相的路明明只有两层楼,每段12个台阶,荀阳走了整整12年。 门开了。 像每天打开电视机那样,他看到了那张美丽而邪恶的脸。 16达摩 严敬人刚刚来了电话,说是临时有贵客登门,他和杜俊芳来不了了。 严爱人抬头看了眼还在厨房忙活的白海平,刨根问底地要大哥说出,是什么贵客。 只听那边悄声传来一句:“是小蔡。” “是……蔡耀民?他……他们家……想干嘛?” “他没明说,俊芳招呼着呢,拿了特别多东西登门,看样子是……那事儿过去一段时间了,他觉得大家心里都过去了,来说和的。” “闹这么大还能说和……该不会是……他又想要小冬了?” “说是今天在外面看见小冬了,觉得自己还是喜欢咱们小冬,话里话外那意思,是想让我们劝劝她,别那么固执,临门一脚就是一家人了,最后没成怪可惜。我和俊芳也这么觉得……这样,我们这边再问问清楚,一会儿小冬过去,你也打测打测她,人家给这么大台阶,能下就下了吧,我们还是挺喜欢小蔡的。要是这婚事能成再好不过,权当好事多磨。” “知道了……” 挂了电话,严爱人心情复杂。这桩姻缘如果没有她的“搅和”或许不会闹得不可收场,可她当时也是出于对侄女的了解,觉得这婚事铁定成不了了,才拿来利用做成新闻。没想到这个蔡耀民还挺执着,眼看着火星子都快没了,不知道哪来的邪风,猛吹口气,这把火又簇簇地烧旺了。 也罢,就算他们又成了,她脸上的一点尴尬也不算什么,自己借此升迁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何况眼下,有更棘手的麻烦事。 白天求来的佛珠散了以后,虽然又重新请大师给了一串,可她心里始终不安,让大豪找找关系,看看能不能查到当年那人家属的消息。 “爱人,是大哥吗?他和大嫂什么时候到?” 白海平从厨房所在的阳台探进来问她。 “哦……我哥和俊芳都不来了。” “没事,看样子,咱菜也没做多。” 还没等严爱人问,就听见白海平冲窗下大喊。 “都在楼下干嘛呢,饭点儿了还不上来!不管你们谁是谁的朋友,都上来吃饭,快点,抱抱,你负责带客人上楼!” “谁啊。” “孩子同学呗,还有一个小冬的朋友,不知道是不是新对象儿。” 第33章 严爱人眉头一皱,只好去开门。 “哎呦,都带朋友来了。快进来,想换鞋就换,不想换就不换,洗手间在那边。” “你说你,客人刚来就让人家去洗手。”白海平看似数落的声音里尽是宠溺。 “洗手吃饭,坐下再聊。”严爱人也配合似的笑了笑。 李峰先洗完手,被白冰洁拉着向父母介绍起来。 “爸,妈,这是我初中同学,李峰。” 刚刚上楼时,李峰有小声请求白冰洁,不要向她的父母提自己中考成绩的事。白冰洁没有多问,只是点头。 “叔叔阿姨好,我现在在旁边的体校上学,严老师是我的班主任,今天的事谢谢白主任和严老师。” 白天摁着恶作剧的学生向李峰道歉的除了严冬还有白海平,所以他们已经打过照面。 “竟然是抱抱在平阳中学的同学,平阳中学可不好考,说明李峰同学很优秀啊。欢迎你来英杰体校。看样子你有很擅长的体育项目了,哪个专业队的。” 白海平总是那么会说话。 “射箭队。” 听到这话,白海平摆盘的手停顿了一下。 “爸,你平时可要多关照关照我同学。” “看你说的,你同学一看就是好孩子。” 说完,白海平对刚洗完手的严冬说,“你先招呼你朋友啊,还有两个菜马上就好。”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你还不知道我和你姑,不喜欢别人插手下厨的事。爱人,你进来帮我。” 说完,白海平将严爱人拉到了阳台。 洗手间旁边就是书房,那里的门开着,荀阳一眼就看到书柜上摆放着一个日本达摩样式的不倒翁。 见他感兴趣,严冬带他走进了书房。 之前来姑姑家住的时候,这个带有一张小床的书房就是她的卧室。 拐角书柜上摆着《体育史研究必读》、《运动生理学》、《存在与时间》、《善恶的彼岸》、《悲剧的诞生》、《了凡四训》、《理想国》、《忏悔录》、《狼图腾》等书籍,旁边还有一摞厚厚的老式录像带。 “你姑姑不愧是记者,家里留着这么多古董。” 严冬知道荀阳在说那些录像带,解释说:“做记者是我姑姑从小的愿望,那些录像带都是她和我姑父私人拍摄的,从我有记忆起,他们就一直在扛着摄像机到处拍了,拍了很多年……所以留了很多家庭录像带。” “真有意义。” 听他这么说,严冬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 在最顶端的拐角处,摆放着刚刚被荀阳注意到的那个不倒翁。 严冬看荀阳一直盯着它看,介绍说,“那是姑姑之前去日本伊豆的时候求来的达摩。” 严冬知道,姑姑什么神都喜欢拜拜,这一点大概是受奶奶的影响。 荀阳看着那圆噜噜的红色胖子,本是可爱的,可那物件儿脸上的表情又十分凶悍。 诡异的是,它只有一只眼睛。 “它的脸都是手工画上去的,用来祈求好运,也用来辟邪。许愿的时候,要把愿望写在开运牌上,然后才贴在达摩上,祈祷的时候嘴里还要念着‘南无达摩狱’。” “你记这么清楚。” “是啊,小时候我想试试这不倒翁摇晃起来是什么样的,姑姑狠狠地批评了我,不让我碰它,还把它放得更高了,说是怕减弱它的灵性,特地给我讲了它的来源和作用呢。” “它为什么只画了一只眼睛呢?” “听说,画左边的眼睛,代表祈愿,愿望达成的时候,才会画上右边的眼睛。” “你刚说,这达摩不倒翁,从你小时候就在这间房了。” “不止这间房,他们之前住在青澜园大院儿的时候,我就看到过这个了。” “那你姑这愿望够宏伟的,到现在都没实现。” “大概是祈求全家幸福平安的愿望吧,得合眼的那一刻,才算心安。” 荀阳笑笑,没再说什么。 白海平端上最后一道菜,喊严冬到餐厅。 “小冬,和你朋友过来吃饭吧。你爸妈临出门有事,来不了了,不用给他们留位置,往上坐。” “好……”听到父母不来,严冬松了口气,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解释荀阳的存在。 出书房之前,荀阳又看了一眼那个达摩。 不知为何,那个画着红色老头儿的圆胖子对他有一种奇怪的吸引。 “姑姑,姑父,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 “叔叔阿姨,我是对面那家游泳馆的老板,叫我小阳就好。” 严冬扭头看了眼抢话的荀阳,又看向严爱人,她好像在酝酿着什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噢,小杨啊。我前一阵还跟小冬说我想办张游泳卡呢,没想到刚说完没几天就换门脸儿了,原来你就是新老板啊。” 白海平热情地递着筷子,眼角的皱纹因为笑意堆得像折起的扇柄。 “回头我给叔叔一张卡,您什么时候想去,就随便去游。” “我现在就在那儿免费学游泳呢。”严冬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姑父不白去。其实我上次那么说,一方面确实太久不游,想活动活动筋骨,一方面也是学校想新设一个游泳队,可是场地不够,你这游泳馆好啊,现成的,还什么都是新的,关键是就在体校旁边,叫什么……「寻阳游泳馆」是吧,以后说不定可以合作一下。” 第35章 这时,严爱人的电话响起,她回到卧室去接。 “喂,您好,请问是严爱人吗?” “您好,哪位。” “我是警察。” 17圆谎 “警察?” “对,我是平阳市永宁县刑侦大队的刘雪。请问一个月前你父亲严安合的尸体是否有丢失过?” “我……我们没报案啊。” “所以是有丢失过?” “因为很快就搞清楚是殡葬队拉错了,所以没有报案。” 严爱人心虚地主动解释着。 “是市殡仪馆的人对吧。” 严爱人心里咯噔一下,有关“尸体还回来”这件事完全是她杜撰的,因为她压根儿联系不到偷尸的人。警察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们是查到了什么吗? “啊?您怎么知道?” “明天上午10点请您来一趟市殡仪馆吧,有一些细节需要询问一下。” “我能问问是因为什么吗?” “没什么,你们可能遇上了偷尸的惯犯。我打电话给你大哥,他说当时还尸的事都是由你接洽处理的,所以需要你过来帮助我们了解下情况。” “好的,我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严爱人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警方不是冲自己来的。可听对方的意思,父亲的尸体是被拉倒了市殡仪馆。当时偷走父亲的殡仪车虽说被套了车牌,可警方有能力调取各县沿途的监控,最终查到目的地吧。看来那辆殡仪车不止开出了村子,还出了县城,开进了市殡仪馆。这么说……父亲的尸体现在很可能还在那儿。 严爱人轻轻打开卧室的门,透过门缝审视着那个如今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当年的事涌上心头……忽然,她明白了一切。 严爱人拍了拍脑袋,自己早该想到的。 她立即打开通话记录,给大豪拨了过去。 “喂,我刚接到一通警察的电话,让我明天上午10点去市殡仪馆,你弟不就在那工作吗?大概率是你的好弟弟帮他的好兄弟偷走了我爸的尸体,你要是不想他被警察抓,就现在去找他一趟吧,明天一起把这事儿圆过去,我也不想惹麻烦。” “什么?这臭小子,他一直跟我说,和荀家那小子早就断了联系呢。看样子……这些年一直都有联系!” “呵,你当初能利用他,他现在长大了,也能利用你了。” “你别生气,警察那边好圆。你爸在二豪手里是好事儿,说明在殡仪馆保存的好好儿的,回头让他把尸体交出来,我们偷偷再把老人埋了……” “你怎么总是抓不住重点,重点是你现在应该揪着二豪多打听打听那个人。” “对对对……” “虽然那个人……现在已经坐在我家里了。” “什么?他敢露脸儿了?还敢去你家?找你麻烦了?你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不是,是以我侄女朋友的身份登的门,看样子是冲我来的。他没表露出什么,海平现在也还什么都不知道,我得想办法把这人稳住。” “他手里没证据,不然也不会偷尸,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别心虚,先把自己稳住。” “知道。” 挂了电话,严爱人长吁一口气,走出卧室,看到丈夫和女儿的同学在聊着什么。 “白主任,我是李谷的哥哥,你……认识她吗?” “当然认识,之前她和另一个女生,跟我一起去接受过采访。” “哪个女生?” “我记得是叫琪琪,是吧爱人。” 握着电话失神的严爱人刚从卧室出来,没听清白海平的话。 “你说什么?” “就是被你选中去做了一期采访的两个体校学生,有次放学我带过去的。” 白海平的语气淡淡的,就像在回忆一件稀疏平常的旧事。 是他带着李谷和琪琪……这和蒋晓美看到的情况,对应上了。 而且他话里话外强调的重点是,两个女孩子是被严爱人选中的,和他无关。 “噢……想起来了,不过最后那个选题没过,本来也是提前准备的采访,最后也没用上。” 说这话时,严爱人谁都没看,只是移动着餐桌旁的椅子,说完又坐了下来。 “那……当时采访的视频还在吗?可以给我吗?” 严爱人愣了一下,她看了白海平一眼,有些无奈。 “我可以去问问摄像,不过这么久了,大概早就没了。电视台素材多,都定期清理的,更何况还是废的片段,更不会留。” 说完,严爱人看了白海平一眼,对方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嗯……没事,我也是随口说说。” 李峰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去,不仅出于见不到妹妹生前的影像,更是懊恼自己之前可能确实误会白主任了。眼前的白主任一脸正派,他的解释又看似没什么问题。以目前的信息量,李峰的确很难说服自己,仅凭一个兔子大玩偶的关联,就认定妹妹的死和他有关……可是,如果白主任心里没有鬼,为什么刚刚又假装和琪琪不熟呢?琪琪……也不知道正跟踪她的蒋晓美那边怎么样了。 白海平被李峰盯得不太舒服,低着头,斟酌半天,不得不点出李谷死亡的事情。 “李谷今年暑假意外出事……我恨痛惜……你来体校,一定也是太想妹妹了吧。” 白冰洁先是惊讶,接着似懂非懂地看着李峰,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36章 荀阳和严冬也向李峰投去饶有意味的目光,二人默契地抬起手,一同拍了拍李峰的后背。荀阳的胳膊越过严冬的身后,一只大而温暖的手覆盖在一只冰冷的小手上。 严冬扭头看了眼荀阳,他也温柔地回视她,她脸一红,抽出了手。 “白主任,阿姨,严老师,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学校了。” 说着,李峰站了起来,白海平和白冰洁也跟着站了起来。 “也好,一会儿学校宿舍该关门了。” “爸妈,我去送送我同学。”白冰洁说着就要跟着李峰下楼。 “去吧。” 看着俩孩子出门,严冬和荀阳对视一眼,也一起起身。 “姑姑姑父,我们也该走了。” “等等,小冬,过几天有个教师节的采访,你去上镜吧。” “我?我……不想上镜。我刚来学校没多久,也不太合适,让其他教师上吧。” 严冬低着头,眼神闪躲,像是身体被触发了某个痛苦的开关。 “也好……那小阳……我们现在认识了,你还是小冬男朋友,我也有个底去和学校聊,下次见面我们具体聊游泳队合作的事。” “好嘞,那……我也跟着小冬叫姑姑姑父了,姑姑姑父,我们先回去了,你们早点休息。” “哈哈哈哈……好,你们注意安全。” 