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管这叫4399?[无限]》 第1章 [无cp向]《你管这叫4399?[无限]》作者:易夕伊年【完结】 简介: 被一个台风毁掉毕业论文的秦光霁被迫结束了暑假。在返校的高铁上,浑身都是怨气的他为了打发时间,随手点开了熟悉的小游戏界面。 列车呼啸着穿过隧道,车厢里的灯却突然熄了。 眼前重现光明时,秦光霁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于一个奇特的世界。 【叮,欢迎来到小游戏的世界~】 【请各位玩家积极闯关~】 甜腻的系统童声响起,宣告他成为玩家的同时送来了他的初始道具—— 一把……铲子。 秦光霁捡起这把画风明显和游戏不符的铲子,冷哼一声,大力地戳开了副本界面。 无限流是吧,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副本硬,还是我的多功能升级加厚铲锄镐刺一体化锰钢工兵铲硬! …… 绿茵环绕的住宅区里,手持电锯的肌肉狂人无差别地屠.杀猎物; 浑身扭曲的瘦长人形怪物被远古的怨念驱使,终日游荡在幽深的废弃矿井中; 偏僻贫穷的村落,长于泥泞的恨意诉诸绝望的报复; 尔虞我诈横飞,机械的屠戮与人心的叵测交织,奏响隆重的自相残杀; 颠倒的世界中,人类沦为鱼肉,砧板和屠刀皆指向自己…… 而这所有的悲切、恐惧、凄凉、愤怒都终结于同一双手下! 世界悲欢有时,万物皆有遗憾,他以人类之躯行走副本,终成神迹。 …… 不久,游戏新赛季排行榜开启,一个全新的名字高居榜首。 游戏内部论坛里,老玩家们关于新人黑马的讨论两极分化。一部分人赞其为神,另一部分人则对其嗤之以鼻。 但有一点双方达成了统一:如果在副本里碰到这位,请祈祷不要成为他的敌人。 对此,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第一名表示:什么?没听说过。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大学生罢了。 ———— 目前已定的副本: 为避免版权争议,正式上线时可能会改名 1dad’nme狂扁小朋友【已完结】 2黄金矿工【已完结】 3森林冰火人【已完结】 4老爹汉堡店【已完结】 5粘液实验室【已完结】 6坏蛋冰淇淋【已完结】 7阿sue系列【已完结】 8逗小猴开心【已完结】 ———— 观前提示: 1.主角前后期性格有明显改变,随剧情推进而成长 2.游戏副本均已经过魔改,仅参考部分元素,非原版内容 3.部分副本存在恐怖/重口描写,详见各副本第一章排雷 4.副本,之后可能会添加新的内容 5.疯癫之作,一切不合逻辑之处都可以理解为:作者疯了 6.主角疯度取决于作者精神状态 7.有一对百合副cp,注意避雷 8.都看到这里了,不点个收藏吗qaq 第001章游戏? 九月,秋老虎正劲,火辣的阳光投在低矮丘陵的茂盛森林中,蒸腾出能够轻微扭曲空气的滚滚热浪。 “嗖——” 一辆高铁正以三百公里的时速行驶在群山之中,将寂静的山岭打上人类工业化的烙印。 而这节高铁车厢之内,分明是坐得满满当当,却是比外头更静。 人们或坐或躺,或垂头或仰面,或蹙眉或木然。放眼望去,皆是年轻面孔,却不见半点朝气。 空气里弥漫着某种沉重的情绪,令身处其中者默然,仿佛不再有任何事情能激起心中的波澜,满心满眼全是哀叹。 这种情绪,叫怨气,这些年轻人,叫大学生,这个日子,叫开学。 列车到站,几个大学生拖着自己的行李唉声叹气地下了车,取而代之上车的,是一个抱着小男孩的大妈,看上去像是对祖孙。 “喂!我上车了!”大妈刚一落座,便掏出她塞在狭小裤兜里的手机,打起了电话,嗓门高亢、声音洪亮,仿佛要透过玻璃,把不远处树上的麻雀全都给震下去。 “哎呀,我又不是第一次坐火车了,你怕什么!”大妈仍在兀自说着,大嗓门已经吸引了方圆五排之内的大学生们的注意,大家频频侧目,企盼着她能够注意到一点,可这大妈却没有半点打扰到人的愧疚,继续扯着嗓子喊着。 “什么?”她嗷地一声叫起来,把旁边女生吓得一哆嗦,还没塞好的耳机滑落在地,险些被大妈踩到,“老张的侄女也失踪了?” “啊呐,真是造孽哟,最近怎么这么多失踪的后生啊!”大妈“啪啪”地拍着大腿,一副担忧的模样。 “好,你放心,我一定看好我们囡囡。”大妈把自己铁掌一样的手转到自己胸膛,又是打鼓一般地拍起来。 半晌,大妈终于挂断了电话,转而打开了短视频软件,开始以最高的音量外放了起来。 至于她那个“囡囡”呢?这穿着开裆裤的小崽子已经在她打电话的几分钟之内哒哒哒地跑遍了整个车厢,现在正在和一个女孩包上的草莓熊挂件较劲。 “囡囡——”在腼腆的女孩快被他气出眼泪星子的时候,大妈终于从快要断气的短视频笑声配音里抬起头来,又一次扯着大嗓门喊了起来,“到外婆这里来,别碰那些东西,脏!” 第2章 此话一出,别说女孩了,几乎所有被那小崽子骚扰过的大学生乘客们的脸上都露出了愤愤的表情。 也正是在此时,小崽子还对那个挂件颇为执着的时候,一个高瘦身影从前排上站起,缓步向着后方走去。 他一边走着,一边在手机屏幕上按了几下,像是拨通了某个号码。 “喂?谢医生?”青年的声音清润,音量并不大,却如淙淙流水般涌入众人的耳中,抚慰着他们被大妈的嗓门伤害过的耳膜。 青年侧身,绕过小崽子和大妈,留下一个带着礼貌浅笑的侧颜,话语接着落下:“对,我在高铁上,到站了就去找你拿药。” “是啊,”他已经走到了车厢后边,脚步顿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叹,“车上有点吵,又犯病了,想砍人。” 小崽子的哭闹、短视频的哄笑、大妈的叫喊都在瞬间戛然而止,数双眼睛同时看向青年,带着惊恐。其中,以那一老一小尤其为甚。 青年却仿佛毫不知觉,轻快地拉开卫生间的门,“咔哒”一声挂上锁,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开来。 青年站在镜子前,低着头沉默了几秒后,将一直保持着熄屏状态的手机轻轻搁在了洗手台上。 他打开水龙头,弯下腰,掬起一捧水,泼到自己的脸上。 如此反复几次后,他才终于深吸一口气,再次抬头。 镜子里映出青年绝佳的面容,面部轮廓立体,眉峰如剑,一双星目在水珠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明亮,是仿佛从油画中走出一般的浓郁颜色。 只不过,他的眉间隐约存着点未散的郁色,像是画家在此处凝滞的顿笔,生生破坏了浑然的意境。 青年闭上眼,仰天长叹—— “烦烦烦烦烦烦烦烦烦!” 谢医生是假的,犯病和吃药也是假的,但想砍人是真的! 秦光霁咬牙切齿地攥紧拳头,四下环顾之后,愤然抬起胳膊——砸在了自己的腿上。 “嘶!”秦光霁废了好大力气才让自己不至于痛呼出声来。 没办法,作为一个守法好公民,不能真去砍人,也不能破坏公共设施,就只能自己锤自己发个疯这样子。 只不过——没控制好力气,好痛! …… 一分钟后,完成了间歇性发疯,顺便解决了一下膀胱问题的秦光霁拉开门,又一次跨越整个车厢,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很好,这回车里很安静。如果忽视掉周围人警惕的视线和旁边小姐姐不着痕迹地往外挪了二十厘米的动作的话。 秦光霁略略挑眉,嘴角勾起一点淡不可闻的弧度,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屏幕一亮起,一条名为《台风登陆,z大农学院损失惨重,你的毕业论文在里面吗?》的新闻便瞬间占据了秦光霁的全部眼球。 “唰”地一下,秦光霁的嘴角垮了下来,跌穿了地板。 原因无它——他,秦光霁,z大农学院大四学生,就是那个被突如其来的台风毁掉毕业论文的倒霉蛋。 不仅如此,台风毁掉的除了他可怜的黄瓜苗,还有他这辈子过一天就少一天的快乐暑假! 如果不是这个该死的台风,他本来还有整整十天的假期,如果不是今天大早上接到来自舍友的报丧电话,他也不至于就这样匆匆忙忙地收拾行李上了最近的一趟高铁,如果不是他的黄瓜苗危在旦夕,他就不会忘记查一查高铁让不让带工兵铲,以至于把他心爱的铲子独自留在了高铁站! 秦光霁越想越气,连呼吸都重了几分,甚至都已无暇管理自己的表情,眸光在明暗的灯光下愈显危险,惹得旁边的小姐姐又悄悄往外边挪了五公分。 秦光霁紧紧蹙眉,把手机面朝下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转而从脚边的包里掏出电脑,放在了面前的桌板上。 这台破电脑秦光霁已经用了快五年了,开机速度慢的很,看着蓝色屏幕上不断旋转着的白圈圈,秦光霁尝试着稳定住自己的呼吸,令心情略微平复下来。 开机界面一卡一卡地亮起,秦光霁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地移动鼠标,点开浏览器,再耐心等了这像极了乌龟爬的电脑一会儿,配合着它的速度,像树獭一样一个键一个键地输入,再像九十岁老太拄拐一样颤颤悠悠地打开某个熟悉的白绿相间小游戏网站。 