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不甘》 1、楔子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在沈何夕长达十年的学艺生涯中,无数被她拜访过的老师傅都用这句话为开头,一遍遍地告诉她中国菜对技巧和精力的要求是多么的严格和苛刻。 不起眼的豆腐干用刀要片成二十八张,一个小小的灌汤包根据流派不同,还有十八褶,十六褶,二十六褶之分。船有船席,路有路宴,开席分有八四,席尾也求五味。 巧思求变,南工北意。 这是沈何夕三十岁之后,老先生们对她的评价。 他们赞许地说,她有祖师爷赏的这一碗饭,天生敏锐的味觉和天生灵巧的双手,只要持之以恒,她早晚能跨过厨子们从技到艺的那个门槛。 …… 奖杯堆叠了她的人生,美味浸透了了她整个的年华 活着的人都不知道, 其实…… 她烦透了。 烦!透!了! 那天,把奖杯随手扔在沙发上,沈何夕面对空荡荡的房间,神思不属。 39岁,单身,未婚,因为沉默寡言的性格,除了点头之交,她没有朋友也没有来往频繁的亲人。 她面对厨房整整二十二年,刀案和锅灶就是她手中掌握的一切。 看着自己的手,上面似乎浸透了油盐酱醋的气味,不管她有多么端庄的仪态,多么沉稳的外表,只要别人看见这双手,他们都能猜到,这是一双厨子的手。 厨子…… 要求她继承祖辈手艺的祖父早已去世,尽管在祖父死前她还保持着对老人的沉默和冷漠,但是他的死亡也沈何夕终于感到了愧疚,谁欠谁的呢? 十七岁之前的沈何夕从没想过有一天会靠自己的手艺活着,那位老人也没想到,几百年的传承最终落到了自己这个桀骜不驯的孙女手里。 在对自己祖父复杂难言的情感中,沈何夕也终于认识到,自己的人生已经在自己完全不期待的道路上走了足够远。 不能再想着回头。 她真的没想到,会有回头的那一天。 2、凉拌萝卜丝 一觉醒来,睁开眼睛,沈何夕看见自己的哥哥在床边用大大的蒲扇隔着蚊帐给自己扇动着凉风,他自己被炉火烤得黑红的脸上,有汗水沿着鼻尖滴了下来。 看见她醒了,他笑着指了指一旁凳子上的去冰绿豆水。 是的,沈何夕的哥哥,沈何朝,是个哑巴。 沈何夕似乎还记得自己特别小的时候,自己的哥哥是可以说话的,只是从沈何夕四岁之后,她知道了自己的哥哥是个哑巴。 是个只能憨笑着给自己做小刺猬馒头的哑巴哥哥。 小小的沈何夕不喜欢这个哥哥了,不能唱歌,不能讲故事。而且还让她被嘲笑,有个哑巴哥哥,是沈何夕小时候最丢人的事情。 为什么哥哥不能说话呢?她不想要一个不能说话的哥哥。 四岁的沈何夕坐在葡萄架子下面的板凳上撅着嘴说到。 只比妹妹大五岁的沈何朝站在板凳上用大菜刀给冬瓜削皮,大大的菜墩,大大的冬瓜,大大的菜刀,还有九岁的小小的他。 菜刀把冬瓜碰到了地上,刀刃划破了小男孩儿稚嫩的手掌,菜墩上有一滴一滴的鲜血溅染了翠色的冬瓜皮。 那一天,沈何夕第一次被爷爷按在凳子上打,沈何朝手掌上包着厚厚的纱布,沉默地拉住爷爷抬起的手臂。 那一天,沈何夕长大之后想来,就是她17岁之前的缩影。 疼爱他却被她漠视的哥哥,抚养她却漠视她的爷爷。 三个最亲近的人,却是最令人无奈的关系。 这一切的根源,在于沈何夕的母亲与这个厨艺世家的格格不入。 1973年,沈爱民娶了来自大城市的何勉韵做妻子,那时的何勉韵是没有父母的孤儿。 1975年,他们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儿子,沈何朝。 1980年,沈爱民去世,两个月后,何勉韵生下了沈何夕。 1981年,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无父无母的何勉韵收到了一封辗转几个月到了她手上的电报。 1982年,这个梧桐和垂柳同样繁茂的小城,这个一边是饭馆一边是住家的小四合院儿,只剩了一个老人带着自己的一对孙子孙女。 在何勉韵走的时候,她哭着抱着自己的小女儿承诺,沈何夕的未来,由她负责。 从小到大的沈何夕一直觉得,爷爷的眼里只有她的哥哥,无论她自己多么聪明,多么可爱,爷爷从来看不见。 沈何夕的爷爷沈抱石是全城最有名的厨子,几次上面的领导人来视察,总有人开着红旗牌的车子来请他出山。 三尺见方的青色蟠龙纹绸缎裹着的金柄菜刀,花梨木提盒里摆放的是秘制调料瓶儿,沈老爷子前一天还会去巷口理个发刮个脸,再穿上那身压箱底的蓝黑色的立领正装,精神抖擞的神气样子,哪里是一个厨子要去开席面,分明是一位将军要去出征。 等到车来了,街坊邻居们都开着门扒着窗看着沈老爷子挺胸抬头地走向又黑又亮的四轮皮盒子。 沈何夕对这样的景象是好奇的也是憧憬的,可是这样的事情,其实和她没有丝毫关系,绸布包裹和提盒都是沈何朝拎着的,一老一少迈着同样节奏的步伐走向大门,沈何夕只能站在一众帮厨的后面踮着脚看着爷爷和哥哥上了黑色的大轿车。 回过头,只有一个空落落的院子,还有一群小伙伴趴在墙头上吱吱喳喳:“沈何夕,为什么你不去呀?” 小小的女孩儿不知道什么是嫉妒,也不知道什么是羡慕,只是眼睛酸了,心里疼了,被遗忘和丢弃的感觉浸透在了灵魂里,再也挥之不去。 所以,尽管沈何朝是个二十四孝好哥哥,尽管时光荏苒沈何夕早就忘记了那些旧事。 他们依然不是一对亲近的兄妹,或者说,沈何夕一直拒绝亲近自己的哥哥。 如果骄傲中二的沈何夕能更成熟一些,一定会认识到她有一个多好的哥哥。 如果时间能让他们从容长大,那么从前种种的轻慢和冷脸也都能被时光涂抹干净,可是,命运没给他们机会。 一个心有不甘,一个戛然而止。 乍然看见自己的哥哥,沈何夕只觉得自己是在梦里,梦见了自己最好的年华,还有自己内心最沉重的亏欠。 曾经有多不喜欢,后来就有多悔恨。想起来曾经的种种,沈何夕就像那些自己独自一人度过的夜晚一样,用被子把头遮了起来。 看见自己的妹妹又把头蒙了起来,沈何朝又笑了笑,蒲扇轻轻放在一边,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粉白相间的毛巾被早就被蹬踏出了一个大洞,被人用蓝色的棉布细细地补了起来。 针脚比豆腐丝还要绵密。 蚊帐上还沾着陈年的蚊子血,被竹竿横七竖八地支撑着,随着女孩儿逐渐剧烈的抽搐而抖动了起来。 被褥还散发着被阳光晒过后的气息,蚊帐也有被艾蒿熏蒸过的残存气味。 在那个拙劣的蚊帐架子里,在那个破旧的毛巾被里,女孩儿咬住自己的手臂,眼泪和鼻涕混在了一起,沿着涨红的脸庞堪堪要流进她的嘴里。 二十年后被人们赞美优雅得体的沈何夕完全顾不得这一切,疼痛让她知道这一切不是梦。 她回到了二十多年前,自己的哥哥还活着。 绿豆水的碗边上沾满了盛夏的水汽,慢慢流了下来,像是洗刷干净过往的泪滴。 高木柜上红木的机械钟咔嚓咔擦地发出时光流逝的声响,外面的蝉鸣中掺杂了有规律的切菜声。 抱着毛巾被坐起身,沈何夕看见了床前泛着凉意的绿豆水,床位旧铜色包边的红木箱,还有洗到了泛黄的老蚊帐,一切依稀昏昏黄黄,这次终于不是在梦里了。 午后的院子里蝉鸣沸腾,热辣辣的阳光泼洒在地面上,黄黄的肥猫趴在菜架子下面小憩,卷了叶子的南瓜藤似乎也被太阳罩上了一层晃眼的罩子。 只有沈何朝笔直地站在这样的阳光下面,他正在把一个白萝卜切成细丝。 葡萄架的影子里,沈老头端着一碗绿豆水躺在摇椅上,对着自己的孙子恨铁不成钢。 “你也不管管她!跑出去一疯一上午回来倒头就睡!放假了店里也不去帮忙,你还又是绿豆水又是萝卜丝,她还成了功臣了!” 沈何朝眼皮也没动一下,腰板挺直,颈部微倾,肘部用力,手上只看见刀影不绝,细细密密的萝卜丝就从他黝黑的手掌下面码了出来,像是生来就如此这般的样子。 最后一根丝也被切好,宽宽的菜刀一铲一翻,萝卜丝就妥帖地层层摞在了盘子里。这时,沈何朝才抬起头,对着老人把一根食指放在嘴前比量了一下,又指了指一边的窗子。 老人回了个犀利的白眼,一口干掉了碗里的绿豆水,用蒲扇狠狠扇了扇两下,终究,没有再说话。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屋子里,有人趴在窗台上,又一次成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傻逼。 那是她的哥哥和爷爷,这里正是她十七岁后再也没回来的旧宅。 这是一个明媚又让人伤感的盛夏,一切都还没有开始的属于她的十七岁。 3、三鲜水煎包 沈何朝是巷子头上的那家沈家饺子馆的老板,沈何夕是他的妹妹。 沈何朝是整个太平区除了自己爷爷之外最会包海鲜馅儿饺子的厨子,沈何夕是他的妹妹。 沈何朝今年二十二岁有黑黑的脸白白的牙,沈何夕是他的妹妹。 沈何朝是个哑巴,他是沈何夕的哥哥。 沈何朝最近很开心,自己一直捧在手心里的妹妹突然变成了跟屁虫,不管自己去哪里,她总是骑着那辆自行车跟在他的身后。 他不知道。 在沈何夕的记忆里,他在22岁这年的还没入秋的时候,死在了冰冷的海水里。 对着镜子,沈何夕捏了捏自己细弱的小胳膊,虽然觉得自己还是挺有力气的,但是凭自己这副小身板想要能救了哥哥基本是天方夜谭吧。 在沈何夕经历的那段年月里,她一直没有弄清哥哥死亡的具体时间和原因,那时的她满怀着对腐国的憧憬跑去了京城补习外语,一通电话她才知道自己哥哥溺水身亡。 等到她回到家里的时候,沈何朝已经变成了墙上的黑白照片,她看着哥哥的遗照还没有接受现实,就被爷爷强行带到了乡下,软禁了起来。 从此沈何夕的生活轨迹彻底脱离了预定的轨道,她身不由己地被强迫学厨艺,一学就是五年,五年后,她踏上了全国学艺的道路,终其一生,即使是给爷爷料理后事,她也没有再回到过这个城市。 此时的她早已收到了国外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可是她的心思完全没有放在自己未来的前途上。 怎么能救了哥哥,才是沈何夕面对的第一个难题,因为她不知道时间,不知道地点,更不知道哥哥究竟是怎么溺死的。 沈何夕用了整整两天时间仔细观察了沈何朝的行程,只觉得一阵头大。 太平区有河有湖也有海,每天早上沈何朝都要三点半起床骑着自行车去塘溪口的菜市场买最新鲜的蔬菜,回家之后再去海边码头采买海鲜。 一来一往,单单一个早晨就会途径七八个能淹死人的地方。 沈何夕揪着头发想了一晚上也没想到什么理由能让哥哥不去买菜,像她哥哥这种一生以厨艺为终极目标的人她着实见过不少,让他们不能亲自去选购食材简直是对他们人生的否定。 一群被打断腿也要爬着去买菜的家伙! 想起“旧事”沈何夕放下了粗重的门栓,放弃了直接给沈何朝来个物理性伤害的想法。 没办法,她只能用最笨的一招,随时跟着沈何朝,这样,至少她能跳下去救他,如果救不了…… 沈何夕的记忆里,似乎没有这个城市的清晨,炊烟渐起,人声次第,人们开始忙碌,用一顿热腾腾的早餐为自己的一天做一个开始。 晨光熹微,在沈何夕的眼里,这个城市还有在她自己前面骑着三轮车的背影,都和记忆中并不相同。 原来她的哥哥那么瘦那么黑,本来清秀俊朗的眉目都被肤色遮掩,记忆里健壮强大的身体太过年轻,分明还带了青少年青楞楞的修长。 这样的哥哥啊……当初自己脑子里进了多少水才觉得他粗俗上不得台面呢? 顶着一张萝莉脸的沈何夕又想揪自己头发了。 沈何朝对沈何夕的疼爱,是整条巷子都知道的事情,除了当初的沈何夕。 每天的绿豆水里都放了桂花蜜,在特定日子里有圆滚滚的艾叶煮鸡蛋,饺子馆里忙到翻天覆地,但是沈何夕的三餐加点心都是她哥哥亲自过问的。 沈何夕苦夏,到了夏天食欲不振,沈何朝买食材的时候专门买了鸭子回来给她做樟茶鸭。冬瓜解暑,和海米一起作成了清淡鲜美的汤,或者蒸熟放凉之后浇上果酱给沈何夕当零食吃。 酷暑难捱,沈何夕前一天吃多了西瓜,第二天早晨,沈何朝专门给她用黑糯米,红枣,桂圆,红参熬了补气暖胃的粥。 实际年龄快到四十岁的沈何夕差点进入了“每次吃饭都想哭”的无限死循环。 如果这样的哥哥,自己还是不能让他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就算什么都改变不了,至少我能跳下去和哥哥一起死” 那就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沈何夕恨恨地想。 就算以命换命自己也要救了自己的哥哥! 即使活到过39岁,沈何夕依然不是别人以为的淡定优雅的女人,她的骨子里,是这片海和这个城市赋予她的爽快和悍勇。这份勇敢让她独自走遍了全国,在长久的寂寞和不甘中成了中国最棒的女厨师。 此时,属于故乡的海风吹过女孩儿额前的刘海,浅米色的棉质长裙飞扬在美丽的海滨。 沈何朝蹬着三轮车回过头去看自己的妹妹,脸上是融进了血脉的温柔。 他绝对想不到,自己文静优雅漂亮可爱的妹妹,内心世界中中正在被“以命换命”“同生共死”等凶残字眼疯狂刷屏。 沈何夕一边骑车一边走神,沈何朝已经停了下来。 蒸汽缭绕中,辛家炉包的招牌似隐似现。 沈何朝冲她招招手,指了指招牌,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妹妹最喜欢的炉包呢。 炉包店不止卖炉包,还有油条,豆腐脑和菜盒子,这里是整个太平区生意最火爆的早餐摊子,每天都有人花一两个小时的时间跑到这里吃一顿炉包。如果是七八点钟来这儿,不等上一会儿是绝对吃不到的。 此时还不到六点,虽然天色大亮了,但是吃客还比较少。前襟湿透的健壮大叔看见沈何朝,眼前顿时一亮。 “沈大厨!今天怎么来了?想吃什么我老辛都请了,两分钟就有第一炉包子出锅儿,三鲜肉丁的,我媳妇儿还做了菜豆玉米碴子,自制辣椒油的芥菜丝儿我也得给你来一份!” 平时虎着一张脸让很多客人都不敢要找零的摊子老板,此时笑像是一朵大丽花。 沈何夕站在哥哥身后,只是闻了一下气味就知道包子里放了虾皮和香油,芥菜丝儿是点了鱼露拌的。 面是好面,油也是好油,用料实在调味用心,难怪生意兴隆经久不衰。 兄妹俩拣了一个角落坐下,刷了白漆的木桌子旁边是五颜六色的塑料小凳子,上上下下也都很干净。 刚一落座,两碗热腾腾的粥已经端了上来。 水用大火烧开,玉米面儿用凉水调匀,倒进热水里滚个滚儿,再放进切得碎碎的菜豆,再改中小火烧一会儿,等到菜豆变色了,粥也变浓稠了,点一点盐沫儿就能出锅了。 玉米糊保留了玉米的清新的颜色和香味,翠绿的菜豆点缀其间,咬下去滑软中带了嚼劲儿,还有那层薄盐的点缀,整碗粥的味道浑然一体,喝一口,让人从上到下都暖和了起来,被海风吹得有几分麻木的身体彻底被激活,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一碗粥还没喝完,两碟炉包和一小撮芥菜丝儿也端了上来。 炉包是这个城市的特色美食之一,肉粒儿混了韭菜,再搅和了虾皮儿,如果是高档的馆子,放点儿海肠,虾仁,甚至海参鲍鱼都是有的,再或是羊肉配大葱,鸡蛋配茭瓜木耳,要的是能刺激人食欲的味觉搭配。 炉包与南方生煎包的一大不同,是对面皮的要求更加暄软,在平底锅中,炉包一面与刷了油的锅底相亲相爱,一面又要与混了面粉的白水生死相依,等到皮酥水干,特制的铲子沿着锅沿儿一捞,白胖金黄同在,酥香绵软共存,正是鲜香可口,味道绝佳。 说来也是怪癖,沈何夕以前最喜欢的是那层面水汤干了之后在包子的缝隙间连接的那一层酥壳,又香又脆还有那么一份馅料的鲜香,想想就能让人垂涎三尺。 这边沈何夕刚刚把一个包子咬开一个小口吹凉,那一边,沈何朝已经用一双干净的筷子把自己那份炉包上的酥壳全都起了下来,堆在了沈何夕的盘子边上。 沈何夕抬起头,看见了对面年轻的脸庞上宠溺的笑容。 4、墨鱼锅贴 沈何朝非常享受妹妹对自己的依赖,另一个人可就不高兴了。 那人就是沈老爷子,一代名厨——沈抱石。 当年沈爱民娶何勉韵,说实话,沈抱石就是不赞成的,何勉韵那身书卷气和他们这个名厨世家并不搭调,十指不沾阳春水在别人看来是诗意的赞美,在沈老爷子看来那简直就是废物的代名词。弹钢琴,弹钢琴能弹出菜来?说洋文,说洋文能说出汤来? 何勉韵娇生惯养不会做饭也就算了,什么家务都要从头学起,不止一次,他的儿子扔了自己厨房里的事儿跑回家看他媳妇。 这还得了? 更让他不满的,是何勉韵不愿意让沈何朝学厨艺。厨子,厨子怎么了?没有厨子她何勉韵还不知道在哪里喝风呢?!跟了厨子才吃香的喝辣的,到头来端起碗吃饭放下碗你看不起厨子?!性格固执暴躁的沈老头儿对自己的儿媳一肚子火。 这场火在儿子去世后烧到了极致。 他认为自己的儿子得了肺病是被儿媳累的,何勉韵却对他当面埋怨是在厨房的繁重工作加重了他儿子的病情。 事情最终闹到一发不可收拾,问题出在了沈何朝的身上。 作为公公,沈抱石自认没有立场去责备自己孙子的母亲,但是他也绝对不允许别人插手他对大朝的教导。矛盾在一次次的冲突中向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闹到最后,何勉韵只能选择孤身离开,留下了还年幼的一双儿女,那个年月,何勉韵只有两个选择,自己一个人走,或是陪儿女一起留下。 沈抱石把技艺传承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沈何朝的身上,从六岁起,沈何朝就每天只能跟菜刀柴火打交道。 与之相对的,是他对沈何夕的漠视。婴儿时,沈何夕的照料是用何勉韵走前留下的钱拜托给了邻居的大妈,两周岁刚过,沈何夕就被送进了区里的托儿所,过了三年,托儿所要搬到离他们家更远一点的地方,为了省事儿,沈抱石请小学的教导主任吃了两顿饭,把还不到五周岁的沈何夕塞进了小学。 从小到大,沈何夕被人夸可爱、聪明,后来是漂亮、上进,等到外国y大的全额奖学金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外人已经夸都找不到词儿了。 沈抱石一直无动于衷。 大概在沈抱石的眼里,这个花着别人的钱长大、性格长相聪明劲儿都像他儿媳妇的孙女,确实和他没什么关系吧?早晚有一天,这个孩子会长了一双翅膀,飞到别的地方,变成另外一种人,渡过她和她妈妈一样的人生。 只是他唯一在意的孙子,偏偏把自己的妹妹当成了命根子,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由此,这位倔强的老人,对自己孙女的观感就更加复杂了起来。 下午三点,沈何朝从饺子馆回了家,刚进去就被沈老头堵住了。 “大朝,来尝尝这是老董铺子新出的墨鱼锅贴,我吃着有那么点意思,你尝尝?”他一脸献宝地看着自己的大孙子,完全无视身后正好搬着自行车往里走的沈何夕。 沈何夕看着老头那张“臣妾脸”心里一阵不爽,放下车子,走过去,从盘子里随意地拈了一只锅贴扔进了嘴里。 沈抱石愣了一下,扭头扭到一半又不想看她,只能斜着眼看她一脸无所谓地吃下了一枚锅贴。 “馅儿里加了白胡椒粉,调墨鱼粒的时候放的,肉馅半肥半瘦,韭菜有点老也比市场上的强多了,锅贴皮儿里面加了鸡蛋,用了灌汤法,灌汤还是用深海鱼熬汁儿的,为了得您一句好这是下了大本钱啊,您回头问问他们这锅贴打算卖几十块钱一份儿啊?弄这么个样子货这是打算糊弄谁呢?”沈何夕不打顿儿地把整个锅贴从里到外点评了一遍,不止吃出了全部的食材,连对方在烹饪时候使出的小手段都轻易揭破了。 在她身后,沈何朝也拿了一个锅贴放嘴里,随着他亲亲妹妹的话一个劲儿地点头。 沈抱石半信半疑地把一个锅贴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登时勃然大怒:“这是当我老糊涂了?敢拿鱼胶糊弄我?” 沈何夕乐得火上浇油:“如果不是我,你可不就被糊弄了?哼~” 沈何朝看见自己妹妹乐滋滋的傲娇小样子高兴地不得了,拎起被遗忘的自行车屁颠屁颠地跟上妹妹的步伐走开了。 只剩了沈抱石自己在院子里转着圈发脾气。 对于沈抱石这种级别的厨子来说,他们的一个“好”字就足以让无数老饕趋之若鹜,今天老董家送来的这个锅贴说是要卖15一份,用的却是这种铁定赔本的佐料,说白了就是来骗他一个好评来壮自己的门面。 在圈子里,这是实打实地犯了大忌讳。 可是沈抱石居然自己没尝出来,如果真是让老董家给糊弄了过去,他这几十年积攒的名望得砸了一半。这样一算他还真该谢谢沈何夕。 谢她?屁~! 老人一跺脚,先去老董家砸场子去了。 入夜,沈何夕在日历上指指点点地算时间,可能还有十天?可能还有半个月?反正距离她八月二十四日启程去腐国的这二十多天里,每一天似乎都有可能是前世的那一天。 唉~才跟着哥哥跑了两天就觉得累了,看来必须要锻炼身体才能有更好的本钱。 沈何夕想起“上辈子”一个老食客教自己的调息法,当初她学的时候已经年过三十,每晚睡前用那种方法调节呼吸能让人更好地入睡,人也更精神。 现在也可以用起来,聊胜于无吧。 同一个夜晚,院子的正房里,沈抱石端着酒盅对着两张照片说悄悄话。 “爱民啊,你没见过的那个小丫头果然也是咱老沈家的种,那个舌头从小就不一般哪……虽然把我气死的本事也不一般。本来吧,我寻思着,她毕竟是她妈掏钱养大的,我逼着她妈和大朝断绝了关系,这个闺女就当是赔她的,将来有点啥事儿,就让丫头改姓何养着她吧。” 一盅酒倒嘴里,沈抱石只尝到了一肚子的苦意:“舌头好使,手也好使,多打磨几年指不定比大朝还好啊,大朝天分够,稳当,就是……不能说话的厨子,连个菜名都说不了,以后只能守着我这个小馆子过了……” 七十多岁的老人越想越难过,一盅酒又一盅酒。 “小丫头要出国了,哎呀,咱老沈家真要出斯文人儿了,从小鬼精鬼精的,就该让她出门闯闯去,你说这一走……就剩我和大朝了……” “唉……” 两声叹息,伴着一轮新月如钩。 那之后,沈何朝发现爷爷对妹妹的态度好了一些,至少不像以前完全当看不见了,妹妹…… 妹妹你肿么了?妹妹你为什么每天都要跑步陪我去买菜? 妹妹别藏了,你偷偷打沙袋我都看到了。 妹妹,你不是最喜欢长裙白衣长发飘飘么? 妹妹你是要去腐国学法律,不是要去混黑道啊! 还我文静可爱的妹妹!摔! 二十四孝哥哥又想叹气了。 5、海水泡小夕 被人从海里拉到船上的时候,沈何夕重重地捶打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呛进鼻腔和咽喉的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咳咳……咳咳……” 再次呼吸到空气的感觉只能用畅快淋漓来形容,在这一刻,沈何夕真正认识到了自己的重生。 哥哥还活着! 熙熙攘攘的早市码头上,人们都在挑选刚刚离开大海的鲜美食材,沈何夕不过是被几个泡塑箱子推挡了一下,就找不到哥哥的身影了。 另一边沈何朝刚从一艘渔船上挑好了几个海胆又去了旁边的舢板上看远洋船带回来深海鱼。 喊了十几声也找不到沈何朝,沈何夕的心里被强烈的不安笼罩着。 在码头伸入海中的地方,沈何夕锲而不舍地用双眼搜寻着海面,涨潮时分,浪潮一个接着一个,想要看清水下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知为何,沈何夕突然觉得海中不远处似乎有人在挣扎。把外套一扒,沈何夕跳下了海。 早晨的海水很凉,沈何夕穿着背心短裤在水里打了个哆嗦。 靠近码头的海水一点也不干净,商贩们挑拣出的臭鱼烂虾还有死螃蟹和蛤蜊壳都堆在岸边,涨潮的时候都泡进了海水里。 沈何夕什么也顾不得了,她只想知道自己的哥哥到底在哪里。 发现水中真的有人,而且那人真的是哥哥的时候,她是真的感到了绝望。 杂乱无章的尼龙渔网捆住了他哥哥的脚,连呼救都不能的沈何朝只能在水里无助地挣扎,他试图解开渔网,可是失败了。支撑着码头的木桩还有水面都离他不到两米远,这短短的两米对他来说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看见沈何夕也跳下来,沈何朝顾不上自己的处境危险,一把揪住沈何夕避免她也被渔网困住,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再次下沉了一些,渔网的尼龙绳像是趁虚而入的幽灵,往他的脚上死死勾缠。 沈何夕潜到水下去去给哥哥把渔网解开,可是渔网结实又细密,在沈何朝的脚上越缠越多。 因为先前沈何夕一直在岸上喊沈何朝的名字,又在码头上一下子跳到了海里,有人猜到是出事了,纷纷从岸上跳了下来。 几个深谙水性的渔民看到水下是这样的情况,又扒回岸上喊人拿工具。 沈何夕用手按住沈何朝的肩膀,竭力让他整个人放松下来。 因为缺氧,沈何朝的脸色显得很痛苦,沈何夕捏着他的肩膀,努力地睁大了眼睛,海水让她双目刺痛,可是除了眼睛她没有任何方式能向沈何朝传达一定能活下去的意念。 年仅十七的女孩儿眼眶微红,面色惨白,她的表情在斑斓的海水里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真。 沈何朝已经撑不住了,缺氧让他的身体和意志处于崩溃的边缘,他的手脚无意识地拨弄和挣动,让救援的人根本无从下手。 如果他不能镇静下来,根本等不到别人救援他就得死在这里了。 见势不妙,沈何夕抬起手狠狠地拍打了一下沈何朝的脸,让他恢复意识,最好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脸上。 水下,一对兄妹有了他们出生以来最亲密的接触。 抬起头,沈何夕看着沈何朝,做了两个词的口型,一次,又一次,沈何朝双目圆睁,看了她片刻,缓缓地点了点头。 沈何夕就此转身往码头游去。 还身陷险境的沈何朝安静了下来,就像他一直以来的存在那样安静,旁边的渔民还在和渔网纠缠,他的脚停止了拨弄,渔民们的工作也轻松了很多。 妹妹说:“别怕,等我。” 也许是很短的十几秒,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沈何朝最后一口气已经憋到极限的时候,沈何夕回来了。少女纤细的手里用拇指狠狠地按着塑胶管子的一端,游到沈何朝跟前,她近乎粗暴地把管子插进了沈何朝的嘴里。 管子的另一端在岸上,这条管子本是鱼贩们为了维持海产鲜活用的注气管,现在,成了沈何朝的救命管。 岸上,卖水产的大妈还处于震惊石化的状态,刚刚那个女孩儿直接搬开了两个摞在一起的玻璃水箱抽走了最长的那根换气管。 水箱!两个!这个姑娘是吃了大力丸了? 新鲜的空气沿着管子进入沈何朝的肺部,身边还有妹妹一直用手告诉他解开渔网的进度,沈何朝的眉目舒展了开来,看着扶着他双臂减轻他体力消耗的妹妹,他做了一件从九岁起一直想做却没有做的事情。 抬起手,摸摸妹妹的头。 涨潮的海,情况复杂,有渔民为了救人方便干脆把舢板也推了过来,沈何夕和旁边的渔民们一样,在水下呆一会儿浮上来趴在舢板上喘口气。 岸上有热心的大妈喊着姑娘赶紧上岸,沈何夕摇了摇头,哥哥不会说话,有任何危险都不能及时的告诉别人,自己必须守着他才能放心。 割除渔网整整用了两三个人十几分钟的时间,水下的压力和阻力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在最后一次上浮换气的时候,沈何夕也已经筋疲力尽,明明离水面还有一点距离,她却不小心呛到水,差点成了另一个需要被解救的伤员。 这一次,沈何夕是真的做好了要和自己的哥哥一起死在海里的准备。 但是现在,他们都活着。 感谢上天。 渔民和商贩们围在他们的身边,谁也没想到,就在人来人往的码头上还会有人掉下海,更没想到这下面居然有人扔了废弃的尼龙渔网。 这一对年轻人真是命大。 闻讯而来的沈老爷抱着沈何朝,差点哭出一把老泪来。 被自己爷爷遗忘在一边的沈何夕在知情人怜悯的目光中,笑着接过大妈递来的干布。 她静静地想:“臭老头……反正我救哥哥的时候也把你忘了。” 哼哼,至少这一次,我的人生不会再被你改变了。 沈何夕的手一如既往的干净白皙,掩藏了她身体里不为人知的秘密。 ****************************************** 沈何夕即将奔赴腐国。 改嫁到腐国的何勉韵为她做了经济担保人。 在前世,因为她成了东海沈家唯一的传人,她被老头子锁在了乡下院子里强制学习厨艺,不打不骂,唯一被用来要挟她的,是她亲生爷爷自己的一条命。 那段枯燥疲累无法挣扎的岁月里,只有心底的不甘,像是一把火,让她的整个灵魂都疼痛。 沈家祖上是东海福山,正是鲁菜海味派系的一支,在旧朝出过御厨也出过食方,对于名厨世家来说,出过御厨不过一时煊赫,能将一道菜变为派系中代表,这才是让几代厨子挺起胸膛的本钱。 我家祖上糖醋里脊做得好。 我家祖上定下了做糖醋里脊的方子。 两厢对比,显得就是后者的霸气。 沈家老爷子就是在这样的霸气里长大的,他爷爷是御厨,他爹和叔叔也是当年四九城最顶尖的鲁菜厨子,他自己早几十年间也曾北上给权贵们掌勺,蒸炸煮烧,拌焖煨炒,专攻海味的一个鲜字,在鲁菜四平八稳的通达里,有了那么一分海味的天然,就是他最得意的本事。 也许就是他前半辈子太得意了,到了老了,打击一重重地压了上来。 中年丧子,老年失孙,白发人送了黑发人,唯一能让他传承技艺的唯有那个只会读书一心想要出国留学的孙女。 沈老头儿骄傲了一辈子,到头来只能舍了开了几十年的馆子躲到乡下教导孙女厨艺。又难过又伤心又愧疚,几厢折腾之下,老人本就暴躁倔强的性子越发不近人情,人生的最后几年,他和沈何夕祖孙间的关系只能用“宿世仇敌”来形容了。 前世中二时期的沈何夕,怨了,恨了,终究还是放下了书本拿起了菜刀,腐国渐远,灶火越近,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老头儿颓唐萎靡,在她的心里,那个穿着压箱底儿正装的背影,也是她心中最接近英雄的形象。 于是,十七岁的沈何夕干着她自己哥哥七岁干的活儿,拉风箱,练刀工,光品菜练舌头就是整整一年的光景。 未被疼爱却被逼迫,同时失去了哥哥和梦想的沈何夕给自己找了无数怨恨爷爷的理由,就连一直不肯结婚也含了两分报复的快意。 就是这样的执拗,到了生死尽头,终究后悔了,不论是倔强的老爷子还是同样倔强的孙女。 可是他们两个都没向对方低头。 错了十年,错了二十年,认了,就是错,不认,那就不再是错,两个同样偏执的家伙都把自己当做鸵鸟,只有挺直的背脊朝向着无言的苍天。 于是老人重病也不肯告诉孙女,孤零零死在了老宅里,于是孙女吃尽苦头也不肯告诉爷爷,冷下了心肠成了个厌恶厨艺的厨师,任由这段难解的亲情成了自己心底的结。 这一次,总算是互不相欠吧。 6、墨鱼籽水饺 沈何夕整理着行李,愉快地在院子里跑进跑出。衣服带几件就够了,书本也是寥寥,想来想去,装了沈何朝刚给她买的新鞋,又装了两双棉袜子和一条厚围巾,围巾的吊牌还没剪掉。 沈何夕跑去正房的柜子里找剪刀,刚进了正房,她看见沈老头正擦着摆放在供桌上的那把刀。 刀长八寸三分,其中刀面长五寸宽一寸五分厚一分两厘,两面开刃,一面刃纹竖直平整一面刀面微陷刀纹微卷。 蓝色珐琅刀柄上镶嵌有青白昆山玉两侧各一块。 刀柄端上是鎏金圆环,圆环上镂刻了“折燕”二字,这把刀就叫折燕刀。 折燕刀,是沈家的荣耀,当年鲁菜入京,沈家以鲍鱼制法成名,这把刀就是当时一位皇帝的赏赐。 据说,刀本是一对,另一把在百年前的战乱中遗失了。 菜刀不像菜刀,不能用手指的按压去调整切菜的力道和角度,雕刀不像雕刀,略宽的刀面不适于厨师的掌握。在过去的百年间,折燕刀一直是沈家的精神象征,直到沈何夕拿起了它。 沈何夕臂力不足,手指纤嫩,祖传的菜刀对她来说太大太重,无奈下,沈老头只能让她自己找一把刀用着,也不知怎的,沈何夕就拿了这把最漂亮的。 二百多年的时光没有给这把刀留下丝毫的印记,它依然够快够锋利,像是一个等待奔赴疆场的将军。 沈何夕用它一用就用了二十二年,二十一种烹饪的刀法,她能用这把刀完成九成。 所谓南工北意的工字,此刀功不可没。 沈何夕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沈老头的跟前,折燕刀有黑色的刀面和银色的刀刃,人们将它当做荣耀,它把自己当做一把刀。 沈何夕似乎听见了折燕的期盼,像一把菜刀一样地存在,而不是像一个雕像。 不…… 沈何夕轻轻退后了一步,金色的圆环,蓝色的刀柄,原木色包银的刀鞘,这些她都熟悉地像她的另一只手,可是,她想要的不是作为厨子一样的人生。 也许,在她从腐国回来之后,她可以让折燕当一把没有荣誉的菜刀,但是,不是现在。 不是她的命运随时可能被拨回原点的现在。 女孩儿眼睛盯着折燕刀,在沈老头斜觑的目光中终于退到了正房的外面。 沈抱石看着年轻的女孩儿转身离开,低下头看了看折燕刀,叹了一口气。再好又怎么样,又不是自己的…… 随着金色的绸布轻轻地盖上,蓝色的珐琅刀柄湮灭了最后的光彩。 沈何朝端着一杯香蕉牛奶和几块枣泥糕点走进了妹妹的房间。 看见自己的妹妹蹲坐在马扎上,盯着地上的行李箱出神儿,沈何朝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沈何夕还在愣神儿,刚刚看见折燕刀的那一刹那,她觉得自己的心都被什么掏走了,让人空落落的难过。 沈何朝拍了拍她的头,过去的几天里,沈何朝总要找机会拍拍她的小脑袋,好像把过去十几年的份儿补回来一样。 抬头,沈何夕看见了自己兄长满溢着疼宠的目光,她站起身,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兄长。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欠谁的,我的哥哥,就算自己性命垂危也要护住我的哥哥,你对我而言美好得像是阳光一样。 我们都要好好地,走自己想走的路,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再留下一丝的不甘。 沈何夕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了另一件事。 她去隔壁开照相馆子的大叔家里找人帮忙用拍立得照了一张合影。 笑容灿烂的女孩儿,有点腼腆的兄长,还有坐在他们前面换了新衣服的老爷子。 沈何夕小心地把照片放在行李箱最安全的位置。 我不能在妈妈面前提哥哥,总能给她照片看一眼吧。 哼哼,重点是哥哥,中间那个老头就是附带的! ***** 晚上,沈家饺子馆挂了停业的牌子,因为要给他们家的女孩儿送行。 “你要自己注意身体,有事让打杂的去做,一个店老板别过得像是帮工的。” 沈何朝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揉着手里的面团。 “早点给我娶个嫂子,趁着老头子还能动让他抱着曾孙教厨艺去。” 听见老头子三个字儿,沈抱石瞪了沈何夕一眼,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水,到底没做声。 面团被团转成面圈,从一处扯开,变成了长条,黝黑的手指在其上看似轻盈实则有力的捏拽,渐渐,面团被分出了无数同样大小的剂子。 “你啊!我不在你可别让别人欺负了!听见没有?”沈何夕踮起脚拎了一下沈何朝的耳朵 七八个圆圆薄薄的面皮在男人的两手间似乎被转成了一朵花。 沈何朝被自己的妹妹拽起了脑袋,脸上依旧是大大的笑容,眼眶已经红了。 “哭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沈何夕揉了下发酸的鼻尖儿,拿起了一旁馅料盆里的筷子。 胶东饺子讲究的是皮薄馅大形如元宝。 女孩儿净白的手似乎比那张白面皮还要通透。 馅儿是艳红的墨鱼籽,二八分的好猪肉,配着绿白分明的韭菜,又浇了金色的香油。 沈何夕夹了一筷子馅儿到自己手上面皮上。 不多不少,两根手指一提一转,拖着面皮的手拇指往上一抬一扣,一个挺肚将军般的饺子被她随手甩到了箅子上。 和刚刚沈何朝包的,一模一样。 一边喝着茶水竖着耳朵的老头子差点惊掉了下巴。 沈何夕瞪了他一眼,洋洋得意地又拿起了一张面皮。 胶东人的饺子自分派系,沈家最讲究的就是指如舞白鹤,馅儿内二分天。 就是说手指的动作要干净漂亮,像是白鹤跳舞一样。 煮好的饺子馅料里要有两分的汤汁,并非灌汤,而是用油锁住了食材的水分,让这些水分直到下锅后才在热力的催发下自然混合在饺子内部。 墨鱼籽的鲜甜,猪肉的香滑,韭菜的清辣,就在盐和油的调剂下自然融汇到了一起。 滚蛋饺子绊腿面,饺子是送别,也是团圆,在胶东,饺子里包含了婚丧嫁娶一切仪式的膳食核心,外包离合,内藏悲欢。 随着手指的翻提揪捏,沈何夕用这顿饺子和自己的亲人,也和自己的前世告别。 腐国,前世俨然成了沈何夕的魔障。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学做红案厨师有多苦,她就会对自己错失的那段人生有更多的期许。 即使功成名就,即使青春不再,即使理智知道根本没有那么美好,这份期许也从未淡去。 现在梦想已经启程,沈何夕只觉得……卧槽,好平淡。 机场比二十年后简陋,飞机好像也比20年后的轰鸣声大一些,登机手续更繁琐,整个人的神经更紧绷,除此之外,似乎没什么区别。 睡了又醒了,沈何夕似乎做了个短暂的梦,梦里有一把漂亮的刀,还有一颗不会跳动的心。 醒来,梦散了,窗外已经是不列颠的天空。 在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之后,她终于在希斯罗机场见到了来接她的妈妈。 凭借那张挂了两条辫子的少女的照片,她肯定认不出如今这位装扮入时的妇人,但是她见过十几年后苍老憔悴的妈妈,没现在年轻,没现在漂亮,可是看见她的瞬间,目光都是同样的明亮。 在英国优渥的生活让何勉韵看上去像是刚过三十的少妇,事实上,除了沈何夕兄妹,她还和现在的丈夫生有三个孩子。 长子是金发蓝眼的亚瑟,次子黑发蓝眼的弗雷德,还有小女儿——同样黑发蓝眼凯瑟琳。 最大的亚瑟11岁,最小的凯瑟琳才5岁。 他们一起抬着头用围观大熊猫的目光看着面前来自东方的同母异父姐姐,一模一样的三双眼睛眨啊眨只让人觉得心都被萌化了。 沈何夕能够恰到好处地拿捏自己面对母亲的态度,可是面对这三个和自己有血脉牵绊的小家伙,她的心不免更柔软了几分。 前世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中最小的也已经18岁了,没想到现在居然这么可爱。 哈特先生是位高大的绅士,颇为可观的将军肚完美地阐释了他成功人士的社会地位。金发碧眼,笑容和蔼,对待沈何夕的态度既不冷淡也不过分热络,只让人感觉到了热情欢迎的气氛。 在这样的气氛里,沈何夕的心情并不像她表现出的那么轻松愉悦。 7、卤猪蹄 不管前世也好今生也罢,她都怀揣着一个不能告诉生母的秘密,并为之忐忑又愧疚——沈何朝成了哑巴。 十五年以前,那个七岁的小男孩儿终于明白妈妈不要他了,他逃家想出去找妈妈,在雨夜被找到的时候发烧40°,高烧影响了他的脑部神经,让他丧失了语言功能。 那以后的他,只当自己的生命里只有爷爷和妹妹。漫长的十五年里,沈抱石和沈何夕都没有当着他的面提起过何勉韵。现在,沈何夕也要对自己的生母保持沉默。她不知道如果让何勉韵知道了真相会发生什么,但是她忘不了前世那个因为沈何朝死去而彻底崩溃的女人。 幸好,何女士如今家庭幸福,生活美满,又有一直觉得亏欠的女儿也来到了身边,她也“忘了”去问自己的第一个孩子过得怎么样。 沈何夕在心底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上辈子沈何夕被老头子困在乡下的时候,何勉韵多方派人来寻找她,大概也就得知了沈何朝的死讯。 2000年的时候,她回了华夏一趟,面对的是长子的墓碑和女儿的杳无音讯,从此何勉韵的身体每况愈下,2013年,沈何夕第一次到腐国见到的妇人,头发斑白,心神恍惚,对长子的愧疚和悔恨彻底击垮了她,让她在女人最有韵味的年华中颓败零落,成了个垂垂老妇。 幸好一切已经改变,现在的沈何夕最关心的就是自己能不能在腐国找到能治疗沈何朝的办法,这个的重要性更甚于她自己的学业。 哈特一家人住在湖区,距离y大有一段距离,他们给沈何夕在y大旁边租了一套公寓,并且已经一次付清了未来三年的房租。 公寓里有独立卫浴和厨房,虽然是一栋颇有年份的红砖楼,但是每个细节都收拾的干净整齐,房东泰勒太太“是一位正直有品位的夫人”,这是何勉韵女士的原话。 为了这个十几年没有见过的女儿,何勉韵付出了大量的精力和财力。 哈特一家的热情和周到让沈何夕很感动,为了表示感谢,她做了一个让她后悔了几年的举动。 她邀请哈特一家这个周末到她的公寓里聚餐。 入夜,沈何夕躺在床上,因为时差反应完全睡不着,在腐国的第一个夜晚,潮湿的空气似乎浸透了她的心脏,让她觉得自己湿漉漉的……从身体到灵魂,都被一种想哭的冲动包裹着。 斜斜的林荫道,高高的梧桐,明亮的阳光,碧蓝的海,晴朗的天……那是她在大陆另一端的故乡。 故乡有鲅鱼饺子、墨鱼饺子、海肠饺子、三鲜饺子、虾仁儿饺子、裙带菜饺子、蛤蜊肉饺子、海参饺子…… 一个饺子、两个饺子、三个饺子…… zzzzzzz……沈何夕想着饺子数着饺子,终于睡了过去。 腐国有一种特色美味叫鳗鱼冻,因为某个万人迷男球星对它,让这种小吃一般的食物也算得上是闻名遐迩。 对于沈何夕来说,她对鳗鱼冻一点兴趣也没有,但是她对鳗鱼很有兴趣。 在房东泰勒太太的指引下,周六,她在一个小菜市场里采购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 鳗鱼远比牛肉便宜,普通猪肉的价格比当时的国内贵几倍,所以她直接对猪蹄和排骨下手,几英镑就买了一大堆。 圆白菜,球生菜,当然少不了价格亲民的土豆和番茄。 最后是鸡蛋和面粉。 下午,沈何夕步行了半个小时,在另一个街区一家华人开的杂货铺里,她买到了中国黄酒,酱油,还有醋。 第二天就是和哈特一家约好聚餐的日子。 将猪脚和和排骨清理干净,切成小块,八角大料是哈特一家给她的,合着葱姜一起扔进了炖锅里。 这口大炖锅是泰勒太太友情提供的,为了表示感谢,她也邀请了泰勒太太明天和哈特一家一起来她这里吃晚餐。 老式的厨房没有油烟机,只有一个排气扇,炖锅里的热气冒了出来,沿着排气扇飘向了远处。 沈何夕依着厨房的门看着白气悠悠而起,盯着自己的手,目光有些深沉。 本该是没有握过菜刀的手,刚刚竟然利落得更甚于自己的前世,明明看起来是白皙无力的纤弱,实际上却是一双能在10秒内完全拆解开一只生猪蹄的巧手。 此时想来,自从重生之后她就算慢跑一整个上午也没觉得十分疲累,无论是手臂力量还是腰腹力量都比自己前世巅峰时还要好得多。 这大概是时光回溯的遗赠。 沈何夕惊喜了一下,感叹了一下,就把事情抛在了脑后,除了每天依然依然那套呼吸吐纳的方法再加上每天跑步保持体能之外,更加强壮的身体现在并不会影响她的生活。 她当然知道,如果自己愿意,凭借自己现在的手艺和对未来的知晓完全可以在厨师这个行当里创出前辈们想都没有想过的局面。 可是,她才不要呢! 当厨师什么的,烦透了! 她的人生早就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在y国学完法律,当个体面文雅的律师才是她这辈子应该做的事儿。 厨房只是她生命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落而已。 咕嘟,咕嘟,灶上的锅里,肉与汤开始融和,胶原蛋白让汤汁变得浓郁,在调料的作用下挥散出让人垂涎的香气。 “可惜没有老卤,难为了这锅好肉啊。” 一声叹息,不过才17的少女叹出了世事的无奈。 田婉孜今年20岁,是y大经济学院的公费留学生,这个周六的早晨,她刚刚结束自己在24小时营业的咖啡厅里的工作,拖着疲惫的双腿准备抄近道回到学校。 双目无神,精神萎靡,手里还拿着昨晚店里没有卖掉的硬面包,没有工作许可的留学生是不能收小费的,这条硬面包是她一夜辛苦后唯一的额外收入。 咕嘟,咕嘟,似乎是小巷子里哪一家的水开了,有声音从某一个窗子里传来。 白色的水汽从二楼那扇窗子里弥散出来,带了惊人的食物的香气。 田婉孜起先以为自己是饥饿过度产生了幻觉,狠狠地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她的身体已经不受大脑控制了。 这个味道! 有八角,有桂皮,有花椒!还有猪!肉! 有人在卤东西,在腐国这条荒凉的后巷里,自己闻到的是卤货的香气! 临近的几户人家也闻到了这种特别刺激人食欲的味道,有个红头发的西方女人打开窗户往外张望,只看见一个胖胖的亚洲姑娘神情陶醉地站在原地。 “what’sthat?” “meat!” 田婉孜像是从梦中被惊醒一般,尖叫一声,撒开两条腿,抱着怀里的硬面包以常人难以企及的速度奔向了这栋建筑的正门。 卤货! 卤货!! 卤货!!! 只留下那个红发女人愣愣地沐浴在越发浓郁的香气里。 “what’shappened?” 红发女人的邻居也打开了窗子,先被香味刺激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才表情迷醉地问她。 “meat……” 红发女人茫然地回答道。 “寻香”而来的田婉孜吞着口水站在了那户人家的门前,事实上,她并不是第一个被诱惑来的人。 其他人也许都是这栋楼的住户,有年轻的女人穿着睡袍披着晨缕,有光着上身的露出六块腹肌的男人顶着一头乱发,还有一对漂亮的双胞胎穿着缝着小兔子的拖鞋。 衣着整齐的田婉孜倒成了另类。 这个并不晴朗的周末的清晨,他们像是一群等待被哺喂的幼鸟,伸着头看着这个再平凡不过的木门。 头发斑白的房东太太在人群的外面站了半天都没人发现,她重重地咳了两声,这才终于像是摩西过红海一样的来到了门前。 轻轻敲了两下门,一个年轻的有些过分的东方女孩儿打开了房门,看到门外的情况,她有点惊讶,但是不过下一秒,她已经让到了一边。 “请进吧,大概还要半个小时。”她笑着用英语说。 谁也不会拒绝被美味吸引来的客人,能被吸引到陌生人的门口,本就是对对方厨艺最大的赞美。 一群人涌进了小小的套间里,双胞胎坐在女孩儿拿出的小凳子上,大人们挤在了沙发上,手足无措的田婉孜慢了一步,只能和看起来很严肃的房东太太面对面坐在茶台旁边。 沈何夕凑了几个杯子端出了几杯温水,转身又进了厨房。 不速之客们沉浸在更加浓郁的熬煮的气息里,只觉得灵魂都在荡漾了。 田婉孜揉了揉自己的肚子,越来越饿了……但是完全不想吃怀里这个该死的面包怎么办? 沿着气味找来的人越来越多,穿着睡衣和光着上身的人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不妥,一步三回头地回去整理自己的着装。 那对双胞胎小女孩儿按捺不住,跑进了厨房里,过了一小会儿就听见“哇哦”的惊叫声。 两个女孩儿开心地像是从天堂满载而归的小天使,她们满脸笑容地拿着两只白色的小猫跑了出来。 小猫惟妙惟肖,大概比小孩子的巴掌略大一点,还散发着热气。 田婉孜吞了吞口水,好可爱的小猫,看起来也很好吃的样子! 半个小时很快过去了,沈何夕用小碗装出了一块一块的肉,皮上温润流光,皮下微微颤动,肥有七分糯,瘦有九分香,正是刚刚出锅的卤猪蹄。 点缀着细葱花,酱色的汤汁里浮着一层油星儿,光看着已经让人食指大动难以自已。 田婉孜运了半天的气才让自己没有一口把整个碗塞进嘴里。 太好吃了!肉刚咬了第一口,田婉孜差点哭了出来。 肉筋弹牙,肉皮香糯,入口即化后是浓郁美妙的汤汁,还有口感实在的红瘦肉调剂在其中,让人丝毫不觉得油腻。 好吃到逆天啊! 吃完了一份,她抬起头,看见几位本地居民的表情略有尴尬。 哦,对了,他们是不吃猪蹄的! 哇!太好了!为老外的龟毛点赞! 田婉孜决定对第二份猪蹄下手。 可惜,她高兴的太早了。 泰勒夫人比她更早地端起了那只碗,顶着一张严肃的脸以研究法国大餐的架势飞快地用叉子解决掉了那块已经酥烂到快脱骨的猪蹄。 看到她们两个人吃的唇齿留香,剩下的人们也你一碗我一碗,把所有的猪蹄都瓜分殆尽。 所有人都觉得,这一碗肉真的美味到让人想要叹息。 一锅猪脚很快在人来人往中被解决干净了,田婉孜第四次放下碗,轻轻打了个嗝。这时,她才发现大多数人都是浅尝辄止,非常有风度地给后来的人腾地方,唯一和她一样“立定青山不动摇”的只有那个严肃的老妇人。 好像非常失礼啊,简直是厚着脸皮蹭饭的节奏啊。 等等,老太太你吃的好像比我还多。 对方好像是房东呢,我咧? 泰勒夫人姿势优雅地坐在那,看着那个身材圆润的东方女孩儿自以为无人注意地悄悄挪了出去。 她端庄有礼地伸手端起了第七碗卤猪蹄。 8、白粥 看着客人们的表情,沈何夕摘了手套,脸上带着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微笑。 有一双会做菜的手,还是挺容易有成就感的…… 前提是……什么叫说好的下个礼拜还来?谁跟你说好了? 周一的清晨,薄雾还笼罩着这个城市的一角,斗森路38号的住客们已经迫不及待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完全没有昔日自己对周一工作/上课的怨念。 因为,前一天晚上,他们整晚都被来自东方的神秘香气折磨着。 有从未闻到的酸香,有各种各样的肉香,还有更多完全超出了他们想象力的奇妙香气一直包裹着他们,让他们辗转难眠、食不知味、饥肠辘辘。 哦,上帝,这真是一场甜蜜的折磨。 现在他们只想快点弄一点东西放到自己的胃里,然后催眠自己这就是昨晚各种各样的美味。 罪魁祸首的沈何夕完全不知道自己让整楼的人都难以入睡。 刚刚跑步回来的她,正哼着歌盛着白粥,厨房外的餐桌上摆着前一天的卤猪脚的猪脚冻还有一碟子红豆包。 今天她要去学校复核资料,如果有时间再想办法咨询一下周围的私立医院…… “咚咚”从门口传来了弱弱的敲门声。 沈何夕摘掉手套,走到门前对着镜子看了一下自己的仪表,这才从猫眼往外看去。 一个似乎有点眼熟的圆脸小姑娘正一脸忐忑地站在她的门前。 “昨天我来过,楼下的太太昨天也见过我!”女孩儿抬高了一点音量,用非常标准的中文普通话说道。 沈何夕打开门,看着这位“同胞”由欣喜再次变为忐忑。 “那个……前天早上我路过,然后……那个……很香……所以……啊,那个猪蹄太好吃了!”说到猪蹄,女孩儿整张脸似乎都亮了起来。 沈何夕只用了0.01秒就从女孩儿的脸上看到了明晃晃的“吃货”二字。 “哦,你好。我还记得你。”啃猪脚啃得又快又干净…… 听到了熟悉的乡音,又知道对方还认识自己,田婉孜瞬间兴奋了起来:“你好,我叫田婉孜,今年二十,来自大陆京城,你也是大陆人吧?普通话好溜的。这是我一点巧克力饼干,味道很好的,我来腐国两年了,你呢?” 能在异国看见同胞,沈何夕也很高兴,当然,如果不是空着肚子站在自己家的门口,她会更高兴。 “我煮了点粥,一起尝尝吧。”瘦削的女孩儿让开门口,让这位不速之客进来。 田婉孜还想滔滔不绝地接着说下去,但是她的身体在听到“粥”这个字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受她的控制了。 白粥,皮冻,红豆包。 为了要招待这位客人,沈何夕又炒了一盘圆葱鸡蛋。 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她看见胖乎乎的姑娘正捧着饭碗在哭。 人总是这么奇怪,再稀有的美味,也不过能够换得他们一时的痴狂,最平淡的家常却往往是他们一世牵挂的愁肠。 人这一辈子有多少痴狂能挥洒? 又有多少乡愁能抛却? 前一天浓香入骨的卤猪蹄只是让田婉孜一夜念念不忘,今天的一碗白粥,还没下肚就已经让她变成了泪人。 “我要回家!55555555我要喝稀饭配豆腐乳!我要吃西葫芦鸡蛋饼!我要吃炸茄盒!我要吃炸酱面!我要吃炒肝儿!我不要吃炸鸡和薯条了5555555表姐骗人,外国一点都不好,我要回家……” 人们形容思念,常常用牵肠挂肚,看见眼前这姑娘一边嚎哭一边报菜名的样子,沈何夕算是理解了这个词的深层含义。 味觉,作为人类记忆力最持久的感官之一,正是相思之本,牵挂之系。 1997年的腐国无论是物质条件还是精神条件都领先国内许多,所谓民主自由之风气,所谓科技发达之繁盛,也许,对于中国人来说,还不如一碗白粥。 乡愁由此而起,瞬间压倒了一切对精神和物质的憧憬。 沈何夕看着面前嚎啕的女孩儿,没有上前劝慰,她想起了数着饺子入睡的自己。 思念这种事儿,没法阻止,不能禁止。 又有她精神偶像俞正味大师的一句名言“此世间,唯美食与乡愁,值得被原谅十万次。” 想来想去,沈何夕又未老先衰地叹了一口气,只能包容一下了。 一枚土豆去皮,切成略粗的丝,抓一把面粉,倒一点水,撒一点咸盐,搅拌在一起成了面糊。 平底锅烧热,放一点油,沈何夕戴着手套的手抓着锅柄轻轻一抖,油就已经沾到了锅底的每一个角落。 面糊裹挟着土豆条被倒在锅里,伴随着锅子的转动,渐渐地摊在了锅底。 寻常人做这种比较厚的土豆饼往往要用铲子把土豆条摊开才能保证整张饼厚度的均匀。 但是对于进行了几万次腕力练习的沈何夕来说,用一只手,足矣。 田婉孜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缅怀着国内的一切食物。不经意地一抬眼,就看见一张金色的饼从平底锅内飞起,像是带了清晨阳光一样,金黄地让人欣喜。 站在灶前的女孩儿举重若轻地随手一接,整张饼就妥帖地趴回了锅底。 随着油温的上升,食物煎炸时的香气合着滋滋的声音传了出来。 外面响起了有人开窗的声音。 最终,放在田婉孜面前的是一张厚度刚好,表皮酥脆内部香软的土豆饼。 沈何夕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粥,这才慢悠悠地说:“没有西葫芦,土豆也不错。” 田婉孜把一小块猪脚冻放在土豆饼上,看着随着热度的传递渐渐融化的猪脚冻,她的脸上完全是见到了梦中情人的表情。 “朋友,你们家缺保姆么?我每周给你打扫三次卫生,你能让我吃你一顿剩饭就行了!真的,我说的是真的,家务我全包了,衣服也归我洗……” “你再不吃就凉了。” “哦。” 面前的女孩儿明明长了一张又小又嫩的脸,怎么说话的语气态度这么老成?性格有些跳脱的田婉孜对这样的人最没有抵抗力了,一手端着碗,一手夹着饼,缩着肩膀低着头,哼哧哼哧地大快朵颐了起来。 来了腐国四天,第一天调整时差,第二天整理东西,采购物品,第三天熟悉街道,昨天在厨房里忙碌了整整一天,今天,沈何夕打算去学校办理好自己的入学手续。 为了酬谢一饭之恩,田婉孜自告奋勇地给她当起了向导。 腐国的人文之美,在于他从历史里被河流洗去污秽和浮躁,在y大,这种美被放大到了极致。 无怪人们前赴后继,魂牵梦萦。 前世的沈何夕来过这里,二十三四岁时,她还会在嘈杂的厨房里诵读着诗人赞美这里的诗篇,希望用这河里荡漾的清波洗去她手上沾染的污浊。 当二十九岁的她真正站在这河边,是以一个参加厨艺比赛的厨子的身份,那时,她终于明白自己这辈子只能是个厨子。 所以,灵魂死去,心有不甘。 再次看见这片河水,沈何夕并没有找到灵魂复苏的感觉。 最欣喜,不过是保住了哥哥的命。 最满足,是再次见到那些本已错过的人。 最有成就感,是在老头子惊讶的目光中连着包好了二十枚饺子。 如此说来,对于她这个灵魂苍老的女人来说,似乎来到此处,竟是该深呼一口气。 再无欢欣可表。 前世心有不甘的人已然归于死神,现在的她,有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未来。 未来,与这碧波荡漾的河水无关,但是她的生命之河流经了这里,还将走向更美的远方,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加美好? 沈何夕露出了来到腐国后第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 站在这里的人,真正成了一名年仅17的求学少女。 田婉孜看着穿着衬衣长裤,长发披肩的女孩儿,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哎呀,一定是早上吃得太撑出幻觉了。 离真正的开学报到还有一周的时间,校园里已经有了很多学生背着书包,抱着参考书缓步徐行在柳林杨波中。 办完了入学手续的沈何夕看着来来往往的异国面孔,由衷地发出了一声感慨。 “黄油土豆生炸死煮也能让人吃得面色红润,真是难得。” 田婉孜在腐国待了快两年,也见过几个国内的留学生来到了y大之后志得意满以为从此天下任爷横行,也有的对来往的外国人指指点点大放厥词。 这次的这个姑娘……关注点好奇怪哟。 准备专业书籍,了解学院历史,咨询了y大周围所有的私人医院,顺便还在田婉孜的引荐下加入了华人留学生的一个小团体,沈何夕这一个周过得不可谓不充实。 就在这种平淡的忙碌中,她在y的学习生涯拉开了序幕。 9、白菜肉包 在y大读书,沈何夕心里隐约有所预感的种族排斥问题并没有很快浮现,想来也是,在这所全球知名的大学里念书,需要的不仅是智商,还有情商。 没有探清一个人的底子,不管是怎样的偏见也不会轻易流于表面。 所以,摆在沈何夕面前的第一大难题是…… 食堂的饭太tm难吃了。 前几天的时候,沈何夕还没觉出难吃,炸薯条和小块的披萨足以果脯,各种凉拌蔬菜和炸鱼烤鸡腿虽然做法单调但是在保留食材的新鲜度上还是不错的…… 不错个喵啊!每天都是这些东西!每天都是凉拌菜、炸薯条、小披萨、软炸鱼,烤鸡腿! 唯一能有点变化的是汤,奶油花椰菜汤或者番茄汤,或者蘑菇汤,或者是大蒜汤……搭配着法棍面包…… 沈何夕在连吃了六天食堂之后对自己的人生有点绝望。 突然能理解田婉孜吃到卤猪脚之后的心情了,现在真的很想吃哥哥包的饺子啊……好想吃,好想吃…… 琳达正心情愉快地打算享用自己的饭后甜点——奶酪和小饼干,突然觉得自己周身有点发冷。 在她对面,她那位来自华夏的黑发留学生同学正面色阴沉地面对着餐盘。 “cici,你怎么了?” “无法忍受日复一日单调的饮食方式,真是我预期外的灾难。”沈何夕双眼失神地碎碎念道。 “哦……”对华夏有一定了解的琳达笑了,“据说东方人对饮食的精细度要求很高,有很多我们想象不到的奇妙做法。” “也是煮,炸,烤,拌这种比较基础的方法上延伸出来的。” 对于华夏的厨艺沈何夕不想多谈,她苦大仇深地三两口吃完了一块烤鱼,又把拌菜夹在面包里飞速地解决掉了。 “我要去图书馆写论文了,你呢?” “当然也去。” 两个女孩儿站起身,背上书包,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 “我在中餐馆里吃到的食物和我们平时吃的不太一样。”琳达明显对中餐这个话题很感兴趣,走在通往图书馆的路上,还是兴致勃勃地挑起了这个话题。 “你是指烧鹅还是咕k肉?”沈何夕对腐国的中餐馆还是比较了解的,因为历史原因,这里的华夏餐厅口味偏向粤菜,酸甜口味、用料“结实”的华夏菜比较受腐国人民的欢迎。 “当然不是这种普通的。”琳达笑的很神秘,褐色的眼睛里是那种自己拥有小秘密的得意。 “我吃过鱼的头部!很辣的!”她一脸自豪地说。 沈何夕:“……” 琳达已经习惯了亚洲人表情表达不那么直观的脸孔,对于沈何夕的呆滞,她果断理解为“惊讶”。 “虽然看起来有点恶心,总觉得那条鱼被剁掉了脑袋死不瞑目,红红绿绿的辣椒撒在上面感觉像是在遗体告别……但是说实话,鱼肉的味道非常鲜嫩,很辣,辣的让人很开心,还有很奇妙的诱惑性,让人像是上瘾一样地想要不停吃下去。” 琳达仰着头,闭着眼,似乎在回味当时奇妙的感觉。 沈何夕:“……” 琳达:“cici,你在华夏吃过这道菜么?是不是华夏当地的味道会更好?” 沈何夕:……我只觉得自己再也无法直视剁椒鱼头了。 正好这时她们又遇到了两个同样要去图书馆的同学,琳达迅速地忘记了刚刚自己还回味的奇妙中国菜,开始和他们讨论起了这次论文的要求。 沈何夕默默地决定以后再也不和西方同学提起任何关于中餐的问题。 当天晚上,沈何夕在超市里买了一个能保温的饭盒,如果吃腻了食堂,自己完全可以每周有那么几天自带午餐到学校去。 转眼到了开学后的第二个周末,哈特一家开着他们的私家车带着满满一后备箱的食材,又来了。 沈何夕看着这些材料有些无语。 哈特太太真是白给厨子当了六年的媳妇儿,想吃红烧肉,买的居然是前肘,想吃白菜炖粉条,买的是粉丝,想吃海带烧豆腐……豆腐在哪里? 到头来没有一道菜的食材是全的。 “妈咪,你肯定不是东方人!妈咪你和cici差的太多了!”这是亚瑟。 “妈咪我们说好的能融化掉的肉呢?”这是凯瑟琳。 “妈咪,为什么没有白色的小兔兔了?”好吧,还是凯瑟琳。 只有沉默到炫酷的小帅哥弗雷德捧着一小块蛋糕送到了沈何夕的眼前。 亚瑟跟着他后面说:“他想吃上次的点心,用蛋糕和你换行不行?” 沈何夕笑着用烤好的酥皮肉松饼交换了那块蛋糕。 抬起头,她挑着眉毛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妈被几个小孩子围起来鄙视,沈·前任大厨一甩头发拿起了料理台边挂着的手套。 一群小家伙儿,我亲妈也是你们能鄙视的? 哼! 食材不对又怎么样?中餐的博大精深岂是你们这些歪果仁能理解的?前几天无法直视剁椒鱼头的怨念在今天一齐被激发了出来。 粉丝清洗干净泡进热水里。 白菜洗净控水。 酵母粉用温水化开,和进面里。 把面盆送到了楼下泰勒太太的房间里,泰勒太太身体不好,刚进入九月,家里的壁炉已经开始工作了。 接着,沈何夕把哈特太太精挑细选的那一块肉放在了案板上。 心要静,手要稳,刀要准。 一道接着一道的切下去,重达两磅的肉很快就被她切成了均匀的厚片。 小凯瑟琳表示她和她的哥哥们都看呆了。 =口= 那是在切肉么? 刀快到完全看不清呢!银光闪过肉就变成片,看起来又帅气又有点小可怕啊有木有? 亚瑟拉着自己的弟弟妹妹默默退回到了厨房门口。 哈特太太看着自己几个小儿女的表情,心里预感到,大概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几个小魔星看见这个同母异父的姐姐都会老实很多。 再看向自己的大女儿,她的心里欣慰又辛酸,当初沈爱民去世之后,她和公公的关系陷入了死局,正好是自己在香港的父母找了门路让她有出国的机会,自己的一生和一双儿女之间,她选择了前者。不是不愧疚,但是不后悔。 如今她想要弥补这个优秀的女儿,却发现她比自己想象中更加的沉稳和优秀,错失了她的成长,让身为母亲的哈特太太更想为她做些什么。 沈何夕完全没想到就是她切个肉的功夫,自己的亲妈身上又多了“母爱如海”的buff。 厚片变成了粗条,粗条变成了肉丁,整个过程没花上两分钟,一把普通的刀在她的手里像是要转出花儿来,她就用一副看起来轻松写意的架势把切肉这么繁琐的工作完成了。 肉丁搅拌上酱油和葱姜末,倒一点料酒,倒一些油,再拌上盐。 白菜切碎之后挤压掉里面含有的水分。 粉丝泡发之后切成小段。 几种食材搅拌在一起,就是相当标准的胶东大包的馅料了。 同样是包子,江浙等地惯爱吃浓香鲜美的汤包,胶东人,更希望包子里都是些“实在货”。 白菜,肉丁,粉丝,都是再常见不过的食材,在胶东人的包子里,浑然一体,构筑了一道朴实天然又令人称道的美味风景。 如果是春末夏初,可以用槐树花替代白菜,如果是想要口感更丰富,还可以放进海米和煎制后的豆腐丁。 取材丰富,因时制宜,也是胶东人包子饺子里鲜明的特点之一。 春季的野菜,夏天的花叶,秋季的瓜菜,冬天的储备都可以变成他们包进面团里的材料,凭借他们自然又兼容性高的调味方式,任由大地的馈赠变成了他们的美味。 就像是此时哈特先生一家面前摆放的包子。 好大,好白,好热,好香。 旁边还每人有一碗海带蛋花汤。 那个精美的褶子是什么,刚刚“cici”手挽的那么漂亮就是捏出了这么精致的小褶子么? 在英文里,包子饺子都可以称作dumpling。当哈特太太对自己的丈夫说这是dumpling的时候,哈特先生的表情只能用三个字来形容:“你逗我?” 这明显和中餐馆的“luckydumpling”是两回事好么? 这个咬了一口会流出汤汁,肉香浓而不腻,连令人作呕的白菜都变得咸香美味的工艺品怎么能叫“dumpling”这么恶俗的名字? 用三种不同食材调和的馅料口感丰富味道均衡还让人食欲大开的美味,在哈特一家人的心目中已经完全、彻底地击退了他们曾经热爱的意大利烤肉披萨。 结果,它居然也是“dumpling”?!真让人难以接受。 应邀前来的泰勒夫人稳如泰山地坐在餐桌旁细心聆听着哈特先生和他夫人的争论,她的一只手已经拿起了今天的第三个包子。 最终,沈何夕想到后世的老外们给包子划定了分类叫做steamedbunwithmincedporkstuffing,这才是给哈特太太解了围。 不过,有碎肉馅儿的馒头这种称呼也一点没有高大上的感觉呀。 哈特先生愤愤不平地吃了五个大包子。 10、培根炒饭 一顿包子宴解决了驱车赶来的哈特一家,送他们离开的时候,沈何夕看见哈特太太对自己欲言又止,大概知道她想要说什么。 要么是愧疚,对自己的。 要么是愧疚,对哥哥的。 前者自己早已经释怀,后者在命运的捉弄下苍白。 沈何夕拎着当做小礼物的肉松饼,脸上生生挤出了少女孺慕又快乐的笑容,只觉得自己内心属于高龄不婚族的的节操碎成了肉松一样。 就这样吧,让您在我的无忧无虑中认为哥哥也过得很好。 在腐国,沈何夕渐渐也有了自己的交际,比如当初闻香而来的田婉孜,还有她的几名大学同班同学——包括把吃鱼头当成冒险的琳达。 琳达是苏格兰人,那个以男人穿格子裙,吹风笛而闻名的民族,有着与众不同的饮食爱好。 某种程度上来说,和华夏有些相似,所以琳达能够很快地接受“剁椒鱼头”也就不足为奇了。 尤其是在一次周末品尝了琳达给她带来的苏格兰特色美食“哈吉斯”之后,沈何夕对欧洲人民对食物的龟毛坚持有了完全不同的认知。 哈吉斯被很多吃过的中国人叫做“苏格兰羊杂肠”或者什么类似的名字,它的做法是把羊的心肝肺之类的内脏磨碎,然后搭配燕麦和各种各样的调料一起塞进羊的胃里,塞得好像香肠一样饱满,再把两头扎进,放在锅里煮熟也可以烤熟。 说实话,看起来有点倒胃口,就像是把一截没有处理过的羊胃摆放在餐桌上,颜色是灰褐色的,形状是鼓鼓的囊状……味道倒是还好,腐国的羊膻味比较轻,羊杂里面又混入了大量的调料,没有膻味也没有肉类的丰满口感。吃在嘴里的感觉倒是和棒子料理米血肠有点相似。 琳达笑容满面地看着沈何夕面不改色地搭配着土豆泥和花椰菜吃掉了几片“哈吉斯”,决定把这个看起来瘦弱又没什么表情的东方女孩儿当做自己真正的朋友。 沈何夕没有预感到自己将要收获来到腐国后的第二份友谊,她在品味哈吉斯的时候尝出了里面混有羊脂……看来在羊肉的烹饪上,中西方之间还是有共通之处的。 前·大厨默默点头,琳达认为cici的表情说明她觉得这个东西味道不错,又心情愉悦地给她切了厚厚的两大片…… 周五的晚上,迈尔斯拎着自己的背包出现在了他表弟租住的公寓门口。 “那个娘们儿把我赶出来了……”门刚被打开,迈尔斯就把自己的包从门缝里扔了进去。 哈维脖子上还挂着毛巾,刚刚剧烈运动完的汗水从他□□的健美肌肉上缓缓流了下来。 他见怪不怪地闪过迎面砸来的包,吐槽自己的表哥:“因为你睡了她的姐姐?” “不……是弟弟。” 哈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下次会不会是你女朋友养的狗?” “她弟弟嗑药我把他走了一顿。”迈尔斯很自豪地说。 哈维点了点头:“干得好!” “然后她弟弟觉得我充满了让他迷恋的魅力。” 迈尔斯双手一摊,一副魅力天成,区区凡人只能跪舔的样子。 哈维抽起脖子上带着汗味的毛巾甩了门口那个逗比一脸。 “你今晚上住在这里没问题,不过我明天早上要早起。” “哦~~大好的周末,多么美丽的姑娘都不会让我离开我的床的。” “六点。” “上帝,你已经变成教徒了么?最虔诚的教徒也不会在周末的早上六点做弥撒的!” “门在那,包在那,你现在可以带上你的包出门然后在外面关上。”哈维毫不妥协地指了指门口。 要么忍受哈维的早起,要么滚…… 刚刚被人扫地出门的迈尔斯可不敢跟自己这个身板堪比健美先生的表弟对着干,只能乖乖地拎着包进了客房。 ************************ 周六的早晨,沈何夕的肠胃早就受不了过去五天吃的热狗和炸鸡了,前一天夜里焖好的米饭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米饭,从锅里舀出来,米虽然不是特别好的米,但是胜在蒸饭之前已经泡水了半小时,又在蒸饭的时候点了一点橄榄油,看起来粒粒分明,饱满可人。 没有大葱,用的是圆葱和培根,还有两枚鸡蛋。 鸡蛋打散,圆葱切碎,培根也切成颗粒状。 锅里倒一点油,油锅烧热,把鸡蛋炒成金黄的鸡蛋碎。 重新起锅,油锅里先把培根炒出香味,再放进圆葱、鸡蛋,最后倒进大米。 一点盐和胡椒粉调味。 另一边的燃气灶上的锅里是已经开始沸腾的番茄汤,汤里还有几块切进去的卤牛肉。 一汤一饭,又开胃又饱腹,足够支撑沈何夕今天打扫卫生的“辛苦工作”。 天知道能徒手举起几十公斤重物的女孩儿面对这点家务有什么好“辛苦”的。 ************************ 迈尔斯是在一阵让人胃部抽搐的香味中醒来的,胃部的抽搐感觉完全是因为嗅觉带来的饥饿感。 循着气味他光着脚跑到了厨房。 干净到几乎一无所有的厨房里,只有他的表弟哈维正一脸陶醉地往全麦面包片上涂抹番茄酱。 “你买了最新式的番茄酱么?”迈尔斯吞了吞口水,尽管那个番茄酱看起来很普通,但是如果有这么美妙的香味那一定会好吃到爆的! “没有,最普通的番茄酱,最普通的面包,还有两片培根。”哈维扬了下手上的面包,让迈尔斯看清楚他手上的番茄酱毫无特别之处。 “这是什么这么香?” 哈维拿着勺子的手指了指窗外。 窗外雾气弥漫,阳光才刚刚降临这个城市。 但是晨光熹微中,迈尔斯还是能看见对面的住户也是窗户打开,一家人就在这冷风里吃着早餐。 “你别告诉我对面那个体重超过两百磅的家伙有这个手艺!”迈尔斯难以置信地看一眼窗外再看一眼哈维。 “不,当然不,是楼下,楼下有个神奇的留学生。”哈维老神在在地在香气的陪伴下三口两口吃掉了手里的三明治。 “留学生?美丽的乌克兰姑娘?哦,我上个月认识的东欧小妞儿那个双腿……” “好了,我吃饱了,你继续回味你的腿吧,希望不会让你再饿了。” “不,哈维你不能这样,把面包给我留下!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快饿死了!难道你楼下住的是来自东方的女巫么?” 哈维把最后一片面包塞进迈尔斯的嘴里,拎起最后一点培根,深吸了一口气,伴随着空气中即将消散的香气吃了下去。 “你说对了,据说她是中国人。一个每天五点起床锻炼身体,周六的早晨六点会准时烹饪美味的中国人。”哈维愣了一下,原来他对这位邻居的了解比他自己想象中还要多? “她she?所以她真的是个美丽的长腿姑娘?”迈尔斯的关注点永远和他正直的表弟不一样。 *********************** 打扫完卫生已经到了上午九点,沈何夕拿起包打算出去买点食材,这两天她不打算再跑外面吃东西了,冰箱里空空如也,她要自己动手填饱自己的肚子。 顺便她还要准备一点点心送给泰勒太太,感谢她上次开着车帮自己从二手市场把买到的东西运了回来。 不过。 今天出门前似乎应该看一眼黄历的。 带着耳环穿着一身标准嬉皮士打扮的年轻男子就站在楼梯口,笑的极其荡漾。 “hi~我是你楼上的住户的表哥,哦~赞美上帝,您不光有一双奇妙的手,还有让人惊艳的美丽。” “谢谢,请让一下。”沈何夕觉得这货大概是意大利人。 “哦,我的表弟真是太不够意思了,他居然不告诉我这个灰暗的角落里居然有您这样照亮四周的美人。”迈尔斯抬起手,手臂贴着沈何夕的发边杵到了她身后的墙壁上,另一只手揣在兜里,前后交叉站着,彻头彻尾的“pyboy”做派。 沈何夕如果如果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被调戏了,她就把刚入手的大菜板一刀劈开。 正好,此时有人来为她解围。 “原来我的房子是灰暗的角落。这位先生,住客入住的时候是承诺过不会让外人留宿的,请问……” 泰勒太太一只手扶着楼梯的栏杆,气场全开地看着楼上的“放肆小男孩儿”。 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沈何夕收起了手里的锐利钢钎。 作为一名独自闯荡了全国的女厨师,沈何夕有的,不仅仅是一刀解牛的本事。 几个小时后,沈何夕从市场回来,发现自己的门前又有了新的不速之客。 高大笔挺堪的金发碧眼帅哥一脸正直地对她说:“早上我的表哥冒犯了,我是来赔罪的。” 借助某个逗比,哈维终于成了第一位和沈何夕单独相处的异性邻居。 11、宫保鸡丁 周一 早餐:米粥,萝卜干亚洲超市的小包装 午餐:学校餐厅 晚餐:学校餐厅 周二 早餐:清汤鸡蛋面 午餐:学校餐厅 晚餐:学校餐厅 周三: 同上 周四: 鸡蛋吃完了,培根炒面 午餐晚餐同上 周五: 夜里,沈何夕似乎梦见自己的胃举着一把刀对自己说:“如果你再让往我这里塞披萨我分分钟剖腹自尽!” 沈何夕说不清自己是笑醒了还是逍蚜恕 清晨,外面大雾弥漫,不远处的灯光变成了橘色的幽影,潮湿的空气让人觉得身上的每一个关节都在迅速地生锈僵硬,似乎下一秒就会吱喳作响。 沈何夕在健身毯上轻松地劈了个一字马,修长的腿前后摆成一条优美的直线,像是波涛袭来时候,天际间笔直的分界。 一边做着上身伸展动作,她一边还在背着上节法律基础课上教授讲述内容的梗概。 外面天色昏暗,浓重的雾气像是随时能凝固成为固体,像是一整个世界都被隔离在外,只剩下这个灯光明亮的小小房间。 寂静,沉默,与世隔绝的环境,似乎特别让人能回想起过往。 比如此时的沈何夕。 她曾经在一座不仅雾气弥漫而且结构玄幻的城市里呆过一段时间。 那是她记忆中难得的从身体到心灵都轻松愉悦的时光。 在华夏大地上,菜系的划分并不仅仅是依靠地域,口味、民族、习俗都可以成为划分的依据。 其中最令人觉得味道丰富又记忆深刻的,当属川菜。 味多、味广、味厚、味浓是大概可以用来赞美川菜的变化多端,但是不入其地,大概谁也想不到,那个温暖又潮湿,秀致又爽直的地方,究竟蕴藏着多少令人惊奇的美味。 酸甜苦辣咸鲜香,川地人偏偏要在里面生生扎进一个“麻”!此间八味,在这个神奇的土地上衍生出了整整二十多种味型。 沈何夕是从陕地入的川地,在陕地她先后跟几位大厨学习白案手艺,每天每夜地和面团打交道,从饺子到饼到面条,一入川地,顿觉整个人都被解放了出来。 川菜内部也自分派系,被当地人称为:上河帮,下河帮,小河帮。 上河帮又称蓉派,那些大厨们恪守规矩,手艺世代相传,要求的调味精湛,用料考究,味道传统。在那里,“传统”是一个非常重要地判断美食的标准,很多外来的厨子在那里折戟,因为不够传统,所以不够美味。但是这样对传统的坚守也让一整座城市充满了对食物的尊敬和自豪,名门林立,全民爱吃,是无数厨子提高厨艺的天堂。 沈抱石联系了一位姓黎的故交好友,用家传的鲍鱼烹饪手艺交换他教会沈何夕二十道正宗川菜。 与上河帮相对的是下河帮,一样的味型,一样的食材,因为不一样的气质演化出了截然相反的另一种美食态度。多变、求新风气让下河帮历年来新菜不断,兼之又能和各大菜系融和借鉴,随着新菜的在全国的推广,下河帮成了闻名全国的川菜代表,风头盖过了上河帮。 对上河帮和下河帮之间的事儿全然不知的沈何夕先是在下河帮的地界儿里呆了三天,三天九顿饭吃了五种完全不一样的回锅肉之后,她对下河帮变化多端可以自由发挥的做菜态度大感兴趣。于是,她第一次自己主动出击找了一位苍蝇馆子的老板学厨艺。 那个姓黎的大师被她完全抛到了脑后。 直到三个月之后,上河帮领军人物,黎端清老先生亲自出马把她拎到了自己家的厨房里。 现在想想,白天坐着在楼宇间神出鬼没的公交车去馆子里当小工,晚上在渝地的夜市上卖小吃,一边卖一边吃自己同行的,偶尔入了深夜再去吃一顿麻辣火锅,日子过得粗放又简单,麻麻辣辣,清清爽爽,正如下河帮菜系的别名:江湖。 一菜一格,百菜百味……每道菜和每个人都有独立的性格和姿态,就像性格多样的人们凑在了一起一样,就有了江湖。 沈何夕突然觉得自己饿了,强烈的饥饿感冲击着她的内心,就算在肠胃里填了十万斤披萨也完全无法抵消这种空虚。 干脆,换身衣服,她拎着钱包去了24小时超市。 超市里的东西可选的不多,买了鸡胸肉、黄瓜、豌豆、西红柿,接着又买了一打鸡蛋。 新买的保温饭盒这次能派上用场了。 ******************** “上帝啊,不是只有周末才会有这种撒旦的诱惑么?”迈尔斯顶着一头乱发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随便抓一件套头衫就跑到了厨房。 “我昨天晚上三点才睡觉!上帝啊……真香啊。”走到餐桌前面,迈尔斯一脸嫌弃地倒了一杯咖啡喝了下去。 “我很惊讶你居然知道自己几点回来的?迈尔斯,我警告你,以后我每天都会十二点锁门,而且会带着耳塞睡觉。” “哦~哈维,带着耳塞睡觉是老人才干的事儿,虽然你已经过得好像四十岁了一样,但是……天啊,那个东方女巫在做什么?她要用气味来召唤那些奇怪的光头神明么?”迈尔斯咽了一下口水。 哈维吃了一口从微波炉里拿出来的披萨,正直严肃的脸上闪过一丝嫌弃。 “好像有辣味,又不像印度菜,好像还有蔬菜和糖的味道……”迈尔斯相当专业地点评着空气中诱人的气味,整个人的上半身都探出了窗子。 在他身后,哈维站起身,大步向房门走去。 与其在这里假装是灵敏的犬类,还不如当那个主动出击的猎人。 鸡胸肉用刀背拍松,快刀切成小丁儿,接着放进盐、料酒、淀粉、蛋清,沈何夕带着一次性的塑料手套把鸡丁抓匀。 煎锅里是炒熟的花生米,夹一个放在嘴里,香脆皮酥,沈何夕心情愉快地眯了下眼睛,干脆分出一大半撒上盐拌一拌,成了一碟子咸香花生米。 油锅里花椒炸香,再把干辣椒爆炒出香气,倒进鸡丁翻炒一下,大火舔舐着锅沿儿,催发了鸡肉的香味,在淀粉和蛋清的包裹下,鸡肉能够保持肉质的鲜嫩和原有的水分。 再放进黄瓜粒儿,青红椒粒,接着倒进用葱、姜、蒜、白糖、醋、酱油调配出的调味汁。 最后洒进花生米,菜就出锅了。 饭盒底层装上米饭,第二层放宫保鸡丁,第三层是整个锅里蒸熟的鸡蛋羹,嫩嫩的,柔软得可爱。 刚刚装好饭盒,门铃突然响了。 打开门,高大英俊的金发绅士站在门外:“cici小姐,昨天我在图书馆发现了一本中文菜谱,我觉得大概您会有兴趣。” 早上七点半,沈何夕逵猩竦乜醋抛约好媲暗墓壬涣车u啬米乓槐救瘴氖槎宰约核嫡馐侵形牟似住 “唔,其实我对菜谱不是很感兴趣……不过这本书并不是中文的,这是日文的,而且也不是菜谱……”等等,这些都不是重点,兄弟,早上七点你敲一个单身女性的门是干啥呀? “哦~是这样。”哈维淡定地把那本封面是风景画的日文杂志收到自己背后,接着更加淡定地抬步走进了对方的房间。 “中国文化真是丰富有趣。”腐国绅士表情严肃地说。 沈何夕:“……”不请自如的哥们儿,我一直以为你表弟是个逗比,现在我发现是物以类聚。 “好像中餐的早餐也非常丰盛。”哈维状似无意地走到厨房门口。 沈何夕:“……”我好像知道发生了什么?等等,我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我来了腐国发现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男男女女都有隐性吃货属性。 “cici小姐喜欢烹饪,我知道在另一个区有一家不错的中餐馆,如果您有兴趣可以改天去尝尝。”哈维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我不太习惯出去吃。”沈何夕尽量没让自己的皮笑肉不笑表露得那么明显。 “当然,您有这么出色的手艺,光是这顿早餐的香气已经足够让我怀疑自己从前去的中餐馆到底是不是华夏人开的。” 关键词:香气,早餐。 “在这个大雾弥漫的早晨,让别人饥肠辘辘又不想吃别的东西。” 关键词:饥肠辘辘,不想吃别的东西。 你可以说的更露骨一点了。沈何夕默默腹诽了一下,露出了一个相当礼节式的笑脸:“当然不是早餐,是我的午餐,现在它们在保温饭盒里。” 沈何夕可以发誓,她看见对方的一头金发似乎都塌了下来,那一瞬间的表情真让人觉得他凄惨极了。 没有任何一个有良好教养的人会去垂涎别人的下一顿饭的餐盒,舔着脸进了一位年轻女士房间的哈维自然也不会。 “抱歉,我只是想让您来鉴定一下这本书……”可怜的举起差点被他遗忘的那本日文杂志,现在这本杂志成了他遮掩自己失望的唯一道具。 举着杂志,哈维步伐略快地向门外走去。 高挑纤细的女孩儿看着他似乎自带阴影的背影,心情突然好了几分。 “真的很香么?”干净的女声有着东方人特有的寡淡语气,这个凉凉的问句,在他身后轻飘飘地被问了出来。 哈维放下杂志,转过头看向自己年轻的异国邻居:“很香,丰富诱人的香气。” 在他身后,沈何夕的脸上是自己没有注意到的淡淡笑容。 “你还有十分钟的时间,我需要鸡胸肉或者鸡腿肉,黄瓜,新鲜的辣椒,土豆,胡萝卜,蚕豆,豌豆也都可以。只有十分钟。” 在门外探头探脑的迈尔斯差点和快步跑出来的哈维撞成一团。 “嘿!怎么样?有的吃么?” 回答他的是自家表哥直接拎着他领子往外拖的大手。 不同的人凑在一起,那就是江湖吧? 沈何夕捻起一枚花生米放进嘴里,脸上是当初在苍蝇馆子和人一起喝酒吹牛时的自在。 12、打卤面 沈抱石抱着一个大纸盒子躲躲闪闪地进了沈家饺子馆,拉开门掀起门帘子,一股暖气儿立时包裹了他全身。 此时已经过了饭点儿,饭馆前厅只剩了一个帮工在扫地。 看见老爷子进来,小帮工立刻把扫帚放在一边,肃手站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鞠躬行了个礼,嘴里响亮地喊了一声:“师爷好!” “嘘!”沈老头立刻做了个杀鸡抹脖子的姿势。 小帮工放在一边的扫帚把“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沈抱石把盒子摆在柜台上,转身踮起脚伸着脖子顺着传菜口看向后厨,殊不知小帮工正一脸震惊地看他这副做贼的样子。 师爷他老人家不一直都是一副高人范儿么?现在这样是撞邪了? “小陈,大朝呢?”看了半天,只瞅见后厨有小猫两三只,就是没有目标人物,沈老头儿转身问小帮工。 “海珍楼订了五十斤冻饺子,沈哥送饺子去了。”小帮工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怎么是他去?成子呢?”听见大孙子不在,沈老头儿立刻就有闲心来过问饭馆的人事管理问题。 “成子请假了,今天他奶奶七十大寿,海珍楼的老板一直想找沈哥,沈哥干脆就自己去了。” “海珍楼?又想让大朝去掌勺?”沈抱石哼了一声,低下头开始拆自己手里的纸盒子。 “师爷?您这是……?” “我找了人一会儿来弄电话线,以后咱们馆子里也能往外打电话,你们打电话都要记下来时间,客人打电话五毛钱一分钟,这个电话是能计时的,知道吗?” “哦哦!”小帮工看了一眼装了电话的盒子,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沈抱石,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憨憨地问到:“师爷,您找沈哥有事儿么?” 沈抱石又瞪了他一眼,怎么这么不懂事儿?我那是找么?我那是躲! 小帮工被瞪了一眼,摸摸自己不怎么灵光的脑袋,又想到了一个问题:“师爷,咱的电话能打腐国去么?” “打打打!打什么打!我这是给店里创收知道么!知道什么叫创收么?!怎么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白长了那么大的个子。”沈抱石生怕别人发现自己是为了给孙女打电话才买的电话机,小帮工这么一问正好踩到了他的痛脚上。 挨了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小帮工也不生气,笑呵呵地说:“有了电话沈哥就不用眼巴巴等信了,真好,嘿嘿。” 沈抱石连瞪都懒得瞪了,沈何朝是个闷子,收的徒弟都是傻子,就一个聪明的……是个混的!每次来信就一句话是给她亲爷爷——老头儿,我挺好的,你注意身体啊。 给你哥哥写几百几千字,给我就一句话!这下我装了电话,我看你是不是就给我一句话!哼! “别跟大朝说我来了,电话就说是邮电局送的,听到没有?” 小帮工抱着扫帚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师爷:“师爷,邮电局还送电话啊?” 哼!一代名厨沈抱石拂袖而去。 刚走出门又转了回来:“这几天有信么?” 小帮工保持着扫地的姿势笑着说:“没呀,师爷你怎么和沈哥一样天天问啊?” 谁跟那个不省心的孙子一样!哼! 一代名厨沈抱石再一次拂袖而去。 ************ 到了腐国快两个月,沈何夕接到了第一个来自国内的电话。 “喂?喂?能听见么?丫头,我是沈抱石,我是你爷爷!你能听见么?”距离听筒还有半米远,沈何夕也能听到来自地球另一端的声音。 “老头子,我能听见。”她拿着话筒,语气平淡,脸上已经有了灿烂的笑容。 “就跟你说一声家里有电话了!放在店里还能多赚几个钱,你等等我找找号啊……行了行了,给你给你。”老人絮絮叨叨了几句,想要把电话放下去找记了电话号码的纸,这时,电话被一直守在身边的另一个人接了过去。 正在腹诽老头儿几天不见变成了话痨,耳边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拿在手里,没有声音,想也知道正有一个高大的家伙守在电话前,用期待的眼神瞪着话筒。 “哥哥。”沈何夕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我在腐国挺好的,我见到了很多很有意思的人,他们都对我不错。腐国这边的人吃的是牛肉,炸鸡,喝的是葡萄酒,味道不怎么样。我住的地方还有一位非常好的老太太。” 沈何夕抬头看了眼正在给玫瑰浇水的泰勒夫人,没想到对方也看着她,对方对她点了点头。 少女又低下头,揉了一下自己的鼻子尖儿,舒缓了一下情绪,接着说,说腐国的衣食住行,说腐国的同胞留学生,说自己的生活过得很好……尽管对面是沉默,她也一个人支撑着这场“交谈”。 她听见了呼气的声音,略有一点粗重,似乎带了泪意,沈何夕的眼前瞬间就模糊了。 再揉了一下鼻子,她咽下喉中的哽咽说道:“最近家里都好么?好就深呼吸两下,我能听见。” 电话那边乖乖地传来深深的呼吸声,一下,两下…… 靠着这种特殊的交流方式,隔着整个大陆,这对兄妹交流了起来。 刚刚还嫌弃老头子的沈何夕一个人整整说了五分钟,直到电话那边再次传来老人的声音:“你哥哥让你多吃多喝多睡觉,缺钱了跟家里打电话……我说你没事儿也不能寄张照片回来?邮费我出了……” “老爷子,你的身体还好么?” “好。” “饭馆还好么?” “好。” “你要注意身体啊!” “行了!你这丫头问的话跟信里写的一模一样,不能说点别的啊!”沈老头的语气里有点小哀怨,沈何夕表示自己一定是幻听了。 “嗯。” “丫头啊?” “嗯?” “身体还好么?” “好。” “学习还好么?” “好……” “你要注意身体啊!” “……”把我问过的问题再拿来问我,老头子,我还真是你亲孙女!亲的! 一个电话就这么断断续续有一句没一句地打了十几分钟,最后老爷子以浪费电话费的名义挂掉了电话。 明明是因为某个妹控哥哥一直在沉默地、坚持不懈地抢着话筒而已。 扣上电话,沈何夕看见泰勒夫人递给自己的手帕,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原来,真的不是不想念。 那一天的晚餐,是沈何夕自己给自己煮的一碗面条。 面是水和盐调和着面粉和出来的,软面儿饺子硬面儿面,盐能让面团变得更加有弹性,煮熟后口感更爽滑。 她要做的是手擀面,面的劲道就在一个擀字上。 面团被她徒手压成饼状再被擀面杖压成薄片,从长到方,从方到圆,带着厚手套的手用恰到好处的摁压赋予了面团力量,这种力量会回馈给人们更让人难以割舍的口感。 整块面团终于变成了巨大的薄饼,一毫米左右的厚度有利于面条入味,也能保留面里最原始的麦香。 修长的手指提着薄饼的一端,纤细的手腕轻轻一抖,整张面饼就层层叠叠地落在了料理台上,一层来,一层去,叠摞在一起中间是似有似无的细碎面粉。 一刀一刀,把面饼切成七八毫米宽的面条,一刀起,一刀落,刀刀不绝,直到最后一下切完。 沈何夕抬起一只手掠过整整齐齐码着的面条,白皙的手指似有似无地一勾一拉,原本叠放的面条就舒展开来变成了细长轻薄口感淳朴的手擀面。 茄子、番茄、土豆、猪前肘肉都切成小丁。 葱姜爆锅,倒进肉丁翻炒,点一点酱油调色,等到肉变色均匀有了香气再放进土豆和茄子,土豆变色茄子吸油之后再放进番茄。 番茄是水果,是蔬菜,也是调味品,特有的酸甜味道能让整个菜肴的口感更有层次。在这种混着肉香的翻炒中,番茄让土豆更加香糯,让茄子更加绵密,爆锅了番茄汁的肉丁也在微酸中析出了油分升华了口感。 加了水之后再次烧开的锅子里,香味开始弥散。 另一边,在水里翻滚了一次又一次的略带小麦原色的面条被捞了出来。 盆里凉水里放进了热腾腾的面,面条在里面瞬间舒展开,这种处理方法,被称作过冷河。 过了冷水的面口感绝佳也不会粘连,是东方面条处理手法中极简单又高明的一招,君不见东洋小国还有一道“传统美食”名为流水素面,吃的就是原汁原味的毫无调剂的“冷河面”。 热热的卤子浇在了面上,白里带微黄的面,金色的土豆,红色的汤汁,酱色的茄子,绿色的香菜,一缕儿香气轻悠悠地就进了人的鼻子里,不觉得的如何美味,只觉得,家在这里,随面而走,一面相牵。 面盛好之后,沈何夕才发现自己做了足足四人份的打卤手擀面。 摘掉手套,她头疼地看着锅,不知道该找谁来分享这次的“意外事故”。 “叮咚~” 打开门,门外站了一个嬉皮士和一个金发美男,他们每人都抱着一大袋子食材。 “美丽的小姐,我们饿了……” 13、酱棒骨 在腐国的生活起于平淡,归于忙碌。 外国的大学生活远比沈何夕在国内了解的要紧张地多,她上的是腐国最好的学校,又是其中最好的专业,在这里云集的是腐国社会未来的精英,和他们比起来,沈何夕只能让自己用十二分的努力以期能让自己在大学里的每一步都走得稳妥踏实。 如果让她的同学们知道她的内心想法,大概会觉得牙疼。 逻辑能力超强,理解能力绝佳,英语水平完全不影响辩论水平发挥的异国小姑娘? 本就是天资绝佳的家伙,居然还比所有人都更加的努力……呵呵! 沈何夕生来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从十七岁前的课文到十七岁后的食单,看过一遍就能记住八成,看两遍就再也忘不了了。 这个本事曾经让她在学厨生涯中不断地后来居上,现在嘛,也让她在日常的学习中一路高歌猛进所向披靡。 有些聪明人在正确的时间做错误的事情,让自己沦为学渣。 有些平庸的人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情,让自己成为学霸。 也有些人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情,又有天生的天分做加成,也因为曾经的错失和成熟的心智变得更加努力。 这种人是注定的学神。 说的就是沈何夕呀。 不过“无所不能”的沈何夕也有一点小烦恼,何勉韵能提供给他充足的生活费,每个月六百磅的零用钱足够让她过得相当滋润,可她骨子里毕竟不是只有十七岁的无知少女,无论在那里自己能养活了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前世,她用了八年的时间走遍了全国学习厨艺,囊中羞涩的时候就找餐馆打工,或者干脆摆弄一个小小的食摊。 “金钱”从前没有阻挡过她的前行,如今自然也不会。 找一份兼职工作,已经提上了沈何夕的行事日程。 何况,她找遍了学校周围的医院,对方都没有底气治疗语言中枢损伤导致的失语症,如果想继续给哥哥去寻医问药,更加充足的资金储备是必须的。 找工作这事儿,思来想去,她决定还是找经验比较丰富的田婉孜来当参谋。 当然,田婉孜来找她的时间必然是饭点儿,前脚沈何夕把一盆子的酱棒骨搬上桌,后脚田婉孜拎着两条鱼神气活现地进门了。 “油泼鲤鱼炸酱面,肉皮扁豆焖排骨~今天老沈请吃肉啊真呀真开心!”哼着自编自演的打油诗,田婉孜几乎是横着走进来的,那股子得意劲儿,简直是…… 让沈何夕手痒的很。 “棒骨啊!”田婉孜的表情有点小惊喜,“本来想你也就做个蛋炒饭给我吃,带条鱼来让你红烧下,没想到居然有肉哎,带的鱼今天肯定吃不了,冻起来等我下次来啊!” 沈何夕:“……” 田婉孜看着沈何夕一脸呆滞,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老沈你发呆好可爱咧!” 沈何夕:……默默地端起了桌上的棒骨盆。 “no!!!”田婉孜猛虎扑地式抱住沈何夕的腰,生怕对方把棒骨端走。 “这不是肉啊,这是我的心呀!你把它拿走了让我怎么活?怎么活?” 看见田婉孜这副生不如死的样子,沈何夕想起十几年后的一个流行词——“跪舔”,不过对方跪舔的不是自己,是排骨。 吃货的人生我永远不懂。 酱棒骨用的是猪腿骨,在腐国人眼里这是让人完全提不起食欲的“关节与骨骼”,沈何夕在亚洲超市里买到的时候就连几个黄皮肤黑眼睛的都投来了不解的视线。 究其原因嘛,腐国人的杀猪方法和国内的不一样,杀猪不放血,血水一直都在食材里。而血水在华夏烹饪的体系中,是腥膻之源,肉臊之本。 所以,在腐国想要吃棒骨这些东西,要费大力气呢。 棒骨先浸泡在淘米水里,浸泡半个小时,再冲洗几遍,这个步骤也叫做“排酸*”。 之所以用淘米水,是因为沈何夕焖了一锅大米,洗完了米的水干脆用来洗肉好了,弱碱性的淘米水有助于血水更快地析出,带走棒骨上的脏东西,顺便更好地去除腥味。 棒骨进冷水整锅加热,血沫比想象中要少很多,撇去上面的一层,放进料酒和陈皮。 老汤是一直冷冻在冰箱里的,拿出来解冻,煮开,也撇去浮沫,倒进炖煮棒骨的锅里。 小火慢煮了快两个小时,骨头中的油脂都融进了汤里,老汤中原本就有的调味料和香气浸透了骨头。添加的那点料酒能祛除肉类仅剩的那一点腥膻气。 肉色是红亮的,连圆滚滚很厚实的筒子骨似乎都吸满了汤水,拎起一根棒骨,棒骨头上淋淋漓漓的汤汁油分十足,带着炖煮出来的香气。 一盆棒骨大概有六七根的样子,个个肉质厚实,肥瘦均匀,骨髓肥满。 田婉孜吃的大呼过瘾,一开始还知道用筷子夹起骨头上已经酥烂的肉,到了后来完全是两只手左右开弓,满手满脸都是油。 沈何夕吃了两块排骨,盛了一碗莴笋清汤,慢悠悠地喝了,对比着对面的田婉孜,更显得轻松淡定……实在抢不过,喝点能吃饱就不错了。 “棒骨唉!我好几年没吃了!”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田婉孜抽空再度表达了对酱棒骨的喜爱之情。 “棒骨配米饭!嘿嘿嘿~” 她继续啃,沈何夕拿了最近的报纸看着上面的兼职工作信息。 “老沈,你想找兼职有目标了么?” “我什么都行,就是好几个不错的工作有时间冲突。”沈何夕用笔划掉了几个工作。 “我看看你的课表。”田婉孜想伸手去拿,发现自己满手是油,到了这个时候她才终于恢复正常,对自己刚刚的表现有点不好意思。 “嘿嘿,我先去洗手” 她圆润地离开了,又圆润地回来了。 “这几个……”田婉孜指了指几个工钱看起来不错的,“老板不太喜欢黄种人。” “这几个……”田婉孜又指了指几个工作比较轻省的,“这两家老板会拖欠薪水,去年有个棒国留学生还被这家骗了打工税。” “其实吧,老沈你要是愿意,完全可以做点小吃去卖啊……额……需要饮食执照……要不找几家中餐馆看看?听说学区附近要开一家中式快餐。” 中国餐馆? …… 这绝壁是沈何夕最不喜欢的工作场所,跑堂,跟刀,帮厨,打荷工,大厨,厨师长,行政主厨,连大饭店的股东她都干过…… 后厨重重的烟火气,前台嘈杂的人声。 更何况……再次在一家餐馆里靠自己的手艺赚钱,这是被她从重生的那一刻起就彻底被摒弃在她的生命之外的。 她绝对不要再让自己的手变成厨子的手。 绝!对!不!要! 沈何夕笑了:“如果暂时没有合适的,那就算了,我已经申请了学校内的几个工作,先碰碰运气吧。” “学校里面的好多人都会申请,我觉得希望不大呢……话说……老沈你的课表也太满了吧!这个和这个绝对不是大一上的吧?” “还好啦,多学点没坏处。” 田婉孜自己当初在国内也是纵横学校的人物,可是看着现在神色平静没有一点得意神色、手上开始收拾盘子碗的沈何夕,她表示……长江后浪推前浪,自己这个前浪已经被拍死在了沙滩上。 长得好,身材好,厨艺好,学业也这么好……感觉脾气也很好。 这么好的小姑娘,哎呀,好喜欢好喜欢! 揉揉头,好可爱。 沈何夕毫无预兆地被田婉孜抱住……对方用那双肉呼呼的,还不知道有没有洗净油腻的手,狠狠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老沈你好可爱啊~”揉一揉~抱一抱~ 沈何夕的手臂抬了一下,忘形的田婉孜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自己已经被架住了臂膀,接着,刚刚还在被她揉头发的女孩儿已经站在了离她一米以外的地方。 面无表情地整理头发的女孩儿~ 哎呀,好可爱呢 以后再找田婉孜当狗头军师!我的姓就倒过来写!沈何夕的内心在咆哮。 这些不知道尊老爱幼的家伙,真是太讨厌了。 **************** 工作的事情还没着落,麻烦已经打包上门了。 亚瑟、弗雷德和凯瑟琳像是被装在篮子里的小奶猫,被放在她的公寓门口。 “亲爱的小夕,我和哈特先生要去德国一趟,家里的保姆生病了,只能让他们在你这里度过两天的周末。我知道你一定能强大到让他们成为女王的骑士。 ps:最后那句是哈特先生要求我加上的。 加油吧,我的女王女儿。” “cici我要吃小白兔!” “cici今天有好吃的肉么,你会做中餐馆里的丸子么?” “……”揪住姐姐的衣服下摆,星星眼。 “好吃哒?” 亲妈也是坑货,咋办? 14、乱炖熊孩子 沈何夕头疼。 沈何夕头很疼。 她的三个同母弟妹和她的关系并不算亲近,这次没有妈妈的带领,三个小家伙儿都把自己的顽皮劲儿收敛了几分,除了要吃小点心就没别的要求了。 可惜,好景不长,经过了半天的适应,刚吃过午饭,他们的本性就全都暴露了出来。 凯瑟琳要看动画片,亚瑟要玩游戏机,两个人因为电视的使用权问题争吵了起来。 只有沉默安静的弗雷德自己静静地坐在茶台边上看书。 沈何夕没有去理会两个孩子的争论,对他们来说,自己只不过是个见过几面的“姐姐”而已,兄妹之间肯定有他们自己的解决办法。 果然,没一会儿亚瑟就崩溃地拎着自己的包进了卧室,凯瑟琳骄傲地像女王一样开始“临幸”动画片。 过了十分钟,有几分暴躁的金发男孩儿从房间里冲了出来:“声音小一点。” 凯瑟琳小小地哼了一声,调低了电视的音量。 沈何夕用切去四边的土司裹上蛋液卷上切成小段的香蕉煎熟,搭配着蜂蜜牛奶给三个小家伙当加餐。 炖锅里,番茄,胡萝卜,牛腩,正在微火的徐徐加热下轻轻地翻腾着。 番茄去皮切丁后被细细地炖成了番茄酱,胡萝卜是为了丰富整个浓汤的口感,牛腩被处理的很干净,和番茄充分交换味道的同时慢慢变得软烂可口。 说是番茄炖牛腩,为了和炒意面搭配,她在炖番茄牛腩的时候故意多添了点牛肉原汤,现在汤汁浓郁又不粘口正适合下饭。 她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亚瑟兄妹两个人一起看电视,亚瑟一只手臂杵着头一脸无奈地坐在沙发上,凯瑟琳半靠在他身上。 两双一模一样的蓝色眼睛专注地看着电视里幼稚简单的节目。 沈何夕不由地想起了自己的哥哥,没有亚瑟这么别扭,但是比弗雷德还要闷呢。 自己的三个弟弟妹妹性格也真的很有趣,明明将来是个帅气酷哥的弗雷德,现在腼腆文静,明明将来是个波霸御姐范儿的凯瑟琳……现在已经颇有苗头了。 不过……她的目光扫过亚瑟金灿灿的头发,这个家伙似乎对自己有不小的意见……前几次见面当着他爸爸妈妈的面,他表现的十分正常,但是现在,他的态度只能用“每况愈下”来形容了。 上辈子的亚瑟……好像是个演员?在爸爸妈妈面前玩两面三刀玩的这么顺果然很有表演天赋。 嗯,果然每家都有不省心的,比如自己,比如这个亚瑟·哈特。 亚瑟今天对沈何夕的态度不太好,这一点连凯瑟琳都发现了,他和cici说话从来不说谢谢呢!凯瑟琳向弗雷德抱怨,弗雷德抿了抿形状漂亮的嘴唇,没有说什么。 ********* “cici,为什么面条里面要放青椒?我不喜欢青椒。” 晚餐时分,金发的亚瑟把青椒一块块地用叉子戳到了盘子外面。 “我做菜之前问过你,你没有说你不喜欢吃青椒。”沈何用餐巾纸抓掉了桌子上的青椒丝,接过亚瑟的盘子和叉子,把里面的青椒丝挑到了自己盘子里。 亚瑟得意地捧着没有青椒的意大利面笑着看了弗雷德一眼。 弗雷德接收到了亚瑟得意的小表情,沉默地把亚瑟面前的番茄牛腩汤推到了cici面前。 “嘿!弗雷德,那是我的!”亚瑟叫了一声,要把自己的汤接回来。 弗雷德站起来用手把汤往沈何夕的方向推了过去:“你不喜欢的,给了cici,喜欢的,也要给!公平!” “那是我的汤!” “也是你的青椒!” 亚瑟站在椅子上整个人半趴在桌子上往回拉自己的汤碗:“说了我不喜欢吃青椒。” “你看见了她放青椒!你没说你不吃,上次也有青椒!”弗雷德一脸倔强,他直觉地知道亚瑟这次挑剔食物的出发点并不是善意的。 “行了弗雷德,那是在爸爸妈妈面前,我就是不喜欢吃青椒。”亚瑟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当然,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的为了给cici下马威才故意说自己不吃青椒的。 弗雷德的小脸都涨红了:“cici是我们的姐姐,妈妈说面对她就要像面对她自己一样。” “什么姐姐,她不过是从乡下跑来花我们钱的可怜虫!”自己的弟弟居然对刚认识的人这么亲近,亚瑟觉得自己很受伤。 “她是姐姐!不是可怜虫!”弗雷德用前所未有的大声反驳他。 “她和我们不是一个爸爸!她爸爸死了,她才来抢我们的妈妈。”中二·心口受伤·愤怒·亚瑟口不择言地吼道。 沈何夕在整个的争执过程中一只手不停地扶起被两个男孩儿碰倒的盐瓶,胡椒瓶,番茄沙司瓶,另一只手一只用筷子吃着自己面前的意面。 眼见两个小孩儿的争执开始殃及整个餐桌,她放下手里的筷子,挑眉看向自己对面的两个容貌相似的男孩儿。 一直自己默默吃饭的凯瑟琳被两个哥哥的互吼吓到了,同时,她敏感地察觉到自己身边的气压好像不太对,于是她抬起了自己沾满了茄汁的小花脸:“你们在餐桌上吵架!我要告诉妈妈。” “就会找妈妈的哭包!”面对凯瑟琳,亚瑟起码说话不再用吼的了。 “亚瑟!妈妈说了cici是我们的姐姐……cici是能给我做好吃的东西的姐姐。” “得了凯瑟琳,我们给她的钱足够请好几个这样的厨子了。”亚瑟被弟弟妹妹这样当着“外人”戳穿,索性把怒火都集中向了沈何夕身上。 十一岁的男孩儿身高只比沈何夕矮一点,此时他站在椅子上居高临下,蓝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屑,态度极其嚣张:“我不喜欢你!” 沈何夕淡定地低头问凯瑟琳:“我们换个地方吃饭好不好?” 点头~点头~ 沈何夕帮凯瑟琳把意大利面、牛肉汤和沙拉都搬到了客厅的茶台上。 弗雷德看看细心给凯瑟琳重新放好餐盘的cici,突然觉得现在站在椅子上的亚瑟像个大傻瓜。 “好了。”沈何夕拍拍自己的手,重新坐回餐桌,“你的喜欢对我来说不是那么重要,现在你表达完了你的志愿,可以继续吃饭了,吃完了还要研究下你们今天晚上睡在哪里。” “这里是我妈妈租的房子,我当然可以睡在这!”亚瑟挺了挺胸膛,努力维持自己“蔑视”的态度。 “当然可以。房间随便你挑。”沈何夕表示认同,然后继续吃饭。 弗雷德从椅子上爬下来,端端正正坐好,也要继续喝自己喜欢的青柠果汁。 “你这样好傻”他对自己的金毛哥哥说。 一场大战,因为沈何夕的不买账而消弭于无形。 亚瑟挑衅未遂气势全转成了闷气憋进了肚子里,气的饭也没吃完,扭头进了卧室。 凯瑟琳笑呵呵地看着电视里的下午看过一遍的老动画片因为沈何夕几乎不看电视,她的电视机只能收到几个免费频道。 弗雷德站在厨房门口看沈何夕带着手套刷碗,手指在门缝上抠来抠去。 “我英俊的小绅士,饶过那条老橡木吧,你再抠下去它会用木刺惩罚你的。”沈何夕一直没回头,但是好像能背后有一双眼睛一样洞察了他的小动作*。 弗雷德有点小惊讶也有点小羞涩,他垂下手,低下头,黑色的头发软软的像是一只温驯的小动物:“亚瑟……我有点抱歉。” “没必要抱歉,弗雷德,对你们来说,我是一个外来者,他的情绪很正常。” “可是你是姐姐。”弗雷德有点急切地说,“我一直想要一个姐姐,凯瑟琳也很喜欢你……妈妈和爸爸也很喜欢你。” 沈何夕摘下手套和围裙,转过身看着害羞的小家伙,觉得心里有点软软的。 “嗯,我也喜欢你,喜欢凯瑟琳,我也喜欢亚瑟。”她笑着说。 耳尖的凯瑟琳听到自己的名字,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我听见有人喜欢我!” “对啊,我喜欢你呢,凯瑟琳。”沈何夕张开手臂,凯瑟琳像是小炮弹一样地冲进她的怀里。 “我也喜欢你!cici,我喜欢你!”她笑的甜甜的,蓝色的眼睛像是高原的天空一样让人欣喜。 弗雷德觉得两个女孩儿抱在一起的场面太美,他不忍心看,有点局促地扭头,正好看见亚瑟面色阴沉地站在厨房外面。 亚瑟本来想向cici道歉,不管怎样,他不该提到cici已经死了的父亲,可是隔着厨房与餐厅之间的空酒柜,他看见自己的弟弟妹妹和她在一起,只有自己被抛下了。 “你们两个都是叛徒!” “亚瑟!”弗雷德这次有些生气了。 “你们都是背叛妈妈的家伙!她用一点吃的就把你们收买了,你们忘了她让妈妈伤心了!”亚瑟有些苍白的脸上因为愤怒而涨红,在金发的映衬下,显得他脸上的雀斑更明显了。 沈何夕站起身,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苏格兰折耳? 不管亚瑟对自己有多大的意见,至少他不该这样说他的弟弟妹妹,一个8岁另一个一个才5岁,话语对他们的伤害力,没有人比沈何夕更清楚。 在她走到厨房门口之前,弗雷德已经冲着亚瑟冲了上去:“你不能这样说我和凯瑟琳。” 亚瑟仗着比弗雷德高一个头的身高把他狠狠地推了出去:“得了你这个小自闭!” 弗雷德的小小的身体被掼向酒柜,酒柜外缘的尖角正对着他脆弱的后脑勺。 15、一锅狗与熊 弗雷德被一双纤细的手臂揽住,在他身后,女孩儿不禁用大口的呼吸来抵挡下肋处一阵阵的痛感。 黑发男孩儿转过身,看见了沈何夕脸色苍白。 “cici!” “我没事儿,弗雷德,你有点重。去看看凯瑟琳,她好像吓到了。”沈何夕缓了一口气,拍了拍弗雷德的后背。 亚瑟在推弗雷德的时候几乎用尽了全力,现在他也吓得脸色苍白。 “好了亚瑟,我没事儿,你别紧张。”沈何夕觉得对方看起来比现在的自己还要惨。 后肋的下缘刚刚抵在了酒柜的锐角上,说不定不止青紫了而已。 亚瑟没说话,他看了看坐在地上爬不起身的沈何夕,站在厨房门口抽泣着的凯瑟琳,还有头发凌乱惊魂未定的弗雷德。 转身,跑出了门去。 “亚瑟!亚瑟·哈特!”沈何夕在地上挣扎了两下才站了起来,她拉住了要追出去的弗雷德和凯瑟琳,把房间的钥匙给了弗雷德。 “听好,弗雷德,现在是……晚上八点半,如果到了九点我还没回来,你就锁上门带着凯瑟琳到一层的泰勒夫人那里,泰勒夫人那里有点心和红茶,听清楚了么?你要照顾好凯瑟琳。” 弗雷德抿着嘴,看着他梳着长马尾的来自东方的姐姐抓过门口的一件大衣,略有些蹒跚地跑了出去。 沈何夕刚走没两分钟,门就被敲响了,弗雷德搬了小凳子透过猫眼,看见两个男人站在门外,一个穿着夹克衫带着骷颅头项链,另一个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表情严肃。 …… 亚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闯祸了,他差点伤到了弗雷德,而且已经伤到了cici。 他觉得妈妈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了。 不……这想起来太可怕了。 亚瑟承认自己现在很害怕,cici的表情很痛苦,凯瑟琳也哭的很可怜,大概弗雷德觉得自己是在谋杀他。 这么一想,亚瑟觉得自己简直要绝望了。 在他眼中,和他擦肩而过的行人和或近或远的灯光都成了光怪陆离的影像。 这些人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差点杀人了? 他们一定不知道,我要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11月的腐国,风从海洋裹挟了大量潮湿的水汽,夜间的薄雾弥漫在这座城市里,湿冷的空气慢慢渗透着每一个角落。 亚瑟开始觉得冷,从身体到心灵,每一个角落都冷到让他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亚瑟!亚瑟·哈特!”他似乎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是个陌生的男人的声音。 回过头,亚瑟没看见任何一张熟悉的面孔,曾经在电视剧里面看到的各种各样的可怕情景都开始在他的脑海中泛起,恐惧感迅速地生长膨胀,和绝望一起支配着他的灵魂。 这里是哪里? 陌生的景象,陌生的人,还有陌生的声音喊着自己的名字。 亚瑟慌不择路地往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子里钻了过去。 *********** 沈何夕扶着自己的膝盖呼出了一口浊气,连续的跑动对她的身体来说算不上什么,但是她的后肋一直在疼,伴随着跑动,疼痛也在加剧。 从晚上八点半到跑到现在已经11点了,向几位路人打听也确实有人见到了穿着套头衫的金发男孩儿跑过,可是偏偏就找不到亚瑟。 喉咙喊哑了,围巾跑松了,沈何夕脱下短外套系在自己的腰上,里面穿着的打底衫早就湿透了,她用围巾随意擦了擦,又把围巾搭在了肩膀上。 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这座城市以学校出名,离着学区稍远一些的地方,就显得有些荒僻,比如现在沈何夕站着的地方。 离着中心区远了一些,魑魅魍魉也就多了起来。 独自一人的东方女孩儿,一看就觉得是未成年,自然吸引了一些人的目光。 沈何夕察觉到了周围的不妥,挺直脊背,在走过一个垃圾箱的时候,从垃圾箱跟前的废弃自行车上拽下来的一根钢钎。 “亚瑟!”她对着每一条幽深寂静的小巷子里喊,惊起了游荡的野猫野狗,偶尔还会听到有人开窗喝骂。 又跑了一段,嗓子实在说不出话了,她抬手抹了一把脸,被汗水打湿的刘海就贴在了一边,看起来狼狈极了。 又跑了十几分钟多久,她在路过一条小巷子的时候听到了奇怪的有人在争吵打架的声音。 “爱管闲事的臭小子!给我打!” “快跑啊笨蛋!” 一大一小两个人从巷子深处冲了出来,其中一个人……很眼熟。 “亚瑟?”沈何夕哑着嗓子叫住了那个略矮的金发少年。 “cici?快跑!”亚瑟的表情在0.1秒的时间里从惊喜转为惊恐。 “卧槽。”看着两个人身后拿着棍子跑出来的三四个壮汉,沈何夕忍不住用中文骂了一句。 才几个小时的时间,熊孩子你又闯祸了。 “你脚怎么了?”沈何夕发现亚瑟的动作不太对,一把拽住他,低头看他的脚。 “鞋子丢了。”亚瑟不好意思地喃喃了一声,接着又大叫了起来,“快跑!” 趁着路口的灯光,沈何夕看见了亚瑟的脚背上有一点血迹。 “跑你妹啊!给我站着!”沈何夕吼了一声。 又烦又累又操心的一晚上,沈何夕就算是泥人也要变成怒目金刚了,何况她本来脾气就不是很好。 鬼使神差一样,亚瑟居然听话地站下了,被他拉着的家伙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看样子不是嗑药了就是醉酒了。沈何夕看都不看他一眼,解下了围巾递给了亚瑟:“把你的脚包起来。” 三个大汉看见的,就是刚刚的金发小p孩儿特别乖顺地坐在路边……用围巾自己裹脚。 他们一开始看中的肥羊也瘫在那里,一动不动。 唯一站着的,只有一个没胸没屁股没成年的干瘪少女。 背对着灯光,几个人看不清对方的脸。 “怎么不跑了?”壮汉中的一个笑着看着这三个“战五渣”,“把身上值钱的东西拿出来,不然……这里会留下两样东西:一是你的钱包,再就是你的脑浆*……” 他笑了下,似乎认为自己对台词的改编简直酷炫极了。 接着……眼前一花,整个人的后背重重地砸在了两米外的墙壁上。 “当流氓还要对白,脑残!”沈何夕收回脚,用中文骂了一句。 包括亚瑟在内的所有人都震惊了。 那个壮汉的身高至少190,体重少说也有一百公斤,无论是宽度还是厚度都至少是这个东方女孩儿的两倍。两边的实力如看起来此悬殊,却没想到女孩儿有这么可怕的力量。 沈何夕自己也有点小惊讶,没想到一踹之力比自己预期的大一倍,那货十分八分钟的时间算是缓不过来了。 另一边,一个大汉举着棍子向她砸了过来,沈何夕一脚踢在了他膝关节的下方。 撩阴! 扣眼! 折手! 每一下攻击都冲着人身体最脆弱的部位下狠手,尤其是用膝盖顶向对方不能描述的部位的那一下。 在场是所有男性连亚瑟在内都生生打了个冷战。 旁边晕晕沉沉的“被打劫者”眯着眼看了一眼沈何夕,又看向亚瑟:“她是来找你的?” “嗯。” “你为什么跑出来。” 亚瑟抿了下嘴唇,这片刻的羞赧让他看起来更像是弗雷德:“我和她吵架了。” “哦……”被打劫的路人甲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女孩儿跳起来用不知什么材质的金属条狠狠地抽在最后一个男人的脸上,再看一眼现在老实地像是鹌鹑一样的亚瑟,意味深长地说到:“幸好只是吵架。” 亚瑟不知想到了什么……伴随着壮汉的惨叫声,默默抖了一下。 ******* 三个五大三粗的家伙像是死狗一样堆在一起,沈何夕拉起弟弟看着那个“路人甲”:“需要帮忙么先生?” “唔,不用。”一直淡定观战的路人看了眼手表,随意地挥了挥手,“我就住在这周围,很快就能回家了。” “那你先走吧。”沈何夕看了一眼“死狗堆”,几乎实质化的杀气让那三坨几乎缩成一坨。 路人站了起来,沈何夕发现他比想象中还要高一些,昏暗的灯光下,发色看起来是非常漂亮的金色,比亚瑟和哈维的都要浅一些。 “非常感谢,美丽的小姐,还有充满勇气的……小弟弟。”他拍了拍亚瑟的肩膀,转身摇摇晃晃地走了。 “好了亚瑟,我们应该谈一谈你的问题。”沈何夕严肃地看着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白人少年。 “我错了,cici。”亚瑟低着头,乖巧地像是被弗雷德附身了一样。 “不管出了什么问题,你不该逃避,不该丢下弗雷德和凯瑟琳。他们会害怕,也会担心你,这是一个哥哥应该做的么?” “我错了,cici。”亚瑟捏了捏沈何夕的衣角,这招是跟凯瑟琳学的。 对方乖成这样,沈何夕反而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路人甲已经走远,叠在地上的三个家伙只敢哼哼两声,动也不敢动。 “我们也走吧。” “嗯。”亚瑟点点头。 看了眼亚瑟被围巾裹着的脚,沈何夕无奈地叹了口气。 “来,我背着你。” “不,不用了。” “嗯?” 亚瑟看了眼三个形容凄惨的家伙,吞了下口水。 乖乖地趴在了沈何夕的背上。 穿着cici的外套,脚上裹着cici的围巾,趴在她单薄又充满力量的脊背上。 她救了自己,她受伤了还来找自己,她愿意背着自己回家。 “cici,对不起。” “以后说话前要思考,如果觉得这句话会让你后悔就别说。” “cici,我伤了你,你为什么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你比我小,又是我妈妈的孩子。” “我是个坏孩子。”亚瑟回想自己今天的表现,觉得沮丧极了。 “你是个熊孩子,不过还好,每个熊孩子都是潜力股,总会长大的。” “为什么是熊?”亚瑟不明白为什么是bearkid。 “因为熊有强大的破坏力,又笨笨的。”沈何夕随便想了个自认为靠谱的解释。 “那是熊姐姐。” “喂!” 16、原味菠菜汤 “虾仁,虾仁,虾仁……”超市里,黑头发的小萝莉拖着塑料小筐子一路碎碎念。 几个在挑选水果的女孩儿看见小萝莉跌跌撞撞地拽着购物筐往一个方向艰难前进,全部都被萌翻了。 “凯瑟琳,你找到虾仁了么?”在小家伙儿身后不远的地方,一个和她容貌相似只是年纪略大一点的男孩儿叫住她。 好萌的小家伙!还附带放大版的正太! 几个怪姐姐抚了抚自己波涛汹涌的心口,狼血沸腾神马的,完全克制不住了呢! “刚刚那个阿姨说虾仁在那边。”凯瑟琳停下脚步,把比她宽得多的筐子放好,然后一本正经地指向生鲜区。 殊不知在她身后还在为和萝莉搭讪成功的年轻女孩儿听见那个“aunt”,玻璃心都碎了一地。 “那我们过去吧。”弗雷德拎着自己的篮子,顺便还抓起了凯瑟琳放在地上的篮子。 “我们为什么要买亚瑟喜欢吃的虾仁?我本来决定今天讨厌亚瑟的。”凯瑟琳嘟着嘴跟在弗雷德的后面。 “我们不是买给亚瑟吃的。”弗雷德小心地让凯瑟琳避过冷柜的电线。“我喜欢吃虾仁,凯瑟琳喜欢吃虾仁,cici也喜欢吃虾仁。” 嗯……好吧,亚瑟只是顺便的o*^^*o 凯瑟琳满意地点点头,踮起脚尖看向冰柜里的东西。 “凯瑟琳小天使,你们要买冻鱼么?”在凯瑟琳的身后,一双大手把凯瑟琳举了起来。 小小的女孩儿惊呼了一声,转头看见的是陪着自己和弗雷德来超市的叔叔,她又把头转回去了。 “我们要买好吃的虾仁!”小女孩儿萌萌地冲自己的哥哥挥了挥小手。 “虾仁?太好了,迈尔斯叔叔也喜欢吃虾仁!” 这时,凯瑟琳发现自己已经能看见冰柜里冒出的冷气,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又是这个奇怪的叔叔。”弗雷德叹了一口气,昨天晚上就是这个奇怪的叔叔把cici他们送回来的,亚瑟好像不喜欢他。今天他和另一个叔叔还给他们送了早餐和午餐,也是他带着自己和凯瑟琳来超市,但是…… 穿着不体面,带着奇怪的项链,说话总是叫别人小天使,还叫自己有潜力的臭小子,真是让人喜欢不起来的奇怪的家伙。 老成地叹了一口气,弗雷德踮起脚,拿了一大包虾仁。 “菠菜或者卷心菜,蘑菇,牛里脊或者整鸡,胡萝卜,虾仁或者孩子们喜欢的贝类……葱和姜……孩子们喜欢的水果和沙拉酱……”听见弗雷德在念购物单,迈尔斯很想抓一抓自己的头发。 往左看看——弗雷德篮子里的菠菜和牛肉,往右看看——凯瑟琳的篮子里也有一把蘑菇。 迈尔斯自己的篮子里只有两打成人套套,新口味,新质地,本来说好的沙拉酱在他看见新款套套的时候完全忘记了。 “叔叔,你买好沙拉酱了么?”凯瑟琳想到最喜欢的水果沙拉,开心地扭动小身子去看迈尔斯挂在手臂上的篮子。 “呃……”迈尔斯悻悻地放下凯瑟琳,然后举高自己的购物篮。 “还没,你们先去水果区挑水果,我马上回来。”迈尔斯挥了挥手,快步往调料区走去。 “唉”弗雷德叹了一口气,拿起自己和妹妹的篮子。这个不讨人喜欢的家伙,果然不靠谱呢。 “我们去看水果吧。” “哦……弗雷德……”凯瑟琳跟在他软乎乎地地说,“我不喜欢吃菠菜……” “好的,那我们买卷心菜。”正巧路过,弗雷德从架子上“搬”了一颗卷心菜到自己的篮子里。 “弗雷德,为什么还有菠菜。”为什么不把讨厌的绿叶子放回菜架上? 弗雷德笑了一下:“亚瑟脚受伤了。”亚瑟也不喜欢吃菠菜,想到让哥哥苦着脸吃菠菜,弗雷德有点小开心。 “哦……让亚瑟吃我就放心啦。”凯瑟琳动作夸张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胸口。 水果区的旁边有一个巧克力的展示架,凯瑟琳看见巧克力就慢慢停下了脚步,到最后拉着弗雷德不肯走了。 “凯瑟琳,妈妈说了你一个星期只能吃三块巧克力。”弗雷德·老妈子·哈特说道。 凯瑟琳看了看新款的果仁巧克力,把小手放在脸颊旁边用力思考了一下:“我们买给cici吃好不好?她受伤了!” 弗雷德点点头:“好吧,我们给cici买巧克力。” “她一定喜欢牛奶的!” “cici喜欢果仁的!” …… 迈尔斯拎着沙拉酱快步往水果区走,刚刚买的两盒套套被他留在了调味区。 ****** “我不喜欢那两个家伙。”亚瑟的脚心和脚背上贴了两个创可贴,他的脚上只是小伤口。相比较他只是略微的行动不便,沈何夕的问题要严重得多,因为昨晚的撞击、跑动和打架,她的整个腰部都显出了可怕的青紫。 现在她只能穿着露腰的室内健身服,趴在沙发上让亚瑟给自己用热毛巾敷一下。 “嗯,我对他们也谈不上喜欢,可是他们是我的邻居。”沈何夕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是因为他们俩开车出来找我们,我只能背着你走到天亮才能回来了。” 想到自己昨天的任性,亚瑟连音量都降了下来:“昨天我很抱歉。” “行了,你已经说了无数遍了,作为一个男子汉,道歉是最没有说服力的做法。”拍拍亚瑟金灿灿的脑袋,沈何夕觉得自己的弟弟似乎变成了亚瑟·和尚·唐。 亚瑟低下头,沉默,沉默…… “cici,你昨天那么厉害能教我么?”少年突然抬起头,星星眼看着沈何夕。 好么,要么就道歉,要么就问这种让自己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 “教你……我能教你打人的哪里比较多快好省,其余的,其实都是自己练。” “这样么?cici你怎么知道打人哪里比较疼啊?”亚瑟的好奇心被吊起来了。 “用刀……从怎么分割一只鸡开始,然后是学着怎么分割一只羊,怎么分割一只牛,练得久了,看见人也会不自觉地想哪里好下刀,好下刀的地方就是人身体脆弱的位置。”想到当年自己哭着学习厨艺的辛苦,沈何夕的脸上带了一点淡淡的笑容。 亚瑟已经快被这个答案吓跪了。 “为、为什么你要去切那么多的东西?用刀?”亚瑟小心翼翼地看着沈何夕的表情。 “因为……”我是个厨子,是个每天要挥刀几百几千次的厨子。 “那是个秘密。”沈何夕笑的更灿烂了。 亚瑟期盼的小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沈何夕拍了拍他的肩膀:“少年,每个人都有秘密的。昨天我打架的事情不准告诉任何人,不然我就告诉别人有人11岁了还会趴在姐姐背上哭鼻子。” 亚瑟磨了磨后槽牙,还是觉得cici好讨厌怎么办? 因为沈何夕腰部受了伤,在这个美丽的星期天,三个小家伙加上沈何夕自己的早餐和午餐都是哈维买来的面包、炸鱼和披萨。 再吃过晚餐,哈特家的司机就会来接他们回去。 沈何夕看着三个小家伙隐约小期待又不愿意开口的小表情,决定晚上给他们弄点好吃的。 牛肉用的是牛的里脊肉弗雷德对照着牛身分割图看了半天,买了三块菲力牛排,在冰箱里冷冻半小时,拿出来横着切片再切成丝,拌上黑胡椒粉、酱油、糖、料酒,姜末,搅拌均匀再撒上一点淀粉腌渍一下。 趁着牛肉腌渍的功夫,沈何夕把卷心菜用手撕成小块,用蘑菇起汤底,用虾仁和胡萝卜丰富口感,再放上卷心菜,成了一大锅类似于杂菜汤的东西。 洋葱和青红椒切丝,下锅煸炒出香气,然后放入腌好的牛肉丝。 牛肉在热锅里迅速地收缩变色,因为淀粉包裹的缘故,肉质中本身含有的汁水不会被彻底炒干,洋葱和辣椒的香气也能祛除掉肉本身的腥味。 盐,耗油,调和着锅内食物的颜色和味道,终于成就了颜色鲜亮,肉质香嫩,味道香辣的小炒牛肉。 用蓑衣刀法把土豆切得透而不断,同样两毫米左右的厚度从一头到另一头都连接在一起。 培根切成丝,合着盐和黑胡椒粉一起填在土豆的缝隙里,再撒上一些奶酪碎,烤箱里垫上锡纸,预热之后把土豆扔进去,四十分钟之后,就是味道咸香的培根h土豆。 有菜,有汤,还有香喷喷的土豆。 在场的六个人,五个人都吃的很开心,除了亚瑟。 沈何夕笑着看他:“亚瑟的脚上有伤,不敢让你吃虾仁,喝一碗菠菜汤吧,锅里还有很多呢。” 是的,菠菜汤,绿油油的汤,点了一点点的香油,洒了点细盐,除此之外一无所有的菠菜汤。 亚瑟深吸了一口气,还是不愿意面对现实,抬起头,看见的是cici的笑脸。 “亚瑟,你不喜欢吃菠菜么?” “我……喜欢……,当然!”亚瑟牙疼地说。 弗雷德和凯瑟琳交换了一个互相心知肚明的得意小眼神儿,开心愉快地吃着在姐姐家的最后一餐。 17、蛋香下午茶 三个小家伙像是一阵狂风,从沈何夕在腐国的平静生活中一刮而过。 何勉韵知道了沈何夕为了救弗雷德受了伤,在刚刚回腐国的第二天就大包小包还带着私人医生风风火火地赶到了沈何夕的公寓。 几天过去了,沈何夕腰部的青紫看起来依然有些骇人, 医生仔细检查了一下,然后愉快地表示骨头没有受伤,伤处的恢复状态良好,只要继续热敷就可以了,另外姑娘你在受伤这么严重的情况下还能背着一个和你体重差不多的人走一英里简直是女版超人,完全可以考虑一下参加个现代铁人三项什么的…… 何勉韵的脸色并没有因为沈何夕身体健康而变得明快起来。 “小夕,每个母亲都希望自己的女儿文静,娇嫩,因为那说明她被保护的很好。” 来了腐国这么久,母女两个第一次这样在没有别人在场的情况下一对一地交谈。 沈何夕笑了,她明白母亲的意思,在很多人眼里女人的自立自强也是生活不幸的代名词。 “我真的被保护的很好,天真,善良,除了一点点的不甘心,简直称得上是无忧无虑。”沈何夕说的是前世那个真正十七岁的自己。 “不甘心。”何勉韵看着沈何夕,她不明白她有什么好不甘心的,出众的容貌,窈窕的身材,超群的智力水平,还有能够来腐国就读最高学府的机遇。这些中的任何一样都足够让平凡的人嫉妒和羡慕,但是自己的女儿当着自己的面说不甘心。 另外,善良也就算了,女儿你哪里天真了啊?本来想着你来了腐国之后天天给我打电话,各种撒娇求妈妈帮助的,结果你居然什么事儿都处理好了,生活上自己能完全独立就算了,各种手续都没用我操心,上学也没有人际纠纷,把三个小魔王送你这,现在三个人只认姐姐不认妈!天天想着打包行李跑来姐姐家啊有没有!端庄文雅的何女士喝了一口水,其实心里咆哮不断。 “因为,在我的过去十几年里,我总想讨一个人的欢心而不得。”外面的雾气渐渐消散,阳光铺洒在窗格上,女孩儿的表情恬静沉着。 何勉韵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爷爷他居然敢嫌弃你!你是她的亲外孙女!你是沈爱民的遗腹子!难道他的眼里除了厨房就什么都没有了么!” 何勉韵愤怒了,当年的她因为为了掩盖中法混血的身份只能假称自己是已经去世的大伯的女儿,从京城逃到那座岛城。 认识了沈爱民并且嫁给他是何勉韵自己一辈子也没后悔过的事情。 那段婚姻里,她只憎恨两件事,一是厨房里无休无止的工作,二是沈抱石的独断专行。 一个抢走了她的丈夫,一个抢走了她的儿子! 现在她才知道,这两个甚至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伤害了自己的女儿! “不,您别激动。”沈何夕拍了拍她的手背,给她端了一杯温热的菊花水。 “厨房会抢走沈家男人的全部时间和精力!他们表现爱的方式就是给你做吃的做吃的做吃的!三餐不断,还有点心和零食,除了吃的他们连甜言蜜语也不会说。可是这样的日子我觉得幸福啊……”何勉韵起先是在抱怨着,说着说着,突然流下了眼泪。 “我怀着你哥哥的时候,你爸爸去湖边买鱼,当时鱼塘还是是公家的,他用油和粮票换了一大铁盆的鲫鱼,连鱼带盆带水一百多斤重,他自己一个人用自行车推了十里路推回来,刚进家门连水都没喝就被叫去厨房里干活,夏天厨房里四五十度的高温,他刚进去一个小时就晕倒了……”高贵文雅的何女士抓过纸巾擦了一下眼泪还有鼻子,哭诉的能力和国内与她同龄的中年妇女一样强大。 沈何夕有些莫名地发现画风完全变了,现在成了何女士的忆苦思甜大会。 不过……只见过照片的父亲,自己对他的了解实在太少了,居然能听到当年和母亲的罗曼史。 沈何夕的心理状态是:笑眯眯,笑眯眯,继续继续~ “他的朋友也不知道哪里弄了一堆乌龟让我吃,还有乌龟蛋!我不吃,你爸爸就把乌龟和鸡一起炖,他偷偷把乌龟吃了,然后骗我是鸡汤,结果吃了半个月,我没事儿,你爸半夜流鼻血……”说着说着,想起当时沈爱民的窘状,何勉韵自己又笑了。 抬起头,看见自己的女儿抱着抱枕非常舒服地坐在对面看着她。 表情简直不能更八卦! 完了!居然在女儿面前失态了! “咳咳……”何女士清了清嗓子,正了正自己脖子上的丝巾。 沈何夕明显意犹未尽,一脸遗憾地又给生母续了一杯水。 “其实是我自己不懂事,爷爷就是这样的人,我自己没想明白,想明白也就好了,这个世界不是围绕我旋转的,在爷爷的心里,哥哥最重要,但是在哥哥心里我是最重要的,我已经很满足。” “你哥哥,他好么?”纠结了这么久,何勉韵终于问出了几个月来她最想问的那个问题。 沈何夕的回答很快,快得像是早就期待这个问句很久很久:“他很好,您放心。” “他是太平区最好最年轻的厨子,每次出外场都能开价到上千块,饺子馆里有五六个帮工,每天没有被包席面的话,他的工作并不多。爷爷已经把店彻底放手给他了,在太平区很多姐姐都喜欢他……”沈何夕把所有好的都挑拣给了何勉韵听。 每次出外场他都要忙到半夜才回来,有五六个帮工是上次差点溺水之后才加了三四个人,在太平区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他的脸,喜欢他的钱,但是没人喜欢一个哑巴。 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是个哑巴。 送走了何勉韵,沈何夕仰脸躺在床上,心里酸的一塌糊涂。 爸爸和妈妈之间是真的相爱的,也许现在的妈妈也爱着哈特先生,但是从她失落的表情里可以看出,她也明白,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比妈妈幸福的多。 至少我已经挽回,至少我还能补救自己从前的莽撞和锋利。 我还可以尽一切办法治好哥哥。 “喂,老田,上次说的几家工作都在什么地方?” ************ 腐国的雨来的特别勤,自春始到冬尽,摩天大厦和极具英伦风味的红砖小巷都浸泡在绵绵的凉雨里。 在沈何夕的眼里,这些淅淅沥沥的雨没有故国江南细雨的缠绵也没有北地春雨的生机,只是让这个繁华又严守距离的城市,更显得肃冷典雅,就像是那些为女士开门时后退一步的绅士。 就在这样的一场雨里,刚刚从图书馆出来的沈何夕跑回了自己居住的公寓。 门廊里的窗子开着,几枝金色的郁金香被水汽蕴养得更加娇嫩,泰勒太太穿着深褐色的长裙,正在给窗前的小几搭上绣着玫瑰团的新桌布。 “您好,泰勒太太。”沈何夕微笑着向她打招呼。 ”cici小姐,如果你有时间,一会儿一块来喝下午茶吧,我这里有刚烤出来的纸杯蛋糕。”泰勒夫人对着自己唯一的东方住客提出了邀请。 十分钟后,擦干头发换了衣服的沈何夕敲响了泰勒夫人的门。 红茶里飘着紫色的玫瑰花苞,泰勒夫人在自己的被子里还加入了奶油。 纸杯蛋糕还是微温的,小小巧巧地放在银色的盘子里,让人一看就觉得精致可爱。 泰勒夫人的笑容一如既往地像是专门用来刻画了“端庄”二字的教科书,尽管沈何夕早就觉得她根本不像表现出来的这么严肃古板,还是要感叹一句,所谓泰晤士河畔的淑女,徐志摩笔下的夕阳下的金柳,大概也就是这样的一副情态吧。 虽然青春不再,但是美的风韵只会随着时间而沉淀。 银色的餐具被绣着玫瑰的桌布映衬着,淡金色的烛台放在枣色的有着原生木纹的厚重柜子上,窗开着,潮湿的空气拂过郁金香吹来。 这一切都在壁炉柔和火光的映衬中变得温暖。 不论泰勒夫人到底是怎样性格的人,沈何夕感谢她这一刻给她提供的温暖,在这样的下午一个人呆在房间,无论怎样,对于一个开始有点想家的人来说,都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尝尝欧洲人的蛋糕,原料没那么丰富,但是口感是非常细腻的。” 沈何夕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所谓“原材料丰富”指的是那次吃的包子。 点心和主食完全是两回事吧。 沈何夕已经放弃解释东西方就餐文化间的差异了,只能决定下次有时间做一点中式点心给这个隐形吃货属性的老妇人尝尝。 顺便也要感谢她那天晚上帮自己照顾凯瑟琳和弗雷德到了深夜。 轻轻咬一口蛋糕,先是咬碎了烤到恰到好处的干果,蛋糕在烘焙之前被点了一点糖浆,就在干果的下面,在品尝到的瞬间有那种从房间里看到阳光破云而下的惊喜。 从上到下,从甜脆到香软,富有层次的味道从上到下压进了嘴里,对于沈何夕典型的东方味蕾来说,甜有点过,香有点腻,但是这时再喝下一口调配好的玫瑰红茶,味道融合在一起也就只剩了恰到好处。 泰勒夫人看到年轻女孩儿脸上露出享受的笑容,唇角淡淡地勾起了一个弧度, “可惜没有司康饼,肉松和沙拉酱也用完了,不然我还可以做三明治给你尝尝。虽然没有你那么奇妙的厨艺,我也可以请你品尝一次老式的下午茶。” 泰勒夫人摇了摇头表示遗憾,然后赞美道:“在食材使用的广度上,华夏人真是令人惊叹,各种各样的蔬菜,各种各样的肉类,还有动物身上的每一个部位几乎都能使用到,太神奇了。” 沈何夕微笑着说:“这也不应该叫食材使用的广度,而是发现美食的角度,在这一点上,华夏人确实比别的民族都付出了更多的时间。” “角度?”泰勒夫人微微挑了下眉毛,似乎对这个词表示不解。 “即使一样的材料,东方烹饪的多变性也比您想象的要丰富的多,您介意让我用一下您的厨房么?”站起身,沈何夕觉得还是用事实说话比较快。 土司,沙拉酱,肉松,鸡蛋,鱼排,蔬菜,西方人用最简单的方法把它们叠加在一起,变成了风靡全球的三明治。 可是,如果只剩了土司和一根香肠一枚鸡蛋,大概在他们的眼中只是一顿煎一煎就能吃的、再简单不过的早餐。 平底锅里起一点微油,香肠切成薄片放进去炸到滋滋作响,吐司用刀尖取下中间部分,把相框一样的外部放进锅里,煎出了香味的香肠就堆在吐司中间的空里。 一枚鸡蛋,在沈何夕的手里转了一圈再举在锅子上,“啪”剔透的蛋清娇嫩的蛋黄就稳稳地落在了香肠上。 锅里的温度已经很高了,蛋清在一次次的起泡中渐渐发白,蛋黄软软地颤动了两下,最后挣扎不过,不情不愿地开始被白色包裹。 捻了一点盐,细细地洒在鸡蛋上面,锅子被拎起来一颠,已经融为一体的土司和鸡蛋在半空里翻了个身,又落了回去。 吐司煎蛋放在白色的骨碟盘子里,盘子的一角还有沈何夕在煎蛋的时候随手用芹菜叶子拼出的枫树林。 一面金黄酥脆,一面软绵可口,咬一口有鸡蛋的鲜嫩还有香肠的咸香肉感。 “无论还剩什么材料,都要把食物变成自己能力所及的美味的东西,这就是东方人的饮食角度。” 