严爱人做不到像白海平那样热情,只得默默抬起一边嘴角,苦笑回应。 客人离开后,严爱人瞪了白海平一眼,就扭过身子回房间了。白海平站在玄关处,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只冲着她的背影说了句,“那个荀阳的家人,你其实认识,是吧?” 严爱人站在原地,转身看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的事我不关心,只是咱们两个彼此彼此,谁也别嫌弃谁。” 严爱人咬了咬后槽牙,进屋了。 她刚躺下,手机亮起,是大豪的信息: “办妥,放心。” 看来大豪和二豪说通了,大家一起瞒过警方。 如此,也算虚惊一场……她接下来着力“安抚”荀阳就好。 可是……那个女警说的“惯犯”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荀家那小伙子和二豪还偷了别的尸体? “爸,你去哪啊。” 严爱人听见女儿进门的声音。 “抱抱,你和妈妈先睡吧,我出去一趟。” 严爱人翻了个白眼,把白海平的枕头往腿下一扔,抬腿夹了上去,一个人横在整张大床上,关灯入睡。 18丑闻 从严冬的姑姑家出门之前,荀阳鬼使神差地又朝开着门的书房看了一眼,拐角书柜顶层的那个红色达摩不倒翁也用仅有的一只眼睛回应了他。 不知为何,那眉如仙鹤、眼若铜铃、胡须似龟的一张狰狞面孔,让他想到老去以后的父亲。 胡须因无人照料而蜿长,眼白因无法瞑目而暴胀,心神因含冤受屈而枯槁,面容因枉死怨深而狰狞。 老去以后辗转地下无法安眠的父亲,日夜被虫蚁啃噬,却无法真正死去。 或者,他躺在黑暗寂静的河床,被分不清是胡须还是水草的咒怨缠绕,待人拨开迷雾般,拨开那些冗重的污茧,将他解救。 爸,我一定能找到你。 荀阳在心里默念。 “刚刚的事,谢谢你。” 下楼以后,荀阳和严冬彼此默不作声,只是一并往前走着。直到看见「寻阳游泳馆」几个字,严冬停下脚步,先开了口。 荀阳的思绪被拉回现实,反应了下,意识到严冬说在说假装情侣的事,有些不好意思。 “你不怪我突兀就好。” “怎么会,你当时不那么说,我姑就会一直说下去。你那么说,以后她可能就不会再提了。毕竟这件事在我这,是断然不可能了,想到没完没了的纠缠,我确实困扰。你一下就断了她的念想,是解了我的难题。我知道,你看过那个新闻,你也是为了帮我。她大概也是为了弥补心里的愧疚吧。” “她只怕是为了有更多的新闻能拿来报道吧……”荀阳咬牙小声说道。 “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你怎么知道我看过新闻?” “你打开搜索引擎的时候,我无意看到了搜索记录。” “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和下午那个男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那你一定也看到了,舆论都说我是骗彩礼的。” 荀阳之所以知道新闻的事,全凭当初二豪告诉他——那些新闻,都是大豪和严爱人一起制作的。他已经编好了另一个理由,若严冬问他是怎么把她和新闻女主对上号的,他就瞎编一个。哪知严冬根本没问,她似乎默认自己的“丑闻”人尽皆知,甚至可能发生过走在路上被人认出来指指点点的境况。 “我相信那不是事实,但你为什么任凭那些脏水往自己身上泼呢?为什么不把真相说出来。” 严冬看着荀阳灼热的眼睛,恍惚间以为他在向自己质问另一件事。 她下意识地回避了他的视线,低头看着爬满街道的斑驳树影。 “真相……大概因为……真相更脏吧。” 荀阳看着站在阴影里的严冬,和平日的样子判若两人,更不用说,和十年前那个站在阳光下一脸灿烂的小女孩……当初那个飞扬在爷爷摩托车后的白色裙角,此刻灰头土脸地耷拉在她的踝边,没有一丝生气。 第37章 “他……他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女方订后被未婚夫下药迷奸,事后要求退婚” “男方称一切只因女方没有情趣,无奈想出的助兴之法” “男方称婚事近在眼前,不觉自己违法” “订婚后未征得性同意算不算强奸” “男方坚称女方对助性药物的使用知情,且享受过程” “女方家长劝女方如期结婚” “女方家人证实,症结为女方恐婚,从头到尾与迷奸无关” “订婚迷奸事件可能以结婚收尾” 女方结婚,将获得男方赠予豪宅2套,名车1辆” 订婚迷奸女主婚事最终取消” “女方家人迫于舆论压力将彩礼款18.8万元和2枚戒指退还” “男方虽要回彩礼钱,其它方面开销仍损失20余万” 严冬知道,荀阳一定好奇,对一个女性来说,还有什么比这些似是而非的描述更肮脏。 可她也知道,那个让她真正颤栗的真相,一旦说出口,等待她的就是永无止境的伤害。 只要她沉默,那条新闻顶多显得她遇人不淑,显得她家人是非不分;再不济,就是被一群因为彩礼问题破防的人围着骂,被一些“爱丁堡”冠以“矫情”的万能罪名肆意讽刺,被网络断案人士“定罪”为骗婚女永世不得翻身。用母亲的话——最坏的情况是嫁不出去。 她倒觉得,那也不算坏。 和她真正恐惧的事情相比,那些都可以变得微不足道。 更何况,骂一阵,这件事也就无人记得了——用姑姑的话便是,大部分人也不知道新闻女主的真实身份。 姑姑当时借关心之名,让严冬描述经过,却偷偷录下她们的对话,再打上马赛克,做成新闻,一炮而红。 那些新闻的每个字,都出自严爱人之手。 面对严敬人的责怪,严爱人只说,她已经39岁了,再不抓住机会就一辈子都是商业频道的合同工,她出爆款的机会不多了,一定要在40岁之前用尽方法进市电视台,这样她才能成为“一名真正的记者”。反正这婚结不成了,不如成就了她,省的这场婚事鸡飞蛋打了严家没一个人能落了好。而且脸都挡住了,声音也做了处理,放给全市人的人看,又不是之前在小县城里,没人能对得上号。 严敬人一向宠溺这个妹妹,对方先斩后奏,事情已然闹大,他也只能由得她去。 一系列的“反转”和层出不穷的“解读”,让这件丑闻闹哄哄地在电视台挂了一个月,严爱人在电视台的声望长势喜人。 男方看女方闹上了新闻,家里人出于报复,一气之下把事情捅到严冬即将就职的公立小学,严冬的编制工作也丢了。 放在平时,杜俊芳即便念着严爱人两口子多年来对女儿的照顾,遇上这种事情也是忍不了的。可偏偏这件大事,杜俊芳吞下了,话里话外竟没怎么责怪严爱人,只说严冬作怪,好好的一桩婚事给她作黄了。 而严冬最庆幸的,就是她当初事发,即便面对家人,也没有说出全部的真相,姑姑也就没有爆出那件最最可怖的环节。不然全民乐道的就是另一件事了,等待她的会是比现在更加黑暗的深渊。 最关键的是,她知道,就算没有新闻,她对家人说出那件事也于事无补。 那种事,如果说了管用,她早就说了。 她长到22岁,不是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她也尝试过告诉家人,除了让自己更难堪,没有一丝用处。 和外人的指指点点相比,她更害怕来自家人的羞辱与失望。 她习惯了在家人的期许下,做一个“清清白白的正常人”。 “你和你姑姑姑父……好像走得挺近的。” 看严冬沉默,荀阳不忍再戳她痛处,只好换了话题。 “是啊,从小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比和我父母在一起都久。他们很多时候……都挺疼爱我的。” “那……你们感情很好吧?” 严冬缓缓点头。 “她早年一直没孩子,可能真拿我当半个女儿了。我爸妈忙,她没少带我到处吃吃喝喝,给我买漂亮裙子。” 可是,刚刚严爱人不顾严冬是否能接受,就当着陌生人的面提及她噩梦里的男人,还要撮合他们的婚事,不难看出她并不真正在意这个侄女,私下里的态度恐怕更不尊重。如果真像严冬说的,严爱人对她很好,那大概也是一种入侵式的情感施舍吧。 看荀阳没说话,严冬像是刻意补充似的,强调着姑姑对自己的好。只是那份强调,更像是严冬说给她自己听的、二十年如一日的习惯。 “她没结婚之前,我们就一直在爷爷奶奶家生活。奶奶最疼她,她好东西多,给我的好东西也多。她爱美,也喜欢小孩子吧,常常打扮我。小时候,没少照顾我。” 小时候…… 荀阳又想到那个军乐队排练结束后出现的铁盒,和家里被警察搜出来的金耳环一样,来得没有任何征兆。 “严冬,你小学的时候真的不记得我吗?” 严冬疑惑地看着荀阳的脸——那张明媚到不容一丝阴霾的脸,稍作停顿之后,摇了摇头。 “难道……你记得我?” “你那会儿,集水浒英雄卡吗?” 严冬一愣,眉头微蹙,又摇了摇头,背过身去。 第38章 “我从来不喜欢那些东西。” 19空屋 楼道的灯灭了。 黑暗又漫了上来。 看同学大概都睡熟了,李峰爬下床,轻轻地打开了宿舍的门。 今晚分头行动时,负责跟踪琪琪的蒋晓美不知道自己会去多久,便和李峰约好,等宿舍熄灯后,在划分男女区的铁门那里,也就是她昨天扮鬼藏身的3楼拐角处碰头。 李峰守在约定地点的刷卡饮水机背后,回想着过去这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一切都像被他的梦驱使着——自从妹妹溺水,他就一直做的那个梦。那个妹妹永远湿漉漉的梦,那个如母亲所愿真的配了阴婚的梦,那个红色的花轿和血水掺杂着黄色的风雨和泥沙的梦,驱使着他为妹妹做最后一件事。 终于,蒋晓美心事重重地出现了。 她的头发没来得及洗,上面残留的柿子粘液也早已变干,发丝变得一粗缕一粗缕的,整个人看着很是狼狈。更狼狈的是她的心情,那张平时桀骜不驯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沮丧。 “怎么办,我担心琪琪……会出事。” “发生什么了?” “她和白主任分开之后,就一路往东方路尽头走,离学校的方向越来越远,我就一路跟着,一直到最西,她拐到了齐蜀路,我又跟着她走到尽头,结果就……就跟丢了。那附近正好是夜市,到处都是小商贩,也没有什么小区,我找了一会儿没找到人,就回来了。结果一直到熄灯,她都没有回来。我给她打电话,没人接……” “她之前有过夜不归宿吗?” “有……有跑出去上网,但次数很少。” “那会不会,今天也是去上网了?” “我不知道,可是她刚刚的样子就像是听白主任的话,去了他指定的什么地方等他……” “这样,以防她真的是去上网,我们先别惊动学校,你先回宿舍,说不定明天上课之前她就回来了。我……我溜出去找一趟严老师。” 白天严冬替他们出头的事,让李峰和蒋晓美对她多了一丝信任,同时严冬和白海平的关系也让李峰觉得,她或许可以做些什么。 蒋晓美不置可否,呆呆地看着李峰从楼道的窗台处,顺着窗沿和排水管一层层爬了下去——像平日里晚上溜出去上网的那些男生一样。 李峰知道,学校的教职工宿舍和储藏室一样,都在西边,昨天严老师就是在回宿舍的路上撞见了恶作剧,这才“救”了他和蒋晓美。 所谓的教职工宿舍其实就是学校后面的一排平房,和校区仅隔了一道大门。好在那道门是虚掩的,他轻轻一推就进去了。 那几间房子掩于一排浓密的柳树之中,像是悉心隐藏的秘密,独立于世。夜晚的风里,那些柳条像是一个巨大的拂尘,轻轻扫动着屋顶,时不时发出沙沙声。远远看去,禅意之中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异,像是有天外巨物在黑暗中窥视着一切。 大概其他老师都成家了,没人住这,整排房子只有严老师一个人在住。 她的灯还亮着,里面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像是刚刚进门。 李峰鼓起勇气,敲响了严冬的门。 严冬拉开窗帘瞧了一眼,借着外面的路灯看清是谁后,赶忙开门。 “李峰?你怎么会在这?出什么事了?” 李峰把蒋晓美的话复述了一遍,只是他不想把更多人拉进来,把目击者说成了自己——是自己放学后看到琪琪和白主任在东方路交谈,接着琪琪就消失在了齐蜀路那边的夜市,至今没有回宿舍,打电话也联系不上。 他在描述时特意强调了,琪琪就是今晚吃饭时被白主任提到的那个,和李谷一起接受过严爱人采访的女生,又作为目击证人指明了琪琪消失前最后见的人是白主任。 严冬听完李峰的描述,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早上,她在储藏室门外听到了李峰和蒋晓美的谈话,接着看到他在姑姑家楼下鬼鬼祟祟,晚餐时又说破妹妹的事对姑父多加试探,严冬心里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表妹嘴里那句“中考成绩全市第五”,让她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李峰舍弃重点高中跑来民办体校,就是为了寻找妹妹李谷死亡的真相。只是现在,他把目光锁定在了姑父白海平身上。 “你先回宿舍吧,我出去找找。” 说完,严冬往无袖白色连衣裙上披了件针织开衫,关上门匆匆离开了。 李峰看着严冬离去的背影,有些自责。 忽然,周围溢起一股臭味,是……夹杂着尿骚的腐烂气味。 他转过身,审视着那一排房间,心底响起不安的节拍。 脚下是长了青苔的砖路,年久失修,李峰踩在那些裂纹上,顺着严老师居住的最左侧房间,慢慢寻着气味向右挪步。 第二间,空房间。 第三间,空房间。 第四间,也是最后一间,里面的窗帘捂得严严实实。 