白圈圈再次出现,秦光霁的耐心所剩无几,脑子里的记忆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几十分钟前的高铁站。 秦光霁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柄做工良好的全新铲子被工作人员从箱子里翻出来的样子。 看着铲子离自己越来越远,脑海中的秦光霁伸出一只尔康手,失声喊道:“工兵铲——” “叮……”伴着一点异响,秦光霁回神,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电脑屏幕在界面加载出来的瞬间,熄灭了。 下一秒,耳膜传来压迫感,窗外陡然变暗——进隧道了。 再下一刻,全部灯光消失,黑暗降临。 ———————————— “叮~” 秦光霁在黑暗中被一阵铃铛声唤醒。 一个不大自然的童声从头顶响起:“叮~您有三秒缓冲时间~” 秦光霁:??? “三、二、一。” “叮~”灯光渐次亮起,眼前白光绿光相互交织,构造出一个熟悉而诡异的空间。 秦光霁的瞳孔骤然缩紧,这不是—— 第3章 “叮~”童声再次传来,分明是ai音,却有着不属于机械的兴奋语气,“欢迎来到小游戏的世界!” “请各位玩家积极闯关~” 秦光霁:????? “叮~”童声继续说话,“新玩家秦光霁,id:u8199671,你有两分钟的提问时间~” 秦光霁:“……爬。” “叮~系统不懂您的意思哦~” 秦光霁的神色晦暗不明,白绿的网页以及花花绿绿的小游戏图标变作实质的灯光,一起落在青年的身上,显得滑稽,又在可笑之下透出一星半点的可怖。 秦光霁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经历了这糟心的一天,他的心情早已经跌落谷底,只想着赶紧毁灭算了,再没有半点心思和什么破系统绕圈子:“我不管你是个什么东西,都给我爬。” 这回,系统听懂了:“叮~游戏一旦开始,任何玩家都无法脱出哦~”它的声音始终保持在同一个音调,却在字里行间夹带着威胁的意味,“系统不允许玩家的一切反抗行为~” 秦光霁冷笑一声,连声道:“好,好,好,那杀了我算了。” 说着,他便摊开双手,做出等待模样。 系统大概也没想到秦光霁会是这个反应,卡顿了几秒,才再次出声:“……未违规情况下,系统不得擅自抹杀玩家。”连标志性的波浪号都没加,看来是被秦光霁的操作吓到了。 秦光霁嗤笑,翻了个白眼:“切,胆小鬼。” 系统:“……请玩家不要嘲讽系统。” …… 提问时间很快过半,秦光霁也稍微冷静了一点。 稍微看看周围就能明白,这一切显然不是谁的恶作剧——他大概真的被进了某个不太唯物的“游戏”空间,成为了所谓的“玩家”。 秦光霁耸肩,知道按照正常逻辑,反抗是没什么用的,于是便按照系统说的,提出了自己的疑问:“要怎样才能离开游戏?” 不想活也就是说说而已,毕竟这年头也没几个真的活出人样来的。不过他既然来了,还是要知道点规则,至少也要死得明白些。 “叮~离开游戏的方法有两种:一、玩家个人或团队在赛季结算时排名前3%,二、玩家个人累计获得一百万积分~” “友情提示,当前赛季共有约一万玩家~通过方法二离开游戏的平均耗时为:八年~” 秦光霁瞳孔地震:“夺少?” “你这游戏把玩家当旧社会的长工使吗?” “叮~”系统平静解释,“游戏设置均已经过精确计算,会确保玩家身心健康哦~” “且游戏内奖励丰厚,系统是在为各位玩家谋福利哦~” 你把人无缘无故拉进来,我们还得感谢你不成?你这不是明晃晃的cpu话术吗?! 秦光霁冷冷地扯了一下嘴角,一点不信它的鬼话。 但他刚想再说点什么,便被清脆的铃声打断。 “叮~提问时间已结束~” “正在随机分配新手副本~” “检测到玩家执念超过阈值,正在发放初始技能~” 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忽然吹起,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一般,将所有的图标都搅和在一起,在秦光霁的眼前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咣当——”一个长条形物体落在秦光霁的脚边。 “叮~玩家技能已绑定,名称:【工兵铲——】,等级:1,技能潜力:……” “叮~新手副本加载完成,名称:【dad,me】,预估等级:d~” “传送开启~” 第002章dad,me1 眼前被白光笼罩,几秒之后,伴着清脆的摇铃声,光芒散尽,一点一点透出世界的轮廓。 这是一个看似平常的居民区小公园,涂着黄蓝油漆的金属健身器材、塑料滑梯城堡、小号秋千和摇摇马、堆着小山包的沙坑,与每个在城市里长大的小孩记忆中的景象几乎别无二致。 除了——这里没有人。 别说本该属于这里的嘈杂人声了,就连一点风吹过的动静都没有,安静得可怕。 “叮~”系统的童声从头顶传来,打破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其余玩家正在载入游戏,请耐心等待~” “本次关卡玩家人数:10人~” 系统拖长的波浪号尾音还未完全落下,便有一道白光从天而降,第二个玩家进入了游戏。是一个身材高挑穿着中性的短发女生。 女生环顾四周,眼底除了刚到新环境的茫然,还有和秦光霁几乎同质的烦躁,却没有一点面对未知的恐惧,浑身上下都在透露着一个不耐烦。 她四下环顾,走到那座塑料滑梯旁,轻巧一翻,三两下便坐到了滑梯顶上,目光散漫地落在四方。 秦光霁挑起一边眉毛,心底对她多了点兴趣:看来,这位的精神状态和他差不多。 她的目光很快落在秦光霁身上,点点头,简短道:“越关山。” 秦光霁报以回应:“秦光霁。” 与女生对视的瞬间,秦光霁不由得愣了一瞬,仿佛那双纯黑的眼睛能够在顷刻间洞悉心灵、看穿一切。但下一秒,女生便偏偏然收回目光,仿佛无事发生。 秦光霁盯着她高挑的背影看了几秒,心思微沉:这是……她的技能吗? 在两人打招呼的几秒中里,其余八个新手玩家也接连进入了游戏。 没给各位留下任何缓冲时间,在最后一个玩家身上的白光消失的那一瞬,熟悉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第4章 “叮~玩家已到齐,游戏面板已开通,请各位玩家双击右手掌心查看,游戏将在一分钟后正式开始~” “59、58、57……”童声系统有条不紊的倒计时犹如催命符般在空气中回荡,众人连忙遵照提示打开游戏面板,争分夺秒地汲取信息。 秦光霁看着双击之后悬浮在自己眼前的游戏界面,余光扫过旁边众人,发现这面板是只针对个人开放,别人只能看到一个正在呆愣愣瞪眼的玩家。 面板主界面做得有些简陋,总体以白绿为主,和小游戏网站的配色相同,中央用仿宋gb2312字体写着“游戏面板”四个大字,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代的古早气息。 上方有五个象征切换按钮的方框,分别写着【个人信息】、【任务目标】、【游戏商城】、【好友列表】、【团队信息】、【问题】,其中【游戏商城】、【好友聊天】、【团队信息】这三个是灰色,其余则是绿色。当鼠标随秦光霁的目光移动到灰色框上时,显示暂时未开放。 秦光霁点开【个人信息】栏,页面跳转,如出一辙的简陋面板中除了 【玩家姓名:秦光霁】 【玩家id:u8199671】 这些基本信息外,下方还用加粗的字体罗列着: 【生命值:258】 【精神值:70】 【身体素质:85】 【背包:技能【工兵铲——】,介绍:一把被某人遗落的普通工兵铲……】 【当前积分:200新手赠送积分】 虽然配色都是辣眼睛的高饱和度,但也十分简单明了。 再看【任务目标】栏,依旧遵循了固有的白绿页面,但比【个人信息】栏的内容要少些,只有两个大项: 【主线任务】 【支线任务】 目前都是空白状态,秦光霁猜测应该是要等游戏正式开始才会出现。 【23、22、21……】系统倒计时只剩三分之一,秦光霁再次挪动目光,点开了【问题】栏,也是只有两个大项: 【游戏规则】 【在线客服】 秦光霁随意点开了【游戏规则】栏,一条条和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文字规则跳了出来,令人头皮发麻。 这点时间当然是不够看这些规则的,于是秦光霁略略扫了两眼,转而点开了【在线客服】界面。 看上去和早期微信差不多的界面上跳出一行小字:【以下为自动回复,如需人工客服请输入“人工”~】 还没等秦光霁搞明白人工客服是个什么东西,倒计时已接近尾声。 【3、2、1,时间到~】 【游戏正式开始,现在播放开场动画~】 …… 铃声过后,游戏界面自动关闭,秦光霁的耳边响起音乐,一段动画在眼前徐徐展现。 简笔画风格的几幢房子前,两个直筒形状的火柴小人在快乐玩耍。 接着,一个浑身肌肉的大块头从远处跑来,一脚踢飞了玩具,再一拳打翻了其中一个小人,小人立刻被锤倒在地,血珠四处飞溅,后脑勺处流出大滩暗红液体,挣扎了几下,就不再动弹了。 大块头见小人不动了,便再度起身,紧紧锁定已经跑出挺远的另一个小人,被夸张的肌肉线条覆盖的大腿大步迈开,几秒钟的时间就追上了小人,一个飞扑过去,泰山压顶般将那小人压倒。 小人和大块头同时脱离画面范畴,只有一朵朵血花如喷泉般从下方涌出。 电锯声响起,伴着点“咔哒咔哒”的卡顿声,像是锯在了骨头上一般,令人汗毛悉数竖起。 