泰勒夫人笑了,这次是她今天露出的最畅快的笑容:“cici,你真是一个神奇的姑娘,你生长的国家,也一定充满了奇妙的人和事。” 这个简单的土司蛋征服的不仅仅是泰勒夫人的肠胃,更让她从此正视了这个黑色头发,白皙瘦削的东方女孩儿。 前几天这个女孩儿自己跑出去找弟弟的时候,泰勒夫人还曾经觉得她莽撞,但是得知她受伤之后还背着弟弟往回走,又觉得她是真正的勇敢。 现在看来……泰勒夫人觉得,这个东方女孩儿的智慧并不弱于她的勇气,勇敢善良又有智慧的人,在哪里都是值得尊敬的。 “不过……”看着沈何夕一脸华夏式沉静的样子,泰勒太太忍不住还想挑战一下,“这些被取出的面包怎么办?”七八厘米见方的白色面包芯儿,总不会就这么扔掉吧? 沈何夕没说话,她把一点白糖洒在面包上,又放上了切碎的草莓丁儿,手指极灵活的捏转了几下,把面包卷成了小卷儿,外面裹上倒了点牛奶的蛋液和面包碎又在锅里煎了几分钟。 “草莓蛋卷。” 蛋卷儿被改刀成了两厘米大小的小块,从外到里依次是金黄,奶白,新鲜的粉红红,酸甜的草莓搭配蛋香奶香十足的外皮。 …… 当沈何夕离开泰勒夫人家的时候,泰勒夫人郑重地对她提出了邀请,邀请她参加下个月泰勒夫人自己举办的下午茶会。 标志着这位骄傲的妇人对沈何夕真正的认同和接纳。 18、蛋包饭 周日上午10点,沈何夕穿着毛呢大衣搭配格子围巾,手里还拎着自己的简历一脸惆怅地出现在了“熊猫餐厅”的门口。 沈何夕真心不想当厨子,不想进厨房,不想在餐厅打工,但是这家新开的餐厅提供的工作,是她目前能找到的性价比最高的。 一个小时4磅,小费也可以自己留下,时间可调性大,对于外国留学生来说是相当优厚的条件了。 田婉孜说,这家店的老板只想雇佣几名来自华夏的留学生,因为老板本人也是华夏人。不过因为原因不能明说,所以招聘的范围就是在留学生们的口中口口相传……奇怪的是这家店想要招的女服务生一直没有着落。 “你来应聘服务生的么?”清甜的声音从沈何夕的身后传来,转过身,她就看见一个女孩儿笑容甜甜地走了过来。 看见这个女孩儿的一瞬间,沈何夕着实觉得自己被惊艳了一把。 乌黑的长发披在肩膀上,浅褐色的眼睛像是一泓幽幽的泉水,五官的轮廓看起来像是东方人,肤色也是极其细腻的象牙白,但是偏偏有一种现代审美中推崇的西方的分明棱角和高傲风情。 精美到不带一丝烟火气的脸庞,宽松的宝蓝色线衣露出一点锁骨,下面是一条灰色的牛仔裤,明明是再扑通不过的搭配,穿着她身上顿时有了精灵闯入人间的梦幻感,搁在十几年后简直是全民女神的节奏。 这样的女孩儿又拥有这样的气质,让人觉得对她有一丝不敬似乎都是亵渎。 沈何夕沐浴在对方自带的强大圣光中,微微点了点头:“我来应聘兼职服务生”。 “你今年十六?还是十七?”漂亮的姑娘走到她的身边,然后……抬起手拍了一下沈何夕的屁股。 “这胸这屁股平的,你来过大姨妈了么?”这句话,她换成了中文——口音里带了点鼻音也带了点软糯的江南气。 都怪这个看脸的时代,明明女孩儿对第一次见面的自己说的是略带了猥琐气的句子,沈何夕的心里却完全生不出一点的恶感。 但是就算没有恶感,沈何夕也不是会让人白白占了口头便宜的人。 “我发育地晚了点,今年十七。”沈何夕默默的调转目光平视前方,正好从对方的头顶看了过去。 啧,这个身高也就不到一米六吧。 “你发育地似乎太早了,严重影响骨骼发育。”沈何夕像对方一样随意地说道。 回答她的是女孩儿的笑声:“有性格,我喜欢!ok!你我要了!进来签协议。” “哦?你说的算?”沈何夕奇异地也觉得这个女孩儿似乎很和自己的胃口。 女孩儿挑了挑眉,语气十分之帅气霸道:“当然。这家店是我的。我叫苏仟,英文名好像是叫mary,老外叫我mary·su,你可以叫我苏仟或者老板,这家店还没开始营业,就缺你了。”她又拍了拍沈何夕的肩膀。 此时的店里确实没有客人,两个男人一坐一蹲地在餐厅里。坐着的男人胡子拉碴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样子,他正在餐桌前无所事事地翻着杂志,另一个蹲着的要年轻些,他正在靠近厨房的地方清点恒温箱里的饮料。 “好啦,又招来了一个兼职的,这下应该不缺人了吧?通知小鹿和小陈,我们明天就开始营业,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缺!”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一眼沈何夕又低下了头,那一瞬间的表情相当之忧郁。 苏仟相当汉子地拍了一下桌子:“不就是周一周四周五晚上还有周日缺人么?加上她不是正好么?你凭什么说不行。” “不好,”胡子男头也不抬地说,“她胸不够大。” 蹲在墙角数饮料的黑瘦男人也跟着默默点了点头。 沈何夕觉着自己从到了这家店的门口开始就进入了另一个次元,这家店只看胸不看人么?怎么从里到外散发着猥琐气? 别说叫熊猫餐厅了好么?改叫流/氓餐厅好么?这一群家伙都是猴子请来的逗比么? “哦……这样啊……”苏仟做思考状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沈何夕,”周一、周四、周五晚上你都有时间吧?每天晚上从五点工作到晚上十点,你的工作是下单端盘子,洗碗有专门的洗碗工,试用期每小时4磅,过了试用期看你表现再加,收到小费归你自己。好了,没有问题我们就签合同吧。” “当然没问题。”对现在的沈何夕来说,什么逗比都没有每周80磅的收入重要。 “我抗议!”依然不抬头的中年男人挥了挥手要表达自己的反对意见: “你说想看帅哥,所以招到了帅哥,黑豆说想看萝莉你就招到了小鹿,我说想要大胸美女……你给了我一个搓衣板!不公平!抗议!” “搓衣板”一脸无辜地看向年轻的女老板。 “我是老板,我说的算。”苏仟看也没看那位中年男人一眼,进了柜台拉开抽屉拿了一份合同出来。 “哦,对了,你叫什么?”苏仟这才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我?沈何夕。” “唔,好名字,只比我的差一点。” 女孩儿刷刷刷填完了用人单位的资料,递给沈何夕让她看看没问题就签名。 “喂!我是大厨!我说我要个有胸有屁股的服务生!我的要求是合情合理的!”被两个小姑娘无视的中年男人怒刷存在感。 “我是老板,我说我觉得她很不错!”苏仟拍了拍沈何夕的肩膀,顺便摸了一把她的脸。 “皮肤不错唉,就比我差一点。”又摸了一把,“重点是脾气好,我摸来摸去的也不生气。” 沈何夕垂眼看去,苏仟凑到她的跟前,又比自己矮半个头,正好能从她宽松的领口看见里面的事业线。 “因为我也没赔。” 蹲在墙角不知道数第几遍瓶子的年轻人不小心笑出了声。 苏仟抬手整了整领口,转头看向满脸胡渣的中年大厨:“你看,这种和我不相上下的性格,这种和我不相上下的长相,还附赠一对大长腿!多合适咱们餐馆的风格!” 附赠大长腿……沈何夕觉得这个姑娘把自己店说成了卖人肉包子的。 “咱们餐馆有风格?我怎么不知道。”尽管嘴上说着抗议,但是大叔依然不紧不慢地翻着杂志,沈何夕发现那是本男性/向的超模画册。 有点?抽风的老板,好色的大厨,喜欢蹲墙角的帮工,这样的餐馆真的有风格?神经病的风格? 苏仟并不知道自己在沈何夕的心理已经从女神的制高点慢慢滑到了女神经病的深渊:“重点不是风格,重点是她有一双大长腿,我们可以让她穿短裙制服。” “我更想看美胸大屁股。”大厨还是很怨念。 “那还不简单。”苏仟一拍桌子,豪气干云。 “看我的!” 扑通!蹲在墙角的帮工不小心跪在了地上。 ******** 老板名叫苏仟,国籍不明,似乎是个混血儿。帮工来自阿三国,名字比较绕口,因为比较黑就叫黑豆,而那位眼睛总是盯着模特们胸口不放的大厨——叫做俞正味 听见这个名字,沈何夕的第一感觉是自己幻听了。 二十年后的俞正味是中国厨艺界的传奇。 因为食材的丰富,文化的交流,改良中国菜随着时代的发展成了一种必然的趋势。 对于普通人来说,最明显的例子就是番茄酱做的糖醋里脊。除此以外,20年后烤箱成了很多家庭的必备品,咖喱饭也成了无数年轻人的最爱,就像是布丁和双皮奶的混搭,就像是年糕被泡进了红菜汤里。 未来的祖国走得很快,未来的华夏菜越来越多快少省,求新求变。 在这样的潮流里,俞正味是个奇葩。 前十五年,他致力于改良华夏菜,让中国菜更容易被歪果仁接受,可是最后两年,他抛弃了自己开创的崭新局面,把目光投向了祖国最平凡的土地上。 最本真的味道,最传统的做法,最朴实的灶台。 成了他新的追求。 可惜,沈何夕没有见过这位高人,因为他在沈何夕功成名就之前就死在了一场车祸里。 可是他对沈何夕的影响却是深远的,沈何夕记得他说过:“美味不应该是吃客们用来炫耀的奢侈品,因为在制作的眼中,它们代表了追求。”“世上唯美食与乡愁值得被原谅十万次。”“我生来不是为了做饭,是为了挑战自然给予我们的一切财富的极限。” 这位大厨并不属于南北各大流派中的任意一派,第一次听说他的名字的时候,沈何夕正在黎正清的指导下学习“缠丝兔肉”的做法,黎老先生表示自己听也没听说有这么一个人,无名之辈也敢来邀请他品菜,他自然非常干脆地拒绝了。 可是仅仅过了一个月,俞正味就在全国大赛上斩获金奖,用的就是黎正清拒绝品评的那道菜。 那是沈何夕第一次注意到他。 再后来,就是在十几年中听到俞正味来往于全球各地,努力把外国美食的优点融入到华夏烹饪当中。 前世的沈何夕一直想要见见他,她在厨房里呆了二十多年,可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能为厨艺生为厨艺死。 沈抱石和黎正清这些老一辈的人,他们从来没得选择,从出生在沈家和黎家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必须在厨子这个行当里走到头。但是俞正味不一样,他没有来自传承的压力也没有被逼迫和抑制,在俞正味的身上,沈何夕总觉得自己大概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但是现在…… 沈何夕看了眼津津有味看着写真杂志的“胡子大厨”……如果他真是“后来”的那个“俞正味”,那自己想要的答案大概是“做菜帅气能钓到大胸妹子”了……吧…… 苏仟觉得自己刚刚结识的小伙伴情绪有些低落,她非常热心地问到:“小夕,你还有什么疑问么?” “唔,没有”只是幻灭了一下,世界观需要重启而已。 ********* 熊猫餐厅,门口小小的木制招牌上有一只憨态可掬的熊猫,中间是一个简单的英文单词“panda”。 贴着门边还有一个宣传语:“每一口都是惊喜。” 走进大门能看见木质的地板和柜台,十几张圆木木桌,几株不知道在那里找来的竹子盆景,在一边的墙上挂着一只熊猫的时钟。 三个正式工作人员,一名帮工,一名收银加老板,一个厨子。 三个非正式工作人员,就是包括沈何夕在内的三个服务生。 沈何夕每个周的周一周四周五晚上要在这家店从五点工作到晚上10点,还有周六的十点半工作到十五点半,正好是不用缴工作税的每周二十小时打工时间,每小时4磅,一个周80磅,换算成软妹币的话,收入已经超过了当时国内的很多人。 对于沈何夕来说,这些钱能够让她的手头更宽裕一些,到腐国的首都或者别的大城市的医院去咨询治疗哥哥哑疾的方法、 周一下午五点,沈何夕开始了在熊猫餐厅的第一次工作。 她的工作非常简单,因为每天熊猫餐厅都只提供一种套餐,所以,她只要记下客人的套餐数量和饮料需求,下单给厨房,拿饮料给客人,上菜,把账单压到柜台核算就ok了。 熊猫餐厅的开业第一天,菜谱是:星期一套餐,蛋包饭,煎香肠,奶油蘑菇浓汤。 看起来并不像是中餐的食谱。 刚刚开业的小餐厅生意还算不错,主要原因大概是门口挂着打折的牌子。 蒜末洋葱和鸡肉丁的香味在空气里飘散,沈何夕一边记录顾客的需求,一边皱了一下鼻子。 蛋包饭的起源多说是来源自片儿国,经由湾湾传入国内,用蛋皮包裹着炒饭,还可以在蛋皮外也淋上一层番茄酱,口感丰富,味道层次丰满,而且简单容易口味大众…… 沈何夕皱鼻子的原因是因为在上第一份菜的时候,她发现俞正味用的是黄油。 不止如此,从成品来看,他用的肉丁是鸡腿肉。 可是这次他做的,用的是橄榄油,而且还在炒香了佐料之后点入了柠檬汁。 身为大厨你这么调皮你麻麻造么? 给第三桌上完餐,沈何夕已经无语了。 在锅里炒的那份的佐料是圆葱,蒜末,萝卜丁和番茄丁还有鸡肉,肉比前两份要少一些,但是蔬菜的分量要多很多…… 明明是一样的套餐,这位胡子邋遢行事懒散的主厨居然每一桌都上不一样的炒饭。 第四份,炒饭回归到了最基础的圆葱蒜末版本,但是蛋饼的气味明显有了变化……俞正味把高汤兑进了蛋液里…… 第十份,咖喱味的…… 第十一份,迷迭香的气息…… 第十二分,用烤猪肉代替了鸡肉丁…… 香肠倒是统一的咸香带微甜的广式香肠,奶油蘑菇浓汤用的也是非常普通的做法,牛奶、奶油用文火煮开,倒入口蘑片和火腿碎还有用橄榄油炒过的面粉加高汤调成的糊,上桌之前撒干面包,柠檬汁,盐末还有胡椒粉。 简直是,胡闹! 19、芝麻汤圆 作为一个厨子,与美食爱好者最大的区别,是标准的制订。 标准是只属于自己的标准,每一道菜的标准,分量、火候、搭配,放入食材的先后顺序,在厨子找到属于自己的标准之后,他们就会在这个标准的基础上精益求精,习惯于量产和重复。 就像这个世界上的很多看起来创意十足的工作一样,让上帝惊叹的创造不过是一时的,只有日复一日的付出才是永恒的。 没有每日都在创造的厨子,也没有每日都在懈怠的厨子,每个名厨都是在不断的重复中完成对自我的突破。 但是似乎,俞正味正在颠覆这个常理。 周一的蛋包饭套餐,在晚餐阶段一共待客42桌,他做了42种截然不同的蛋包饭。 从葱花鸡蛋的清香,到番茄柠檬的酸甜,再到咖喱胡椒的辛辣,最后是酱油猪油的醇香。 就连薄薄的蛋皮也经历了多种口味的调配和各种烹饪方法的洗礼。 从沈何夕的经验看来,这种每时每刻的创新,并不适合于一个职业的厨子,因为没有自己固守的标准,那也就没有风格,也就更加没有特色,一个没有风格和特色的大厨不会让他所在的餐厅走得长久。 沈何夕的工作服是翠绿色的两件式复古套装,钉着盘扣的短打上衣胸前绣着圆滚滚的熊猫,裤子上没有什么花样,只是蝴蝶样式的盘扣极好地衬出了少女纤细的线条。她头上原本扎着高高的马尾,被苏仟强制折成了团子头,脚上是三公分高的软面鞋子,白皙的皮肤被嫩绿的颜色衬得莹莹如玉,即使胸前还有只傻傻的熊猫,整个人也让人觉得是一道难得的风景线。 苏仟自己穿的是亮黄色绣着金线的开叉旗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此时店里将要打烊,她右手拿着记账笔,左手摁着计算器,平平淡淡的灯光打在她的头上瞬间就有了旧年代里纸醉灯谜的华丽感。 果然是画风不一样,沈何夕靠在柜台上暗自赞叹了一声,用手点了点台面。 “老板,俞大厨做的饭……也太个性了吧。” “怎么?不好么?”苏仟抬起头看她一眼,随手指了指门口的广告语——每一口都是惊喜。 惊喜?你这是在逗我?多少餐厅上餐前在对方已经点完菜的情况下都会提醒对方想想自己有没有忌口的,你这儿居然完全反着来,不管对方想吃什么能吃什么,直接依着大厨的天马行空来? 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沈何夕觉得自己在这家店的工作做不长了。 “不好么?”苏仟轻轻瞥了沈何夕一眼,刹那间的电压高达3000v。 沈何夕默默抖掉身上起的鸡皮疙瘩:“可能有些菜吃客们并不喜欢。” “我希望那些人在这里,把每一次吃东西都当成是一次冒险。看过《阿甘正传》么?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也不知道下一个吃到的是什么味道。在我这里也是,每一餐都是不一样的,那才刺激。” ……辛辛苦苦了半天吃一顿饭还要“冒险”? 你不怕被愤怒的客人掀了桌子么? 苏仟指了指外面的灯光:“每天,人们干着一样的事情,上班,回家,小聚,吃饭,没有惊喜也没有刺激。多可怜?” 说得好像你开餐馆是在做慈善是也一样,沈何夕很想给这个不靠谱的老板一双大白眼。 但是不得不承认,苏仟的说法引起了她的兴趣,如果厨子能在工作的自由随意地发挥,说不定他们的进步会更快,这样一想似乎有点道理。 真·食古不化·小夕同学坚决不承认自己似乎突然对这样的设定有点小期待呢。 第一天的工作,沈何夕收到的小费是10磅,大多是10便士、20便士的小钱,面值最大的是5磅的硬币。这是非常惊人的,要知道英国人和美国人不同,他们可没有大手大脚给小费的习惯,不得不说,这笔钱是沾了她脸的光。 沈何夕随手把钱交到柜台上,让苏仟给自己换成了整钱。 “今天第一天大家干的都不错。”苏仟看了下进账,笑的像是个偷了鸡的狐狸。 沈何夕正想换了衣服回家,胡子拉碴的俞大厨端了几个小白瓷碗出来。 “天这么冷,吃点宵夜再走吧。” 小小的白瓷碗里装了几枚圆滚滚白胖胖的汤圆。 汤圆上撒了一点盐炒的花生碎,倒像是北方人的吃法。 小鹿个开朗的湾湾女孩儿,身材娇小,笑容甜美,看着小小白白的汤圆,她眼中流露出喜爱的神情。 店里的帮工那个唯一和大家画风不一样的黑豆,虽然似乎有萝莉控的偏好,但是实际上笑容腼腆,干活踏实沉稳,端着汤圆对沈何夕偷偷瞄了一眼小鹿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就缩到桌角吃去了。 “腐国这个季节真是潮湿,也不知道呆久了会不会得风湿啊。”俞正味揉了下手肘,用勺子挖了一下汤圆,还不忘祝福苏仟小心别烫到那张没节操的嘴——如果他的目光能别杂志上模特的胸那就更有说服力了。 沈何夕瞪着手里的汤圆,虽然闻到了一点黑芝麻的甜香,但是经历了一晚上的“创意展示”之后,她觉得自己手里的汤圆和女巫的毒苹果差不多。 吃了……还能全须全尾地回家么? 苏仟笑了,捏了一下她的小嫩脸:“放心吧,他就算想要在员工的宵夜里自由发挥,我这个老板也要控制成本呀~” 外面秋风萧索,带了让人触手可及的湿气,沈何夕端着的小白瓷碗却散发着能让人从心底妥帖起来的温暖。 汤圆用的是上好的糯米粉包的,跟北方的元宵相比,汤圆的制作要简单一些,砂糖,黑芝麻,油,调和成浑然一体香甜绵密的馅儿,搭配着糯米粉的香糯清甜,就成了人们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美食符号。 第一个汤圆入口,只觉得绵香悠远,口感恰到好处。 根本不用牙齿去咬破,只用舌头挤压一下,就能尝到流出的浓甜香滑的芝麻馅儿。 伴随着甜香在嘴里弥漫,沈何夕看了眼俞正味,没想到这一碗汤圆他居然用传统的猪板油调馅儿。 猪板油并不是人们以为的猪肉炸炼出的动物油,而是猪肚皮内一张一张由薄膜包裹的脂肪组织,拆去薄膜,把板油直接与炒香碾碎的黑芝麻混合,是最传统的汤圆馅儿的做法。 如果是在国内,吃到这一份汤圆,沈何夕只会感叹一句用心精深,但是这是在腐国,猪板油这种东西在市场根本无处可寻,能用这个做汤圆料,可见俞正味对于传统做法的遵守严格到了什么地步。 一面是可以不停变化的毫无标准的随性搭配,一面是搜集材料苦心积累的严苛守旧。 俞正味这个人,在厨子截果然是个奇怪的矛盾体。 扯了餐布擦了下自己的嘴,头发乱蓬蓬的大厨用筷子头敲了下女孩儿的脑袋。 “再不吃就凉了!” 沈何夕恍然回神,又看了一眼这个一生像传奇一样的厨师,低下头专心地吃起了汤圆。 时日久长,自己总能找到自己想找到。 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 即将进入冬季的腐国夜雾渐起,冰冷与潮湿开始在整个城市里肆意游荡。 小小的panda餐厅里,偏偏灯光暖暖,木质的桌椅让人觉得安稳舒适。最美的是手上的这一碗,伴随着甜香一起吞咽的还有淡白的糯米粉汤,滚热妥帖,心神皆安。 除了…… “丫的,老俞,谁让你碰小夕的脑袋了?我都没碰过!” “苏丫头,不是我说你,你又不是男的,天天往小夕身上腻腻歪歪。” “我腻歪我的管你【哔……】事啊。” “你……” 沈何夕坐在中间安之若素地吃汤圆。 角落里的黑豆偷偷摸摸地又去盛了一碗。 小鹿姑娘看着房间里除她以外的四个人类,艰难地相信了自己是这个店里唯一的正常人。 晚上八点,出差经过这里的何勉韵来看望自己的大女儿,发现她不在。 对此,何女士表示: 好!开!心! 十七岁的女孩儿就应该这样嘛!出去跳个舞,唱个歌,或者和帅气的男孩子出去兜风。 哪怕都没有,她只是去河边散个步,也比呆在房间里伪装自己是中年居家的厨娘要强。 在何女士的心里,她真的担心过去十几年的生活对小夕影响太大了。 厨艺好是一个女性生活有意趣有品位的佐证,但是不应该是一个体面女人的生活中心。 何勉韵不得不承认,她面对女儿做出来的食物,就像是当年面对沈爱民的笑容一样,一面是享受,一面是鄙夷。 泰勒夫人正在收拾东西,明天清早她要乘车去首都参加她一个好友的茶会。 “哈特夫人,您要去cici小姐的房间,麻烦您帮我把这个放在她的便签簿上。今天有一个找她的电话,我听不懂中文,所以没接。” “哦?好的,当然没问题。”哈特太太举止优雅接过便签,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 “是个来自中国的电话。”泰勒夫人补充了一句,“似乎是cici小姐在国内的亲人,我想这个电话对她比较重要。” …… 一向端庄矜持的哈特太太把自己的手包掉在了地上。 20、鱼香肉丝 琳达已经注意那个饭盒好几天了。 圆墩墩的饭盒,金属质地,整体是个小鸡的造型,小鸡的嘴扭一下,饭盒盖子就能自动弹开。 因为保温性能一般,是超市里算是比较平价的学生饭盒。 琳达注意这个饭盒的原因,是她的那位来自东方的同学已经半个月没有出现在餐厅,每天到了午餐时间就会拎着这个饭盒独自离开…… 自认对于奇异东方菜接受程度很高的琳达对于华夏人的日常饮食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好奇心,这份好奇心现在煎熬着她,一方面她知道自己不该去探究别人的隐私,另一方面她是真想知道里面都装了什么。 纠结啊纠结~ 会有那种味道奇异诱人的鱼头么?听说华夏人连鱼的尾巴和内脏都不放过。哎呀,会不会是传说中鸭子的头?或者是鹅的爪子?还有血,华夏人还会把血弄得像是奶酪一样的小块然后吃掉!据说味道也很好! 那个小饭盒里的东西一定比中餐馆里的刺激多了! 琳达的心里像是有一百只故乡特产的折耳猫在挠啊挠啊挠。 到了午休时间,沈何夕去柜子上取下了自己的外衣穿上,又拎起了那个嫩黄色的饭盒,缓步走出了阅览室。 琳达抓起自己早上在让仆人做的两个三明治跟了上去。 管她是鸭头还是鹅掌,就算是血我今天也不会放过的! ,你今天也是自带了东西么?” 沈何夕转过头,看见琳达面带微笑地举着自己手里的三明治——动作有点刻意呀。 “是啊,不太适应餐厅里的面包,我就自己弄了点吃的。”沈何夕摇了一下手里的饭盒。 琳达的眼珠子也跟着一起摇了一下。 “要不要尝尝我的金枪鱼三明治?”琳达继续举着她的三明治献宝,金枪鱼的哟,味道很好的。 沈何夕看见两个三明治,大概明白这个姑娘想要什么了。 分享食物总是要相互的,琳达起了头,自己总不好说不用了我对三明治不感兴趣吧。 虽然真的完全不感兴趣……唉,自从来了腐国,总觉得自己的身边充斥着吃货和坑货。 沈何夕点了点头,笑着回答说:“好啊。”算了,已经习惯了。 长廊尽头的教室里没有人,沈何夕和琳达走了进去,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琳达大眼睛里bulingbuling的期待光线,已经快把沈何夕的狗眼闪瞎了。 打开饭盒,里面第一层是鱼香肉丝,第二层是葱花蛋炒饭。 从早上九点到现在才几个小时,饭菜还有四十多度的样子,盒盖一打开,香辣微甜的香气就跑了出来。 琳达瞬间醉了。 剁椒和木耳是苏仟分给沈何夕的,一小袋压缩木耳,一小瓶剁椒酱,看起来普通,但是在腐国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的。 剁椒是把新鲜的红辣椒剁碎之后用盐和姜蒜拌匀腌渍得到的,可以直接当小菜吃也是湘菜中不可或缺的调味品,味道清辣有的还有酸爽感,声名起于湘地闻于华夏。 虽然不爱吃辣,但是沈何夕依然很珍惜这点难得的小配料,今天早晨就做了一份儿剁椒版的鱼香肉丝。 三分肥七分瘦的猪前肘肉被沈何夕切成了等长等粗的肉丝,横切牛斜切猪,猪肉的肉丝想要保证口感软而不散还不塞牙,最好的状态就是每一根肉丝都是倾斜的纹理。 肉丝用料酒和盐抓一下,再用蛋清和淀粉上浆,静止十几分钟。 锅里倒油,先把肉丝滑炒断生,再用葱姜爆锅,放入剁椒炒出香气,倒进肉丝等到炒匀上色再放进胡萝卜、土豆丝、木耳丝、青椒丝。 最后倒入用糖,酱油,耗油,醋还有水淀粉调制成的调味汁。 起锅的时候,她还听到了楼上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哀嚎。 没有玉兰片和豆瓣酱,沈何夕只是有一点小遗憾,没有笋丝,沈何夕只能承认这道菜真是“因地制宜”的不正宗的鱼香肉丝了。 在华夏,因为一种食物的不同处理,人们可以争论好几年,比如甜豆花和咸豆花,比如西红柿炒蛋放不放糖,再比如咸粽子和甜粽子。 远的不说,就她们面前的这一份鱼香肉丝,在自己的圈子里也分成了“无笋不吃党”、“无酱不香党”以及“无泡椒不正党”。 到了沈何夕这里,没有笋,没有酱,也没有泡椒,鱼香肉丝味道的厚重感略有下降,但是最本质的东西并没有改变——混合的鱼香味道足够下饭,丰富的颜色搭配足够诱人。 米饭是前一天店里剩的,几个人一人分了一碗带走,按照苏仟的话来说,谁也不指望抠门了一碗米就能发家致富了,既然多了就要分掉,留着又生不出小的来。 那碗饭沈何夕打了个蛋用葱花随便翻了翻,为了搭配鱼香肉丝,她只放了一点盐。 葱花炒的有一点焦色,鸡蛋被搅成了缕状,一份简单的蛋炒饭,果腹足矣,厨艺什么的,完全谈不上。 可是这份在沈何夕眼里差强人意的搭配,已经快把琳达迷晕了。 那个红润鲜亮的色泽,那个缤纷奇妙的食材搭配,还有这种酸辣甜似乎都掺杂的香气。 黑的是什么?红色的碎末是辣椒么?红的和白的应该是萝卜和土豆吧?为什么看起来口感特别好的样子? 炒饭在中餐馆吃过啊,为什么现在觉得这两个放在一起格外诱人,格外美味呢? 叮~!鱼香肉丝加蛋炒饭组合对琳达造成了会心一击。 沈何夕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自从来了腐国,她不好的预感几乎都应验了。 …… 晚上。 亚瑟在走廊里踟蹰了许久,终于敲响了妈妈的房门,在哈特家的住宅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立空间,他们也必须要学会尊重别人的独立空间。 “进来吧。”何勉韵匆匆收好手里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调整好了脸上的情绪才让亚瑟进来。 “妈妈,我周末想去cici那里。”亚瑟进门之后直接对他的妈妈说。 “亚瑟?”何勉韵用疑惑的眼光看着来自己最疼爱的“第一个儿子”。 虽然已经知道自从半个月前亚瑟跑出去又被小夕找回来之后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排斥自己的姐姐。但是何勉韵没想到,除了总是在周五开始收拾行李的弗雷德和凯瑟琳,还有亚瑟也这么喜欢去找小夕。?“亚瑟,我记得你周末经常要去打篮球?” “去了cici那里我也可以打篮球。” “噢?”何勉韵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即将十二岁的儿子。“亚瑟,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看待cici的,虽然弗雷德他们都没有说,但是我知道上次你们的争吵就是因为cici。”何勉韵对亚瑟的想法很好奇,在她的眼中自己的大女儿稳重有余活泼不足,做事情有点滴水不漏的感觉,不太像她,也不太像沈爱民,这也导致了她对自己沈何夕的亲近总是隔了一层。 亚瑟是个聪明敏感的孩子,他察觉到了自己和小夕之间并不亲近的关系,甚至也为此生小夕的气,所以她才让他们去和小夕多多相处,没想到才两天,自己这个最别扭的儿子已经被收服了。 亚瑟的脸有一点泛红,表情有一点羞赧:“cici是个很好的姐姐,她对我和弗雷德还有凯瑟琳都很好,虽然我们之前有些不愉快的事情,但是那是因为我自己的问题,现在我真的很喜欢cici。” “你比较……喜欢她哪一点?”哈特太太觉得亚瑟现在这副主动承认错误并且不好意思的样子真是许久不见了。 亚瑟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姐姐踢人如踢狗……这个肯定不能说,抽人的样子比猫女还帅气……这个还是不能说,踩着坏人的时候骄傲如女王……不,我是个爱护妈妈心脏的好孩子……背着自己的时候让人感觉很温暖……我才没有把鼻涕眼泪流到她身上呢! 很温柔……很爱护我们……同时充满了……勇气,性格很好……”亚瑟牙疼地罗织着自己也不语言来夸赞自己的姐姐。 何勉韵忍不住笑了:“亚瑟,你把cici说的好像公主一样。” 亚瑟涨红了脸,绞尽脑汁地想了想,终于有一句能说的了:“cici做的东西好吃。” 何女士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她的左手攥了一下拳头,像是把澎湃而起的复杂情绪压制在手心里:“亚瑟,我会考虑你的申请,但是你这个星期剩下的几天不能再做出什么让爸爸妈妈觉得为难的事情了。” “好的,妈妈。”知道周末有机会去找cici,亚瑟心情愉快地打算离开妈妈的房间。 “等等,亚瑟,cici的功课很忙,你尽可能别让她浪费时间做吃的,你们都注定应该是更高层次的人。” 亚瑟心情愉快地点了点头,尽管他不是很明白妈妈是什么意思,但是他找cici只是因为喜欢亲近她,吃东西只能说是附带,有没有,关系不大。 房间里只留下了何勉韵一个人。 她转身,看着梳妆镜里端庄得体的妇人,她脖子上随便带着的宝石项链,曾经那个最爱她的男人倾家荡产也换不回来。 就因为他是个厨子!就因为他是个厨子,所以他死了! 厨子! 厨子!! 厨子!!! 何勉韵狠狠地把桌上的首饰盒摔到了地上。 “你已经毁了爱民毁了大朝,你为什么还不放过小夕!” 那天深夜,她终于照着号码纸条上的电话拨了过去。 21、鱼水饺 天还黑着的,沈老头就穿着军大衣拖着鞋子出了门,没办法,前几天他孙子怕他闷的慌,又从别人那里抱来了一条小狗,才两个多月的小洋狗,巴掌大小,蹲在院子里都能被猫给挠了。老头子没办法,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小狗被欺负死,只能天天抱着搂着,任由小狗哼哼唧唧地腻歪在他身边,被黏糊烦了,沈抱石干脆给小狗起名叫小腻歪。 两个月的小狗就像是还没断奶的孩子一样,一大早就牢匚氐慕辛似鹄矗闪纳蚶弦悠鹄磁磐庖卤e殴吩谠鹤永镒肆饺Γ∧逋峄故切】闪谎氐偷徒凶拧 沈抱石拍了一下脑门恍然大悟,小祖宗你这是饿了呀? “小腻歪!跟小夕小时候一样腻歪!哼唧哼唧的小祖宗!” 厨房里空空如也,沈老爷子就只能穿好了大衣顶着风往店里头来。 小腻歪躲在他的大衣里头,就一对小耳朵尖儿在露在领口外面,小撮的细毛让风吹得颠三倒四。 就像过去几十年间的每一天一样,沈家的饺子馆从清晨五点多老板买菜回来之后就开始了一天轰轰烈烈的忙碌。 沈家的饺子馆有整个太平区最新鲜的肉,最新鲜的蔬菜,和最新鲜的海鲜。肉要用手切成小丁,不捶不剁,保证肉丁本身的鲜嫩和口感,蔬菜清洗干净后控水,同样切碎,海鲜的处理就要更讲究一些了。 鲅鱼要去皮剔骨,留下鱼肉打成泥,然后调上肉馅儿添水打浆,让整个饺子的味道浑然一体,馅料口感鲜美实在。 墨鱼要先取出墨囊,里面的墨汁过滤之后调成面皮,留下墨鱼肉打成泥,加点蛋清和胡椒粉调剂去腥。成型的饺子外面是黑的,里面是白的,煮熟之后在用筷子夹开,流出无色透明的汤汁,再就是黑白分明什么都不浪费的墨鱼水饺了。 虾仁儿和海肠水饺的做法大同小异,用新鲜的材料切成小段,合着肉馅儿韭菜包进饺子皮里面,倒是最简单的。 沈何朝一个人从车上搬下来半盆活虾,几个在后厨收拾东西的跟刀打荷看见了,都招呼着来搭把手。 他一边走着,盆里的虾还在做虾生最后的挣扎,把水噼里啪啦地甩到他的脸上,凉凉的。 小帮工颠颠儿迎了过去,作势要把虾盆子接过来,结果被沈何朝扫了一眼,就立刻闪到一边装死去了。 没办法,连虾带水少说五六十斤重,加上这个铁盆,六七十斤也有了,师父是天生神力,同事们是五大三粗,就他这幅小身板,真抬了起来还不得栽盆里去。 小帮工只能鼓着腮帮子拿起扫把呼啦啦地开始扫着地上的水印子,期间沈何朝又带了几个帮厨把小三轮上各种各样的食材都卸了下来。 看着壮实的汉子们一只脚又一只脚地迈过自己的扫把,小帮工傻兮兮地自己比量了一下脚的大小,然后为自己的长势默哀了一下。 这一默哀不要紧,他站在中间不动了,搬着韭菜往里走的人直接被挡了下来,搬着韭菜的又挡了身后扛着葱的,扛着葱的别住了门口拎着带鱼的……在最后的沈何朝毫无所觉地往肩上把面粉袋子一抗,下落的面粉袋子被身后那人肩头的鲅鱼盒子一划,面粉就铺天盖地地糊了沈何朝一头一脸。 正好让沈老头看了一场闹剧。 “冒冒失失!冒冒失失!”沈老头一边给沈何朝拍打着身上的面粉一边数落着这群不靠谱的小年轻。 浑然不觉自己鼓鼓囊囊的领口里小腻歪正瞪着眼支棱着耳朵看热闹。 苦心经营几十年的大师形象被一条头顶面粉打喷嚏的小狗毁了个干净。 沈何朝头上脖子上本就出了汗,面粉黏在上面擦擦拍拍的都弄不干净,沈抱石干脆打发他回家洗澡去了。 几个帮厨扫地的扫地,搬东西的搬东西,只有可怜的小帮工自知闯了祸只能躲到柜台里等着挨训。 沈抱石还顾不上他,打发了一头白面的大朝,他怀里还有个要吃蛋黄的小腻歪,抱着牢匚亟凶诺男丰趟投自诹顺康拿趴凇 就在此时,电话响了。 小帮工看了一眼号码……未知号码,踢踢踏踏跑去找师公。 “师公师公,电话响了。” 老爷子蹲在墙角里搓着蛋黄:“谁打的,接起来呀。” “不知道谁打的。”小帮工挠了挠头,看了眼小腻歪。 抬头,瞪眼:“号码也不会看么?” 小帮工又想缩了:“写、写的未知号码。” “未知号码?”难道是那个丫头有事儿打电话过来了? 把手里的整个蛋黄扔地上,沈抱石三步变作两步挤到了柜台里。 “喂?丫头?” “……” “丫头?” “……” “说话呀?” “……” “……咔嚓,嘟嘟嘟嘟嘟……”电话被挂断了。 老爷子仔细看了一眼电话,发现真是对方挂断了,心里觉得不对劲:“一大早来浪费电话费。” 旁边小帮工抱着小腻歪,一人一狗傻乎乎地看着沈抱石 “师公,谁的电话呀?” “不知道。” “原来师公你也不知道啊……” “我还没念叨你呢,你看你把你师傅给连累的!还不去后面洗菜去!” “哦!”小帮工扭头往厨房里蹿。 “回来,把狗还我!”老爷子一拍柜台,气势全开。 …… 打发了小徒孙,沈抱石还是觉得自己心里不对劲儿。 小夕不是打电话不说话的人呀,她得有什么事儿才能别别扭扭地挂了电话呀? 再说了,死丫头一向报喜不报忧,这么怂的事儿她是肯定不会干。 那会是谁打的电话呢? 一代名厨给小腻歪揉着毛,心里乱糟糟的。 ******** “要带着哥哥出去涨见识?就你那把老骨头?” “就在省内转转啊,也行,你们让哥哥接电话……你又把哥哥打发走了!” “让雷子开车你们坐车去?好,这样不那么累。” “好了,我知道了,我不会往家里打电话的,我知道你们要外出到年前才回来,每周五还是这个时间你打给我?好的。” 亚瑟站在沈何夕的身后,听着她用中文低声打着电话。 表情放松,语气轻快,凭借着自己半吊子的中文,他听见了好多声的“哥哥”……哥哥……? 扣了电话,沈何夕转身就看见亚瑟背着包站在自己的身后。 漂亮的小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亚瑟?你是来我这里度假的还是来我这里装雕像的?”她敲了下亚瑟的脑门,心情愉快地打趣自己的金毛弟弟。抬起手,沈何夕接过亚瑟手里的篮球袋子,另一只手里还提着刚买的蔬菜。 “刚刚的电话是谁打的?” “我爷爷。”沈何夕拎着东西上楼, 亚瑟站在原地不动:“为什么你还和他们联系?” cici不是要永远留在腐国的么?为什么还和华夏的亲人打电话?刚刚她笑着说话的样子,他们一家人都从来没见过。 在cici的心里那些才是她真正的亲人吧? 沈何夕停住步子转过头看他:“你说什么?” “你不是要永远留在腐国么?妈妈说你会一直在腐国的。”亚瑟觉得自己被欺骗了、被伤害了,一颗刚刚接纳了姐姐的心再一次千疮百孔了。 “我会在腐国学习,但是我终究要回去,我从小生长在华夏,那里有属于我的根。”沈何夕没多少“爱国情怀”,可她知道自己割舍不下那里,也从没有想过割舍。 亚瑟觉得心里难受极了:“你不想留在腐国就别来呀!我讨厌你。” 哎呀我去,又是这句台词。 沈何夕一把举起手里的篮球袋子对着酝酿着情绪随时准备跑走的亚瑟说:“如果你再玩离家出走的这一套我就把你的球直接拍你脑袋上。” 你以大欺小!你骗人!你不是好姐姐!亚瑟的心里愤怒的情绪在翻腾……那天晚上cici脚踩劫匪的样子又浮现在了亚瑟的眼前。 “哦……”金发男孩儿非常识时务地小步跟了上来。 一直坐在窗边看书的泰勒夫人微笑着看着姐弟两个一前一后地上楼去了。 “今天晚上哈维和迈尔斯也会来吃饭,我问过迈尔斯了,他说星期天可以带你出去玩。” “为什么是他陪我?”亚瑟很想指责cici这种不负责任的做法,可是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吞了回去。 cici是大魔王qaq。 沈何夕看着亚瑟一脸的不甘不愿,笑着揪了一下他的脸蛋,跟着苏仟这种人混久了,她也喜欢捏包子脸了:“因为我星期天要去餐馆打工,同事请假了,我要从上午十点干到晚上十点。” 打工?大魔王打工?打工的大魔王? 亚瑟的内心世界被“刷碗的大魔王”,“端盘子的大魔王”,“职业性微笑的大魔王”刷屏了。 “那我陪你去打工吧!”真好奇cici大魔王要打工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你确定?”沈何夕挑眉看着自己“傻白甜”的弟弟,那一群节操尽碎的家伙看见他一定会很开心。 “嗯嗯”亚瑟点了点头,心情终于好了起来。。 沈何夕郑重地拍了拍亚瑟的肩膀:“别后悔啊。” 为你即将颠覆的三观默哀吧,我的傻弟弟。 23、枣泥山药糕 咳……由于部分镜头过于血腥残酷,并且执行者多次攻击对方三人不能用语言描述的身体部位,所以长达20分钟的单方面碾压的画面大家可以自行脑补了。 总之,等到俞正味和黑豆听到前面的异响一人举着菜刀一人拿着锅盖全副武装冲出来的时候,沈何夕已经像个女王坐在桌子上,脚下踩着三个叠成了一摞的“抢劫犯”。 在一旁坐着的,他们一向不可一世的老板此时笑的格外的灿烂,灿烂地让人牙酸。 “我已经叫人来处理了,他们马上就到。”苏大老板看着这三个猥琐男的表情像是看着一坨狗屎。 黑豆被沈何夕霸气侧漏的样子吓到了,他环顾四周,发现只有小亚瑟的气场还算正常,于是磨磨蹭蹭地晃到了亚瑟的身边。 “hi~你的姐姐,是学什么的?” “法律呀,我姐姐在y大读法律系。”有这么一个文武双全的姐姐,亚瑟感到十分之骄傲。 “y大?你确定不是超人学校?或者蝙蝠侠学校?” 回答他的是亚瑟看傻子的白眼。 五分钟后,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冲进来,他们冲着苏仟齐齐鞠了个躬,然后就态度凶悍地两人一组把三个劫匪带了出去。 俞正味老神在在地没什么反应,沈何夕早就猜到苏仟不是什么普通人,只有黑豆和亚瑟站在一起用几乎一模一样的呆滞表情看着他们面前发生的一切。 #每个人都在用实际行动刷新我们的世界观# 11月第四个周日的上午,沈何夕正在房间里锻炼身体。 棕色的运动毯上,她两腿劈叉成一字马,把上身尽量往一只脚的方向压了过去,略有些宽松的运动衣遮不住女孩儿曼妙的曲线,她的手臂伸展开来,像是一只正在小憩的天鹅。 依旧一身嬉皮士风格的迈尔斯敲响了沈何夕家的大门。 开门的时候,沈何夕的额头上还有未擦干的汗水,刚刚运动完的她双颊红润,眼眸明亮,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让迈尔斯情不自禁地吹了声口哨。 “cici,上帝创造你的时候一定是太偏爱你了,你的美貌简直令人惊叹!……好吧,你的美貌只是比你的厨艺稍微逊色那么一点点。” “如果我想听赞美大可以去看莎士比亚,没必要站在门口和你面对面。” 迈尔斯这个家伙贪花好色又有些人来疯,上个周沈何夕炖给亚瑟炖鸡汤的时候他在楼上又唱又跳,弄得整个街区的人都打开窗子围观。 实在不能怪沈何夕对这个家伙不假辞色,给点阳光就灿烂成得了狂躁症的向日葵,这种家伙……让沈何夕无比手痒。 “今天是感恩节,这是非常好吃的南瓜馅饼!”迈尔斯看到东方小天使脸色不太好看,立刻把自己手里的纸盒抬起来献宝。 “感恩节?”沈何夕愣了一下。 腐国人是不过感恩节的,大西洋彼岸的那个国家才有这个具有历史意义和讽刺意义的节日。 迈尔斯挺胸抬头两眼放电地看着她:“我身上这么强烈的自由浪漫的气息……” 自由浪漫的迈尔斯突然表情僵住说不出话了。 自由浪漫的迈尔斯双肩上出现了一双手。 自由浪漫的迈尔斯突然双脚离地了。 自由浪漫的迈尔斯被人提了起来。 比他高半个头的金发碧眼肌肉男分分钟把他拎到了一边。 “早安cici。”正直严肃的哈维先生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地和沈何夕打招呼。 “早安”沈何夕笑着跟哈维打招呼。 相比较迈尔斯火星人的思维,沈何夕深觉还是和地球人打交道更令人愉快。 哈维从迈尔斯手里把纸盒拽了出来:“这是迈尔斯的母亲——我的姑妈做的南瓜馅饼,感恩节快乐。” 沈何夕接过纸盒,看到迈尔斯被哈维挡在身后还上蹿下跳刷存在感,又看到哈维一脸正直但是眼睛的余光频频瞟向自己的厨房,差点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这儿有一点中式点心,还有中国绿茶,一起来尝尝吧。” 哈维不出意料地用一脸正直的表情答应了下来。 点心是苏仟发给员工的周末福利,山药糕和白米糕。 山药糕是用蒸熟的山药打成泥,掺入糯米粉粳米粉白糖猪油反复蒸制成油滑细腻,再在其中夹入手工调制的枣泥,压入模具里定型之后蒸几分钟,就成了枣泥山药糕。 白米糕的做法就要简单一点,发酵的糖水米浆加入泡打粉二次发酵之后上锅蒸熟就可以了。 小巧可爱的粽子型山药糕,红白相间。白米糕放在纸杯蛋糕的模具里蒸出来,看起来像是烤制之后被去掉了颜色的蛋糕。 白米糕和山药糕都属于味道清甜的点心,相比较西式点心,味道有点温吞寡淡,俞正味做这个出来也是因为知道自己做了之后很可能在店里卖不出去,干脆就分给员工们吃好了。 沈何夕本人的口味偏向清淡,对甜食兴趣不大,这两种看起来可爱又可口的点心她勉强吃了一样吃了一块块就放在了一边,现在有这两个家伙送胃上门,她就勉为其难让他们帮忙解决掉。 白色的点心,一块有四分之一个手掌大小,一碟是红白相间,一碟则好像白色的纸杯蛋糕。 一杯绿中点黄,茶叶漂展的中国茶。 让哈维和迈尔斯来形容吃到这种点心的感觉,那就是甜美……由甘甜引出的美味,美在形美在内,随着甜香一起触动味蕾的是心里同样的甜美舒畅。 初初入口是香,山药香还有米香,带着食物最原始的气息,香的温和又别致。 然后是甜,蜂蜜白糖的甜美浸透了整块点心,与前面的香融和在一起,香甜二字,就是为了此时此景。 最后是酸,微酸,大枣自春到秋的孕育,是那种略酸浓甜的味道,米浆反复发酵的贮藏,是那种似有似无的酸意。 香甜之中乍然出现的酸味,那么恰到好处,就好像画龙之后神笔点睛,就好像山势回转奇峰陡现, 两种点心,由香到酸不过须臾,却好像让人看到了绮丽跌宕的风景, 香意有时,甜意有尽,酸意滋生于此间,可是这种酸并不应长久存在。 所以一杯绿茶喝下,口中种种自此归于平淡。 哈维恍惚觉得这个点心就像是面前的女孩儿,看起来只是精致纤细,但是从里到外无一处不散发着特有的魅力,并且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种种的美好,总是像这杯淡黄的茶水一样,把别人的感慨和赞美归于一种不动声色的平淡,但是同时也把最美好的印象留在了别人的心里。 也就是在这同一天,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也有人的生活开始走向不再平淡的另一条路。 华夏鲁地省城 时节已近初冬,刚过了饭点,省城的小巷子里杳无人烟,只有几个小饭馆门口的遮雨棚子在冷风里打着颤,几个破塑料袋不知道从哪个陈年的旮旯里被风揪了出来,晃晃悠悠地在地上打了个转儿,接着又被风卷走了。 巷子口走来两个穿着厚外套的人,高个儿的手上拎了一个摇摇晃晃的盒子,被风一吹,他紧了紧身上厚厚的棉夹克。略矮的那位走在前面,最显眼的是一双和身上的暗色大衣完全不搭调的蓝色运动鞋。 “羊肉汤,要汤白,肉香,油水相溶,鲜而不膻……我领你去的这家,绝对是省城里羊汤最好的一家,别说太平区,整个鲁地能比他好的一只手也能数过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位老人,他似乎有些难以抑制自己的激动,自打进了巷子就就开始侃侃而谈。 这也就算了,在巷子里走了几步,他低下头摘下帽子,当着冷风里顺了顺自己斑白的头发,再走了几步,又整了整自己的呢子大衣,顺便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自己脚上纤尘不染的运动鞋。 高个子的年轻人一只手拎着盒子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小篮子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勤勤恳恳地提着,一直沉默着。 “徐家老羊汤,就是这儿了!”老头儿指了指红地儿白字儿的招牌,说话的声音又大了二分。 正是秋尾冬头,北方人都讲究吃点羊肉暖身进补,现在不过一点多,小小的馆子里只有七八个客人正一边看着店里的电视一边喝着羊汤。 看到这个情景,老人愣了一下。 年轻人在他身后看他小退了一步,大概明白他是想看看自己有没有走错地方。 老徐家的羊汤,应该是宾客满门客似云来才对啊,这、这哪里像是汤味极佳的地方? 24、大白羊汤 此时灶上已经停了火,一个歪戴着厨师帽的中年男人混在食客堆里正在看篮球比赛。 闻了一下在空气中兜转消散的鲜香气,老人扣了扣自己手边的餐桌。 “老板!来两碗羊杂汤两张面饼。” 挑了一张干净的桌子正襟危坐,老人看了一眼水杯上的陈垢,眉头拧的更紧了。 “哎哎,来了。”身后两个食客拍了下中年男人的肩膀,这位厨子才反应过来,目光恋恋不舍地黏在电视屏幕上,跌跌撞撞地进了后厨。 刚进去没几秒,男人又跑了出来:“投篮了么投篮了么?”说着又挤在几个食客的后面目不转睛地看了起来。 “老板!我们在等着汤了!”等了五六分钟分钟,后厨水开声音前面都听见了,中年人依然无动于衷,穿着大衣的老头子心下的不满愈发强烈。 这时,坐在他对面的年轻人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臂,这才让他没有愤而跳起。 “急什么?赶着投胎呢?”厨子无所谓地挥了挥手,依然在看着自己的球赛。 “啪!” 老人忍无可忍拍案而起。 “大朝,咱们走!” 一老一少两人这就要抬步离开小馆子。 正巧,此时一个中年妇人拎着几个塑料袋子一步一步地挪了进来。 “老徐你快点接一下……哎呀,两位吃好啦?两位下次再来啊!”妇人摆着一位颇为职业化的笑脸习惯性地招呼着,转眼看到了两人中间空荡荡的餐桌,还有电视机前面看得津津有味的厨子。 “徐大宝我【哔……】你祖宗!”亲妈脸瞬间变后妈脸,妇人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地上一丢就气冲冲地扑向中年厨子。 “我让你看球!”抡起厚实的巴掌,她一把甩在男人的后脑勺上,原本歪歪的厨师帽被甩到了桌子上。 几个食客见势不妙,或是留下几张票子,或是趁乱抹抹嘴就偷偷离开了。 男人倒没有还手,嘴里哎呀哎呀叫了两声抱着头就往后厨蹿了过去。 被这一幕惊呆的一老一少看着闹哄哄的场面,心里不禁都焦急了起来。 后厨汤冒了!兹拉兹拉浇在路子上的声音,这两位怎么就不管呢?那是一锅老羊汤啊,要是被大火烧散了味儿可就几天都没有好汤底了。 店主们在一边厮打,食客们在一边心焦,正闹哄着,一个苍老浑厚的声音猛然响起。 “闹什么!汤都快烧干了!”话音未落,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一瘸一拐地从厨房后面的院子门走了进来。 “一个不务正业!一个心思不正!我好好徐家的招牌都被你们败坏了!还不快去盛汤给客人!” 老人中气十足地拍了下中年男人的肩膀,大有一巴掌把人扇进厨房的架势。 此时,站在餐厅里的老人看着慢慢挪着步子的老人,激动了起来。 “徐小勺!” “……沈小刀!” 这一对被怠慢的客人,正是沈抱石和沈何朝祖孙两个。 而那位老人,正是徐家老羊汤的真正主事人,徐汉生。 大白羊汤成名于百多年前,以其色白似奶、水脂交融、鲜而不膻、香而不腻而驰名于中外,在自旧朝到前代的几本饮食传记和华夏名菜谱中,大白羊汤都是唯一以汤入谱的名菜,称之为天下第一汤,并非夸耀。 徐汉生就是大白羊汤正经的嫡系传人,只是世事流转,当年他跟随父亲北上京城又恰逢外倭扣边内乱频仍,父子二人被困于军阀统治之下的京城,被乱军裹挟南下又被战火驱赶回了京城, 战乱终结后,他又经历了灰色清算,几次三番,待到徐汉生在国家平定之后回到故乡已经年近不惑。也是到了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叔叔的一支已经彻底取代了他的父亲成为了正宗的大白羊汤的传人,而他自己只能再次背井离乡,躲在了省城小巷子里,一个小小的店面一开就是二十多年。 沈抱石正是他在京城学厨时候认识的好友。 几十年不见,两个人面对面,桌子上搁着一壶烫好的曲酒,旁边还有两个小菜。 你一句,我一句,从当年的繁华到如今的衰败,从当年的乱世到如今的太平,两人刚认识的时候都不过是垂髫小童,现在都成了古稀老者,他们能相互倾诉的故事太多,说来说去,太阳就沉到山后去了。 两个人也终于说到了各自的子孙后代。 “唉,我这个儿子我教了二十多年,一点都学不进去,娶了个媳妇也不是个能撑门立户的,孙子也……”老人长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后继无人,就是把心操碎了也没有用。 “我家爱民去了,幸好还给我留下了孙子,喏,这是我大孙子大朝。”沈抱石向自己的老友介绍自己的孙子,虽然脸上是那种随随便便介绍下的表情,但是心里已经有了几分显摆的意思。 白发徐老头打量了一直坐在旁边的沈何朝一眼,只见他目光清正,神色平和,心里已经是又嫉又羡。再拉过沈何朝的手一看,虎口厚茧,指间有力,腕部筋肉结实,好一双标准好厨子的手,胸腔里的酸水就开始咕嘟咕嘟冒个不停。 好苗子啊,还是个肯下苦功的好苗子。 看着对面老伙计得意的表情,徐老头生生把涌到舌尖的酸水咽了回去,不能说酸话,说了这老小子更得意了。 “我怎么记得你有两个孙子?怎么就带出一个来?小的呢?” 嘿嘿,说起小孙女,沈抱石又添了两分得色,他破天荒地翘起了二郎腿,好让别人都看得见他脚上这双崭新的蓝色运动鞋。 “小的念书有天分,现在搁腐国念大学,念完大学还要念硕士,学费都不用掏。”脚晃啊晃。 徐汉生只当自己看不见那双怎么看怎么别扭的鞋子。当他不知道?一准是他孙女孝敬的,这老小子这么些年一直这样,有话不往明了说,有屁净找没人的地儿放! “那你们家那把折燕刀,你大孙子能用了?”想起老沈家祖传的宝贝,徐汉生忍不住问了出来。 “他随了我和爱民,用金柄刀不错,用折燕,缺了那份巧劲儿。”沈何朝用不了折燕刀,沈抱石的心里不无遗憾,但是想想至少沈家的手艺能在自己的手里传下去,也就不觉得有多少不如意了,几代人都用不得,也不差大朝这一代了。 “自从你们沈家的勾鱼刀在洋人来的时候弄没了,你们这百多年一直没人用折燕刀啊,真可惜了一把好刀。” 徐汉生啧啧叹了两声,总算把肚子里的那点小羡慕给压了下去。 你后人有本事又咋样?老祖宗传下的东西你们还是用不了! “说到折燕……”沈抱石脚也不摇了,脸上也不挂笑了,摆摆手,把沈何朝打发了出去——小腻歪该吃东西了。 抬眼看看屋子里就自己和这个老发小,沈老头终于有地儿吐自己的苦水了,“不是没人能用……我那个小孙女,天生味感过人、手臂有力,腰肩臂膀无一不是天生的厨子料,说起来比大朝胜了何止三分……唉!” ”吹!这么好的孙女你忍心让她不学厨艺?“徐老头满脸写着不信。 “谁让我欠她们母女俩的……这些年她妈妈也就来了两封信,一封是让小夕好好上学,一封是要给小夕出国做担保,一句也没提现在过的怎么样。我想着小夕妈妈在国外日子可能也不咋样,等过两年让小夕改了姓,我也就算是没断了老何家的香火。” 那天那通电话思来想去可能就是何勉韵打来的,八成是为了找大朝,小夕让给老何家是沈抱石早就决定的事情了,大朝,哼哼,她想也别想。 签了断绝书,就甭想再回头! “唉,你们家里……也都是冤孽呀。”徐老头举了举手上的小酒盅,一口酒闷进了嘴里。 再好的孙子孙女又怎么样?一个是哑巴,一个学不得厨艺,又能比自己省心到哪里去呢?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想要传下去怎么就这么难? 两个老人同时发出了一声叹息,喝酒,继续喝酒。 天上只有一轮如钩的残月,沈何朝蹲在院子里给小腻歪喂着羊骨头碎。 大白羊汤熬煮的时候全靠火力,不添盐味,这些熬剩的骨头正好适合不能吃重盐的小腻歪。 不知道妹妹现在在干什么,刚刚腐国刚过了中午吧?中午妹妹吃了什么呢? 今天这家虽然羊肉切得不好,胡椒粉的质量也不好,但是熬汤的功力很到位啊,如果光用这个汤,把羊腿肉切成薄片,撒一层白胡椒粉,放点香菜和葱花,妹妹一定喜欢。 或者是把羊腩肉切成大块,把刀削面煮熟了,铺上肉块,放一勺辣椒,用滚烫冲上去,再撒点香菜沫子,这么冷的天妹妹也能吃上一大碗的。 前几天妹妹说腐国人都吃土豆,土豆能怎么吃?煮熟了沾盐吃么?把土豆切成片干锅烘出来再淋一点糖醋汁,妹妹会喜欢吧? 小腻歪把几块骨头上的味道都舔吮干净了,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沈何朝的手指头。 沈何朝轻笑了一下,抬手弹了一下小腻歪的脑门。 自从溺水之后,沈何朝的工作少了不少,人也捂白了一些,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穿衣显瘦脱衣有肌肉,一层黝黑渐渐褪去,他的眉目之间和他妹妹添了几分相似,加上脸上常带着几分腼腆的笑容,无论谁见了都要赞上一声俊秀帅气。 他和身在远方的妹妹都在成长着,曾经的他们像是角落里挣扎的杂草。 现在的他们像是两棵茁沉默的树,各自成长,相互支撑。 月上中天,沈何朝架着喝多了的沈抱石回到客房。 “大朝!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小夕啊!”醉眼朦胧中,老爷子终于说出了自己憋在心口十几年的一句话。 25、熘肝尖 徐老头私藏的酒喝足了,两个人的叙旧话也说够了,第二天,沈老头终于开口对徐汉生说明了来意。 “我想让我家的大朝跟你学做羊汤。” “什么?!” 坐在一旁的中年男人和他的媳妇儿同时惊叫了一声。 沈抱石连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这两个人,只是笑呵呵地看着自己的老兄弟:“我也不让你吃亏,一道白汤方子你可以从我们沈家十技里面随意挑两个来换。”从两百年前就进驻宫廷御厨房的沈家,秘方诀窍多得让人嫉妒。 徐汉生端起茶缸喝了口茶水,没有作声,沈家十技啊,随便一个做法都足够一个厨子在一个大酒楼里面立足了,当然徐家汤方也不差,可是…… 旁边他的儿媳妇已经坐不住了:“这位大爷,不是我说你,我们徐家老招牌几十年了,你随便拿一个东西就想换走我们压箱底的方子?你有本事要方子有本事你给钱啊。” 她话还没说完,徐汉生已经把茶缸狠狠地砸在了桌子上:“我还没死呢!想要卖方子先砸了我的棺材再说!” 妇人被吼得躲在一边不敢作声。 “爸,爸您别生气。”中年男人一直坐着不动,直到他亲爹气的快要爆血管,才一脸着急地劝了起来。 徐汉生看看自己不成器的儿子眼界小的媳妇,再看看沈抱石身后一直站着的沈何朝,心里的火气蹿的更旺了:“滚出去!你们两个都滚出去!” “爸,这还有外人在呢,汤方子这事儿也不能您一个人说了算是吧?”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一眼看了看沈抱石和沈何朝,明显是一副看贼的表情。 可怜徐老头一辈子人品贵重,到头来只能看着自己的儿子在贪婪和凉薄的支配下要撕烂亲情的最后一点遮羞布。 “我说了让你们滚出去!滚!”徐汉生心里清楚,在自己的老伙计面前,他也撑不住自己最后的体面了。 中年男人舔着脸还是不肯走:“爸,您看您身体又不好,我……” 坐在客座的沈抱石冷哼了一声:“大朝,把这俩人给我扔出去。” 沈何朝一直沉默地站在沈抱石的身后,安静地像是一棵树,但是当他站在人前,没有人能忽视他的存在。 一手抓住中年男人的肩膀,一手扣住中年妇女的胳膊,像是拖着两个装满鱼的水箱一样,他一步一步慢慢地把他们往门外拖去,并不瘦弱的两个人被他抓住就像是被人用钢索捆住一样挣扎不脱。 看见徐汉生眼眶微红精神颓唐的样子,沈何朝手上又加了一分力气。 在两个人的叫嚷声里,沈抱石叹了一口气。 这样的后人…… “让你看笑话了……”徐汉生呆坐了半天,好像突然就老了下来,连眼神都迟钝了几分,“我那些年天天就只想着熬汤,每天呆在厨房里,三十多岁才有了这个儿子……都是冤孽啊!” 沈抱石低头喝了一口茶水,摇了摇头:“这样吧,汤方我们不换了,看你这样,我就算真拿了沈家的技法给你,你后人愿不愿意学还不好说,改天给我买喽我找谁哭去?” “哎,你这个沈小刀,你怎么说话呢?”徐汉生这次真的快被他气死了,腰板一挺,声腔一抬,气势就回来了。 “我一向有啥说啥,你呀,如果真有个三长两短,别说这个店了,说不定你们家的汤方都能被你儿子儿媳妇拿去卖钱。你别忘了,这里可不是徐家的大本营鲁西,这里是济菜的范围,他们可不会看在徐家的面子上不打你们汤方的主意。” 徐老头被他说愣了。 是呀,自己年纪也大了,身体也不好,儿子凉薄儿媳贪婪,都不是继承手艺的料子,等自己走了以后他们真的为了一点钱把老祖宗的东西卖给外人……虽然不回徐家了,但是他也不能当了徐家的罪人呀。 沈老爷子翘着二郎腿又喝了一口茶,这个金骏眉真不错,看来徐小勺这么些年也没少攒下好东西。 徐汉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终于忍不住了:“行了!沈抱石,咱们当年光屁股的时候就混一块,我能不知道你?快说,你有什么主意?” “法子嘛,有两个。”沈老爷翘起来的那只脚悠然自得地画了两个圈,“第一,你带着他们两个人归宗,离开省城,这样你去了之后,就让徐家把他们两个困在鲁西,你就不用担心他们卖了方子绝了技艺对不起祖宗了。” 这个主意简直是损的冒泡了! 就他的儿子儿媳他能不知道?真把他们弄回鲁西,说不定他们连死的心都有了。省城比鲁西繁华多少,他们怎么可能甘心窝在穷山僻壤里一辈子?徐家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叔叔当年能趁着他爹不在夺了他爹的位置,现在他的后人还不一定能干出什么事儿来。 徐汉生摇了摇头,他就算对自己的儿子再失望也不可能做这种事,虽然儿子才学到了自己四五分手艺,但是如果自己再压着他练两年,将来自己去了他至不济也能在省城找个二流馆子当个汤师傅,现在社会发展的这么快,他也不忍心真绝了自己儿子的前途。 “滚滚滚滚滚!你这是什么馊主意?” “那就选第二个主意呗,你找个外姓徒弟,把技艺传给他,将来继承了你徐汉生的名号,还能帮扶了你的儿子孙子。这个徒弟很重要啊,得天分高啊,也得资质好啊,最重要的是人品也得好……是吧?” 徐汉生真想把自己的茶缸子糊在沈抱石脸上,真的!这个时候还看不出来这个老东西在想什么,那他就是个傻的! “你说的那个天分高,资质好,人品好的,不会正好姓沈吧?” 沈名厨笑的满脸菊花开:“对呀,而且他还有个跟你很熟的爷爷。” ******** 沈何朝终于让屋外的两个人安静了下来,回到堂屋里,差点被吓到退出去。 两个老人同时看向他,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笑容。 那个表情,沈何朝解读为:“好货!” 妹妹!我好像被爷爷卖了! “来来来,先让我看看你的功夫咋样。” 徐大厨瘸着一条腿也迈出了健步如飞的架势,拽着沈何朝就往厨房走,路过他的儿子儿媳妇连眼风都不扫一个。 厨房里刚买的菜还堆在地上,徐汉生翻找了一下,看见了两块泡在水里的生猪肝。 “先来一个熘肝尖吧。”老爷子点了一个相当考验功力的家常菜。 沈何朝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猪肝,换了一盆水,撒了点盐,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小腻歪该喂了。 “这,这是怎么了?他是不想做?”徐大厨有点茫然。 沈抱石凑过去看了一眼猪肝,瞥了他的老伙计一眼:“这块肝还没泡到一小时呢,做给你你吃么?傻!” “恚 “哼!” 两个年过古稀的老头儿互瞪了一眼,一前一后走出了厨房。 溜肝尖儿,取用的猪肝的最外围的部位,没有苦涩的筋膜,味道鲜滑清爽,是北方相当家常的一道菜。 可是想做好并不容易。 肝脏是动物的排毒器官,也是分泌胆汁的地方,烹饪的时候,一要去其腥,二要去其苦,三要留其嫩。也就要求厨子,眼力、刀工还有对火候的把控缺一不可。 猪肝提前用淡盐水浸泡一两个小时,还要勤换水,这样才能够去掉里面的毒素和胆汁味道。 切肝尖儿的时候,每一片肝尖不仅要厚度统一,大小一致,还要保证每一片肝尖儿都有至少三个外边,就是说每一片肝尖儿都要保留能够有益于保存水分和组织形状的那层外膜,不仅是为了外形,更是为了口感。 沈何朝用的是沈家的金柄菜刀,厚重的大刀在他手里轻松地像是一片纸。 他没向普通人那样把猪肝放在案板上一片一片地切下来,用左手举着猪肝,他右手持刀自上往下一片一片地把肝尖儿削了下来,一边削,一边转动着猪肝。年轻的男人神情专注,他下手极快,下刀极稳,手臂的每一下挥动都像是精确计算过一样,旁人只见刀光闪耀,一片片的肝片就轻飘飘地落在了盘子里,每一片几乎都是等大的,厚度更是惊人的一致。 只有真正的内行人才能看出更深入的东西,比如稳重,比如用心,比如对厨艺视之如生命的虔诚。 徐汉生看着这一幕,表情复杂难辨,是嫉妒,是怀念,还是悲伤,他自己额说不清楚。轻声地,他问自己跟前的沈抱石:“这是你们家传的片云刀?” 片云刀,卷云刀,梳云刀,流纹刀,冰炸法,冰爆法,清浆法,清炸法,清烩法,冷油法*就是百年沈家曾经纵横京城的沈家十技,十种手段全是用来烹饪鲍参翅肚这等极品海鲜。 没想到,今天在这个小厨房里居然能看到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用片云刀来处理这个猪肝。 何其有幸的猪肝。 何其有幸的自己。 徐汉生语气急迫:“这个徒弟我收了!” “嘿嘿,等我吃完了肝尖儿再说。”沈名厨必须要吊吊他的胃口。 “哎哟你个老东西……” 说话间,沈何朝已经完成了挂浆焯菜滑炒肝尖儿的步骤。 料酒,生抽,糖,醋,盐调成味汁,锅内点油起火,葱姜爆锅,先下焯过水的胡萝卜片,青椒片和香菇片,再下已经变色成金黄的肝尖。 浇汤出味,薄芡收汁,瞬息之间,就是一盘鲜脆嫩滑恰到好处的熘肝尖。 26、菠萝咕咾肉 “哥哥在学做羊汤么?”沈何夕夹着话筒,脸上是出奇的温柔和愉悦,偶尔有公寓里的邻居路过,都会对这个站在门廊里打电话的少女友善地致意一下。 沈何夕的心却已经飞回了华夏。 “大白羊汤,祖传秘方,五百一张,不对开膛。”如果是六年后去省城,大概很多人能听到这件事吧?老徐家的大白羊汤方子被徐家人自己拿出来卖,可是无论这个“徐家人”还有所有拿到方子的人怎么熬,都熬不出“碗里水包油,一滴油包水”的大白羊汤,浓而不腻什么的,简直是笑话。 现在看来,徐老爷子也不是什么善茬,大概临死怕方子泄露又做了什么手脚。 但是……徐家老店几十年的招牌,落得那样一个下场,经历过这件事的省城里几位名厨都忍不住摇头叹息。 家传有什么用?传技不传心,总有天塌地陷的那一天。 沈何夕叮嘱电话那边不会说话的家伙:“哥哥,我觉得徐家爷爷的儿子儿媳妇不像是好人,你要小心啊,实在不行找个东西随身携带当防身啦。” 电话那头传来哥哥在笑的出气声。 十七岁的女孩儿开始跟哥哥撒娇:“我说真的嘛~” 垂下眼眸,她的心里真的有几分担心,对于徐家那对夫妻来说,爷爷和哥哥简直是从他们手里抢金矿,他们心里不恨才是有鬼呢。 “你会小心的对不对?” 乖乖的呼吸声。 “你要先保护好自己再考虑别的!是不是?” 乖乖的呼吸声。 “小猫小狗还有爷爷你都要保护好,是不是?” 乖乖的呼吸声。 沈何夕欺负沈何朝不能说话,用连环的是非疑问句逼着哥哥做了保证。 “你又欺负你哥。”沈抱石接过电话,开头照例就是这样一句。 “哼”好吧,我就是这么任性霸道无理取闹!你想怎样啊?面对哥哥,老芯子嫩皮子的沈何夕立刻从资深精分的女汉子变成了任性的妹妹。面对爷爷,她又秒变成了倔强寡言的中二孙女。 呆在一边竖着耳朵听声音的沈何朝又笑了。 住在旅店的祖孙两个人打完了电话,心满意足地准备回去睡觉,沈何朝想起妹妹的嘱托,弯腰把手放在地上。 一直在下面扒着他裤腿的小腻歪立刻把前爪搭在他的手上,摇摇小尾巴,蹭来蹭去地整个趴在他的肌理结实的手臂上。 年轻男人低头轻轻把狗捞进了怀里。 小猫小狗和爷爷么?看来小狗也很重要啊。 二十四孝哥哥决定爱屋及乌对小狗更好一点。 想跟孙子说点什么的沈抱石转头就看了眼腻歪在一起的孙子和小狗,哼哼了两声,拂袖而去。 “喜新厌旧!”这是在骂沈何朝。 “见利忘义!”这是在骂小腻歪。 另一边的沈何夕向泰勒夫人致谢之后走上楼,一会儿她还要应付一个吃货。 今天是周五,从周一开始,何女士就盛情邀请沈何夕去位于湖区的别墅度假。 餐馆打工当然是时间是可以调整的,尤其是在她在四天之前一个人搞定了三个大汉之后。 当时黑豆一秒钟变成了“cici脑残粉”,眼神中充满了对华夏武术的向往。 俞正味用一句话就打醒了他:“她武功有多高我是不知道,但是如果你一直用这种恶心的眼神看她,她也能把你砸到地板里面。” 黑豆萎了,当了整整一天的“种蘑菇的小黑豆”才恢复了精神。 沈何夕婉拒了去度假的原因,是因为这个周末有周围几所大学华夏留学生的聚会。 