他凑近窗户,那股气味强烈了起来。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朝窗户里照去。 不知是门缝里吹进了风还是怎么,窗帘卷起了一角。 李峰看见里面的东西,吓得手机飞了出去,整个人一屁股摔到地上。 他被那缕巨大的“拂尘”俯视着,一阵压迫感袭来,他出了一身冷汗。 里面,是一笼又一笼奄奄一息的兔子。 第39章 狮子兔、长毛兔、草兔……各式各样他看不大清楚,但是无一例外,它们的身体都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皮肤紧贴在骨头上,仿佛能数出每一根肋骨。 它们的眼睛暗淡无光,像是将熄的灯。 它们的毛发没有一丝光泽,脏乱、纠结,毫无往日人们对兔子柔软洁净的印象,就像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毛绒玩具,沾满了灰尘和污垢。 它们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像是受刑的苦囚,动作迟缓而艰难。不,像炼狱中的罪魂,在经受魔鬼的惩罚。 而有着天使面庞的老师,就是掌管这间地狱的魔鬼。 那些兔子横七竖八地躺在笼子里,有些可能已经死掉了。 他瞬间明白了蒋晓美说的,学校后面巷子里捡来的死兔子,出自何处。 可是,严老师为什么要虐待兔子呢…… 她和妹妹的死有没有关系?和琪琪的失踪有没有关系? 她和白主任是一伙的吗?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兔子到底代表什么? 李峰只觉手脚发软,试了两次才从地上艰难地爬起。 一夜未眠。 第二天上课前,严冬把李峰叫到外面的半露天走廊。 “跟你说下琪琪的事,她昨晚没事,只是回家了。但她最近确实不太舒服,跟我请了假,想休养一段时间。她让我向你转达谢意,老师也对你没有莽撞处理、能先找老师提出表扬。昨晚听了你妹妹的事,我也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声‘节哀’,你爸妈就剩下你了,你要是做傻事,他们怎么办?以后遇到困难,随时找老师,有事情一起想办法解决。” 李峰疑惑地望着严老师,他觉得她温柔也坚强,感性又理性,充满爱心和责任感,可是她刚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信。 他不敢想象琪琪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好了,你回教室去吧,该上课了。” 是严老师的课。 她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那样,一如既往地走上讲台,体面优雅。 “同学们,这节是名著课,我们来赏析《红楼梦》的「葬花吟」,大家看投影就可以。” 蒋晓美扭过头冲他小声说着:“什么情况?” 李峰无暇回应,目不转睛地盯着严老师,她看着投影上的文字认真地念了起来。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绡香断有谁怜? ……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侬此日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 我们都知道‘黛玉葬花’,世人常常用这个桥段举证林黛玉的多愁善感、悲观极端,但其实我们仔细体会「葬花吟」的句子,会发现林黛玉其实是一个清醒的理想主义者。 她知道花瓣随风飘散,生命无常,美好易逝;但她也知道,可能她理想的归宿并不存在。一句‘天尽头,何处有香丘’就表达了她对理想与现实之间差距的无奈。 后面这句‘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是对生命、死亡和美的深刻反思——用一捧干净的土来埋葬那些曾经风华绝代的生命,让它们在宁静中安息。这句话已经体现了林黛玉的清醒。 最重要的一句来了,‘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宁愿保持纯洁而死,也不愿意在世俗的泥泞中苟且偷生。她不是不知世故,她是知世故而不世故。 所以林黛玉有着怎样的一面呢,我不是拒绝接受世间的不堪,我心知肚明,但选择不看,不污了花瓣,体体面面地走。 就像有些秘密,逝者是希望带进坟墓的,他们并不希望被世人绘声绘色地描述生平,哪怕是歌功颂德。更何况,人言可畏,语言大多变形。 那就尊重他们,既然‘质本洁来’,那就‘还洁而去’。” 说完这句话,严冬的眼神对上李峰。 教室的门突然被风猛地吹开,她站在高高的讲台上,一动未动,依然平静地注视着他。 他对严老师的态度,似乎明了了。 20盗墓 刘雪最近因为永宁频发的偷尸案头疼不已。 作为外来的新警察,她也是到了厚山厚土之地才慢慢了解到,这里的土葬文化根深蒂固。 虽说她也是平阳人,但县城与县城之间的差距不小。正如人们所说的——平阳十里不同音,哪怕是相邻较近的县城之间,也常常听不懂彼此的方言,经济发展和文化习俗也会有所差异。 相比离市区很远、四面环山的永宁,刘雪老家所在的县城就紧邻市区,路更好,经济发展更快,观念更先进,火葬制度实行的也好。 而永宁县,且不说这里还未下设殡仪馆,人们的观念里就不太接受火化这件事。能“入土为安”,没人愿意“挫骨扬灰”。曾经就有位农村老太太听说当地土葬要改火葬,赶在改制前一天上吊自杀了。 也是来永宁之后,刘雪见识到土葬的排场之大。 她看到那些隆重的礼仪、繁琐的程序、细节的严苛、环节的奇异,无论是一线城市的高官,还是远渡重洋的学者,只要踏上这片土地,穿上白麻孝服,就像接通古老的讯号般,瞬间收起特立独行的叛逆,藏起高谈阔论的本事,低下头,跪下去,在膝盖与膝盖之间,找到家族中那条日渐模糊的脐带,悉心擦拭,重新紧系,对任何奇怪的规矩全盘接收,虔诚遵循。 第40章 有时,刘雪也会被土葬文化的仪式感打动,她甚至自问,父亲去世时,是不是太冷清了。 可是最近,盛行土葬的永宁县被盯上了——被偷尸贼盯上了。 从五月份开始,已经连续有三户人家来报案,都是头七村子里去上坟,看到墓地有被动过的痕迹,这才发现棺材里的尸体没了。 三具丢失的尸体均为女性,一个未成年少女,一个离异的中年妇女,还有一个独身了一辈子的老妇人。 上学的时候,刘雪听老师讲过一个案例,同母异父的两家子女都希望母亲和自己的父亲合葬,在一方强行下葬后,另一方半夜又去掘坟,把女性死者的尸体偷到自家墓地,再次下葬。警方在面对这样的“罪犯”时,也不知道该不该抓,最后只能进行调解。 可是这三位女性死者都不属于这种情况,这附近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古墓,不会是图财的盗墓贼做的——何况他们也不偷尸。 那会是什么情况? 丢了尸体的家属一边哭一边自责,没有在新尸下葬后一直守在跟前,让偷尸人有机会下手。 还有兄弟之间吵起来,责骂对方修墓时只图便宜省事,土层不够厚,让人一挖就找到墓砖。 “肯定是被外地人偷的!前些日子有外地口音的人来打听……” 其中一个家属像是知道什么。 “打听什么?” “打听价儿……” “买尸?” “嗯……” “买尸做什么?” 对方不吭气了。 “买回去配阴婚。”刘雪的本地同事这样说道。 刘雪立即意会,一定是永宁也有很多配阴婚的事情,所以众人缄口不提。这些受害者家属可能也动过这些心思,说不定还和口中的偷尸人讨价还价过,只是最后没有答应罢了。 再看被偷的三具尸体,都是女性,就不难解释了。 她们还恰恰对应了配阴婚中常见的三种情况:未成年配阴婚通常是某家死了未婚的年轻男孩,凑巧另一家有女孩离世,通过中间人介绍则可配成阴婚;中年人配阴婚大多是离异的单身男女去世后配在一起;老年人配阴婚则是生前离婚或一生未嫁娶的老年男女。 这种事情,人们不会大肆宣扬,但排场依旧不小。世人总认为未婚而死,是人生的不幸,“太寂寞”、“没个伴”,所以即使在冥间,也要为未婚者寻找配偶,使得去世的男女成亲并合葬。 配阴婚后,女方家人会觉得给女儿找了婆家,还挣了彩礼钱,“一举两得”,男方会觉得给儿子娶了媳妇,“人生”从此圆满,双方的家人获得“为亲人做了最后一件大事”的心理安慰。 通常彩礼有3万、5万、7万、10万,最多还有20多万。少男少女的阴婚会比中老年人的费用高出很多,有些人家为了给去世的未婚儿子迎娶位少女“新娘”,前后花费八九十万都是有的。毕竟生前没办过婚礼,死后一定吹吹打打,更加风光,热闹程度不亚于活人的婚礼。 婚礼当天,女方送亲团先把墓地打开,将红布放在棺材里,再朝着棺材念叨“给你找了个好人家,今天要成亲了”,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婚纱为新娘盖上,然后就可以上路了。送亲路上有鼓手们“吹拉弹唱”,燃放鞭炮,说是为了喜庆,更像是为了壮胆和驱味。 男方那边会来人接亲,将女方棺材摆在男方棺材旁边,先后举行成亲仪式和入葬仪式,结为“死亲”。新娘的婚纱会和纸房子、纸汽车、纸金元宝、冥币一同在坟前焚烧,以便死者在冥间继续享受人世间的生活。而宾客们该吃酒席吃酒席,该随份子随份子。 只要有利益的地方就会有人冒着风险犯罪。 一具女性的尸体就可以赚钱,让“鬼”媒人和偷尸人在“助力”阴婚文化的路上前仆后继。 高额的回报让一些中间人去异乡偷尸,再假扮女方家人,将尸体卖掉。 同事告诉刘雪,有人面兽心的舅舅竟然为了1万块钱的阴婚彩礼,杀掉9岁的外甥女;还有人专门谋害失去家人的女精神病人,再把她们送去配阴婚。 甚至有一个案件是,一位聋哑且智力障碍的女性差点被活埋——她被喂了足以致死的强力镇静剂,在埋葬过程中恢复了知觉,大力敲打棺木内壁,吓到了买家。 光是这些案件就听得刘雪愤懑于怀,女性活着死了都得被客体化商品化。难过的是,不把她们当人的还包括她们的家人——和杀亲卖尸的人比起来,那些“为了她好”、“为了她有个归宿”的家人甚至被映衬成了好人。 一个生前没有被认可,死后也不被尊重的女性,也不需要他们口中的归宿。 她没有归宿。 不如“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大概是天气越来越热,新土也更容易挖,那三起偷尸案之后,又有人在7月初前来报案。 报案的人是先前母亲尸体被偷的那位家属,据他所说,半夜回村看到一个戴着白色面具的男人在挖坟。 这倒让刘雪很意外,难道盗墓还有什么固定的仪式。 这起案件的特殊点在于,那个新坟里埋的,并不是尸体,而是骨灰盒,这在永宁十分少见。 更奇怪的是,盗墓者似乎没有踩好点儿,挖开墓一看是骨灰盒,便放弃了,又给埋了回去。 死者是个刚刚15岁的少女,因为在外地淹死,就地火化后抱了骨灰盒回来土葬。 第41章 刘雪问了死者的母亲,最近有没有人来找她配阴婚,对方点头。 “说实话,本地的外地的都有两家问,但我这身子你也看到了,家里我儿子做主,他说不行就是不行。对了……有人挖坟的事别让我儿子知道,我怕他难受,他妹妹死得突然……” 刘雪看了看桌子上摆放的照片,是少女生前照的班级合影,上面写着一排小字——平阳市英杰体校射箭队预科班毕业留念。 看日期,这是她死前的最后一张照片。 刘雪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抽离难过的情绪,回到理性的办案脑。 有外地人找过死者的母亲,说明盗墓者可能踩过点儿,应该了解死者情况啊,怎么会挖出来发现不对又放回去? 刘雪找来一个“鬼”媒人。 “骨灰能配阴婚吗?” “也能,只是价格更低一些。” 那这件事就更诡异了。 盗墓的人即便看到是骨灰,也可以拿去卖钱,为什么又原地放了回去? 看起来,这起“面具偷尸案”和之前三起不大一样,不像同一伙人所为。 直到前几天,刘雪在同事的婚礼酒席上,听到隔壁桌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在聊天。 “有时候真的要信命,我家侄女这么大了嫁不出去,我大哥去年找了算命的,让我哥别急,别过问也别插手,今年阴历七月中元节之前绝对风风光光嫁人。你看现在,新郎官一表人才地在台子上站着呢!” “有些东西就是玄得很,你不信不行,白事也是,得信邪。我哥们儿他大爷上个月办丧事,他大妈穿得花枝招展的在葬礼上拿着个dv到处拍,我要是那老头儿我得气诈尸!结果你猜怎么着,出殡的时候尸体不见了!” 刘雪立即警觉了起来。 “结果呢?”众人纷纷问道。 “结果是尸体被市里来的殡仪馆拉错了,找回来的时候已经火化完了,这是老头儿气得把自己‘炸’了呀,也不知道后面会不会有什么邪性事儿!哎呀我说什么呢,我不能咒我哥们儿家,呸呸呸,当我没说……我是想说呀,这个这个这个……死者为大,你不忌讳就是会出事儿!” “你哥们儿叫什么?”刘雪扭头问道。 虽然对方觉得奇怪,但也弱弱地答了一声,刘雪回警局立马调取信息,查到了严家,他们家的老人严安合确实在7月份刚刚去世,奇怪的是丢尸之后他们家人没有报案。 大概很快就找回了尸体,不想声张吧,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 不过这事儿听起来有些地方说不通,火化的时候不需要家属签字么?拉错人已经很离谱了,为什么还会烧错人? 