电锯声越来越近,一个体格更大的电锯人从画面的右边走出,手中的电锯在惯性的作用下缓慢转动,金属刃上挂着无数稀碎的粉色肉块,甚至还在隐约跳动,很是新鲜。 欢快音乐顿时变调,一片片重音猛然砸下,画面被喷溅而出的血红液体彻底占据,伴着重重叠叠的刺耳尖叫,一行血淋淋的大字浮现——【dad,me】 …… 画面和音乐渐渐消失,露出众人或惊恐或凝重的面容。 近乎窒息的沉默中,一个瘦小的女生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哭出声来:“我、我想回家……” “切,做什么梦呢,”旁边一个矮个子健壮男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进来的时候没听那鬼系统讲过规则吗,出不去的!” 他虽然嘴上在责备女生,但自己背在身后的双手也不停的颤抖着,显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冷静。 秦光霁扫视了一遍周围的玩家们,或多或少都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了恐惧的神色——对于初入游戏的新手们来说,方才那段不亚于恐怖片的动画带来的冲击绝不会太小。 在场十人中,唯一还能保持完全镇定的,就只有秦光霁本人,以及那个名叫越关山的女生了。她依旧随意地坐在顶上,目光似是洞然。 是她和自己一样天生就对这些东西无感,还是说——秦光霁想起了方才的那双眼睛。 “叮——”铃声响起,与先前的有些不同,有些闷声闷气,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膜一般。 熟悉的童声系统并没有再说话,取而代之的,是一簇从天边飞来的鲜红流星。 它们汇聚在一处飞驰而来,又在穿过漂浮在众人头顶,和儿童画册里的简笔画别无二致的、纹丝不动的云彩之后瞬间分离,变作一行大字,蛮横地占据了众人的全部视线: 第5章 【boss即将到来】 这行字在天上停留了两秒,又迅速融化成一滩漂浮的血水,自行排列组合,形成全新的字眼: 【请努力活下去!!!】 三个惊叹号如同三把硕大的锤子,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令人几要喘不过气来,满眼都是被染成血色的天。 字眼仍在变化,下一刻,它再度融化,组成了几个数字: 【2:00】 【1:59】 【1:58】 又是倒计时! 从进入游戏开始算起,这已经是第四次了。秦光霁的心沉了沉,如此频繁的倒数,就好像是催命符一样,把玩家们高高架在了危机感之上。 来不及多思考,面对着即将到来的危机,众人纷纷散开来,各自寻找能够躲藏的地方。 这个小公园面积很小,又大多都是敞开式的设计,唯一能够藏人的就只有那座滑梯城堡下面的小小空间,而此刻,那里早已被几个动作比较迅速的玩家彻底填满。 秦光霁迟疑了一瞬,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转战沙坑和健身设施,而是抬起头,一个助跑攀上城堡顶部,站在了越关山身旁。 短发女生斜睨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自顾自地看着下方为了抢夺一点遮蔽空间而大打出手的两个男人。 “你为什么不躲?”女生突然开口问道。 “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 秦光霁只是扯了下嘴角,挑了个比较平整的地方,轻松坐下,才悠然回答道:“躲有用吗?” “像个鹌鹑一样藏起来,只会死得更快而已。” 女孩多看了他一眼,纯黑的眼睛里闪过一瞬的光亮。“哦?”她继续问道,“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呢?” 秦光霁微笑:“不怎么办。” “等到倒计时结束,就自然会知道的。” 滴答、滴答、滴答…… 倒计时本是没有声音的,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组成倒计时的鲜红液体也在一点一点地滴落,仿佛下起了一场血雨,将草地染成了斑驳的颜色。 在时间还剩余四十秒的时候,秦光霁听到身旁的女孩发出了一声淡淡的轻笑。 她抬起手,指向不远处躲在健身器材背后的两个人:“胖的那个,骆衡,s省高二学生;瘦的那个,胡鹏云,g省电子厂打工仔,都没有技能。” 她侧过身,继续指着藏在两个滑稽摇摇马后面,害怕得快要哭出来的女生:“长头发那个,也就是刚才在哭的女生,管瑶,y市幼师,技能潜力d;短头发那个,方心怡,a大大三学生,技能潜力d+。” 她收回手臂,转而指了指自己下方的城堡:“躲在这下面的四个人,高一点的男生叫关乐欣,z省人,技能潜力c;矮个子女生叫韩子宁,t市人,技能潜力c+;高个子女生叫郑安然,h省人,技能潜力b;又矮又壮的男人叫王坤鹏,x省人,技能潜力b+。” 她说话的语气平淡如水,音量也不高,但秦光霁的神色却是几番变化。 女生说完了这一长段话,终于收回了手指,转而正面看向秦光霁,靠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重新介绍一下,我叫越关山,h大心理学研究生,技能:读心术,潜力:a+。” 读心术?果然如此。秦光霁这下明白了,方才对视时的异样,恐怕就是对方在发动读心技能。 秦光霁心思一动,脑海中闪回初见时的片段,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进入游戏的顺序,就是我们的实力排名。”秦光霁注视着面前纯黑眼眸,断言道。 越关山嘴角的笑颜更甚,微微颔首:“对,没错。” “所以——”她眯起了眼睛,“秦光霁,我很好奇,你的技能和潜力,分别都是什么?” 倒计时还剩十秒,秦光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你的技能看不到吗?” 越关山悻悻摇头:“我看不到你的心,不然我也不会问了。” 秦光霁并不意外,摊开手:“好吧。” “秦光霁,z大大四学生,技能:工兵铲,潜力:s。” “叮——” 时间到。 第003章dad,me2 “嘟嘟嘟嘟……” 最先传来的,是由远及近的卡车引擎声。 不远处的马路上,一辆轮子尺寸夸张的皮卡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浑身都是腱子肉的壮汉从车上跳下,“啪”地一下用力关上车门,两条肌肉线条极其夸张的胳膊在阳光下闪着充满力量的光泽。 boss出现了。 卡车顺着马路开走,前挡风玻璃之后,隐约有一抹相同的色泽一闪而过。 站在路旁的肌肉人扭动着自己粗壮的脖子,秦光霁甚至能够听到关节摩擦的“咔咔”声。 他的脸上长着一个黑漆漆的金属面具,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完全看不到一点眼白,唯有一片凶光。 他先是左顾右盼了一会儿,但很快,他的目光便落到了公园中,以及,两个招摇地坐在高处的人身上。 和肌肉人对视的一刹那,秦光霁的脸上没有一点惧意,反倒是冲着他笑了一下,像是遇见了老朋友似的,颇为热情地招招手:“hi~” 大块头明显愣了一下,两个铁锤一般的拳头悬在胸前,迟迟没有放下。 秦光霁几乎立刻便感受到了下方几人仇视的目光,就连旁边的越关山也侧目而视:“你想做什么?” 第6章 秦光霁挑眉,手臂向前平举,心中一动,一把泛着金属光泽的铲子立刻出现在他的手中,“咣当”一下戳在城堡的屋顶上。 “拉一下仇恨。”秦光霁从屋顶上站起,又对着肌肉人挥了挥手。 “嘿,这边哥们!” 肌肉人似是被激怒了,开始冲着他们这边飞奔而来,浑身的肌肉在奔跑中迸发出根根清晰可见的青筋,仿佛马上就要刺破薄薄的皮肤。 “咚咚咚咚——”两只青筋暴起的赤.裸脚掌拍在粗粝不平的地面上,悬挂的秋千也因此在微微颤动,惹得藏在秋千后面的两个女生表情更加难看了。 肌肉人跑得很快,没几秒,就踏进了公园外围的草地。 “叮——”铃声响起,天空中原本已经融化殆尽的血色倒计时再度出现,这回,时间定格在【5:00】。 在铃声响起的瞬间,肌肉人的脚步陡然停驻,像是被卡住了一样浑身僵硬。直到下一秒,倒计时走到【4:59】,他才恢复了动作,继续向着他们这边奔来。 秦光霁活动了一下手腕,提溜着自己的工兵铲,正要往下跳。 “等会儿,”越关山忽然从旁边拉住他,冷声道,“不对劲。” 秦光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过几秒的功夫,肌肉人的速度更快了几分,却并不是冲着秦光霁的方向,而是突然拐了个大弯,冲到了那两个并排的摇摇马前边,一记重重的勾拳—— 伴着一声惨叫,那被粗壮的弹簧固定着的摇摇马竟然被直接拍成了九十度角,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在了地上,连带着把原本躲在两个摇摇马中间、一时未来得及脱逃的骆衡一并拍成了肉饼。 