所谓的聚会,形式上永远都是一群人在吃吃喝喝,顺便在精神上进行交流。 对于现在囊中羞涩的留学生们来说,聚会上的饮食,只能靠一人准备一道菜或者点心,大家一起聚餐了。 田婉孜下午三点就到了沈何夕的公寓里,她是来传递消息“顺便”试吃沈何夕第二天要带的食物的。 下午时分的公寓里很安静也很舒适,淡绿色的斜纹桌布,原木色的整套家具,虽然在这样的初冬里难得能感受到阳光照进的温暖,但是这并不耽误田婉孜在果茶的甜香里感受到温馨的气氛。 果茶来自于上个周泰勒夫人太太兴致勃勃的分享,用的并不是西方传统式的果肉干与红茶的混合,而是采取蜜炼的手法,用糖浆和蜂蜜熬煮新鲜的水果直到浓稠,放在圆滚滚的玻璃罐子里,喝的时候再用水冲调,泰勒夫人笑着说这是她在伦敦的好友从一个华夏餐馆的大厨那里弄到的。 在萧瑟的秋天里,一杯冒着热气的甜茶能从内而外地补充人的元气。 田婉孜长叹了一口气,趴在沙发上满脸忧伤:“为什么一样是在腐国,你的日子就过得这么好?绝对是因为你吃吃喝喝的水准太高啊,太高。” 沈何夕不置可否,低头从购物袋里拿出了她提前准备的东西。 田婉孜又叹了一口气:“不对,仔细想想,你每天吃中餐的机会也不多,现在也打工,你怎么还能把房间收拾的这么整齐?这不科学!” 分分钟把房间变狗窝的田婉孜觉得自己的小胸口酸酸的。 沈何夕懒得理她:“把我让你捎的罐头给我。” 番茄酱,菠萝罐头,蒜粒,青红椒,鸡蛋,主材料是一块肉质透明质地紧实的上好猪里脊。 沈何夕要做的,是一道在华夏南方非常受欢迎的菜肴,菠萝咕噜肉。 里脊肉先改刀成厚片,再用刀在厚片的两面切上均匀的纹路。一片片像是切出了鳞片的肉搭配着酱油、白胡椒粉、黄酒、盐一起拌匀腌渍。 另一边的菠萝罐头打开,放在锅里加热,让汤汁更加浓稠。 肉腌渍好了,沈何夕戴着手套把整块肉拎起来,右手用一把窄长的切肉刀自上而下地把肉削成了大小一样的块儿,带着手套的手依然轻盈灵活,掌心微转间似乎每一个小肉块都是相同的模样。 一枚全蛋搅进装了肉块的碗里,用筷子打到蛋液起泡,这样蛋液也就包裹到了每一粒肉块的每一条□□儿里。 裹了蛋液的肉块再甩进装面粉的盘子里,沈何夕十分不情愿地摘掉手套,用手揉搓捶打,务必让每一块肉都均匀地沾上了薄薄的一层面粉。 锅里起油,待到油上有热气而无烟之时,沈何夕把肉块一块块地贴着锅边放进了油锅里。等到那一层包裹的面粉渐渐成了微黄色,她又用筷子一块块地捞起。 烧锅,油温九成热的时候再把里脊肉块下锅炸过一回,金黄的颜色不仅代表了烹饪时间的恰到好处,也让田婉孜情不自禁地吞了几次口水。 煸炒蒜粒和切成了片儿的青红椒,有了香味之后放入番茄酱和生抽,因为没有白醋,沈何夕试验性地点了一点果醋进去,番茄酱和酱油混合后的深红色汤汁因为油分的存在越炒越香却又不会黏锅,女孩儿带着手套的手像是被上帝祝福了一样,每一次加入调料的动作都准确又沉稳。 刚刚炖煮了菠萝罐头的汁水倒了半杯左右下锅,深色的番茄酱汁被稀释成了更加吸引人胃口的浅色汤汁,还能看见蒜末在其中翻滚。甜香诱人的汤汁烧制完成,最后放进肉块和菠萝翻炒均匀。 红色的汤汁,白色的蒜末,金色的肉块,嫩黄的菠萝,其间还有青红椒在其中做点缀。 除了正菜之外,还有一小碟儿的烤蘑菇,主食是咸味儿三明治。 鸡蛋和面粉的调配是为了保证烹饪手法能让肉的鲜美被包裹在其中。 略带了蒜味的酱汁酸甜可口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更别提还有菠萝让整道菜果香浓郁味道浑厚。 田婉孜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咕噜肉放进嘴里,立时就被烫了一下舌头。 “嘶……呼呼呼呼……好吃!太……呼呼……太好次了……呼呼……” 沈何夕摘掉手套,把双手洗净,又去卫生间洗了脸,擦上了一层护手霜,这才不紧不慢的坐在桌前,钳起一块咕噜肉。 “颜色略有点儿重……” “菠萝罐头催发的香味远不如鲜菠萝。” “酸味的后劲儿差了点,果醋还是不如白醋好用……” 言下之意,不满意之处颇多。 田婉孜灌了一口水捧着自己的圆脸长叹了一口气:“好吃!就是太烫了。” “可惜没有水淀粉勾芡……”沈何夕还在挑毛病。 “对自己要求这么高,你是厨师咩?”田婉孜百忙之中扭过头来半是抱怨半是调侃地问了一句。 沈何夕的脸瞬间僵了一下。 “当然……不是。” 一餐结束,田婉孜捧着肚子在沙发上哼哼唧唧地对沈何夕提出建议:“千万别带着这个菜去聚会。” “……”沈何夕哑口无言。 “除非你想让他们因为想家嚎啕大哭或者为了一块肉打架斗殴。而且,很多外校的人来历也比较复杂,你少出头比较好。” 今天的田婉孜似乎该改名叫真相帝? 沈何夕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据说明年国家会有鼓励留学生回流的项目,现在这些人心里各自有自己的小算盘,你什么都不掺和才是最安全的。”何况,某些人最喜欢对涉世未深的“嫩草”下手了。 “唉~哪里也不好混啊。”田婉孜看着沈何夕那张漂亮又没什么表情的小脸总是特别有倾诉的欲望,“我打工的店换了一个片儿国的老板,据说片儿国的人做事严谨什么的,我倒觉得还好,可是吧……我觉得他似乎专门欺负我是华夏人。” 田婉孜也说不清自己的感觉,过了圣诞节她就要去腐国首都的一家证券中心实习,如果辞了这份工作,她未来一个月也就没有任何额外收入了。 沈何夕想了想大概也明白了田婉孜的纠结:“你们店里不止有你是中国人,还有其他的外国留学生,你可以把他对你的针对扩大化,扩大到别人的身上。” 田婉孜傻乎乎地看着沈何夕:“哈?” 厨艺高超的学神小姑娘,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刚刚自己还在教对方不掺和,回过头来对方直接开始给自己上课了啊?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啊?! 前浪·田婉孜感觉自己又被后浪碾压了一遍。 27、肉末烤茄子 周六的晚上,沈何夕跟着田婉孜坐了半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才到达了留学生聚会的地点——几位男学生租住的公寓。 来自中国某个东部发达城市的邱伟良凭借着他在留学生中的号召力和广阔的交际网,隐隐成为了这个同乡会的“管理者”,这个公寓就是他和他的朋友合租的。 沈何夕跟在田婉孜后面打开门进入公寓的时候,一大群人正在开心地分享着椒盐花生,有个男生夺过花生盘子手脚利索地站在没有燃烧的壁炉上,摇头晃脑地往自己嘴里塞花生米,下面的一群人扯他的裤腿、拉他的腰带,一副势必要把他拽下来的架势。 “快看!新来的漂亮学妹!”兴许是为了分散下面那群人的注意力,被人扒着裤子的年轻人指着沈何夕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 田婉孜小心翼翼地端着手里的篮子,见状摇了摇头,回过身,她跟沈何夕咬耳朵:“看见了?如果你带肉来,现在比那位还狼狈。今晚人太多了,少说话。” 沈何夕不动声色地把目光从壁炉上那货的腰带处移开——灰色的内裤都露出来了。 这时,她顿时深刻体会到了田婉孜的良苦用心,这哪里还是聚会,明明是胡吃海塞的狂欢。 小甜同学果然是好人啊! “田学姐来啦!田学姐今天还给我们带了饼干么?”角落里有人在喊着田婉孜的名字。 更多人的人把视线投在了沈何夕的身上。 十七八岁的女孩儿,修长的体型,乌黑的头发,还有一张精致漂亮的脸庞。对于每天看着洋人同学的这些留学生们来说,这种带有故乡气息的美色真的是暌违已久。 田婉孜站在沈何夕的前面,用自己结实的小身板把“小妹子”护得严严实的,圆圆的脸上表情相当严肃:“小冯,老邱呢?” “邱大哥和景琳在厨房呢。”站在壁炉上的“灰内裤”回答道。 “丸子,你一来就找邱大哥,怎么不找我们啊?这么漂亮的学妹你得介绍给我们认识啊!”人群里有人在起哄。 沈何夕上前一步,把篮子挎在自己臂弯,笑着跟屋子里的人们打招呼:“大家好,我是沈何夕,是北方人,来腐国留学,现在读法律一年级。” 有人在吹口哨。 “妹妹你读什么大学?今年多大了?” “妹妹你有没有男朋友啊?” 田婉孜脸色很难看,早知道这次来的人里面有这么多来花钱镀金的,她就不应该带沈何夕来。 一个戴着眼镜穿着羊毛衫的年轻男子快步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丸子,你把沈学妹带来了。” 这个人,就是这次活动的发起人,邱伟良。 田婉孜站在门口对着门里喊他:“学长,我们说好了用你的烤炉的,你快带我们去厨房吧。”别让小姑娘在这里当熊猫啦! 邱伟良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站在那里穿着淡米色风衣系着格子围巾的高挑女孩儿 有人欢呼,有人吹口哨,男孩儿们的掌声格外热烈,在这样欢快嘈杂的气氛里,这个女孩儿就在门边一站,就显出了与众不同的气质。 邱伟良走到沈何夕面前,极其绅士地要接过她手里的提篮,沈何夕笑了笑:“还是生的,要麻烦邱学长借用一下烤箱了。” “哟,新来的漂亮学妹,长得真好,不知道带了什么好吃的?” 一个声线略高的女声从厨房的方向传来。 凭借七公分的鞋跟,沈何夕的目光越过邱伟良和田婉孜的头顶望过去,看见一位穿着皮裙烫了大波浪的“时尚女性”面色不善地看着她。 “景琳,烤猪排好了么?我们等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看见她从厨房里出来,有人大笑着问到。 “等着吧,那可是上好的berkshire猪排,我跟这儿的大厨学了好久呢。”景琳的语气透着满满的得意劲儿。 几个活泼的留学生非常捧场地发出了欢呼声。 “学妹带了什么好东西?让我们也见识见识?”景琳扭着腰踩着直线步踱到了沈何夕的跟前,俨然一副要wo大yao开i眼zhao界cha的架势。 田婉孜站在了沈何夕的前面,气场十足地瞪着景琳:“小夕刚来腐国几个月,在家也是娇生惯养的,景琳你这是要跟十几岁的小姑娘来涨见识么?” “哟,这连丸子都会挺胸了?你胸都掉肚子上了,挺不挺地我也看不出来啊。”景琳笑着说话,好像在开玩笑,其实里面蕴藏了满满的恶意。 高调又嚣张的小姑娘啊,只是看起来智商不是很高。沈何夕抬起眼,看见了景琳挑衅的目光,再看到景琳身后邱伟良在一边沉默的态度,心里明白了一点。 哦……对景琳的这些无脑基本持放任态度呢,不是有女干情就是有别的。 沈何夕轻轻撇了一下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看来这个留学生的圈子里的纷争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多。 田婉孜显然不是第一次被人当众嘲笑身材了,她一脸淡定地上下打量着景琳的胸部:“我记得两年前还是旺仔小馒头,现在变成俄罗斯大面包了。” “你……” 田婉孜同样是微笑着,只是话语中中似乎暗含他意,原本闹哄哄的大厅安静了下来,被她嘲讽的景琳恼羞成怒,抬起手就要推搡田婉孜。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抓住了她抬起的手臂。 一直在这场争执中沉默的女孩儿抬起头直视着景琳的眼睛。 景琳在一瞬间觉得这个女孩儿的气势让她有点心惊。 出乎她意料的是,女孩儿的眉目渐渐晕染了几分笑意:“我们两个的篮子上有油,小心别弄坏了你最新的香奈儿。” 一旁想要息事宁人的年轻男女们立刻过来架梯子:“景琳,新款的香奈儿,难怪我觉得今天你更漂亮了。” 景琳看着田婉孜嗤笑了一声,像个女王一样高傲地走进人群里。 邱伟良这时才走到她们跟前,想要跟田婉孜说些什么。 田婉孜权当自己看不见,拉着沈何夕就进了门,几个看起来文气十足的男女招呼着两个女孩儿往他们的方向去了。 几个人聊了一会儿,沈何夕轻皱了一下眉头,拍了拍田婉孜的肩膀:“丸子,你喜欢吃猪排么?” 田婉孜摇了摇头,情绪还是有点低落。 “哦……”沈何夕又拍了拍她的肩膀,“那我就放心了。” 酒柜旁,景琳还在享受着被人恭维追捧的感觉,很好…… 现世报,果然来得快,猪扒,一路走好~ 十几分钟后,整个大厅里开始出现了难闻的气味。 景琳捂着鼻子皱着眉,过了半天被人提醒才想起来,自己还烤了肉。 上好的berkshire猪扒,放了迷迭香罗勒还有柠檬汁,现在散发出的,是焦糊的气味。 一群人惋惜地看着烤盘里的肉,即使景琳是个漂亮的姑娘,也不能阻止大家用埋怨的眼光注视着她。 这些总共两磅重的猪扒可不是哪个人单独带来的,而是大家凑钱买到的肉。 沈何夕本来也该出一份分子,为了感谢她的美食,田婉孜不声不响地替她交了那份钱。 本来该大快朵颐的人们,现在只能看着肉变成了黑乎乎的好几坨。 自告奋勇看着烤炉的景琳自然成了人们不满的对象。 “我又不是故意的,邱良伟,你家的烤炉也太落伍了……”景琳不满地推卸责任。 “烤箱定时90分钟,温度三百度,这不是在烤肉,这是在烧炭。”明明离厨房最远,其实是第一个闻到糊味的沈何夕开口说道。 “闭嘴!”景琳冲吼她了一声。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不满景琳的表现,犯错的人是你,现在这个样子做给谁看啊? “烤箱没有预热好,烤盘刷油不均匀,也没有垫着东西,油分全部都在肉里,就算没烤糊也不会好吃。”沈何夕才不理会对方的态度呢,你说闭嘴就闭嘴?呵呵……看了景琳一眼,沈何夕用语言把这份烤肉碾压成了黑暗料理的又一神作。 景大小姐真的怒了,难道责任都是她的?这么能说你倒是自己来啊? 啊! 噢?好久没有遇到这种挑衅了呢。 听见那句“你行你上啊”,沈何夕觉得有点手痒。 太久没见到这么自求打脸的人了呢~想想真有点小激动呀。 提篮里的茄子被一个一个地码在洗净擦干的烤盘上,茄子事先被剖成开而未断的两半,用蒜蓉,盐,油抹上一层,腌渍一下,放在烤盘上,再抹上用酱油料酒蛋清调匀的肉末。 在沈何夕的身后,田婉孜一直不停地在她耳边小声念叨:“藏拙!藏拙!” 藏拙?呵呵,等到丸子去了首都自己也不打算和这个邱伟良和景琳打交道了,既然能高调,我干嘛装孙子。 漂亮的手拿着刷子在油里一蘸,又轻又快地刷在茄子上,没有一滴滴在外面。 堆挤在厨房门口的留学生们看见茄子上的那层肉末已经开始隐隐地吞咽口水了。 本来以为有猪排可以吃,现在烤成了那样,人们又饿又失望。现在都情不自禁地看着这个小姑娘做东西,最惨的是,这个小姑娘做东西的样子就让人相信这东西必须十二万分的好吃,真是煎熬啊煎熬。 烤箱预热到190度,把茄子放进去,上下同时加热,250度十五分钟,把烤盘端出来拿出来,在肉末上撒上青红椒粒儿,再上层加热250度五分钟。 在打开烤箱的那一刻,一群人早就是敲碗等饭的猴急模样,肉末蒜香茄子的浓郁香味袭来的瞬间,他们全都化身成了可以挑战全球的哥斯拉,带着一往无前的魄力冲来抢掠茄子。 蒜香通过腌渍和火烤完全渗入了茄子的内部,肉末表层微焦内里油香四溢,再搭配茄子被油锁住水分之后滑软的口感搭配着腌渍到位的咸香,简直让人欲罢不能,更令人称绝的是那一层青红椒,清爽微辣的味道绝对是神来之笔,让整道菜味道层次感绝佳,口感丰满,百吃不厌。 旁边还有田婉孜篮子里淡盐味的软面烙饼,搭配在一起口感丰满又开胃,充斥着浓浓的东方味道。 有一个年轻人还比较绅士,在失去理智的前一刻,他对着外面喊了一声:“景琳,来吃饭呀。” 景琳闻见那阵香味,早就饿了,可是她是骄傲的,她是不屑的,她看着和她一样站在酒吧柜旁边的邱伟良,冷笑着说:“我不喜欢吃油腻的。” 等了两分钟也没有人回答她。 回过头,景琳脸色铁青。 厨房里只剩下一群人在用面饼擦着烤盘…… 28、鲜肉虾仁小馄饨 一脸淡定地欣赏完那群人用猛虎下山之势彻底清扫干净了烤茄子,田婉孜在那群男生对沈何夕蜂拥而上之前,借口明天还要打工拖着沈何夕先走了。 再把小姑娘留在这里一定会被这些人当烤茄子一样吃掉的!鸡妈妈牌的田婉孜深信不疑。 出门快步走了十几米,听不到身后公寓里的声音,田婉孜立刻抱着怀里的篮子狂笑:“你没看见景琳发现没得吃的时候那副表情,哈哈哈,还要让邱伟良说自己最近肠胃不好,只能吃点饼干牛奶,哈哈哈哈……” 沈何夕沉默地跟她并肩,瞥了她一眼,过了一会儿又瞥了她一眼,在田婉孜笑了五分钟之后,捏了捏她肉呼呼的面盘脸。 “笑的太假,都僵了。” 笑声戛然而止。 田婉孜低下头,表情变得沮丧不安:“不好意思,让你看了笑话。” “没事。”沈何夕明白,如果只有田婉孜自己,她肯定不想来这场聚会,这里的领头人对她并没有多少善意,在这样的聚会里,她收获的奚落远大于友情。这次她愿意来的真正目的不过是想在她去首都之前让自己多认识几个同样从国内来的朋友。 “其实,他们绝大部分还是挺好的,只是现在很多人在考虑是回国还是留下,又要出新的政策,他们不敢得罪景琳。”田婉孜还在替那群人解释,“景琳家里据说有钱有势……他们也没办法……” 沈何夕觉得这个小丸子姑娘人真不错,如果是她……如果是她刚刚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那么嘲笑……大概那人现在已经躺进救护车了吧? 哎呀,自己最近的暴力倾向似乎有点严重。 沈何夕开始走神儿。 站在空荡荡的车站里,两个年轻的女人就在这个不属于她们的土地上,一个沉默,一个神游。 初冬的冷风盘旋而过,腐国的冬天比华夏冷太多太多。 田婉孜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期期艾艾地说:“那个,其实,你看出来了吧?” “嗯”看出来了,你完全不想参加这场聚会。 田婉孜自嘲地笑了:“你这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 被人发了机智卡,沈何夕看了一下身边的女孩儿,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不是你的错,是他们的想法太功利,不值得你对他们上心。” “呜呜呜~”田婉孜利用高达80公斤的体重猛的扑到了沈何夕的身上。 福气纵横的脸上鼻涕眼泪开始往外流。 “我为了他来了腐国,他却喜欢上了别人!在大学的时候我们说好要一起努力的,结果他现在就看着景琳嘲笑我!看着景琳嘲笑我!我怎么会喜欢过这样一个人!” 奋力撑住对方敦实的身体,沈何夕的脸部肌肉已经快板结了。 喜欢过……? 没有恋爱经历的“伪少女”内心世界又开始被各种“!!”刷屏。 我们不是在说留学生里面小纠纷的问题么?为什么从人际关系瞬间跳到了感情问题? 一定是我们开始交谈的方式不对。 夜里九点的公交车,从郊外驶向学区附近,包括司机在内,车上只有三个人。 面对着沈何夕,田婉孜开始讲述她那段让她自己来说是“狗屎糊眼”的经历。 田婉孜是京城名校的大学生,父母都是那所大学的老师,父亲还是经济学院的副院长。 邱伟良是她的同系学长,比她高一级。长袖善舞的男生总是在哪里都比较吃得开的,对于田婉孜他善解人意又彬彬有礼,田婉孜沦陷的很快——当对方向她描述余杭一带美食的时候,田婉孜觉得自己的心都被照亮了。 邱伟良有女朋友,高挑漂亮的系花,可是大四的时候,他们分手了。 原因很简单,邱伟良想要出国,可是没有拿到公费名额,他打算留校继续申请外国名校的奖学金。 那位系花就和他说了再见。 从那以后,邱伟良开始频繁出现在田婉孜的身边,带吃的带喝的,嘘寒问暖,本来就体重偏胖的田婉孜心里的粉色小泡泡就像她的体重一样膨胀了起来。 田婉孜的心理充满了对南方种种美食的向往,这种向往因为邱伟良的存在而变得更加美好。 于是,田婉孜也决定出国。 一年后,田婉孜拿到了公费留学的名额,留学的地点是这所腐国最好的大学。 邱伟良为了奖学金的减免,“降尊纡贵”地来到了这个城市另一所大学深造。 在他们出发来到腐国之前,他对着田婉孜笑着嘲讽自己是宁当鸡头不当凤尾,可是不过两个月,田婉孜已经察觉到了对方与自己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因为没有实质的承诺,也没有感情上的约定,田婉孜的初恋自此终结,连个当面质问的底气都攒不出来。 伴随着的是她因为失恋而狂涨十公斤的体重。 沈何夕听了半天,只觉得这个姑娘暗恋也胖,明恋也胖,失恋了还胖…… 因为一个男人不停地堆积着自己身上的脂肪。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本质上自己也是个大龄未婚女青年的沈何夕沉默地拍了拍田婉孜软软的肩膀。 这种槽点略多单纯无味的感情经历啊,真是……以后对那个男人见一次打一次好了,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有暴力倾向的沈何夕又捏了一下田婉孜软软的肩膀:“好啦好啦不难过啦,那个家伙还没有你的一滴眼泪值钱呢。” “呜呜呜~”田婉孜又哭了起来,“还是觉得好丢人,喜欢过这么一个家伙。你知道么?他申请奖学金的时候跟我爸爸要了介绍信!我爸爸是看在我的份上给他开的,他答应了来了腐国会照顾我!” 沈何夕继续劝:“好姑娘一辈子总会遇到几个渣男的。” “可是,现在他的行为我有多看不上眼,我就觉得当初喜欢他的自己有多丢脸。”田婉孜抽泣着说,“我特别后悔,我后来特别努力的学习,是发现我来腐国的动机特别对不起我爸妈,我爸妈一个月加起来不到六千,每个月节衣缩食给我寄两千块,一把年纪了还每天在算计课时费能不能多赚一点!我就是为了一个一点也不好的男人就头脑发热的来腐国了!” “没事,你爸妈支持你来腐国,一定是相信你能好好学习知识的,你现在不是在做么?你要去的那家证券交易所在整个腐国都数得上,除了你这些留学生有谁做到了?你已经很好了,丸子。” “呜呜呜~小夕你真好!”田婉孜的哭诉变了个调门,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又收到了好人卡的沈何夕只觉得自己被田婉孜哭的脑仁儿疼。 “要不你去首都之前……我给你包顿小馄饨?”和吃货们相处的时间久了,沈何夕觉得自己似乎摸到了什么自己完全不想搞明白的规律。 “呜呜~我,我……”田婉孜掏出手绢狠狠地擤了一下鼻子,“我要虾仁馅儿的。” “……” “要虾仁儿瘦肉的……” “……” “馅儿里放点韭菜,我能买到韭菜。” “……” “放点醋,点一点香油……有虾皮么?有紫菜么?” “……”谁来把这个有了馄饨就灿烂的家伙拖走! 有了鲜肉虾仁小馄饨的抚慰,田婉孜的情绪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看向车外,她哭得发红发涨的一张脸清楚地映在玻璃窗上,外面灯光明灭,只有她的眼睛被泪水冲刷得明亮。 这里是腐国的风景,老式的路灯,石质的外墙,每天面对的都是需要晃神一下的异族面孔,听在耳朵里的是必须要用大脑翻译的语言。 有时候想想,除了自己学到的不知道是不是有用的知识,他们这些来到这里的人,一无所有。 “我觉得我们这些留学生就像是坐在这辆车的人,我们能看见外面,外面未必看得见我们,这里的人在路边行走,完全不会在意我们这些包在铁皮子里的过客,我们却向往着他们阳光下的生活。我们在这里,因为远离故乡所以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又因为无法得到,所以憧憬着这个国家漂亮美好的一面。”田婉孜慢悠悠地说着,连哭诉失恋都忘不了黄桥肉饼、蟹粉小笼、桂花甜藕的女孩儿,表情深刻又专注。 所以好多人都开始变得不一样,在这样的无依无靠里,一些人会渐渐变得惶恐或者放荡,也有人像自己一样,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小小的范围里,来保证自己不会动摇或者堕落。 那些能够一直坚持让自己强大起来的人,太少太少。 像是沈何夕这样自得其乐的毫不在乎的,绝无仅有。 “小夕,你说,你是为什么来腐国?” “我?”沈何夕笑了笑,“我来走完我该走的路。” “该走的路?” “嗯。该走的路。” 一条没有烟熏火燎,没有刀光闪闪的路。 为了逃避那可能再次一切,她甚至舍下了对自己最好的哥哥,可是来了腐国之后,她曾经的不甘却在渐渐淡去。 母亲依然是个独立坚定的女强人。 弟弟和妹妹们美好得像是夏季的飞鸟。 电话里的爷爷变得和蔼又别扭。 哥哥依然活着…… 自己用心学习着自己向往已久的东西,却也觉得厨房里的事情让人心情愉快。 在那个用卤猪蹄吸引了无数人的早上之后,她心里的失衡渐渐消失。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讨厌让自己拥有成就感的事情。 没有怨恨和错失,自然也不会心有不甘。 但是,如果没有了心底的不甘不愿。 她前世二十年的痛苦与纠结又算什么呢? 沉默,沉默…… 腐国的灯火映在两个异国女孩儿的脸上,忽近忽远。 30、母女斗 何勉韵双臂抱胸,第一次对自己的长女如此严厉:“我把你从华夏弄到腐国,不是让你在这里告诉别人中国菜有多么好吃。” 沈何夕没说话,在她身后,她花了七八个小时才做好的晚餐杯盏狼藉。 问:被自己的亲妈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厨子了该怎么办? 答:忍着。 沈何夕站在生母的前面,低头,沉默。 “我希望你在腐国能获得与你天资相符的高等教育,这才是我花费时间和精力的原因。但是小夕,你让我很失望。” 何勉韵的表情是那种隐忍的失望和无奈,这样的表情,沈何夕曾经见过。 在她三十三岁的时候,她看着何勉韵坐在轮椅上,用同样的表情看着自己:“为什么你会成为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你会是一个厨子?我在国外辛苦奋斗了几十年,为的就是我的女儿不会成为一个该死的姓沈的厨师!该死的满手油的厨子!”可是下一秒,她哭着喊着沈何朝的名字,满脸悔恨。 三十三岁的沈何夕泪流满面。 十七岁的沈何夕面无表情。 曾经的自己那么像自己的妈妈,把摆脱自己曾经身处的位置当做一生的重任。 现在她却看见了自己的偏颇和自私。 自己一心逃离的地方养活了自己十七年,自己一心摒弃的人是世上最爱自己的,自己一心不想接触的其实在自己已经无法割舍的。 沈何夕无法再认同母亲这样的想法,她思念自己的家乡,她眷恋自己的哥哥和爷爷,这和她努力学好法律成为一名体面的律师没有任何冲突。 她的沉默让何勉韵理解为无声的反抗。 “你看看你来腐国之后认识的这些人,他们只会在你做饭的时候想起你!他们不会注意到你的举止,不会注意到你的相貌,甚至不会注意到你是y大学生的身份,在他们的心里你就是一个做菜做的好的来自中国的人而已!他们甚至会直接把你当成厨子。 小夕,你不能用厨房里的一切把你自己身上全部美好的东西都遮掩了。你想想,你应该在吃饭的时间像个淑女一样地坐在餐桌前享用,还是在厨房里让自己一身油烟味? 我一直在为你考虑,我想迁就你。但是你从来没有为我考虑过,你从来没有考虑过我是不是愿意有一个喜欢被人当厨子的女儿? 我告诉你,我不愿意! 我让你来腐国是让你享受高等教育从而融入到这个社会的中上级阶层里,不是让你顶着一个厨子的孙女、厨子女儿、厨子妹妹、甚至厨子的身份过一辈子!” 房间里的时钟滴答滴答作响,半小时前热闹温馨的氛围已经归于让人胸闷的冷寂。 楼梯上,哈特先生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 在他身后,三个小家伙用一模一样的动作像是小鸡雏一样地跟在哈特先生的后面。 “弗雷德,我们在做什么?”拽着哥哥的衣服后摆,凯瑟琳小小声地问道。 弗雷德不情不愿地捏着亚瑟衬衫的一个边,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嘘,爹地说妈咪可能会和cici吵起来,妈咪最近脾气不太好。” “哦……”凯瑟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竖起食指放在嘴边,“那我怎么办呢?” 弗雷德看了看已经成功趴在门边的哈特先生对自己的妹妹说:“像爸爸那样。” “哦~” 沉默了半天,沈何夕终于开口说话了: “我就是一个厨子的孙女,一个厨子的女儿,一个厨子的妹妹。”沈何夕轻轻地说,“就像我是何勉韵的女儿一样,他们都是属于我的一部分,妈妈,在过去十几年里没有人逼着我忘记您。” “不对,不是这样的,你是属于我的女儿。你明白么,小夕?当年我离开的时候,沈抱石他答应我了,你可以姓何,你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女儿,你跟那些厨子没有关系。这些年他们照顾你花的钱我都可以给他们,我都给他们。” “……”在那些厨子里,有被你抛弃了十几年的儿子。 沈何夕在心里默默地说,你会为他的死亡瞬间苍老,虽然你现在把他归类于“那些厨子”。 但是无论她如何回忆当年失去哥哥后母亲痛苦的样子,她也无法彻底熄灭心中渐渐升起的怒火。 他被你抛弃了十几年,他双手粗糙,他面庞黝黑,他没有上过学,他从七岁起就注定当一辈子的厨子。 他被磨砺成了那样的他,我被打磨成了这样的我。 我们过去经历的十几年,都和您没有关系。 等等……什么叫做照顾我花的钱,从小到大我花的钱不一直是您给我的么? “拿着,你妈给你留的钱买的,不准跟你哥提,知道么?”四岁的沈何夕抱着新娃娃看着爷爷慢慢走开。 “你妈给你留的钱买的。”漂亮的粉色书包从天而降。 “你妈给你留的钱买的。”上高中的时候最全的复习资料。 ……那些“你妈给你留的钱”到底是什么? “小夕,忘了厨房吧,妈妈给你重新找一个没有厨房的公寓,旁边有这里最棒的餐馆,妈妈每个月多给你两百磅的生活费,好不好?”何勉韵的表情趋向温和,但是她的语气明明白白地告诉沈何夕,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沈何夕开始怀疑站在自己面前的妈妈已经进入了更年期,逻辑能力开始退化了。 重点从来不是在哪里,而是想不想。 如果是想做,就算是给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那人也能拆房取木。 如果是不想做,就算是身处世上最华丽的厨房,那人也会视若无睹。 没有人能操控另一个人的心,当年的沈抱石不行,现在的何勉韵也不行。 沈何夕轻轻地摇了摇头,当年她不能拒绝是因为爷爷的一条命,现在的何勉韵对她不可能使出这样的威胁的。 因为爷爷的心里,沈家的传承是最重要的,其次是哥哥,再次可能有一丁一点的自己。 可是在妈妈的心里,比她沈何夕重要的太多了,因为在乎的多了,所以不可能决绝。 “妈妈,我不可能因为这种理由搬家的,对我来说厨艺只是让我能吃的更开心,有一点能和别人一起分享的快乐,对现在的我来说,厨房就是这样的,仅此而已。” 更重要的是,没有人能再强迫自己做出选择。 十七岁的女孩儿腰板笔直,她的手和她的脸一样白皙细嫩,她的手臂曲线像是最上等的象牙,带着这个年纪应有的纤细和青涩。她的头永远是自信地昂着,她的脸上永远是不会被激怒的浅笑。 这样的沈何夕,并不像她的妈妈。 也不像她的父亲。 何勉韵说不出来自己的心中有怎样的感触,自己的孩子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慢慢长大了,似乎长成了一个自己并不期待的样子。 她确实是优秀的,可她的优秀又超出了自己能够掌控的范围。 “如果你一定要沦落的和你哥哥一样,那我只能掐断对你的经济援助。沈何夕,我并不需要一个精通厨艺的女儿。” 沈何夕知道,这场交流必须要结束了,不然她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压抑住心中的怒火。 来了腐国将要三个月,何勉韵第一次正面提起自己沈何朝,居然用的是这样的语气。 沦落,呵呵,沦落。 “小夕,你好好考虑清楚,妈妈不希望你过得像是普通留学生那么艰难,你知道么,他们为了一个端盘子的工作都可能弄得自己毫无尊严。” 一边是从此没有经济支援只能去打工,一边是以后每个月获得高达八百磅的生活费。 何勉韵相信自己的女儿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她一向聪明又理智。 沈何夕笑了,她看着自己的妈妈,又像是没有。 “果然,您只能拿钱来威胁我了。” 老人的面前摆了两件东西,一个是蓝色手柄的折燕刀,一个是绿色瓶装的农药。 “如果老沈家的传承断在我手里,我就用我的命来谢罪。大门开着,往外走二十分钟就能看见进城的汽车,那边包里有十万块钱你拿走,去腐国找你妈,别回头。我沈抱石就在这里把自己交代了。” 大门开着,门外能看见初冬轻飘飘的细雪纷纷扬扬地洒下来。 门内,沈何夕看着那把刀和那瓶农药。 她知道,现在走出去,她的梦想还来得及。 可是她也知道,她走出门,自己的爷爷就会死在这里,孤零零地一个人死在这里。 女孩儿没有哭,她瞪着沈抱石像是看着自己一生的敌人。 慢慢上前,她拿起了那把精致漂亮的刀。 “我会成为最好的厨子,但是别人都不会知道东海沈家,他们只会知道我自己——我是沈何夕!” 大门关上了。 一样是初冬,一样是选择。 沈何夕笑着直视着自己妈妈的眼睛:“我一直带着他的照片,我以为您会我他现在究竟好不好,可是您没有。” 那个他,是她的哥哥。 这一句话,就已经足够了。 31、水煮肉片 哈特一家坐在回家的车上,哈特先生开车,哈特太太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哈特家的三个小家伙坐在后面。 凯瑟琳坐在专属的幼儿座上昏昏欲睡,只有亚瑟和弗雷德还在小心翼翼地看着哈特太太的脸色。 在刚刚,他们听见里面哈特太太的声音越来越大,终于忍不住在她摔了一个杯子的时候冲了进去。因为哈特太太要走,沈何夕并没有给大门上锁。 房里内一个人濒临崩溃一个人看起来只是微微有点激动,随着他们的进入,剑拔弩张的气氛荡然无存,哈特太太深呼吸了两下,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沈何夕的屋子。 偷听是不对的。 但是爸爸也偷听。 妈妈会不会批评我们? 妈妈说过不能吵架可是她和cici吵架了。 两个小男孩儿一脸沧桑地依靠面部表情互相“交谈”。 哈特太太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您想想您对亚瑟他们的态度,像是在对待自己的孩子。可是对待我,您像是在对待一段回忆。您把我当成流落到了太平区的自己,您把我哥哥当成了您在太平区的那段回忆,所以您希望我远离厨房,所以您不想提起我的哥哥。可是妈妈,我是个有独立意识的人,哥哥也是从一个会哭泣会悲伤的孩子开始长大的,我们不可能完全按照您想要的路去走。” 曾经的自己?曾经的回忆? “咳,亲爱的,你还好么?”其实哈特先生也一直在一边默默地注意着他妻子的情绪状态。 “我没事,亲爱的,我在想,是不是我对待cici的态度不太好,或者我不应该那么着急地让cici到腐国来?” 小夕现在骄傲的像是她的爷爷一样,也许在社会上多打磨几年她就会懂得谁是真的为她好了。 “得了宝贝,cici是自己拿到了y大的奖学金,别说的好像是你花钱把她从华夏揪出来的一样。”不得不说,讲究绅士风度的腐国人,偶尔也会像他们的老对手那样有一说一。 哈特夫人被自己的丈夫噎到了,她真的很讨厌自己丈夫那部分属于日耳曼人的血统。 不过,丈夫说的对,她忘了她的女儿是多么的出色和优秀。 “妈妈。”亚瑟在后座上摇着手臂申请发言,“我喜欢cici,她会不会做饭都无所谓,她是个我姐姐,会照顾我,也会责备我……嗯,我喜欢她。” “我也是!我喜欢cici,凯瑟琳也喜欢cici,没有好吃的鸡和肉我们还是喜欢cici。”弗雷德小小声地附和自己的哥哥,在哈特家这样的情况可不多。 哈特太太对待自己的三个孩子一向细心温和,她转过身拍了拍亚瑟的头:“是的,cici是个很好的姐姐,我很高兴你们都喜欢她。” “妈妈,你从来没有拍过cici的头。”弗雷德对自己的妈妈说,“我和亚瑟做得对了你都会抱抱我们,拍拍我们。cici从来没有得到过那些。” cici,又是cici,在她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自己的丈夫和儿女都喜欢小夕,都愿意为她说话,哈特太太难以形容自己现在是怎样的心情。 “弗雷德,cici已经是个大人了,妈妈不应该拿再对小孩子的态度对待她。” “不,亲爱的,面对亚瑟、弗雷德还有凯瑟琳的时候,你是一个开明的可爱的母亲。但是面对cici我就很难再找到你的这些闪光点。”哈特先生慢悠悠地说道,“有时候,你对待cici的态度就像是凯瑟琳对待自己打不开的礼品盒子一样。” “当然不一样,你怎么会这么想?cici和亚瑟他们是不一样的,cici是个华夏人而且她还是个女孩子……她的生活里注定充满了桎梏和无奈……” “宝贝,我从来没在cici身上见到过你说的这些不幸导致的自卑和忧愁,为什么你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因为……”因为那是曾经的我经历过的,结婚前颠沛流离,结婚后被困在小小的院子里,没有自我也没有尊严。 “您把我当年流落到了太平区的自己,您把我哥哥当成了您在太平区的那段回忆……” “我一直带着他的照片,我以为您会问我他究竟过的好不好,可是您没有。” 小夕今晚说过的话又在她的耳边响起,何勉韵张开手捏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她问过的,只问了一次。 她给沈家打过电话,只打过一次。 我到底把他们当做了什么?她自己问自己,竟然无解。 哈特先生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伸手扭开了广播。 “whenthedawnes tonightwilmemory,too andanewdaywillbegin ……” ********** 今天的小夕同学看起来不太对劲呢。 苏仟单手撑着脑袋趴在柜台上,看着不远处的女孩儿在清扫着客人弄到地上的垃圾。 好沉默,好低气压~ 发生了什么事呢? 哎呀,好好奇呢~ 苏大美人又换了一个姿势更加舒服地趴在柜台上。 “小夕同学,你过来一下嘛。”她的一根手指风情万种地朝着穿着熊猫围裙的女孩儿勾了两下。 沈何夕把扫把放在墙角,走到柜台前看着苏仟:“有事么?” “你这种死鱼眼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啊?失恋了?破产了?被退学了?”苏仟眼睛眨得飞快对她笑得满脸电光。 沈何夕轻皱了一下眉头,明白玛丽苏女神又开始穷极无聊了。 目光一转,她看见了摆在柜台里的电话机。 “苏仟,这个电话能打国际长途么?” “当然啦。” “哦……”一手捞过电话机,沈何夕完全无视了漂亮可爱气质迷人的苏女神。 “您好,我找一下沈抱石,我是他孙女。好,谢谢。” 苏仟趴在一边听着沈何夕用中文打电话。 “喂,老头,你一直说我花的是我妈妈的钱,可是我妈妈当年根本没有留下钱。” 沈何夕觉得自己也真是傻,当年那个时候,一封电报都要辗转经年才能到何女士的手上,又怎么可能给她什么钱呢?从大陆到港城各种证件和船票车票都是有价无市的东西,倾家荡产尚且不及,何女士又怎么可能会留下足够自己十几年花销的财产? “啊?这个啊……”电话那头,沈老头支支吾吾。 “老头,你要是不说清楚,我就让哥哥以后再也不要理你了,因为你骗我。你猜他回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唉,你这个臭丫头。”站在几米外抱着小腻歪的沈何朝似乎感觉到了妹妹的召唤,转头看向电话机。 沈老头冲着他摆摆手,看什么看,这不是你妹的电话,这是讨债鬼的电话! “那个……你看,当年你爸爸去了,你爸赚的钱总该分她一份对吧?她也没要,我就想,那就算在你身上好了,你看这不就是她给你留的钱么?是吧……嘿嘿……嘿嘿嘿……”沈老头有点手足无措。 沈何夕狠狠地攥了下手里的话筒,一旁的苏仟惊恐地听见了塑料质地的话筒传来的□□声。 女孩儿只是淡淡地说了声:“哦,这样啊。” 沈抱石干笑着,哆哆嗦嗦地想要提前结束通话,自从去了腐国孙女的气势越来越强,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有点心虚呢。 “你神经病啊!”猛然间,电话里传出了女孩儿的怒吼声。 “你把话说清楚会死么?你说钱是我妈给我留下的你怎么不说是我爸给我留下的?天天装着冷淡对我你是有瘾啊?!让别人莫名其妙地讨厌你你能多活两年还是怎么着?” 整个panda餐馆都回响着沈何夕的叫骂声。 苏仟已经有了彻底放弃这个电话机的觉悟了。 “咳咳,丫头,话不能这么说……”沈抱石被吼的手有点抖,哎呀,居然更心虚了。 “不能说你妹啊!你没养过我,钱是我妈的,你没照顾过我,照顾我的都是我哥,对不对!”刚说到“养”字,沈何夕的泪水哗啦就下来了。 当年放弃了来腐国的时候她没哭,当年刀子切掉了手掌半块肉的时候她也没哭,当年老爷子一个人死在祖宅的时候她也没哭…… 当年当年当年! 当年的她到底错过了多少个这样当年! 如果没有这种匪夷所思的重生,她就会一直傻傻地期待,傻傻地悔恨,傻傻地心有不甘。 不知道这个又臭又硬又笨拙的老人用怎样的方式来搭建起她对自己另一种人生的期待。 “你是个傻瓜!你是个神经病!你怎么那么坏骗了我十几年……呜呜呜,你走开,我不要你,我要哥哥……呜呜……” 电话另一头的沈老头抹了抹眼泪,招招手把沈何朝叫了过来。 “好好劝劝你妹啊,你妹说的都是气话,别听啊。”沈老头拍拍自己孙子的肩膀,吸了一下鼻子。 徐汉生正好佯装路过:“沈小刀,你孙女的电话呀?” “是啊,我孙女问我身体怎么样。”沈抱石赶紧端出了一脸的得意。 “是该问问,你看打一个电话的功夫都出鼻音儿了。”徐老头很正经地说道。 此时,电话里又爆出了一声哭叫:“哥!你别理那个臭老头!他是神经病!呜呜呜呜……” 沈抱石打了个趔趄。 …… 放下电话,沈何夕狠狠地抹了一把脸,转过身就看见餐馆里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连着哭了十五分钟,简直是逆天的肺活量啊。 黑豆一脸的崇拜地看着她。 俞正味赶紧从后厨端了他们的“午餐”出来——水煮肉片配大米饭。 “肉片浆的时间有点久了,豆瓣辣酱发酵不够味道不正,花椒辣椒焙的不够脆,滚油肯定不是你浇的是黑豆浇的,他怕油锅,所以不光油温烧的不够还把油浇偏了,蒜香味有点淡。” 放下筷子,只吃了一口的沈何夕挑眉看着自己前世的偶像。 传奇? 你现在似乎……还有点弱呢? 32、三文鱼生鱼片 沈何夕露了一手。 沈何夕露了很大的一手。 那天的沈何夕风轻云淡地嚼着肉片说着话,把她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难道大哭一场就能食神附体么? 这又不是拍无厘头电影。 不过panda餐厅的几个常驻人员都是各自有各自的故事,不去揣测对方的过去是他们一直心照不宣的规矩。 沈何夕现在经常会被俞正味叫去尝菜,伙食待遇扶摇直上彻底超过了身为老板的苏仟。 “松子玉米太甜了,如果是想给糖尿病人吃这个枫糖松子玉米的话,松子可以少一点,松子的油香味和枫糖的清香味道有点冲突。”汤匙放在一边,沈何夕擦了擦嘴,又喝了一口茶水。 “啧,你还能吃出我用枫糖代替了糖?果然高手啊……”俞正味笑着把刚刚沈何夕说的话记在了本子上。 又尝了一道黑豆做的莴笋肉丝,沈何夕无奈地对俞正味说:“你应该敲他的脑袋,处理莴笋的时候没有用盐,菜都炒成汤菜了,菜不够脆,肉也被菜汤泡糟了。” 玻璃心破碎的黑豆立刻抱膝蹲墙角。 俞正味笑着对一脸嫌弃的女孩儿说:“小夕,有兴趣来学厨子么?你的天分简直能把那只踹到墙角里。” 墙角里黑豆的头上似乎出现了一小片黑云。 站在厨房门口的苏仟对黑豆报以同情的注目礼。 “跟你学厨艺?”沈何夕轻轻笑了笑。 “唉,小丫头,我可是第一次要收徒啊!”俞正味一本正经地说。 女孩笑了,这次笑容灿烂又舒展,美丽的像是春天绽放的桃花:“那你告诉我,美食的目的是什么?” “嗯?什么叫美食的目的?”俞正味的表情有点疑惑。 “有些人为了这个厨房可以赔上自己的一辈子甚至更多,但是他们在追求什么呢?食物被人们赞美和珍惜,也有人浪费和厌弃,但是总有一些人可以为了让食物更美味而去奋斗一辈子,那人们去挑战美食极限的目的是什么呢?” 沈何夕像是在问着站在他身后的俞正味,又好像不是。 她穿着绿色的工作制服,梳着清爽的马尾辫,今天她的辫子上挂了一对可爱的小猫头。 俞正味看着沈何夕头上的小猫,眯了眯眼睛。 这个问题,他答不出。 目的?什么目的?他做菜的目的就是为了功成名就,就是为了让别人惊讶和赞赏。 但是这样的目的,面对着沈何夕,他隐约觉得说不出口。 “等你有答案了,我就跟你学厨艺。” 说完,沈何夕就脚步轻快地走出厨房,拉着苏仟去一边研究圣诞节大餐的菜谱去了。 女孩儿们的嬉笑声从前面传来。 厨房里只留下阴云盖顶的黑豆和表情阴郁的俞正味。 沈何夕抬头了一眼厨房的门,淡淡地笑了一下。 没有喜爱哪来的用心?明明用心却佯作并不喜爱,俞正味身上这股中二逗比的劲儿怎么这么眼熟呢? 着实令人不爽。 ********** 早上九点多,沈何夕晃晃悠悠地往自己住的公寓走去。 临近圣诞节假期,几位教授似乎生怕学生们的心都飞去过节了,布置的论文一篇比一篇长,今天早上她五点钟就爬起来修改论文,修改加誊抄忙乎了两个多小时,赶在教授上班之前她终于把最后一篇论文交给了助教。 伸个懒腰,沈何夕觉得现在自己最近的休息时间太少了,大概需要在圣诞假期里大量地补眠。 正想着,沈何夕看见田婉孜拎着一个木制的盒子快步往远处走去。 “丸子?”她叫了一声,看见田婉孜转过头来看她。 “小夕。”田婉孜惊喜地挥了挥自己的小胖手,拎着木盒子一路小跑地颠了过来。 “丸子,你这是要去哪里?”印着樱花图案的木盒,唔,似乎是片儿国人民用来装特色美食的。 田婉孜提了一下自己手里的木盒:“今天上午要去打工啊,结果又遇到老板让我帮他跑腿,跟老板娘拿招待客人用的生鱼片什么的。” 沈何夕一直记得田婉孜打工的咖啡厅被一家片儿国的老板顶下来了,丸子同学在那里的工作并不是很顺利。 “最近那个老板没有再找你麻烦吧?” 田婉孜笑着说:“还好,你给我出的主意挺管用的,他给的那些看起来轻松其实麻烦的工作我就和别的同事一起分担一下,顺便还搞好了人际关系,时间长了他也不敢为难我了。老沈同志的脑瓜子还是挺灵的嘛~!还有两天我就跟店里合约到期啦,拿了奖金请你吃饭哦。” 沈何夕抬手敲了一下白软圆丸子姑娘的脑门。 “一会儿小夕一会儿老沈,鬼知道你在说谁啊,快走吧。” 挥挥空着的手,田婉孜摇着自己手里的木盒继续往上班的地方走去。 沈何夕看着田婉孜要走到小巷尽头了,自己又打了个哈欠,时间还早,能回去再睡一会儿。 时间…… 女孩儿精神一震,冲着田婉孜的方向跑了过去。 早上九点多准备的午餐生鱼片到了午餐时分肯定不新鲜了,所以盒子里应该有冰或者干冰才对,那个木盒能随着田婉孜的步伐摇动说明里面的东西分量很轻。 所以,这份“生鱼片”肯定有问题。 田婉孜听着沈何夕的说法,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如果老板娘真的给了自己一份做了手脚的生鱼片……联想到自己合约到期后要多拿的一个月薪水,田婉孜积极主动地打开了木盒。 盒子里是码放整齐的三文鱼刺身,田婉孜长出了一口气:“让你吓死了,我就说不会有事啦。” 沈何夕看着几片刺身的摆放,摇了摇头,伸手直接掀起了两片鱼片。 所有的鱼片都是对折摆放的,看起来明明是一样,被沈何夕掀开之后,就能看到鱼片被盖住的部分上明晃晃的牙印。 “如果你拿着这盒刺身去了咖啡厅,你就是偷吃的那个人。”依靠一份做工拙劣品相低级的刺身老板就可以给田婉孜罗织各种“罪名”,然后名正言顺地扣掉应该给她的薪酬。 田婉孜差点哭了出来,怎么就有人这么坏,这下怎么办?真是浑身张嘴都说不清楚了。 沈何夕看着田婉孜蹲在地上默默地忧伤难过愤世嫉俗,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我的补眠啊,这下又报废了。 正巧,这个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驶到了他们的身边,大胸·美人·哈维先生摇下车窗对着路边两位东方女孩儿说:“早上好,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么?” 沈何夕打开车门,把木盒子和田婉孜一起扔到了后车座上。 “麻烦您了哈维先生,我想去柯西路的panda餐厅。” 今天的菜单里面有烟熏三文鱼沙拉,店里应该有新鲜的挪威三文鱼。 片儿国人爱吃刺身,但是三文鱼刺身真正风靡的地方并不是片儿国,原因是片儿国附近海域的三文鱼质地略硬,并不符合刺身本身鲜嫩甘美的品质要求。大西洋北部的高品质三文鱼才是推动三文鱼刺身走向全球的主要原因。 因此西方人对三文鱼的食用倒比片儿国人更加多样化和平民化。 俞正味十点才会来上班,厨房里只有黑豆一个人在处理食材。 沈何夕拽着比自己宽一倍的田婉孜一路冲进厨房,路上惊起懒人无数,比如站在门口无所事事的苏仟。 在她们身后,哈维先生也按捺心中的好奇打开车门走进了餐厅。 “黑豆,三文鱼去皮了么?”把田婉孜扔到一边,沈何夕干净利落地把木盒里的生鱼片倒进了垃圾桶。 从上车开始就完全搞不清事情发展套路的田婉孜期期艾艾地说:“有,有些还能用,不用都扔了吧?” “不行,太假了。”沈何夕冷酷无情地拒绝了田婉孜的提议。 “什、什么太假了?” “厨艺水平差距太大,看起来太假了。”带上干净的厨师帽,沈何夕目光犀利地看了田婉孜一眼。 如果不是你傻乎乎地被人算计我现在已经在补眠了,所以不要用莫名其妙的问题来耗费我的精力。 田婉孜表示自己整个人已经被冷冻住趴在墙边不敢说话了。 同样觉得空气稀薄温度骤降的还有黑豆,他小心翼翼地回答沈何夕的问题:“还没,俞说他来做。” “哦……”穿上挂在墙边的围裙,沈何夕从冷藏室里拿出了新鲜的三文鱼。 案板上撒上淡氨水进行消毒清理,三文鱼甩在上面被女孩儿一刀切掉了尾部的三分之一。 “寿司刀有么?” “没、没……”自己的专用墙角被田婉孜霸占了,黑豆看着沈何夕手里的刀觉得自己现在安全感已经突破历史新低。 “哦。” 女孩儿挑了一把略窄的切肉刀一脸勉为其难地清洗了一遍,然后插/入冰桶。 没有专用的姜汁,她取了一个柠檬把汁液洒在了案板上,又撒了一点细盐。 带上手套,女孩儿拿起冰桶里的快刀。 世界上真正会做生鱼片的绝对不仅仅是随便把别人家的东西拿去发展个千把年就号称为“道”的片儿国,有个国家在几千年的发展中把美食做日常,把厨艺做消遣,把诗词与美味相容,把烹饪与天地相合。 此为华夏。 在华夏,生鱼片被人们称为鱼生——算是一种有文人特色的小吃吧。 刀面从鱼刺处一划而过,女孩儿甚至不用另一只手去感受鱼肉的厚度和刀的走向。 脱骨,去皮,再用快刀剔去鱼腹附近的细刺。 包括站在厨房门口的苏仟在内,所有人都已经看呆了。 细长光洁的鱼肉上再洒一点掺了细盐的柠檬水,沈何夕用的是最简单的拉刀切法,她切得很快,鱼肉切完之后没有倒下,人们看不到鱼片的厚度。 但是他们可以肯定这个女孩儿的刀工远超他们的想象。 因为从第一刀到最后一刀,她都没有停歇也没有迟疑,好像这两条鱼肉早就被她切割了千万遍——在心里。 木盒里放一点碎冰,打成丝的白萝卜在冷水中浸泡一下铺在上面。 薄刀一铲,带着手套的手抓起还是整条的鱼肉放在木盒里,女孩儿的拇指向后一拉手掌往前一压,厚度完全一样的三文鱼片在木盒里开出了美丽的花。 此时,距离他们走进panda大门还不到十分钟。 33、冰咖啡 在田婉孜眼中,沈何夕已经不是初次见面那个穿着套头衫笑的一脸温和的女孩儿了。 她是神! 她是奥特曼! 她是来自氪星的强大超人!现在扒了她的外套说不定能看见红色小框框里面有个“s”! 难道因为小夕是中国人所以别的超人拯救世界这个超人就会做菜么??? 顺便拯救可怜的我! 沈何夕当然看不见她犹如野狗奔腾的内心世界。 从早上五点起床到现在她只想做一件事——睡觉。 好困啊,困死了。 轻轻把木盒的盖子盖上,她决定请求哈维先生把田婉孜送到打工的地方去之后先去餐馆的杂物间里眯一会儿。 打了个哈欠,沈何夕双眼迷蒙地把刀具洗净再用干布擦干,再把案板清理干净。 厨房里的另外两个人都还在发呆。 女孩儿晃晃悠悠地往外走,手套扔进洗手池里,围裙挂在衣架上,帽子扯下来扔在餐台上。 路过可怜的表情呆滞的黑豆,沈何夕拍了拍他的肩膀:“清理的工作交给你了。” 此时的厨房门口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人——苏仟和哈维。 “小夕~你简直……”能用舌头把死人说活的苏仟第一次发现自己词穷了。 “cici小姐,简直太棒了!完全没想到在厨房能看见这样高雅又流畅的表演。” 沈何夕内心:“呵呵……好……想……睡……” “哈维先生,要麻烦您把我朋友送到她打工的地方去,包括那个木盒的寿司。” 沈何夕回过头想要让田婉孜赶紧跟着走,结果就看见了对方正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的木盒。 “老沈……”震惊过后,田婉孜说不清自己此刻心里的感觉,再多说一个字她要哭出来了。 田婉孜用一副走失的小孩儿刚刚找到妈妈的神情怯生生地看着沈何夕,使得最终嫩皮子的老女人终于被自己的内心打败了:“算了,我陪她一起去吧。” “小夕,到底发生了什么?”苏仟敏锐地觉得今天似乎出了什么有趣的事儿。 沈何夕一脸悲怆地往餐厅外走,根本没有力气搭理她。 田婉孜还深深地沉浸在自己的复杂感觉中,甚至没注意到自己面前的大美人。 “那我和你们一起去好了。”一定有热闹看,无人应答,苏仟心情自己愉快地作出了决定。 系统崩溃后逐渐重启的黑豆目瞪口呆地看着一群人往外走:“bo……boss,我们马上就要开始营业了。” “小鹿来了让她收钱。”苏仟干净利落地摘掉身上的工作卡。 “那让谁端盘子啊?”老板你不能这样丧心病狂! “你穿着小夕的工作服上吧。” 一手拽着沈何夕,一手推着田婉孜,苏仟已经连推带拽地把包括自己在内的三个人塞进了哈维先生的汽车。 只剩下黑豆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冷风里。 “可、可那是裙子啊……”结结巴巴的中文被风吹散了,就像他玻璃心的碎末一样。 田婉孜工作的咖啡厅离panda不远,苏仟招呼着让田婉孜先抱着生鱼片进去,她和沈何夕还有莫名其妙混进来的哈维在一分钟后一起进了咖啡厅当客人。 “来来来,小夕,喝杯咖啡清醒下,给我讲讲到底怎么回事。”苏仟把叫来的一杯冰咖啡塞进了对面女孩儿的手里。 沈何夕大冬天的手里端着一杯冰咖啡整个人顿时精神了不少。 “她老板让她去拿生鱼片结果里面都被人咬了,她还有三四天就合约到期。” 两句话说完,哈维和苏仟脑子一转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儿。 哈维拿出手机:“这是违背契约精神的蓄意陷害,我打电话给劳保部投诉。” 苏仟摇了摇头:“得了,小女孩儿就是个留学生,在很多人眼里就是低人一等,有跟劳保部扯皮的功夫多少正事都办了。这事儿交给我吧。” 最后一句话是专门对沈何夕说的中文,语气里相当有黑/道大姐头的气势。 “都不用。”还是没忍住,沈何夕又打了一个哈欠,“吃一堑长一智,丸子过了圣诞节就要去首都实习,现在闹出事儿来对她的实习会有影响。” 没有哪家公司会喜欢跟老东家有纠纷的员工,何况她是千辛万苦挤进去的实习生。 苏仟撇了撇嘴:“那就得让她今天就辞职不干,还有三四天,这次是生鱼片你能搞定,下次弄个瓶子非说是古董你可怎么办?” “嗯。”沈何夕点了点头,苏仟怀疑她正好是犯困晃了晃脑袋。 正巧此时,两个男人从会客间里走了进来,一高一矮,一瘦一胖,一个西方人一个东方人。 那个矮胖的东方男人正是这家咖啡馆的老板野田太郎。 野田太郎今天有一点兴奋,几经周折他终于结识了整个欧洲都相当有名的节目制作人——艾德蒙·j·哈里斯先生。 据说哈里斯先生曾经捧红了一个脱口秀主持人,只因为对方救助了一条小狗……野田在心里嗤笑了一声:“西方人虚伪的同情心。” 不过这对他有好处,今天他也可以当着哈里斯先生的面出演一个慷慨善良的老板,顺便开掉那头该死的猪。 看着小心翼翼端着木盒走出来的华夏女孩儿,他笑的更加“彬彬有礼”。 哈里斯先生有一头漂亮的浅金色头发,身材说不上高大健壮,不过无论是站着还是坐着都有一种奇特的悠闲气质,倒是让他的存在感非常强烈。 两个人坐在窗边,面前已经摆了一个木盒。 “听闻哈里斯君喜欢品尝各国不同的美食,我特意让舍弟准备了一份鲷鱼刺身,但是舍弟为表诚意,特地又做了一份三文鱼刺身,我的店员刚刚拿回来。希望这两种哈里斯君能够喜欢。” 沈何夕三个人的位置恰好能看见田婉孜走向那两个人。 苏仟刻薄地说:“呵,一只猴子在向波斯猫献媚。” 同样一头金发的哈维先生默默中枪。 算了,谁让他对面坐了两只可爱又强大的猴子呢。 另一边的田婉孜已经把刺身盒子摆在了桌子上。 两个同样款式的樱花盒子并排摆在桌子上。 一边是鲷鱼刺身,一边是三文鱼刺身。 野田先打开了鲷鱼刺身的盒子,碎冰上面用整齐划一的柠檬片、薄如蝉翼的黄瓜片还有栩栩如生的胡萝卜雕花玫瑰装饰在一起。 正中是轻薄到透明的鲷鱼片。 一直沉默的哈里斯先生看了一眼,表情变得慎重了一些。 野田很得意,虽然自己的弟弟在国内只是中等水平,但是在这里已经足够糊弄这些完全没有饮食精神的腐国人了。 “按照我们的习俗,先吃白色刺身再吃红色刺身。”野田拿起细长的寿司筷子,把一片刺身放在金发男人面前的碟子里。 “搭配酱油和特产的调味酱能让鱼本身的鲜美无限放大,这就是我弟弟他们这些厨师一辈子的追求。” 艾德蒙看了看自己碟子里黑漆漆的酱油白生生的鱼片和绿油油的芥末,慢慢地点了点头:“看起来还不错。” 但是他完全没有拿起筷子的意思。 对方不捧场,野田感觉到自己受到了侮辱,深吸了一口气,戏还要接着演下去。 “田小姐,让您跑了一趟真是辛苦了,一路上您都是自己亲自护送着这盒刺身吧?”到了这个时候,野田也没忘了一定要坑住这个小留学生一把,今天必须把这只猪扫地出门! 在知情人眼中,他的这副做派简直令人作呕到了极点。 田婉孜转头看了不远处的沈何夕一眼,沉默地点点头,她现在不敢开口,只要一开口对这个可恶片儿国人的愤怒就会向呕吐物一样地喷溅出来。 野田满意地点点头,打开了刺身盒子。 看见盒子里的内容,野田的第一反应是:“这么美好的刺身竟然被猪拱了!” 第二反应是:“不对,这绝对不是我弟弟的手艺!” 盒子里只有两团摆成了花状的三文鱼片,因为想金枪鱼的尾部,所以没做到每片刺身都一样的大小,但是摆成了花瓣的形状,看起来却是格外的鲜活。 每一朵花的每一片花瓣都是不一样的,就像是大自然自然衍生的多姿美好。 柠檬皮切成的细丝码成了娇嫩的花蕊,用芹菜叶子拼成的花托映衬着色彩明艳的生鱼片, 在片儿国,食品装饰讲究大器小形、疏缺得宜。 这两朵花就像是以碎冰为卷轴,以木盒为边框,以食材为花笔,漫不经心胸有成竹地勾勒出了一幅双花并开的画卷。 只是造型,已经完爆了旁边的白色刺身。 更何况切生鱼片的时候每一刀都和鱼肉的纹理形成了完美的九十度夹角,鱼片的鲜嫩质感和美妙肌理只通过外形已经展现地淋漓尽致。 什么是色香味俱全? 不是眼中繁花色,鼻中胭脂香,嘴里珍馐味,所谓的色香味俱全就是一个厨子通过对一道菜的处理,向别人全方位地展现它好吃。 它好吃。 它!好!吃! 这就是这份三文鱼刺身表达出来的全部。 艾德蒙·j·哈里斯先生觉得自己饿了,他用自己面前的筷子非常娴熟地夹起一片三文鱼刺身沾了沾调料放在自己嘴里,顺便还用筷子把碟子里的鲷鱼刺身扫到了一边。 野田太郎的脸绿了。 田婉孜看了一眼野田太郎,又看了一眼坐在他对面的“贵客”,刚刚听了半天她也明白这个黑心老板在向对方推荐自己会做生鱼片的弟弟。 一咬牙,一横心,田婉孜又看了一眼沈何夕,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开口说话了:“老板,我要向您道歉,我今天不小心摔坏了您让我拿的刺身,只能拜托我的朋友替我重新做一份。虽然她只是一个餐厅服务生,一个和我一样的华夏人,但是这份刺身能够让您尊贵的客人满意,我已经十分开心了。作为补偿,我今天就会提出辞职,希望您能接受我的歉意。” 不就是两个月的薪水么?老娘不要了! 听见田婉孜的话,沈何夕把手里的冰咖啡直接都倒进了嘴里。 34、芥末酱 野田太郎怒极反笑:“田小姐,我知道你一向有撒谎和偷窃的习惯,没想到你竟然把属于华夏人的卑劣表现在我的新朋友面前。” “野田先生,您让一个‘有撒谎和偷窃习惯’的人去替您拿‘贵重’的寿司不是非常奇怪么?”田婉孜第一次在这个咖啡厅里这样地挺起胸膛,她直视着坐着的两个人,第一次真正地意识到自己其实爱国的。 不然,为什么一句“华夏人的卑劣”就能点燃她全部的怒火? 野田太郎看向他面前的贵客,今天他必须让对方相信这份寿司是他弟弟做的,不然他想让弟弟加入美食节目的计划就彻底泡汤了。 艾德蒙一直没有插嘴,他吃了一块刺身,又吃了一块,鱼肉的鲜美和甘甜在他的味蕾中不断地叠加累积,让他根本无暇去理会那两位在争执的东方人。 “田小姐,因为你撒谎,所以你被解雇了,我无法再容忍一个只会欺骗别人的员工。我会通知会计给你结算一个月的工资。”野田太郎的口气十分之温厚大度,如果没注意到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 田婉孜明明腿都在发抖,还是撑着自己的腰板笔直:“我没有撒谎,这位高贵的先生,您吃的这份三文鱼刺身无论是卖相还是质量都比另一份好的太多,这明显是两个人做的。” “快来人,把这个头脑发昏的华夏人给我扔出去!”被人提到弟弟技不如人,野田太郎凶相毕露,喊别的服务生来带走田婉孜。 站在吧台内的两个高大的男服务生互相看了一眼,刚上前了两步就被一个身材挺拔壮硕的男人拦了下来。 咖啡厅里零星的几位客人看到这种剑拔弩张的情况都悄悄地离开了。 “啧,欺负女生果然是片儿国人的一贯做法。”软软的声音里,每一个词似乎都长了刺,戳着野田太郎浑身难受。 说话的是苏仟,她站在田婉孜的身边,捏了捏对方白软的圆脸:“小姑娘很不错啊,姐姐喜欢。” 野田太郎冷笑了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原来你们都是一伙的,早有预谋来抹黑我们野田家!” 站起来之后,他还是比现场的所有人都要矮。 站在后面的沈何夕注意力并不在他的身高上,而是在他话的内容,野田家么? 原来他是野田次郎的哥哥。 那个带着别人的秘方跑到西方抢注专利,自称为刺身国手的败类,把正川雄一气进医院里的野田次郎,居然会在这里碰上。 苏仟站在田婉孜的身边,让圆乎乎的小姑娘再次充满了勇气:“哈里斯先生,请您相信我,这份生鱼片真的是我朋友做的,她知道我最近要离职,担心我和野田先生发生冲突才替我做了这份生鱼片。但是我的良知告诉我不能让那些卑劣的人用我朋友做的东西去获得他们本不该获得的利益。” 在她身后,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过头,沈何夕就站在她的身后,微笑着看着她。 “傻姑娘。” 田婉孜的泪水啪啦一下掉了出来,扯着嘴笑了笑,又哭了:“呜呜~老沈,我不能看着他们拿你的东西去卖好!不能!” 好,咱不让他们卖好成功不就行了么,哭什么。 沈何夕给出的回答是转身走向了吧台。 哈维还在用自己的强大体魄震慑着两个服务生。两个看起来还青涩的打工者看着快步走来的东方少女他们也实在撑不住脸上职业化的微笑。 “有水果刀么?” “啊?”包括哈维在内的三个男人都看着她。 沈何夕自顾自地走进吧台,找到了一把用来处理水果的小刀。 “还行,挺锋利。” 三个大男人被她当成障碍物绕了过去。 野田太郎看见女孩儿拿刀,轻蔑一笑:“这就是你们要做的?威胁我?你们这是持刀抢劫!报警,我马上报警。” 沈何夕完全没有理会他的叫嚣。 她站在艾德蒙·j·哈里斯先生的面前,手里拿着那把似乎完全构不成杀伤力的小刀。 “红刺身味道还好么?” 淡金色头发的男人抬起头:“味道很清新,盐和柠檬汁的味道搭配很完美,三文鱼的组织保留也很完整。” “谢谢夸奖,我做的。鱼皮的剥离控制在了十五秒之内,剔除细刺只用了十三秒。至于这份……”她指了指那份被所有人遗忘的鲷鱼刺身,“鱼皮剥离用了至少三分钟,用的是银色鲷鱼,鱼皮剥除的不好鱼肉上还有残余的银色。鱼片是冷冻了半小时之后切的,因为那人技术不行又想切得更薄,可惜两次温差的交替影响了鱼肉的质地,肉质的口感有点松,不够鲜脆。” 对于专业的厨师来说,为了外形的好看牺牲口感,完全本末倒置的事情。 沈何夕摇了摇头,看着倒了酱油的芥末酱——这种一点也不专业的吃法,真有点浪费自己做的鱼片了。 艾哈里斯先生停下了手里的筷子,抬起头看着面前没什么表情的东方女孩儿。 “还需要我继续说下去么?”沈何夕端起了他面前的小碟子,“绿芥末酱,放了十几种调味料,我甚至闻到了华夏黔地产出的顶级黄芥末粉的气味,吃起来味道会很有层次感,但是这明显是片儿国本土正川大家寿司店的自制调料。” 放下小碟子,她看向额头冒汗的野田太郎:“不知道野田先生的弟弟买了多少带来了腐国。” 因为全程都是英文,站在柜台前面的哈维听得很清楚,转头看了一眼腰板笔直的东方女孩儿,他回过头来对自己面前的两个服务生一本正经地说:“我想你们可以考虑找下一份工作了。” 唯一还坐着的浅金色头发的男人轻笑了一下,他的视线划过女孩儿洁白无瑕的双手,东方人的细致白皙就像是那里盛产的瓷器一样精致脆弱,或许当初发明瓷器的人正是从这样的一双纤细的手上找到了灵感。 但是,这么美丽的手,不是能拿得起刀的。 “让我大开眼界的美食点评,美丽的华夏小姐,但是您说了这么多也不能证明这些鱼片是你用刀切出来的。据我所知这样的刀工技巧需要很多年的高强度练习,而您明显太年轻了。” “哦。”沈何夕应了一声,没有哈里斯先生预想中的羞愤或者解释,她表情平静地抬起手,手里拿着那把小刀。 “我证明给你看。”话音刚落,刚刚因为哈里斯先生的话而面带喜色的野田太郎突然觉得头上一凉。 他看到了一只手从自己的头顶慢慢收了回去。 然后一簇簇黑色的毛发从他头上簌簌落下。 黑色的……毛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片儿国的男人人到中年多会谢顶,头顶发丝稀疏,周围倒是浓密。 野田太郎有些谢顶。 但是今天之后别人不会再注意到他的谢顶了。 因为他的脑门远比他的头顶来得更加光洁,自眉毛往上一直到发顶,一马平川,晴空万里。 苏仟是第一个笑出声的。 笑声似乎会传染,在野田太郎惊怒的尖叫声里整个餐厅的所有人都笑了。 包括一直保持着优雅闲人范儿的哈里斯先生。 笑过之后,他站起身郑重其事地对沈何夕行了一个绅士礼:“可爱的小姐,我为我刚才的怀疑致歉。” 