刘雪打电话和死者的儿子严敬人确认了事情的真实性后,立即去交通队调取了监控。果然,严安合出殡前确实有一辆福田g5从他们村口的方向驶入城区,又往市区的方向开走了。 那辆车虽然套了牌,但联合各县和市区的监控一查便知,最后那辆殡仪车开进了市殡仪馆。 是啊,殡仪馆多好藏尸啊。 或许有一种可能,是盗墓贼偷错了尸体,他们害怕事情闹大,所以主动联系严家人进行赔偿,编了个借口说是拉错了,又因为尸体不小心被毁坏所以一烧了事,或运丢了拿别的骨灰顶替,反正骨灰也验不了dna,死无对证。 但这次偷的是男尸,好像和前几起不太一样。 刘雪想起之前看过的另一个案例。 有一家人的老父亲去世时,为了不火化,向一位村支书购买了火化证,花费1.3万元。父亲下葬一年八个月后,儿子挖开坟墓,却发现那是一座空坟。原来,老父亲被另一位村支书所偷,代替一位老太办理火化证,老太家属为此支付1.2万元。经警方查明,两位村支书为了获取利益,都通过“偷尸火化”办理了火化证。 所以一些情况下,男性尸体也可以是连环案中的“商品”。 这么说的话,那起“面具偷尸案”可能和这起“错尸火化案”是同一伙犯罪分子——如果前三起偷尸案的作案动机是配阴婚,这两起的便极有可能是火化证利益链。 或者……这些都是同一伙盗贼? 不管怎么样,这是偷尸案第一次有外地团伙的线索,刘雪一定要跑一趟市殡仪馆。 出发之前,她除了联系当时严家负责和殡仪馆接洽还尸事项的严爱人,还联络了平阳市尧舜区刑警大队的中队长张简。作为去年才考入永宁的刑警,刘雪通过协助破获一起难度不小的白骨案,结识了对方。 当时,她为了查询死者的死因,在其他人都觉得机会渺茫的情况下,没日没夜地翻遍了死者十年前发表过的所有文章,终于找到重要线索,深得张简的赏识;且她在案件过程中起到关键作用的女性视角,也让张简觉得刘雪细腻而聪明。 “以后你在市里就算有人了,有需要随时找我。” “好嘞。” 21耳朵 张简看了眼手表,快10点了,路边早餐摊的老板生意依然很好,煎饼果子一个接一个出炉。 他盯着老板手中那双铲刀,冥思苦想着三个月前那起古庙刨尸案里罪犯使用的特殊凶器。 案发以来,他的桌子上摆满了各种类似鸳鸯钺的兵器,只有这种兵器的上端是两个等距离等弧度的细长刺刀,能刺出来三组距离、深浅一模一样的伤口。 第42章 同事笑他的桌子上都成了小众兵器展览区,可是没办法,张简即便知道凶手的作案工具是特制的,也需要鸳鸯钺这种相似物给他灵感。 能为了杀人特制这种复杂的凶器,还挖出内脏丢到对方平时出入的古庙旁,凶手对死者大概是极恨的。可是死者社会关系简单,没有什么仇人,从这方面调查了几轮都没有进展,没有发现死者的其余尸块,近期也没有类似的案件发生。 张简想到一起案例,曾经被校园霸凌的人多年后有了条件才下手复仇,这漫长的“延迟满足”不仅仅是因为作案者在积攒实力,更是在积蓄决心。 于是,张简决定将死者社会关系调查的范围扩大,追溯他年轻时交往过的人,如果他一直遵纪守法,表面跟人也没什么过节,那么在未公开的男女关系上则有可能跟人结下过什么仇怨。 果然,听这位陈姓死者的老婆说,他年轻时风流倜傥,和她结婚前没少谈对象。顺着这条线,张简让下属去细查。 “大兔子,可以吃你吗?” 突然,一张狐狸脸闯入眼帘,打断了张简的思绪。 他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刘雪摘下桔红色的狐狸面具,笑得十分开心。 “张大警官胆儿这么小啊。” “你这是找我帮忙的态度吗,怎么恩将仇报啊?” 张简一看是刘雪,惊讶之余也发现,她比之前活泼一些了。 “什么叫帮忙啊?刚刚全市传达的会议精神你就忘了——加深区县合作力度,加强人民幸福速度,要帮也是帮人民群众,这不是我们警察的天职吗?什么时候成了个人之间的情分了?” “好家伙,还是你觉悟高,不愧是你们队长口中的好苗子。我这手边也有个案子,您看您什么时候可以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指点一二,再度加深一下区县合作力度?” 刘雪哭笑不得,自从上次一起破了白骨案,他们之间结下不浅的革命友谊,私下讲话也就没大没小一些。但对方总归是上级,她也见好就收。 “不敢不敢,是我造次了,但如果需要,定赴汤蹈火,咱们一件件来,先蹈蹈眼前的火?” 刘雪抬了抬下巴,示意可以进入身后的殡仪馆了。 “嚯,‘赴汤蹈火’,在火化的地儿可不兴说。” 半开着玩笑,张简和刘雪进入市殡仪馆。 严爱人和大豪已经早早抵达,早上8点他们就过来找二豪提前碰头。 见到对方,严爱人免不了心虚,一种不必挑明却了然于胸的尴尬氛围在几人之间流淌着。 二豪比大豪小整整12岁,小时候没少跟在哥哥屁股后头追严爱人。严爱人对大豪虽然没什么好脸色,可是看二豪可爱,没少逗他。 一晃12年过去,没想到见面竟是这番情景。 二豪长开了,不像小时候肉乎乎的,如今他很瘦,高高的颧骨像是他呼之欲出的倔强,小小的眼睛写满了疲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常年和死人打交道,他看起来没什么精气神儿。 本以为按照昨晚聊的,二豪会乖乖“交出”严安合的尸体,没想到他一口拒绝。 “昨晚说的不是今天需要配合你们表演么?你们表演就行了,我不会说什么的。” 大豪急了:“你敢说尸体不是你偷的?” “有证据吗?” “你……你怎么胳膊肘朝外?” “哦?外是指?” 大豪想再说什么,严爱人拦住了,眼下最重要的是过了口供这关,毕竟警察的关注点不是他们,说圆了别生事才好。 大豪看了严爱人一眼,确实,再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即便是昨晚,大豪也没敢多向弟弟过问荀阳的事。 当年,就是他套了二豪的话,知道荀阳喜欢水浒英雄卡,尤其想要那张“浪里白条”张顺,才搞了一盒诱惑他,再把金耳环这个重要物证藏在铁盒的夹层里,让荀阳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回了家。 大豪不是没想过让有机会去荀阳家的弟弟偷偷把金耳环放进去,可是一来怕弟弟年纪太小,怕说漏嘴,毕竟越少的人知道越好;二来荀阳家那个小仓房实在是一览无余,家里简陋得很,一对金耳环实在没有藏身之处。那个铁盒轻易发现不了有夹层,但是逃不过警察细致的搜索,实在太适合栽赃。 关键是,小孩子看到梦寐以求的东西,只顾着兴奋,哪还管的了那么多呢? 所以大豪和严爱人眼见得逞,当即引警察上门,人赃并获。 大豪侥幸地希望弟弟不记得那些细节,可他如今的态度,大概是猜出来了。 大豪也欣慰,弟弟即便猜出来,也在用他的方式保护着自己,不然只要他向荀阳说出有关金耳环的猜测,警察早就找上门了。 难得弟弟当年那么小,就懂那么多…… 而二豪帮荀阳做的事情,除了他们的友谊,大概也是出于愧疚——说出水浒英雄卡的事被哥哥利用,间接害了好朋友全家吧。 昨晚,大豪只是拿警察的监控说事,问弟弟是不是和荀阳一起偷了尸。二豪只说,那是他自己干的,有本事让警察抓他。大豪气弟弟明知自己不会那么做,还要说这样的话。 现在,当着严爱人的面,弟弟矢口否认,大豪也不能说什么,只好听严爱人的,先应付完警察再说——昨晚,他已经想好了说辞。 第43章 果然,警察看到监控中驾驶室坐着两个“蒙面人”,问二豪,当晚除了他,车里还有谁。 大豪赶忙接话。 “是我是我,这事儿也怪我,那天是我弟要去两个县拉尸体,但是人手不够喊我帮忙。我说我同事家也在办丧事——也就是严家老爷子,就硬拉着我弟提前一天过去吊唁帮忙,结果葬礼上我们都喝多了。那几天各个县里拉尸体的活多,我弟没少熬大夜,县和县的名字又差不多,晚上醒来脑子也懵,看见是白事还以为是客户留自己喝酒误事了,就赶紧把我拍醒干活。大半夜的我也迷迷瞪瞪,看见棺材就跟着帮忙运。那家被我们遗漏的,人家火化是提前付钱签字的,没人打算参观,所以我弟就直接火化了。第二天那家人打电话问怎么还不去拉尸,我俩这才清醒,坏了,拉错了。你说这事儿整的,太对不住人家了,好在严爱人是我同事,没见怪……” 刘雪和张简听完,觉得虽然大豪说的情况有可能发生,但也牵强,可又说不上来他们有什么故意拉错尸体的动机,毕竟他们连另外两家客户的信息都提供了,那两天附近确实有两个不同县城的两具尸体要二豪拉去火化。 “那天晚上你们拉走尸体,没人看到么?主家没人拦着?” 严爱人发话了:“县里丧事繁琐,我们当时都几天没怎么合眼,早就睡下等着凌晨四点出殡……当晚只有我侄女一个人在守夜,她不认识我们联系好的当地殡葬队,以为大豪他们是去下葬前帮忙换棺的,以为拉走的是空棺。事情……就是这么巧,阴差阳错的……” “你侄女叫什么?” “严……严冬。” 张简愣了下,严冬,好友蔡耀民之前那个未婚妻,难怪他这半天看着严爱人眼熟,似乎在订婚宴上见过。 世界还真小。 和刘雪一起查验了殡仪馆的停尸间,没什么问题,所有的尸体都有明确的来源,如果真是偷尸团伙的,也不至于偷到熟人那里,看来的确有可能是误会一场。 不过保险起见,二人还是决定去严冬如今工作的地方走一趟,反正严爱人说侄女也在市区。 “严冬的工作单位具体是?”刘雪问道。 “英杰体校,就是体育街那个民办体校。” 刘雪觉得这个学校的名字十分耳熟,想了半天,忽然意识到7月初那个“面具偷尸案”里,墓中的骨灰——在外乡淹死后火葬的15岁少女,就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她记得那个女孩病恹恹的母亲,记得那张毕业合影。 照片上的大字写的正是“英杰体校”,当时刘雪还觉得“射箭专业”十分特别。 路上,刘雪把这个发现讲给张简听,他便讲了之前认识严冬的事情,二人越发觉得巧合。 同时,张简也和刘雪说起最近让他头疼的古庙刨尸案,聊到那个奇怪的凶器。 刘雪听着,有些心不在焉,手里还在鼓弄着那个狐狸面具,那是她在早市上买的。当时这个狐狸面具让她一下想到那个面具偷尸案,当时的报案人说,他看到偷尸人戴的面具像是什么动物的形状,总之是两个尖尖的耳朵长在头顶。 这个画面总是在刘雪的脑中挥之不去,偷尸戴面具,太邪典了。 尖尖的耳朵,莫非是狐狸——确实有些符合狡猾坏人的心智,所以刘雪买来把玩。 张简看着“狐狸”头顶呈60°锐角的耳朵,它们如果是两个细长刺刀,会怎么样? 他从刘雪手中一把抢过那个面具,用手挡住“狐狸”脸,盯着它的耳朵,看得出神。 莫非,他一直在找的凶器是动物形状的东西?或者……就是面具? 不过好像没必要特制一个动物面具去杀人,自己一定是魔怔了。 张简摇摇头,面具被刘雪轻轻打掉。 “张大队长,你怎么了?” 她一边捡面具,一边抬头好奇地看着他。 “没什么……就是忽然把咱俩的案子强行关联了一下。” “你是说,体校和严冬吗?” “我的案子里也没有严冬啊,她只是我认识的人……我是觉得我手里这个案子的凶器很像这种动物的耳朵。” 刘雪若有所思。 “不过张队,你要说有关联,其实还真有一点,两个案子的凶手都对尸身感兴趣。” 张简侧身看了刘雪一眼:“怎么说?” “我的面具偷尸案,罪犯发现是骨灰就放弃了,我隐隐觉得,那个案子和其他偷尸案不一样……你的古庙刨尸案,罪犯挖了内脏出来,尸体呢?尸体哪去了?会不会是凶手拿去有什么用处?” “我也想过是不是凶手有恋尸癖什么的,可恋尸也不会恋一个老头子的尸啊,所以我一直觉得凶手只是为了泄愤,尸体大概也切得七零八碎了。” 说着,二人来到平阳市英杰体校,白海平在教务处接待了他们。 得知他是严爱人的丈夫,严冬的姑父,张简和刘雪对视一眼——又一个巧合。 严冬还在上课,白海平去喊人,只剩他们二人在办公室。 张简一向对艺术感兴趣,平时没少琢磨,常常因为过于阳春白雪显得和同事格格不入。看到白海平办公桌旁的油画,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一副叫《圣母与小兔》的名画,是西方油画之父、意大利画家提香韦切利奥的作品。 那是张简十分喜欢的一位艺术家——色彩运用的大师。他总是巧妙地运用光线和色彩,以独特的手法将画面中的互补色和相近色融合在一起,创造出一种新的和谐。 第44章 眼前这幅画,纯白色的兔子与圣母明亮的衣物便有着强烈的对比,使兔子虽然在画面中所占面积不大,却非常引人注目。在温暖的金黄色光线照射下,整个画面显得和谐而宁静。 相比视觉,这幅画的寓意也极“典”。 油画的中心处的圣母玛利亚,手放在一只兔子上,而画面左边是一个妇女抱着一个婴儿正要递给她。 兔子在西方文化中,总是代表情欲,甚至因为兔子多产,被视为淫欲的象征,和邪恶挂钩。所以这幅油画里,圣母与圣子的脚边出现兔子,便代表纯洁战胜邪恶。圣母紧抓着兔子的动作,代表着克制淫欲之意。 是啊,世人用“圣灵感孕”来解释圣母玛利亚没有丈夫便生下耶稣。她摁着兔子,便是摁下情欲的诱惑——"圣母无原罪成胎"。 突然,张简像是想到了什么,赶忙问刘雪。 “你说的那个目击者,是怎么描述盗墓人的面具的?” “像是动物……有着尖尖的耳朵。” “有没有可能,是尖尖的……长长的耳朵?” 刘雪看了眼手上的狐狸面具,又看了眼油画上的兔子,面具偷尸案中那个体校15岁少女的脸和白海平的脸,在她脑中交叉浮现…… 22好人 在好友蔡耀民的订婚宴上,张简只是和严冬简单打过招呼。 当时的她穿着清丽优雅的淡蓝色礼服,头发巧妙地挽起,露出满钻珍珠耳钉,安静地跟在未婚夫身后敬酒。 宾客之中不少人说她高攀了,可她的脸上写满了欲望满足之后的怠倦感,或者说,那是一张没有欲望的脸,不仅没有那个年龄该有的张力,也没有那个场合该有的心气。 她的温婉是不卑不亢的得体,而非不得不献的谄媚。 