几秒后,摇摇马在惯性的作用下重新弹回,但毫无弹性的肉身却被两方夹击,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落在地。 秦光霁抬头,看着右上方和倒计时一起出现的血量条,骆衡的名字后边,红色的血条已经降到了五分之一,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血皮了。 骆衡狼狈地趴在地上,一手捂着自己已经血肉模糊的脸,一手艰难地向前伸着,一点一点地挪动着自己的身躯,不断地呻.吟着,显然已经完全丧失了反抗能力。 然而,肌肉人却并没有就此放过他。 他迈开自己和庞大身躯相比不成比例的脚丫,绕过第一个摇摇马,单手把体重在一百七十斤以上的骆衡拎了起来。 骆衡被血糊满的脸上难掩惊恐,徒劳地在空中扑腾着四肢,肥硕的腿几次踢到肌肉人精壮的腹部,但却连刮痧都不如,肌肉人的血条始终纹丝不动。 在骆衡已经嘶哑的叫喊声中,肌肉人骇然举起了拳头—— 只一拳,血条清零,名字灰暗。 骆衡被重拳锤至错位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下,身体像个破麻袋一样被随意地抛在沙坑边沿,丧失了全部生机。 “啊!!”骆衡临死前的惨状清晰地落在离他最近的两个女生的眼中,登时爆出两声惊叫。 沉浸在恐惧中的她们已然忘记了,肌肉人也听得到她们的声音。 “唔……”短发的方心怡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捂住了自己和同伴的嘴,但已经晚了一步,肌肉人已然注意到了她们。 他黑洞洞的眼珠子在两个女生和方才逃跑的胡鹏云之间转动着,犹豫了一下,随后转身,向着两个女生的方向奔去。 “啊!!!”面对着急速迫近的肌肉人,两个女生甚至已经彻底丧失了逃跑的能力,只得呆滞地站在原地,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锵锵锵——”一阵金属敲击声忽然从上方传来,奔跑中的肌肉人也被吸引了一刻的注意力。 “喂,大块头!”秦光霁站在房顶上,高高举起自己的铲子。 然后,只听见“唰”的一声,那柄全金属的工兵铲就像一杆标枪一样被主人掷了出去,精确地怼到了肌肉人的钢板一样硬的腰上,再一反弹,跌进了肌肉人脚边的泥土里。 右上方的肌肉人血条出现一行红色小字:hp-3。 尖叫声戛然而止,空气顿时沉默无比,不论是两个女生还是肌肉人,都愣在了原地,下意识地看向上方叉腰站着的始作俑者。 秦光霁却是一点不怵,见肌肉人看过来,甚至还勾起手指,颇为挑衅地一笑,用口型道:“你过来啊。” 成功拖延了时间的两个女生:!! 目睹骚操作的越关山:…… 被戳中的肌肉人:。。。 趁着肌肉人愣神的这几秒钟的功夫,两个女生拔腿就跑,一溜烟躲到了滑梯下边,还不忘对秦光霁报以感谢的目光。 秦光霁只是随意一耸肩,手掌在空中虚虚一抓,掉在地里的铲子自行升起,飞回了秦光霁的手中。 “锵锵锵——”秦光霁故技重施,再次敲击铲子,想要把肌肉人彻底引过来。 然而,肌肉人的反应却并不如他所愿。 短暂的凝视之后,肌肉人却是低下了头,不再看秦光霁,而是转身,出其不意地向身后扑去—— “啊——”血光与惨叫同时喷溅,原本和骆衡藏在一处,后来又跑走的胡鹏云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肌肉人这犹如泰山压顶的一击,半个身子直接被压进了沙坑里,血条也因这一击下降大半。 紧接着,还没等胡鹏云自己从人形的坑里挣扎出来,肌肉人便快速起身,单手拢住胡鹏云的两个脚踝,把人倒着提了起来。 第7章 和方才对待骆衡不同,肌肉人这回没再出拳,而是把人像提鸡一样脸朝下提溜着,拖着男人的身躯在红绿相间的塑胶地面上走了一小段路,来到了公园外围的小树林前边。 一条长长的血痕拖在他的身后,胡鹏云的血条持续不断的下降,连惨叫声都变低了不少。 肌肉人面对着茂密的小树林,手臂骤然发力,把胡鹏云一下子抡到空中,划出一个血色的弧线—— “砰!” “砰!” “砰!” 三道脑袋撞击重物的闷响接连响起,胡鹏云的血条瞬间归零。 “砰!”肌肉人再一用力,将胡鹏云的尸体脱手贯在了透明的空气墙上,在上面拍出一大片鲜艳的血花。 余下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晰地看到他脱出眼眶的两个破碎眼球,以及流淌在脸上的粘稠脑浆。 “呕……”城堡下方响起了一点干呕声,就连秦光霁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不过,他并非只为两个队友的死而难受。 “看到了吧。”越关山的声音将秦光霁的思绪拉了回来。 “什么?”秦光霁偏头看她。 女生的语气十分凝重:“我们根本不是这个肌肉人的对手。” 秦光霁轻哼了一声,松开手让铲子自己回到系统背包,盘腿坐下,看着满身都是血渍的肌肉人一步步向着两个女生走去。 “是啊,”秦光霁语气淡然,仿佛生命受到威胁的并不是自己一般,“我们的攻击根本就破不了他的防,而他想要杀我们却只需要两拳。” “而且——”秦光霁眸色微沉,“他甚至拥有不低的智商,不会被轻易拉到仇恨,还会利用空气墙伤人。” “把这样一个对手放到新手关里,”秦光霁低头看着越走越近的肌肉人,手中再次召唤出工兵铲,泛白的手指死死捏住冰凉的金属铲柄,“系统是想让我们直接死在这里吗?” “嗯哼,”越关山对秦光霁的话很是赞同,被碎发挡住一半的眼眸中闪过思忖的光,语气却不再沉重,甚至伸出了大拇指,“你说的对。” …… 肌肉人的屠杀仍在继续,两个技能潜力为d级的女生终究还是没能逃过他的魔爪,被一手一个揪住脑袋,猛地一撞! “咔嚓——”头盖骨清脆的碎裂声响起,血条双双清零。 倒计时还剩三分半,已经折损四人。 接下去——三分二十秒,关乐欣血条清零;三分零五秒,韩子宁血条清零;两分四十五秒,郑安然血条清零;两分钟,王坤鹏在用自己的技能拳套反抗十秒后,于一分五十秒血条清零。 城堡顶上,越关山瞥了一眼脚下已经被玩家的血染成了个大号血葫芦的肌肉人,对着秦光霁努努嘴:“下去吗?” “走。”秦光霁吐出一个音节,率先一跃而下,在肌肉人面前稳稳落地。 一分十五秒,越关山血条清零。 剩余二十秒,秦光霁的工兵铲脱手,五秒后,秦光霁血条清零。 …… “叮~” “通过新手关卡,全体玩家传送至下一关~” 第004章dad,me3 画面斗转,满地的血迹和尸体尽数消失,唯一站在其中的肌肉人也在瞬间被风吹散,变作无数碎屑飞向前方。 “叮——” 闷声闷气的铃声响起,紧随其后的却并不是童声系统,而是一个粗壮的男声:“玩家已进入第二关,正在分配角色。” 空无一人的草坪上,粉光从天而降,九个头顶写着名字的直筒火柴小人出现在地图上,几秒后,一道粗一些的光柱降落,从里面走出一个块头只比肌肉人小一点的肌肉怪。 他头顶的名字是——秦光霁。 “我、我活过来了?!”头顶骆衡名字的小人兴奋地打量着自己毫发无损的身体,两个豆豆眼都挡不住满腔的喜悦。 不只是骆衡,其余死而复生的玩家们的脸上也都是同样的欢喜表情。 大家都顶着一样的火柴小人皮肤,看上去像是一群午餐肉在开会。 在这午餐肉群里,唯一不同的就是顶着肌肉人皮肤的秦光霁了,由于和boss的体型过于相似,刚刚经历过肌肉人的恐怖袭击的玩家们根本不敢靠近他一点,都躲得远远的,宁愿缩成鹌鹑也不愿和他对视。 秦光霁倒也没觉得被孤立有什么不好,自行查看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后,还是和上一关一样,和变成戴头盔小人的越关山一起坐在了马路边。 “血条排名变了。”秦光霁盯着以每隔十秒的速度开过一辆车的马路,说道。 越关山抬眼看了一下右上方的血条,颔首道:“是以我们在上一关对肌肉人造成的伤害进行排名的。” 她又抬手指了一下自己头上坚固的棒球头盔:“分配角色也是这个标准。” 天空中,中间的倒计时和左边的肌肉人血条都还未出现,右边的玩家信息中,秦光霁在上一关对肌肉人造成了160点伤害,名字排在最上面,血条长度也比其他人足足多了一倍有余。 第二第三位则分别是王坤鹏和越关山,造成了125点和87点伤害,分配的角色是拿玩具枪的小人和戴头盔的小人,血条长度比下面的玩家多出大约三分之一。 至于其他人,基本上没能对肌肉人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都是普通款长的一模一样的火柴小人,没有武器和防御,血条长度和上一关一样。 第8章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接下来的关卡,我们应该会变得越来越强。”秦光霁的声音从肌肉怪的皮下传来。 “他也是。” …… 几分钟前,上一关,倒计时剩余三分钟。 下方不断传来肌肉人殴打玩家的声音,秦光霁却对此充耳不闻,专心致志地点开系统界面中的客服功能。 玩家秦光霁:[人工] [正在为您转接人工,请耐心等待……] 客服666号:[玩家秦光霁,您好,客服666号竭诚为您服务。] 客服666号:[检测到您当前位置:新手副本,第一关,您可提问的数量:2] 玩家秦光霁:[玩家血条清零,是否代表玩家死亡?] 客服666号:[当前副本答案为:否,血条清零与玩家死亡没有必然联系。] 玩家秦光霁:[什么情况下会导致玩家死亡?] 