沈何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是让人满意的细嫩:“没关系,这本来就不是厨子的手,我不过是个业余水平切着玩的。” 业余水平……似乎有一群乌鸦从咖啡厅的上空飞过,所有人都静默了一秒钟。 此时从惊恐中恢复意识的野田太郎猛地冲向沈何夕。 他要打死她,他要打死这个破坏了自己计划还当众羞辱自己的女人!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那坨肥硕的身躯已经整个都扑在了地上,光亮无毛的脑门重重地磕在木质地板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这时,沈何夕才第一次正眼看着这个叫作野田太郎的男人: “为了炫技而牺牲口感,用别人的秘制调料给自己的料理增色,利用食物陷害无辜的女孩儿……回去告诉你的弟弟野田次郎,他如果继续用正川家的秘方,正川雄一大师随时都会知道。唔,不对……” 女孩儿突然反应了过来:“如果你不向我的朋友道歉并且给她补足工资,我保证今晚正川雄一大师就会知道你弟弟干的好事。” 刚刚还正气十足的女孩儿突然用上了敲竹杠的语气,十秒钟前还被帅到两眼冒红心的苏仟和田婉孜默默地辶恕 田婉孜在数着自己新到手的两个月工资。 苏仟在看刚刚的金发男人一定要让沈何夕收下的名片:“艾德蒙·j·哈里斯……这是谁?节目制作人是什么?” 把头靠在田婉孜的肩膀上,沈何夕拒绝回答一切问题。 冰咖啡的效果过去之后,现在的她比早上还要渴睡。 苏仟还在一边当问题宝宝:“小夕,那个正川雄一是谁啊?很厉害么?你为什么叫他大师?小夕你回答我啊~小夕……” 正川雄一,片儿国国宝级的寿司大师之一,一生的时间都用来经营自己的一家小小寿司店。他曾经带着徒弟到过华夏找一位故人,沈何夕和他有一面之缘,但是只在这一面之缘,正川大师毫不吝啬地教给了她和刀流中的圆切法和立劈法。 这样高尚慷慨的人却被野田家的一群小人害的脑溢血发作,是令前世的沈何夕非常耿耿于怀的事情。 唔,又做了一件好事呢。 开……心……“ 老沈!你真的不告诉那个正川什么?这样不太好吧……”田婉孜把钱点了好几遍,突然良心不安地戳了戳沈何夕。 我只是答应不让正川大师今天知道而已……嗯……睡醒……就……写信…… 35、萝卜海米汤 细细的雪纷纷扬扬地洒着,夜里飘下的雪花软软地覆盖着远远近近的树和房屋,那些纷飞的细雪让人根本猜不透它们是来自晴朗明澈的天空还是屋顶那些厚实的堆积。 公寓里偶尔能听到的孩子的奔跑声和有人在楼梯间说话的声音都不见了,他们都离开了租住的房屋回到了温暖的家。 空气里一下子寂静了起来。 沈何夕的膝盖上放着一本厚重的法学书,书页摊开,纤秀的中英文字体细细密密地写在上面。暖暖的羊毛毯,密密实实地从肩头盖到他的脚踝。她的身后垫着软软的枕头,旁边放着一壶热茶。 透过窗子能看见对面两个小孩子嬉笑着摆弄着窗子上的花环。 沈何夕浅笑了一下,收回了不自觉眺望出去的目光。 这是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的平安夜,虽然过去的几十年她从来没有过过这么洋气的节日。 就在圣诞节前,沈何夕再次拒绝了哈特先生提出的一起过节的邀请,他们于是接受哈特先生亲戚的邀请,全家远赴合众国去参加圣诞大狂欢。 单纯的田婉孜以为沈何夕会和她在腐国的亲戚一起过节,所以在两三天前拎着行李挥别自己的小伙伴去了腐国首都——为自己的实习生活做准备。 哈维先生和迈尔斯也邀请过沈何夕和他们全家一起过节,沈何夕只能再三表示自己对滑雪过圣诞真的毫无兴趣。 所以现在她像个退休的老太太一样坐在椅子里,享受着来到腐国后难得的悠闲时光。 这么白雪飘飘的冬天就应该是蹲在家里哪里也不去才对嘛,沈何夕心情愉快地开始了自己的“猫冬”生涯。 虽然自从上次的争吵之后妈妈一直没有接她的电话,但是亚瑟和弗雷德都偷偷告诉她妈妈在搜集一些这些年华夏的资料。 虽然在腐国的几乎所有知名医院都没有查到哥哥那种语言中枢损伤后恢复的案例,但是沈何夕已经打算去搜寻更多的消息,腐国不行就合众国,合众国不行就别的,现在不行就等一年、两年……总能找到把哥哥治好的方法。 连重生都能发生,又有什么能阻止她去弥补所有的遗憾呢? 短短的四个月,她的人生好像被彻底地重写了一遍,有爱她的,有她爱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沈何夕再也没有了半年前那种隐隐的焦虑和心急。 厨房的柜子里和冰箱里都堆满了食材,圣诞节期间学区周围的很多商店不会开门,沈何夕打算过两天邀请苏仟他们一起来吃饭。 自从那天当着他们的面做了一次生鱼片,苏仟就对她的手艺念念不忘,就连俞正味都几次三番好奇地打量她的手,更别提还有一个变成了跟屁虫的黑豆。 真烦,干脆做了鱼片打发他们好了。 明明买了各种品质不错的好东西,自诩为黑心烂肺老女人的沈何夕依然嘴硬心软。 细雪依然慢慢下着,沈何夕又翻了一页,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新买的小炖锅架在燃气灶上,下面的火苗微微弱弱地挣扎着,一缕水汽从气孔里钻出来就散在了空气里。 这时,门铃突然响了。 “小夕~”苏仟极有特色的诱人嗓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沈何夕打开门,带着红色小圆球帽子的美丽女孩儿把两个大袋子重重地搁在了地上。 “惊喜吧?我猜你哪也不会去,干脆给你送点东西过来!” 非常自来熟地摘掉帽子和围巾,把带了雪水气的大衣挂在门边上,苏仟长出了一口气,斜斜地侧坐在沙发的木质扶手上。 “腐国人过圣诞节的玩意儿我搜刮来了不少,呐,布丁、圣诞蛋糕、巧克力饼干、干果……反正什么都有一点,你自己看着办吧。” 大大的袋子里一个花环形状的东西露在外面,上面的金色铃铛还带着一点凉气。 沈何夕长叹了一口气:“你怎么知道我在家里?” “亚瑟告诉我的,他还拜托我好好照顾你。”苏仟环顾着小小的公寓,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是应该先问你怎么会和我未成年的弟弟通电话还是应该先问我什么时候需要你照顾了? 结果沈何夕什么都没问出来,苏仟突然弯下腰,翻找着袋子里的东西:“我还给你带了一份圣诞礼物。” 沈何夕无语地看着她从乱七八糟的袋子里猛地抽出了一个包装精美的紫色盒子。 “想了半天这个应该挺适合你的,虽然……现在穿有点冷……”苏仟一手拿着礼品盒一手整理了一下头发。 沈何夕没有伸手去接:“我不过圣诞节,没有在圣诞节收受礼物的习惯,你送我圣诞礼物我也没有准备回礼。” 其实给亚瑟的游戏光盘,给弗雷德的国际象棋套装,给凯瑟琳的中式娃娃,给哈特先生的雪茄盒子还有哈特夫人的手工胸针今天早上刚刚打包寄出。 苏仟把礼物递到了沈何夕手上:“我这个人呢,有三种东西是完全无视的,第一是告白,第二个是诽谤,第三是拒绝。”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身上自带的女神圣光简直要闪瞎别人的眼睛。 沈何夕脸木了:“好吧,你想要什么回礼?” 苏仟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一顿午餐怎么样?” 小炖锅里的汤早就开始透出了香气,整个房间似乎都有了一种格外让人放松的气氛。 “这是什么这么香?午餐就吃这个吧。”苏仟张望了一下厨房,满脸期待地看着沈何夕。 锅里炖的是萝卜海米汤。 一根白萝卜两把小海米冷水下锅,倒了一点酱油和料酒就一直用小火慢慢煮着。 海米也被人们称为虾米,小到人们都不愿意下口的小海虾,细细的,弯弯的,被取了壳蒸煮晒晾成小小的干制品。 萝卜是最普通的萝卜,白色的身子,绿色的叶子,表皮洁白内里清透。 切成了厚片的萝卜和没有进行过任何处理的海米,在热水的浸泡蒸腾中撇去了生涩融和了香气。 咕嘟~咕嘟~ 鲜香的气息伴着热气一起挥散在空气里,迎着窗外翻飞的雪花。 他们和雪一样本都是最简单的东西,就像天空中的水汽在冰冷中遇到了尘埃,他们在小小的沸腾中遇到了彼此。 于是一个成了精妙美好的雪花,一个成了香气清透的鲜汤。 咕嘟~咕嘟~ 在这样的香味中,沈何夕开始揉制面团,面团比平常的要细软一些,因为放了更多的水在几个小时的发酵中生成的小小气孔都在沈何夕的手中被挤压干净。 牛肉切成细丁,加入胡椒粉、芝麻油、酱油、白糖、蛋清搅拌均匀,再放进葱姜末。 厨房外面等着吃饭的苏仟开始用自己带来各种小东西来装饰房间。 沈何夕洗净自己的双手擦干,在手上倒了一点花生油。 抓起一块面团揪放在手心里,轻轻松松地揉圆压扁,左手托着面皮,右手用筷子夹了适量的肉馅放在面饼上。 漂亮的手指刮起面皮的一边把面皮一点点地往中间收拢,转了两圈,面饼渐渐合拢成团状把肉馅儿完美地包裹在了里面。 一小团多余的面被沈何夕揪了下来摁回盆子里的大面团里。 正巧站在酒柜旁边的苏仟瞪大眼睛看着沈何夕手里的动作。 面团明明又稀又软不成样子,里面明明还裹着牛肉馅儿。 可是在那双手里听话地像是一块橡皮泥。 左手在下,右手在上,左手托着面团,右手握成拳按压着面团。 右手似乎没有动,左手好像也没有动,但是面团很快就渐渐变得浑圆扁平,成了一个完美的馅饼坯子。 苏仟虽然不懂厨艺,但是毕竟跟俞正味认识了几年,对于华夏一些厨子的技艺有一点听闻。 她明白,沈何夕的手不是没有动,而是动的太快太轻,她根本没看到而已。 平底锅里的油烧到三四成热的时候,把面饼放下去,在其中一面撒上一点芝麻,直到饼被煎成两面金黄色,就算熟了。 饼的表皮上还带了一点油花,整整齐齐地摞在盘子里。 刚刚出锅的海米萝卜汤没有放盐也没有放味精,只放了一点青蒜苗提味。 苏仟一脸的勉为其难:“好素啊,好简陋啊。” 沈何夕看着她左右开弓各拿着一个馅饼的样子,什么都不想说了,每次面对这些吃货,沈何夕总觉得自己的语言功能似乎出了故障。 轻轻咬了一口馅饼,牙齿穿透先酥后软的表皮,舌头沾染了香味浓郁的汤汁。 还不错。 沈何夕微微点头,心情愉快地享用着午餐。 苏仟百忙之中看见沈何夕怡然自得的表情,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吃饱喝足,苏仟一点也不淑女地拍了拍自己依然平坦的腹部,心情极佳地挥爪告辞。 沈何夕送她到门口,在路过泰勒夫人的窗前时,苏仟猛地转过身。 “看,槲寄生!” “嗯?”沈何夕抬头,看见一小簇绿色的植物和金色的五角星一起挂在窗上。 唇边像是被蝴蝶轻轻略过,带了一点的甜美和……牛肉馅饼的气味。 抬手一擦,上面果然有一点油。 “你值得被祝福哟,可爱的小姑娘,圣诞节快乐!” 回过神,沈何夕看着穿着斗篷式外套的美丽女孩儿冲进雪地中,对她挥舞着手臂。 圣诞节快乐。 活了两世第一次被亲吻的沈何夕也露出了一个难得灿烂的笑容。 …… 两天后…… 盯着两个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男孩儿,十七岁的少女忧伤地觉得,自己的圣诞节似乎离快乐还有很远的距离。 36、鸡同鸭讲 徐家人正吃着晚饭看着新闻联播。沈抱石端着一碗甜沫儿坐在徐汉生旁边,借着黄色电灯泡的光从盘子里挑了一块韭菜盒子。 “你们家这灯怎么还用灯泡啊,我家孙女走之前把我们家的灯都换成管子灯了。唉哟,晚上那叫一个亮。”吃东西也堵不住沈老头子的那张嘴。 “你就在这显摆吧,那叫管子灯么?那叫日光灯!名儿都说不对。睡着我家的床还嫌弃我家的灯,惯得你!”徐老头儿早就习惯了自己老友那张损嘴,该吃饭吃饭,该喝甜沫喝甜沫。 沈老头夹了一筷子的白菜丝儿拌猪耳朵:“我说错了名字我也用得着啊,你用不到还就是用不到。我住你家里怎么了?韭菜盒子还是我孙子做的呢?你的儿子能调了这么好的馅儿?你的儿媳妇能包了这么好的韭菜盒子?” “哼!”徐汉生哼了一声,闷头夹走了沈抱石面前的一大块肉。 徐家夫妇这段时间已经被徐老爷子骂的狗血淋头,不管心里有多少的不满,现在也不敢吭声。 沈何朝一直低着头不去管这两个老不休的,一口粥,一口饼,一口粥,一口饼……新闻里怎么还没开始说腐国的事儿? “……下面是国际新闻……”听见主持人这么一句,沈抱石不自觉地看向自己的孙子 ——果不其然,那眼都亮的跟日光灯似的了。 至于么?哼…… 沈老头儿不得不承认这几次打电话都被孙女骂的有点惨,偏偏还心虚,只能忍着。 心里的不得劲冲着孙女是不敢发,对着孙子那就……哼哼……还是不敢发。 只能和小腻歪嘀咕两句,小腻歪也不理他。 “腐国等国多地普降大雪,部分地区24小时降雪量创30年来新高,y市等地降雪量超过六百毫米……” 沈老头刚听明白新闻里说了什么,沈何朝已经摔了筷子奔出门去找电话了。 “哎,大朝!”沈抱石扯了件棉大衣也跑了出去。 徐汉生一看祖孙俩的架势,明白他们是担心在腐国的女孩儿,一看炕头挂着的衣服,冲着外面喊着:“沈抱石!你拿着我的棉袄你也不嫌肥头!” ************** 抖森路的雪比别的地方似乎还要厚一些,打开楼门就能看见雪在门前堆了一米多高。 泰勒夫人昨天才从温暖的地中海结束度假回到腐国,今天就被雪堵在了家门里。 她那个开在旁边种满了蔷薇的独立木门已经被雪彻底封死了,窗台外面的积雪把房间里弄的昏暗异常。 她在y市唯一的亲人只有一个常年各地奔波的外甥,在这样的情况下,泰勒夫人不想给对方添麻烦。 因为度假刚回来,家里也没有准备什么食物,但是想想自己年纪大了也吃不了多少,大概也能挺几天。 这么想着,泰勒夫人慢慢坐在壁炉旁,拿起了一本拜伦的诗集。 就在此时,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拿起电话,一大股泰勒夫人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就翻滚而来。 “喂?你好,我找沈何夕?她现在在么?你们那雪大么?有东西吃么?”老人一叠声的问句里带着十万分的急切。 泰勒夫人不慌不忙地拿出自己的备忘录,翻开写满了音标的一页。 “尼……嚎~……cici……xi……奥几……叶,西an……纸哎……不……债……”你好,cici小姐现在不在。 沈抱石傻眼了,怎么是这个舌头捋不直的外国妇人?哎呀,着急了,这个点儿午饭呢,小夕肯定没法接电话。 在老爷子的旁边有一个沈何朝作势随时准备抢夺话筒,在老爷子的脚边还有一只叫小腻歪的小白狗随时准备咬着他的裤腿。 偏偏电话里的老太太还不知道在说什么鸟语。 老爷子一筹莫展。 泰勒夫人也很纠结,备忘录上写的是请对方一个小时后再打来电话,但是cici应该跟她妈妈过圣诞去了,一个小时肯定回不来,该怎么告诉对方呢? 泰勒夫人翻了一页备忘录,找到了一句能用的:“气……ing……勺……灯。”请稍等。 啪嚓,电话被她扣上了。 沈抱石也挂上了电话。 面对着一脸焦急的沈何朝,他迷迷糊糊地想了半天:“她说烧灯?是不是小夕把灯烧了?” 沈何朝:“……” 让一个说不了话的人都再次说不出话来,沈大名厨你也够不靠谱的。 泰勒夫人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汉英字典翻了几页,发现解决不了自己的问题,把字典放回去又抽出了一句《实用华夏语100句》。 “斤……替……安不……债!”今天不在。 加上主语那就是“cici斤……替……安不……债!” 又练习了两边,泰勒夫人步履优雅地回到了电话机的旁边。 这时,走廊里传来了敲门声。 “泰勒夫人?您在家么?我是cici,刚刚听见了您的说话声。”属于东方女孩儿清亮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泰勒夫人急忙扣上了自己的备忘录,整理了一下披肩这才打开了房门。 打开门,先看见了两个男孩儿一左一右地站在沈何夕的旁边,三个人笑容满面地对泰勒夫人说:“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可爱的孩子们。cici小姐你来的正好,你在华夏的亲人似乎打电话过来了。” 沈何夕一想就明白了,大概哥哥他们是知道了腐国这边下了大雪:“太感谢您了泰勒夫人” “快去打电话吧。”泰勒夫人让开了门口,让三个孩子进来。 亚瑟和弗雷德乖乖地走进房间,乖乖地坐在沙发上,两个人如出一辙地小心偷瞄着沈何夕打电话时的表情。 泰勒夫人端着红茶和饼干给他们,端庄和蔼的样子让人完全看不出这碟饼干是她橱柜里最后的存货。 “两位小绅士是来陪你们的姐姐过圣诞节么?”泰勒夫人端坐在椅子上看着两个小家伙。 亚瑟小声的说:“天气预报说合众国会有暴雪,爸爸妈妈担心我们回不来会让cici整个假期都只有一个人。所以我们昨天就回来了。” 弗雷德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补充:“爸爸妈妈也想回来,但是他们走不开,凯瑟琳在合众国不太舒服。” 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如果四五岁的孩子不舒服那是撑不下来的,泰勒夫人表示理解,然后面带微笑地看着两个男孩儿吃掉她仅剩的饼干。 另一边沈何夕已经拨通了徐家的电话号码,信号拨通的声音刚一响起,电话就被接了起来。 电话那边,一片寂静。 可是就在那一瞬间,弗雷德和亚瑟都看见了沈何夕露出了一个那么温柔的笑容。 温柔到足够消融外面的皑皑积雪。 温柔到足以带来另一个云雀啼鸣的春天。 温柔到让他们心生嫉妒又慢慢淡去。 那就是cici从不提起但是一直惦念着的家人么?华夏究竟有什么样的魅力让cici从来不愿意放下一点点? 那么好那么好的cici,她的心从来没有停留在腐国。 亚瑟的脸色又难看了起来,弗雷德看了他一眼,把一块饼干塞进他的嘴里。 沈何夕才顾不上两个小男孩儿之间的眉来眼去,她低声安慰着沈何朝:“真的哥哥,我准备了好多吃的,十斤面粉,十斤大米,两只鸡,还有一些肉和蔬菜,吃一个月都没问题。我还买了两条鱼……嗯,对了,还有面条、鸡蛋……真的,炉子是用电的,什么都不缺。” 电话的那一边只有寂静。 沈何夕静默了一会儿,又轻轻叫了一声:“哥哥?” “我会让自己过得好好的,哥哥。”她说。 一声压抑着的哽咽通过话筒横贯了整个大陆,让沈何夕的心都碎了。 说不出话的哥哥大概刚刚一直心里想的妹妹被困在了冰天雪地里,没得吃没得喝,身边都是陌生人,没有人关心也没有人帮助,现在听见妹妹说自己没事儿,心里又是安慰又是酸楚。 一时半刻是缓解不了的。 在一旁心急的沈抱石趁着沈何朝情绪不稳把电话筒夺了下来。 “丫头啊,冷你就多穿点啊,这几天我每天这个点儿都给你打电话,你得给我报平安啊。”沈老爷子的态度真是越来越和蔼。 沈何夕“嗯”了一声。 “多吃多喝就不冷了知道么?” “哦……” “你这个丫头就不能多说几句么?你看你阴阳怪气多久了。”沈老头撑着这么久真的撑不住了,孙女不理自己,孙子也跟着不理自己,这俩也就算了,自己养的小狗也学着自己孙子不理自己。 人嫌狗憎的滋味沈老头是受够了,只能先找这个最不省心的狡猾小孙女来服个软。 “爷爷……虽然你刻薄小气还喜欢装模作样,还总是说讨厌我,其实你还是心疼我的对吧。” 听见话筒里传出的话,在一旁的情绪低落的沈何朝立刻抬起头看一声着他爷爷,看他怎么回答。 沈抱石气势嚣张地回瞪自己的孙子,嘴里却是含含混混地回答:“哼……嗯……对……嗯。” …… 扣了电话,沈抱石披着那个对他来说肥了两圈的棉大衣转身就要往回走。 沈何朝弯下腰把小腻歪从他脚边捡了起来托在手臂上。 “唉,小夕都说没事儿了。” 沈何朝不理他,径直走向厨房,锅里熬制的老汤应该看看火候了。 “唉,小夕都说了没事儿了!” 你从我手里抢了妹妹的话筒……我还有事儿呢! 挂了电话,沈何夕看了一眼昏暗的房间和桌上的点心,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泰勒夫人一向有礼好客,招待客人的点心从不会缺少蛋糕和牛奶,现在这两样都没有,说明泰勒夫人家里的食物储备可能出了问题。 难为这位老太太还能这么自在安逸地看着两个孩子。 “泰勒夫人,这个空荡荡的大楼里现在只有我和我两个弟弟住在公寓里,我们有点害怕,能不能请您和我们住在一起?我们需要一个慷慨善良的长者来为我们做指引。” 沈何夕提出邀请的表情简直不能更诚挚了,好像她真的害怕,完全不是为了让这位骄傲的房东夫人在未来大雪封路的环境中不要饿肚子。 泰勒夫人看了这个可爱的东方女孩儿两秒,微笑着点了点头。 “太好了,cici小姐,我一向对东方的日常饮食很感兴趣……” 聪明勇敢还知情识趣,这个来自东方的房客自己真是越来越喜欢了。 38、怪味鸡 一九九七年的圣诞节,泰勒夫人是这样度过的:爆炒牛柳三明治、烤玉米、火锅、肉夹馍、香菇鸡肉焖饭、炸刀鱼、土豆烤鸡、鱼香茄子、蜜汁红薯、蒜蓉菜花、回锅肉、手撕鸡、什锦蔬菜粥、大虾烧白菜…… 一九九七年的圣诞节,亚瑟是这样度过的:大魔王姐姐做好吃的了!好开心!……华夏来电话了,不开心……大魔王姐姐做好吃的了!好开心!……华夏来电话了,不开心……大魔王姐姐做好吃的了!好开心!……华夏来电话了,不开心…… 一九九七年的圣诞节,弗雷德是这样度过的: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好多好吃的……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好多好吃的……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好多好吃的…… 至于沈何夕? 她一直过得很开心。 大雪封城的第四天,市政工人终于开始清理抖森路上的积雪,清雪车轰隆作响,那些带给了他们麻烦同时也带给了他们宁静的雪被推到路边,这个属于白色的圣诞节假期也快要过去了。 哈特家的司机等在楼下,两个小家伙开始非常放肆地扫荡沈何夕的厨房。 姐姐炖的鸡,拿走! 姐姐烤的红薯,拿走! 姐姐做的土豆泥,拿走! 姐姐做的小点心,必须拿走! ……可是他们最想带走的偏偏是那个人,只站在客厅里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亚瑟扔下手里的背包跑过去抱住了沈何夕:“cici,妈妈越来越想你了,你们之间一定要和好,这样以后我周末还能来看你,下次我要吃烤鱼和烤生蚝。” 沈何夕刚刚心里的那一点不舍顿时散光了。 照这么吃下去,将来那个金发碧眼的大帅哥会不会变成一个胖子? 弗雷德仰头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低头揪了一下衣角。 刚刚那个小眼神儿里面明明表露着:“我也要求抱抱。” 沈何夕笑着松开亚瑟,一把就把弗雷德抱了起来,小男孩儿在女孩儿的臂间像是一个大号的洋娃娃,被她轻而易举地就扛在了肩头。 “我们的弗雷德也会很快长大,变成一个勇敢的骑士,对不对?” 视野变得开阔的弗雷德还是不怎么开心,他皱着小眉头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 亚瑟懒得看自己的姐姐和自己的弟弟在一起你侬我侬,拎着自己扫荡的食物下去装车了。 亚瑟走后,弗雷德抱着沈何夕的头,小小声地说:“cici,每天和你打电话的人,是不是有一个不能说话?” 沈何夕愣住了。 “我不是故意听到的,但是我知道你打电话都是和两个人说话,里面有一个人是不能说话的。因为他不能说话,所以cici你的每句话都有是或者不是两个选择,而且中间间隔特别短……我听了两次才搞明白的……” 小孩儿,其实你是叫弗雷德·福尔摩斯对吧。 刚刚心里还有秘密暴露的不安感,听见小家伙小声地说完自己的推测,沈何夕已经陷入了另一种奇妙的状态中。 #我的弟弟是奇葩# 这个话题真让人开心不起来。 “小天才弗雷德,答应我,别把这个事情告诉任何人,知道嘛?” 沈何夕把小男孩举到和自己视线平行,用认真的表情看着他。 “如果这个秘密让别人知道了,会伤害很多人。” 弗雷德点了点:“好吧……cici,我会一点华夏语的,所以那个人是我们的哥哥,对么?” 沈何夕摇了摇头:“那是我一个人的哥哥,不是你们的。” 哥哥属于原则问题,一切要和自己抢哥哥的小屁孩儿都要扼杀在萌芽中。 ********* 圣诞节假期的最后一天,沈何夕的公寓又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艾德蒙·j·哈里斯 知名节目制作人。 属性吃货。 以及……当初被她救了的那个路人甲。 这些就是这个金发男人自我介绍的全部。 沈何夕在心底哂笑了一下,自己当初救人本就是顺手的事情,但是对方第二次见面的时候都没说感谢现在又晒出来,说明这个人对别人的防备心简直重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能驱使着这种人找上门的原因,一定不简单。 “cici小姐,你有没有兴趣当一个脱口秀节目的主持人?”进行完自我介绍之后,浅金色头发的男人开门见山。 这位叫艾德蒙的先生有一双浅蓝色的眼睛,那种似乎泛着波光的蓝色不知道曾经让多少女人心动,可是沈何夕只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让人想到了那天的那份三文鱼生鱼片。 探究,索求和一种欲/望。 女孩儿轻轻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尊敬的先生,我对我现在的工作情况并没有不满意,也不打算换一份工作。” “y大法律系的学生,全额奖学金获得者,担保人和临时监护人是环球证券交易所的外联部主管哈特夫人……我想在您出生的那个国家,这一切都让人羡慕甚至嫉妒,但是在腐国,这些并不能为你打开那扇门。”艾德蒙的如数家珍地清算着在腐国能查到的沈何夕的一切资料,并且从自以为能打动对方的那一点下手。 沈何夕明白,对方说的那扇门就是很多留学生想要的机会——一个留在腐国,融入社会主流的机会。 但是这个机会对自己毫无吸引力,她来到这个国家,从来不是为了舍弃什么。 不过她觉得艾德蒙本身对她的吸引力突然大了起来,能够这么快的找到自己,说明对方有非常广阔的信息渠道。 “您有这样一幅外表,漂亮得像是博物馆里那些来自东方的瓷器,而这不过是你身上各种神秘特质中最没有吸引力的一点。” 艾德蒙赞美一个只见过两面的女性,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又随意。 “救我的那天晚上您展示出的高超身手真的令人惊艳,圣诞节前那份令人印象深刻的日本料理更加诠释了您的与众不同。这样的你……真的甘心像别的留学生一样拥有着一身才华但是在腐国只是端盘子刷碗等着拿到学位之后再回国么?” …… 泰勒太太不放心一个陌生男人来找cici小姐,即使这个男人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身份,她还是放心不下,端着一小碟饼干慢慢走上了楼梯。 出于一种单身女性对自己名誉的保护,门是虚掩着的,正要敲门的泰勒夫人听见自己的东方住客用非常平的声音说:“……没有身处在一个圈子里,我们永远不能给那个圈子的人下定义。您手眼通天地查到了那些光鲜的资料,那您知不知道,我是一个厨子的孙女?我曾经从华夏社会最底层的地方走过来,所以我永远不会把自己看得有多么的崇高,也不会在意自己是不是’应该’得到什么。” 前世的沈何夕即使再厌烦厨子的生活,她也从来没有看不起厨子这个职业。那些生活在灶台和案板旁边的人用自己的手给自己挣生活,用自己的心胸去容纳更多的味道,这样的人,谁也无法看不起。 站在门外的泰勒夫人满面笑容。 这样的女孩儿似乎并不需要自己担心?察觉到自己关心则乱的泰勒夫人一手端着银碟子,一手拎着裙角步履轻快地又走了下去。 艾德蒙凝视了眼前这个异国少女足足半分钟,在她的脸上他看不到任何的虚伪和言不由衷。 这个女孩儿并不是以退为进,自己提出的那些条件她是真的没有放在心上。 当艾德蒙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整个交谈的主动权已经彻底落入了沈何夕的手中。 “难道我的手上就没有任何你想要的东西么?你知道你身上有多大的商机么?y大学生的身份,漂亮的脸蛋,能打也能做菜……相信我,你一定能红,你能想象到成为明星的感觉么?被簇拥、被崇拜的感觉比毒品还让人上瘾,相信我,你只要和我合作,你能获得你从来没有奢望过的一切!只要你跟我合作!” 回答他的,是对方的拒绝。 “您所有的筹码对我都是无效的,我对这些都不感兴趣。” 沈何夕已经确定,这个叫艾德蒙的节目制作人真的很需要自己。 很好,越是迫切,越是能帮到自己。 作为一个从业七年的有影响力的制作人,艾德蒙正处于瓶颈期,他现在的种种创意就连自己都打动不了,不温不火,毫无闪光点,第一次见到沈何夕的那天晚上,他就是因为自己创意枯竭而借酒消愁。 第二次遇到这个女孩儿简直是上帝的安排。 当他看到沈何夕点评那份寿司时表现出的自信和气势,他的心里已经开始为这个女孩儿量身打造一个别具特色的节目。女孩儿随手剃掉了那个日本人的眉毛和头发的利落与潇洒,让他简直有了发掘到宝藏的惊喜。 可是宝藏说你好,宝藏说再见。 艾德蒙先生失望透顶。 宝藏说:“其实我对你的项目本身还是有兴趣的,而且您的身上有我很迫切需要的东西,只看您是否觉得能为我付出得更多一点了。” 哎?已经经历了从自信满满到难掩失望,此时的艾德蒙再次振奋了起来。 打一下棒子给一个枣,沈何夕深谙其中的张弛之术。 艾德蒙被沈何夕这一连串的棒子打的头昏脑涨,对于这个枣的出现真的满怀欣喜。 “我有一个语言中枢障碍的朋友,可能是十几年前高烧烧坏了脑子,我要的是一份整个大洲能够治疗他的医生的名单和联系方式……如果您能给我一份这个,我可以考虑参加您的节目——在不会影响我学习和生活的情况下。” “好的。”到了这个时候,艾德蒙突然发现自己还是被这个女孩儿牵着鼻子走,从一开始这个女孩儿已经想好了要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从一开始自己就把自己的迫切表露在了这个女孩儿的面前。 “cici小姐,在遇到你之前,我从没想到过自己有一天会央求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儿跟我合作,并且还为对方不停地增加着好处。” “没有谁求着谁,艾德蒙先生,我们只是各取所需。只不过是您太轻敌了。”沈何夕微笑着送客。 …… 五天之后,沈何夕收到了艾德蒙送来的名医资料和节目计划书。 那时她正好在调制一份怪味鸡的浇汁。 “在做完一道菜之前,千万别让别人已经把握了菜的味道。” 你见得我手握葱姜,却不知道我油中爽麻。 39、辣椒油 周六的下午,苏仟开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跑车带着沈何夕到了腐国的首都。 第二天上午沈何夕就要去参加艾德蒙先生新节目的试镜。 是的,哈里斯先生信誓旦旦地提出了各种各样优厚的条件让沈何夕来加入到他的美食节目中,但是,在这个项目中他并没有唯一决定权。 沈何夕必须参与试镜并且获得艾德蒙的投资方的认可,他们才能谈到下一步的合作。 问明了节目性质的苏仟呵呵一笑。 据说只是一个被邀请的厨师做一个饭,然后沈何夕像是花瓶一样站在那里递一点材料问一点傻问题,等到对方菜做好了就夸奖两句,顺便还要挽个刀花之类的…… 简直就是个装饰品…… 如果真的拿这个姑娘当“道具”,那简直是拿着金边大菜刀当铅笔刀玩儿,想想就想为那个傻缺的制作人点蜡。 沈何夕并不知道苏仟心里在默默吐槽着什么,不过她不认为自己是个“装饰品”: “我觉得我应该是辣椒油,川菜里的辣椒油。” “川菜的食材在处理的时候,颜色大多是保留食材本身的颜色,比如口水鸡、水煮鱼、醋香猪手、蒜泥白肉……还有凉粉。食材的颜色清清淡淡,食材的味道清清淡淡,但是有了辣椒油就都不一样了,红亮的颜色搭配着白色的芝麻……特别漂亮的装饰品,但是绝对不仅仅是装饰品。” 苏仟轻轻吞了一下口水:“为什么不管什么事儿你都能说到吃的上?” “因为习惯吧……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能在食物里找到我一直想不通的道理。”在真正正视了自己的前世之后,沈何夕发现了很多自己以前没有注意到的收获。 比如那些从烹饪里面得到的启发。 蜀地两种最好的辣椒,最好的花椒和芝麻,晒干,碾碎,搅拌,然后用滚烫的油一次又一次的泼在上面。 用250度高温滚油融和里面的香气,一次次地油泼,一次次地搅拌伴随着滋滋啦啦的响声让味道被提炼到极致。 把150度的熟油倒进去,调和着它们颜色和味道的底蕴。 然后是等待,等待这些东西冷却,等待它们妥协,等待着它们交付自己味道的根本。 这样的红油,第一次吃的人们,都会以为它是颜色鲜亮的装饰品,只有吃到嘴里才会知道它们有多么特别。 多么特别。 跑车停在了一个环境清幽的社区,按照字条上的地址她们看到了一栋漂亮的红砖别墅。 红色的砖,褐色的瓦,高高的烟囱,冬季里树叶凋落,枝干上有的只是一点积雪和在觅食的鸟雀。 那里是哈特的家。 “如果我是你,我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进去。”苏仟看着这个明显是中产阶级风格的街区对着沈何夕提出忠告。 “腐国的人的阶层观念刻板又固执,尽管你妈妈是个在华夏长大的混血儿,相信我,如果她知道你要去上一个脱口秀节目,她会气死的。” 沈何夕从敞篷车里单手一撑跳了出去,回过身子拎起放在车后的背包。 “你知道人们如何处理隐瞒和欺骗么?更多的隐瞒,更多的欺骗……”她叹了口气,“我发誓我的一些谎言出于绝对的善意,但是我也要尊重我母亲对我一些情况的知情权,想想吧,如果她在电视上看见我穿着围裙的样子……” 苏仟无奈地拔掉车钥匙下车:“那我就来当你们的缓冲剂好了。” 缓冲剂? 其实你是来看热闹的吧? 沈何夕看见苏仟跑过去摁响了门铃。 何勉韵在前一天就知道小夕今天要来她家里,还要在这里住一晚。 这个消息是哈特先生接了电话之后告诉了亚瑟,亚瑟兴高采烈地告诉了她。 她面无表情地开始收拾那个早就准备好的房间。 崭新的被褥,整洁的卧房,甚至丝绸睡衣和兔毛软鞋都准备好了……唔,还有一个大号的抱枕——凯瑟琳抱着自己的大兔子表示自己晚上要和cici一起睡,两个人一起抱着她的“长耳朵先生”讲故事真是太好了。 哈特先生和他的妻子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孩子兴奋了一整天……好吧,这些小家伙都更爱他们的姐姐。 开门的人是亚瑟,在看见苏仟的一瞬间,亚瑟的脸都亮了起来。 “mary!”他惊喜地叫着苏仟的名字,在一瞬间完全没有注意到站在苏仟身后的沈何夕。 苏仟笑容灿烂地跟他打了一声招呼。 闻声而来的哈特一家几乎都要被这种带圣光的笑容迷晕了。 “哈特夫人,您好,我是mary,中文名字苏仟,今年十九岁,是有高卢血统的华裔,现在在y市的女王大读书,业余时间喜欢拉小提琴,是cici的好朋友。”苏仟一口气说完自己的自我介绍,沈何夕差点把自己手里的包砸在她脑袋上。 高卢血统?读书?小提琴?如果是假的那就该把这个满嘴跑火车的扔出去。 如果是真的……哎呀,认识这么久了什么都不知道呢…… 还是应该扔出去。 对危险感知敏锐的苏仟觉得背后一凉,立即态度恭顺地让开大门让沈何夕跟她的亲妈面对面。 “妈,我来伦敦办事,顺便看看您。这个是我朋友,她开车把我送来的。” 沈何夕扫了苏仟一眼,朋友两个字下意识重读了一下。 何勉韵看着沈何夕,脸上是自己也没用察觉的笑容:“你能来就很好了。” 来了腐国半年,沈何夕第一次走进哈特家的大门。 ******** “你想去上一个脱口秀节目?”听见女儿这样的决定,何勉韵意料之外的没有生气,“我很高兴你能在试镜之前来征询我的意见,年轻的时候什么都经历一点是好的,我只希望你别影响自己的学业。” “我不会的,妈妈。” 母女二人间的气氛相当之和谐,哈特先生路过了沙发几次用他那个半通不通的中文水平费劲儿理解了半天,终于得出“今天没有争吵”的结论,安心地去了书房。 “小夕,人的一生可以有很多的经历,但是必须有一个正确的方向。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你上电视也好、当主持人也好都无所谓。你毕业之后打算怎么办,这才是我最关心的问题。既然你以后可以常来伦敦,我会介绍一些法律圈里的朋友给你认识,一是让你拓宽人脉,二是为你以后进入这个圈子打基础。” 这么平和的交谈让沈何夕觉得很感动,虽然何女士不过是换了一种柔软的策略让她逐渐远离厨房,但是妈妈真的为她费了心。现在只要别提及厨子她亲妈的态度就很让人舒服,沈何夕自然不会去破坏这种平和。 女孩儿点了点头,安慰自己多认识一些人增加交际范围总是对的。 休息室里苏仟左边坐着亚瑟膝头坐着凯瑟琳,只有弗雷德坐的离她有点远,总是用一种探究的眼光看着她。 沈何夕那边气氛融洽,她当缓冲剂未遂,反而成了三个孩子的“大玩具”。 哎呀,突然想起来今天突然暴露的信息量有点大,该怎么和小夕解释呢? ******** 艾德蒙·j·哈里斯有点头大,他千辛万苦挖来的好苗子却并没有获得自己合伙人的认可。 “一个新鲜的东方面孔当然没有问题,我们为什么不能挑一个更符合腐国人审美的东方人呢?这个姑娘瘦弱地像是从难民营出来的。”他的合伙人并不看好cici小姐的外表。 这让艾德蒙很头疼。 “cici小姐身上有很多别人没有的特质,她的存在会让节目更加吸引人们的眼球。” “只要我们在一个美女身上挂两个球,她也会变得很吸引人的眼球,”他的合伙人兼投资人显然对他的整体节目规划有自己的想法,“艾德蒙,这只是一个教主妇做饭的美食节目,太多花哨的东西并不符合我们的一贯作风。我前几天在报纸上打了广告,也收到了不少东方美人的回应,相信我:高学历,漂亮的脸蛋,一双美腿,她们都有。” “好,很好……今天她们会一起试镜,我会向你证明cici到底有多么的与众不同。” 就在他们争吵的房间外面,苏仟已经凭借她的脸替沈何夕赶走了八成的竞争对手。 另外两成也大多在她的圣光普照之下也默默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只有一个人冷哼了一声:“都不知道是花了多少钱整出来的。” 她说的是华夏语,沈何夕听见了,转头一看。 景琳? 今天的景琳打扮的很用心,容貌精致长发披肩,比别人还多了几分自信。 看见她之后沈何夕有一点小激动,可惜打量了四周也没看到邱伟良。 太可惜了,还以为能打一次呢。 景琳也看到了沈何夕,她撇着嘴角冷笑了一下:“这不是小学妹么?怎么,跟着那个什么丸子混不下去了,来这儿讨生活?” 沈何夕轻笑了一下,没搭理她。 对方没反应,景琳更得意了:“土包子就是土包子,腐国这种地方可不是你这种连专卖店都不知道门往哪开的人混得起的。” 沈何夕懒得搭理这位智力上傻白又不甜的姑娘,苏仟就不一样了。 对付这种女人,苏仟显然更有办法,她昂着头脚步轻快地走到景琳的旁边,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对方:“过季的c家,打折的f……这条d的手链怎么……这么不合手呢?头发是用一次性烫发器自己烫的吧?小姐,五十磅以下的睫毛膏用多了会脱毛呢……” 苏仟说的腐国语言,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得见、听得懂。 景琳脸都气绿了。 面对着一身名牌的苏仟她不敢怎样,一身的怒气险些化为实质冲着沈何夕咆哮而去。 正巧这个时候,有人通知沈何夕和景琳可以进入下一轮测试了。 两人一组的同台测试,她们两个就是一组。 “滋啦!” 看着沈何夕走进摄影棚的背影,苏仟似乎听到了滚油浇在辣椒粉上的声音。 40、海鲜炒意面 这场测试是两个人同台进行并且开机的模式,不仅直接开始拍摄两个女孩儿的表现,还给这个节目设计了一点点的开场剧情。 在拍摄之前,所有人都要签订一个拍摄后全部录像所有权归节目组所有的合约。 在城市的一个角落,一家叫“时光厨房”的餐厅开业了,在第一期节目中,店主想要招聘一名女服务生,正巧来了两个漂亮可人的东方少女,带着面具的神秘店主就让她们根据自己的表现来争取职位。 每个人有二十分钟的时间来挑选衣服和化妆,表演没有限定,但是每个人都必须说一句“科纳黄油”的名字,因为科纳的公司就是这个一集节目的冠名赞助商。 艾德蒙终于找到机会能和沈何夕说两句话,这两句话差点把他憋出内伤。 “你没有问题吧?”他小心地看着女孩脸上的表情,想要找到一点让他更有信心的东西。 “你觉得呢?”沈何夕抬头看着这个摄影棚的顶棚。 艾德蒙考虑到她的年纪,觉得她可能会有点害怕:“别紧张,展现最好的一面就好。” “不然呢?” 沈何夕看着艾德蒙的表情像是在看着说废话的傻子。 每个人只有二十分钟的准备时间,这位先生就为了两句话耽误自己五分钟……真的是专业的么。 艾德蒙在终于获得了她的注目之后也觉得自己是傻了。 “好吧,我相信你没问题。” 沈何夕轻笑了一下:“真巧,我也这么觉得。” 艾德蒙突然觉得此时的沈何夕气势强大到惊人。 “就这样,保持这种状态!我会在导演席一直看着你的!” 沈何夕正默默地盯着灯光汇聚处的料理台,她只回给了艾德蒙一个“嗯”。 在进入这个演播大厅的时候,沈何夕突然想起了自己经历过的一些“往事”。 前世的沈何夕也参加过这种节目,那时候,她是负责做菜的那一个人,旁边杵着能把白菜说成蟠桃的节目主持人。 第一次上电视的时候沈何夕29岁,是华庭酒楼的主厨之一,一个以脸蛋和刀工为卖点的“美女”主厨。 在她上台之前,她有两分惶恐地询问她的前辈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几乎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回答:“随便教一点就行,千万记得举起来他们赞助商提供的材料让镜头特写。” 沈何夕不愿意相信这个答案,她准备了一道自己研创的樱桃鸡翅,结果被栏目组驳回了。原因是果味料理的做法在很多厨师眼里还属于新颖菜式,不该告诉那些看电视机前的普通人。 节目组的导演很坦诚地对她说,只要让大家知道你有多漂亮做菜的样子有多么赏心悦目就可以了。 29岁的沈何夕挂掉电话之后差点笑疯了,心底涌上感觉真是复杂难言。 “沈家十技从没有不传外人一说,可是却没什么人想学,因为其中大半技法在他们看来已经无用了……” 因为太难太累太辛苦,因为他们要当厨子根本不需要走这条最难的路。 有人为自己家族的传承心忧,有人却在敝帚自珍。 为什么不能告诉那些喜欢做菜的人这些简单的新菜式呢? 厨师真正凭借的不是自己不断创新的精神和不断提高的厨艺么? 这种不知所谓的垄断,简直是华夏厨艺自己在固步自封。 可是那年,刚刚29岁的沈何夕,她身后只有一个她在讨生活的酒楼,除了手上的折燕刀她一无所有,这样的她连质问的底气都没有,于是只能随波逐流。 从29岁到39岁,她经历了华庭、欣悦、饕餮阁、松花小楼,从主厨变成了厨师长、酒店合伙人、金子招牌。 39岁的沈何夕成了华夏商业运作最成功的名厨之一,并且是其中唯一的女性。 那么多美食节目以请到她去当评审为荣,她看着那些为了追求电视效果而舍本逐末的菜品只能皮笑肉不笑地说一些褒奖的话,心里是对整个行业商业运营模式的厌恶。 我们在隐瞒,我们在敷衍,我们在沾沾自喜。 呵呵。 现在17岁的沈何夕觉得自己可以拥有这个世界,因为她的世界里在乎的一切都还依然存在。 就因为还有有那么多东西在她的身后支撑着她,所以她还可以做那么多她曾经想做而没有去做的事情。 现在的她想去问问那些人,你们带着自己的厨艺上台,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到底是想要做什么呢?为名为利为了别人的崇拜逢迎,今天我就问清楚。 更衣室里,看着面前各式各样的女服务生的裙装,沈何夕摇了摇头,这些衣服对她来说上身都有些宽大,而且还表现不出她想要的感觉。到最后她只拿了一件长款服务生马甲和一双宽头高跟鞋。 今天的沈何夕来的时候穿了一条黑色的亚麻长裤,裤型直上直下,显得她的腿线修长笔直。上身是一件中性的复古式白色立领衬衣,腕间各有一枚蓝色的水晶袖扣。 她脱掉外套,把衬衣扎进腰里,衬衣扣子系到最顶端的那一个,衬衣领上戴上黑色的男款领结,再在外面套上长款的黑色马甲。 站在人们面前的沈何夕令很多人大吃一惊。 原本披散的长发扎成已经高高的马尾辫,黑色整身衣装显得规整肃穆,她站姿挺拔……胸前平坦……穿上宽头鞋子之后,如果不看脸,真的很像是一个身材瘦削长腿窄腰的男侍应生。 如果看脸的话,她脸部明晰的轮廓,光洁的额头,平静的表情,明明青春漂亮却不太像是一个服务生,而是一个即将监考的老师。 这种感觉…… 此时就连艾德蒙也搞不清沈何夕到底要玩什么把戏了。 录制开始。 舞台装饰成了餐厅后厨的样子,宽大的料理台上摆满了食材,原木色的背景,银白色的假窗,如果忽略掉那个一身黑衣的穿男装面无表情的女服务生,一切都显会得很和谐。 景琳穿着红色格子的裙装把自己原本七八分的姿色生生提升成了七八分的夺目,尤其是她头上的皇冠形状的发饰让她在灯光下显得俏皮又有几分高贵。 今天来做菜的大厨要教给观众的是海鲜炒意面。 大厨进行自我介绍的时候,景琳的简直称得上是表情生动又可爱,尤其是微微张着嘴瞪大眼睛听着大厨细数海鲜炒面食材的时候,让镜头都忍不住多给了她一个特写。 “我们需要贻贝、扇贝、虾仁、青椒、胡萝卜、洋葱、罗勒……”大厨一样一样地把食材举给镜头看。 景琳非常捧场地小小地欢呼了一声:“哇哦,食物看起来很丰富很复杂的样子,好神奇呀,我实在是迫不及待了想要知道它是怎么做的呢~” 大厨明显很享受这种奉承,他爽朗一笑,又非常尽责地继续介绍辅料:“大蒜、橄榄油、番茄沙司……当然,少不了黄油,科纳的半盐黄油……” 景琳继续捧场:“科纳的黄油,一看包装就非常昂贵的样子呢!” 镜头尽职尽责地给了黄油一个大特写。 大厨很开心自己的“花瓶助手”这么上道,他趁势又夸了一下科纳黄油的价格亲民品质优良。 台上的两人一唱一和得热闹,台下的导演席上几个“考官”已经开始小声议论了。 “那个cici是怎么回事?她是雕像么?” “整整五分钟了,她一句话都没说,她知道自己是在拍摄节目么?” “艾德蒙,这就是你极力推荐的人选?立志要把自己站成修女?” “她是要当质量监督员?还是觉得自己已经不行了,干脆……站到下台?如果她想下台,我们现在就让她下来。” 艾德蒙没说话,他一只手托着下巴,也在奇怪沈何夕究竟要搞什么。 他以为沈何夕会在厨师烹饪的时候把对方批评到体无完肤,没想到居然是一直在站着?站着?? 没错,沈何夕就在大厨的左手边一动不动地站着,只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那位大厨的动作。 摄影师也注意到了那个沉默不动的少女,他给了对方一个镜头,发现她的表情非常的专注。 非常专注地看着大厨把细长的意面放进锅里。 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告诉这位摄影师自己应该拍摄下这个女孩儿的一举一动。 大厨对自己右边的红衣女服务生说:“煮面的时候我们不需要动它,面会渐渐变软,然后它就会全部进到锅里去。” “哇,好神奇。” 艾德蒙的合伙人嗤笑了一声:“好神奇,好神奇,简直是神奇宝宝,东方的花瓶和我们的金发花瓶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无论怎么样也比你那位沉默小姐强多了。” 嗯,是的,相比较景琳略显浮夸的语言和动作,沈何夕只是看了一眼盐罐子,眨了一下眼睛。 ……这个大厨……女孩儿轻蹙了一下眉头。 “面不能完全煮熟,因为我们一会儿还要炒它,现在让我们把面捞出来过一下凉水。” 意面过凉之后要控干水分。 这时,沈何夕动了,她抬手把橄榄油拿起来放在了大厨的手边。 大厨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左边还有一个人,似乎有些被吓到了,但是看见橄榄油的时候,他立刻把橄榄油拿出来,倒了一点在意面里并且搅拌均匀,这是防止面条粘连在一起。 因为一直在关注着沈何夕,镜头忠实地记录下了沈何夕这个吸引了全场目光的动作,人们都以为接下来她会再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 都没有。 刚刚的动作好像只是别人的幻觉,她依然直直地站在那里,似乎就打算带着这种别人无法忽视的气场,生生把自己当成了台上的一棵树。 景琳发现大厨的注意力被沈何夕吸引了,心生不满,手轻轻一抖,不小心碰洒了盐罐子。 “啪啦”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嗲声嗲气地道歉,心里为自己再次吸引了别人的注意而洋洋得意。 但是大厨的态度却突然严厉了起来:“我不指望你帮助我,但是请你别妨碍我。现在我要开始炒制配菜了……” 景琳被这种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到了,身体轻轻抖了一下,显得十分可怜。 橄榄油倒在平底锅里,放入大蒜片,胡萝卜片,洋葱和青椒,翻炒之后放入盐和黑胡椒。 大厨颠了一下平底锅,所有的食材都进行了一次短暂的跳跃旅行,景琳继续惊呼。 说实话,这样的颠炒在视觉效果上相当不错,于是大厨把脸正对摄像机又颠了一下炒锅。 沈何夕闻了一下配料炒出的香味,看了一眼飞起的洋葱。 镜头君再次非常给力地把她的眼神记录了下来。 重新起锅后黄油加热后倒入意大利面,炒上几下再倒点番茄沙司。 虾仁、扇贝、贻贝提前分别进行了轻煮去壳,在番茄酱炒匀之后也倒进锅里,然后是奶酪碎和刚刚炒好的配菜。 最后洒一点切碎的罗勒然后装盘。 番茄酱的颜色包裹着意大利面,里面还有各种海鲜和配菜,看起来清爽诱人,罗勒增加了意面味道的广度,让它从颜色搭配和味道上都有了提升。 景琳小心翼翼地捧着意大利面,满怀期待地卷起一点放进嘴里。 “太好吃了!”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大厨反而更注意他左手边少女的意见,或许是因为刚刚她正巧提醒了自己要在面里拌橄榄油? 也就是那个动作让他意识到自己被另一个女孩儿的撒娇卖乖打断了思路,居然忘了在煮意面的时候加盐。 所有人下意识地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的黑衣女孩儿。 沈何夕在台上终于开口说话了。 她的第一句就是:“作为一个厨师的作品,它的味道很糟,但是比味道更糟的是你的态度。” 全场静默,导演席上的所有人都傻了。 几个摄像师都把镜头投向了她。 “一开始的时候,你介绍说你用的科纳黄油是半盐黄油,但是其实那是淡黄油,因为半盐黄油脱销,今天的节目组根本没买到。” 艾德蒙听到这一句算是放心了,还好还好,没忘记要给赞助商打广告,至于其它的…… 呵呵。 镜头转向那个黄油的瓶子,上面确实写的是原味黄油。 “煮意面的时候你忘了放盐,煮的也有点久,面条太软烂了,口感不好。而你忘记的原因是被漂亮女孩儿奉承地昏了头。所以,从态度到煮面的质量都不合格。” 摄像师捕捉到了厨师难堪的表情,人们回想他刚才的操作发现他确实忘了煮面的时候放盐,真的是因为旁边的“神奇宝宝”打断了他的思路么? “明知道原料要炒两遍,为了展现你颠动平底锅的功夫你多炒了半分钟,导致洋葱炒的太烂……从这点来说,所有的配菜都不合格。” “虾仁煮了太久,吃起来肉都松了,不合格。贻贝是紫贻贝你却没有明确的说明,当然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你在根本不是用煮的方法把它弄熟的,而是采取了法式的蒜末加白葡萄酒炒制的方法进行了处理然后才去壳——对观众隐瞒食材真正的处理方法,不知道是不是你在这个节目里该做的呢?” 厨子脸上震惊的表情让所有人都明白,女孩儿说的是对的。 可是她是怎么看出来的?她是怎么知道贻贝是怎么处理的?她根本就没动过她的那份炒面! 摄像师给了沈何夕那份意大利面一个特写:干净的叉子和完全没有动过的炒面 女孩儿拿起叉子轻轻挑起了一点面条,让人们看见了面条下面的被红色番茄酱覆盖的盘底。 “你为了追求颜色的好看故意放多了番茄沙司。因为原味黄油以及煮面的时候没有放盐的原因,这份炒面的盐分偏少。所以这份海鲜炒面的香味并没有它应有的浓郁和层次感,反而是番茄沙司本身的酸香掩盖了海鲜的味道。” 沈何夕腰板笔直地站在台上,黑色的长款马甲、黑色的长裤、黑色的领结、还有她黑色的长发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唯我独尊的审判者。 灯光聚焦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庞莹白得像是象牙的雕塑。 她不得意,不夸耀,不张扬,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花哨的语言。 她让人彻底忘记了她的年龄,她的容貌,她的国籍,她的出身。 只依靠流利的英语和精准的评价就让她像是一个生而高贵的女王。 是的,在这个摄影棚里,在这个台子上,在灯光下,她就是一个对厨艺绝对苛刻和专业的女王。 “明明你可以做得更好,面对着镜头你却用漫不经心的态度做出了这么一份东西,如果让观众学着你的做法去做海鲜炒面,最多是一份不过不失的快餐成品。” 女孩儿走到料理台的前面,把他刚刚炒好的一盘海鲜炒面扔进了垃圾箱。 “您可以走了,一个态度敷衍的厨师并不是时光厨房需要的。” 女王的裁决,只让人觉得高傲又冷酷。 大厨完全忘记了是在拍摄,他的眼前白花花的一片,只剩下愤怒迸裂出的头脑发昏:“你们今天简直是在羞辱我,你们这个节目找你这个疯子来是想对所有的厨师宣战么。” “是你用你敷衍了事的态度羞辱着所有的观众和这个厨房。” 扔掉所有的成品之后,沈何夕低下头拿起周边的白毛巾仔仔细细地擦着自己的手,好像刚刚碰到了什么不想碰到的东西。 她的语气一直冷静,她的音调一直稳定,这倒更显出了这个大厨的底气不足和欲盖弥彰。 景琳端着手里的那吃了一块的小份意面整个人都呆立在了那里,在两分钟之前她还用那种浮夸的语气赞美这份炒面的好吃,现在别人把面扔进了垃圾桶,让她觉得自己的脸上被狠狠地扇了两个耳光。 大厨怒瞪着沈何夕,他想把面前的女孩儿撕碎,她到底凭什么对自己进行这样的指责? “让几个人套上同款的衣服把那个厨子拖下去。”导演席上的艾德蒙迅速地对旁边的助手下达指令。 他的合伙人从呆立中回过神,听见艾德蒙的决定简直要发疯了:“该走的是那个穿得像修女一样的家伙?她是什么意思?先是像一棵烧焦的圣诞树一样站在那,现在又在攻击我们请来的嘉宾?!她要让那些厨师们来砸掉我们的摄影棚么?” “砸吧,随便,相信我,这个女孩儿制造话题性的本事足够我们的节目红起来,今天我们必须把她签下来。” “得了,艾德蒙,如果你留下她没有一个厨师会再来参加我们的节目!” “不,他们会来的……他们会迫不及待地报名来找她的……”艾德蒙看着沈何夕,目光灼热得像是看着女王头顶的钻石。 “艾德蒙你真的疯了,如果是这样我……” “看在我们合作了几年的情分上,伙计,如果你想撤资我完全可以带着刚刚的录像带去找下一家。你知道么?这个叫cici的女孩儿只会跟我合作。” “你……” “考虑清楚再说话,而且,我告诉你,从今天起,我拥有这个节目的完全决定权。” 艾德蒙不再理会他的合伙人,他站起来走到了舞台下面,一会儿他要第一个拥抱他的女孩儿——他自己发现的珍宝。 在台上,沈何夕对着咆哮着被拉下台的厨师说:“我否定的是你的态度不是你的厨艺,如果你连这一点都分不清楚,那就转行吧。” 摄影师捕捉到了这个女孩儿这句话的神情。 那个神情诚恳到让任何看到的人都不会怀疑她的真心。 “cut!” 拍摄完毕。 41、白兰地 走下舞台的沈何夕在艾德蒙要抱上来的一瞬间闪开了,跟一个只见过几面的陌生男人拥抱什么的,某些方面十分保守的伪少女表示难以接受。 “ok,我们古板的东方女孩儿,我不会拥抱你了!”艾德蒙张开手臂退后一步,女孩儿看他的表情简直像是看老色狼。 抽取一张消毒纸巾,沈何夕继续自己在台上没有干完的事情——擦自己的手:“那我出去等结果了。” “出去?不用,我们马上签约,cici,我已经让人把外面的那些都打发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时光厨房独一无二的女王……随便你怎么玩。” “我只是负责品菜而已,别的我是不会做的。”沈何夕强调自己的要求,“如果工作会耽误我的学习和生活,那我一定优先放弃工作。” 艾德蒙大笑着拿出笔:“每一条都写上了,你真是个奇怪的宝贝,那现在我们……” 另一边身材高大的厨师挣脱了别人的拉扯冲到了沈何夕的面前:“你到底上面胡说八道些什么?你们是在对我的职业操守进行诬蔑!你侮辱了我作为一个厨师的尊严!我要投诉你们!” 沈何夕叹了口气,终于擦完了手,扔掉湿巾,她抬手从头顶把黑色的发绳扯了下来。 “如果你觉得我说的不对,在台上的时候你可以有理有据的驳斥我,可你没有。”长发簌簌地铺满女孩儿的肩头,“所以其实你是默认的。” 这个时候的她终于能让人们想起她的年龄。 艾德蒙站在沈何夕的背后力挺自己极具潜力的金字招牌。 “亨利先生,我们提前签订了协议的,cici小姐的一切言行都没有违规,如果您有意义,可以跟我们的律师谈。” 律师……叫亨利的大厨重重地哼了一声,已经有了两分退意。 沈何夕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好像完全没看到对方的狰狞表情一样地对亨利笑着说: “用橄榄油炒香蒜末,然后炒制贻贝,加的是品质不错的白兰地,法式的东西放到意面的烹饪中,相当有创意的想法。” 一瞬间,情绪激动的大厨就冷静了下来。 艾德蒙环视四周,发现了一台摄像机仍然跟随着cici,简直不能更棒! 他退后了几步,又招呼了几个摄像师开始拍摄。 亨利的表情有点得意:“我这样处理紫贻贝是因为白酱贻贝意面的口味不够鲜美,但是没想到你居然只靠闻就能知道我是怎么做的。” 沈何夕淡淡的笑容里有点不好意思:“我在昨天晚上才知道加热白兰地时候的香气,温和舒畅的感觉很不错。” 谈起白兰地,大厨立刻被搔到了痒处:“很多白兰地加热之后它的口感会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你年纪这么小居然有这么敏锐的味觉感知,真是很有天分……腐国人对待白兰地的方式有时候真是太粗糙了……” 短短两句话,刚刚还要投诉沈何夕的亨利厨师已经开始夸奖她有天分了。 …… 在门外的苏仟等了半天,只看见景琳哭哭啼啼地自己一个人跑了出来,接着一个工作人员出来让所有的备选人都离开了。 果然,小夕牌辣椒油的效力惊人,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响叮当之势征服了这个小摄影棚 趁着没人注意,苏仟拉开大门走了进来。 然后她看见自己的朋友身穿一身侍应生的衣服站在舞台旁边和一个高高大大的白人相谈甚欢。 被遗忘的艾德蒙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同样被遗忘的那份新鲜出炉的合约。 苏仟看了半天只有这个浅金色头发的家伙她认识,于是也坐了过去。 “哈里斯先生,现在是什么情况?” 艾德蒙揉了揉额头:“化敌为友?幕后花絮?总之是好事。我们马上就要和cici签约,相信我,在某些方面你的朋友简直是天才……” 对于小夕的能力苏仟已经无论如何都不会惊叹了,她找艾德蒙有别的事儿: “哦……给cici的合约准备好了就给我看吧。” “噢?”艾德蒙看着自己旁边艳光四射的东方美女。 “放心……我不是个对条款特别苛刻的人……” 对着英俊的腐国男人,苏仟笑得风情万种。 “既然你对酒的搭配这么感兴趣,为什么不尝试用酒烹饪更多的海鲜呢?我记得白兰地搭配海虾的味道也非常的棒。”听完了亨利大厨对葡萄酒的种种心得,沈何夕向对方提出了一个小小的建议。 “即使所有的食材都用了白兰地来加工,这份意大利面的味道也不会有多大的提升,而且……成本……”亨利摇了摇头,他毕竟是个餐厅的厨师,控制成本是他们从第一天工作开始就要刻在心里的戒条。 女孩儿指了指两个并排的沙发:“不好意思,我们先去那里坐着好么?我脚上的这双鞋它正在折磨我。” 在台上站了二十多分钟,这双不太合脚的十二厘米鞋跟的高跟鞋让现在的沈何夕时刻都处在一种难言的痛苦中。 “当然可以,需要我扶你么?”大厨的态度和蔼又友善,和十分钟之前的他判若两人。 摄影棚的角落里,苏仟和艾德蒙正吵得激烈,完全没注意到沈何夕和亨利大厨走到了他们身边不远的地方坐下了。 “我记得在烹饪的菜肴中有白兰地烤虾还有酒浸虾,当然高卢人烹饪海鲜的方式精彩又精致,我们完全可以把一些做法引入到意大利面的做法里面。比如,酒香烤虾h意面,或者我们可以用酒浸虾搭配着牛油果和沙拉酱做凉拌通心粉……唔,我对这些不是很了解,我只是提供一些不太专业的建议,如果说错了请您就当没听到好了。” 说错了?怎么可能?! 亨利看着沈何夕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友善了,他脸上短短的络腮胡里都透出了对着知己的呼唤。 “cici?我记得刚刚那个金毛叫你cici,这些想法太有趣了,对啊,我可以把我喜欢的酒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融合到意大利面里面……想想真是太让人激动了……你脚疼对么?能允许我帮你把鞋子脱下来么?天啊,请你原谅我刚刚的冒犯,是的,我今天的表现糟糕透了,我现在自己都想不明白我当时在想什么。但是我真的没想过我能从你这里得到这些启发,这些想法太棒了,感谢你的宽容大度,我真的是昏头了今天。能允许我替你把鞋子脱下来么?我想亲吻你的脚尖……不不不我没有想冒犯您的意思……” 几位摄像师都忘了自己的工作,他们傻乎乎地看着体格健壮的厨师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兴奋地自言自语。 坐在沈何夕默默用长裤挡住自己的脚,热爱厨艺的人都有一些过分的专注,万一这个正在蹦蹦跳跳的家伙真的要给她脱鞋……还是一脚踹昏好了。 苏仟从艾德蒙手上夺过已经被改的面目全非的协议书,心满意足地站了起来。 只留下可怜的艾德蒙不停地深呼吸来抚平自己的情绪。 凶残,太凶残了,这两个东方女孩儿到底都是从哪里出来的?一个比一个可怕。 走到沈何夕跟前,苏仟的表情特别的亲热体贴:“我们可以走了吧?” “我的鞋子和外套还在更衣室。” “那你还在这里坐着?” 满场激动了一圈的亨利跑了回来:“谢谢你cici小姐,我突然有了无数的创意和想法,这种感觉真是太奇妙了,你这里是我参加过的最棒的美食节目。” 创意?想法?启发? 最棒的美食节目?! 听见亨利这样夸奖她的时候,沈何夕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碎开了。 “如果你的心里只有怨恨和不甘,我早建议你转行了。” 这句话是谁说的? 有人告诉过她其实她真的没有讨厌过当厨师,但是她完全不去相信,也把这句话抛诸于脑后。 现在想来,曾经的她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那个人是谁? 那时的她又是谁? 好吧,那些都不重要了。 那么,现在的我是谁? ******************** “你们反正就两个人,干脆留这儿过年多好啊。” 徐汉生用一张老脸依依不舍地看着沈何朝,嘴里的话却是的对自己的老伙计说的。 “我们活着是只有三个,但是祖宗牌位就供在我们家堂屋呢。谁像你?多少年没祭祖了?”沈抱石怀里揣着小腻歪酸着自己的徐老头。 徐老头这下心口中箭的感觉有点狠,缓了一小会儿,慢悠悠地吐出一口浊气。 “沈小刀啊沈小刀,你什么时候不捅人你就不是沈小刀了啊……哎哟我这心窝子……” 沈老头的表情相当得意:“反正你炖了一辈子的汤就炖出个优柔寡断的温吞性子,我不管你用汤,你还管我用刀子?” “你就横吧,你就会对我横!你信不信我去找……”两个人短短几句话勾起了徐汉生幼时的回忆,可是话刚刚起了头,就怎么也接不下去了。 他们的早年,战火与奢靡同在,京城最高档的馆子里,他们是最低级的小学僮。 按照当时似锦楼的规矩,不管他们是那个大厨的儿子,只要是当了学僮就必须吃得苦挨得骂。 带着他们的是一位俞师傅。 四个孩子最大的八九岁,最小的沈抱石只有五岁,最难的时候是跟着俞师傅他们饥一顿饱一顿地吃着米糠糊糊过日子。 小刀,小油,小勺,大板板,他们四个人怎么就落得了今天这样的局面呢? 一向是当老好人的徐小勺叹了口气,小心打量着自己这个执拗了一辈子的小伙伴: “小刀啊,我这过年的时候打算去翻新一下老照片,那几张特别老的,用不用给你一份?” 沈抱石揉了揉小腻歪的耳朵,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行啊。” 42、茄子盖饭 转眼又到了周五打工的时间,沈何夕骑着新买的二手自行车到了panda餐厅。 迎接她的,是熊猫餐厅全体员工的热情围观。 幸好这个所谓的“全体”只不过是俞正味、黑豆和苏仟三个人而已。 苏仟笑吟吟地看着沈何夕:“我说怎么艾德蒙那个家伙在改合约的时候这么好说话,原来你在节目里表现地这么出色!来,给姐看看,你这个威武霸气的小脸是怎么长的?” 沈何夕笑了笑,绕过他们几个障碍物去杂物间换工作装。 就在前一天晚上10点,“时光厨房”节目在一家电视台播出了。 今早七点艾德蒙就给沈何夕打电话,时光厨房的最高收视率和平均收视率都是同时段第一,成绩相当喜人。 “你要红了!cici,相信我!我要把你捧向整个大陆!”艾德蒙兴奋地像是一只聒噪的母鸡。 早就起床的沈何夕一边整理着前一天的课堂笔记,一边夹着电话支应了两声。 红不红的她没什么感觉,又不是没红过。 但是如果这个周的随堂考试出了纰漏,她提前毕业的想法就危险了。 “嘿!cici你在听么?昨晚电视台收到了很多电话,不光有家庭主妇,他们都在问那个女孩儿是谁?你知道嘛cici?他们都在问!另外我们给你特意订制的服装、鞋子都已经送到了,这个周你就可以穿着它们来上节目了!”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 屏蔽噪音失败的沈何夕揉了揉额角: “艾德蒙,你说的第一件事是昨晚的首映成绩不错,第二件事是订制的服装到了,第三件事是什么?” “第三件事……呃……我来和你分享一下喜悦……” 女孩儿捧着书本脸都快木了:“谢谢,我很高兴,你可以挂掉我的电话去找别人继续分享了。” “好吧,哦——你这个冷酷无情的美丽的裁决者,你已经俘虏了我的心和我的银行账户,我这个周末等你拍第四期节目哟甜心——”艾德蒙笑呵呵地挂了电话。 