当时张简就想,这样的女人和只晓得在俗务里翻滚的蔡耀民还真是不搭,大概这就是所谓的互补。 以至于后来俩人一拍而散,张简一点都不觉得奇怪,还有些佩服严冬的勇气。 “严冬,这位是张警官,这位是刘警官。” 白海平介绍完,不忘解释一番自己和侄女在同一所学校的巧合。 张简无心听他说一些有的没的,他只是意外眼前的女人和那天再订婚宴上见到的,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在游泳馆时,他只是远远地瞄了一眼,没太在意。可是今天这么近距离,他觉得严冬身上流露出的,是在他印象中完全没有出现过的灵动与自在——和她端庄古典的神貌又毫不冲突。 大概那份亲事真的不如她所愿吧。 抛开琐事,张简直入主题,讲了他来的原因。 “你爷爷出殡前一晚,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在守灵?” 同样的问题,他虽问过严爱人,可还是又问了严冬一遍。 严冬知道,如实说出白天姑姑不许自己戴孝,晚上姑父给她最后和爷爷独处的机会,必然又会牵扯出一堆事情。 “只是轮到我守夜了。一周折腾下来,大家都累了,我也最后尽尽孝心。” “拉走尸体的两个人,你还记得他们的样子么?他们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看不清楚他们的样子,大概怕感染吧,都包得很严实……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说话做事都挺专业的。” 刘雪瞪了白海平一眼,“那个时候你在哪里?” “我在车里休息,不能真让她一个姑娘守着,谁知道太累睡过去了,不然也不会有后面的事儿,好在虚惊一场。” 刘雪心想,该不会是监守自盗。可是仅凭白海平和李谷是一个学校的,不能说明什么,况且他看起来生活小康,没必要为了贩卖尸体铤而走险,做些亡命之徒才会做的营生。 不过,刘雪想到那个特别的面具偷尸案,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7月初,刚刚放暑假的时候,你在哪里。” “7月初……6月底我女儿中考刚刚结束,我7月初和我爱人带她去了趟上海,给孩子放松一下。有什么问题吗?” 白海平推了推眼镜,依旧神色镇定。 “白主任喜欢油画?”张简把话接了过来。 白海平视线望向办公桌旁那面墙上挂着的那副《圣母与小兔》,只眨了一下眼,立即回他。 “噢,您说那个,附庸风雅而已。我属兔子,去年本命年买的。我母亲……去年离世了,我觉得那副圣母玛利亚抚摸兔子的画看着很亲切,就买了。” 还挺合情合理。 单凭白海平这副画联想到那个偷尸人戴的面具确实牵强,自己一定是想太多,才把眼前一脸书卷气的学校领导和远在永宁的小众案子联系在一起。他和死者都在一个学校只是巧合。至于那副画,完全说明不了什么。自己大概是最近看那个鸳鸯钺的“耳朵”看魔怔了,误导了刘雪。 稍后刘雪询问了一些有关李谷的情况,二人就离开了。 从体校出来,张简接到同事电话。 “喂,张队,我们已经调查完古庙刨尸案那个陈姓死者年轻时候的一些重要社会关系了。” “知道了,这就回去。” 上午放学的时候,琪琪的电话终于接通了。 “喂,琪琪,你还好吗?” 李峰将耳朵凑近蒋晓美的手机,紧张地听着。 “我……我没事,我最近觉得身体不太舒服,请假在家休息。” 第45章 蒋晓美冲李峰点点头,示意他确实是琪琪的声音。 “你昨晚……去哪里了?” “昨晚?我……我直接回家了啊。你……你什么意思?” 那边的声音显然有些颤抖。 “我……我有些担心你,你没有被威胁吧?你有什么一定要说啊!” “我……我没有,你不用担心。” “严老师有找你麻烦吗?”李峰忍不住插了一句。 “严老师?严老师是好人,你是谁?你不要乱说!先这样吧!我挂了!我要休养,不要再打电话了!帮我给同学们说一声,谢谢大家关心!” 不等蒋晓美说话,电话里已经传来断线声。 “严老师是好人……她为什么突然蹦出这么一句?” 蒋晓美气馁地蹲在地上。 “严老师是好人……另一个就是坏人喽?” 李峰自言自语着。 可是想到昨晚看到的那些兔子,那些被严老师虐待的兔子,他又摇了摇头。 “琪琪说的不一定是真话,她不会被严老师威胁了吧?” “你在说什么?怎么又扯上了严老师?不是在说白主任吗?严老师和白主任是亲戚,就是一伙吗?” 李峰讲了昨晚自己在教工宿舍的空房间看到的景象,蒋晓美也意识到自己在学校后面巷子里为什么会捡到兔子死尸。 “李峰!” 声音从远处传来,李峰一抬头,是白冰洁。 她穿着平阳一中的校服,正在体校门口和他挥手。 对于李峰,白冰洁一向是羡慕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父母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对她的教育便极其严苛。尤其是母亲,对她的学习生活事无巨细地干涉。 她之前就读的初中本就是在全市以精英教育、超前学习著称的平阳中学,重点中的重点,多少人挤破头考不上,从初一开始就是三节晚自习,每周上六天课,周日还要上晚自习,寒暑假只有其他学校的一半,两年学完三年课程。 如此繁重的课业,母亲还要求她参加各种英语比赛、上电视节目,常常领着她往省城甚至北京跑。到最后主办方要的钱实在高的离谱,母亲觉得事情有些变味儿,这才打消念头,理会白冰洁持续了很久的抗议。 因为经常请假,她和班里的同学都不是很熟悉,大到组团完成活动,小到一起去卫生间,都没有人欢迎她。说不上来那是一种敬而远之还是变相排挤,白冰洁总是形单影只。 班里有个规矩,按成绩挑座位和同桌。每次月考成绩出来,所有人会按成绩排名在走廊站成长长的一列。从第1名开始,老师依次喊名字,同学再一一进入教室挑选同桌及座位。很多人都会事找好同桌,大多成绩好的与成绩好的坐一起。成绩差的……平阳中学没有成绩差的,在这里的最后一名,也是其他学校的尖子,所以排名靠后的组成同桌,还是第一名和最后一名组成同桌,老师都不会担心彼此影响的问题。 每到这一天,同学们都会看热闹,猜班里的那几对情侣会不会借此坐在一起。可是这一天对白冰洁来说,像上刑一样难受。她的成绩靠前,往往会最早进教室。她不会坐得太靠前,每次都挑第四五排一个靠边的位置,可是从她坐下开始,脸上就开始发烫。因为她要等到老师念班里最后一个同学的名字,她才会被动拥有同桌。 白冰洁想过,是不是因为自己常常请假同学认生,或者因为自己常常上电视同学看不惯,所以受到排挤……直到听见一个同学说,谁跟她做同桌谁倒霉,家里会被她那个做记者的妈调查个底儿朝天,出点大事小事都要找老师说道,实在是惹不起白大小姐,上几天电视真把自己当明星了。 她百口莫辩。 难过的时候,她就听孙燕姿的《我不难过》,虽然是一首情歌,但是那句“我并不懦弱”就像充电一般,听完好像就不再泄气,烦恼的事情稀里糊涂就过去了。 直到一次选座位,排名第二的她进入教室,便迎上第一名——李峰的目光,他努努嘴,示意自己坐到他身边。 那个瞬间,白冰洁觉得整个教室的光都亮了起来。 而那个光源,就是李峰。 她不可置信地走到李峰旁边,和他成了同桌。 平日里,李峰似乎也独来独往。白冰洁看得出,他很简朴,也看得出,他很自洽。 李峰从没跟她聊过家里的事情,但他的独立和果敢,似乎是家庭原因造就的。他一定从小就承担了许多,才会那么善于决策。 白冰洁初三的时候,想剪掉长发,留一头孙燕姿那样的短发。严爱人说,那种和狮子狗一样的发型想都别想,刘海儿梳都梳不起来,影响学习。 看着白冰洁每天趴在桌子上,对着本子一遍遍画着短发少女,了解实情的李峰对她说:“你自己的头发,为什么要别人做主。如果这种小事都要听别人的,你以后怎么做大事。你剪了只挨一次说,你不剪会每天难过,哪件事影响学习呢?这是一件你今天出了校门立马就能做到的事,别犹豫了,一会儿就去。” 李峰的话像打开了白冰洁心里的某个开关,让她如释重负。一直以来,她都像是母亲的洋娃娃,没有自己的声音。刚刚那个新的声音让她意识到,自己是时候走出母亲画好的圈,慢慢找到自己的声音。 第46章 此刻,她正顶着一头清爽的短发,像漫画里跑出的元气女生那样,向李峰跑来。 中考之前,白冰洁一直以为他们会在平阳一中——全市最好的高中见,没想到开学之后,她跑遍了每个班,都没见到李峰的身影。她鼓起勇气发短信给考入其他学校的同学——那些她并不熟悉的同学,依旧没有答案。 直到在自家楼下遇见李峰,意外之余,她通过李峰妹妹的死猜到他放弃去重点高中的原因。特别是他看向自己父亲的眼神,让她有些害怕。 今天她来,是想和李峰挑明,问问他究竟想做什么。 “我今天是特意来找你的。” “如果你是劝我去一中报道的,就回去吧。”李峰低着头,不敢直视她。 对于这段友情,李峰是珍视的,可对于她和白海平的关系,他不知如何自处。 白冰洁想说什么,又觉得蒋晓美在一旁不太方便,欲言又止。 蒋晓美也没有离开的意思,继续在一旁叉开腿帅气地蹲着。 李峰看出白冰洁的意思:“她叫蒋晓美,自己人,有什么想说的你就说吧。” 白冰洁一愣,有些不高兴,但还是说了。 “你昨晚在饭桌上说的话我不太懂,你是觉得你妹妹的死有什么蹊跷吗?还是和我爸妈有什么关系?” “我……你……你想多了。” “是吗?你知不知道你一点都不会撒谎,你看着我说,你来体校是为了什么?你来这毁掉自己前途你妹妹就能回来么?” “有些高贵的人别在那‘何不食肉糜’了,总归死了的不是你家人,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我不跟你说,我和李峰说,李峰,我爸不是坏人,你有什么困难告诉我爸,他一定会想办法帮你的。” 蒋晓美在旁边“哼”了一声。 白冰洁没有理会,继续说,“李峰,昨晚不是有说好一起秋游么,这个周末,也就是后天,早上7点我们来接你,一起去散散心吧。有什么话也有机会和我爸当面说开,你了解他之后你就知道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你有困难就和他说,或者和我说,我们都会帮你的。” 李峰还在犹豫,白冰洁已经转身要走。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回家了,我爸妈该着急了,再见!后天早上七点!” 说完,白冰洁又甩着一头漂亮的短发跑开了。 李峰看着她无忧无虑的背影怅然若失。 好人…… 琪琪说严老师是好人,白冰洁说白主任是好人。 呵,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 23吹画 严冬站在办公室外的半露天走廊,目送着警察离开。 一些有关爷爷尸体被错烧的细节,她从姑姑那问不出什么,倒是从刘雪口中得知一二。 警察一走,白海平就着急忙慌地去接待另一拨人。 是商业电视台来的拍摄组,做教师节有关的采访。 这也算是有个记者老婆,白海平能为学校争取来的福利。 官方电视台是很难单独给他们这样一个民办院校策划整个教师节专题的。 商业电视台来拍,也一样是上电视,只要平阳市的老百姓能看到,管它节目上不上星,都是给学校免费做正面宣传,有利于他之后升迁。只是严爱人如今官儿大了,应酬也多,再加上要升迁了,慢慢不再管精品台的事情,这次电视台便派了其他人过来。 白海平和严冬分开前,又向她确认了一次:“你真不去?可以安排多一个教师上镜。” 严冬以一种近乎冰冷的眼神射向白海平,没有说话,也没有摇头。 只是她难忍鄙夷,终究黑了脸。 “好我知道了。”白海平识趣地转身走了。 “等等。”严冬像下定决心般,叫住了对方。 “怎么了?” 严冬努力恢复了自己的表情,让刚刚一不小心的真实流露变成白海平的错觉。 “你不是说,要去「寻阳游泳馆」吗?聊学校设游泳队的事。今晚怎么样?荀阳今晚有空。” “行啊,那晚上……” “晚上我听我姑说她有饭局,你一个人的话,我们就一起在游泳馆后面的小院儿吃吧,你昨天不是说想和荀阳喝酒么,我们准备酒菜,你来就是了。” “好啊,那今晚我直接过去了,你帮我跟小阳说一声,我先去忙采访的事了。” “好,放心吧。” 记者要采访各个专业队的老师,文化课老师的代表,正是严冬要求其学生就恶作剧向自己学生道歉的那位老师。此刻,她正站在操场,对着摄像机说些什么。 严冬站在楼上远远地看着为了这次上镜专门化了妆的中年女教师。她双手紧握,不自然地放在下腹部,双腿笔直地夹紧,脚趾好像很用力地抠住地面,整个人僵在那里,努力做出一副自然的样子,和记者一问一答。 人在面对镜头的时候,总是紧张的吧。 人可以坦然面对镜头,应该是幸福的吧。 严冬转身下楼,回教职工宿舍午休。 她没有心思吃午饭。 一连串的事,令她疲惫不堪。 回到那排独属于自己的平房,严冬依旧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哪怕自己每日居住的地方,四周被一排浓密的柳树包裹,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幽幽院落,严冬的心也平静不了半分。那柳叶形成的巨大“拂尘”,扫不走一丁点儿这世界的灰暗。 第47章 特别是今天,她觉得格外压迫。 回到房间,躺到床上,严冬随手打开电视机,是当下最火的都市剧。 女一号是她的大学同学。 当时这个剧组去平阳师范采风时,导演一眼相中的是她。 婉拒两次之后,她把女同学推荐给了对方,正是电视上那个光芒四射的女主角。 换台,电影频道在放《沙漠之花》,里面的非洲女孩仅仅三岁,就要被强迫进行一场毫无人性的割礼。