客服666号:[该问题标准答案涉嫌剧透,目前可回答的讯息为:该副本将玩家个人表现作为判定标准。] 客服666号:[玩家秦光霁当前可提问数已归零,欢迎您下次问询,再见。] [人工客服已关闭] …… 倒计时重新出现,距离肌肉人出场,还有一分钟。 经历了一次真实死亡的玩家们都比上一次冷静了许多,至少,都能够安静地听秦光霁把他从客服那里知道的第一条规则讲完。 “所以,”王坤鹏把玩着手里的玩具枪,操着一口浓重的x省口音,简单总结了一下,“我们就算被他打死了,也会复活的对吧?” “不是……”秦光霁刚要说出下一条规则,却被旁边的玩家们七嘴八舌打断,根本没给他再开口的空档:“这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嘛。”“那我就直接送上去好了嘛,反正也是要被打死的,还费什么劲啊!”“哎呦怎么不早说,我之前都快被吓死了……” 秦光霁完全找不到插话的机会,好大的块头也挡不住七八个午餐肉罐头一起挤过来,很快就被排挤到了外边。 秦光霁顶着肌肉怪的皮,无奈地和一直坐在旁边看戏的越关山对视一眼。 算了,各人自有各人福,随便吧。反正他也没那么想做好人。 …… 倒计时结束,碎屑纷至,组成了一个全新的、完整的肌肉人。 不过这次,他面对的不再是慌忙躲藏的玩家们了。 ——是站成一排等着送死的玩家。 肌肉人:??? 秦光霁、越关山:…… 王坤鹏站在最前头,一手带着自己的技能拳套,一手握着游戏分配的玩具枪。 “啪!”王坤鹏扣下扳机,一个头部折叠的马桶揣从狭小的枪口挤出,在空中完全展开,直直地怼在了肌肉人脸上的金属面具上,hp-30。 这种玩具枪的冲击力理论上应该不会太大,但被怼到的肌肉人却像是被猛推了一把一样,连连后退了几步,哐当一下跌进了一旁破破烂烂的球门里。 竖在一旁的残缺记分板自动翻页,从0:0变成了1:0,欢呼声响起! 王坤鹏拿着这把玩具枪,不可置信地左右打量翻看,完全没想到这平平无奇的道具居然能有这种威力。 肌肉人一个鲤鱼打挺从球门里站起来,框框锤了两下自己结实的胸膛,一扫方才摔倒的尴尬,亮出手臂肌肉,像是被激怒了一般冲着午餐肉们跑来。 王坤鹏立即警惕,再次端起枪,对准肌肉人,又是一枪! 枪声响起的瞬间,肌肉人没有半点慌张,反倒是加快了脚步,像一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锵!”马桶揣和肌肉人在空中相碰,肌肉人却并没有像之前一样受击跌倒,而是发出类似金属碰撞的清脆声音。 马桶揣断成了两截,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后飞了一段,落在了松软的草皮上。 阳光适时从云后露出,反射着肌肉人手中的森然寒光。 王坤鹏的瞳孔陡然收缩——肌肉人手上拿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来不及再做反应,王坤鹏咬紧牙关,眯起一只眼睛,将枪口对准肌肉人的脸,再次扣枪。 “咔哒……”齿轮空转,没有子弹射出。 玩具枪上方冒出一行小字:子弹已耗尽。 王坤鹏瞬间面色灰白,握着枪的手臂垂下的瞬间,肌肉人已经扑了上来。 “扑哧——”血液从胸膛中喷射而出,染红了绿色的玩具枪。 他甚至没能及时举起拳套防御,就被肌肉人的铁手紧紧钳住喉咙,飞腿随即而至,直接将他手上的拳套踢下。 一刀、两刀、三刀,血条清零! 王坤鹏的尸体砸进另一边的球门,白色的球网上蹭了大片鲜红。 1:1 肌肉人抬起头,金属面具在红白球网的掩映下显得愈发恐怖,手中匕首不见踪影,只有满身血迹和右上角王坤鹏灰色的名字能够彰显他方才恶行。 好不容易找回冷静的玩家们再次变得惊慌失措,但这一关的地图比前一关还要空旷,只有一个硕大的草坪和一条随时会有车开过的马路,他们无路可逃。 玩家们最终挤作了一团,纷纷拿出自己比纸还薄的防御和只能刮痧的攻击技能,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强撑着做出抵抗姿态。 哪怕已经经历过一次快速的死亡,但亲眼目睹实力较强的队友像农村杀鸡一样被冷兵器刺死后,没人再能轻描淡写地说出“那我就送了好了”这种话了。 第9章 对于死亡的恐惧始终镌刻在每个生物的基因里,摆脱它并没有那样容易。 肌肉人顶着王坤鹏的血,双手随意地在身上蹭了蹭,登地抬头,黑洞洞的眼睛直视那群午餐肉玩家。 像是在看一堆真的午餐肉罐头。 肌肉人动了,转过身,踩着草坪,向外走去。 整个地图中,只剩下汽车驶过时的嗖嗖声,和倒计时上的血水落下的嘀嗒声。 上一关,肌肉人杀王坤鹏用了五十五秒,这一关,他只用了三十秒。 时间还剩七分半! 肌肉人正在靠近! 肌肉人攥紧拳头! 肌肉人亮出匕首! 肌肉人转身了! 玩家们:? 肌肉人把匕首飞出去了! 一把工兵铲挡住了匕首! 在面前飞快地挥舞着的工兵铲发出猎猎的破空声,不说像金箍棒,也至少是个九齿钉耙的水平。 由铲子构成的严密屏障之后,顶着面瘫粉色肌肉怪的皮囊也掩盖不住秦光霁眼里的得意。 这身皮肤虽然确实很滑稽,但是给身体素质带来的提升可是实打实看得见的。秦光霁进游戏前只是个普通的脆皮大学生,也没有健身的爱好,平日里运动量最大的时候就是去试验田里锄地,就连多锄几下地都会累到肌肉拉伤,更别说像现在这样把铲子当金箍棒挥了。他之所以喜欢上工兵铲,也是因为这玩意比较省力和方便,对他这种农学生比较友好。 而现在,秦光霁不仅能把铲子舞地虎虎生风,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挑衅地对肌肉人勾勾手指。 “想打我就过来,偷袭算什么?”秦光霁温润的声音从肌肉怪狰狞的皮肤下传来,带着讽刺的笑意。 “铮!” 秦光霁单手控制工兵铲,令其瞬间停止旋转,铲头朝下,大力地戳在马路牙子上。 肌肉人仰天怒吼一声,两个拳头在胸前狠狠相撞,发出砰砰的声音,然后,他左右摆动着两条手臂,像装上了两个风火轮一样朝秦光霁撞来! 秦光霁不慌不忙,微微眯起眼睛,冷笑一声,目光死死盯着冲过来的肌肉人,算准时机—— 他一个撤步,身体瞬间向旁边挪动一大步,肌肉人扑了个空,直接冲到了马路中央。 肌肉人猛地刹住脚步,全身肌肉再次鼓起,想要立刻转身去扑秦光霁时,一辆小轿车正好开来,不偏不倚地撞上路中央的肌肉人,把人撞出两米远后再毫不留情地从身上碾压过去,保持原速嘟嘟嘟地开走了。 肌肉人的血条立刻减少了五分之一。 约莫五秒钟后,被压扁了的肌肉人才终于从路中央爬起,顶着背上两道清晰的车轮印子,堪堪躲过下一辆即将开来的车子,闪到了马路另一边。 马路这一边,目睹秦光霁这一系列操作的午餐肉玩家们惊呆了,不知是谁率先给秦光霁鼓起掌来,登时响起了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 秦光霁扯了扯嘴角,趁着一辆比较长的大货车开过的功夫,低下头去拔自己那柄因为过于大力而卡进柏油路里没法自动回收的铲子。 “小心!”越关山忽然发出一声短暂的惊呼,秦光霁刚一抬头,就撞上了已然近在咫尺的肌肉人黑洞一般的眼睛——他甚至能够听到肌肉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属于王坤鹏的血液从他的脸上滑落时的滴答声。 秦光霁:!!!你脚底下踩轮滑了吗,跑这么快!? 第005章dad,me4 没给秦光霁留下任何思考反应的余地,肌肉人的两记重拳就飞速贯在了秦光霁的脸上,秦光霁只觉得自己的脸像是被飞来的流星锤砸中了一样,瞬间喷出一大口鲜血,飞出两米远,重重地砸在地上,耳朵和脑袋都在嗡嗡的响。 秦光霁强忍着剧烈的疼痛,双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手臂一伸,方才脱手的工兵铲立刻飞到手中,代替拐杖的作用使他能够勉强站起。 肌肉人毫不留情,秦光霁刚一站起来,一个直拳就随之而来,直冲秦光霁的腹部。秦光霁赶紧举起铲子格挡,但却是恰好中了肌肉人的计,拳头登时收起,飞踢紧随其后,将秦光霁刚挡在身前的工兵铲踢出两米远。 锋利的匕首刺破空气,没入胸膛,剧烈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到全身,秦光霁只觉得自己浑身像是被撕开了一样,连眼前的画面都泛起了雪花状的光斑。 越关山随即反应过来,发动游戏身份的技能,用带着头盔的脑袋撞向肌肉人,却被早有防备的肌肉人发现,轻松躲过越关山的头槌,匕首毫不留情地从秦光霁的胸膛拔出,刺进越关山的后心。 两人的血条双双骤降。 秦光霁的耳鸣终于减弱了些,咬牙忍痛翻过身,趁着肌肉人对付越关山的几秒钟,尽力地伸长手臂,将工兵铲重新握在手中。 他用尽自己所剩无几的力气,奋力将铲子往前一扔——正中肌肉人后背,肌肉人动作一顿,hp-10。 经秦光霁这一关键的打断,越关山乘此机会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抄起旁边的垃圾桶就往肌肉人身上砸,hp-2。 垃圾桶砸到肌肉人身上,桶盖被冲击力掀翻,桶身连带着里面的果皮垃圾一起盖在了肌肉人头上,令他短暂失去视野。 秦光霁和越关山对视一眼,同时起跳,你一拳我一脚地把肌肉人打翻在地,毫无章法地狠狠一顿揍,在肌肉人把垃圾桶从头上摘下前打掉了他近五分之一的血量。 