沈何夕确定了她的节目制作人大概从昨晚数据出来就开香槟庆祝了,现在这种将要癫狂的醉酒状态简直……丧心病狂。 可惜虽然远在首都的艾德蒙逮不着她,她面前的苏仟可没那么好打发。 “今天早上七点半艾德蒙给我打了电话……” “喂!” 苏仟看着沈何夕那种对艾德蒙无力承受的表情忍不住捧腹大笑。 缩在一边的黑豆趁机迎上来满脸好奇地问沈何夕:“小夕,你上个周又和那些厨师讨论出了什么新的东西么?前几周你说的那个薯泥披萨我尝试了一下味道真的不错。” 谈起最近几个周和那些厨师们之间的交流,沈何夕的神情也明亮了起来,和那些不同流派的西餐厨师相互交流是她参加这个节目最大的收获。 “我上个周末是和一个希腊餐厅的厨子一起做节目,他做的是烤鱼,用的了橄榄油、柠檬汁、洋葱……调料是提前烹饪熟了之后用汤汁来腌渍生鱼,然后放进烤箱,这一点很有意思,让我想起了国内的熏鱼和捞汤小凉菜,但是他们都不会在加入了熟料之后再回锅烹饪。” 这个希腊厨师的做法充分地告诉了沈何夕各个流派的厨艺是如何从完全不同的那些端点渐渐趋近。 殊途同归,不过如此。 “用熟的辅料?那真的很特别!”黑豆默念了一下,咧嘴笑出了一口大白牙,“我下次可以试试用咖喱把土豆炖烂用来腌渍鸡腿,说不定会有味道很特别的咖喱土豆鸡腿,如果外面的土豆泥能烤成带着咖喱香味的酥壳那就太棒了!” 苏仟在旁边不怀好意地问沈何夕:“烹饪的技术这么特别,那他合格了吧?” “他在烹饪手法和调味料里面故弄玄虚,你说呢?” 女孩儿看了苏女神一眼,两个人相视而笑。 深知两个人脾性的黑豆默默抖掉了身上炸起的鸡皮疙瘩,哆哆嗦嗦地回厨房工作去了。 俞正味一直在默不作声地看杂志,看着看着,他还是忍不住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 “以前的那个疯狂水球的节目我很喜欢的,一群泳装妹子什么的……现在,啧啧……” 这个语气真是意味深长啊。 苏仟看了一眼沈何夕的小胸口,拍了一下俞正味面前的桌子:“我说老色厨子,你要不要也去那个节目试试啊?” 俞正味继续摇头: “让这个小家伙一周挑剔两三遍已经很憋屈了,再参加那么个节目,我这不是当众被她损?” 苏仟锲而不舍地鼓励她家的主厨:“出名也快啊,你看那个意大利面的厨子,艾德蒙把节目中和节目后的都放出来之后据说观众对他的评价都还不错。” “不去不去,我又不想出名,对我来说啊混吃等死最好。”中年男人卷起手上的成人杂志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往厨房走去。 这就是现在的俞正味,明明是一个不喜欢重复工作满脑子创新想法的大厨,但他却也毫无野心。这样的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会变成那个精研厨艺然后专门跟川菜厨子过不去的俞正味? 沈何夕盯着俞正味的背影看了两秒,拿起抹布开始整理餐厅。 不急,不急,总会知道的。 今天的panda提供的是茄子盖饭套餐,搭配了蔬菜汤和手工布丁。 茄子切成小丁,浸泡过盐水之后在爆香了蒜末的锅里翻炒,然后加入番茄酱和熟肉丁,再盖上盖子焖一会儿,倒进装了白饭的盘子里,那就是酸甜果味茄子盖饭。 茄子滚刀过油,然后用葱姜蒜翻炒,加入糖和耗油焖煮,出锅的时候撒点香菜——家常茄子盖饭。 锅里炒糖到变色,放入过油了的茄子,挂糖均匀之后加水放盐炖到收汁——味道比较浓重的红烧茄子盖饭。 夹上肉馅加了面酱一起炖的是焖茄子盖饭。 茄子条裹了面粉炸到金黄然后倒上酸甜汁的浇汁茄子盖饭。 茄子丁和虾仁一起炒的是虾仁茄子盖饭。 茄子切出厚片然后在中间切开一刀,填塞调味后的肉馅再裹上蛋液面糊,炸好之后码在米饭上,旁边别出心裁地摆了一小碟用来蘸的黑胡椒汁。 茄子、茄子、茄子。 沈何夕端着一盘又一盘完全不一样的盖饭,心里默默腹诽今天俞大厨是真的要和茄子干上了。 蔬菜汤用的是杏鲍菇、青菜、莴笋片一起煮的,青白相间的汤上面点了一点香油还撒了一点熏肉丝,颜色和味道的搭配都非常诱人。 手工布丁是完全由蛋黄和牛奶搅拌调和出来的,味道香醇浓郁,特别适合饭后用来当做甜品享用。 忙到八点多,客人又渐渐地少了。 黑豆没什么活儿了,跑到前面来喝水顺便帮沈何夕把撤掉的餐具搬到了厨房……刷碗是直接承包给了外面的专门清洁公司的。 “小夕,你说如果我把土豆片蒸熟了切开涂上咖喱汁再烤一下会怎么样?”在厨房里干活的时候黑豆依然念念不忘地在研究做菜的新法子。 沈何夕在他拖着篮子的时候抱着装满餐具的桶走在他后面。 “可以尝试啊,我觉得多尝试几次一定会有新的发现……不过为什么是咖喱?” 难道今天这两个家伙一个跟茄子死磕一个跟咖喱死磕么? 黑豆有点受伤:“你不能否认一个阿三人对咖喱的热爱!” 沈何夕有点抱歉:“不好意思,你的中文说得越来越好,总让我忘记你是阿三人。” 觉得自己被夸奖了的黑豆又开心了起来。 厨房里,俞正味在慢慢地过滤汤汁,浓厚的汤汁颜色红亮喜人,淡淡的酒香和果香味弥漫在整个房间。 几只鸡腿摆放在大碗里,浓汤浇在上面又撒上了新鲜的葱姜末。 沈何夕弯腰放下大桶,斜斜地靠在冰箱上,再看一眼泡在红汤里的生鸡翅,她轻笑了一下。 俞正味听见声音转过头发现是她,神色显然有点慌乱:“晚饭……鸡翅……” “好的,这就是我们晚餐要吃的鸡翅。番茄丁洋葱丁翻炒熬汤加入红根菜、葡萄酒、白糖还有盐,浓汤放凉之后过滤然后用来腌渍鸡翅膀,下一步是你要烤箱预热吧?原汤加热搭配烤鸡翅留汁浇在饭上?搭配点西兰花我觉得会不错。” 俞正味的嘴唇弱弱动了两下,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沈何夕叹了一口气:“从技术层面上来说,俞大厨您是近乎完美的。虽然没有流派也没有传承但是你的手艺里面是极其丰富的经验积累和味道的细致研究。可是,在我目前见过的厨师里面,你是最不合格的那一个——因为,您连面对自己真正的追求都不敢。” 没有追求的厨师,就是最失败的厨师。 这个道理甚至可以推及到这个世界的所有行业中。 沈何夕转身,外面还有几张桌子没有擦。 “我不合格?那你呢?你对自己的评价是什么?”一向吊儿郎当的络腮胡厨子在她身后第一次用如此严肃的语气问她。 女孩儿似乎被这个问题逗笑了:“评价什么?我又不是厨师。” 她叫沈何夕,今年十七岁,腐国y大法律系学生,另外还在一家中餐馆和一个电视节目组做兼职工作,在腐国有几个不错的朋友,在国内有最爱的亲人,腐国的亲人她会努力去接纳。 仅此而已。 至于厨艺? 不过是她最爱的那件事罢了。 43、奶汤鲍鱼 蓝色的帷幕渐渐升起,繁星的黑夜已经降临,灯光交织在一个闪耀的点上,光影迷离间渐渐打开就是“时光厨房”。 时光厨房正要进行第六期的录制,前面五期的节目中没有一个人能从那个穿着服务生制服的东方女孩手中获得一个“合格”。 漫不经心的态度,故作高深的技巧,搪塞于烹饪的懒惰,没有添加剂就无法支撑的调味,固步自封的技术……这些打败了一个又一个来参加这个节目的厨师。 “你不合格。” “抱歉,我不能给你合格。” “希望你下次再来的时候能让我满意。” “请带着你的菜一起离开。” “没有成长的技艺是不配获得合格的。” 女服务生带着洁白的手套,带着似有似无的微笑,从第一期开始,她甚至没有亲口去尝一下这些菜的味道。 不合格的菜,甚至是不需要去品尝的。 来自东方的女孩儿站在舞台上,就是标准的制定者和执行者,而且她的每一条评价都直击了那些厨师们真正存在的问题,没有任何犹豫和踟蹰。 在节目中的她是冷酷的,犀利的,毫不留情的。 但是在舞台之下人们也能看见她和那些厨师进行轻松又专业的交流。 聚光灯下的针锋相对能让观众们大呼过瘾,聚光灯外的厨艺交流也让一些人感受到了这个节目的诚意。 “我很喜欢cici小姐,是的,她在台上太严厉了,快把我说哭了。但是她说的对,我在透明厨房里工作已经快要忘了自己是在烹饪还是在表演。我想我该用一种更加虔诚的态度来对待我的厨房,我是厨师,不是表演家。”那个希腊菜厨师如是说,“我以后还要来,我一定要让cici小姐尝尝我做的pitta。” 另沈何夕惊讶的是,第六期节目来的并不是一个专业的厨师,而是一个家庭主妇。 节目刚刚开始,习惯保持沉默的女侍者破例开口说话了:“你并不是一个厨师,来这里对你并不公平。” 矮矮胖胖的妇人笑容可掬地看着年轻的东方女孩儿:“cici小姐,这个节目我从第一期就开始看,我特别喜欢你,我想让你能尝尝我做的苹果馅饼。” “你不是厨师,我的厨房只评价厨师。”沈何夕把语气的重点放在了“cook”上。 “我当然是一个厨师。”系着粉色围裙的女人尽量维持着笑容,事实上她快要紧张死了,“我在家里当了十二年的家庭主妇,我每天都想着怎么能给老公和孩子做出更好吃的东西,对我的家庭来说我是最专业的厨师。” 看着这个紧张又激动的中年女人,沈何夕沉默地让开了位置。 苹果馅饼,用糖度适宜的青色苹果切成丁在黄油锅里加入白糖翻炒成馅料,在苹果变色之后添加朗姆酒…… 黑色制服的女孩儿一如既往的专注,她的脑海里还回想着刚刚艾德蒙通过无线耳机告诉她的话:“十二年专注于厨艺,不是厨师是什么?” 好吧,这句话无法反驳。 她总不能说自己在厨房里工作了二十二年还不觉得自己是个厨师吧? 这个特殊的“厨师”一直都很紧张,沈何夕抬手帮助那位女士在馅饼上拼出交织的网状上层,那位女士很腼腆地对她笑了一下。 “我的老公很喜欢吃这种馅饼,每个苹果都要我自己去市场选购出来,这种果酱我用了七八年,我每个礼拜会给他做一次这个馅饼,如果把次数累计起来连我自己都会吓到……其实他以前从不吃苹果,可是为了我做的馅饼他也开始吃苹果了,我小时候妈妈对我说吃苹果身体才会好……”在等待馅饼烘烤的时候,那位家庭主妇有用难掩紧张的语气继续努力和沈何夕交谈。 四五百次而已,对于一个专业厨师来说不算什么。 沈何夕很想这么说,但是看着这个女人的表情,她说不出来。 金色的馅饼,上面刷了一点的自制果酱,从卖相来说并没有什么惊喜,从气味上来说也没有达到专业的水准。 摄制组所有的人都觉得这份馅饼肯定难逃被扔进垃圾桶的命运。 沈何夕看了一眼还忘了从模具里拿出来的馅饼。 “苹果馅料翻炒的有点过头,吃起来会有一点腻。馅饼皮的制作简直充满了小误差……”沈何夕的评价一如既往的犀利。 但是全场人都震惊地看她拿起餐刀切下了一块馅饼,热腾腾的甜香气逸散了出来。 轻轻吹了一下,她把那块馅饼放进了嘴里。 “吃起来……如果你是专业的厨师我只能给你打三十分,但是你只是属于你丈夫和孩子的厨师,在他们的心里你一定是满分。” 面对着女孩儿的笑容,那个女人捂着嘴哭了出来。 ********** 高汤分毛汤、奶汤、清汤。 奶汤又被一些人叫做白汤,从原料组成和炖制的方法上来说是能让一些西方人大呼“喝一口就高血压”的。 不仅是因为里面含有大量的胶原蛋白和脂肪,也因为几种食材的味道融和恰到好处。 所谓无鸡不鲜,无鸭不香,无骨不浓厚,无肚不白。四个无字道尽了奶汤的基础食材:鲜鸡、成鸭、棒骨、猪肚。 所有的食材都清理干净,保证它们都处于最好的处理状态,然后冷水下锅,放点料酒和生姜大葱一起中火熬炖。 中火甚至旺火能够迅速催发出汤里的颜色,汤水一次加足,保证在熬汤的时候绝不再加影响锅内平衡的东西。 甚至包括盐。 扣着木质锅盖的大锅里汤汁沸腾,但是年轻男人坐在旁边不去看也不去管。 纵使白气四溢,汤里的气味竟然一点也没有泄露出来。 像是一个翻滚多年的秘密,像是一场等待结局的沉默。 似乎怎么也长不大的小狗身材越来越滚圆结实,它在厨房门口呜呜叫了两声,只换来男人一个轻轻的笑容。 小狗趴在门槛上,在这个家里它可以去任何地方,除了这个厨房。 大概这就是两个男人对自己职业操守的无形坚持吧。 比男人掌心略小一点的鲍鱼被他从壳里剥出来,手中的小刀一转,绿色的鲍鱼内脏已经被甩到了篓子里。 在沿海的地方,鲍鱼内脏的鲜美是渔民们不与外人道的秘密,但是冬天的鲍鱼内脏里含有毒性,吃了之后可能会让人起疱疹。 鲍鱼刷洗干净,码放在盘子里上锅蒸制。 滑子菇清洗干净后切去尾部,鸡胸脯肉从熟鸡上切下来改刀成小丁,豌豆煮熟。 奶汤已经炖煮了三四个小时,打开大锅的锅盖,一股鲜香醇美的气味才像晨雾一样慢慢地透了出来。 鸡鸭棒骨早已骨肉分离,猪肚也炖煮到不知何处可寻,男人用汤勺小心翼翼地撇掉汤最上层的那一点杂质,然后把奶白色的汤舀了出来。 滑子菇、鸡脯肉、豌豆下锅翻炒到出了香味,再倒进鲍鱼蒸制出的汤汁,滚开之后下入鲍鱼,最后从上到下洁白的汤水被提成一道汤柱激流而下,浇灌在鲍鱼之上。 一次,一次,又一次,伴随着汤水的热度和冲击的力度反复几次之后,鲍鱼那道十字花里面都浸透了高汤的鲜气,此时再转成小火慢慢煨煮一会儿。 在厨房外有一个老头已经第三次路过了,闻着厨房里传出的气味,他已经第四次点头了。 小白狗从他的腿间穿来穿去,似乎也在为即将出锅的美味兴奋不已。 “着急什么?我就说做冰炸鲍鱼蛋吧,他非要做这个费事的,等着吧!”老头把小狗抱起来,拍了拍它的耳朵。 “香气蕴而不散,那个小勺把大朝的做汤手艺调教的不错呀。”老人捧着小狗踱着四方步回了堂屋,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与满足。 又过了半个小时,沈何朝把一个摆着大深盘和两把汤匙的托盘步伐沉稳地端到了老人的面前。 七八枚切成十字花的大鲍鱼上撒了一点香菜末,奶白色的汤底映着绿色的盘子,像是绿翡翠里镶着一块昆山玉。 黄色的菌类,绿色的豌豆,粉白色的鸡肉脯,还有颜色淡黄的鲍鱼。 看起来清清淡淡好像只是随便煮煮的东西。 真吃起来才明白什么叫做东西全在味道里。 鲜美的味道超过了任何一种食材能够达到的极致,唯有最用心的调弄才能让它们融和的如此浑然天成。 从汤到料,每一口都是让人舒坦到毛孔的鲜香润滑,又超越了这些美好的形容,又似乎是给这些形容做着最精辟的注解。 沈抱石尝了一口,觉得自己真的是找不出任何的毛病,从器皿,到配色,从香气到味道,单一的色香味和融合在一起的完整度都到了一个他已经可以满意的境界。 “嗯……不错……就是香菜有点粗。”挑来挑去,总要挑出点毛病才行啊。 沈何朝没动勺子,看见老头儿吃了一口,他立刻从柜子里取出了一个拍立得相机。 “咔嚓。” 老头口是心非举着勺子的样子和那份奶汤鲍鱼就一起定格在了照片上。 沈何朝找出笔在后面认认真真地写着:“一九九八年大年初一,奶汤鲍鱼。爷爷说香菜有点粗。” 照片小心地放在相册里。 在妹妹不在的日子,这样的照片已经积累了厚厚的一本。 “香菜你也写!香菜你还真写!哼,写就写……”沈大厨觉得沈何朝这是在借机告状,等着小丫头看见了又要吵他欺负人了。 喝汤,喝汤,我把汤都喝了,让你告状! 沈何朝毫不意外地看见自己的爷爷又开始“无理取闹”,这半年他真的是快活成“老小孩儿”了。摇摇头他弯腰抱起小腻歪去了厨房。 汤里的骨头挑几根出来给小狗磨牙也不错的。 刚走出堂屋,沈何朝就听见有人敲响了大门。 鲁地风俗,拜年要趁早,现在已经快到晚饭的时候了,怎么会有人上门? 打开门,门外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两个高大的黑衣人一边一个地站在门口,一个一看就习惯点头哈腰的男人对沈何朝说:“您好,这里是沈抱石,沈老先生家么?” 沈何朝点点头。 刚刚问话的男人小步走到车前,对着车里的人叽里咕噜地说了两句。 一个黑衣人打开车门,另一个黑衣人用手扶住车顶。 一位身穿旧时代款式长袍的老人从车上慢慢地迈了下来,相较于他的年纪他的身材称得上高大。一身苍青色的老式长袍、丝毫不乱的斑白鬓角、一根硬木的手杖——这个老人看起来像是从老电影里走出来的绅士,派头十足气场强大。 对着沈何朝,看起来难以相处的老人微微行礼: “你好,鄙人正川雄一,中文名字沈抱云。” 44、焗烤牛肉 自称是正川雄一的老人板着一张棺材脸地看着沈何朝。 沈何朝抱着自己手里的小腻歪,静静地回视。 静默,静默。 “奶汤鲍鱼?四个小时的蕴味奶汤……这个不是小刀做的,他没有这份耐性,也不是小勺做的,他性子闷没有这分灵气。”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香气,正川雄一面容严肃地说道。 沈何朝心里明白,这位大概和徐师父一样也是爷爷以前的发小。 在见到徐师父之前他没有听到任何人叫过爷爷“小刀”这么可爱的名字。 “这位是正川雄一大师,在片儿国是最著名的料理大师……”旁边那个腰板似乎直不起来的男人对着老人点头哈腰,语气里的炫耀快要和口水一起喷出来了。 在堂屋里喝汤喝的很开心的沈抱石披着外套踩着棉鞋一步步走出来,距离门边还有三四米他就看到了那个站在门口的家伙。 至少时光让他那张苍老的脸依然白净,能让沈抱石那双一点也不老花的脸看到对方最明显的标志——那一张门板脸! “大朝!关门!”一声断喝,沈老爷转身就往屋里走去。 沈何朝把小腻歪放在地上开始关门,两位“黑衣人”立刻一人把持着一边的门扇……但是他们的力气在沈何朝的面前似乎完全没有作用,门就在正川雄一的面前缓缓关上了。 站在门外,身穿长袍的老人不疾不徐地对着院子里的人说:“小刀,我只是一个来看望弟弟的哥哥。” 沈抱石恍若未闻地端起桌上的小碗继续喝汤。 小腻歪晃着一身毛飞奔到老爷子的脚边,蹭来蹭去地求食。 院子的外面,那位老先生不再说话了。 沈何朝把葱油花卷和酱茄子端到餐桌上,就看见自己的爷爷神思不属地戳着碗里的鲍鱼。 戳着…… “良夜清露~生~~~,月~明林~间青……”一阵咿咿呀呀的女声唱词从院门的外面传到里面,沈何朝看见沈抱石又拧了一下筷子。 在外面从来高人范儿一贯只会窝里横的老爷子被自己孙子看怒了:“看什么看!吃饭!” 沈何朝放下筷子拿起了挂在餐桌上的纸和笔。 “我让你吃饭!不准写!”老人色厉内荏,拒绝自己的孙子向自己提问。 “一梦凉~秋~生,一灯~对孤~影……” 沈何朝看看表情如临大敌的老爷子还有他手里的筷子,摇了摇头,低下头用遒劲有力的行书写了一行字。 “爷爷,你筷子拿反了。” …… 暮色四合的时候正川雄一终于在院子外面放完了一出戏,他走了。 今天是大年初一,他一个人在外面等了两个小时,就这样离开了。 入夜,沈抱石对着灯光擦着手里的折燕刀,擦着擦着,手就慢慢地停了下来。 “板板哥,小油说这是在排新戏呢。”那个属于京城的夏天里,不到十岁的小男孩儿指着似锦楼后院的那帮戏子对着自己的哥哥献宝。 肤色白净的少年已经十三岁了,他对小小的沈抱石说:“等我、下个月、拿了、工钱、就请你、听新——戏。” “你拿了工钱先给自己买鞋吧。”小男孩儿嘟着嘴从矮墙上爬了下去。 少年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原来就是这样地记了快七十年。 东海沈家的小刀,白汤徐家的小勺,蜀地黎家的小油,还有这个沈家二爷的养子,小刀名义上的堂哥。 沈抱云。 沈家大爷和沈家二爷因为有个当过御厨的爹,前半辈子十几年除了要学厨艺基本上也算是个纨绔,不愁吃喝也不缺铜板。 可是他们的人生被战争彻底搅乱,沈家大爷还好,留在京城里给几家极有品位的大酒楼当厨子 沈家二爷早年混迹鲁地的胶东一带,哪怕片儿国人已经掌握了鲁地的一切权力,他们也没用办法去专门跟踪一个身家清白的厨子。 他的朋友多到惊人,从富商到土匪,从名厨到敌人,那么多人愿意和他肝胆相照,他就这样在鲁地拥有了越来越大的影响力。 直到沈抱石三岁的时候,沈二爷突然从鲁地回到京城,还带回了一个五岁的男孩儿。起先大家都以为他是哑巴,沈二爷说他是战场上捡回来的,大概吓坏了才不会说话了,没想到后来慢慢地也能磕磕绊绊地说几句,又过了两年,嘴上的毛病就彻底好了。 沈抱石于是有了一个比他大不到四岁的哥哥,就叫沈抱云。 那个答应了他拿到第一个月工钱就带他听戏的人…… 在七十年后终于实现了他的诺言。 可是逝去的不能重生,离开的不能归来,归来的……是害死了沈二爷的片儿国人。 晚上,老人睡得浅,连梦都没做一个。 大年初二要送财神,沈家一贯不放鞭炮怕惊了厨房里的静心神,沈何朝早早就起床要开始包饺子的时候,正川老先生又来了。 依然是敲门,打开,沈何朝的怀里依然抱着小腻歪。 “你是小刀的孙子?” 沈何朝回头看了一眼大门紧闭的堂屋,点了点头。 “红包”老人从长袍的前襟里面掏出了一个大红包。 沈何朝微笑着摇了摇头,放下小腻歪,慢慢把门关上了。 爷爷不想见这个人,别说红包了,金山都不能收……不对,金山可以考虑一下,能给妹妹攒着。 这时,正川老人突然以完全不符合他年龄的灵敏身手俯身一把抓住了沈何朝脚边的小狗。 沈何朝生怕夹到老人的手,手上劲儿一松小腻歪就被对方成功地捞进了怀里。 “呜~”可怜的小腻歪趴在青色长袍的臂弯里冲着自己的主人求救。 沈何朝:“……”这是明抢么? 正川雄一板着脸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小白狗,摇了摇头:“太胖。” 沈何朝:“……”嫌胖你别抢啊。 “见不到小刀,狗我带走。” 片儿国的国宝级大师,今年快要八十岁的老者,一派名士风范的前辈……在沈家的小院子外面劫持了一条狗。 沈何朝有点傻眼,在他身后,堂屋的门哐当大开。 “你放下我的狗赶紧走!” 沈抱石气势十足地从门里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 沈何朝注意到他穿的是妹妹年前从腐国寄回来的黑色呢子大衣。 说好的样式太年轻压箱底呢? “小刀。”正川雄一或者叫沈抱云,他看着沈抱石的表情让沈何朝觉得有点眼熟。 沈抱石一脚踩在门槛上,从老人的手里抢过小腻歪,转身就走了回去。 “大朝!关门!” 沈何朝又慢慢地把门关上了。 在门最后的那一刹那他看见门外的一脸严肃的老人踮起脚尖往院子里看。 那一瞬间沈何朝的心有点软了,原来他看爷爷的样子有点像是我看我妹妹。 大年初二的清晨,这个院子里空空落落的,像是院内院外两个老人的心情。 ********* 沈何夕并不知道自己的一封信给自家老爷子弄去了一个多大的麻烦,此时的她也面对着一个问题。 因为上一期节目里她给了那位妇人一个“合格”,这一期在新的厨师做菜开始之前,她要接受那位妇人提出的一个“要求”。 在拍摄之前艾德蒙一脸无奈地对她说:“如果不是你的标准这么高到现在为止只有一个人合格,我们也不会把第一个合格看得这么重要啊。” 沈何夕对这个家伙的唯一回答是在他的哀嚎声里打了电话给苏仟,恶人自有恶人磨。 站在台上的女人依然穿着粉色的围裙,她笑得有点腼腆。 “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面对着黑发的女孩儿,她小心翼翼地说:“cici小姐,你给最爱的人做的饭,最爱做的是什么?” 沈何夕静立了一会儿,低声回答:“没有。” “cici小姐,您是还没有爱人么?我的意思也包括家人,那些人里面你最爱的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沈何夕抬起眼看着她:“我从来没给我最爱的人做过饭。” “一次也没有。”她补充道。 看着沈何夕紧绷的表情,女人意识到自己似乎问了一个不应该问的问题,她有点紧张地揪了一下围裙。 沈何夕微微笑了,她说:“我给我的家人做过很多菜,我有三个弟弟和妹妹,他们爱吃牛肉、虾和甜点。” 妇人退场,灯光变暗,沈何夕在摸黑站到了自己该站的位置上。 在黑暗中,她轻轻拭去了自己眼角的湿润。 我最爱的人是我的哥哥,他从来没吃过我做的东西。 酸涩的感觉流淌在心底,沈何夕有点想回家了。 今天来参加节目的厨师做的是h烤牛排,整块的牛的背部里脊肉用厨房专用的绳子捆绑定型,然后在上面涂抹由黑胡椒、盐、芥末粉和面粉调制而成的面糊。 牛肉放进煎锅里用黄油煎五分钟,表面变色之后切成块的土豆、胡萝卜、西芹、洋葱一起放进烤箱。 厨师的操作非常的熟练和专业,在等待烤肉的时间里他还给一会儿装肉的盘子做了装饰。 打开烤箱,在烤盘里倒入香气四溢的红酒。 高温炙烤、调低温度、最后包裹着锡纸适度冷却一下,一片片火候恰好的牛肉被厨师用刀切了下来。 肉的品质极好,火候也掌握的很到位,牛肉中间还是粉嫩略带血水的样子。 可是在银色的刀光里,沈何夕似乎看见了另一双手,略黑,略粗,大大的刀,细细密密地出整齐划一的萝卜丝。 “抱歉,除了调料腌渍的时间不够之外,您的刀工配不上您烤肉的水准。” 45、黄油玫瑰 这位腐国土生土长的厨师用明确的态度表示自己拒绝接受沈何夕这样的评价。 “cici小姐,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哗众取宠的脱口秀主持人,听到你这样不专业的评价,我确定我是正确的。”他的语气里是真实存在的恶意。 沈何夕觉得他就差在脑门上贴着几个大字:“我是来找茬的” “确实很巧,厨师先生,您一上台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目的不纯的参加者,现在看来我也是正确的。” 沈何夕注意到这位厨师一上来就把注意力放在做菜上,完全没有介绍材料和烹饪步骤……如果只是这样沈何夕还能说对方是一个不善言辞专心做菜的厨子,这里的材料介绍可以补拍。但是在等待烤肉的时候,对方无意中看向自己的目光里那点“你快来找茬啊!没错误可找你失望了吧”的挑衅…… 这就不太对了吧? 上一期来了个技术不专业的家庭主妇,这一期又来了个明显是找茬的,这在时光厨房的策划团队里是不可能发生的“失误”,只能说明艾德蒙在筛选参加者的时候是故意想要给自己找麻烦呀。 看了一眼主席台,女孩儿决定应付完了这个砸场子的她就去砸艾德蒙的场子。 “可爱的小姐,你虽然是个非常有魅力的主持人,也不能以践踏厨师的人格与尊严作为乐趣,厨师的辛苦你是不会懂的,随意地下这种不专业的结论只能让我们这些专业厨师觉得可笑。。”找茬的厨师一派义正言辞, 哟,践踏厨师的人格与尊严,这个帽子扣的够高啊,沈何夕估么着对方大概在用语言积累情绪,一会儿气氛炒热了再愤然离场,那他炒作的目的就达到了。 女孩儿在众目睽睽之下拎起了一把菜刀掂了掂重量。 “当然,我当然明白自诩专业的人是多么的可笑。我敢说你刀工不行当然是有凭据的,毕竟具象的刀工不是抽象的态度,我们完全可以制订标准让更多的人评价。您说是么?专业的厨师先生?” “标准?”带着高高厨师帽的厨师笑了,“cici小姐,标准是什么?” 沈何夕笑着拿起一块黄油:“标准,就是我。” 刀切黄油,被西方人用来形容毫不费力的事情,一直放在保鲜柜里的黄油质地柔软,有一点滑腻吸手。 但是如果要用它表现刀工,那就纯属的开玩笑了,又软又沾刀的东西,谁会用它来自讨苦吃?而且,黄油在三十几度的情况下就会渐渐融化,也就是说在人的手中它的形状和形态都难以保持,造型难度远超华夏的豆腐。 现在就有这么一个人,她拿着一块黄油要告诉别人什么是“刀工的标准”。 女孩儿纤细的掌心一翻,黄油就被抛了到半米高,她右手细长的刀子在空中划出了几条精妙的弧线,几块被切下来的黄油就纷纷落到了料理台上。 银色的刀快到让人看不清,像是一团包裹着黄油的轻雾。 “老头子,这个东西太滑了。”女孩儿的手上举着一条泥鳅,老人让她切成丝。 “够快就可以了。”老者咳了一声,慢慢转身走开。 …… 从水里捞出一块红色的东西,少女的脸上一脸嫌恶:“血豆腐也切丝?你这是在欺负我吧?” “够快就可以了。”在女孩儿的瞪视中,老人踱步到了破落院子里的天光下,他和这个老旧的祖宅一样在渐渐地老去。 一双越来越快的手,一个越来越苍老的人,他们一起造就了一个越来越笔直的身影。 沈何夕脸上带着一点自信到耀眼的笑容:我付出了十几年二十几年的生命,我足以用自己的付出换来你们的“标准”。 收刀,伸手。 一块椭圆形的黄油轻轻落在了沈何夕带着手套的手心上。 大概几秒之前,黄油还是一个长方体,但是现在在场的大部分人都认为自己刚才出现了幻觉,如果不是料理台上碎落的黄油碎块,谁也无法相信在这几秒钟内,这个东方女孩儿对这块黄油做了什么。 厨师想说几句什么来挽回一下刚刚的浅薄无知,如果这一期的节目播出出去,自己的声誉就要毁于一旦了,对自己厨艺的自信和无端挑衅攻击一个女孩儿,这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情。 他嘴唇刚动了两下却被沈何夕抢先了,东方女孩儿有点意犹未尽:“或许在您看来这样的刀工有点简单粗暴。” 话音未落,她左手固定着椭圆形的黄油,右手持刀对着黄油扎了下去。 在她刺下去的瞬间,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叫。 黄油那么软,刀尖那么锋利,女孩儿从没有低头看一眼,完全不在乎自己白嫩的手掌会被刀割伤。 有些尖锐的刀尖刺入软软的黄油中留下了一道道痕迹,会有几刀带出一点黄油碎屑,更多地只是单纯的扎进去。 渐渐地,人们也放下了对她的担心。 她在那里,站姿自然,神态轻松,每一次用刀尖扎入黄油的动作又快又精准,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美感。 “豆腐雕花?你逗我?” “刀够稳就可以了。” “够快我能明白,够稳是什么意思?” “稳就是……我们屋后的山,也是海上吹来的风。”老人坐在摇椅上,白发苍苍,皱褶满脸,眼神依然明亮如昔。 “装什么高深啊,什么山什么风?” “山是岿然不动的,只要你拿着刀,那就不能被任何东西影响到,只要有刀在你的手里,刀就是你的全部。风是多变的,今天大明天小,但是它从来都在,不会消失……不管怎样的形态,它永恒存在,那也是稳的。” 沈家家训:刀快水流断,刀稳水心平。 练快,沈何夕用了一年,练稳,她用了三年。 那些站在水缸边、灶台边似乎永远没有止歇和尽头的日日夜夜早就了现在的她——她的脊梁和骄傲。 左手一拢,右手轻轻把刀放在一边,沈何夕笑了。 在全场的惊呼声中,一朵淡黄色的玫瑰在她的手心肆意盛开着。 拍摄结束,沈何夕跳下舞台,完全无视了那个想要和她说些什么的厨师。 她快步走到导演席,一把揪住了见势不妙想要伺机逃窜的艾德蒙。 “哈里斯先生,我们应该好好谈谈了。” 那一瞬间,沈何夕似乎苏仟附体。 ********* “cici小姐,你要知道我们这个节目红了之后也受到了非议,我们用这种方式来证明你的厨艺不是很好吗?” 艾德蒙看着沈何夕手里被掰弯了的咖啡勺,感觉到身体上隐约有点轻微的不适。 “用一个专业家庭主妇来证明我还是会心软的,用一个找茬的证明我的厨艺,将来您也会找一个男人炒绯闻来证明我是异性恋,找我的朋友来证明我是y大的学生,找我的资助人来证明我有腐国血统……对不对?” 艾德蒙沉默了。 沈何夕的用词越来越犀利:“我明白商业操作对于一个节目的前期有多么的重要,但是别忘了我们的协议里写了个人信息与资料的透露需要获得我的同意。我了解你们商人的思维,我也希望你们能尊重一下我,就算是互利互惠的事情哈里斯先生你也必须要保证不触犯我的知情权,难道刚刚合作了不到两个月艾德蒙先生就要违约么?” …… 轻松愉快和谐友爱的交谈结束之后,艾德蒙抱头坐在沙发上,他的手机已经被沈何夕“劫”去弥补“精神创伤”了。 电话响起的时候,沈何朝正好坐在沈家饺子馆里发呆。 从大年初一开始,正川老先生每一天都来报道,每天都是不同花样带来的不同的惊悚,今天他送来了顶级的海参和鲍鱼,一句话也没留,一分钟也没呆,东西扔在门口就走。 沈老爷子挣扎了两三个小时,扔在那太暴殄天物了,但是如果拿回来…… 沈何朝默默地把东西拎到了店里,打开冰柜扔了进去。 想要不想要,鲍鱼海参总是无辜的。 两个别别扭扭的老人每天这样也不嫌累,如果妹妹在就好了,不管是撵走一个还是欺负另一个,能调理好一个另一个就简单了。 正在念叨着妹妹,妹妹就打来电话了。 “哥哥,我想你们了,你想我么?” 呼吸,呼吸,一下,两下。 一下是不想,两下是想。 沈何夕不自觉就满脸笑容。 “哥哥,老头子在旁边么?” 一下。 “我在腐国这边找了好多的医生,有两位医生说看看你的情况,说不定能治好你,趁着过年歇业,你去拍个片子吧。” 一下。 “哥,花不了多少钱,只是带着你的病例资料找个医生看一下,好不好?” 一下。 “哥,你怎么这么别扭,能治好的话为什么不治呢?我叫了你这么多年的哥哥你不该叫我声妹妹当回礼么?我好亏啊!” 一下。 “你要乖啊哥哥……算了,你不去我让老爷子压着你去。” 一下。 “啪嚓” 电话第一次被直接挂断了,他的妹妹生气了。 沈何朝傻愣愣地看着自己手里的话筒,他咧了一下嘴。 没笑出来。 46、红焖羊肉 下课后,沈何夕抱着几本参考书快步从教室里走了出来,二月即将过去,潮湿阴冷的空气并没有丝毫变化。 穿过长廊的时候,她轻轻打了个冷颤。 “cici!”女孩儿轻快的声音从她身后传了过来,琳达在她的身后一路小跑。 沈何夕转身,驼绒大衣的下摆转出了非常漂亮的一道弧线。 来到腐国的这半年中,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个女孩儿的外表从单薄温和变得越来越有气势,越来越有她独特的个人魅力——除了还是那么“单薄”。 “cici!你什么时候去参加了电视节目?”琳达一脸“我发现了你秘密”表情。 沈何夕轻轻笑了下:“我打工的餐馆和那个节目的制作人合作,我只是委派工作而已。” 是的,根据腐国对留学生的政策,沈何夕不能作为正式的演艺人员,为了防止将来出现纠纷,艾德蒙先生和苏仟额外签了一份合作协议。 所以现在对外来说是节目组和panda之间的合作,沈何夕是作为panda餐厅的员工被老板委任了这份工作。 “不管怎样,cici你实在是太帅了,昨天晚上我第一次看你的节目,我居然不知道我妈妈已经看了至少一个月了,哦,她快被你迷死了!一会儿你要给我一个签名!你知道么,我妈妈她们现在几个人的聚会就是在学习你那个节目里的菜,真是太有趣了。我一开始都没认出来那个女孩儿是你,天哪,为什么你在电视上看起来那么像一个女王?” 听见真正的十七岁女孩儿对自己说觉得自己的节目不错。 沈何夕笑着抱着书,觉得: 略开心! 这种开心的心情从她在图书馆开始看书一直持续到她回到公寓。 许久不见的迈尔斯拎着一袋东西蹲在她的家门口。 看见沈何夕走上楼梯,这个资深花花公子的眼睛都亮了:“女神!” “……”现在转身还来得及么?总觉得这种求投喂的架势有点太夸张了。 “女神救命!我刚刚从沙漠里参加完比赛回来,女神你一定要对我施展大治愈术!” 迈尔斯抬起头,努力让面前的女孩儿看到他的惨状:深棕色的头发下面脸已经被晒成了红褐色,只有眼窝的部分还留着原本的白皙,衬托着那双风流多情的褐色眼睛——像一只变异的浣熊。 听见迈尔斯的声音,住在楼上的哈维先生迅速地开门走了下来。 “抱歉,cici小姐,对于他出现在您的门口,我非常抱歉。”哈维的这个语气说的好像蹲在地上的一坨并不是他的表兄弟而是一只死老鼠。 沈何夕看了一眼迈尔斯浣熊,觉得他遇到这样的亲戚也是挺可怜的。 “不!哈维!我带了很棒的羊肉!看在我刚刚从沙漠里爬回来的份上,女神大人,让我吃点能吃的吧!”面对哈维,迈尔斯浣熊简直是垂死挣扎。 一向正直的哈维先生完全不为所动:“很棒的羊肉也不行,我们不能在这么冷的晚上打扰cici小姐,就算现在很饿也不行。” 沈何夕:“……”哈维先生你一定要重读“很饿”这两个词儿么? “哈维!我要吃肉,呜呜~”迈尔斯被哈维直接抗在了肩膀上,白色眼圈里的那双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沈何夕,同时他的手里还锲而不舍地抖动着手里装着食物的袋子。 “绝对不行!就算你在沙漠里刚刚比赛了一个月,就算我刚刚出差回来,我们都不能打扰cici小姐……cici小姐,这些羊肉就给您当做赔礼好了。”正直的哈维先生非常绅士地从迈尔斯手里拽下了食物袋子要递给沈何夕。 沈何夕:“……”你们强调了又冷又饿各种“刚刚”,现在把食材给我当“赔礼”?信不信我真的厚脸皮给你看啊,正直绅士的哈维先生。 “一个小时以后你们下来吃晚餐吧,我也会邀请泰勒夫人。”女孩儿接过袋子很轻松地拎着四五榜重的食材进了自己的房间大门。 趴在哈维肩膀上的迈尔斯激动地拍了一下他表弟威武不可侵犯的屁股。 沈何夕正查验着食材的种类,听见了外面有人发出一声凄惨的痛呼。 迈尔斯带来的是一整块的羊后腿肉。 羊的后腿肉肌理分明,肉质较嫩,口感层次丰富,最适合大快朵颐式的豪爽吃法。 家里有白萝卜、土豆和辣酱,沈何夕打算做一个红焖羊肉。 红焖羊肉这道菜起于中原,而中原是八大菜系之外豫菜的天下。 豫菜流派如今声名不显,但是沈何夕当日求学的时候却一点点地了解了这个曾经辉煌的派系到底有多少精妙的讲究和传承。 豫菜的传承时间自称起于三千六百年前,在历史上豫菜的“中和”之道的影响之深远,远超如今八大菜系中的多数。“中”指的是不偏甜、不偏咸、不偏辣、不偏酸,在五味调和的烹饪过程中求其“中、平、淡”的特点。“和”是指融四方为一体,化阴阳一统,炼五味为一鼎。 东观鲁地,西探巴蜀,华夏几大派系或是在调味的手法上,或是在口味的保留上,或是在食材的处理上都受到过豫菜一定的影响, 红焖羊肉这一味,在豫菜的几千道食方中既新且老。 新是新在这道菜是刚刚出现不久的新食方,老是老在烹饪的手法传承自豫菜的五味调和,追求口感的酥烂和味道的鲜美。 因为调料不全,沈何夕做的红焖羊肉依然是简易版的。 羊肉切块去除血污,因为这块羊腿肉的品质确实不错,肉里基本没有污血,女孩儿满意地捏了两下肉丁,决定羊肉就不焯水了,直接下锅翻炒。 姜和洋葱丁煸炒出香气,倒入羊肉炒到肉质紧实断生,倒入酱油和辣酱炒到上色。 一众炖肉料合着温热的清水一通倒入锅里,萝卜土豆切块,白菜用手撕成片状。 等到肉熟而不烂香气渐渐冒出的时候,过滤掉里面的各种调料,再倒入各种各样的蔬菜,小火炖煮。 香中带鲜,鲜中微辣的气味一点点地沿着厨房的窗子往上爬,临近的人家打开窗子闻了一下香味又把窗关上了。 闻得到吃不到,索性不闻不香不受那份折磨了。 晚餐时分,大盆的红焖羊肉分装在每个人面前的盘子里,还搭配了西兰花、圆生菜、紫甘蓝搭配出来的蔬菜沙拉。 除此之外还有一道酥皮蛋挞,是接受了邀请的泰勒夫人带来的点心。 华夏的文字里,羊大为美,鱼羊为鲜。 鲜美二字都离不了羊,最好的羊肉也是对鲜美二字的注解。 羊肉酥烂的恰到好处,能够让人充分感受到汤汁的滋味浸透到肉里的同时,也不会完全丧失嚼劲,搭配着同样味道的白萝卜、土豆和白菜,在调味品和羊肉的本身鲜味中达到了一种绝妙的平衡。 平衡,调和,来自东方的东西,也来自沈何夕的记忆。 沈何夕并没有学过真正的红焖羊肉的做法,当年她到了中原的时候红焖羊肉大行其道,在这道菜的发源地,想要买到羊肉都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但是她在那个小县城里吃过了一家又一家,冷风乍起的深秋,她在那里逗留了三天,吃了六顿红焖羊肉,就怎么也忘不了那种能洗刷掉寒冷和寂寞的味道了。 泰勒夫人他们吃的非常满足,用红色的汤汁浇在米饭上的吃法他们也非常的喜欢。 哈维先生就吃的比较艰辛,因为他要一边吃一边防止迈尔斯整个人扑向摆在桌子中间用小炉子慢火保温的羊肉锅。 酒足饭饱,仍然很可怜的哈维先生拖着向沈何夕进行1001次告白的迈尔斯告辞离开。 此时的房间里就剩下了一老一少两个女人。 泰勒夫人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对正在切水果的女孩儿说:“cici小姐,你做了一道有记忆的菜。” 沈何夕转头看向老妇人。 “我们的味觉不止能记忆味道,还能记忆情感。cici小姐,我在吃这道菜的时候感觉了一种奇妙的寂寞与温暖的融合,我想那大概来自于你烹饪时的回忆。”泰勒夫人优雅地看着有点震惊的女孩儿,表情很是慈祥。 “泰勒夫人,在做这道羊肉的时候我确实想起了很多往事,但是我无法相信一道菜能够传递记忆,这太……” 沈何夕在厨艺界混迹了二十多年,更别说她在当厨子之前身边一直有两位顶级厨师,其中一个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 她知道很多技艺高超的厨师在做菜的时候能够完成一种感情的传达,甚至她的哥哥在二十岁的时候就能用一道清蒸石斑让太平区的几个名嘴吃到对家的眷恋。 可是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听说过居然有人能在吃东西的时候知道厨子在想什么。 这不是品菜,这是读心术! “这并不是第一次,cici小姐,我在吃那份炖猪肉猪蹄的时候,似乎感觉到了一种忧伤的感觉,但是更多的是充满希望的快乐。我喜欢你做的菜,因为您的做饭的时候都满含快乐,还有对华夏的思念,对弟弟的疼爱,对自我的肯定,我都能感受到。” 泰勒夫人细数她数次“蹭饭”的经历,仔细回忆着当时吃到的感觉,不自觉走到她面前的女孩儿已经震惊到石化了。 优雅高贵的夫人又喝了一口茶水,似乎要冲淡自己对那些味道的记忆。 看见东方女孩儿此时的表情,她笑了: “我并不是有奇怪的味蕾,也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你想听听我的故事么?” 47、话梅排骨 泰勒夫人出生于人类史上最惨烈的战争即将爆发的时候,当她记事的时候,她的父亲已经是一个破产的银行家。 “我的一生都没有获得过来自父亲的应有的半分支撑,在我的记忆里他是一个连酒都喝不起的酒鬼。”泰勒夫人像是主人一样坐在椅子上,手边是一杯散发着香气的柠檬茶。 外面的天空已经满布繁星,沈何夕在切成小块的青苹果上淋了一层诱人的蜂蜜,银色的小叉子放在一边,便于让泰勒夫人随时享用。 “cici小姐,在你的心里,父亲和母亲都是什么样子的?”泰勒夫人用水果叉挑起一块苹果,满意地嗅了一下上面清甜的香气。 沈何夕端着茶杯,想了一下,慢慢地说道:“我的父亲在我出生之前就去世了,我的母亲也离开了我,我的过去十几年,只有哥哥和爷爷,但是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抱歉。”泰勒夫人放下杯子,为自己问了这个让人悲伤的问题诚挚地道歉。 沈何夕轻轻摇了一下头:“没关系。我觉得对我来说这其实是一种幸福,越来越清晰的幸福。我的人生里有那么两个可爱的人占了那么重的分量,真的很幸福。” 现在的沈何夕偶尔会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前世十七岁的自己真的来到了腐国会怎样?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也未必会像她现在这样的满足和幸福。 我发现了我爱的人,他们用他们的方式爱着我。 我的哥哥,我的爷爷,我的母亲,我的弟弟和妹妹…… 看着女孩儿自然流露的笑容,泰勒夫人渐渐陷入了自己的回忆:“如果说我的父亲确实让我怨恨过,我的母亲和姐姐也是我生命中让我因为她们而幸福的人。” “可惜当年的我幼稚又淘气,完全不能明白这些。” 沈何夕看着这位把优雅刻进骨血的夫人,完全想不到她幼稚又淘气的样子。 泰勒夫人的母亲是一位真正的淑女,漂亮柔软的羽毛扇,装饰着鲜花的帽子,长长的裙摆和悠闲的步伐——这些她都没有。 但是她能用一个笑容告诉别人她身上具有的一个淑女应该具有的一切品格:忠于职守、默默耕耘、礼貌文雅、生活简朴。 泰勒夫人的母亲为了维持生计,在战时进了一家纺织厂做工人,在泰勒夫人十岁之前,她的母亲还和她的姐姐一起在路边卖过编织品。 这样的生活里,她们三个人还是能在周末的假期里享受一顿下午茶。 房子的后面有一丛矮蔷薇,窗台上总是少不了风信子或者黄水仙。 家里的烤箱坏掉之后,她们用取暖用的煤油炉烤制纸杯蛋糕,没烤面包机她们也可以用烧热的铁丝网来烘焙吐司。 蛋黄酱和玫瑰花茶都可以自己手工制作,红茶的品质不够好,但是里面可以添加更有意思的自制香料。 在那段贫穷与温暖同在的日子里,除了让泰勒夫人铭记一生都没有忘记的甜香和笑声,还有一种奇特的味道…… “当我吃到母亲制作的点心的时候,我总能吃到别人那里没有的香气,每一种点心,每一份食物,每一杯茶,即使是别人用了和她一样的佐料一样的手法,我还是只能从母亲给我的食物里找到那种香味。” 沈何夕把毛毯轻轻盖在泰勒夫人的腿上,窗外的风轻轻拍打着外面的遮雨棚,透过酒柜还能看到对面楼上的灯光。 “我一直不明白那种味道是什么,我自己叫它’妈妈的魔法’。”泰勒夫人笑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名字里有太多属于自己傻傻童年的事情,“我读中学的时候,我母亲得病去世,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找到那种味道。” “小时候我总听见我姐姐问我妈妈为什么不离开爸爸,那个男人总是喝很多很多的酒,需要我们三个人去把他从道旁和池塘边拖回家。我母亲去世之后,我们从葬礼上回来,他给我和我姐姐一人倒了一杯加了威士忌的咖啡。那天他穿着黑色的礼服,刮干净了脸上的胡子,我姐姐把咖啡泼在他的礼服上,我慢慢地喝完了他给我的咖啡。” “咖啡里有一种香味,和妈妈的点心很像又不同的香味。”泰勒夫人看着面前女孩儿年轻的脸庞,笑容里有着被时间沉淀过的哀伤。 “他很快也去世了,但是我一直记得那杯咖啡的味道,温暖又悲伤,还有那种同样奇特的味道。” 那一杯咖啡,是泰勒夫人记忆中父爱的全部,但是那份爱随着那份味道也停留在她的记忆力,即使她已经白发苍苍,依然没有忘记。 父母的去世彻底宣告了泰勒夫人童年的彻底结束,才十四五岁的女孩儿为了赚钱已经强迫自己遗忘了那些有着鲜花和点心的下午茶,对她来说,一切都是为了赚更多的钱当做学费,悠闲与休息已经成了她的奢侈品。 战后的腐国经济恢复的情况并不好,尽管有大量繁重的工作需要人们去全身心的投入,但是那些工作需要的并不是一个还未成年的女孩儿。 泰勒夫人在一家面包店打工,每个周末工作两天和每天的六点到九点,只要卖出一磅的剩面包她能拿到十个便士的提成*。如果是卖出的是新鲜的面包,她只能拿到三个便士的提成。 十七岁的时候,泰勒夫人的姐姐出嫁,她的姐夫是个体贴慷慨的绅士,除了他已经四十多岁这一点。可以说,她的姐姐就是为了她能接受更好的教育也是为了自己不再那么辛苦忙碌,才在二十多岁的花样年华里向着无奈的现实低头。 知道婚讯的那一天,泰勒夫人明白了为什么这几天自己姐姐做的炖菜那么的苦涩,让人感觉到了对生活隐约的失望和无奈。 看着姐姐强作欢笑的脸,她明白了自己对味道特殊的感知能力,可是在那样的情况下,她一点也不惊喜,一点也不快乐。 然后是读书,长大,吃着和别人一样的食物,却看见了和别人完全不同的世界。 餐厅的大厨似乎摔坏了心爱的手表,一份牛排里面都是惋惜和怀念。 味道独特的松子蛋糕过几天还要来买,因为这一批的松子很贵,糕点师一边心疼一边期待自己的蛋糕更好的品质。 制作巧克力的太太要辞职了,她舍不得这家店,但是她的丈夫需要她回去照料。 ……毕业之后,泰勒夫人拒绝了姐姐给自己找的结婚对象,进入了中学成了一名老师。 学校的对面有一个种满了玫瑰的庭院,庭院的主人经常邀请学校里的孩子去吃点心。 那个人是个退伍的军官,战场给予了他勋章与荣耀,却也夺去了他的一条腿。 那位军官就是泰勒先生。 泰勒先生喜欢烤制各种各样的小饼干,他热衷于尝试各种的口味,偶尔还会制作泡芙和司康饼。 在一个没有课的下午,泰勒先生带着一整份的下午茶来请她享用。 那天有腐国难得的阳光,也有在窗外盛开的蔷薇。 那一片被她放进嘴里的点心,说着“我爱她”。 很多人不明白为什么泰勒夫人会选择身有残疾沉默寡言爱好做小甜饼的泰勒先生。 而她风华正茂,拥有体面的工作和漂亮的脸庞——这些足够她走向任何一个比她所处环境更加高尚的圈子。 轻轻地托着自己的脸颊,泰勒夫人的笑容像是在斜阳中优雅绽放的香槟玫瑰:“他们怎么会明白,每次吃到下午茶都能知道自己是被爱着的感觉,是多么幸福。” 是的,幸福,即使她的婚姻只有短短的二十多年,她还是可以带着比别人更加充沛的幸福感走下去。 沈何夕微微点头,在重生后来腐国前的那段时间,她每天都能体会到哥哥对自己多么的疼宠和爱护。 真的是让人心灵都会颤抖的幸福。 前几天和哥哥单方面争执了之后再没打过电话,现在真想跟他道歉呀。 沈何夕点了两下自己的鼻子,终于开始反思自己挂掉自己哥哥电话的幼稚和冒失。 “cici小姐,自从我的丈夫去世之后,我再也没有从食物里品味出他们的心情。那时候我就在想,其实我拥有的并不是奇特的天赋,而是食物给我的另一种馈赠。当我不再爱它们,不再重视它们,我就再也不能获得它们的馈赠。可是我遇到了一个能用食物传达感情的人,这个人再次唤醒了我的能力,神奇的cici小姐,你觉得呢?” 泰勒夫人卷起自己腿上的毛毯,轻轻地放在一边的椅子扶手上,她站起身,对着沈何夕微笑致意。 “谢谢您今晚的招待,我很开心。” 她看着沈何夕,像是看着一个惹人疼惜的晚辈。 “你也同样拥有食物赐予的礼物,我亲爱的cici小姐,能够把自己的感情通过食物传达这是非常非常了不起的事情。”泰勒夫人抬手把沈何夕脸旁的一缕碎发轻轻抚开,长长的披肩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了两下。 沈何夕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双手,她从不觉得自己做的菜和别同水平厨师之间有什么本质的差别,但是泰勒夫人绝对不会花费时间精力来编造这样一个离奇的谎言欺骗她。 那如果这是真的。 难道这也是重生赋予自己的魔力么? ********** 苏仟最近有点惨。 当然,她的嘴很幸福,惨的是她的肠胃。 每次总是装不下那么多好吃的东西怎么办? 小夕同学你隔三差五地让我去试吃那么多美味,我的人生简直承受不住这种幸福感啊! “这又是什么?”心里有点小哀伤的苏仟走进沈何夕的房间,甜香入骨的气息迎面袭来,她只坚持了不到0.1秒就缴械投降了。 “话梅排骨。” 沈何夕把带着一点点浓汤的排骨装在蓝色花边的盘子里端了出来。 “我是把排骨去掉血污煎成两面金黄之后炖的,口感不那么软烂,但是味道比较特别。” 美丽漂亮的玛丽苏迫不及待地脱掉外衣走到餐桌前,似乎想用手抓一块排骨。 “这是炒糖炖出来的,热度太高,稍微等等。”沈何夕把一盘木耳鸡蛋炒馒头递到了苏女神的手里。 “唉?那这些圆圆的是话梅?”苏仟觉得这股甜香味已经让自己醉了。 “是啊,没有新鲜的话梅,我用的是盐津果脯,先把话梅用冷开水泡一下,然后连着水一起倒进已经上好炒糖色的排骨里就行了,不用放酱油和料酒,全靠炒糖上色,我还点了一点醋。” “嘿嘿,难得看你做甜味菜。”苏仟守着话梅排骨已经不想动了,话梅和排骨上的浓汁都泛着光,白芝麻细细地洒在上面看起来就非常地引人食欲。 酸甜味道的汤汁里面还有肉的香味。排骨被果香和酸甜的味道祛除了油腻,肉质外紧内软,滋味十足。话梅也吸足了汤汁的味道变得格外的可口开胃。 苏仟一脸陶醉地吃着这道菜,只觉得每一口都是满足。 沈何夕对甜菜的兴趣不大,木耳鸡蛋炒馒头和海米拌粉丝才是她给自己准备的午餐。 尝了一块排骨,搭配的还不错,但是完全吃不出来泰勒夫人所说的情感的东西。 “你吃出什么来了么?”沈何夕自己没有找到答案,又去问苏仟。 “嗯?”啃完了排骨,苏仟心满意足地吃着自己的那份主食。 “什么?” “排骨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苏仟一脸茫然:“难道里面有花椒粒我没吃出来?” 沈何夕一脸无奈:“没有花椒……我不是说调料,我是说别的……” “肉很特别?还是话梅非常贵?”苏仟的脑子里还是刚刚果香丰满的美妙口感。 沈何夕摇了摇头:“算了,吃饭吧。” ******* 深夜,下班后的俞正味熟门熟路地走进了一家酒馆,打开门,一群腐国人正在气氛热烈地打牌。 “嘿!wei来了!”一个穿着马甲的壮汉招呼了他一下,拍了拍他旁边的位置示意俞正味坐过去。 “tom!来一杯热蜂蜜酒!” 俞正味跟吧台打了一声招呼,大步走了过去。 “wei,你今天又来晚了!我们刚刚看完你推荐的那个节目,广告之后只剩花絮了。”马甲壮汉叼着一根烟没有吸,他一边发牌一边和俞正味交谈着。 俞正味没去理会摆在自己面前越来越多的几张牌,他看向壮汉:“亨利不是去参加过第一期节目么?难道你真的一点也不知道?” 提起亨利,壮汉哼了两声:“他最近一直在研究新菜,别说出来打牌了,连上个月的聚会都没有来。” “他不会真的是被那个小姑娘给骂惨了吧?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必须去他家里嘲笑他。”有人笑着大声说道。 “哭鼻子的亨利!”酒馆里的其他人也在起哄。 也有人对这个节目更了解一些:“据说首都的一些餐厅都排队报名了这个节目,想要上去的都是主厨级别的。” “对啊,前几天听说凯利那个只有脸能看的家伙也参加了那个节目。” “凯利?据说他辞职了。” “难道也是被那个小姑娘骂到哭鼻子了?” “想让他哭,给他的蛋蛋上来一拳他能哭一天!” 在座打牌的人多是厨师,混熟了之后颇有一点荤素不忌。 “我看了他的那一期,他一心想找茬,结果切牛肉的时候切出了停刀的痕迹……被那个小姑娘抓住批了一顿。” “我也看了,哈哈哈,我十年之前就不可能犯那种错误了。” “他一直想出名,这下真出名了。” “哦,说起来那个东方妞儿的刀玩的不错,是杂耍么?” 俞正味没理会那些人说着什么,他只看着坐在他旁边的壮汉:“克莱德,我觉得你可以去参加那个节目。” “wei,你知道我从来不参加这种哗众取宠的的东西。当然我承认那个漂亮的东方小妞确实有几分本事。”克莱德看着手里的牌,又叫了一杯威士忌。 俞正味看着自己手里的牌,出了一对4。 此时,放在柜子顶上的电视机又开始播放“时光厨房”的花絮。 “你好,cici小姐,我很开心来参加这个节目,是我的朋友亨利介绍我来的,亨利说得对,从你这里我们能获得很多以前没想到的东西。” 刚刚在节目里因为过度依靠酱料搭配而忽略了食物本身鲜美的厨师被沈何夕评点到脸色铁青,现在那种羞恼过去之后,他发现了很多自己以前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几分钟前还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开始交流起酱料的调配和食物本身味道的留存。 仰头看着电视的几个厨子们当然不会知道,现在这个看起来舒适的小环境在第一期拍摄的时候只是堆在舞台边杂物堆里的两个灰扑扑的旧沙发。 现在沈何夕和厨师们的交流已经成了节目拍摄之后必须的环节,节目组给她布置这个类似于会客室的地方只是因为拍摄需要。 “我记得我很多年前做这道鱼排的时候,人们都在感叹这道酱汁的味道真是太棒了,所以我总是下意识地更重视酱汁,因为它是这道菜里最让人喜欢的部分。” “可是没有人会只想吃酱汁,他们真正面对的一道菜,一道菜的好与坏完全取决于厨子本人,而不是客人们如何评价。”沈何夕笑着对面前的厨师说。 厨师底气不足地分辩着:“客人们的评价很重要。” “那说明是你的菜很重要。” “……等等。”电视机里,身材有些干瘦的厨子摘掉帽子抓了抓自己已经斑秃的头顶。 “我重视的是客人,他们要的是我的菜。” “当然。”沈何夕倒了一杯热柠檬水放在他的手边。 “oh!他们当然不是因为我这只快掉光头发的老耗子才来光顾我的,天哪,我竟然本末倒置只想着去研究他们喜欢的酱料了……我的菜才是重点!没有人吃菜只吃酱料!” 沈何夕喝了一口水,跟这位讲车轱辘话真的太费劲了:“那是你的菜,而不仅仅是你的酱料。” “当然,在我的厨房里,我的菜才是一切……” 厨师先生口中念念有词地离开了。 镜头转向沙发,给了那位东方女孩儿一个全身特写。 沈何夕笑着看着那位有点神经质的厨师,一根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地敲着。 那位名叫克莱德的壮汉盯着电视机里面女孩儿的手指,微微有点愣神。 “克莱德,该你出牌了。” “你们觉得,这个女孩儿会不会烹饪呢?”克莱德问他的牌友。 几个厨子七嘴八舌地发表自己的看法。 俞正味笑而不答。 时光厨房的节目已经结束了,克莱德的脑海里还有那根轻轻敲着桌子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心口上。 那位倚重调味酱汁的厨师他也大概知道,甚至也去品尝过他做的菜肴。 那个女孩儿敲击的动作似乎是在细数酱料里的材料:肉豆蔻、黑胡椒、白兰地、玫瑰酱、甜橙汁、雪莉酒……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个节目确实有值得一去的地方。 单凭气味就能分出这个酱料里的十几种材料,这个女孩儿说不定真的会给人带来惊喜。 俞正味坐在一旁状似无意地说:“这个华夏小姑娘让我想起了东方一个厨艺传承的家族。” “嗯?她是华夏人?”克莱德看向他的朋友。 “她当然是华夏人,和我一样都是华夏人。克莱德,你要知道华夏有太多的传说,其中的大部分都来自于悠久的历史。”俞正味喝了一口蜂蜜酒,出了一张k。 克莱德对于东方厨艺一直具有非常强烈的兴趣,他被俞正味这种藏头露尾的话勾起了兴致。 “wei,说话不要藏头露尾。”克莱德不满地摆手表示不跟牌。 “藏头露尾?我们只是闲聊一下。”俞正味漫不经心地出了一张牌。 克莱德还是不停地追问:“wei,说一下,你觉得这个东方小姑娘怎么了?” 胡子拉碴的东方男人脸上是玩牌思路被打断的无奈:“克莱德,你影响到我出牌了。” “这一局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来吧伙计。”克莱德的大掌拍了拍俞正味的肩膀。 “在华夏,有一些技艺是时代相传的,爷爷的爷爷做什么,孙子的孙子也可能继续做下去。”俞正味甩出了一个9。 他一开口说话,整张桌子的打牌速度都慢了下来。 “里面最有名的几个姓氏,有一家和这个女孩儿的风格很像。大概三百年前,这个家族就给华夏的皇帝制作最顶尖的食物。” “三百年!” “天哪!” “一个家族当三百年的国王我能理解,当三百年厨子……” 俞正味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克莱德的表情。 “三百年?有点意思,我要去见见这个来自华夏的小姑娘。”克莱德已经对沈何夕和她的节目抱有浓厚的兴趣。 “打牌、打牌!” 俞正味扔出自己手里的最后一张牌。 “我已经赢了。” 俞正味收着别人面前的筹码,脸上带了点轻松的笑意。 沈家的小姑娘,我把现在手上拥有流鱼的人送到你的面前了,能不能拿回你们自家的东西就全看你的本事了。 48、红汤焖烤小牛膝 “cici,你听我说,这次的这个厨师和以往我们合作的那些都不一样,克莱德·赖恩是南部一个非常有名的厨子,而且他几乎从来不参加综艺节目。” 在超市里,艾德蒙一边快步跟上沈何夕买东西的步伐,一边嘴里把克莱德·赖恩的资料如数家珍地报给了她。 “这么难搞?为什么要安排他来?”沈何夕把两瓶果酱抱进了购物车,完全不在乎艾德蒙从首都驱车赶来有要把她捎带来超市的辛苦。 “我亲爱的cici,他从来不参加任何综艺节目,这是第一次!这是多好的话题性,我们吸引了他!哦不,亲爱的,是你吸引了他。只要他参加了我们的节目,就会有越来越多更出名,更有影响力的厨师来我们的时光厨房。”艾德蒙苦口婆心地向沈何夕强调这位克莱德·赖恩哈特的重要性。 被他纠缠的少女转身把几包华夏面条放进了他的怀里:“拿好,这个容易碎,一会儿我买了南瓜你再把这个放进去。” “噢噢……”艾德蒙乖乖地抱好了面条。 “……cici小姐!你到底有没有听我在说?这个周的录制非常重要,哪怕他只有七八分你也要给他打十分你知道么?” 沈何夕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艾德蒙:“为什么?” “因为他很难缠,我们只要用他来炒作话题就够了,对他太挑剔会给我们自己惹麻烦。”艾德蒙的语气有些无可奈何也不知道是对难产的赖恩先生还是对眼前这个难缠的黑发小姑娘。 沈何夕摊手:“往常你都是想让我越严厉越挑剔越好,这次的要求让我很不适应啊。” “不适应也要照做,cici,克莱德十九岁就成名了,他拿过的奖项数不胜数,在他当年还很帅的时候包括我的母亲她们都是他的狂热崇拜者,他不上综艺节目可是当年的报纸上很多他的消息……总之,你绝不能低估了他的影响力。” 抱着干面条的淡金发男人一脸严肃。 沈何夕点点头:“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好的,必须。”沈何夕在心里默念了一声艾德蒙老母鸡。 “好了我们开始讨论下一个问题,cici小姐您今天要做什么好吃的?这个是东方的面条,我认识它,嘿老伙计,今天你要被煮了么?” 艾德蒙摇了摇自己怀里的面条,像是在抱着一个婴儿,那张谄媚的脸上,蹭饭的企图昭然若揭。 沈何夕拿了两个包装好的番茄放进购物车,又拿起了一个中等型号的南瓜。 “今天苏仟也会来吃饭,你确定你要蹭饭么?” “嘎?” 抛弃美食还是面对恶魔。 艾德蒙先生陷入了严重的选择困难。 ******** 拍摄当天,沈何夕换好了服装从更衣室出来,正好看见身量高大强壮的男人站在通向舞台的通道上。 “cici小姐?”看起来有点凶恶的男人问她。 “是的,您好,赖恩先生。”长发女孩儿今天穿了一条蓝灰色的长裤,照例是同色的长身马甲,搭配着条纹衬衣和暗红色的领结。 细腰,长腿……还有一如既往的平胸。 “cici小姐,我对你的能力抱有极大的期待,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克莱德的体重比沈何夕的两倍还要多,再加上超过了一米九的身高,他俯视着沈何夕,让人有了一种泰山压顶的气势。 沈何夕抬眼平静地看着这位比起厨子更像暴力/份/子的壮汉。 “我会努力不让你失望的,赖恩先生。” 拍摄开始。 今天克莱德先生要做的是一道红汤焖烤小牛膝。 汤用的是牛骨高汤,将牛骨和各种配料一起烤制之后焖煮十二个小时获得褐色的高汤,因为里面含有番茄酱,所以是带有番茄口味的特殊高汤。 小牛膝就是小牛的膝盖骨以及周围的肉和筋的部位,肉质肥瘦均匀,口感丰满又有层次感,特别适合用来焖煮。 小牛膝用胡椒和盐进行初步调味之后拍上高筋面粉,用橄榄油将小牛膝煎制上色。 克莱德的大手抓向放置了几瓶酒的部位,他先碰了一下白兰地,转头看了一直沉默的女孩儿一眼,又重新拿起了红葡萄酒。 “红葡萄酒,要让牛肉的肉质和香味达到我们想要的程度,必须要用红葡萄酒。”克莱德非常豪迈地倒了半瓶好酒进到了煎锅里。 酒水冲击到锅底的瞬间,一团白气带着诱人的酒香冲了出来。 克莱德对这种气味非常满意:“好酒配牛肉,我很喜欢这种做法,现在我们只要等葡萄酒煮就可以了。” 他拿起了另外一口锅,用黄油把切碎的洋葱、大蒜、胡萝卜,西芹、番茄丁、蒜苗的茎部炒出香味, 撒一些迷迭香、月桂叶、百里香等等调料,再把炖小牛膝锅里的那些汤汁倒进蔬菜锅里。 在咕嘟咕嘟汤汁沸腾的声音里,红酒渐渐不见了踪影,只剩下被香气和颜色浸染了的各种配料。 克莱德把红褐色的特制高汤过滤之后也倒进了蔬菜锅,烧开之后在放进差点被人遗忘的煎好的小牛膝,用大火煮到锅里沸腾。 金属的深盘里面,先把小牛膝挑出来放进去,再把汤汁和配料也均匀地倾倒进去。 深盘用锡纸包好,小心地放进已经预热好的烤箱。 凭借着体积就在舞台上存在感极强的克莱德摘掉隔热手套,戏剧性地长出了一口气。“这个料理台小到我不能呼吸了。” 西方标准料理台的高度是91厘米,对于身高一米九六的克莱德来说,这个料理台的高度真是低到令人发指,看到他故作局促的样子节目组的人都笑了。 笑完之后,克莱德很亲切地对着镜头说:“嘿,要烤一个半小时,我们总不能在这里守着,去喝杯咖啡抽根烟怎么样?” 几个摄像师都关了机器出去休息,摄影棚里只剩了小猫两三只。 只剩一个摄像师,他从节目一开始就被艾德蒙嘱咐过,除了沈何夕中途上厕所,不然他一定要记录下整个节目中她的一举一动。 克莱德回头,看见沈何夕正看着他的高汤。 “cici小姐,对我的汤你有什么发现么?”克莱德蹲下看着表情严肃的东方女孩儿。 沈何夕仔细分辩了一下气味:“牛骨、百里香、月桂叶、荷兰芹、西芹、洋葱、胡萝卜、黑胡椒……还有番茄酱。味道调和的非常棒。” 单靠鼻子,沈何夕已经辨别出了这锅汤里几乎所有的配料。 克莱德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儿。 “小家伙你说的好像是趴在我的厨房窗子上看着我做一样,你果然非常的特别。” 沈何夕笑了笑。 “你可以尝尝这道汤的味道,然后再告诉我里面还放了什么。”克莱德从料理台的后面找出了一个小碗。 沈何夕尝了一口,又尝了一口……克莱德看着这个小女孩儿把这碗完全没调味的汤直接喝了下去。 “你是渴了?” 他只能这么想。 沈何夕放下碗,表情是那种吃到了好东西的愉快:“还用了韭葱和鲜柠檬汁,味道很好。” 西方人大概永远不会理解东方人喜欢这种稀薄的汤的原因吧。 克莱德又抛出了一个问题:“你能告诉我里面配料的比例是多少么?” 沈何夕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种高汤往往是一个大厨压箱底的秘方,能吃出味道不代表能复制这个味道,所以在节目里她可以尽情地爆料对方放了的东西,但是绝对不会透露出材料的配比。 前者能获得厨师的尊敬,后者会结仇的。 克莱德的这个问题就差明着问她是不是已经知道这道汤怎么做了。 就算知道也不能说呀。 正好有几个人抽完烟回到摄影棚,沈何夕恢复了一张棺材脸,很有她亲妈那种放碗不认人的架势。 “狡猾的cici小姐。”克莱德嘟囔了一句,站了起来,“cici小姐,听说如果获得了合格就可以向你提一个要求?” “是的,如果您合格了当然可以提一个要求……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间。” 克莱德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让你看到我的成品了。” 一个半小时之后,小牛膝被炖到焖烤到酥烂可口,其余的原料已经融化进了汤里,只剩下红色的酱汁中几块诱人的小牛膝肉。 克莱德·赖恩,腐国南部最有名的厨师之一,他拿出一个漂亮的白色骨瓷盘子,夹出一块小牛膝放在盘子上,零星的几点汤汁滴在盘子的旁边,一点没显得脏,只有更加诱人的映衬。 沈何夕只闻着空气里各种食材混杂后的诱人气味,就知道这道菜无论是搭配还是火候都非常的精妙用心。 “cici小姐,我合格了么?” 浓汁过筛之后一点点地浇在酥烂诱人的牛肉上,旁边点缀着金色的配菜。 沈何夕的视线划过这份完美的菜肴,看向眼前高大和蔼的克莱德先生。 她轻轻地笑了。 “克莱德·赖恩先生,您是什么时候把这道菜掉包的?” 49、鸡茸虾汤小馄饨 “掉包?”怎么会? 节目组的一些人面面相觑,cici在说什么?这么大庭广众之下怎么可能把菜掉包? 另有几个人心虚地看了一眼坐在导演席的制作人先生。 克莱德先生一脸无辜:“cici小姐,我怎么会换掉我自己做的菜?” 