没有麻醉、没有消毒、没有护理,只有一个面目狰狞的“施刑者”和一片锈迹斑斑的刀片。 一切只是为了虚伪的礼数。 为了不被唾弃,不被指责无耻与不洁,女性就要像一块布,接受被撕裂与被买卖。 严冬感到自己身上,好像也被割掉同样的一块肉,只不过那块肉长在她的口中。 她是被阉割了舌头的人,面对世上最亲的人,她做了十年哑巴。 电影中,女主的姥姥说,她所受的一切一定是为了些值得的东西。 可严冬吞下痛苦,却没有等来值得的东西,只等来了爷爷的死。 因她而死。 关掉电视,严冬努力让自己镇静。这半天的心烦意乱,大概来自刚刚自己对姑父突然发起的邀约。 给荀阳发了个短信,告诉他晚上自己和姑父要过去的事情,她就把手机丢在一旁,坐在床边发呆。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严冬走到冰箱面前,取出一个酸奶吸管,来到写字台边坐下。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大张白纸,在面前铺开,又拿出一黑一红两瓶墨水,先打开黑色那瓶,将老式钢笔蘸入,吸足满满一管,对准白纸的左下角重重地滴了下去。 黑色的墨想要摊开而不得,厚重瘀闷,像是要冲破屏障的欲望,只差行动的决心。 严冬拿起细长的吸管,对准左下角那一大滴墨水,向纸张的右上角吹去。 瞬间,墨汁呈炸裂状散开,生出几条有粗有细的分支。 她顺着那些较粗的“枝干”,继续用吸管对准墨汁向右吹。 很快,墨干了。 严冬又把钢笔蘸入墨水瓶,吸足一管,对准左下角的位置重新覆盖上一滴厚重的墨水,继续向右上角吹去。 荀阳,李峰,李谷,蒋晓美,琪琪,他们大概就是上天派来的。 派来为她的决心“续墨”。 有了第一大滴墨水的铺垫,第二滴墨水的“路”更顺畅一些,她吹完那些粗大的“树干”后,纸上的墨还没干,她对准它们一一吹出许多条细细的“枝节”来。 只剩最后一步。 她换了支笔,蘸入红色墨水,吸满之后,用笔尖在手指上点了五个小点,再用手指一一摁于那些“树干”的“枝节”之处,形成“梅花”。 如此,一副生动的梅花图便完成了。 因为梅树的枝干都是吹出来的,更显苍劲虬曲,枝姿奇特。 这种画法是爷爷教她的。 在母亲当众把她从美术班拽出来之后,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学画画了。家里的画板、颜料,统统被没收。 严安合心疼严冬,便教了她「吹画」。 虽然是小小的慰藉,但是严冬却很受用。 不仅因为那是爷爷的爱,也因为「吹画」让她产生一点微小的掌控感。 或者说,是在失控的世界里,寻找到一丝确定性。 因为「吹画」的关键之一就是,一直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引导。 画画也是,事态也是。 从她之前在饭桌上听到姑父说,想把遗落多年的游泳爱好再拾起来,她就在盘算这一天了。 不,从爷爷死的那一天,从她答应去体校工作的那一天,她就将自己蘸入黑色的墨水瓶,开始浸泡,练习吮吸黑暗的能力。 因为姑父想游泳,她开始留意游泳馆,当体校对面有新的游泳馆建成,她知道自己的第一滴墨水,是时候落下了。 她忐忑地吹开,小心翼翼地控制方向,可那些墨水依然很快干掉了。 那些干掉的墨水,是她时刻被亲情动摇的决心。 而她的学生们,是她的第二滴墨水。 24决心 天色暗了,严冬收起桌子上那副晾干的梅花图,起身从冰箱里取出准备好的冰块,放入保温壶,连同毛巾一起装进布包里,关灯出门。 出发之前,她走到最右侧的空房间,打开门,看了眼那些兔子。 她之前觉得荀阳在游泳馆放的蓝桉对于遮盖味道很管用,便买了些放到这里。不过,断了根茎失去力量输送的生命,怎么和持续散发腐烂气息的生命相抗衡呢?房间里的味道依旧有些冲鼻。 那些奄奄一息的兔子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她漠视它们,就像这个世界漠视自己。 关上门,她向「寻阳游泳馆」走去。 穿过前厅,看到地上那些掉落的蓝桉壳,严冬蹲下身,捡起它们,忽然想到荀阳说的那句话。 “有些人努力顶出了新的命运,但是忘不掉过去的壳。” 从今往后,她能丢掉过去的壳吗? 严冬不知道。 此刻,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她将蓝桉壳丢进那个收纳它们的透明玻璃瓶中,向后院走去。 桌子上已经摆满了酒菜,荀阳正忙活着烤肉。 “诶,你来了,你先坐着休息会儿,我不知道姑父喝红的还是白的,我就都准备了,啤的也有。” 第48章 看见自己的临时决定,让荀阳忙里忙外,严冬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从小时候那件事,到如今可能给他带来的麻烦,她欠他的好像越来越多。 “给你添麻烦了。” “瞧你说的,自己女朋友,麻烦什么。” “挺入戏啊?” 严冬越发不好意思,只好低头掩盖自己的神色,顺便将装满“作案工具”的布包在一旁的椅子上放好。 荀阳看着严冬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小阳,你这游泳馆改得真不错啊。我就说我喜欢跟你们年轻人打交道,你说说,这设计,就是不一样啊。” 白海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严冬愈发慌乱,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 “姑父来了,今天接到‘上级通知’比较突然,准备不够充分,简单吃点喝点?” 白海平朝荀阳烤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硬货都上了,还简单啊。” 荀阳过去招呼白海平在严冬旁边坐下,严冬的身体本能地向外倾斜。不过马上,她就摆正心态,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靠近他。就算是装,也要硬装下去。 就像平日里那样。 “小冬啊,姑父说是为了公事来的,但还是因为第一眼就喜欢这个小阳啊。” “您还是说公事吧。” “你看,还不好意思了哈哈哈哈哈。” 白海平发出他标准的笑声,缓解着空气中的尴尬。 “姑父,您这么说我太高兴了,我知道小冬之前的感情不太顺利,这不怪她,我不会欺负她,更不会被这件事影响,放心吧。” 说着,荀阳也坐了下来,将一个青瓷瓶的竹叶青酒从盒子里拆出,开瓶后,就开始给白海平倒酒。 严冬惊讶地看着荀阳,刚还说他入戏太深,这就又演上了。 “还没吃,就开始喝啊。” 严冬象征性地拦了拦。 “不耽误不耽误,这好酒啊……” 白海平举起那瓶白酒,仔细端详。 接着,他们两个就像一见如故的忘年交,碰杯喝了起来。 “嗯……这菜也好吃,这蒜泥茄条和手撕熏肘是永宁才有的拌法,小冬她姑也这么拌,这味儿,其他几个县城都拌不出来,我吃平阳的熏肘长大的,平阳熏肘够好吃了吧,娶了小冬她姑以后,我吃第一口永宁味儿就爱上了——永式调法,你说说这……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俩也是,你俩也是,咱俩也是。” 说完,白海平拍了拍荀阳的肩膀。 “那这得喝一个。”严冬趁势说。 “得喝。”荀阳也上头似的,愈“演”愈烈。 “倒!”刚刚那一大杯竹叶青,已经让白海平的脸红了起来。 说着,白海平又是半杯45度的白酒下肚。 “其实,这是因为姑姑和姑父恩爱,找到了对的人,所以才‘对味儿’。”说着,荀阳又把酒给满上了。 严冬意味深长地看了荀阳一眼,觉得自己有些看不透他。 平时,他话也没这么多。 “太会说话了这孩子。小阳,刚说到永宁,我好奇问问,你父母现在做什么呢?都还在永宁吗?” 听到这个,严冬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他今天愿意来这一趟的主要原因。 昨天在饭桌上,听到荀阳父亲的名字,明眼人都看出来姑姑的惊慌。 白海平那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 荀阳听到这话,放下酒杯,缓缓低下了头。 “我父亲在我小时候就失踪了,大概率是出事了,我母亲从那之后精神状态就不太好,现在被我接到市里照顾了。” “哦……这样……他是怎么失踪的?” 放在平常,白海平一定不会追问,可是这件事,他一定得问。 “这件事……其实我现在不说,以后等我和小冬正式见家长也得说,我就现在告诉您吧,我爸是被警方通缉了之后失踪的,但我相信我爸没有做坏事,他也不是自己逃跑的,不然他也不会有一只鞋遗失在河边了,我怀疑……他是被冤枉他的人灭口了……” 不知是说到伤心处,还是酒精的作用,荀阳那不轻易流露情感的双眼,泛着一丝湿润。 “呀,姑父不该问,提到你伤心事了。唉……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不容易啊……不过你现在能自食其力,你父母也会欣慰的。” 事隔多年,这些话被眼前已经长大成人的荀阳提起,严冬心里五味杂陈,但也不耽误她在一旁已经倒好了红酒,给白海平递了过去。 “姑父,说错话,自罚三杯。” “嘿!你这孩子,三杯白酒……我这整瓶儿不得干完了。” “您看清楚,这是红的。” “行行行,算你体谅姑父。” 看出严冬在灌酒,荀阳很快从刚刚的情绪中抽离,不解地看着她。 他总觉得,今天的她,哪里不太一样。 往日里,荀阳能感受到,严冬虽然开朗幽默,可她的底色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有一稠化不开的荒寒。 可是现在,她浑身散发着一种……犹如回光返照的邪性,好像要堵上一切……充满了……充满了赴死的决心。 严冬迎上荀阳的目光,假装没看懂他眼神里的疑问,继续倒酒。 平时,白海平总说他酒量好。可是每次家族聚会,他总是最先醉的那一个。 第49章 严冬听人说,男人总是对自己的酒量有误解。常常说自己“没有醉”、“还能喝”的那个,往往是真醉了。真正酒量好的,都闷声不吭气。 现在,他好像就有些喝多了,靠在椅背上,仰起头,解开了polo衫的衣领。 “老板,外面有人找。” “来了!” 看着荀阳起身离开的背影,严冬知道机会来了。 她从包里翻出保温壶,将里面的冰块倒在毛巾上,再将其包裹成球状,轻轻敷在白海平的脸上。 “姑父,你的脸好烫,这儿有冰块,我给你降降温。” “好……是上头了。” 白海平闭上双眼,享受着严冬带来的凉意。 严冬又将手中的毛巾拆得仅剩一层,让冰块的温度能更快穿透毛巾,抵达白海平的身体。 慢慢地,她将手中的“小球”下移,开始冰敷他的胳膊。 大概是十分舒服,白海平没有反应。 见他没拒绝,严冬继续往下,冰敷起他的腿部。 “姑父……舒服吗?” “舒服。” “要不要喝点水?” “帮我倒一杯吧小冬。” 严冬将刚刚偷偷倒好的啤酒递了过去。 红白啤一起喝,更容易加速酒精的吸收,也更容易降低代谢。酸酯失衡的感觉,应该很难受了。冰敷可能让他降低了这种不适吧。 “这个水的味道好怪。” 果然醉了。 “姑父,你记得吗?小时候,你还教过我游泳呢。” “记得……怎么不记得,你胆子太小,一下水就害怕得发抖,不然以我的水平你还用得着现在才开始学?” 白海平依旧闭着眼睛,半躺在椅子上,享受着严冬的“服务”。 “之前你不是说……很久没游泳了,怀念下水的感觉吗?今天来这儿了,现成的,你……忍得住?” “今天……今天穿这个不行吧……” “游泳馆哪能少了这些,我去拿。说好要替咱们学校考察,你可不能糊弄,得亲自体验下。走吧,外面正好没人了。” “哈哈哈哈哈好,听你的。” 没过多久,严冬拿来一套东西递给白海平,让他去换。 期间,她朝外面张望,好像看到荀阳在和一个穿着体校校服的人在说话。 去更衣室换完衣服,又去了趟卫生间,白海平觉得自己清醒不少,下水舒展舒展也好。 关键是,那么多年没游,确实心里痒痒了。 看着换好衣服出来的白海平,面容无碍,严冬的心凉了半截。他的酒量好像确实还可以,这么快就缓过来了。不过没事,还有冰敷——这可是她那天在这亲自做过实验的。 虽说,那天也很惊险,如果不是荀阳,她可能真的会出事。 可是为了做成这件事,她就算命丢了,又怎么样呢。 严冬陪白海平来到泳池旁,果然,四下无人,正是时候。 “小阳呢?” “在外面跟人说话呢。” “人家不在,我这样好吗?” “怕什么呀,都自己人。你游吧,姑父。试试这儿的环境。” “好嘞!” “扑嗵”,白海平跳进泳池之中,严冬的双手紧紧捏住手中的毛巾,两眼死死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从小,她见多了那些因为调皮非要去河滩游泳而溺水的同学,太明白一个道理——容易淹死的,都是水性好的。 上次,她仅仅是冰敷了小腿,就在泳池里因为痉挛险些溺水。 现在,白海平酒后剧烈运动,本就可能干扰神经和肌肉系统;再经过她的全身冰敷,他有很大的概率会出现自己上次的情况。 时间从未像此刻这般漫长。 每一秒,严冬都觉得煎熬难耐。 果然,白海平在深水区快要游不动了。 他想要发出声音,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塞一般。 看着白海平像她的兔子那样,无望挣扎,严冬如释重负。 她觉得脸上一阵冰凉,伸手一摸,不知为何,也不知何时,留下了眼泪。 等她平复心情,再向游泳馆外张望,却发现荀阳不见了。 