第10章 肌肉人庞大的身躯在地上扭动了两下,抓准了两人攻击的空当,一把将垃圾桶掀开,铁手把垃圾桶厚实的铁皮桶身捏出一对五指掌印,当作一道盾牌护在自己的胸前。 两人见状连连退后,秦光霁将铲子立在身前,两双眼睛警惕地盯着肌肉人的一举一动。 正在双方剑拔弩张的时刻,那群午餐肉玩家终于有了动作,一支玩具弩箭从那边射出,正中——肌肉人的小腿,软绵绵地反弹到了地上,hp-1。 过了好几秒,肌肉人才终于发现似乎是有人射了他一箭,有些茫然地转头往玩家那边看了一眼。 拿着弩的玩家:……对不起打扰了。 对方撤回了一个脑袋,对方重新当起了鸵鸟。 就在肌肉人分神的时刻,秦越两人再次抓住时机,一个高举工兵铲,一个亮出头槌,一左一右冲向肌肉人。 “咣!”肌肉人的右手和越关山的头盔相撞,竟是直接把手上的匕首给撞飞了出去,落在了远处的垃圾桶盖上。 秦光霁也不甘示弱,将工兵铲挥出了大刀的气势,接连敲中肌肉人的肩膀和胳膊——八十!八十!八十!令肌肉人暂时无法还手。 这一套攻击下来,肌肉人的血量已经掉到了四分之三。 但,肌肉人的反应速度比想象的更快,刚刚发动了头槌攻击的越关山没来得及结束技能后摇抬起头,肌肉人就硬扛着秦光霁的八十攻击,反手将铁桶呼到了她的身上,将人径直砸飞出去。 紧接着,他又举起手里铁桶,连连挡住秦光霁的铲子攻击,在秦光霁攻势的空挡里,脚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斜向前插进来,一把钳住秦光霁的铲子,巨大的拉力顺着铲柄传来,秦光霁的身子也被拉近了几步。 秦光霁心道不妙,连忙松开握着铲子的手,却还是晚了一步,铁桶从天而降,把秦光霁也给罩在了里面。 垃圾发酵的臭味登时弥散开来,秦光霁都没能及时屏住呼吸,前胸就被猛踹一脚,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后,重重地跌在了地上。 垃圾桶被摔开,匕首的寒光再次于眼角余光闪现,刺入心脏! 眼前被血色浸透,呼吸停止。 秦光霁血条清零。 此时,倒计时剩余:2:00 “叮~” “本关重点玩家已阵亡,游戏进入第三关~” ———————————— 场景转变,沾满了血迹的足球场草坪和均匀驶过汽车的马路消失不见,转而变成了一家亮着斑驳灯牌的便利店。 粉光从天而降,七个小人走出,又两道白光亮起,露出四个高度及腰的黑色轮胎。 白光散去,两个穿着连体衣的粉色小人各自跨坐在和他们的体型不太相符的大号机车上,头顶的名字是——秦光霁、越关山。 “这关的道具……”秦光霁张嘴呼吸一大口新鲜空气,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装扮,挑起半边眉毛,“比上一关要强一点。”穿着连体衣总比变成肌肉怪要好多了。 虽是同样的身份,但越关山却完全没有秦光霁的好心态。 “只有九个人。”她语气颇为沉重。 越关山比秦光霁矮一点,把腿往后伸才能勉强够到机车的脚踏,只得半趴在车上,伸长脖子仰起头看着下方的玩家们。 秦光霁也发现了这一点,目光扫视一圈,收起了脸上的表情,声音低了些:“是,胡鹏云不见了。” “叮——” “本关开启末位淘汰模式,根据玩家上一关伤害进行排序,本次淘汰者:胡鹏云。” 秦光霁的嘴角往下一沉:果然如此。 “咣当……”下方传来一点嘈杂声音,秦光霁循声望去,是骆衡倒在了便利店放在外边的招牌上,摔成了一片。 秦光霁向右上角瞥了一下,骆衡的名字现在排在最底下。如果骆衡这一局没有突出表现,那么下一个淘汰的,应该就是他了。 秦光霁闭上眼,心里似有思绪翻飞,又似是一片空白。 从前看无限流,他总对里边配角的死亡无动于衷。但现在,当真正身临其境,发现身边曾经存在过的玩家就这样轻易被规则抹杀,他做不到完全看淡。 只是,哪怕心里有再多的不忍,再多的难以言说,现在,也不是能将情绪表达出来的时候。 活下去。他必须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资格悲伤。 两分钟的缓冲倒计时照例出现,只留下一片寂静。死亡的威胁如尖刀般高悬头顶,大家早已没了上一关的轻松神态。 在这一关,除了拥有机车的秦光霁和越关山,玩具枪和头盔小人分别是拥有弩箭技能的郑安然和上一关率先阵亡的王坤鹏。秦光霁也算是明白了,这两个小人最主要的作用应该是合作起来,利用自己的控制系技能牵制肌肉人。 不过——秦光霁瞄了一眼这两个中间隔着八百米远的小人,他们看上去关系似乎没有好到能合作的地步。末位淘汰模式下,玩家们已经从队友变成了竞争对手,没有人希望自己的排名落于人后。 两分钟的时间转瞬即逝,当肌肉人出现时,没有交通工具的午餐肉玩家们全都躲进了面积不大的便利店里,只有秦光霁和越关山两个人留在外边。 这幅造型实在太过显眼,在肌肉人落地的一瞬间,秦光霁就成功对上了那双黑洞眼睛。 秦光霁摘下挂在机车前面的头盔,扣在脑袋上,把护目镜拉下,拒绝与肌肉人对视。 第11章 说真的,他也不想这么拉风地站在街上当靶子的。但是,但是——这车不让他下去啊! 没错,从秦光霁的皮肤沾上这辆和他的身体比例不太相符的机车开始,他就被粘在了上面,不论怎么动弹都没法从车上下去。要不然,他早就和那群午餐肉一起藏进便利店里了,谁想和武力值逆天的肌肉怪再打一架啊! 属于这一关的倒计时出现了,时间是:15分钟。 肌肉人照例在倒计时出现的那一秒卡顿了一下,就好像是秦光霁那台破电脑在跳转关卡时都要转一下白圈圈那样。 秦光霁不会开摩托车,研究了两分钟,也才分清楚点火开关和油门,眼看着旁边的越关山已经挂档起步,他开始有些烦躁起来。 冷静,冷静,秦光霁对自己默念。他按照越关山方才临时教他的,第三次尝试点火、挂挡、松离合、给油门——终于,机车以五码的速度歪歪扭扭地向前开了起来。 秦光霁眼前一亮,尝试着给车加档——发动机发出一声轰鸣,然后,熄火了。 秦光霁:!!??大哥你给点力啊! 可惜,机车大哥听不懂他的话,肌肉人倒是听懂了,又挥起他的风车拳,向着秦光霁冲来。 秦光霁被困在车上,他心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类似慌张的情绪。 人越慌,就越会出错。 他一次次点火,一次次挂挡,但发动机大哥却一点面子也不给他,纹丝不动。 千钧一发之际,就在肌肉人的拳头距离秦光霁的机车不到十米时,伴着从发动机中冒出的一股黑烟,机车又一次动了起来! 秦光霁死死捏住离合,脚下一踢挡位——机车如离弦之箭一般飞了出去,把前方的肌肉人撞飞出去! 秦光霁看着肌肉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血条像瀑布一样跌落四分之一,嘴角露出邪魅一笑。 但下一刻,他的笑容僵住了。 机车的刹车突然失灵,秦光霁以七十码的速度,狠狠撞上了空气墙。 “轰!” 机车被空气墙挤成了一大坨废铁,里边的秦光霁也在冲击力之下,和肌肉人一样飞到了空中。 “pong!” 秦光霁的身体砸在了空气墙上,停滞了一秒,再慢慢滑了下去。 上方属于秦光霁的血条降低了三分之一。 秦光霁觉得自己浑身像是被火车碾过一样,过了好久才终于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像个刚安上四肢的木偶一样,极其不协调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看着身后的废铁,秦光霁意识到,想要摆脱机车的控制,就是需要高速将他甩出去! 这一刻,他无比庆幸自己带了头盔,否则,恐怕就不是掉三分之一血这么简单了。 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二。 安全驾驶,请正确佩戴头盔! 秦光霁靠在空气墙边好一会儿,等到听觉和视觉渐渐恢复,才缓缓打开头盔上的护目镜,撑开沉重的眼皮看向前方。 仍旧有些模糊的眼前,大块头像一块超大号地毯一样,被死死按在地上,根本没法起身。 伴着机车发动机的轰鸣声,飒爽的女生正驾驶着另一辆完好无损的机车,毫不留情地把肌肉人一次又一次碾在车轮下边。 秦光霁不由地睁大眼睛竖起了大拇指:“越姐,牛!” 下一秒,机车停在他的面前,女生对他一挥手:“上车!” 第006章dad,me5 秦光霁翻身上车,越关山一压油门,机车再次飞驰向前,将刚刚起身的肌肉人又一次推倒,两个大车轮从中间碾在肌肉人的脸上,在他身上留下一条非常对称的虚线,简直可以对折沿线剪开了。 越关山把速度控制得非常精准,每次碾完肌肉人调转车头时,都能在他即将起身的时候又一次开过去,形成一种很新的永动机。 秦光霁坐在后边,看着越关山来来回回好几次,只觉得自己心里这一天以来受的气都顺了许多,心情一下子变得舒畅起来。 “姐,”秦光霁自动改变了对越关山的称呼,不由赞叹道,“你开车技术真好。” 越关山专心操纵车把,声音从厚厚的头盔底下冒出来:“哦,以前练过。” 秦光霁眨眨眼,难道我姐以前还是个炸街党? 越关山虽然没发动技能,但也仿佛听到了秦光霁的心声,在后面加了一句解释:“讨生活的时候练出来的,别多想。” 秦光霁:明白了。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继续专心致志地碾压肌肉人,如果肌肉人是一团面的话,现在应该会变得比纸还薄,正适合做肉馅的纸皮烧卖。 