沈何夕下意识地想要看向艾德蒙的方向,但是想到现在看过去也是漆黑一片,她又忍住了。 “我不知道你们是为什么,但是烤盘里的高汤绝对和刚刚我一小时以前喝到的不一样。”女孩儿双手抱胸,挺胸抬头地看着比她高大太多的主厨先生。 “没有什么不一样,cici小姐,你不能因为吝啬一个合格就说我能换掉烤箱里的东西。”克莱德一脸非常夸张的受辱表情。 “一份是褐色的高汤,用调料搭配牛骨烤制之后加入番茄酱熬炖过滤,另一份是先把调料牛骨烤制熬炖之后再加入番茄酱煮开……应该说一个是褐色高汤,一个是调味过之后的白色高汤。后者的酸气更重一些,白色高汤里面也没用加入柠檬……” 克莱德先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终于探问出了这个女孩儿的真实水平,简直是让人不能更满意。 “但是现在这里只有一份完成品,cici小姐,你觉得这份作品合格么?” 无论从味道还是口感来说,摆在他们面前的这份小牛膝只能说口味上比不上原本那份真正的效果好,但是单拿出来看,它也是无懈可击的。 “不对……不是你一个人换掉的,你们换掉的目的是在我肯定了这份菜合格之后再把另一份拿出来告诉我刚刚那份其实根本不是你做的。所以……” 刚刚克莱德·赖恩能够一句话就让大部分人出去抽烟休息,她自己当时就应该感觉到不对 沈何夕走到舞台的旁边,掀起几块黑色的帷幕,没有。 那份原版的菜应该就放在舞台周围才对。 克莱德看着面前的女孩儿快步走向身后的背景墙。 背景墙上有一扇能打开的假门,以前打开之后看见的是支撑着这面墙的木架子和黑色的帷幕,这一次,沈何夕打开它,里面是一个小型的烤箱。 里面放了那份所有人眼睁睁看着做出来的红汤h烤小牛膝,h烤这一步没完成,小烤箱的密闭环境有保温作用,摸一下深盘上的锡纸,汤汁还是热的。 沈何夕关上小烤箱的门看向克莱德大厨。 “您的小牛膝因为h烤没有完成,所以不合格。” “那份小牛膝……”沈何夕指了指桌子上那份成□□人的成品:“高汤的配料和火候都不太够,导致味道达不到预期,也不合格。” “如果没用一开始的那一份,那这份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克莱德对沈何夕不给他合格很不满。 “赖恩先生,没有比较就没有美味,没有精益求精就没有合格。因为您是克莱德·赖恩,所以这份成品不合格。” 沈何夕还记得自己此刻的工作,她的评价看起来无理却也合理。 听到对方的回答,大个子厨师哈哈大笑:“没想到你除了发现这两份东西的不一样,对食物也有自己的看法。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是个只知道偷吃的小跟班。厨师也应该会思考和体会,虽然别人通常只看见我们的肌肉,”赖恩先生隔着衣服捏了一下自己遒劲有力的肱二头肌,“无论是强大的味觉还是思考的能力,你这简直都是上帝赐予的天赋,来自东方的小姑娘。” 沈何夕的表情很紧绷:“可我一点也不喜欢这种对我天赋的测试和试探。” “别这么严肃嘛,可爱的女孩儿。”克莱德抓了一下自己的厨师帽,“作为你通过我的测试的奖励,我让你跟我学做高卢餐,你看怎么样?你也知道我是克莱德·赖恩,我可是腐国最有名的高卢餐厨师之一啊。” 说起自己和自己的烹饪技艺,克莱德·赖恩一脸的骄傲,他用炙热的眼神看着面前这个自己发掘到的天赋异禀的女孩儿,他期待着对方说好的,他也相信对方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 沈何夕摇了摇头:“不好意思,我对当厨师不感兴趣。” 换掉身上的制服,沈何夕完全无视跟在自己身后亦步亦趋想要解释什么的艾德蒙先生快步朝外走去。 “cici,这只是节目需要的一部分,建议是赖恩先生提出来的,你看这个主意其实不错是吧?多有冲突性,多有戏剧性!”艾德蒙觉得最惨的是自己,本来和克莱德的代理人都谈的好好的,就差临门一脚了,对方居然提出想要克莱德·赖恩来参加这个节目就要答应对方的“附加”要求。 主意也不是我出的,我就是想找个有话题性的名厨来参加节目嘛,怎么就这么难。 “所以你为了冲突性和戏剧性就被别人牵着鼻子走。”沈何夕回头刺了他一句,站在路边招手打车。 “你要明白啊cici,我们这种节目就是要这么拍才好看。” “我明白。”沈何夕知道这是一个商业性的节目,一切以收视率为基本要求。但是她仍然觉得自己受到了戏弄和挑衅——因为自己不自觉的放松和轻信。 这种感觉让她憋闷又难受。 “cici小姐,拜托了,千万别这样的一副表情回去,天啊,mary会毒死我的!”想起了沈何夕身后的苏仟,艾德蒙有些发愁。 “滴——”一辆汽车停在他们旁边按了一下喇叭。 越野吉普里,克莱德·赖恩先生探出了脑袋:“可爱的cici小姐,作为今天这件事的赔礼,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从本心来说,艾德蒙很想对这个“罪魁祸首”怒目而视,但是他是一个商人,对着一个女孩子撒娇讨好,对着合作伙伴据理力争,都是为了获得更大的利益。 现在为了这个更大的利益,他微笑着和克莱德先生打了招呼。 沈何夕直接打开车的后门坐了上去。 “赖恩先生,我想我们应该谈谈。” “正好,cici小姐,我也是这么想得。” 两个人有志一同地忽略了站在路边的里外不是人的艾德蒙,驱车离开了。 开着车,克莱德还是难掩脸上失望的表情:“我恨遗憾你会拒绝我,cici小姐,你在厨艺上的天赋简直是惊人的。” 沈何夕看着窗外的风景,熙熙攘攘的行人高楼林立的建筑都没有让她愉快起来:“我喜欢钓鱼,可我不想一辈子坐在船上。” “钓鱼和烹饪不一样,cici小姐,我记得你来自华夏?那里据说有很多人一辈子都生活在炒锅的边上。” “是的……很多人。”沈何夕想起了自己的爷爷、哥哥,还有她认识的那一堆靠着手艺吃饭的大厨。 “但是我不想成为他们当中的一个。” “喔,太遗憾了。”克莱德摇了摇头,“能被我看上的人真的不多。” “能让艾德蒙这么胆大包天合伙蒙骗我的人也不多。”沈何夕还是有点生气。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愿意参加娱乐节目的原因,不管我们是谁,在电视上都是个小丑。”克莱德说的好像不是他策划了整个节目一样。 沈何夕坐在吉普车宽大的座位上显得更小了一点:“其实我早就知道参加这种节目会遇到什么事情。不是你,也会是别人……为了节目的戏剧性为了节目的收视率……” “被戏耍,被调侃,被攻击……和那些厨师们的相处的太愉快,我把这些都忘了。” 女孩儿笑的有点苦涩。 她明明经历过的,偏偏都忘了 克莱德透过后视镜看向低着头的女孩儿:“我们整个行业的定位正在分割,要么走出去,要么关上门……” “不是我们,是你。我又不是厨子。”女孩儿对他强调自己不是厨子。 克莱德:“……”这个东方女孩儿真不会聊天。 “请把我送到红枫街区。”交谈了十几分钟沈何夕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有报目的地。 “cici小姐,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就像是中餐料理里面的辣椒油?看起来颜色漂亮,但是实际上又辣又烫还能伤人……” 沈何夕透过后视镜看见这个西方大男人一脸的心有余悸:“您一定被烫过。” 克莱德:“……”哎呀,这个不会聊天的东方女孩儿我真喜欢! 到了母亲所在的住宅区门口,沈何夕向克莱德道谢:“谢谢你今天安慰我,我已经没事了。” “可爱的小姐,我觉得你的性格特别和我的胃口,上一个让我这么觉着的东方人已经是六年以前的事儿了,现在他是我的死党。我在y市郊外有一个小农庄,改天我邀请你们一起去玩,他也在看你的节目。” 沈何夕露出了一个真心的微笑:“好的,我也觉得你很合我的胃口。”一身腱子肉,蒸炸煮炒溜烩焖炖……但是为人宽厚又相处舒服,这个大块头的人真不错。 克莱德把名片递给沈何夕,开车绝尘而去。 在遥远的华夏,沈何朝抱着小腻歪围观沈抱石和正川雄一的终极对决。 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茸虾汤小馄饨被泼在地上,溅湿了门外那位老者的手工布鞋。 沈抱石瞪着眼只说了一句话:“滚回片儿国去,沈家永远没有片儿国的朋友。” 正川雄一依旧是一身长袍,在迎春花都次第绽放的季节里,他对自己的一生的弟弟说:“四五年、用金条、送我回国的、是你。” 妹妹,这两个老头再这么下去,哥哥就要烦死了。 小腻歪抽了一下鼻子,打了个小喷嚏。 50、黄瓜鸡蛋饺子 cici今天不太开心,不要说心不在焉玩着游戏机的亚瑟和弗雷德,就连小小的凯瑟琳都发现了。 “cici我有好吃的草莓蛋糕,我分你一半好不好?“镶满了草莓蛋糕是昨天哈特先生带给凯瑟琳的小安慰奖。凯瑟琳一直没吃,她要等着她的姐姐来一起享用。 沈何夕笑了笑,她伸出手臂把凯瑟琳抱在了自己怀里:“凯瑟琳你把草莓蛋糕分给我,那我是吃草莓呢?还是吃蛋糕呢?” 草莓?蛋糕? “放在一起,分你一半草莓,也分你一半蛋糕。”凯瑟琳一本正经地算了半天,终于有了答案。 沈何夕笑着搂着凯瑟琳亲了一下:“凯瑟琳你怎么这么可爱~!” 一边的弗雷德看见姐姐终于被凯瑟琳的卖萌逗出了笑脸,立刻扑上来也挤到了他的身边。 只剩下一个亚瑟,别别扭扭了地看了半天,垂着手去厨房端了一盘水果也自然而然地坐了过来。 何勉韵站在楼梯上看见了其乐融融的四个孩子,情不自禁地就露出了笑容。 就这样留在腐国多好?在这里她会有更好的环境,更好的条件,还有弟弟妹妹的陪伴。 可是何勉韵也知道,现在的小夕,心里满满的还是华夏那个小院子和里面的人。 上次弄到的电话号码再打过去都成了空号,何女士想了想,大概沈抱石猜到了是自己打来的电话,所以换掉了电话号码。 于是她又开始怨恨,自己的公公还和当年一样彻底隔绝他们母子的联系,手段比谁都狠,态度比谁都绝。 何女士没有想过自己直接跟自己的女儿要来电话号码,就像她这么多年没想过自己回华夏看一眼一样。 我们可以给自己找无数的理由和借口,用它们来遮掩住那些视而不见,用它们来催眠自己没有犯错。在离开了孩子的这么多年里,如果不是这种催眠的方式,何勉韵也许不可能撑到自己功成名就的今天。 但是有些东西,既然抛弃过,又怎么能指望别人等在原地还要在她需要的时候再来靠近呢? 晚餐的时候,哈特夫妇和沈何夕聊起了她现在的这份工作。 “还好,我需要适应这个行业的一些规则。”对待何女士,沈何夕总是下意识地报喜不报忧。 何勉韵抿了一口红酒,在这个腐国风味浓重的餐桌上她腰板笔直:“努力工作当然是好事,只是别忘了你的本职还是学生。” “我会注意的。”沈何夕笑着应了。 聊着聊着,话题往另一个方向上歪了过去。 “最近有没有什么心仪的男士?我给你约了那么多朋友要见面你总说你没有时间,这样多不好。” 身体年龄还没有成年的沈何夕有点澹茁瑁一姑坏绞怂昴亍 沈何夕的沉默间接地鼓励了何女士继续说下去: “本来就瘦,天天穿风衣长裤显得跟竹竿一样,下个周我带你去买时装好不好?逛街、吃点心、喝咖啡……有个造型师对你这种又直又顺的头发很有一手,我们可以去做个头发。唉,不要怪妈妈拢悴挪坏蕉辏焯炝降阋幌吆孟褚诵萘艘谎愕纳钣Ω酶衅分室恍! 不得不说,无论是弟弟妹妹的亲近还是何女士此时的态度都安慰了今天有点受挫的沈何夕,在餐桌上她几乎是笑着答应了他们所有的请求。 除了…… “养一只猫?”沈何夕不知道这种事情为什么会落到自己头上。 “是的,cici,是一只血统不错的短毛猫,凯瑟琳特别的喜欢,我在繁育中心预约了三个月才等到,可是没想到凯瑟琳对毛皮有过敏……”哈特先生的表情也有一点为难。 “如果把猫退掉凯瑟琳大概会难过很久,但是让你养就不一样了,因为你是凯瑟琳的姐姐,她非常信任你,我觉得你一个人住大概也太寂寞,这个品种的猫是不错的陪伴宠物。” “我记得关于猫的事情我们已经有了结论了。”哈特太太的语气有点严厉,“凯瑟琳,我不是和你说过如果不能养我们就不能勉强么?” 小小的凯瑟琳皱着一张脸看了看哈特太太又看了看自己的姐姐,低下小脑袋,眼睛红红的对着自己的餐盘做思过状。 看见这种情况,哈特先生也不敢再帮小猫说话了,在子女的教育问题上,他的妻子一向拥有比他更多的发言权。 弗雷德拍了拍自己妹妹的脑袋,用乞求的眼神看向沈何夕。 坐在沈何夕旁边的亚瑟也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小猫吃的很少,而且真的很可爱,你会喜欢它的。” “亚瑟?”他的母亲出声打断了他的小声说话。 沈何夕看了看现在一副小可怜样子的三个弟妹,清了清嗓子: “我想我要先确认泰勒夫人是否允许她的公寓里入住我们可爱的小伙伴。” 三个孩子一下子就高兴了起来。 何勉韵听见自己孩子们的欢呼声终于忍不住也和哈特先生一样笑了。 小灰猫只有哈特先生的手掌那么大,蓝色的眼睛,短短的小腿,三角形的耳朵,打量着沈何夕的时候像是在看着一个庞然大物。 沈何夕提着它走进公寓的时候,它还探出头看向泰勒夫人窗台上的玫瑰花。 “太可爱了。”泰勒夫人对小猫乖巧的外表非常满意,对于沈何夕抚养这只猫没有任何的意见,顺便她还推荐了几个宠物医院。 小猫两个多月大了,因为天生小短腿,走路看起来慢腾腾的,抬头也慢腾腾的,沈何夕观察了她半个小时,在她慢腾腾地缩在新家里用渴望的小眼神望向猫食碗的时候,决定给它起名叫小墨迹。 难怪凯瑟琳喜欢,这个小猫的怯生生看人的样子真像凯瑟琳遇到了陌生人的时候。 这么想着,沈何夕对小猫的喜爱又多了几分。 沈何夕忙着和腐国的家人交流感情顺便养猫逗猫哄猫,另一边的苏仟已经快气炸了。 她凭借自己无远弗届的魅力成功的在节目组里安插了几个眼线,比如那位永远跟拍cici的摄影师。 在首都的沈何夕刚进了哈特家,远在y市苏仟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艾德蒙,我知道你蠢没想到你这么蠢!我告诉你,绝对不要挑衅我们之间的信任,我们的合作决定权从来不在你的手上,熊猫餐厅和你的合作就此终止,明天我就让律师去找你,你们……慢·慢·谈!”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腐国小短毛! 开车冲到沈何夕家里的时候她还一肚子怨气。 可是一开门,她就看见一只灰色的小东西慢腾腾地躲到门后,过了两秒钟,露出了灰色的小脑袋和蓝色的宝石一样的眼睛。 一只真的腐国小短毛?! “哎呀!小夕你生气就算了怎么变回原形了?” ******** 自从爆发过一次情绪之后,沈抱石就再也没出过房门。 正川雄一也不再拿什么少年时承诺的戏剧,少年时最爱的早餐,少年时最喜欢的花来骚扰他了。 嗯,这位料理大师搬了一把椅子开始在沈家的大门口静/坐。 头顶一把伞,旁边还放了个茶几,一套茶具摆开,老人坐在那好像是在度假。 沈何朝怎么看怎么觉得他现在比自己的爷爷滋润多了。 午饭时间,那位老头依旧坐着喝茶,沈何朝想了想,端了一份饺子一碗饺子汤送了过去。 饺子不是沈家赖以成名的鱼饺子,而是内馅儿泛绿的黄瓜鸡蛋饺子。 黄瓜切成丝儿,拌上一点盐出水儿,干虾仁泡发之后切成茸状。锅里起油,烧到七八成热,滑入蛋液,用筷子在锅里搅成碎碎的炒鸡蛋。 一点绿色的黄瓜,一点黄色的鸡蛋,一点提味的干虾茸。 又只放了盐调味,放了一点香油增香。 整个饺子咬开一口,清爽的香气进了嘴里,一瞬间就让人感觉到了春天那种万物生发的舒畅。 皮儿是又白又透的,馅儿是黄绿分明的,正川雄一看了一眼被自己咬开的这个饺子,表情不是很满意。 “为什么、没有、肉?” 沈何朝觉得这个老头儿真难伺候,收了饺子他转头就往回走。 爱吃不吃,哼! 正川大师的架子刚端了不到两秒就垮了:“别走!味道、很好。” 在片儿国多少人奋斗十年二十年就为了得到他的一个“好”字,现在他面前的华夏年轻人,只是转过身把饺子又给他摆了回来。 吃一口饺子,喝一口饺子汤,原汤化原食。 厨房的角落里,他们用硬烧饼泡着饺子汤,年纪小一些的男孩儿恨恨地说:“将来小爷有钱了一定左手一盘饺子右手一碗汤。” 正说着,养父的兄长,男孩儿的父亲端着一海碗饺子笑呵呵地走了过来:“快吃吧,我今天得了赏,晚上回去给你们烧蹄o吃。” 那是他在华夏的童年,美好到让他一生都难过到了极点。 也是他身上背着的罪。 正川雄一一贯板着的脸上显出了一点的柔和:“你,很好,很像你、爷爷。” 沈何朝觉得被这么个老头夸自己像爷爷,他一点也不开心。 “你爷爷、已经、四天没有出门了。”说起沈抱石,正川雄一的语气有点低落。 沈何朝从围裙里掏出纸和笔。 【你在这里等是没有用的。】 “你在这……等是没有用的?我不、认识、简体字。但是,有用的、能见到他、我很开心。” 【如果你们有什么误会应该澄清,不是互相固执。】 正川老爷子看了一眼,没再说话。 沈何朝看了他身后自己家紧闭的大门,又写了一行字。 【我知道有一个人,能让我爷爷出来见你。】 51、虾仁炒面 说实话,沈何夕两辈子第一次看见像小墨迹这么没有存在感的猫。 小家伙总是拖着短短的小腿,踩着肉肉的小爪子从房间的一头走向另一头,一声也不吭,只是瞪着漂亮的眼睛看着这个渐渐熟悉的环境。 它最有存在感的时候就是沈何夕早上起床一打开门就能看见这个灰扑扑软绵绵的小家伙默默地趴在她的卧室门口。 好像生怕房间里的人类不在了一样。 这种被人偷偷需要着的感觉,让沈何夕的心里暖洋洋的。 女孩儿已经从一开始差点把灰色的毛团当成鞋擦踩过去到进化成能够淡定地抱起小墨迹去给它弄早餐了。 一手拎着耷拉着小脑袋小爪子的猫,一手拿着从冰箱里拎出来的牛奶和鸡蛋。 猫放在食盆旁边,在里面倒上猫粮和一点宠物奶,牛奶鸡蛋放在厨房的案板上。 她就像往常一样洗脸刷牙做运动吃早餐看书。 但是洗脸的时候会有个蓝眼睛的小家伙会静静围观,做运动的时候会有个不安分的小东西从她的身边蹭来蹭去,吃早餐的时候会有个小猫瞪着眼睛眼巴巴地看着,看书的时候也会看到慢吞吞的灰色小猫团从地板上一点点地蹭过去。 因为多了这么一个小小的存在,沈何夕的生活似乎变得更加有生气了起来。 这么一比较,好像以前的生活确实有点寂寞啊。 沈何夕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习以为常几十年的生活,是寂寞的多么令sang人xin叹bing息kuang。 如果有课或者要去打工,沈何夕会把小墨迹寄放在泰勒夫人那里,连着她的小篮子和食盆。 不得不说泰勒夫人真的对这个叫“moji”的小猫很好,她甚至给“她”编织了一条橘黄色的羊毛毯子用来铺在猫窝里。 “现在你和你的主人住的都是我的房子了,我可爱的小住客!”泰勒夫人抱着小灰猫笑着说。 她还自己准备了一些无盐的低脂鱼肉松,用来款待这位甜美的小客人。 没课的时候,沈何夕不能再像从前一样整天泡在图书馆,那么幼小的一个小东西,即使有泰勒夫人的照料她还是觉得放心不下。 带着借来的书回公寓看,顺便在路上买点有人兜售的鲜花拿回去插花瓶。春天开始降临在这片土地上,她也会在心情不错的时候带着小墨迹去河边看看风景,或者去公园里散步。 她在腐国的生活就像她母亲期待的那样,开始往一种更悠闲舒适的方向上行进着,只是她一直想做而没做到的事情,被一只小猫轻而易举地做到了,也不知道何女士是会开心还是郁闷。 在沈何夕每日里逗猫上课读书打工的时候,有个可怜的家伙已经满头包了。 这个人就是可怜的艾德蒙·j·哈里斯先生。 过去的一个星期对他来说简直是噩梦一样。 在苏仟提出解约之后的第二天,由三名律师和他们的助手组成的律师团就出现在了他的办公室,几位专业律师用他们特有的语调和娴熟的语言技巧全方位多角度地告诉他:根据合约的规定,因为艾德蒙先生几次违约并且在玛丽小姐已经警告之后依然做出了违约的行为,如果熊猫餐厅这个时候和艾德蒙工作室解约,熊猫餐厅基本不需要进行什么赔偿。 呵呵……不用赔偿……艾德蒙的心理快被f开头k结尾的单词爆屏了。 是啊,你们不用赔偿,我和电视台签了20集合约的!现在才拍了一半主持人不见了,主要卖点不见了!连找个人顶上都找不到!我是要赔偿的!更重要的是这种和合作伙伴半道闹崩的事情传出去,他这个制作人想要拉来更多的投资挖掘更多有潜力的人那就更难了! 他打电话给苏仟,内容上简直是好话说尽,语气上简直是做子做孙,就差跪地说以后背叛上帝只信玛丽女神了。 听了半天的,苏大女神才懒洋洋地说:“这么有诚意,先去找cici道歉吧。什么?cici没有电话?你自己开车去找啊,蠢死了。” 挂掉手机,苏仟继续瞪着眼睛看着小墨迹。 “哎哟你看这个小肉爪~哎哟~”刚刚还气象万千的女王化身猥琐猫爪控。 沈何夕淡定地拍开她伸过来的罪恶之爪,继续给小墨迹修剪着爪子。 “唉,你这个负心人,人家那么辛苦地帮你讨回公道,你连小爪子都不让我摸。”苏仟忧伤地45°角仰望天花板,看见一边的架子上挂了一串小铃铛。 “那个小铃铛是用来做什么的?小夕你这几天的生活很有情趣啊,鲜花,小猫,还买了这么可爱的装饰品。” 沈何夕吹了一下灰色的小爪子,确认猫咪小嫩爪的尖尖被她打磨好了,才抬起头理会这个蹭饭的家伙。 “遛猫的时候碰见就买了回来逗猫。”没想到顺便逗了你,沈何夕特别无良地在心里接了一句,“艾德蒙的事情就这样吧,他来找我的时候我跟他说会继续合约。” “唉,一个棒子一个枣,坏人我当好人你当……虽然当坏人挺开心的,但是……看你这种温柔善良一肚子坏水的样子我就很想捏你脸啊!”苏仟这么说着,纤纤玉手却抓向了小墨迹。 沈何夕特别温柔地笑了一下:“如果让我当坏人,我们现在就只能在医院见到可怜的艾德蒙先生了。” 苏仟看见这个笑容狠狠地抖了一下,再一想对面这个女孩儿的武力值更是觉得浑身发冷,最后只能抱着小墨迹取暖。 “你再笑得这么渗人我就不爱你了。” 沈何夕起身去厨房:“苏美人当坏人当得劳苦功高,我给你做点吃的犒劳一下总可以吧?” 苏仟在后面举手点菜:“我要吃上次的茄子化鱼。” 站在厨房里的女孩儿戴上手套,连眼神都懒得给这个没皮没脸的家伙:“我今天没时间做那么麻烦的菜,只有炒面你吃不吃?” “吃~” 苏仟在猫主人那里碰了壁,只能在小灰猫这里找存在感:“我有炒面吃,你呢?” “咪唔~”小墨迹慢腾腾地把自己的小爪子摁在了女神的玉手上。 面条是龙须面,为了面条不会发粘影响口感,在水温七成热的时候就把面条投进锅里。 白色的面条煮到内里还能看见白筋就捞出来过凉控水,接着拌进一点油防止面条粘连在一起。 在外面等饭的苏仟只看见沈何夕手握一个大漏勺,在锅里一抄就把面全捞了出来,然后放进冷水盆子里,再抄出来放在碗里倒油。 女孩儿纤细的手臂挥动得轻巧又随意,整个过程又快速又好看,只看着她漂亮的动作就让人感觉面的那种自然香气已经能闻到了。 沈何夕又把芦笋、西兰花、蘑菇都切成小块分别过水投凉,再把虾仁彻底开背取出里面的虾线。 在配菜准备好之后,再起热锅冷油,把面下进去不停地翻炒到面色成了金黄色,一点也不发黏发软救倒在两个盘子里。 配菜下锅炒成颜色鲜艳带点汤汁的浇头轻轻码在面上。 粉嫩的虾仁,翠绿的芦笋和西兰花,白色的蘑菇,还有蒜碎炒出的浓郁香气……苏仟看了三秒,摇着小墨迹的爪子说:“这和我以前吃的炒面不一样啊。” 沈何夕点点头:“我知道的不同做法的炒面有九种,这种不算最简单也不算最难。”南到港式浓汤煎面,北到北地的面,她基本都见过,既然见过那也就是说她都能做。 “九种?!”没有真正在华夏生活过的苏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对细细长长的面条做这么多事儿……有这个时间谈个恋爱不好么? 沈何夕给坚持抱着猫吃饭的人端了一碗蛋花汤:“除了常见的煮面、炒面还有拌面焖面炖面焙面烤面炸面凉面……从配料的制法上又分打卤油泼盖浇清汤浓汤炸酱……面这种东西,最好调和了。” 苏仟已经沈何夕难得利落的唇齿惊呆了。 从此以后华夏在她的心里已经成了一个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换着花样吃面大雾的地方。 此时的沈何夕想的却更多,如果不是偶然想起,她也没用想过区区的面会有这么多的做法。 当年她周游华夏的时候,很多南方的厨师不理解北方人对面食的热爱,那和南方的米不一样,人们给面延伸出了无数的花样和做法,却没有一种愿意抛弃它醇和柔顺的本质。 醇和的,柔顺的,任人拿捏的,所以某些方言里,一个“面”字已经足以用来形容一个人毫无脾气、懦弱可怜的性格。 可是人们忘了,到头来,一切的搭配只是为了让面食成为更好的主角。 面才是最后的胜利者。 只要让人们离不开,只要让人们割舍不下,无论经历的是揉捏打压还是刀切水煮油锅爆炒……它都会是胜利者。 苏仟开心地吃着面,不知道自己对面坐着的那个嫩壳子老家伙,又在自己的厚黑学里加了重重的一页。 也许这一招,很快就能派上用场了。 想想那个总是先卖了队友再道歉的艾德蒙,沈何夕咬断了嘴里的面条。 52、奶油鸡肉卷 在艾德蒙先生的眼中,cici小姐已经不再是cici小姐了! 她是cici小天使!带着圣光照耀众人顺便替他阻挡mary大魔王的小天使。 熊猫餐厅与工作室的合约得以继续,一切的问题都迎刃而解,这一切都是因为可爱美丽的cici小姐! 对于这样美好的场面,艾德蒙直接忽略了沈何夕乖顺的简直不合常理。 两期节目录制结束后,看见了她的“听话”,艾德蒙又动了别的心思。 出人意料的时,就连艾德蒙提出给沈何夕加上一个同样来自东方同样高挑漂亮的美女,她也没有任何反对的意见。 没有任何反对的意见…… 简直不能更棒了!艾德蒙想,反正合约里没有说不可以给cici找合作伙伴,至少有了这么一个人cici也该明白自己不是不可取代的。 mary小姐也不会找自己麻烦。 两全其美。 于是一个高挑漂亮身材火辣容貌性/感的东方血统美女即将粉墨登场。 对这个女人,沈何夕对苏仟说:“个子没我高,长相没你好,更重要的是,我们的外貌从来不是最出色的地方,而她不一样。” 在那个周末的摄制中,艾德蒙发现参加节目的厨师完全不去在意那个新来的美女,他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cici的身上。 “cici小姐,我要把这块鸡胸肉片成片状,但是不用很薄,能让我看看你是怎么做的么?要知道我对你的使用刀的能力太佩服了。” 瘦削的厨师拿出一块鸡胸肉之后,主动要求沈何夕也进入到制作中。 在旁边挺胸抬头站着的满脸笑容的东方美女脸部表情都要僵硬了。 沈何夕点点头,带着手套的手拿起了刀。 “你需要它多薄?”她的另一只隔着厨房用纸压住了那块可怜的鸡胸肉。 清清淡淡的问句里所有人都听出来了那种“你想要多薄就有多薄”的霸气。 大厨摆了摆手:“不用很薄,我需要用它来做鸡肉卷的外部,我只想用牙签固定其中的一面。” 女孩儿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刀从斜下的角度切入,刀走横向一气呵成。 第一刀,切而不断,一片厚度适中的鸡肉还连在那块鸡胸肉上。 第二刀和第一刀的角度以及肉片的厚度完全一样,只是被彻底切开了而已。 两刀片出了一片肉,鸡胸肉展开,因为第一刀停住的位置恰到好处,二合一的整片肉的厚度是基本一样的。 这种切法叫□□,因为这样处理过的肉类展开之后就像是蝴蝶的翅膀。 在华夏的料理中,譬如水煮鱼片、水煮肉片、斑鱼火锅等等需要肉类片大而薄的菜色也会用这样的手法。 切完了一片肉,沈何夕放下刀又退了回去,大厨站在料理台前看了一眼,一脸无奈地说:“我不可能比cici小姐切的更好了,一会儿麻烦摄影师把镜头都集中在cici小姐切的这块肉做成的鸡肉卷上。” 台上台下都被这位厨师幽默的话语逗笑了,除了脸色依然很僵硬的那位穿着低胸短裙的东方美女和暗暗心急的艾德蒙。 如果这个新来的不能想办法制造一点话题,那该怎么在补镜头的时候增加她的存在感削弱cici的呢? “奶油鸡肉卷,我们当然要用奶油,把西芹、胡萝卜、青蒜切成细条,然后放在锅里用奶油炒香……” 台上开始弥漫着澄清奶油被加热之后的香甜气味。 等到蔬菜条都炒软之后,把它们从锅里倒出来,码放在一片焯过水的菠菜叶子上卷起来。 用片好的鸡胸肉包裹住菠菜卷,再用牙签固定住肉卷。 先煎后烤,煎的时候先从肉卷用牙签固定的部位开始防止这里在翻动肉卷的时候散开。 从烤箱里拿出的两个鸡肉卷散发着鸡肉烤熟后的香气混着奶油的特殊香味,厨师把鸡肉卷切成厚片。 横向切开的鸡肉卷完美地阐释了“换个角度看世界”的道理,原本是各种各样的小细条码放在里面,现在横着切开就看见鸡肉外面金黄,内部软嫩,绿色的西芹和青蒜,红色的胡萝卜、颜色浓绿的菠菜层次分明交相辉映。 再浇上一点覆盆子酱或者一些人喜欢的蓝莓酱,这个鸡肉卷就做好了。 菜很简单,但是台上的情况很复杂。 在大厨刚刚装好盘子之后甚至还没有开口说话,那位东方美女突然抢上去一步把一块鸡肉卷放在了自己嘴里。 “味道……还不错……”她咀嚼了两口,匆匆咽下,“但是为什么不放点胡椒呢?黑胡椒?或者鹅肝酱也可以,味道会更加丰满。” 美女笑的满脸自信,就是这么简单的工作就可以功成名就,她完全可以做的比那个叫cici的更好。 在台下的艾德蒙有些懵了。 他对沈何夕说的是给她找来了一个助手,虽然所有人都明白这个人是来分摊舞台上大家的注意力。 但是没有人知道其实这个人是他两周之前就物色好的,在他的私心里他必须提前做好准备如果苏仟真的和他解约他也可以找人替代cici。 况且这个女孩儿的实力也不差,味觉敏锐,形象美艳,更重要的是她有更强烈的企图心。 当时的艾德蒙真心是这么想的。 有企图心的人才更好把控,面对无欲无求的沈何夕,习惯做利益交换和利益绑架的艾德蒙真的有些无所适从了。 但是他和沈何夕说的是找一个助手不是一个捣乱的!而且……他实在没想到这个女人居然这么蠢,第一次上台就跳出来挑衅! cici会分分钟把你踹下台的你知道么? 说好的先获取cici的信任呢? 说好的激起cici的竞争意识呢? 你的脑子呢? 台上的厨师用看傻子一样的眼光看向这个跳出来的女人。 “你们节目让我来做菜不是告诉我我的配料有多么的不好。”他有些生气,“如果你们认为你们可以对我的食谱指手画脚你们就想错了!” 东方美女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厨师,往常这个节目的点评不都是这个样子么?台上犀利狠毒博人眼球,在台下再交流得温和友善一些,那个华夏人不就是这么干的么? 当然不是,沈何夕从来只是品尝出食材的种种搭配,从来没有在这个上面说过一个不字,厨师的好坏她评定的标准只是对方的态度和操作失误和误区,只要味道好吃,就不是要对别人辛苦研究出来的配方发表自己的看法。 比如这个用来做开胃菜的鸡肉卷,味道清淡开胃才是重点,胡椒粉个咩啊。 厨师瞪着这个完全没领会规则一头雾水的女人,这个女人怒目瞪着沈何夕。 一直好像是局外人的沈何夕拿起一边的叉子插起一块鸡肉卷,咬了一口。 “鸡肉的火候恰到好处,保留了丰富的汁水同时味道也很透彻,奶油的味道很香,酱汁的味道很特别。” 大厨听见她的点评,立刻开心了起来:“是的,这个覆盆子酱是我特指的,当然,观众用超市里买的覆盆子酱也可以,自己做的也可以,但是一定没有我的这种特别的味道。” “特制的高汤、柠檬草、带有酸味更丰富的特殊调料……是……酒醋?”穿着银灰色制服的女孩儿沉吟了一下,还是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大厨瞪大双眼看着沈何夕,他过了两秒惊讶地说:“天哪,您真的有着高超的天赋和广博的见识,我确实是在覆盆子酱里加了酒醋,非常非常少的一点。” 刚刚那位要求加胡椒粉的画风清奇的美人被他们俩有志一同的遗忘了。 最终,这位大厨依然没有获得合格,因为他在交谈中自己突然发现自己的鸡肉卷还有可以改进的地方。 “下次!下次我用别的菜来赢取你的合格。” 台上的节目结束,台下的部分,这位厨师向沈何夕发出了邀请。 “我们下个星期在克莱德的庄园里聚会,cici小姐,你也一起参加吧,要知道现在想要和你交流一些厨房里的小故事只能通过这个该死的节目,真是太让人不愉快了。” 这个节目里该死的是谁? 站在导演席的艾德蒙脸色发黑地看着那个找自己哭诉的“底牌”美人。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简直是个废物!” 艾德蒙挥挥手,让人把这个女人送走。 “我再也不想看见她出现在我的面前了,顺便通知那些报社,时光厨房新人惊艳登场之类的报道都撤回来吧。” “那让他们播什么呢?”小助理掏出电话,问艾德蒙。 艾德蒙看了他一眼,指了指那边相谈甚欢的两人:“就播那个。” “cici获邀参加高级厨师的聚会?这能说明cici已经获得了很多厨师的真正认可。”小助理拿出记事本把这一条记了下来。 呵呵,天真。 艾德蒙盯着那个面带笑容的东方女孩儿。 她是用事实告诉我们,我们根本就离不开她,也没有人能取代得了她。 只要时光厨房这个节目还在继续,她就是主角。 与时光同在的主角。 ****** 清明已过,小小的院子里,葡萄和藤萝都长出了嫩绿的叶子,去年院子翻新的时候沈何朝的几个帮厨送来了两棵樱桃树和一棵石榴树,现在都熬过了那个漫长又并不寒冷的冬天,抽出了娇贵的叶芽。 正川雄一在清明节那天祭拜了沈大爷和沈二爷之后就走了,大朝在前面的餐馆里忙碌着,停业的这几个月憋坏了太平区的一众老饕,正月十六开门营业到现在,生意一直比从前还要火爆。 前面的忙碌也就显得这个小院子更空荡了。 以前小夕还在的时候,至少能期待她放学回来两个人吵两句损两句,哪怕只是瞪一眼,至少那也是个盼头。 现在,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守着这个院子,一天,两天…… 小腻歪从葡萄架下跑到堂屋门口,拱着小屁股爬上了门槛。 沈抱石站起来,走了几步,把它抱在了怀里。 “行啊,还有你这个小腻歪。” 小腻歪……当年的那个小腻歪,是不是真的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个当年在哥哥身后跟着的小腻歪小刀子,再也回不来了。 53、焗鲈鱼 邀请沈何夕参加的这场举办在春日的聚会,克莱德·赖恩先生的庄园此时只有寥寥几个客人 沈何夕和苏仟是其中唯二的两名女性。 是的,苏仟也来了,以沈何夕好友的身份来光明正大的蹭吃蹭喝。 体格庞大的的克莱德大厨站在庄园的门口热情地招呼着两个漂亮的东方女孩儿: “多么美丽的女孩儿,多么美丽的春天。相信我,这里最美丽的兰花也比不上我尊贵的客人!” 沈何夕小退了一步,不管怎样,她还是难以接受克莱德先生这种与腐国绅士还是有区别的热情。 苏仟熟门熟路地迎了上去:“您好,我是cici的朋友,您的庄园里美丽得像是留住了这个城市一半的春天。” “那另一半的春天之美也来到了这里。” 克莱德和苏仟轻轻握手。 沈何夕有点受不了这两个人这种高卢式的互相赞美和恭维,选择暂时忘记走在前面的两人,她看向这个道旁种满了各种植物的庄园。 到处都是绿油油的幼芽和新叶,仔细分辩一下,沈何夕惊讶地发现这些植物几乎都是可以放进食物里的香料和可以做成食物的食材。 薰衣草、薄荷、茄子、土豆、姜、辣椒…… 高高低低疏落有致,微风吹来能闻见一些植物特有的气味。 整个农庄的布局非常别致漂亮,在腐国难得的晴日里,那些植物的枝蔓茎叶绿的欣欣向荣带着让人喜爱的新鲜气息。 将来要给老头子弄一个这样的园子,让他没事儿在这样的园子里遛狗也不错啊。 沈何夕真心觉得这样的地方特别适合沈抱石的养老生活。 “我祖辈一直都有收集癖,我的爷爷是喜欢马,所以他收集了大量马的图片和海报,据说还养过一只很棒的的赛马。我的父亲喜欢各式各样的刀具,里面有些有趣的东西,一会儿可以带你们去参观。至于我,比较喜欢收集香料,自己种自己采摘也是非常有趣的。” 看的出来,克莱德确实非常喜欢烹饪,所以对烹饪的各种调味品都如数家珍甚至亲力亲为。 “关于今天吃什么,里面那几个家伙争论了两天。”走到房子的门口,今天的主人克莱德指了指房子里面。 “烤牛肉配布丁还是意大利海鲜饭搭配鱼排?也有人推荐煎蝶鱼……不过今天是我做主,我决定请你们吃鲈鱼。” 克莱德想起自己朋友们无奈的表情,又哈哈笑了起来。 “相信我,绝对是非常新鲜的鲈鱼。” 今天来的五六位厨师沈何夕认识其中两个,对她提出这次聚会邀请的大厨和她第一次录制节目的时候那位亨利先生。 她们走进房间的时候,他们正在讨论一种新式酱料的调配方法,沈何夕听着觉得很有意思不知不觉就加入到了讨论中。 克莱德的存在似乎把整个会客室里的空间都压缩了,他看见自己的客人们相谈甚欢,非常满意地挥了挥手: “好了你们聊吧,我去做菜,wei今天来不了,我们的库克小朋友大概又要迟到了。” 无论是h烤还是煎制,西方人都喜欢选用一公斤以上的鲈鱼,说白了,肉块够大,吃起来口感能更加丰富可口。 在腐国生活了半年,沈何夕觉得西方人对美味的理解与入口的满足感是分不开的。 就好像中国人眼中点评一道菜,首先是否看它是否保留了食物原有的“鲜美”一样。 入口的满足感和舌尖对鲜美的特殊追求都是用语言无法准确形容的感觉,就好像掠夺欲占有欲与对生命力存续的信任在食物中得到了延伸和发展一样。 但是这种奇妙的延伸说不清道不明,难以证明它们是否真正的存在。 可是沈何夕觉得自己似乎有了什么新的体会。 鲈鱼要去骨去皮。 看着重达两公斤的鲈鱼,克莱德还是忍不住想要看看沈何夕的刀工。 “cici小姐,有没有兴趣来这两条大鱼身上再来展示一下您的神奇技巧?哦不,不是技巧,您的刀工漂亮的像是最顶级的艺术表演一样。” 给鲈鱼去骨去皮? 简单。 不过……沈何夕看了看这个大厨房里面的配置——为了配合克莱德高大的身材,它们的型号都是特制的,包括菜刀和料理台的高度。 “我大概需要一副小一点的手套和一把手柄更细的刀子。” 克莱德专用的道具刀柄都要比别的更粗一些。 “刀具?简单。” 克莱德带着沈何夕来到了他父亲的藏品室,“我父亲生前收集了几百把刀子,里面有不少可以用来烹饪,你可以随便挑一把。” 架子上和柜子上摆放了几百把形态各异的刀子,长刀短刀,有鞘无鞘,直刀弯刀,甚至有折叠的现代军刀和旧式的手术刀。 充分展示了故去的赖恩先生对于刀具的收集是多么的痴迷。 事实上,沈何夕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那些形形色/色的刀。 她的眼中只看到了一把刀。 刀长九寸七分,其中刀面长六寸五分宽一寸一分厚一分,单面开刃,刀尖尖锐刀刃上无纹路,只是刀面上有惊涛拍浪卷水纹。 蓝色珐琅刀柄上镶嵌有青白昆山玉两侧各一块。 刀柄端上是鎏金圆环,圆环上…… 镂刻了两个字——流鱼。 行刀如水,刀走如鱼,这把刀就叫流鱼。 看见这把刀的一瞬间,沈何夕的脑海里就浮现出她曾经跪在沈家牌位前背下的誓言。 “凡沈家子弟,若有朝一日带回流鱼,则历代先祖可安矣,则沈家十技可全矣。一代不成可及两代,两代不成可及百代,流鱼不归,沈家无一安魂。” 据说这是她爷爷的爷爷在死前留下的话,像是嘱托,更像是诅咒,他简直就是在说如果找不回这把刀,沈家的世世代代都不得好死。 那种恨意和狠意强烈到深深地刻在了沈家人的骨血里,不知道是对于一个时代的怨恨还是对于辉煌的不舍。 那把在旧王朝被攻破京城时夺去的刀。 那个在她耳边叹息的苍老的声音。 还有她的折燕寂寞湮灭的光彩。 女孩儿听见了自己的耳膜在鼓噪作响,她的血液似乎在短暂的停滞后重新奔腾。 流鱼。 流鱼! 克莱德看着沈何夕在愣了一会儿之后直接拿起了那把装饰性大过实用性的刀子,那把刀在那个位置上大概放了二十几年,似乎是他父亲在经济大萧条的时候从市场上收来的。 这个刀漂亮是漂亮,他父亲却不怎么喜欢,因为这不是一把杀人的刀。 此时就在他的眼前,有一双纤细的手,和一把同样纤细的刀,但是克莱德可以发誓,在它们在一起之后,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在握住珐琅刀柄的时候,沈何夕觉得自己好像重活了一次。 和折燕刀完全一样的手柄,那种熟悉的触感简直是在燃烧着她的灵魂。 冷静下来。 她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还是在对自己的刀说。 “我们要做什么来着?”她问克莱德。 克莱德看着这样的抬头问自己的沈何夕,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紧张:“两条鲈鱼……把它去骨去皮。” “才两条。” 女孩儿语气里有点失望,她径直往外走去,完全忘记了克莱德这个房子主人。 鲈鱼摆放在料理台上,看起来相当的肥美新鲜。 几个客人看见沈何夕拿着一把刀回来,都纷纷地围在了厨房里。 对于cici小姐的刀工他们都见过或者听说过,此时自然是期待着的。 先剃掉鱼骨再剥除鱼皮。 沈何夕用手压住鱼的身体,右手持刀从鱼背部与头相连的地方切了进去。 这么大的鱼要剔掉鱼骨需要几刀? 那些小心翼翼的初学者大概要切无数刀,熟练的家庭主妇大概要四五刀,在座的几位厨师中精于做鱼的大概需要两刀或者三刀。 一刀沿着鱼鳍切开鱼背,一刀沿着上一刀的痕迹切断鱼骨和鱼肉的连接。 可是这个女孩儿只用了一刀。 就好像她用这把刀做了几千次几万次一样的事情那样,她用一刀就精准地,快速地,分毫不差地切下了半个鲈鱼。 自鱼头开始自鱼尾终结,过程是一道漂亮的弧线,带着刀尖轻轻颤抖的轻盈。 背鳍和鱼的大刺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一刀之后就暴露在了人们的视线中。 场中唯一不懂厨艺的只有来蹭饭的苏仟,在她的眼里只觉得小夕的这一刀切得漂亮又好看. 银光一闪鱼肉不留什么的. 苏仟觉得那根坦荡荡的鱼刺都有一种来不及遮掩的羞涩感。 她轻笑了一下,后退了一下不小心碰到了站在身后的人。 “抱歉。” “闭嘴!”她身后几个大厨异口同声地小声呵斥道。 54、百鸟朝凤 四片鱼肉整整齐齐地摆在盘子里,另一边两个死不瞑目的鱼头带着它们完成的鱼骨像是被扒光了衣服的可怜人一样摞在一边。 人们不知道自己该看着那把依然被握在手里的刀,还是这双刚刚创造了神奇的手,还是那个垂着手低着头的女孩儿。 女孩儿看着那把刀,完全不在乎它刚刚切割了有腥气的海鲜,细白的手指从上面慢慢抚过去像是看着一个最亲密的朋友。 只有天天找她混饭吃的苏仟发现了她在切鱼的时候没戴手套。 至于那把刀……?似乎有点眼熟。 苏仟依稀记得自己在什么地方看过这把刀,也许是一张照片,也许是一副画? 大厨们看着沈何夕,这个女孩儿的身上似乎一直有一层罩子,这层罩子有奇怪的保护色。她明明是个具有丰富的厨艺知识和经验的人,可是当人们看到她的时候,似乎总觉得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留学生。 她太年轻。她太单薄,还是,她自己也是这样的看待自己? 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女孩儿,身上有着他们熟悉的气质,这种气质源于站在厨房里就可以通过自己的手去改变别人表情和记忆的自信,甚至比在座的所有人都强烈。 克莱德的眼睛已经快要亮成灯泡了。 这个就是三百年厨艺传承的后人么?这个就是wei说的那个古老又神秘的家族的后人么?不管她究竟有没有wei说的那么奇妙的来历,光凭刚刚的表现他就相信,这个女孩儿能给自己一直想要的答案。 “咳咳,很不好意思,但是我不得不打扰一下。”一个咖啡色头发的年轻男人清了清嗓子说到。 所有人都转过去看她,除了沈何夕,她又拎起了一条鱼的肉。 男人笑了笑,一张棱角分明的俊秀脸庞再带上那种腼腆的笑容,几乎到了令人炫目的地步,他说:“鱼……还没去皮。” “……”哎呀,我们都忘了那个可怜的鱼。 这时,沈何夕已经干净利落地剥下了一块鱼皮,她的左手食指按在鱼皮的尾部,刀一切一转一削,一整块鱼肉与鱼皮就一气呵成地分割开来了。 厨师们为少看了一次刀工的展示而扼腕不已,只有那个年轻男人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沈何夕的动作。 漂亮,干净,也强大。 克莱德拿走鱼肉开始进行下一步的腌渍和h烤,很快就会有一份散发着奶油香气的美味主菜出现在客人们的面前。 一群人簇拥着沈何夕坐在了餐厅,那个有着咖啡色头发的年轻人做着自我介绍。 “您好,高贵的小姐,我是雷昂·库克,一个杂志摄影师。” 沈何夕克制着自己不要再去看仍然在自己手上的流鱼:“您好,我是cici,是个华夏留学生。” “留学生?我还以为是那些东方古老传说里的仙女,您会比她们还要传奇。”库克的笑容真的有那么几分帅到惊心动魄的味道。 可惜这个笑容落在在沈何夕的眼里,还不及上手中这把刀的半分美好。 又是一个高卢人?沈何夕默想了一下就抛到了脑后,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两个女孩儿之间用一个眼神交流了一下,就前后脚离开了厨房。 “你给我看看这把刀。”刀刃朝内,沈何夕把刀递到了苏仟的面前。 “旧朝的前期作品,鎏金的……刀刃我看不出什么质地,似乎比钢还要硬,但是比钢轻一点,珐琅的烧制技术来看是官造,光这两块玉就值不少钱。” 转着圈地看着这把刀,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奇怪技能点的苏仟看到了刀背上的一个小小的印章标记。 “得了,不是官造,是御赐……保存的这么好,从做工和质地还有年份看,在腐国如果这把刀想要出手,至少能要价几十万磅,” 几十万磅,合成人民币就是几百万上千万,沈何夕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对苏仟说:“你能借我么?我想拿回这把刀。” 苏大女神再一次笑得圣光普照:“傻丫头,这有什么难的?如果那个高卢大个子不卖,我今晚就想办法给你弄来。” 弄来? 沈何夕想起苏仟手下那些神出鬼没的黑衣人,轻轻摇了摇头:“别这样,如果真不行,那就隔几天再说……当天动手目标太明显。” 两个女孩儿对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发现了明显的笑意。 好吧,只是个玩笑。 苏仟拍了拍沈何夕的肩膀:“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如果钱解决不了,总有能解决的办法。” 从头到尾,她没问为什么,也没问沈何夕能不能还得上这笔钱,一个小小的玩笑就化解了两个人之间本应有却没有的那点尴尬。 沈何夕突然觉得自己今天的惊喜与快乐又多了那么几分。 前菜是精致可口的蘑菇镶嵌小猪里脊搭配坚果和蔬菜制作的沙拉,还有特制的肉酱三明治,除了雷昂在吃的很开心之外,在座的几个人都有些食不知味。 那份奶油h鲈鱼怎么样了呢? cici小姐解说的自己的刀的用法,连每个小细节都没放过,那些他们看不出来的手部的颤抖和对力量的控制她说了。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自己不可能做到cici小姐的这个地步,谁会为了一把刀的使用而每日都去去练习几千次? 也许西方的菜式里面凭借先进的科技和工具的改良可以在食材的处理上达到对食物外观的极致追求,但是这些从业了十几年几十年的厨师们明白,作为一道菜,它需要的最高贵的配料,不过是做菜者的虔诚。 就这一条,这个女孩儿踩着她血脉里的继承,走的比他们都要远。 奶油h鲈鱼,就连起司和奶油的搭配方式都是克莱德的独门诀窍。 在大型号厨师的殷殷期待下,沈何夕把一块鲈鱼放进嘴里。 另一边,库克吐出了嘴里的奶油。 “克莱德,我觉得你的做法伤害了这块鲈鱼,它里面包含的东西已经足够多,放点柠檬汁煎一煎就可以了。” 沈何夕抬起头看着他。 他继续笑着对这个似乎总是没什么表情的东方女孩儿说:“包含了怀念、解脱、追忆和喜悦的鲈鱼,应该用最简单的做法搭配最上等最醇厚又让人回味的白兰地才对。” ******** 酒足饭饱,曲终人散。 送走了那些要赶回去餐厅为更多人准备晚餐的厨师们,庄园里只剩了沈何夕、苏仟和那位雷昂·库克先生三位客人。 到了这个时候,沈何夕的依然片刻不放那把流鱼。 她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开始谈判,跟一个自己并不太熟悉的人讨要这把对自己和自己的家人都无比重要的刀。 她不该表现的对这把刀多么的看重和喜爱,也不该把这把刀一直放在自己身边,可是她做不到。 只因为这是流鱼,这就能解释她今天所有的失控和激动。 苏仟的包里装着她的支票本,沈何夕的脑袋里整理了无数可以用来交换的配方和技巧。 她们有信心从克莱德的手里拿到这把刀。 伴着一杯添加了香草的红茶的香气,女孩儿对那位大厨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克莱德先生,您的这把刀……” “送你了。”克莱德大手一挥,非常豪迈地说道。 !!! 两个女孩儿一起看向这位看起来很凶悍实际上好客又爽朗的大厨。 “在你的手中,这把刀才真正具有价值不是么?在我这里他只是我父亲留下的几千把刀里面的一个。”克莱德语气真诚。 沈何夕抿了一下嘴,是的,对方可以把刀慷慨的赠予,可是她不能这样轻松地收下。 “克莱德,这把刀的价格足够你再修建一个这样的庄园……” 克莱德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是的cici小姐,我父亲死前找了鉴定师鉴定了他所有的藏品,然后发现这把刀的价值在其中排在前五,我父亲非常开心,要知道我爷爷为了马几乎赔光了所有的财产,但是他给我留下的刀里面有真正的值钱货……不过,那又怎么样呢?那是我父亲的遗产,我没有意愿出手它们,在我这里这把精致的刀只能放在架子上。” 沈何夕握着流鱼,脸上竟然不知道该做怎样的表情,面对这样一位只相处过三次的大厨,她觉得有些羞愧。 “在你的手里,这把漂亮的刀会变成一个有生命的精灵,一定会的。”克莱德·赖恩笑着拍了下沈何夕的肩膀。 “cici小姐你是被我感动了么?哦,你被我感动地像是一株低着头的郁金香。” 流鱼的手柄上,两块白玉温润又清凉,只要握上去就有一种让人不忍放下的力量。 又看了一眼流鱼,沈何夕抬起头对着苏仟和克莱德说:“我给你们讲一下这把刀的故事吧。” 二百多年前的旧朝年间,有一位好大喜功的皇帝。 就在这位皇帝统治着华夏的时候,一个从海边,从河边,从山前,从华夏传统文化最浓郁的地方兴起的菜系——鲁菜传入了京城。 皇帝的母亲六十大寿的时候,一位姓沈的鲁菜厨子用十几种处理后的海鲜拼成百鸟的样子,在太后的銮驾经过的时候,在冰锥上停驻的几十只鸟被一瓢热水冲刷而下,竟然化成了一盏鲜汤。 那道菜叫百鸟朝凤。 那个姓沈的厨子就是沈家的先祖。 用刀把海鲜切成极细的丝,码在冰上,“热水”浇下的时候厨子要赶在冰完全消融之前把那些食材翻到一个装好了了鲜汤的碗里,海鲜食材经历的温差超过了它们承受的极限,全部收缩成了小粒,冲进汤里就和整碗汤融为了一体。 生动精致的鸟儿在平淡无奇的清水的冲淋下化为一碗口感醇鲜的汤。象征着所有的飞禽都愿意向着这位华夏最尊贵的女人献出自己的一切。因为这个女人是真正的凤凰。 美味的汤和精妙如神技的制作过程惊艳了所有人,包括那位皇帝。 所以才有了流鱼和折燕,才有了从京城到鲁地赫赫扬扬百多年的东海沈家。 才有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心有不甘。 为了进献百鸟朝凤,沈家的先祖的妻子为了寻找食材葬身大海。 因为丢了这把刀,沈抱石的爷爷含恨而终。 就为了这份由折燕流鱼代表的传承,沈家丢了太多太多的东西,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后悔。 55、开水白菜 语气平淡地讲完了故事,沈何夕喝了一口茶,轻笑了一下,冷静下来之后,沈何夕的思维从那些旧时传说中剥离,浮现在脑海的是她自己的想法: “厨艺献媚于权力并且沾沾自喜,我以前就是这么想他们的。” 克莱德对于沈何夕的话很惊讶:“这是个包含了历史的故事,不是么?站在现在的人没办法去评价过去的人是单纯的对还是错,cici小姐,你应该为你的家族骄傲。” 骄傲么?我只骄傲于他们对厨艺的坚持,至于其他的…… 沈何夕看了看手里的流鱼,人们只看得见辉煌和巨痛,看不到冷落和隐忍。 在京城煊赫的沈家在史书上只留下了“百鸟朝凤”这一道菜。 可是在鲁地的菜系的发展中,沈家留下了食方,可能千千万万的人在做这道菜的时候没想过这个菜是谁发明的,但是总有东西会被人们继承下去。 失去了妻子的沈大厨成为御厨之后有了更多的如花美眷。 自己也有两位曾祖,在战火中辗转经年,仍然摸索总结最终留下了沈家十技——对于沈家来说,这两位的贡献绝不会低于那位几百年前扬名立万的先人。 就像自己手上的这把流鱼,从华夏到腐国,它不过是从一把代表荣耀的名刀变成了籍籍无名的陈列品,就像折燕一样,几百年里能使用它们的人不过寥寥,可是没有折燕流鱼的传奇,沈家就难以承继到现在。 一个人,一个地方,一个国家,想要厨艺的兴盛离不开经济的发达人口的流动。 所以一个厨子用自己的技艺向权势折腰本无可厚非。 这个道理沈何夕三十多岁才明白,也明白了折燕和流鱼代表了什么,不是一把刀或者一个荣耀,是沈家想要流传发展的决心。 对她自己来说,此时她手中的这把刀不止是几代人的求索和象征,象征了一百年的寻找和等待的终结。更是一份特别的惊喜,因为它和自己如此的契合,就是像折燕一样似乎要成为自己身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当年老头子说过,名贵的百鸟朝凤沈家不过做了两次,一次是给那位安享天年的太后,一次是给那位被世人咒骂的“最后的女皇”。 第二次做完百鸟朝凤的那一年,就是“京城失守太后西巡”的那一年。 献媚于权力,崩塌于乱世,沈家的传说和荣耀随着流鱼刀的失却一并终结。 只有沈家的坚韧和顽强刻画于骨血,比几千份百鸟朝凤还要珍贵。 老头子说的是对的。 库克先生对于百鸟朝凤的兴趣比较大:“我很好奇,热水浇灌了之后为什么会变成汤?冰水与热水混合的东西会美味么?” “因为那不是水,那是熬了两天的汤。” 鲁菜以吊汤为一绝,所谓吊汤,就是在煨炖出了用母鸡肥鸭猪肘肉骨熬制成的澄汤之后,将鸡肉腿泥掺以佐料放入其中,等到肉泥上浮之后,肉泥连着浮沫一起撇掉,再用鸡胸脯肉如法炮制。 一盅上等的清汤往往要费时一天,而沈家浇在冰上的那份汤,整整用了两天的时间反复吊制才成了清水一样的颜色。 “那些汤的作用就是把鲜味冲进食材里面,汤盅里本身就有汤,用漏勺滤掉那些汤汤水水只留下食材就可以了。” 熬了两天的好汤原来大部分只为了给食材洗个澡。 可怜的两个“洋包子”实在接受不能:“这太浪费了!天哪,两天!熬了两天的汤只为了给食材洗澡!连国王都不可能这么奢侈!” 沈何夕情不自禁地又摸了一下流鱼:“那样的汤大概要用掉二十只鸡十几只只鸭,十三四个猪肘和不知道多少的猪骨吧。” 克莱德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些“奢靡”的数据,还是忍不住问他面前的东方女孩儿:“这个菜,你会么?” 沈何夕摇了摇头:“就算知道做法我也从没做过,那些海鲜每种都用了特殊的方法腌制调剂,我做不来。” 在场的其余三个人都失望地低下头叹了一口气。 “不过……类似的菜我还是会做的。”她恶趣味地大喘气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拿了流鱼之后,真的想做点什么。 不然的话,她会非常非常想要打电话给那个臭老头,告诉他,流鱼回来了。 五个小时后。 克莱德还是忍不住扒在厨房的门口往里面看。 “cici你还好么?” “除了你的锅太高,我没什么问题。” 沈何夕站在一个小凳子上,在她的面前已经放了两个煮锅。 跟这个厨房里东西的型号比,她显得更瘦小了一些。 “我感觉自己在压迫一个小不点给我做饭吃。”走出厨房克莱德对雷昂·库克说。 库克先生坐在沙发上,双手搭在腿上,盯着厨房的方向没有说话。 一个锅里只放了一个大号的漏勺,漏勺上摆了几个白菜心。 另一个锅里正有汤水在微微地翻滚着,像是一朵偷偷开放在初秋的菊花,鲁菜行话这就叫“菊花心”。 刚刚,她用刀把鸡腿肉和鸡胸肉分别细细地剁成了细滑粘稠的“肉腻子”。 一个小时前盛出来的汤放在降温台上已经凉了,分成两半,一半和鸡腿肉混合成“红臊”,一半和鸡胸肉混合成“白臊”。 锅里的汤是澄清的因为女孩儿一直把控着火候,又用筛子过滤掉了里面的食材和杂质,所以没有多少悬浮物。 在炖汤的时候沈何夕不止放了鸡鸭猪骨,还放了泡过的干贝和别的一些东西。 因为没有火腿,克莱德可以发誓看到她甚至放了一块咸肉进去。 克莱德对那些繁多又中西合璧的食材发表看法:“我觉得她是在当女巫。” “女巫和仙女只有一个斗篷的区别。”库克先生深邃迷人的眼中是完全的信任和特别的期待。 “雷昂……你今天怎么了?”兴奋了许久的克莱德这才发现自己的好友今天非常的不对劲。 “我觉得我的春天来了。”库克用汉斯语对克莱德说道,那个站在厨房的女孩儿似乎要吸引自己全部的目光。 苏仟抬高了下巴看着离她有点距离的男人:“那你的一生春天实在太多了。”她用的同样是汉斯语。 随随便便就想觊觎自己护着的人?门儿都没有。 外面的嘴皮官司沈何夕完全不知道,她舀起一勺“红臊”慢慢搅进了高汤里。 随着它的搅拌,越来越多的杂志和油被肉泥吸附,等到肉泥渐渐浮上来,她又快又干净地把所有非液体的东西都筛了出去。 渐渐的,汤似乎就连颜色都变的浅淡了,但是味道依然浓郁鲜美。 一勺汤,从空中浇在了漏勺里的白菜上。 一勺汤又一勺汤,水流的压力带着强势又醇厚的味道一起冲击着白菜心。 厨房外的三个人一脸心疼地看着那些汤用来“洗了白菜”。 好汤都被白菜泡了……简直不能更心疼。 “我觉得,光那个汤就能让我回味无穷。”库克看着那些被随便倾倒的汤,感觉从胃到心都在颤抖。 克莱德深吸了两口气:“太奇怪了,我居然闻不到那块咸肉的一点味道……这个汤怎么都没什么气味呢?” “你们说,如果用这种方法做洗澡水,会不会很有趣?”苏仟的关注点和他们不一样,嗯,也对,毕竟对她来说天天都可以去蹭饭的人,做什么都不怎么稀罕。 一个食痴一个厨痴都非常不绅士地给了她一个白眼。 七十多度的汤水温度浇在菜上,让菜一点点的变得柔软水嫩。 即使是从现代营养学的角度来说这种温度和做法也是非常营养的,因为六十度左右的水温能最大限度地激活白菜里的酵素成分,让菜变得鲜嫩和更富有营养。 只可惜二三百年前发明这道御菜的御厨完全不懂什么现代营养学知识,所有渐渐趋于完美的调配都来自于千百次的摸索和改良。 如此再三,等到一锅汤快要全部被倒进另一个锅里的时候,白菜终于彻底烹制好了。 一碗清汤,四五个清清白白的白菜心。 这就是开水白菜。 至繁至简,大菜不工。 不过,喝了一口汤,沈何夕觉得汤的味道滋味是足了,但是口感还要差一点。 遥想当年自己从黎大师手下出师的时候那味开水白菜。 汤清如泉水,菜柔如丝帛,浓意归于清远,菜甜汇于妙汤。 南工北意,自此成名。 这道菜在熬汤的时候,讲究的是心平气和,气定神闲。 当年的沈何夕年轻气盛,完全不屑于黎大师让她留在川地继续学习的告诫,更不想回鲁地面对那个老头。顺便还无视了那些她刚一出师找上门的几个名酒楼的邀请。 那时的她只想要继续出去闯荡,或者说给自己的未来找一条不再被拘束的路,于是她离开川地踏上了去往江南的火车。 那时怎么可能心静,偏偏那道菜做的竟然比这次要好。 费解。 雷昂·库克恋恋不舍地放下自己手上的碗,这个碗里的东西调和的浑然一体又清淡香醇他没从来吃过,但是这不耽误他闭上眼睛,把一颗年轻的心脏细细地体会。 “您对什么那么急切?” 急切到灵魂像是在这个如镜汤下即将咆哮的海啸? “急切?没有。”沈何夕看着放在自己手边的流鱼,此时应该是国内的深夜了吧?“我一点也不着急,那些等了一辈子的才该着急。” 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汤头就是人们把无数精美食材的味道压榨入汤里,无论是醇厚还是浓香,清鲜还是酸甜。可是在如何把汤在滋味融贯入另一种食材中,这道开水白菜给了克莱德新的创意和想法。 当然克莱德对另一个问题更关注:“这是鲁菜么?”他还是对那个传奇的菜系和传奇的家族更好奇。 “不,这是川菜。”女孩儿顿了一下,“和鱼香肉丝宫保鸡丁麻辣火锅来自同一个地方。” ****** 回到抖森路已经是夜里九点,第二天沈何夕还要去上课。 从苏仟的车里下来和自己的朋友挥手告别,走到公寓门口沈何夕注意到在路的另一边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 汽车的车窗半开着,似乎有人在朝外张望。 看了一眼泰勒夫人房间里透出来的灯光,沈何夕有点不太放心这位独居的老太太,而且她还要去接回自己的小墨迹。 刚敲了一下门,门就打开了,泰勒夫人以前所未有的矫健身手把沈何夕拉进了房间,关门落锁那叫一个利落。 “cici,外面那辆车里有几个东方人说是来找你的,我说了你不在,他们已经等了整整一天了。”泰勒夫人觉得那群人在这里能等上一天不吃不喝也不见出来真是太奇怪了。 作为一个房东和cici小姐的朋友,她有义务为cici小姐的人身安全着想。 看见了主人,小墨迹挪着小短腿慢悠悠地蹭了过来。 “找我的?”沈何夕蹲下身子,手掌放在地上,小墨迹就自动自发地爬到她的手上,等着坐“人体直升梯”去蹭她的脸。 “是的,cici小姐,我看到他们有人下车了,你认识他们么?作为一个寡居的淑女,我一直很注意身体的健康和兴趣的广泛性。”泰勒夫人顿了一下,“你看,我这里有把□□还有两把击剑用的轻剑,我已经准备好了,如果他们要对你不利,我们立刻锁门叫警察。对了,我们还可以找哈维先生帮忙,他就是个退役军人。” 说到□□的时候,沈何夕竟然觉得她在泰勒夫人的脸上看到了跃跃欲试?。 哈维?退役军人?沈何夕想想自己楼上那个一脸正直的邻居……大概军队的伙食口味不太好?所以天天想着蹭饭? “没事的夫人,我出去看一下。这里有两罐是高卢大厨制作的肉冻,希望您能喜欢。”这是克莱德先生给她的小礼物。 “哦,cici你总是那么贴心。”接受别人礼物的泰勒夫人高雅又矜持,完全不像刚刚那个谈起枪就语气雀跃的老妇人。 “夫人我出去了。” “你去吧。”泰勒夫人放下肉冻罐子,拿起了旁边的□□。 沈何夕:“……” “您好,您是沈何夕小姐么?”一个似乎腰板撑不起来的地中海男人守在楼梯口向她哈腰问到,“我是正川雄一大师的随行翻译,正川大师从华夏赶来腐国就是为了见您一面。哦,对了,正川大师是片儿国的国宝级烹饪大师……” “您是哪国人?”女孩儿突然问他。 “哦……那个我是正川大师在华夏雇佣的,能够为正川大师这样的……” 连自己是华夏人都不敢堂堂正正说出口,沈何夕看也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向了汽车,她的怀里,小墨迹悄悄换了个姿势趴好。 “正川大师,您好,我就是沈何夕。”抱着怀里的猫,沈何夕对着黑色的车子鞠了个躬。 不管因为是对方的身份也好,还是因为前世他也算是自己的半个老师也好,这个礼他都受得。 用外甥的夜视望远镜看见沈何夕对着车子鞠躬,泰勒夫人放心了。 □□和佩剑都放回橱柜的深处,夜视望远镜放到杂物间,带上镶着金链子的无框眼镜,她优雅地坐在壁炉旁边,低下头继续看着画报。 打开车门下车,正川雄一在沈家人面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那点架子。 “我认识你的爷爷和你的哥哥,你的哥哥让我把这封信转交给你。” 哥哥的信?这位老人不知道自己每个周至少和国内打一个电话么? 信是非常普通的信,但是信封口的地方滴了几滴蜡油,沈何朝的字就刻在蜡上:小夕亲启。 “明天下午我再来找你。”正川雄一努力不让自己好奇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沈家的小子太坏了,自己不过是问问他他的妹妹好不好看,自己可以介绍自己的孙子给她认识,没想到他居然不搭理他了,第二天只给他一封信就撵他走了?! 小刀养的孩子脾气真大。 看来还是女孩儿好啊,坐在返回酒店的车上,正川雄一对沈何夕非常满意,漂亮,高挑,懂礼貌,而且还是小刀的孙女。 如果真的能让平次娶到他真是再好不过了。 可怜的正川大师,他还不知道,沈家真正脾气最大的那一位,他才刚刚见着。 公寓里,沈何夕换好家居服,从小墨迹的爪子上把那封信拿了起来。 “小夕: 见信如唔。 最近天气转暖,太平区的樱花都开了,路过公园的时候想弄些花瓣给你渍起来,然后才想起你在腐国。去年的糖桂花你没吃上,今年的樱花卷大概你也要错过了。 这段时间我认识了一个西餐的厨师,因为我想你的时候就去他的店里找吃的,大概吃着一样的东西就能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西餐的牛排对肉的理解很有几分可取之处,我最近研究出了几道新菜,等你回来了我做给你吃。 …… 第一次单独给你写信,我也不知道该写点什么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呢?去年我去省城学了制汤法,想做好吃的汤给你。 现在我每次做了菜就拍下来,这样你回来之后就能拿着照片点菜了。 爷爷都挺好的,大概也有一点想你了,每次你来电话他都很开心。 一直不知道樱花素面是和食,也没想到爷爷会教给我片儿国的东西。我觉得给你信的老头大概是教给爷爷那些东西的人。 他叫正川雄一,在咱们家呆了两个月,似乎是爷爷的老朋友,大概做过什么对不起爷爷的事情,蹲了两个月爷爷也不肯见他,我干脆让他去找你了。据说是个做菜的大师,如果你在腐国吃的不好就让他给你改善下生活。 如果你觉得他人不错就打个电话写封信让爷爷和他谈一谈吧,我觉得爷爷大概会听你的。如果他要给你介绍一些乱七八糟的人,那就别理他了。 对了,那个叫正川雄一的人吃了四顿饺子没给饭钱。 满满的的七页纸全是絮絮叨叨的想给沈何夕做什么吃的,大概对于沈何朝来说,厨艺对他意味着三件事:自己最喜欢的、用来讨好妹妹的、满足爷爷期待的。 三件事的重要程度以排序来定。 看完了,感动完了,沈何夕又有点不爽,翻来覆去找了几遍也没看到说哥哥愿意治好自己,这人怎么就这么倔? 至于正川大师……“前世”他教授自己和式刀法,会不会也是因为老爷子呢? 啧,这么一想,大概他们上辈子就一直没和好吧? 还有哥哥,把这个老头忽悠来了腐国,大概就是希望自己多打几个电话或者回去一趟吧?帮他们倒成了顺便的。 打发一个大师来给自己的妹妹改善伙食什么的…… 哥哥真的学狡猾了。 真好!这样就不用担心哥哥受欺负了。 女孩儿笑眯了眼睛,把信又从头看了一遍、两遍…… 小墨迹抬起爪子舔了舔,又蹭了蹭自己的小猫脸,放下爪子,它看见“自己的人”站在不远的地方不动,立刻颠颠地扭了过去。 蹭啊,蹭啊。 放在桌子的流鱼刀在暖暖的灯光的映衬下似乎也变得温暖了起来。 56、桑拿薄牛肉 沈家饺子馆的外面挂了一个蓝色的幡子,一些熟悉这家馆子的老饕都知道,这是沈家的小沈师傅出了新菜在招人试吃。 