严冬想了想,追了出去。 她可不想一个人留在命案现场。 25伤口 匆忙走出「寻阳游泳馆」的严冬没有意识到,那个巨大的存放蓝桉壳的玻璃瓶后,正站着一个人,默默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夜晚的风里已经带有一丝初秋的凉意,浇灭了刚刚由于极度紧张渗出的冷汗,严冬起了鸡皮疙瘩。 她小跑过马路,似乎看到荀阳钻入了学校后面那条巷子里。 那里可以从别的小区进入教职工宿舍,难道他是要…… 严冬立即意识到什么,就近从学校正门进去,跑回那个独属于她的由柳树围成的“小院”,“小院”里黑漆漆的,和往常一样没有生气,像自己淹没在这座城市般死寂。 还好,没看到荀阳。 突然,最右侧平房的灯亮了。 一股夹杂着蓝桉的腐烂气息从房间里窜出,盖不住的秘密终于溢出来了。 久违的感觉从腹腔升起,那是一种紧张伴随着羞耻的难过,严冬感到身体一阵麻痹,像是过电后的无力。 她缓缓靠近那个充满死亡气息的房间。 果然,荀阳正瞠目结舌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恐怖景象。 第50章 原来刚刚,游泳馆外面穿着体校校服和荀阳交谈的人是李峰。 他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想到了荀阳。 他深深记得,在送妹妹李谷去殡仪馆的路上,荀阳说过,如果有朝一日,遇到昔日的仇人,会让对方也体会一下,挚亲之人死不见尸的滋味。 荀阳为什么突然换了个身份,又突然变成严老师的男友出现在白主任家。 他提及父母时,白主任的妻子为什么眼里充满惶恐。 李峰心里有了答案。 在葬礼上闻到的那个独特的熟悉气味,果然属于荀阳。 如果他们有着共同的目标——都是那一家人,那么,他是可以信任荀阳的吧。 毕竟,他曾经在自己最绝望和痛苦的时候,给过自己某种不可替代的支撑与帮助。 无可置疑,他是个好人。 夜已深,大街上也没什么行人,觉得荀阳大概不忙了,李峰来到学校对面的「寻阳游泳馆」。 店员喊出荀阳后,俩人站在空荡的街头,无声胜有声。 昨晚目睹了李峰对白海平的“质问”,荀阳也猜到了他去体校上学的目的。 “荀阳哥哥,不好意思,还是知道了你的名字。” 荀阳一愣,知道李峰在揶揄自己当初拒绝告诉他姓名的事。 他抬起手摸了摸李峰的头,“臭小子,没想到还能见面。” 哪知李峰对荀阳的热络并不领情,把头一歪,眼神一躲,向后退了一步。 “那个……你和严老师……是真的在谈恋爱吗?” 说完,他的眼神坚定地迎上了荀阳,似乎在透露着,自己什么都猜出来了。 荀阳一愣,忽然懂了李峰的意思。谁让他们两个都知道对方的老底。 “其实今天你不来找我,我也会找你的。你来体校,是为了你妹妹吧。你觉得她的死和你们学校的白主任有关。” 李峰看了荀阳一眼,咽了口唾沫。 “是,但我没有证据。” “那就不要拿前途开玩笑,你想从学校找到线索太难了,即便找到了,也做不了什么,毕竟你妹妹出事的时候,旁边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我昨晚听见了,你中考全市第五,多少人羡慕的成绩,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去体校你妹妹就能回来吗?” 同一天竟有两个人对他说同样的话,李峰苦笑。 “你觉得,你对我说这话……有说服力吗?” 荀阳一怔,是啊,自己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做了。 旁人总是最能看清利弊的,可旁人又怎知仇恨在身体里日夜作祟的痛苦。 亲人至死不能瞑目,人生何来利弊权衡。 李峰叹了口气,跟荀阳讲了自己怀疑白海平的理由,从葬礼那天的兔子玩偶,到琪琪的短暂失踪,再到严冬奇怪的举止。 “白主任的女儿喊我和他家人一起秋游,那天你也会去吧,‘新晋男友’。” “嗯,我也会去。但你……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你想做什么?你……怀疑你严老师?事情没定论前,你别做傻事。”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或许你女朋友和他们是一丘之貉呢。” 这话荀阳刚刚听白海平说了一遍,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听了一遍,还是完全相反的意思。 本就因为利用严冬充满愧疚,听李峰这样说,他有些不快。 “你刚也说了,现在没有证据,不要随便猜测,如果你没搞清楚就拉别人下水,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你父母怎么办?他们现在可只有你了。” 李峰完全无视荀阳话里外话对他的担心,此刻他只有失望。 “看来荀阳哥哥现在放下仇恨立地成佛了,这是真爱上我美丽善良的严老师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你美丽善良的女朋友,关起门一个人在做什么好事情。” “你……什么意思?不如直说。” “你应该没去过她住的地方吧,你去看一眼就明白了。” 眼前的画面让荀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虽然他这十年来,自认什么恐怖的景象都见过了。 那几十只兔子躺在或狭小或庞大的笼子里,身体虚弱到几乎无法动弹。各种瘦骨嶙峋、眼神幽怨、皮毛污秽的垂死惨状,都让荀阳心生怜悯。 他无法想象,他从小认识的那个善良温柔的女人——连见到他母亲那样的陌生人受欺负都看不下去,却会有秃鹫一般凝视死亡的乐趣。 严冬站在门口,像做错事情的孩子,不敢进来。 又像理直气壮的恶女,一脸漠然。 可荀阳看向她,又像是在看向那些兔子的同类,她放佛只是其中垂死挣扎的一只而已。 荀阳什么也没有说,走向严冬,拉起她的手,走出了这间房。 他们一起回到严冬的房间,他让她坐下不要动,自己接了些水去清理兔笼。 接着,他又回来找了些干净的食物和水,再次出去了。 严冬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刚刚在泳池边的事她还没有消化,眼前的事她更无力辩驳。 不知过了多久,荀阳回来了。 他开门的瞬间,更多月光洒了进来。 她的房间一直没有开灯,今晚的月亮已经足够大足够亮,她足够无所遁形。 荀阳也没有开灯,洗过手后,他在原地站着,像是不敢动弹,只是面对着严冬,不知如何是好。 第51章 阴影之中,严冬看不清荀阳的表情。 但严冬的瓦解,荀阳尽收眼底。 他鼓足勇气,走向严冬,安静地坐在她身边。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吗?发生了什么?” 是啊,她在做什么。 把濒死的它们买回来时,她在想什么? 她为什么可以冷静地看着那些兔子慢慢死去?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厌恶兔子的? 似乎……从幼儿园时的兔子舞表演开始。 26长夜一 leftleftrightright goturnaround gogogo jumpinggroovingdangeverybody rollingmovingsingingnight&day let''''''''''''''''sfunfuher let''''''''''''''''spythepenguin''''''''''''''''sgames smagbeatinggalltogether rogbumpingscreamingallnightlong let''''''''''''''''sgoeverybody andpyagainthissong leftleftrightright goturnaround gogogo 1997年的六一儿童节,7岁的严冬和几个女孩子伴随着流行的《兔子舞》音乐,在台上一蹦一跳地表演着。 她的情绪不是很高。 配合这个舞蹈的服装是一个连体的白色运动服,腹部位置一大坨傻傻的粉色椭圆形图案和包脸帽上的粉色耳朵,这就代表了她是一只“兔子”。 噢,还有屁股位置那个毛茸茸的短尾巴。上台之前,不知道被捣蛋的男生捏拽过多少次了,她生怕尾巴掉了或裤子开线。 但这不是她烦躁的来源。 说不上来为什么,她不喜欢这套衣服。 一个比严冬更泄气的女生从她身边走过,是下一组要上台的小演员。 据说那个女孩子被选中的原因是,个子高,头发短,可以扮成异性和其他男孩子一起跳解晓东的《中国娃》——春晚火起来的那首。 她看着那女孩站在最后一排,穿着镶了金黄色边的无袖白褂,挥着系在腰间的绿舞绸,淹没在一堆男生之中,茫然无措。 扮演兔子,扮演男生,好像都令人高兴不起来,大概是因为在这之前,她们还没有先好好扮演过女生吧——另一组戴着新疆帽的女孩子就兴奋得很,她们要甩着长长的假辫儿和漂亮的裙子跳《掀起你的盖头来》,还没上场,就已经翘起兰花指,一手搭在胸前,一手翻在头顶,开始扭脖子了。 《兔子舞》表演结束后,其他小朋友都被家长领下去换衣服了,没有家长前来的严冬把衣服放在了教室,老师让她不要乱跑,一会儿再换,先回班级所在的位置坐好。 六月的太阳光已经很强烈,严冬穿着毛茸茸的衣服热得出汗,她回头往学校门口的方向看了眼,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父母一如既往地外出工作,爷爷所在的防疫站和奶奶所在的妇幼站最近一起展开了去乡下的入户随访工作,作为有经验的老医生他们都参加了。 家里只剩姑姑严爱人可以接她,但今天出门前她也说了,月初供销社忙得很,估计不能按时去幼儿园,更不要说提前去看严冬的表演。 严冬嘴上说“没关系”,心里想,那个表演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姑姑这么忙,还得分出精力照顾自己,实在是辛苦。 “诶,严冬,你还在,太好了,跟我来。” 严冬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白舞鞋,都没发现什么时候,舞台上开始表演新疆舞了。 老师的叫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还没反应过来,老师已经走到了严冬跟前。 她没说要做什么,只是把严冬从座位上拉起来,带着她穿过人群,来到一个办公室。 一进去,严冬看到里面站着几个大人,除了眼熟的几个学校老师,还有一个生面孔的年轻男人。 他们在窃窃私语着什么,严冬听不懂,只听到几个词,什么“全市第一个体校”、“艺术体操”、“好苗子”。 那个生面孔男人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短袖衬衫,黑框眼镜,面容白俊,笑容和蔼。 不一会儿,姑姑来了。远远地,老师就在门口挥手招呼她。 “严冬的家长来了。” 老师向生面孔男人介绍着严爱人。 她梳着背头短发,戴着黑色墨镜,穿着无袖掐腰设计的白色衬衫领上衣,卡其色格纹喇叭裤,布洛克皮鞋,两手插裤兜,看起来很酷。 “严冬妈妈您好,我是市体校规划处负责人白海平。” 严爱人摘了墨镜,没有理会白海平伸过来的手。 “我不是她妈,我是她姑,这是什么意思?” 原来,白海平专门到各县负责考察规划专业项目给市里新开设的体校,而体育最好都从娃娃抓起,今天便是他受邀来到永宁县幼儿园,作为六一嘉宾在台下观看了表演。看到严冬表演的兔子舞时,他眼前一亮。 “到底是艺术还是体操,听不懂。” 白海平笑了笑,耐心解释。 “艺术体操是一项对运动员的身体条件有较高要求的运动项目。不仅要求瘦高,还需要很好的协调性,严冬的肢体比例特别好,这让她的动作比别人更有美感,而且有柔韧性也有爆发力,这很难得,就是有天赋可以吃这碗饭的。” 给严爱人介绍了一番学校以及这个项目的前景之后,见严爱人没有说话,白海平递过报名表,让她考虑考虑。 第52章 严爱人回家把这事告诉大哥大嫂后,一向把文体行业视为不务正业的他们自然满口拒绝,这件事不了了之。 没想到,严爱人很快又遇见了白海平。 只不过这一次是在平阳市里。 大嫂杜俊芳有次出差,和大自己一届的高中学长齐麟重逢,发现他30岁了还是单身,开文化公司,为人处事十分有魄力。 关键是,他常和电视台打交道。 杜俊芳第一反应就是把他介绍给同样对电视台工作感兴趣的小姑子。 平时在家里,严爱人没少模仿电视上的记者说话,虽说家里的男们人都当她做梦——记者哪是那么好当的,况且供销社的工作旱涝保收,瞎折腾什么。但杜俊芳在这件事上倒同意婆婆的态度,小姑子长得漂亮,做事认真,看她模仿记者报道的样子也不比电视上的专业记者差,没什么痴心妄想的,凡事皆有可能。 于是,杜俊芳做了回红娘,介绍严爱人和齐麟认识。 严爱人要比杜俊芳小上5岁,一个读高三的时候,另一个念初一,严爱人间接也算是齐麟的学妹了。 齐麟本来对杜俊芳的好意没当回事,可是第一眼见严爱人,他就感觉自己的魂儿被抽走了。 严爱人的外表、品位、气质,实在不像一个县城走出来的姑娘。 她苹果肌那颗痣,性感得像一个逗号,让齐麟觉得,和她在一起,世界上的美好可以永远没有句号。 同一个学校,还有共同话题,俩人即便相差6岁,还是一拍即合。 齐麟告诉严爱人,想进电视台不是什么难事,可以先进商业电视台养养经验和资历。他多少和负责人说得上话,可以引荐一下。 听齐麟这样说,严爱人觉得来市里工作和生活忽然变得可实现了起来,就连永宁供销社的同事都觉得她像变了个人,工作也更积极了,每天就像第二天再也不用来上班那样高兴。 热恋中的人,总是腻歪不够,齐麟周末应酬多,严爱人便常常请假或调班,挑工作日去市里找他。可即便如此,严爱人也总是扑空。她劝自己,齐麟是生意人,安排临时有变很正常。 这天,白海平正是撞见了再一次落单的严爱人。 他们竟不约而同来到专业摄影器材店。 白海平是在为学校购买摄像机,严爱人则是前来望梅止渴——齐麟总说,推荐她去电视台需要时机,现在还不是时候。 看着严爱人盯着摄像机的样子,就像其他女人盯着金银首饰,白海平觉得这个时髦爽快的女孩子有些特别。 他让店员拿出松下m3000,听完操作讲解后,对准严爱人就开始拍摄。 严爱人也不怯场,拿起店里的话筒就开始假装主持。 “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记者严爱人,您现在看到的是我市一家黑心器材店……” 严爱人一秒切换的腔调和仪态都十分专业,店员还以为她真是记者,瞬间急了。 “诶说什么呢!你们在干嘛?” “里面没放录像带,别急,闹着玩的。” 看着严爱人笑得花枝乱颤,白海平放下手中那台摄像机,若有所思。 “不如这样,这台机子我买回学校呢,用的情况也不太多,放着吃灰实在有些浪费,我可以发挥一下它的价值,时不时拿出来晒晒太阳,我来扛着,当你的摄像师,你安安心心做你的严大记者,就当练手了,怎么样?” 严爱人歪着头,双手背在身后,双腿也交叉着,脚尖在地上摩挲来摩挲去,意味深长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两岁的男人。 “你不会是想泡我吧?” 白海平愣了下,低头笑了。紧接着,他又扬起下巴,笑着看向她。 “你不是麦乳精,我也不是白开水,从何泡起。” 见自己这么直接对方都没有接茬,严爱人撇了撇嘴。 “你就适合白骨精。” 二人嘻嘻哈哈扛着摄像机出了店门。 一来二去,二人竟熟络起来。 白海平果真说到做到,常常把学校的摄像机带出来和严爱人到处拍。体校外出更方便,所以常常是他前往永宁去找她。 严爱人有揣摩过白海平的真实用意,可自己现在还有个齐麟。所以他不急,自己更不急。 他想玩,她就陪着。 有时,严爱人也会带严冬出来玩,他们便拿摄像机对准严冬,让她表演节目。 严冬害羞,白海平便说,“背个课文吧,愿意吗?” “愿意吗”,他说话真好听。 原来人和人之间还能这样讲话。 严冬开心地点点头。 站在摄像机前,严冬露着豁牙,一本正经地背了起来。 “《冬冬的奶奶》——人们都说,冬冬有个好奶奶,可是冬冬觉得,他的奶奶很小气……” 严爱人和白海平一起站在摄像机后面,静静地拍着,严冬看不到他们的脸。 白海平突然扭头亲了严爱人一口,严爱人有些错愕,但也没说什么。 等严冬背完,白海平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对着她夸了起来。 “严冬上镜真漂亮呀,以后做演员吧,像挂历上的美女一样。” 严爱人得意地说:“我侄女能不漂亮吗?严冬长大就做演员好不好?” “演员想演什么就演什么吗?” 第53章 “导演让你演什么,你就演什么。” 严冬撇了撇嘴,那和扮演兔子,扮演男生,好像没什么区别。 “但是你可以挑剧本,可以变成童话里的公主,可以体验很多不一样的人生。这样,你愿意吗?” “你愿意吗”,他又这样询问她的意见。 一瞬间,严冬竟然允许自己想象其他家人也这样和自己说话。 “嗯?愿意吗?” 严冬点头。 县里的防疫站和妇幼站各半栋楼,合建在一起,正面是街道,背面与大河相望。 单位给严安合和郝梅莲分的房也在这栋大楼里,一层西边尽头就是妇幼站门诊,接着两间房是严家,再往后就是日常闲置的“病房”,那里的木床永远铺着白色的床单。 白海平每次来永宁,就住在那些干净的“病房”里,就像住在严家的客房。 这天晚上也不例外。 严爱人将白海平带到家里,想先休息休息,聊会儿天,再让白海平回“客房”。 严安合和郝梅莲去乡里服务还没回城,所以家里只有他们三个。 几个人刚坐下,楼里停电了。 严爱人走出门,站在半路天走廊,面对着大河,趴在栏杆上看向其他楼,也黑漆漆一片。 “看来又是全县停电,整天挖路修路的,动不动停电,烦死了。” “姑姑,电话响了!” 严冬在屋里喊着。 严爱人趴在沙发上接了家里的红色座机。 “喂……不是啊,今天不是我值班……没错今天是该我,但我跟小王换班了,他不去关我什么事?我家还有事呢……行行行,我去。” 挂了电话,严爱人无奈地说,自己要出去两个小时,只能让白海平先陪着严冬了。 “小冬,一会儿你乖乖睡觉,听见没?” “好的,我会听话的姑姑。” “那个,那……就不好意思了……” “你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快去吧。” 白海平就像他的名字,永远如海面平静,波澜不惊。 此刻,他坐在那里,温柔地看着严爱人,她感觉自己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 但很快,她让自己冷静,告诉自己,她爱的是齐麟。 严爱人出去了,屋子里瞬间变得极其安静,整栋楼似乎只剩白海平和严冬两个人。 门开着,严冬听得见大河流淌的声音,还有……白海平急促的呼吸声。 她抬起头,看向白海平,他正面对着大河的方向,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的眼镜折射出蓝蓝绿绿的光,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头狼。 27长夜二 白海平起身,关好门,又坐回了沙发。 电视机后面的窗户本就被窗帘遮蔽得严严实实,此刻屋子里更黑了,几乎看不见任何。 “小冬,告诉叔叔,你现在在想什么。” “我……我觉得很黑,很安静,有点害怕,但是又没那么害怕。” “因为知道身边有叔叔,所以不那么害怕,是吗?” “嗯……也不全是。” “还有什么?” “因为黑,所以害怕,也因为黑,所以不怕。” “什么意思呢?” “我怕黑,是怕藏在黑暗里的东西。可周围黑下来,我害怕的东西也看不到我了,所以我也因为黑而变得安全。” 空气里传来短暂的沉默,一只热乎乎的大手覆盖在严冬的小手上。 “小冬,你刚刚的话,说得真好。你知道吗?想要做好演员,有个关键的词叫‘解放天性’。许多伟大的演员都经历过这样的训练,它能帮助演员打破常规,达到更高的表演境界。你刚刚的感受就说明,你有解放天性的欲望,你天生是个做演员的料。” “我……我听不懂。” “你有在黑暗里舒展自己的欲望,黑暗之中我们可以做自己最真实快乐的样子,你看那些话剧演员,他们在台上是看不到台下的,只有台上的一点亮光,他们身处黑暗,只感受得到自己,才能表演得更灵动。” 看严冬没有回应,白海平的手滑向她的肩膀,轻轻搂住了她。 “举个例子……六一儿童节那天,你穿着小兔子的衣服在台上,看到台下的人在看你,是不是就很不自在?你怕自己跳错,怕衣服太热,怕自己出丑,没法自由地表演。现在叔叔看不见你,你再跳一遍兔子舞,看看是不是跳得更好,更开心?” 这段日子以来的相处,让严冬对温和友好的白海平好感倍增。他见过那么多世面,说起什么都头头是道。听他这样讲,严冬便十分听话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茶几前面的空白区域,边唱边跳了起来。 leftleftrightright goturnaroundgogogo …… 果真,黑暗里的舞蹈与动作更自由和惬意。这和一个人的独处不一样。独处时,人尚且能看到自己的肢体,能看到自己和周围物体的链接。可黑暗之中,人与世界不互相凝视的时刻,大概是一个生命可以重温混沌母胎的时刻,类似小孩子们蒙着被子和头纱四处乱窜的快乐。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没有形态,没有审判。 无需担心,也无需负责。 “开心吗?小冬。” “开心!” “小冬,你是个有才华的孩子,戏剧表演需要你放开自我,感受角色的情感,我觉得现在还不够。我考考你,如果现在你不是在跳舞,你在真实的扮演一只小白兔,你会怎么演?” 第54章 “我……我在森林里,一边快乐地玩耍,一边……也会担心大灰狼突然出现。” “小冬真有想象力。那你就把衣服脱掉,尝试扮演一下它吧,小白兔在森林里是不穿衣服的。” “啊?脱掉?” “对,贴近自然。这个过程会非常独特,通过脱掉外在的束缚,你可以更深入地探索和体验角色的内心世界。你要相信我,作为第一个发现你闪光点的人,我希望你能勇敢地迈出这一步。而且,你不觉得现在这个机会很难得吗?为了配合你的表演,整个世界都关灯了,整个楼都安静了。叔叔什么也看不见哦,不用害羞。” 从人群里第一次被白海平关注到,说她是跳艺术体操的好苗子,到耐心询问她的意愿,为她塑造起一个做演员的梦想,严冬感觉自己就像平时玩的铁皮弹跳青蛙,被对方一下又一下地上了发条,不由自主地就听从指令。 “好。” 她好像总是说“好”。 严冬一件件脱掉衣服,赤身裸体,蹲了下去。 在黑暗之中,她像铁皮青蛙,不,像兔子那样,一下一下往前蹦着。 黑暗之中,严冬听到窸窸窣窣地声音,她停下来想仔细听辨,却什么声音都没了。 “叔叔?” 无人回应,只有远处大河的流淌声。 “叔叔?” 严冬害怕地站了起来,又被什么东西摁了下去。 “小白兔还想站起来啊,刚还想奖励你一个萝卜吃,就演错了。” 不知什么时候,白海平已经站在了严冬面前。 严冬下意识伸手想要去触碰,好像真的碰到一根“萝卜”。 一根像是刚刚蒸熟的,温热的萝卜。 褶皱里的泥土都被洗干净了。 她吓得撤回了双手。 “聪明的小白兔,那是大灰狼用来引诱你的胡萝卜,从草丛里快速拔掉它,拆穿大灰狼的诡计。” 蹲在地上的严冬再度想要站起来,却被那双大手又一次摁了下去。 “拔。” 冰冷而不容拒绝的声音。 严冬有些害怕刚刚那个东西,但是她只能再度伸出双手。不知为何,她觉得白海平此刻像变了个人,不再是那个尊重她意见的叔叔,有一点凶,又不像在发脾气。一向不会拒绝人的严冬,为了保持他们之间的“友好”,只能服从。 “叔叔,我拔不出来。” “多拔几下。” 头顶的那个声音有些变形,她觉得白海平的呼吸声更大了。 严冬将手伸向杂乱的“草丛”,想从萝卜的根部拔起,再努力尝试一下,依然无果。 “叔叔,我腿麻了,我不想演了。” “那,你吃掉这个萝卜吧,表演就结束,好吗?” 那个声音幽幽地砸下,像是不得违抗的圣旨。 “好……” “别咬坏我的道具,轻轻地……” 严冬握住那根“胡萝卜”,凑上去,张开了嘴巴。 那萝卜像是腌渍过的,有股特殊的腥味。 一下。 两下。 …… 严冬再也受不了,扭过头干呕了起来。 在她抬头的瞬间,看到座机电话旁亮着红灯。 刚刚,她一直以为那个黑暗里的小红点来自奶奶家的座机电话。 可是此刻严冬突然发现,那个方向亮着的,是两个小红点。 一个小一点,一个大一点。 小的是她熟悉的,座机电话上的灯。 大的是只有白海平出现时,如他的眼睛一般,出现在摄像机上的灯。 严冬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她羞愧地摸索着,寻找自己刚刚脱掉的衣物,凭感觉穿好它们。 等她穿好再转身,那个大一些的小红点熄灭了。 和小红点一起消失的,是白海平。 只见他快速打开门,跑回了“客房”。 严冬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陷入迷茫。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即便反应过来,她也没懂,刚刚,叔叔在做什么。 他又希望自己怎么做。 就这样开着门,借着月光,严冬爬上了床,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只是隐约觉得和平日里,他与姑姑一起对自己做的事情没有太大分别。 都是录像。 5分钟后,白海平回来了。 严冬像是懂得尴尬那样,懂得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假装。 玩了一天太累了,严冬很快睡着。睡梦中,她好像感觉到家里的灯亮了,姑姑也回来了。 从这之后,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见过白海平。 再后来,严冬上了小学,严爱人和齐麟的感情也步入正轨,郝梅莲时不时唠叨着杜俊芳难得对家里有点贡献——做了个好媒。 “公元2000年,今年这么好的年份,妈到底能不能看到你结婚。27了,再不结婚老姑娘了!” 那段时间,严冬总听到奶奶这样对姑姑说。 郝梅莲的确在这一年看到女儿结婚了,只是结婚对象不是齐麟,而是消失了很久的白海平。 他们像从1997年直接跳到2000年那样,延续着昔日的浪漫和恩爱。 白海平的条件远远不及齐麟,但也不错,一表人才,工作又好,性格又好。 关键是,对严爱人百依百顺,来了永宁勤快又幽默,全家没一个人说他不好,甚至从爷爷奶奶到父亲严敬人,都在劝严爱人让着点白海平,别老欺负他。人前人后,郝梅莲逢人就夸,自己遇到了一个人间难觅的好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