太平区的沈家饺子馆有过三代厨子,第一代厨子沈抱石用的幡子是褐色的绸子,五年前沈老爷子最后一次挂幡试菜,幡子上已经包了金边,因为那一年他入选了《华夏名厨名录》,唯一的庆贺就是在自己的试菜幡子上来那么一点儿奢华。 第二代厨子沈爱民用的幡子是绿色的,幡子没挂过几次人就没了,大家也就没什么印象。 第三代厨子沈何朝也被人们叫做小沈师傅,自从十九岁正式接了沈家饺子馆的大厨位置,他几乎每年都要挂幡试菜几次。尤其是这开年后的不到两个月已经出了四个新菜了,真是让整个城里甚至周围几个市的食客们高兴得像过节一样。 令人扼腕的是,沈家只开饺子馆,二十几种饺子随便吃,小菜只有时时更新的几样,这些被试吃了一次的菜,再想吃到小沈师傅做的那就太难了。 除了单独邀席,小沈师傅在饺子馆里从不卖精品热菜。 只能等别的对这些菜感兴趣的厨子学会了,挂出“沈家菜”的新菜牌,他们才能再次一饱口福。 是的,沈家出的新菜,只要你感兴趣都可以学,象征性地给点学费就可以了。 谁让沈家开的是饺子馆呢? 坐在沈家的店里,老魏跟自己的“吃友”们在评点着新装修的小门面:“那边架了个镜子能更亮堂,哎呀,要是门前再放俩水箱……” “小沈师傅再卖几个热菜,出几个席面。” “沈家饺子铺再改成沈家酒楼!” 老魏看着这俩接话的损友,真是哭笑不得:“你们这是都懂我的心思啊还是都在戳我的心肺管子呀?我就不明白了,你们说老沈头倔,这小沈师傅也倔,改成酒楼多好?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点什么点什么。上次试吃的那个酒香鱼片,我回去了晚上都不想吃饭,光想着那个酒香味了,哎哟那个好吃,那个鱼片那个嫩啊!” 想起来半个月前的美味老魏抿了抿嘴,又回味起了那浓郁的酒香和鲜美的鱼片。 有人上次没来,听了这话也都围了过来:“会宾酒店那边不是说学了这个菜么?怎么?不行?” “行个p!”老魏左右看看会宾这次没来人,翻了个白眼,“每次沈小师傅出新菜他们都嚷嚷着学的最快,结果呢?酒用的不好也就算了,还往里面乱加料,一张嘴全是料味,一点鲜味都没有。” “唉……”一群吃货们一起叹气,有好菜是好事儿,好菜真正好吃的也就那一次,这也太让人郁闷了。 小沈师傅,你这么做了好菜又不卖,我们是对你又爱又恨啊。 这时,又有人不甘寂寞地爆了新料:“你们知道么?望海楼的那个郑老板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小沈师傅。” 听见这种劲爆的消息,几个人都被打了鸡血。 “不是吧?就郑老板长那样,他那女儿得熊成啥样?” “听说是个大学生,毕业就当了老师。” “郑老板和他媳妇都黑,大学生也治不了黑呀。” “说实话,除了长相,他们也算般配了,毕竟小沈师傅……” “一朵狗尾巴花也惦记好牛粪了。”有个年轻的声音也混了进来。 几个吃客转头一看,店里的小帮工不知道什么搬着小凳子就坐在了他们这一圈里。 “我们就闲聊一下,闲聊……呵呵……”老魏打了个哈哈,一群人该喝茶喝茶该聊天聊天,再没人说沈家的什么八卦了。 “有的吃还堵不住你们的嘴,再说我师父怎么样下次就不让你们来试吃了。”小帮工搬起凳子示威一样作势挥了一下。 老饕们都缩着脖子老实了。 小沈师傅脾气好,偏偏他周围的人脾气都不好。 特制的木桶里下面是一个小火炉,上面压叠了一层石头。 石头是椭圆形的火山石。 沈何朝穿着白色的厨师服正在烩制一份浇头,用的是口蘑片和西芹。 用葱姜蒜料炝锅后下入食材和高汤,煮到食材味道融和口感完美,不勾芡不上色,讲究的是味道的清和醇美。 这种处理方法叫清烩法。 火山石被火苗舔舐炙烤,温度渐渐提升,六十度,七十度…… 沈何朝腰板笔直地站在木桶旁边,一只手放在木桶的上方感受着温度。 差不多七十五度左右的时候,沈何朝把用蛋清腌渍好的薄片牛肉一片片地放在了石头上。 放好之后立刻倒入烩好的汤汁。 七十多度的温度的石头和倾泻而下的汤汁短兵相接,大量的水汽顿时蒸腾了出来。 沈何朝气定神闲地在热气喷发出来之前盖上了木桶的盖子。 一点热劲儿和香味从木桶里散了出来,沈何朝满意地勾了下唇角。 他拿起小铜锤敲了一下写着“上菜”二字小锣。 两个帮厨走了过来,抬桶上菜。 抬到前面打开木桶,一阵鲜香的气味就随着蒸汽飘了出来。 水汽散过之后,人们看见的是黑色的石头上面有着颜色鲜嫩的牛肉,搭配着白色的口蘑和绿色的西芹,一点水润润的汤汁沾在上面,显得肉片更加的诱人可口。 来试吃的食客们纷纷拿起筷子向着木桶内挑了过去。 肉片刚一入口,就让人感到了十二分的满足和舒适。汤汁包裹了牛肉,口感非常顺滑舒畅。 牙齿咬下去,发现牛肉切的很薄,但是味道十足,竟然还能感觉到肉里面自然的汁水,非常的鲜嫩。 老魏砸了砸嘴,觉得还没吃过瘾,再向桶里一看,已经只剩黑色的石头了。 “唉,每次都吃不爽。小沈师傅,你这个牛肉说烤,又不太像是烤的,说烘,烘的的也没这么水嫩,蒸出来的菜滋味没这么[这么透,您这个是怎么做出来的呀?” “我觉得这个清烩口蘑西芹的功力已经十足了,汤味菜味的融合和保留都很完美呀,就是量有点少。” “这个菜有点像是我在蓬州吃的桑拿蛤蜊,但是那个是在石头上泼水,你们这个肉有点像是烤熟的也有点像是焖熟的……味道真不错。” “器形也很别致,这个木桶一上来,大家把别的菜都忘了。” “这个牛肉的嫩和鲜已经相当不错了。” 一群人七嘴八舌开始品鉴这道菜,盘子里还有的,还能细细品味,像老魏这样心满意嘴不过瘾的最是难熬。 这时的沈何朝才从后厨里走了出来。 23岁的青年,肤色有点偏白,发型是非常利落的板寸头,脸型瘦削四肢修长,和他妹妹一样都是吃不胖的体质,还有堪称俊美的五官。 今天的他穿了一身非常白净的厨师制服,有两排的银色纽扣和灰色的围裙,灰色的围裙系在他的腰上显得更显得他身姿挺拔有力,腰线流畅漂亮。 一屋子的大老爷们都被他实实在在地“惊艳”了一把。 “哎哟!小沈师傅这是做饭啊还是相亲啊!” “了不得了不得,今天才知道小沈师傅不光手艺一绝,看这范儿,看这架势,别说当名厨当明星都够了!” 老魏更是夸张地站起来围着沈何朝走了一圈:“小沈师傅,我家里还有两个闺女,大的十八小的十四,你看上哪个只管带走怎么样?” “去去去,衣服是小师姑从腐国寄回来的,你们不准摸!”小帮工坚定地维护着自己的师父。 “哦……”一群人一听是沈何夕寄回来的洋货那就变成是瞻仰居多,打趣什么的就没什么话题性了。 “这道新菜叫桑拿薄牛肉,方子写好了,想学的来拿,觉得不好吃的拍桌说话。” 是的,在沈家试菜,如果觉得不好吃就可以拍桌子骂厨子,这是沈老头订下的规矩。 老魏悲愤地拍了一下桌子:“小沈师傅,你只让我们吃一回,那就是用人参果调着猪八戒,不给我们一个痛快呀。” 沈何朝笑了笑,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成子和文河今年八月满徒出师,这几个菜他们都学会了。】 “沈家出去的这些厨子,太平区留下了几个?全便宜了省城和南半省了。要我说,您自己开馆子,想做什么咱直接卖行么?” 沈何朝摇了摇头。 【我还要照顾妹妹的,忙不过来。】 年轻的一代大厨脸上露出了笑容。 老魏这个资深大吃货再一次泪奔了。 照顾妹妹!小沈师傅我们以后还能不能愉快地吃吃喝喝了?! ******** 沈何夕和正川大师约在了panda的餐厅,因为沈何夕晚上还要在这打工。 餐厅里只有苏仟和黑豆,一个在看指甲,一个在蹲墙角。 看指甲的人偷偷瞄着那位正紧端坐的老先生。 哎呀,小夕的魅力真是从十二岁到一百二十岁无远弗届啊。 #每次都有不同的男人来勾搭我的小伙伴# 苏女神有点看八卦的激动感。 至于黑豆,他在给土豆削皮,全神贯注地给土豆削皮。 沈何夕拿这两个看戏的家伙没辙,她自己给正川大师倒了一杯柠檬水。 正川大师淡淡地说:“我只喝、茶。” 女孩儿对于他的装腔作势无动于衷:“这个是快餐厅,没有配得上您的好茶,也没有沏茶的好水。” 嗯?小姑娘挺会说话啊。 正川雄一不得不承认自己被奉承地很舒服。 会说话!又加了一个优点,平次你将来一定要努力呀。 介于对沈何夕的好感在不断增加,他决定直接切入主题:“你、看了、你哥哥的、信了么?” 沈何夕笑着说:“看了,麻烦您不远万里把信送来,能做到的事情,我一定不会推辞。” 唔,好孩子!真的是难得的好孩子。 正川大师已经用看自家孙媳妇慈爱目光看着沈何夕了,虽然他那张棺材脸上看不出来。 接着,沈家出品的唯一的好孩子挑着眉头看着这位国宝级大师。 “说吧,你当年都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爷爷的事儿了?” 57、丹心报国 对、对不起她爷爷? 苏仟差点把自己的指甲掰断了,面壁削皮的黑豆没蹲稳,一不留神撞到了脑袋。 大师风范的正川雄一呆住了。 好像这句话没什么不对? 可是这种态度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刚刚还是充满了华夏女性温柔可爱热情有礼貌的特性啊?! “正川先生,我和我爷爷的关系很好,好到我可以说ya服po他接受一些难以接受的意见,比如和你好好谈谈。但是在这之前,我需要知道当年你到底都做错了什么。” 女孩儿长发披肩,显得下巴尖尖的,脸颊小小的,可是她说出来的话具有很强的压迫感。 对着这个大师,这个前世有教授之恩的老人,沈何夕是感激的尊敬的,但是如果他伤害了自己的爷爷。 那她完全不介意给她爷爷讨回一点公道。 正川雄一觉得自己的嗓子涩住了,他喝了一口柠檬水,还是决定对这个女孩儿说出故事的全部。 不过,在那之前。 沈何夕看了一眼身后的苏仟,直看得那位漂亮高贵的女神收起自己漂亮高贵的手指,迈着漂亮高贵不甘不愿的步子走出了餐厅。 她又看向黑豆,一只手轻轻地握了一下,黑豆吞了一下口水拖着自己的土豆一起进了厨房。 “好了,您可以说了。” “我、是你曾叔祖的养子,你也可以叫我伯祖父。” 正川家族是片儿国一个地方上颇有名望的家族。当时的片儿国占领了华夏东北部分地区和鲁地的大部分,古老国度最富饶的丘陵、最精致的海岸,都在小小岛国的掌控之中。 作为正川家的旁支子弟,正川雄一的父亲带着他的家人来到了鲁地,开了一家和式酒馆。 沈家二爷也就是沈抱石的叔父多年来一直游荡在北方各地寻找沈家一把刀的下落,同时也在给一些特殊的机关和团体提供情报。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结识了正川一家,并且和正川雄一的父亲成了好友。 “一场战争,两次让我成为孤儿,我的父母死在华夏人手里,我的养父又死在了我的同胞手里。” 时间已经过去了几十年,有些东西那些经历过的人永远都不能释怀。 一个华夏爱国团体想要刺杀片儿国的一个将领,就把地点选在了正川居酒屋,将领在卫兵的保护下安然没事,正川夫妇却死在了爆炸中。 从特殊渠道得到消息的沈二爷晚到了一步,只能从废墟里救出才五岁的正川雄一。 沈二爷没办法把才五岁的孩子交给那些来自片儿国的侨民更不能把孩子交给那些双手沾满华夏人鲜血的军人,干脆就把他当做是自己的孩子送回了京城,在京城有沈大爷夫妻和他们三岁的儿子。 正川雄一就改名叫沈抱云。 三岁的沈抱石头顶还有一根朝天辫,五岁的沈抱云连华夏语都不会说。 沈二爷多年浪荡,到头来连家也没成,救了沈抱云就真的一心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孩子。 沈大爷宽厚淳朴,沈大爷的妻子温和慈爱,小小的沈抱石也天真可爱。这样的沈家足以安慰小沈抱云受到的惊吓和伤痛。 所以,开始学华夏语,所以,开始学沈家的技艺。 外面的形势越来越不好,沈大爷结束了自家的酒楼投进了似锦楼——这个有军中高官做后盾的酒楼。 似锦楼的掌柜是出了名的刁钻苛刻,几位名厨拖家带口地投奔而来,他们的孩子想要继续学艺却只能当小童干活儿。 一群小孩子凑到了一起,打打闹闹玩玩笑笑,感情越来越好。 黎家大厨擅长川菜,熬得辣油香透了半个城,黎家的小男孩儿绰号就叫“小油”。 姓徐的汤头师傅来历同样不简单,天下第一汤的传人,白汤能好吃到化了食客的舌头,徐家那个拖着鼻涕的小子就叫“小勺”。 沈家在京城成名上百年,刀工调味都是绝活,两个男孩儿一个板着脸就叫大板板,一个说话刁钻不客气,就叫“小刀”。 带着他们的师傅姓俞,年纪不过二十岁,刚刚出师只能当个跟厨,但是天生一张娃娃脸看着讨喜又和善,孩子们都非常喜欢他。 外面有风风雨雨,今天这个打来了,明天那个逃走了,没了皇帝,来了总统,走了总理,来了元帅……一茬接一茬,似锦楼都像是一个坚硬的高墙护住了里面的每一个人。 所以乱世在外,平和在内,沈抱云安安稳稳地长到了十三岁。 半大的男孩儿最是费衣费鞋,他不想麻烦伯娘给自己做新鞋,所以把一双好鞋藏起来,每次回家穿好的,平时就穿一双要烂了鞋底的旧鞋。 小沈抱石想让自己的哥哥穿上新鞋子,连自己最想看的戏也说不喜欢。 就是这样长大的岁月,短暂到让正川雄一一辈子念念不忘。 那是一九三一年的冬天,沈二爷从外地回来,带着沈抱云去了靠近东北的一个镇上。沈二爷的一个朋友被片儿国的军队抓住了,沈二爷想让沈抱云用片儿国的语言问出自己的朋友被关在哪里了。 沈抱云差一点就成功了,可是他太紧张,面对军队盘问的时候露了马脚。 沈二爷一直抱着他,自己被子弹射成了了筛子。 因为他能说日语,他被恰好路过的军官当做被华夏人拐去的侨民的孩子,正巧,那位军官和正川家有旧。 十三岁的男孩儿没有像梦想的那样变成一个能请得起弟弟看戏的厨子。 他被逼着拿起了抢,成了一个士兵。 “我、没有开枪、打死过、一个人……”正川老人磕磕绊绊地解释着自己当兵的经历,“我一直、觉得、我才是最该死、的那一个。” 再次叫回正川雄一的沈抱云想要报仇,却又发现自己连那些仇人的长相都没有记住。 老人的双眼渐渐湿润,沈何夕非常体贴地递上了棉质的手帕。 “新的。” “……谢谢。” 因为他实在太小,军队把他安排去当了火头军,凭借着自己在似锦楼里学到的本事,他渐渐成了专门给军官做饭的专供厨师。 这也让他硝烟和战火远了一些。 几年之后,战事推进,战争全面打响。 被片儿国人占领的京城里,似锦楼依然满座宾朋,沈大爷依旧是里面的掌勺大厨。 20岁的正川雄一脱了军装光着脊梁跪在了沈家的门口,告诉沈家人是自己害死了沈二爷。 刚到十七岁的半大少年冲出房门,嘴里的板板哥叫了一半就被母亲生生拖了回去。 沈大爷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只是沉默地关上了\\\\木的大门,这场沉默象征着一个叫大板板的男孩儿彻底地死去。 “哦……”听了半天,沈何夕托着脸只给了一个字的回答。 拖腔拉调的一声把正川老人眼里那点儿酸劲儿生生逼了回去。 抬起头,他看着面前的女孩儿轻叩了两下桌面。 “把话说清楚你能死么?”她说。 是的,几十年没有抒情过的国宝级正川大师这次的深情追忆被人当场糊了一脸的嘲讽。 一!脸!嘲!讽! 正川大师已经惊呆了。 “我曾叔祖是被拿枪的打死的,不是被你吧?我曾叔祖会死是为了去救人,不是为了救你吧?我曾叔祖去救人的决定以及带着你去帮忙的决定是他自己做出的,和你没关系吧?”沈何夕看着棺材脸老头,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一群“吧”让华夏语听读能力下降的正川老头完全反应不过来。 “三个决定性因素都和你没关系,你这么些年装什么精神伤残啊?” 精神伤残?那是什么? 正川大师觉得沈何夕的话他已经听不懂了。但是这个女孩儿的态度,怎么变得越来越犀利? “你一定没跟我爷爷当面说清楚我曾叔祖是为了救你才死的,他被打成了筛子你还完好无缺,不就是因为他用了自己的命想让你好好活下去么?你活到现在这么滋润,如果我曾叔祖在天上看到了肯定高兴啊。” “人一辈子能快乐的时间已经短暂,何苦再去背负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去伤害别人。” 女孩儿这么说着,自己的思绪也渐渐飘远。 爷爷因为自己迟早要走所以不肯亲近,但是那明明是属于自己和他的十七年,人生有几个十七年能活在故作的漠视和冷落中? 自己因为哥哥不会说话,因为小时候那份小小的酸涩与嫉妒不肯亲近哥哥,人一辈子又有多少能和最爱你的人相处的时光? 沈家每个人都是厨艺高手,可是除了哥哥谁都料理不好自己的内心。 一锅本该咸鲜美味的料,做出的菜却倒多了醋,误放了碱面,烧大了火候。 成了一团糟。 正川大师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沈何夕却觉得不对,如果说老头子从十七岁之后再没见过这位,还把他当成害死叔叔的仇人,那这么多年后见到对方应该是拿刀砍走才对,怎么会让人家在自家门口蹲了俩月。 女孩儿又温柔可亲地给正川大师倒了一杯柠檬水:“您继续,您继续。” 正川雄一瞅了她一眼,再没觉得她是什么好孩子。 这个明明是小刀养出来的剜心刀!她还披了一层温柔和善的皮! “快说快说,你话都说不清楚我怎么帮你呀是吧?你觉得我今天给我爷爷打电话怎么样?” 沈何夕对天发誓,她真的没有威逼利诱的意思,用自己的爷爷来威胁一位大师来讲故事,怎么可能呢? 正川雄一所属的部队一直驻扎在京城周围,所以正川雄一偶尔也会再去沈家那边看看自己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似锦楼虽然还在,但是仍然不过是苦苦支撑,赚来的钱大多用来上下打点关系了,沈家的日子也变得不是那么好过。 沈大爷当然有钱,无论是祖上传下的财产还是他卖掉自己的酒楼的钱,但是谁都知道未来可能会更糟,所以他们过得清苦了许多。 对于这些被占领区的普通华夏人来说,有一天自己的军队再打回来是他们所有人的期盼。 可是这一天遥遥无期,所以失望和绝望反复折磨着这些人,远比身体受到的摧折还要令人难耐。 过了几年,正川雄一再一次出现在沈家门前的时候,沈大爷让他进了门。 他说想把自己的妻子和儿子送出京城,想要拜托他。 那时的正川雄一已经在军队里混的不错,因为几位大佐都喜欢吃他做的饭菜,沈大爷这次的请托让他天真地以为自己有了能够赎罪的机会。 正川雄一做到了,他把自己的伯娘和弟弟送出城,回来的时候得到了似锦楼几位大厨因为不肯为天皇庆生礼送上菜肴而慨然赴死的消息。 敦厚善良的沈家大爷,爽朗爱笑的黎家叔叔还有别的几位大厨都死了,尸体被挂在了城门楼子上。 似锦楼的老板一把火烧了自己的心血。 他站在火堆中嘶吼:“国已不国矣,何处有似锦可期。” 火焰映红了京城的大半个天空,从那一刻起,正川雄一真正明白了,自己的同胞和自己长大的土地到底有多么深重的仇恨。 那之后他再没见过沈抱石,直到战争结束,正川雄一流落在鲁地和很多侨民一样等待着回到片儿国的船。 他根本不知道片儿国的生活是怎样的,但是他知道华夏根本不可能容得下他了。 等了一艘船又一艘船,这些人在海边活的像是一群乞丐,他们是失败者,是被驱逐的失败者,是可以被肆意报复的失败者。 华夏人曾经经历的恐惧与绝望,这些侨民开始一点点的经历。正在要彻底丧失希望和别人一样投海的时候,正川雄一突然被告知上船。 他回到了片儿国,开了一个料理店,娶妻生子,不告诉任何人他在华夏的经历。 “几个月、之前,我收到、了一封信、告诉我有人、想要抢我的配方。那封信是华夏语。” 所以在五十多年后,正川雄一想起去调查那些年被他刻意遗忘的事情。 那位安排他上船的检视官还活着,他给正川雄一看了自己收藏的金条和手镯,告诉他有人用两根金条和一个金镯子换来了他的位置。 那个金镯子上刻得是富贵花开,当他是沈抱云的时候他见过无数次,在沈家伯娘的手腕上。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他的弟弟当年几乎是倾家荡产让他离开了华夏。 “我、以为、他原谅我了。” 沈抱石一直把他当成害死自己叔叔的人,怎么可能原谅他,但是他又曾经护送他们离开京城。 大概当时的沈抱石给他换到了船票就是为了表示以后两不相欠吧。 对自己爷爷的别扭性子有所领悟的沈何夕长叹了一口气,家里已经有一个不省心的了,看这个,也没好到哪里去。 自己身边怎么就这么多浪费生命和自身过不去的人呀? “您这么多年一直年年不忘不过是因为不甘心而已,不甘心自己记忆里最美好的岁月被毁掉,所以只要有一点来自华夏的消息就能让您一把年纪漂洋过海。” 是的,就是不甘心,正川雄一低下头,花白的头顶对着沈何夕。 女孩儿未老先衰地叹了一口气: “你是希望我爷爷怎么样呢?七十多岁了再给自己找个哥?” 两个老头加起来一百五了,你喊我一声哥我喊你一声弟……沈何夕被自己脑补出来的画面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正川雄一抬起头看了沈何夕一眼,默默地转开了脑袋。 “好了,我知道,至少你们能坐下来喝杯茶叙叙旧是吧?” 大师赞许地点了点头。 “老别扭。” “不管怎么样我是你的长辈。”老人突然觉得只会端着饺子走开的沈何朝真是太尊老爱幼了,兄妹两个一个不会说话,另一个把两个人份的全说了。 小刀真不会养孩子! 沈何夕就差翻白眼给他看了,什么长辈啊,我爷爷还没搞定你来我这里装大头蒜? “要我说,你们只要坐下谈谈就好了,别扯什么你对得起我我对不起你,说清楚我曾叔祖怎么死的,问清楚是不是我爷爷把你送上船的就行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可我、是……” “不管您是哪国人,你和我爷爷一块长大的,第一没当过刽子手,第二没干过祸国殃民的事儿……想那么多有的没的您不累么?” 累,但是就是反复的想,反复的用累心来磋磨自己。他们这一代人就是这样,历史就压在他们的肩上,和颠沛流离的记忆一起把他们卷入了一种想自我而又不能的漩涡中。想算得清,但是根本算不清,想放得下,又实实在在地放不下。 沈何夕扶着额头,觉得这位老先生简直纠结到可爱了: “您觉得是您继续想着自己是多么对不起我爷爷重要呢?还是您找回自己的小伙伴更重要?” 正川大师又喝了一口自己不屑的柠檬水,轻轻点了点头。 “后面的。” “好了,这就搞定了第一步了,咱们开始下一步。”女孩儿拍了一下手,搞清楚了来龙去脉事儿就简单了。 “什么是、下一步?” “求我啊。”女孩儿双手抱臂,身子往后依靠在了椅背上,春天午后的阳光斜照进餐厅,她笑的格外灿烂,“你来腐国不就是来求我的么。” 不是说是我长辈么?嫌弃我不尊老爱幼,有本事别求我啊! 没错,我沈何夕就是这么记仇。 ******* 送走了世界观受到冲击的一代国宝,沈何夕看了一眼时间,华夏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又不能给爷爷打电话了。 黑豆从厨房里探头出来看着她:“小夕,晚餐想吃什么,我一起准备了吧。” 沈何夕捧着脸坐在桌子旁边一脸的纠结:“我想吃臭鸡蛋炒咸鸭蛋再来个鹅蛋鸽子蛋。” “啊啊啊?这么多蛋是什么菜啊?” 女孩儿轻描淡写地说:“这是炒混蛋啊。” 看着她脸上的表情,黑豆抖了抖,缩进厨房不再出现了。 “一对让人不省心的老混蛋。” 正好来上班的俞大厨走到门口,看见女孩儿难得活力四射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十点多打烊,熊猫餐厅的员工们开始享用自己的晚餐。 胡萝卜、土豆、牛肉、红枣一起煲了两个小时,搭配着米饭每个人都吃的很开心。 牛肉的火候炖的很好,酥烂可口还带了一点嚼劲,胡萝卜甘甜,土豆香糯,汤水的味道鲜甜还有肉味,非常的下饭好吃。 俞正味看着这些年轻人这么愉快地吃的这道菜,心里的感觉很复杂。 如果没有牛肉,这道菜在几十年前还有一个名字,叫丹心报国。 厨师也可以用自己的一切去爱着那个国家,比如沈家的那位先人和自己的爷爷。 58、槐花饼 院子外面的柳枝已经长出了新叶,鸟雀叽叽喳喳地从细长的枝条间穿过,槐树开花了,甜甜的香气风一吹就透了出来,细细白白的小花缀满了树枝让无数的人欢喜。 把花从枝头摘下,只留着花朵和花萼,用清水洗过,用热水泡过,洗掉灰尘去掉涩味,捏成一个个白绿相间的团子。 这些“团子”可以切一切直接和上五花肉和香油调成馅料包成包子,也可以放进冰箱里冷冻起来,等到想吃的时候,就是把贮藏了一年的春风拿出来重新品过。 沈抱石看着徒孙们送来的槐树花,花朵鲜白软嫩,花萼新鲜清香,确实是枝头上一点点弄下来的好东西。 槐花包子这种吃法在如今的太平区剧目皆是,沈大厨才不屑于和旁人一样,这些新鲜的槐花被他用井水冲洗过筛,水灵灵白嫩嫩的,看起来更玲珑了几分。 一把面粉从老人的手里一顿一扬就细细地洒在了晾晒着槐花的笸箩里。 一双苍老有力的手又上下颠了两下笸箩,保证每一朵花都均匀地沾上了面粉。 白白的花,细细的粉,高高地颠起,轻飘飘地落下,就是乖顺到恰到好处,就是带着香带着细劲儿。 小腻歪趴在地上,小脑袋随着笸箩轻动了两下就傻乎乎地低了下去,一个小爪子还盖到了鼻子上。 遥遥地从院墙上飞来了两只粉蝶,它们在笸箩上面飘摇而过,大概也以为那是自己的伙伴。 老人轻轻眯了一下眼睛,不用去看,听着声音他也知道现在的槐花面粉已经沾好了。 再用用手去揉捏着笸箩里槐花,逼出花里那一点带着香甜味道的水分浸入面粉粒,揉一下,握一下,不知不觉刚刚还花、粉分明的一摊已经成了一个有些松散的团子。 从团子上抓下一块一揉一压就成了一块饼。 小腻歪跟着老人,老人的怀里抱着一个笸箩里,笸箩里装着白白的小饼,饼里有那么多香甜的秘密。 锅里点了一点油,油温烧到刚好,一个个槐花饼被放进了锅里,滋滋的声音响起,带了一点轻飘飘的香气。 闻到了香味儿,小狗趴在厨房的门口摇晃着小尾巴。 老头儿轻描淡写的拿筷子一挑,看起来松松散散的槐花饼就囫囵着翻了个个。 等到饼的两面都泛着金黄,油星儿窝在上面做着锦上添花的陪衬,一个个槐花饼就算是做好了。 带点黄、带点白、带点绿,一个压着一个码在满蓝釉底的盘子里,盘子里没做什么雕花装饰,沈抱石端着一半槐花饼从厨房走出来,路过小夕门前的垂丝海棠的时候,随手摘了长在一起的一花一蕾摆在了盘子的一边。 包银的乌木筷子,蓝色的满釉盘子,海棠花的花梗搭在槐花饼上,桌子上似乎已经安放里整个属于春天的鲜活和美好。 沈抱石看了看,抱起了小腻歪:“走吧,咱们拿去给大朝尝尝。” 槐花饼里花香清嫩,但是也清淡,对于现在的沈抱石来说,吃在嘴里其实是有些没滋没味的。 他可以用双眼看出一道菜的火候,可以用耳朵听出食物加工的状态,可以用鼻子找到一筐里面坏掉的那个食材。 可是他还是老了,他的舌头不再敏锐,他制作的食物也不再凭借自己的感觉,而是经验。 就像他折下的海棠,再美的花也不会停驻在一个永恒的春日。 店里的午间高峰刚刚过去,沈抱石端着槐花饼走进店面,上菜的也好叫单的也好都停了下来,老老实实地向着他行礼。 只有小帮工愣愣地举着电话,无所适从地看了看后厨又看了看正门:“师爷,师姑来电话……说找您。” 刚刚还踱着四方步左手端盘右手抱狗的沈大师立时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柜台前面。 几个食客张望着被他放在一边的盘子,努力克制蠢蠢欲动的手,这明明是最简单的槐花饼,怎么沈老爷子随便放了朵花就让人这么想吃呢? “喂,丫头啊,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你那缺钱了?还是饿了?”跟沈何夕打电话,沈抱石一贯的语气粗暴,内容简单。 电话的另一边,沈何夕沐浴着腐国的晨曦,细长的流鱼握在她的手里。 “老头儿,最近身体还好么?” “我什么都好,你不用管。” “哦,那心脏好么?血压呢?脑溢血概率高么?”沈何夕觉得自己必须确认自己别拿回了刀又丢了爷爷。 沈抱石完全体会不到自己孙女的苦心:“你打电话是闲着没事儿咒我玩儿?”什么心脏血压脑溢血,主动打个电话都不会说好听的。 “老头儿,最近有人送了我一点小礼物。” “谁啊?男的女的,送你礼物干啥?你没钱回礼我给你寄钱去,别欠了人情啊。”沈老头儿生怕自己的年纪轻轻的孙女被人拐了。 “回礼的事儿你不用管,我就是觉得这个礼物挺有意思。”沈何夕笑着把玩着手里的刀,“太有意思了。” “丫头你说什么呢?”沈老头茫然了。 “有点长,有点细,开了刃……蓝色的珐琅柄看起来很眼熟,两边各有一块玉,一块青一块白……”沈何夕打量着流鱼,一边看一边说着,语速越来越慢。 沈抱石听到“珐琅柄”三个字儿的时候已经愣住了,再听到白玉的时候,他连呼吸都止歇了。 在他身后的的小帮工偷偷伸手虚拦在他的后背上,刚刚师姑可说了,别让老爷子激动地昏了。 隔了半晌,老人颤颤巍巍地说:“那把刀……多长?” “就是你知道的那个长度啊。”沈何夕深吸了一口气,避免自己被老头儿的情绪带动了,刚刚的五个字儿差点把她的眼泪逼出来。 “刀柄上是不是有个环?环上面你看看是不是刻了字?” 沈何夕很轻松地说:“对呀。” “字是不是写的流鱼?流水的流,活鱼的鱼?”老人激动得简直不能自已,流鱼啊,流鱼回来了。 另一端的女孩儿轻轻打了个哈欠:“我要去吃早饭了。” “先别吃!那个字儿是不是流鱼?啊?是不是流鱼?”老爷子激动的心情差点直接转化成抓狂,吃个什么吃啊,先告诉我是不是流鱼刀啊。 沈何夕用流鱼刀的刀柄戳了一下趴在窗台上的小墨迹的鼻子,正在浇花的泰勒夫人看见可怜的小墨迹被主人戳了个趔趄立刻放下喷壶过来抱走了小宝贝。 “嘿嘿,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是别人送我的。”给你的老基友做了半天的心理疏导,还不是因为你这个老墨迹? “丫头!别闹!”沈抱石的态度变得严肃了起来,激动啊兴奋啊没有了氛围的支撑慢慢从高点上降了下来。 听见他严厉了,沈何夕一点也不害怕:“啧,你又凶我?我就不告诉你了,想知道啊……来,说你疼我。” “你、你、你胡搅蛮缠!” “对啊。”上一个嫌弃我不够尊老爱幼的今天早上就给我送早餐上门了,说我胡搅蛮缠老头儿你给我等着。 “你到底说不说?不说我挂电话了啊。” “哎……好好,我疼——嗯你。”老头子转身,看见身后站了个小帮工,说话的语气立刻变成了“牙疼调”,他挥挥手把人赶开了。 “是啊,是疼我啊,还是疼流鱼刀啊?” “你!”一个字儿,老爷子说的斩钉截铁断金碎玉生不如死。 “成,是啊,是流鱼刀啊,保养的挺好。”听见老头儿亲口说疼她,沈何夕满意地给出了答案。 “真的是流鱼啊……” 眼泪从老人眼睛里涌了出来,沿着脸颊流过他不再丰满润泽的脸庞。 电话里,女孩儿的声音传了过来:“哟,老爷子你哭啦?老爷子你是在店里的柜台上吧?来吃饭的还能看见沈大师掉眼泪的表演,真值。” 呸呸呸,说什么呢,谁掉眼泪了?谁表演了?老人两把抹掉了脸上的泪,关注起了更重要的问题:“我马上就去办手续,我得去腐国给把刀接回来。” “你刚刚还说更疼我的,现在就为了个刀也肯出国?我自己孤零零来腐国你都不送我。” “唉,你个熊孩子,能一样么?”老头儿又一次被自己的孙女折腾的没脾气了。 “反正啊,等你办完出国手续,我暑假都开始了。” 对啊,丫头她有暑假呀,她暑假回来,自己不就能看见刀也能看见人了么? “丫头,你把刀带回来?”兴奋中的老爷子没弄明白,这把刀既是古董又是刀具,即使出得了腐国,在华夏海关那里也会被查扣。 “我看看吧,你放心,我肯定给你把流鱼刀弄回去”沈何夕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方案了。 “刀你得天天擦啊,那个珐琅柄你得用细毛料擦啊。”沈抱石不放心地开始嘱咐她。 女孩应了两声之后开始烦了:“刀是你孙女还是我是你孙女啊?婆婆妈妈的,我知道了。” 谁手里有刀谁说的算,沈老爷子算是怕了他的孙女了:“丫头啊,你先给刀拍个照片寄回来吧?我掌掌眼,还能烧给你曾爷爷他们。” 沈何夕瞪了一眼流鱼:“看我心情吧。” …… 扣了电话,沈老头开始旁若无人地在店里小碎步转圈,流鱼找到了,流鱼要回来了,那是流鱼啊,流鱼啊…… 那盘子槐花饼被小帮工偷偷拿进了后厨孝敬师父去了。 满头霜色百事哀,四代离散抑胸怀。凉露惊梦茅庐外,折燕离巢流鱼拆。 七年后的那个春天,他再不会写下上面的四行句子,守着空荡荡的院子静静地等着时光走尽他最后的生命了。 腐国,沈何夕的身后,三个黑衣男人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 “沈小姐,正川大师为您准备的早餐已经摆好了,请您享用。” 59、慢烤牛肉 午餐时间,沈何夕抱着一个印着樱花图案的木质饭盒坐到了餐厅里,琳达顶着新做的发型端着炸鸡腿、三明治和沙拉远远地就看见了她。 “哇哦,cici,非常漂亮的饭盒!一定是追求你的男孩儿送你的吧?” 琳达对这个东方女孩儿还算得上了解,虽然品味和生活习惯都不错,但是让她自己花钱给自己弄这么一个花哨的饭盒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沈何夕面无表情地打开饭盒,昨天还只是早餐,到了今天自己的三餐已经被正川熊一大师全面接手了:“是一个老爷爷送我的,要不要尝一尝?这是另一种东方料理。” “好呀!”在慷慨又不扭捏的cici面前,琳达从不掩饰她自己是个吃货这个事实。 打开饭盒,琳达惊呼了出来。 “天哪,这是吃的还是艺术品?” 沈何夕看着餐盒里的超豪华格局,觉得自己已经麻木了,任谁经历了早餐有十四种各种小菜和饭团,现在都要麻木。 因为器具精美,各种食材处理后搭配的颜色纯美干净,营养也相对均衡,和式便当一直受到一些人的追捧。在饭盒里画个猫脸摆两只炸虾什么的,就有人觉得自己玩了一把小清新一把小情/趣。 那如果跟面前这个便当比,小清新要上吊自尽,小情/趣得投河殉情。 原因无他,这个饭盒里的午餐充分地诠释了什么叫美是天然的。哪怕它是食物。 便当分成两层,一层是码放地整整齐齐的寿司,一边是烤鳗鱼寿司和一边蟹子寿司。 烤鳗鱼用的是从首都高档日料店运来的顶级鳗鱼,烤好之后抹了一点浓稠的甜味酱汁,一点细条的海苔把鳗鱼和饭□□在一起。金色的鳗鱼,酱色的汁液,浓绿的海苔,雪白的饭团,还有香葱碎薄薄地洒在上面。 蟹子寿司用海苔卷着捏成拇指大小的饭团,在饭团之上海苔中间小心地放入了大小均匀颜□□人的红蟹子。 一边是酱色上青翠的点缀,另一边是红色的蟹子被海苔小心地包裹。 在饭盒的一角有一个专门隔出来的空间,绿色的菊花和淡粉色的蔷薇交相辉映,那是绿芥末和寿司姜。 另一层的饭盒里放着的是烤好的牛舌,牛舌切成厚片之后烤到用极慢的火烤制,再改刀切开,外面是熟制褐化后的颜色,内里还是嫩红的,一层熟肉包裹着里面的娇柔软嫩,旁边放了两片的柠檬。 最后的格子里是一些青菜拌好的沙拉。 根本不需要特殊的造型,就用了食材被处理好之后最完美的状态摆在那里,其自有的颜色和形状已经让人受到了强烈的视觉冲击了。 牛舌也好,饭团也好都是早上出门的时候带来的,现在连余温都不剩下了,但是和式料理本就是冷食一道的前行者,放了这许久并不会影响什么口感。 鳗鱼的视觉效果隆重又香浓,真正吃到嘴里和米饭混杂一起的时候,那是一加一大于二的满足,肉的味道极好,饭的味道也极好,咸甜可口的酱汁让整个寿司的味道丰富又有核心,把鳗鱼和米饭混在一起的香味拔高到了一个新的阶段。 红蟹子的味道鲜咸,细细品味还有一点甜,用米饭的味道去调和这种甜味,像是缓步牵出穿着木屐的白衣新娘,她羞涩又美好,轻轻地行礼,浅浅地微笑。 两种寿司如果再搭配一点芥末或者红姜,增加味道的前味或者余味,让整个寿司的味道更饱满具有冲击力一点,那又是一种新的感受。 琳达吃了两块寿司,赞美了两句好吃却也不再动了,她对那个牛舌和沙拉更感兴趣。 沈何夕明白,对于很多人来说再美味的食物,前面挂上一个“陌生”那就是用来品尝的,不是用来享用的。 享用,沈何夕面对这样的一份午餐,只能想到这样的词。 每一个寿司都要用手亲手去拿捏、搭配,调制的米饭,专门的蘸料,用心到极致的料理包裹了满满的诚意和认真。 牛舌是用慢火烤制的,有多慢呢?在整个烤制的过程中牛肉内部的最高温度不会超过六十摄氏度,在这样的温度下肉质中自含的酵素会对肉质进行嫩化保证肉质的柔嫩多汁和味道的鲜美。 牛舌被切成了条状,一片片略厚略粗,摆在外紫内绿的菜叶子上。每一块的口感都非常的柔软,肉汁进入嘴里的满足感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肉上只撒了一点的盐和黑胡椒粉调剂味道,没有使用酱汁,但是即使连吃了几块也没有那种没熟透的肉进入咽部导致的滞涩感。 如果想要自己改变一下味道也可以把旁边的两片柠檬的汁水挤压到肉上。 沙拉是千岛酱调味的蔬菜沙拉,不管是搭配牛肉还是单吃味道都很有特点也很让人舒服。 准确点说,这并不是一份特别正宗的和式便当,因为慢烤牛舌并不是一道片儿国菜,但是整个便当的膳食搭配和颜色的调剂比沈何夕见过的任何人和食做出来的都要正宗。 正宗的不是菜色,是态度。 沈何夕自己做了很多年菜,吃了很多年顶级大厨做过的菜,在她的心里对“正宗”的概念有自己的看法,华夏菜菜系繁多,所谓的正宗吃来吃去其实都是厨师对于自己目标的坚定。 这种坚定在这个饭盒里被展现的淋漓尽致。 味道是没有上限的,但是人可以用自己的态度把一些东西强化到极致。 吃着牛舌,琳达的表情好像下一秒自己就要上天堂了:“cici,这是谁做的,天哪,只要他是个男人我就嫁给他。” 东方女孩孩儿的回答趁着她说话的时候把最后一块烤牛舌放进了了嘴里。 ******** 回到公寓,沈何夕看见的是两个人正蹲在自己的厨房里,一个自然是已经接手了她三餐的正川雄一,另一个是苏仟。 两个人正在对着一本画册研究着什么,看见沈何夕开门进来,苏仟笑着跟她打招呼,另一位则是…… 一副你不向我行礼我我就看不见你的样子,那点自矜的劲儿就算是板着一张棺材脸别人也能看得出来。 漂亮的木制饭盒已经洗净擦干,沈何夕很小心地把饭盒放在桌上。 “小夕小夕,我们在研究这种便当的样子,你看。”苏仟捧着画册来献宝。 沈何夕盯了一眼那一大堆小熊宝宝的萌脸又看了看正川大师的棺材脸,眨了眨眼睛对苏仟说:“如果你真的让正川大师做了这个,记得让他端着拍照然后让他签个名。” 国宝级大师做这种“爱の便当”……沈何夕都想去卧室里自己笑一会儿。 这时,被两个人无视了半天的正川国宝终于忍不住了看着马尾辫的小姑娘:“午餐、好吃么?” 沈何夕笑眯眯地说:“您应该非常骄傲地问我还有没有吃过更好吃的,非常非常的棒,谢谢您。” 好吧,虽然小刀的这个孙女有时候非常气人,但是她的恭维听起来总是真心的。 “喜欢就好。” “怎么可能不喜欢,您为了照顾我这副华夏人的肠胃大部分的料理都故意挑了全熟的,无论是烤鳗鱼寿司还是蟹子寿司还有慢火烤的牛舌都是您对我的体贴,非常感谢。” 沈何夕真心实意地鞠躬。 慢火牛舌不是华夏菜也不是片儿国菜,想要做好必须用的是125°c的低温烤炉,这种烤炉在东方并不流行。 几乎可以断定,正川大师是到了腐国之后为了她去专门研究制作了这么一道费时费力的菜。 大概就是昨天吧。 想到他一把年纪还为自己研究不熟悉的烹饪工具,这个礼沈何夕行的真心实意。 七十多岁的老人板着脸瞪着沈何夕:“我只是、研究烤炉、你的午餐、是顺便。” 女孩儿直起身子毫不客气地说:“两个人一样的别别扭扭口是心非,难怪这么多年都没和好。” “……”温良恭俭好女孩儿一秒钟变成插刀帝,国宝大师还是适应不了。 小墨迹从沈何夕的脚边挪到了正川雄一的脚边,用爪子够了一下他的裤脚。 “你觉得,我做的饭、和你爷爷做的饭,哪个更好吃?”到头来,正传雄一还是忍不住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沈何夕连思考都不用:“当然是我们家老头儿做的好吃。” “为什么?” 不管怎么说,作为一代名厨,正川雄一对待自己的厨艺是非常有信心的,但是现在的这个女孩儿居然直接就判定了他技不如人,这让他非常的费解。 “文化认同啊。”沈何夕觉得正川雄一问了一个傻问题。 “文化?厨艺为什么能和文化扯上?”苏仟表示不太理解。 “和式料理就像是樱花,如果只有一棵,生于百花齐放的园林自然只能默默成风景的一角,但是人们故意把它们种到一起,在初春的时候绽放,用隆重的态度和满目樱花的效果占据了人们全部的视线再也顾不得其他。这种隆重也会让人心生敬畏,喜欢却也畏惧。”沈何夕的手指点了一下樱花图案的盒子。 “传统和食力图把一种东西做到极致,所以一代代人在里面倾注大量的精力,在这样的努力下,传承的人们也希望自己的努力能被尊重,就像樱花把自己的凋谢之美用无数樱花树一起来的样子来增加效果一样。和食在抬高自己的态度上有些用力过度。大器小餐,原料鲜而美,态度端而正之外还要把自己归结于道,让自己高贵起来的同时,也让人觉得难以亲近。” “华夏饮食的多样也就导致了每一种食物都要去迎合自己所处的环境和人群,所以多变又普及,饮食态度或者亲近或者矜持,却不会有那么强烈的态度的传达,大家都这样,有什么好骄傲的?何况……”女孩儿顿了一下,“我是华夏人,爷爷的饭能让我想起故乡,没有什么会比家更美。” 沈何夕说的轻描淡写,苏仟发誓自己听出了她对华夏厨艺的自信和对片儿国料理的那点……看不起? 正川雄一摇了摇头:“不对、追求极致不是错的。” “没人说那是错的,只是两种厨艺的发展道路不一样。” 看着自己面前因为谈起厨艺而双眼明亮的女孩儿,正川雄一弯下腰把自己脚边的小灰猫抱了起来。 “不、华夏、有句话,叫殊途同归。” 60、咯吱盒 在厨房里,一代和食大师看着自己面前的年轻女孩儿:“作为一个、厨师,我们要比别人更加、虔诚地对待、食物,无论是我、还是你的爷爷。殊途、同归。” 虔诚? 沈何夕回忆着沈抱石做饭的样子,轻松地,随意地,偶尔甚至是随性的,可以说与他平时的性格完全不一样。 如果这样的自在就是老头子的“虔诚”,沈何夕觉得老头儿和自己打电话的时候那个随意傲娇的样子简直是在“祭祖”…… 吐槽完了自己家的老头,沈何夕看见老人把自己的猫放在了地上,又转身去洗了洗手。 正川雄一打开自己放在一旁的布包,七八把银光闪闪的刀从布卷里展开,每一把都擦得银光闪闪。 “我回到岛国的时候,一无所有,没有家庭,没有爱人,也没有朋友,厨艺是我、安身立命的、事业,也是我、的家人和伙伴。” 老人看着那些餐具的目光像是看着自己的老朋友。 “厨艺和我一起顺应时节、感悟道理,它是我的一部分、我为我的人生有这样的一部分而骄傲。”老人矜持地昂起头,他真的是为自己的职业和自己为了厨艺付出的时光而骄傲着。 沈何夕在老人的目光中拿起了他的一把刀——单刃,木质手柄,看起来像是加宽了的水果刀。 “这把是出刃包丁,用来处理鱼。”老人向她解释这些刀的用途,“那边那把长刀是黑鲔鱼包丁,只是用来处理黑鲔鱼。” 苏仟看了一眼那个长达半米的刀刃儿,深吸了一口气:“大师,这些刀你是怎么过海关的?” 正川雄一愣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我也不、不知道。” 得了,您的“老朋友”想要来这儿您的“人类朋友”们还不知道得费多大劲呢。 苏仟逵猩竦亓嘧判∧hノ姑耍饬礁鋈撕退皇腔钤谝桓鍪澜绲摹 “事实上您基本不可能用到这把黑鲔鱼包丁,不是么?”沈何夕轻叹了一口气,“如果是我,我不回让自己背着那么多的东西,在外面不是在家里,不管什么刀能用就行。” 女孩儿的话里意有所指。 正川雄一摇了摇头:“如果能、做到最好、我就不回给自己、有瑕疵的机会。” 在对于厨艺的问题上,这个老人的态度近乎于偏执。 好吧,沈何夕前后快四十年的人生,让她早就接受了传奇都是蛇精病的设定。 “那您的最好是怎么判断的呢?” “突破了上一次,就是最好的。”老人的回答很坚定。 沈何夕对此不置可否,食物的判断标准不是统一的,人们赞美一道菜,也有人讨厌一道菜,如果更好的突破遇到了更糟糕的客人,那谁来判定这个“更好”的标准? 如果只是自己觉得自己有了突破,那说服力又在哪里呢?烹饪本就是一门有表象但是有不可量化评价的艺术。 爷爷说过的“半生寻道”,黎师父说过的“执于心”、俞正味说过的“人生与食物一样,我们可以错过,但是不可以放弃眼前的美好。”这些话都影响了沈何夕对厨艺的看法。 沈老头儿追求的是把沈家的菜升华成自然而然的标准——道法自然,顺应天时,厨子在烹饪的时候随心、随性、随喜。 黎老师傅追求的是无论怎样的食客他都用最适合的一面去款待,只要心意不变就不去在意形于外的改变。 二十年后的俞正味说的是食物之美、美在当下,只要静心享受制造美味的过程就足够了。 再有现在的正川老人这种时刻要求自己更强的执着,沈何夕不知道他们谁是对的。 或者说都是对的,就像泰勒夫人说的,每个人都被环境和经历打磨成了不同的人,不同的人都能有不同的烹饪态度,这大概也是食物本性的包容性吧,它能让所有人吃到美味,也允许人们用不同的性格去雕琢它。 当然,她不会去和眼前这个蛇精病,啊,不,这个一代传奇去讨论这个问题,她只关心…… “我们晚餐吃什么?” 老人揭开一个盆子的盖子,里面放了一块有些泛着黄绿色的面浆。 “我给你们做、咯吱盒。”正川大师郑重其事地把咯吱盒三个字念了出来。 “嗯?华夏的东西。”沈何夕表示自己曾经在京城吃过。 正川大师拿出几根洗干净的胡萝卜开始切。 “我小时候,你的曾祖母总是做给我吃。” 咯吱盒也被京城之外的人叫做炸煎饼卷, 绿豆粉、玉米面、高粱粉、米粉……所有的谷物碾成粉几乎都可以,调成浆状之后在炉火上摊成薄薄的煎饼。 如果想要没有馅儿的,那只要在煎饼上撒一点香菜、椒盐然后下油锅炸好,如果想要吃有馅儿的,就要在两层煎饼之间抹匀馅料然后再改刀炸制。 老人看来早有准备,他甚至让人给他在沈何夕的灶台上安放了一个铁板,和食里面用来做铁板烧的那种铁板。 一勺面糊倒在烧热的铁板上,木质的小推子一点点地把面浆推开,白色为主的面浆接触到热热的铁板上,几乎片刻就变成了微黄的煎饼。 铁板烧热之后火候很小,煎饼在上面慢慢地边缘都翘了起来——因为面浆里加了鸡蛋。 一张煎饼,又一张煎饼,全都圆圆地好像是团圆夜的月亮。 老人的表情极其的专注,好像他在制作的不是煎饼,而是一个精心呵护的梦。 此时正是四五点钟,外面的阳光倾洒进了厨房,像是用自己的辉光给这个那些摊好的煎饼着色。 胡萝卜、土豆、白菜的根部、一点肉馅儿,还有一把香菜,没有擦丝,老人一点点的用刀把它们切成细丝细末,和沈家有那么点炫技的刀工不同,正川老人切的非常的稳,他的速度不快,但是他每一次切下去的动作似乎都带了那么点慎重。 把颜色丰富的馅料搅拌均匀,红的肉,橙的胡萝卜,白的的菜根,黄的土豆,绿的香菜,放点盐、酱油和白胡椒粉搅拌均匀,慢慢地铺在了已经放凉的煎饼上。 馅料从碗里一点点的倒出来,倒几下,再用筷子推平,馅料要薄一些,铺好了之后再盖上一层煎饼,卷成长卷。 把长卷切成三四节,下油锅炸制,菜香味搭配着面食炸出的甜香一点点伴随着油锅里叮叮作响的声音传了出来。 正川老人站在油锅前面像是艺术家在雕琢自己的作品一样查看着每一块煎饼的颜色和硬度。 等到外皮颜色金黄,内里菜香饱满,就把炸好的东西一块一块地挑出来。 盛放的器具选用的是水滴形状的白色细瓷盘子,正川雄一把焯过水的芹菜梗劈成卷丝状,从水滴的细端一点点铺排成新发的兰草一样。 炸好的咯吱盒再次改刀成菱形,参差不齐竖着摆在盘子上,就像是一块块与兰草相依相伴的水边岩石。 “我记得、以前这是过年吃的东西。”如今的正川雄一昔日的沈抱云看着摆放精致的“华夏小吃”,想到的是面前的两个女孩儿远不能触及和体会到的遥远时光。 伯娘端出的东西时的笑脸、小刀举着装了两个大钱的红包的欢快、外面的鞭炮声、风尘仆仆刚刚赶回来的养父,这些似乎都和着这个小小的东西一样被他铭记着。 硬硬脆脆的小东西放进嘴里,此时馅料的汁水仍然有一定程度的保留,炸过的煎饼带着油香味和谷香味,被牙齿咬碎的时候有那种令人心醉的脆响,然后是云破月来一般的馅料的味道。 最普通的搭配,普通到就是当年的老百姓在年前看看自家的菜窖里还剩什么,粗粮的面,干干的萝卜,耐放的土豆、舍不得扔掉也不知道该怎么吃的白菜根,就这么凑合到了一起,再加上一锅炸完这个还能再用的油。 那些属于七十年之前的东西,明明应该是出生在八十年代的女孩儿难以认同的。 偏偏,沈何夕在吃到这个咯吱盒的瞬间,想起了哥哥,想起了坐在树下的老头儿,想起了自己在厨房里练刀工的岁月,想起了自己站着看着爷爷和哥哥拎着那个木头的调料箱越走越远。 这是……回忆的味道?! ******* 早上九点,沈何朝正在后厨里调制着饺子馅儿,切成小丁的鱿鱼粒一定要在肉馅儿中打上浆。小帮工的脑残从后厨门里探了出来。 “师父师父,外面来了两个人。” 沈何朝还穿着妹妹通过国际快递送回来的厨师制服,衣服妹妹一次给他快递了十套。 银灰色的围裙,白色能勾出腰线的大厨制服,因为是妹妹送的,他不仅天天穿,还保护的很好,所谓金碗配玉筷,为了跟这身衣服搭上,沈何朝也很少像别的厨师那样“不拘小节”了。 时间久了,气质就越发的和旁人不太一样。 总之,看起来是格外的挺拔俊秀。 从厨房里慢慢走出来,他差点闪瞎了外面两个年轻人的眼。 这个小白脸真是个厨子? 这就是爷爷念念不忘的那个人的孙子?长得不错。 站在门左边的一个人西装笔挺,铁灰色的衬衣还扎着蓝黑色领带,顶着一张年轻版正川雄一的脸对着沈何朝鞠了一个躬:“您好!我是正川平次。” 另一个看了看沈何朝,又看了看鞠躬的外国腔男人,还不到五月的太平区已经是春暖花开了,可他还穿着一件夹克衫,里面是一个圆领毛衣套衬衫的搭配。 “卧!是来踢馆地!” 61、菊花鱼 穿着夹克的年轻男人吼了这么一声,在店里忙活的所有人都看了他一眼,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卧要踢馆!我要用我的菊花鱼来挑战沈抱石!”对于这种赤果果的无视态度,他非常的不满。 难道不应该如临大敌然后有人说“自不量力”再让他啪啪啪啪地用精湛的刀功和娴熟的技艺打脸么? 沈何朝只是对他们两个人笑了笑,拿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字。 【你们好,我是沈何朝,这家店的老板。】 对面两个人的反应是: 光写字不说话是啥个意思? 嗯,字也很好看。 沈何朝写的下一行是:【踢馆有流程,正川大师已经走了。】 前半句是写给夹克男的,后半句是写给正川雄一的。 写完之后,给两个人再三看了看,他收起小本子,又笑了笑。 转身走了。 “哎~你这个人!”夹克男要追上去,被小帮工拦了下来。 “要踢馆是吧?先来登记。想要我们沈家饺子馆呢,要现在我们这干两个月,是包吃包住没工钱的两个月啊,干完了你就可以踢馆了。” “啊?”夹克男长了一头自来卷偏偏还卷的乱七八糟,看起来像是个鸟窝顶在头顶上,现在他有点傻愣愣地看着小帮工,。 小帮工哼了一声:“沈家在太平区这么大的牌子,总有些人想踩别人一脚给自己赚名气,还指望我们逢踢馆就要接啊?想要跟我师父比一场,先进我们后厨帮工两个月吧。还有啊,我们师爷已经退休了,现在店里是我师父说的算,你要挑战也得先挑战他。” “嘎?”说好的在厨房里霸气纵横在厨艺界一鸣惊人呢? 鸟窝夹克男这会真的傻眼了。 “你还踢不踢啊?踢就登记换衣服,不踢就走人啊。马上要开张了,都忙着呢”小帮工一脸不耐烦。 想想自己从川地扒着火车跑到这儿的艰难,夹克男咬了咬牙:“我踢!” 小帮工领着踢馆未遂身先卖的卷毛走了,饭馆的大门前只留下了被人们下意识遗忘的正川平次。 在厨房里给肉馅打完浆的沈何朝又在看着两个帮厨和面。 外面那个正川平次光看脸就知道是正川老头的孙子。 所有对自己妹妹图谋不轨的人都是阶级敌人! 过了两分钟,小帮工又拉着卷毛男出了沈家:“你看看你的头发,你看你的身上的味儿,能做饭么?那边有澡堂子,两块洗一次,洗头洗澡的五毛一包毛巾两块一条,你自己去吧。” “哦……”踢馆不成就算了还卖身,卖身就算了还被人嫌弃不讲卫生。 卷毛男抓了一把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悻悻地往澡堂的方向走了过去。 正川平次迎着巷子里带着花香味的春风站了半天,忍不住问小帮工:“您好,前几天是不是有个老人天天来这里?” “您说那个片儿国的正川大爷啊?哦,他走了。我师父不是告诉你了么?”小帮工对于自己师父明显不喜欢的人话也很少。 爷爷又跑得不见了。 正川平次在心底默默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农历年之前来了华夏之后,他爷爷就和自己印象中那个威严的老人差距越来越大。 上个礼拜他收到了老爷子的最后的消息居然是:“平次,我给你找到了一个未婚妻,你要去征得她兄长和爷爷的同意啊。” 简直荒谬到了极点! 所以他这次来主要目的是要带自己的爷爷回国,很显然,他来晚了。 爷爷给自己找的那个所谓的未婚妻,大概就是刚刚那人的妹妹? 正川平次趁着小帮工再次走到店门口的时候又问他:“那位老人去哪里了?你们老板有妹妹么?” 小帮工听见后一个问题,一脸警惕地抬起头:“你谁啊?我们老板有没有妹妹和你有关系么?” 正巧出来要跟正川平次说他爷爷去了腐国的沈何朝就站在小帮工的身后。 ……大板板老头儿不是好人,他的孙子果然也不是好人! 正川平次:“……”第一次见面就问别人的妹妹……失礼了,太失礼了! “抱歉,我失礼了!”跟他爷爷一样一张菜板脸的正川平次猛地鞠了一个躬。 沈何朝气哼哼地写了个纸条放在桌子上扭头就回了厨房,再看见那个家伙他怕自己控制不住一拳打他脸上。 【你爷爷去了腐国,我妹妹和你没关系。再见。】 小帮工非常贴心地替他师父“哼”了一声也跟着师父走了。 从来被认为是家业传人、片儿国厨艺界后起之秀的正川平次就这么真正地被晾在了门外。 太阳又升高了一截,到了上午十点已经有几个食客来沈家饺子馆预订今天的外送或者买生饺子。 丰和楼的老板一脸赔笑地被小帮工送了出来:“小川兄弟,你再跟你们老板说说,一天一百斤饺子真的不够,我们最近接了几个旅行社的单子,人家说了都是高档客人卖点就是最好吃的鱼饺子,你说这一百斤才够几个人吃的?” 叫小川的小帮工拿了个小本本认真地记下了今天送出去的饺子数量:“您看看我们后厨,哪里忙得过来?一天卖出去三百斤生饺子,就你们丰和楼拿的最多了。” “我们多少桌,他们多少桌?我们能一下子开三场婚礼的席,整个太平区除了我们谁还能?”矮胖的老板继续跟着小川套近乎:“去年之前你们也不外卖啊,现在不也弄了,多卖我一百斤,我每斤加五毛你看怎么样?” 每斤加五毛,二百斤就是每天加一百块,也就是说为了能卖更多的饺子丰和楼的老板愿意每年多出三万的额外成本给沈家饺子铺。 小帮工摇了摇头:“价是师爷定的,不能改。” “顽固!一群老老小小的都是顽固!”看见有人这么跟钱过不去,丰和楼的老板就差捶桌骂娘了,“我一年多出三万!饺子钱之外我多出三万!哪家还有这么好的事儿?怎么就你们把钱往外推?” 小帮工一本正经地跟胖老板解释:“俺们师爷说了,今天有人加五毛,明天就有人加一块,加来加去饺子价格虚高上去了能吃得起我们家饺子的人就少了,做生意得对得起沈家的朋友,买卖是买卖不能忘了喜欢我们的客人。” “行!行!你们这群憨厨子!一群憨厨子!”胖老板气呼呼地走了。 站在一边全程围观的正川平次开始觉得,这家人似乎真的有点意思。 路那边一个锃光瓦亮的光头慢悠悠地晃了回来。 如果不是那身衣服,还真难把他跟刚刚的鸡窝头分辨出来,那头卷毛全不见了整个人看起来都清爽了不少。 “看老子干啥?”他瞪了这个站在这儿的西服男一眼,晃晃悠悠地进了店里。 店里人人都在忙,他转悠了一圈发现自己还帮不上忙,又走了出来:“唉,那谁,你吃过菊花鱼没有?我能把草鱼肉切成头发丝儿那么细,拍上面粉炸出来再浇上汁儿……嘿嘿嘿……等过两个月,我就把他们沈家给比下去了。” 西服革履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那自说自话。 “你倒是说句,到底吃过没有啊?” “……” “你会说话吧?你说刚刚那个人怎么不说话只写字儿?” “……” “好歹在一个大门口遇见,你咋就不说话了?” “……”话都被你说完了,正川平次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聒噪成这个样子。 “开饭了。”赶在客人们都来之前,店里的人都能先吃一点东西,下一顿饭就要下午三点了。 卷毛男,不对,光头男立刻非常自来熟地蹿了进去搬凳子挤位置吃饭了。 看着店里热热闹闹地要吃饭,正川平次想了想,也抬脚进了店里。 “请给我来一份三鲜水饺。” ******** “华夏酱油有、94种风味物质,和式酱油、有125种,所以、从味道上来说,和式酱油的味道、更丰富。本酿酱油、是现在几种、和式酱油的基础。” 对比着眼前放着两小碗酱油,正川雄一正在教导沈何夕一些和食里面的东西。 讲解了半天,老人话锋一转:“我这里有几种手工酱油的配方,一会儿我抄给你。” 正川大师说的轻描淡写,但是沈何夕知道,不同的酱油搭配不同制法的寿司一直是正川大家的特色卖点,他现在随随便便地就要教授给一个刚认识几天的小女孩儿。 好吧,我们要承认,面对小刀的孙女,正川大师简直豪爽得像是圣诞老人。 女孩儿已经快要麻木了,昨天他给自己做完了咯吱盒接着就问自己想不想学铁板烧,后来又问自己想不想学刀工,现在连家里的压箱底配方都拿出来了。 “我对当厨师不感兴趣。”沈何夕第n次强调自己的立场。 “没事儿,给你爷爷。”对于这位老国宝来说,给了小姑娘就是给了她爷爷,变相贴补一下自己的弟弟有什么不行的? 老人说是给酱油的配方,结果所谓的“几个”配方是慢慢一盒子的纸,从酱油到醋,从梅子酱到腌菜,从处理米饭的特殊手法到鱼的保鲜技巧。 “有很多、连我孙子还没学到,你不学就给你爷爷,你爷爷不要、就给你哥哥。” “好了,正川老先生,我给我爷爷打电话,让他见您。”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些配方沈何夕知道自己真的很有兴趣,而且也没用退回的余地,那就帮这个老先生达成心愿吧。 “你、应该、叫我大爷。”老人一本正经地企图用自己的棺材脸掩盖自己的高兴。 “嗯,叫你大爷,等你和我爷爷彻底把话说顺溜了再说吧。” 62、鲜王什锦饺 “晚饭、吃什么?鱼排、怎么样?”走过来。 “不用。” “我、给你炖汤吧。”走过去. “不用了,我一会儿要去打工啊,不用麻烦您了。” “我、我给你包饺子。”走过来。 “正川爷爷,您别再我面前转来转去就已经是在帮我了” “我只是、问你吃什么。”走过去。 沈何夕瞪着一双大眼看着棺材脸的老先生:“如果你把我转吐了,我今天就没办法接电话了,要不你自己和我爷爷说?” “……”正在走廊里转圈的正川雄一终于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女孩儿瞪着眼睛的样子,他习惯性地想说什么,又默默地萎了。 “乖一点才好啊,你看你们两个一个不会说话一个不会听话,两个老倔头脑袋撞一起,一疼七十年。” 咔嚓~!就算没说什么他还是胸口再次中刀,正川雄一拎起灰色的小墨迹贴着墙边站着不动了。 每周的这个时间沈老头都会打电话过来,为了让自己的房客能准时接到电话,泰勒夫人如果要外出就会把电话放到外面的窗台上。 窗台上的花瓶里还有两枝刚摘下来不久的百合。 小墨迹在正川雄一的怀里不安分地扭了两下,自带美瞳的蓝□□眼眼直直地看着她自己的人小声地叫了两声。 沈何夕笑着拍了一下它的脑袋,正好,电话响了。 “丫头啊,今天有没有用羊毛擦刀柄啊?我跟你说刀柄不能用水洗,那个刀刃的……” “老头儿你是给我打电话还是给刀打电话?这么想刀我把电话放那让它自己跟你说。” 流鱼流鱼流鱼,自从拿回了流鱼刀每次老头子的电话就是今天刀咋样了,明天刀咋样了,沈何夕虽然可以理解自己爷爷难得的一把热血沸腾,但是像这样没玩没了的隆挪换岢腥献约汉艹源住 “我这不是见不着么,你让我看一眼我才能安心。”听见孙女似乎不太高兴,沈抱石刚刚那股子认刀不认人的劲儿瞬间萎了。 沈何夕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死盯着电话的正川雄一,跟自家老头子说起了正事儿:“我在腐国认识了一个老头,每天给我送吃的送喝的,你说我改怎么回报人家?” 老头儿?沈抱石瞬间提高了警惕:“多大岁数的老头子?哪儿人呐?为什么给你送吃送喝?” “快八十了,半个华夏人,他说他是我大爷。” 沈何夕提高语速飞快地说完,沈老爷子愣了一下就气壮山河地吼了一声:“让他滚!” “爷爷,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让他滚啊?”沈何夕气定神闲,反正让滚的又不是自己,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正川雄一,她真的觉得对方有点可怜。 “老人的事儿你别管!小夕你别理他。” “我吃了人家快半个月了你跟我说让我别管?” “我明天汇钱给你,你把饭钱还了。” “老头儿,你就告诉你吧,人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沈何夕又看了一眼正川雄一,把节操扔在地上踩着,捏尖了嗓子把一句话说出了山路十八弯的味儿。 沈抱石听着电话差点汗毛都炸起来了:“你、你好好说话。” “爷~爷~~”我就不! 这次别说沈抱石了,就连在一边听着的沈何朝都抖了一下,两个从来没感受过孙女妹妹撒娇的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精神攻击差点打翻在地。 “你别叫,别叫了!我说啊,他是个片儿国的军人,你明白了么?几十年前他拿过枪杀过我们的同胞……” 沈何夕一手拿着电话,一手从正川雄一的怀里把自己的猫夺了回来。 深吸一口气,她看着面前的老头儿对着电话里的老头儿吼了一句:“你们两个都他妈是没长嘴的傻【哔——】么?一个以为是他害死了我曾叔祖,一个以为对方是个军人。卧槽谁规定了随军的厨子不能穿军装了?你们两个脑袋里装的都是石头吧?啊?” 一声怒吼竟叫两地噤若寒蝉。 “你们两个最好今天把话说清楚,老头儿,如果今天你敢扣电话,别说流鱼了,今年你连我都见不着,我说真的。” 女孩儿把话筒甩进了正川大师的怀里,抱着猫就走了。 电话里沈抱石急切的声音传了出来:“丫头?丫头?丫头你说什么意思?你今年回来么?丫头?” “小刀,我是大板板……”老人苍老的手举起电话,一辈子拿刀都没抖过的手,颤抖着把话筒放在了自己耳朵旁边。 一个电话两个人也不知道打了多久,沈何夕算了一下话费,再一想沈抱石到月末看见话费清单的心疼样子,心里舒坦了不少。 “也不知道曾爷爷怎么养的孩子,越是亲近的人越是没办法面对,越是感情深厚的人越是肆无忌惮的伤害,一个个都绞尽脑汁儿和自己过不去。” 全然忘了自己也曾经是这种人的沈何夕未老先衰地叹了一口气,捋了一下手里的毛团子。 ******* 沈抱石辗转反侧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听见沈何朝打开院子门去买菜的声音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将近中午了。 小腻歪扒拉着的房门,终于把他给扒拉了出来。 “饿了吧?走,找大朝吃饭去。” 沈何朝留了纸条,说看他一直没醒就没给他把饭送来,等他睡醒了自己去店里找吃的。 店里已经有了三三两两的客人,在这样的晴朗的天气里,吃着饺子喝着饺子汤,原汤化原食,再来一盘葱丝拌猪耳朵或者一盘芹菜花生米,小日子瞬间就让人觉得滋润了起来。 正常情况下,沈老头就算只是出门走个十几步来了店里,那也是要穿着整齐发丝不乱的。 可惜今天因为没休息好,又有事儿压在心上,老头儿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憔悴。 看见师爷抱着狗进来悄无声息地坐在一边,小帮工颠颠儿地跑了过来:“师爷,您吃点啥?咱这新来了一个要踢馆的川菜厨子,让他给您来一份回锅肉?” “不用了,给我拌个蜇丝白菜,让新来的给我做个虎皮尖椒,再来一碗肉丝面就行了。”在这家店里能这么挑着人点菜的大概也就只有沈抱石这个前任老板了。 点完了菜,沈抱石跟小帮工要了两块骨头要出了店门去喂狗,正巧路过了一个后生的座位。 一个西服革履的年轻男人面前放了一盘水饺,一碟子蒜泥,可是蒜泥可怜巴巴地被弃置在了一边。 一双竹子形状的筷子和一个倒了一点调料的荷叶碟摆放在了男人的眼前。 “你这是嫌弃这家的调料?”沈抱石瞅了一眼荷叶碟里的带着点红的调味汁,克制不住一脸嫌弃。 恚鸬摹 西装男人淡笑的有点矜持:“这家店的饺子非常鲜美,但是调料太粗糙了,这么粗糙的蒜的处理……”言下之意,就是觉得把蒜捣碎了扔在盘子里的吃法他看不上眼。 “哦,那你说怎么是不粗糙的?” 发现这人居然敢当着自己的面给自家的饺子挑毛病,这真是二三十年都没发生过的事儿了。 “应该把蒜泥过滤出汁液然后点在盘子里,器具应该精美,这种看起来就很便宜的盘子不应该用来装味道这么好的饺子,饺子也应该摆放的更用心一些,这种堆在一起的粗糙手法……” 他的面前不知道何时站了一大排的厨师,几乎所有人都用那种看死人的眼光看着他,除了某个还没搞清状况的光头男。 沈老头原本有点颓着的后背已经挺直了起来,他摸了两下怀里的小腻歪,再次恢复到了中气十足的状态: “小川,让你师父用轻云出岫的盘子给我上一盘鲜王什锦的饺子,我要用那双黄木的筷子墨点朱砂的碟子,配着红醋绿蒜泥。” “好咧师爷!”小帮工异常欢快地跑进后厨传信儿去了。 所谓鲜王什锦,是去年沈何朝出的一道新菜,用虾仁儿的质感搭配海肠的鲜脆,还有肉丁的香和皮皮虾子的香甜。 饺子的面团除了白色的面团还有黄色的胡萝卜汁、绿色的菠菜汁,黑色的墨鱼汁调和的三种颜色不同的面。 各种材料都是现成的,沈何朝重新调了一份饺子馅儿,虾仁切成小粒,海肠切成小圈,皮皮虾的虾籽微微煮过之后同样切成颗粒状。 包饺子的时候,先各取一点彩色的面团搓成细条混在饺子皮上,擀出来的饺子皮上就有了三色不同的纹理。 放饺子馅儿的时候先放皮皮虾子再放肉馅儿,肉馅上放虾仁和海肠,手指一扣一压,一个漂亮的带着彩色纹理的饺子就包了出来。 饺子和平时长形的饺子不太一样,沈何朝非常体贴他爷爷想要显摆的心情,把每个饺子边儿的形状都处理的有些像是桃花的花瓣。 年轻的男人面带一丝浅浅的微笑,他手指像是白鹤展翅一样轻巧地拿捏着饺子,每一点对饺子外形的修饰看起来随性又写意。 偷偷在一边观摩的光头已经看呆了。 蓝绿色的陶瓷盘子上像是有一层薄云从盘子的一边轻轻飘出,白色的饺子皮上三种不同颜色的纹理像是象征着春日里新发的颜色,橙色的像是花芯,绿色的像是新柳,黑色的像是枝干。它们从每一个饺子的底部蜿蜒而上,由粗到细更是显出了饺子馅料的饱满和飞边的轻薄。 饺子的内部材料的颜色透在外面,淡粉的虾仁儿,浓艳的虾籽,圆圆的海肠,还有一丁一点的绿色的调味菜。 一缕热气从它们的身上带着香味弥散,这才让人惊悟这是一盘子,不是一页春景。 轻云出岫,配着万物生发,用黄木的筷子夹住一个饺子,都让人觉得心疼又期待。 更别提浅红色像是滴了两滴浓墨的碟子上还有自酿的香醋搭配着绿色的特制蒜泥。 “来,你看看你居然用商场里买的和式甜醋配饺子,你这是得多糙?” 沈抱石老眉一抖,眼角一斜,端的是八分得意两分看轻十分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