机车在路上如此来回反复,期间还不停有来自午餐肉玩家的暗箭从便利店的各个角落里飞出,没有攻击技能的,就抄起店里的货物扔出来,更有甚者,发动了自己的大力技能,直接把一整个货架给丢了出来,如果不是越关山反应快加了下油门,恐怕他们两个也要被这莽撞的家伙误伤到。 倒计时一分一秒过去,转眼便过去了三分钟。但奇怪的是,肌肉人的血条自从被秦光霁一击肉蛋冲击撞掉四分之一后,掉血的速度就变得格外的慢。越关山和其他玩家反反复复折腾了他好几分钟,他的血线却依旧保持在大约三分之二的地方,甚至还处在健康的范畴。 秦光霁率先发现了这个问题,他蹙起眉头,拍拍越关山的肩膀:“姐,血量不对劲。” 第12章 越关山抽空瞄了一下血线,再低头看了下机车的仪表盘,“啧”了一声。 秦光霁也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越关山前面硕大的表盘,迟疑了一瞬:“这个油量……” 秦光霁的脑海中闪过两分钟前自己那辆车的油表,线索登时连接成串:“我知道了!” “那根本不是剩余油量,而是这辆车剩余可造成的伤害数量!” 为了防止把肌肉人撞飞出去太远,越关山一直严格控制着车速,所以每一次造成的伤害都在一个平稳的范围内,油表的掉落自然也十分稳定。加之对摩托车一定会有一个油表的刻板印象根深蒂固,一时很难看出端倪。 而就在几分钟前,秦光霁因为没有控制好速度,一下就把肌肉人创飞出去的时候,那辆车的表盘在那个瞬间从满格跌落到底,显然不是正常油表能够出现的状况。 秦光霁一拍巴掌:“所以,我那辆车根本不是刹车失灵,而是到了规定的伤害量,自动报废了!” 经他这么一解释,越关山也颇为赞同地点点头。她又一次低头看了看余量,忽然转头对秦光霁道:“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来试试吗?” 秦光霁愣了一下,伸手指着自己:“我?姐你不怕我这破车技把我们两个人都甩飞出去吗?”虽然刚才的事不是他的错,但秦光霁还是明白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的。 越关山忽然加快了速度,一个利落的漂移,身体向侧方倾斜伸手,捞起了秦光霁那辆彻底散架的车上裂成两半的海绵坐垫。 秦光霁:? 越关山“唰”的一下停下车,双手撑在车上,翻身下去,脚尖轻点两下,矫健地坐到了秦光霁的身后。 她举着两块海绵垫,对秦光霁道:“我不怕。” 她伸出手,指着马上要爬起来的肌肉人:“我数三二一,你就往死里加油门,把人撞飞出去后,我们一起跳车。” 秦光霁深吸一口气,重新放下头盔护目镜:“好。” “三、” “二、” “一!” □□与钢铁狠狠相撞,在肌肉人飞出的一瞬间,烈火轰然从机车前端升起—— “跳!” 两人一起飞身跃下机车,一人抱着一块海绵垫在地上连滚两圈。 伴着巨大的爆破声,背后滚滚热浪袭来,两人却早已计算好了路线,闪身躲入便利店内。 便利店外侧的玻璃都在这一场爆炸中炸裂开来,纷纷扬扬碎了一地,恰好扎在了刚刚砸落在地的肌肉人被灼烧得焦黑的身上,造成了一波不低的二次伤害。 火焰迅速蹿上天空,不受空气墙的桎梏,点燃了外边的大树。 熊熊烈火之后,不远处的小公园和足球场渐渐被浓烟掩盖。 “叮~”系统的童声在这时响起,“检测到副本外环境损坏,已开启自动维护~” 瓢泼大雨瞬间落下,将大火扑灭。 引发这一切乱像的罪魁祸首并排趴在一个货架上,默契地伸出手掌,激动地拍了一下。 被揍了这么久,终于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回! 其余始终躲在便利店里的玩家:高端操作,惹不起惹不起。 …… 倒计时剩余10分钟。 这一关的肌肉人虽然经历颇多,被秦光霁和越关山两个折腾得挺惨,但无奈他的血条实在太厚了,哪怕被车撞、被火烧、被玻璃扎,血量也还有五分之二,还能顶着限定款焦香皮肤挥着大拳头冲进便利店里虐菜。 便利店的地方本来就不大,硬塞了九个午餐肉玩家后,更是拥挤得不行,肌肉人暂时不敢惹那两个根本没打算藏的家伙,于是就拿最弱的开刀,两记飞刀下去,轻松收走了因为实力不行而藏在最外边的骆衡和管瑶两个人头。 是真的人头。 两颗圆滚滚的头颅顺着货架一路滚落,啪嗒一下掉在地上,露出两张到死都没能闭上眼睛的惊慌面孔。 肌肉人渐渐逼近便利店内侧,颇有要把人一网打尽的意思。 唯二拥有身份技能的郑安然和王坤鹏终于按捺不住,一前一后地出手,暂时将肌肉人打翻,一群玩家呼啦啦地跑出便利店,来到了空旷的篮球场上。 在跑的最慢的方心怡也离开了便利店之后,肌肉人却没有像他们想象中的那样追上去,而是换了个方向,手中匕首刀尖指向一旁的秦光霁和越关山。 秦光霁麻利地从货架上一跃而下,随手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尘,工兵铲凭空出现,被秦光霁牢牢攥在手中,金属铲头在昏暗灯光下闪着寒芒。 “早就料到了。”秦光霁用力将工兵铲往下一杵,铲头与大理石地面相撞,发出“锵”的一声,青年的眼中同时迸发出明光。 肌肉人直盯着秦光霁,紧握着他那柄匕首,一步步走近。 从离开新手关开始,规则就不再是杀掉所有的小朋友了。 对于肌肉人而言,结束关卡的唯一方法是——杀掉这一关中的重点玩家,也就是被分配到机车的秦越两人。 若那些午餐肉聪明一点,能抽空打开任务面板看一眼,他们就定然能发现,任务目标栏鲜红的【活下来!!】大字之下,还隐藏着一行小字:帮助你的队友活下来。 可惜,初入游戏的他们被恐惧驱使,根本不敢和武力值超标的肌肉人对抗,唯一能想到的,只有保全自身。 第13章 而现在,位于排行榜最下方的骆衡和管瑶都已血条清零,也就意味着末位淘汰的人选已经定下,那么对于他们来说,最划算的方式就是逃避躲藏,轻轻松松地等着肌肉人干掉两个重点玩家,或者两个比肌肉人还凶残的重点玩家干掉肌肉人。 肌肉人在便利店七倒八歪的货架中穿行,庞大的身躯时不时撞倒一片摇摇欲坠的货架,踩在哗啦啦落下的塑料包装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秦光霁靠近。 秦光霁的目光渐渐向下,离开肌肉人的骷髅脸,落到他的手臂上。 就是现在! 肌肉人的匕首瞬间飞出,明如镜的刀身上,倒映出上方摇摇欲坠的灯管。 “当!” 秦光霁手持工兵铲往上一扬,将直冲他门面刺来的飞刀打掉,此时,锐利的刀尖距离他的眼睛只有不到十公分。 “刺啦——”刺耳的电流声从头顶响起,电火花在被切断的电线末端噼啪作响,和坠下的灯管一起砸在肌肉人的身上。 越关山顺着货架滑下,捞起早已备在手边的水瓶,连瓶带水一起扔向肌肉人。 肌肉人的肢体剧烈痉挛,便利店内本就不稳定的电路瞬间瘫痪,陷入一片黑暗。 左上方肌肉人的血条再次明显下降,已经变成了更深的暗红色,还在外层镀上了类似火焰的框。 “叮——”沉闷男声响起,“肌肉人血量低于30%,开启狂暴模式。” 霎时,外头灰暗的天空中聚拢起大片漆黑乌云,将所剩无几的光线尽数遮挡,只剩下不详的血色倒计时悬在空中,给予令人悚然的红光。 面前传来叮铃咣啷的碰撞声,秦光霁忙将工兵铲举起,但随即便有一双大手伸出,以一个几乎不可能做到的角度绕过秦光霁身前的铲子,扼住他的咽喉。 颈骨被死死捏住,空气再无法进入胸腔,强烈的窒息感和剧痛一起来袭,秦光霁的喉间发出软骨关节摩擦的“咯咯”声,脸色瞬间涨成青紫色。 原本躲在暗处的越关山立刻冲过来,拿着割电线的那把小刀,接连扎向肌肉人的手臂。 但,小刀甚至没能划破肌肉人的皮肤! 肌肉人分出一点注意力,原本黑洞一般的眼睛里升腾着血色火焰。 喉咙的压迫忽然变轻,秦光霁在自己狭小黑暗的视野边沿,看到了一抹喷涌而出的鲜红。 “滴答……”匕首尖端滑落一滴鲜血,属于越关山。 喉间铁掌再次缩紧。 时间剩余——6分钟。 “叮~” “本关重点玩家已阵亡,游戏进入第四关~” 第007章dad,me6 场景转换,这一回,环境变得更加恶劣了。 玩家们降落在一片拆除了一半,到处都散落着建筑废料的老旧居民区中,一团团灰尘升起,惹得秦光霁打了个喷嚏。 “叮——” “由于伤害排行存在并列,故本次淘汰者为:骆衡、管瑶。” 右上方的名字排列再次缩短,只剩下七人。 “呜……”方心怡瘫坐在废墟上,痛哭出声。不知是为她的好姐妹管瑶的死,还是为已经落到最后一名的自己。 窒息般的沉默逐渐蔓延,没有人知道这场游戏还会进行多久,没有人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妈的!”人群里一个粉色小人突然暴起,一把拽起旁边的一根裸露钢管,狠狠砸到坍塌的天花板上,把塑料板子砸成两半。 “什么破游戏!老子不玩了!放老子出去!”顶着关乐欣名字的小人用力扔开手里的钢管,叉腰指着天空,破口大骂。 其余玩家看着他肆意发泄自己的情绪,面上流露出些许赞同和一点恐惧。不是他们不想骂,只是,他们不知道系统会不会因为这个而刁难玩家。 “叮~”童声系统突然出声:“请玩家不要破坏副本设施~” 关乐欣似是气昏了头,一点都没了对系统的畏惧,竟然不顾系统阴森森的警告,继续抬脚,猛踹了一下身前摇摇欲坠的半扇砖墙,让砖墙轰然落进废墟里。 “叮~检测到玩家破坏行为,开启惩罚~” 一道闪电从天而降,精准劈在关乐欣的身上,关乐欣惨叫一声,血条瞬间降低了一半,身体直挺挺地往后倒,摔进了废墟中。 闪电消散,缓冲倒计时适时开启,玩家找寻可以躲藏的掩体,无人关心双腿卡在预制板中间无法动弹的关乐欣。 “切,活该。”不知是谁轻声说了一句,带着讽刺。 “救命!有没有人帮我一把啊!”倒计时的数字毫不留情地减少,关乐欣急得满头都是汗,脸涨得通红,不停呼喊,却没有得到任何应答。 关乐欣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脑袋失魂落魄地垂在胸前,自嘲似的轻笑了一声。也对,这种时候,怎么可能会有人愿意暴露自己的位置,从掩体里出来呢?是他活该。 倒计时走到一分钟,血水滴在关乐欣的脸上,冰凉的触感令他不由地打了个冷战,但他无处可躲,只能任由血滴打湿他的短发,再顺着脸颊一道一道地流下。 突然,牢牢卡住自己半边身子的预制板开始松动,关乐欣抬头看去,两道锐利锋芒在面前显现,像切瓜砍菜一样把厚实的板子切成小块。 关乐欣大喜,连忙抽出自己被压麻了的腿,扑腾几下子站起来,终于看清了救世主的模样——是秦光霁和越关山。 第14章 “你们……”关乐欣一时语塞,他和这两人连一句话都没说过,甚至在前两关,他们大放异彩和肌肉人缠斗的时候,他一直都独自躲在一旁,冷眼看着,完全没有上去帮忙的念头。 秦光霁却没有再看他一眼,确认他能站起来后就收起了这关发放的武士短刀,和越关山一起转身离开。 “好好活着,别死了。”秦光霁冷淡的声音远远传来,很快就消失在废墟中。 …… “不想做好人?”越关山重复了一遍第二关前秦光霁的话,在掩体后露出玩味的浅笑,“那你刚才还拉着我出去救他?” 秦光霁移开眼睛,欲盖弥彰地解释道:“我本来就不是好人,我救他只是觉得他的技能有用而已。” 关乐欣的技能是:一个脆皮盾牌。 “行,”越关山看着他努力瞎扯的样子,快要憋不住笑,“你就是天底下最冷酷无情的人。” 秦光霁毫无心理负担地点头应下:“对没错就是我。” …… 倒计时结束,肌肉人从废墟末端走来,手里依旧握着他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这一关划定的范围比之前大了许多,秦光霁在废墟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探了好一会儿才摸到空气墙,因而能供躲藏的地方也非常多。 秦光霁和越关山悠闲地盘腿坐在一片被钢筋支撑起的空隙后边,时不时伸出脑袋看一眼外边还在寻找玩家的肌肉人,继续聊着上一关未尽的话题。 “你猜这一关他会用时多久?”越关山靠在还算平整的墙边,似是随口问道。 秦光霁抬头看了下倒计时,刚过一分钟,时间剩余24分钟。 “嗯……剩下一到十分钟吧。”秦光霁思考了几秒,回答道。 “跨度这么大,你不是在敷衍我吧?”越关山开玩笑道。 秦光霁双手抱胸,歪着脑袋:“这得看他这一关到底想做什么。” “是和前两关一样,着急赶进度呢,还是——另有目的?” 越关山眯起眼睛:“你发现了什么?” 秦光霁没有开口,而是举起自己的左手,右手手指在左手的无名指根部环绕一圈,修长手指的掩映下,眼中闪烁着如钻石般细碎的星光。 越关山收起了嘴角的浅笑,神色明灭不定,若有所思。 …… 时间又过去一分钟,远处传来几声尖叫,方心怡的血条清零了。大概是肌肉人的地毯式搜索终于有了成效。 “小时候,我曾经玩过这个游戏。”秦光霁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什么?”越关山愣了一下,指了指地下,“你说这个?” 秦光霁点头:“没错,很久以前的事了。” 越关山低下头,喃喃自语:“原来真的有这游戏吗……” 秦光霁心里疑惑一闪而过,歪过头问道:“我俩年纪应该没差多少吧,姐你小时候没听说过吗?” 越关山苦笑摇头:“没有,大概是我们的生长环境不大一样吧。” 秦光霁眼眸一晃,自知失言,连忙转移话题:“没事,这游戏和原版其实也没多大关系了。” “不过,如果仔细回忆我们经历过的这些场景……”秦光霁指向空气墙外的世界,一个个数过去:“公园、废弃草坪、破败的便利店、荒凉的拆迁区。” “从一开始的环境优美,”秦光霁一顿,“再到现在,完全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场景。” 越关山恍然:“游戏地图在一点点往郊区推进。” “越是偏远无人的地方,就越能催生罪恶。”她眼眸沉沉,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令人不大愉快的东西。 “一个游戏的关卡不会太多,”秦光霁抬头,转头看向远方朦胧景象,“拆迁区之后,或许就该结束了。” “所以——”越关山微微蹙眉,怀疑问道,“下一关就是最终关卡?” 她摸了摸下巴:“但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秦光霁赞同:“我也觉得。” “这个游戏,从一开始就在推着我们向前,接连不断的倒计时、一次又一次出现的肌肉人,甚至没有给我们留下一点喘气的时间。” “它究竟想做什么?” “倒计时的尽头,究竟是什么?” “dad,me,这两个人物分别指的是谁?” 越关山抬头,纯黑的眼睛与秦光霁对视,内里写着凝重。 “是游戏正式结束,活到最后的玩家胜利吗?还是——”越关山没有再说下去,别开了视线。 秦光霁听到这问题,忽然轻笑了一声,从地上站起来,拿起游戏发放的武士刀。 “与其在这里瞎猜,不如去问问这个副本里唯一知道答案的人吧。”秦光霁握住刀柄,迅速往外一拉——短刀出鞘,如镜般映出他蒙着大半张脸的武士形象。 “走,”秦光霁挽了个华丽的刀花,大步向前,“去会会他。” …… 时间剩余21分钟。 秦光霁和越关山一前一后从废墟背后走出,眼前却登时被一片尘雾遮盖。 秦光霁在上一关被肌肉人扭断过喉咙,虽然游戏会自动恢复伤势,但他仍然觉得自己的喉咙隐约有点疼痛,不由地咳嗽了两声。 过了几秒钟,飞扬在空中的尘土慢慢落下,头顶王坤鹏名字的小人正在废墟之间来回跳跃与肌肉人周旋。 第15章 不知为何,在上一关利落地用飞刀收割人头的肌肉人这一次却迟迟没有使用他手里那把匕首,而是单凭发达的四肢追逐王坤鹏。 当秦光霁使用武士的飞刺技能,跳起两米高飞到肌肉人身旁时,肌肉人刚刚将用尽了玩具枪技能的王坤鹏头朝下按在废墟里,提起拳头一阵猛揍。 王坤鹏的血量跌落大半,下方的灰尘被新鲜的血液渗透,变成了类似湿泥的质感。 王坤鹏始终没有停止挣扎,即便脑袋被肌肉人死死按着,也用尽自己的力气,手中出现硕大拳套,在肌肉人提拳的空隙里断然出击,竟然真的将肌肉人庞大的身躯推走了一点,用左手手臂脱臼的代价从肌肉人的身下脱出。 王坤鹏摇摇晃晃地站着,带着拳套的手狠狠擦去额前血迹,眼里凶光毕露。 秦光霁和越关山适时出现,两把武士刀如鬼魅般在肌肉人周围穿梭,每次擦过他的皮肤都能在上面划出一道深深血痕。 肌肉人被迫后退闪躲,暂时放过了对王坤鹏的攻势。 秦光霁双手握紧刀柄,正要再次攻上去,突然,他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登时如芒在背。 秦光霁迅速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了王坤鹏含着愤恨的目光。 秦光霁:? 由不得他多想,肌肉人的飞刀已然脱手,秦光霁暂时放弃思考王坤鹏的事,再度投入进对肌肉人的战斗中。 …… 时间剩余18分钟,肌肉人浑身浴血,血条还剩三分之二。 方心怡已死,末位淘汰已定,没了顾虑的其余玩家从大大小小的废墟中赶来,各自施展自己的技能,在暗处偷袭肌肉人,给自己赚取零星的伤害,让自己的排名不至于落到最后。 然而,在最后一个赶到的韩子宁发出攻击的时候,肌肉人却突然改变了自己的攻击对象,抛弃了只剩下不到一半血的王坤鹏,以被秦光霁和越关山砍中两刀为代价,瞬间将凭空出现在手中的匕首甩出。 只听见一声凄厉的尖叫,匕首完全穿透韩子宁的眉心,将她直接钉在了后方的砖墙上。 红色的血和白色的脑浆一起流出,韩子宁甚至没能再说出一个字,就彻底阖上了眼睛,血条清零! 面对如此状况,众人皆是一愣,攻击停滞一瞬,肌肉人则趁此机会,三步并作两步飞扑到郑安然头顶,死死扼住她的喉咙。 郑安然并非毫无还手之力,在喉咙被掐住的瞬间就反应过来,召唤出技能弩.箭,铁质箭矢发出,正中肌肉人胸膛。 肌肉人被铁箭冲击力弹开,手上力道登时松懈,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后退两步。 郑安然往下一蹲,顺利摆脱肌肉人的桎梏,闪身退到废墟边沿。 然而—— “唰!”一柄飞刀从侧方飞来,深深扎进了郑安然的肋间。 郑安然脸色霎时一白,下意识地低头查看,却正是中了肌肉人的计。 庞大的身躯再次扑上前来,这一回,只用了两秒就扭断了她的脖子。 …… 时间剩余15分钟,场上还有王坤鹏、关乐欣、越关山、秦光霁四人。 时间剩余12分钟,开局半血的关乐欣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利用一切能当作武器的废弃物和肌肉人周旋,最终倒在肌肉人出其不意的飞刀之下。 时间剩余10分钟,拥有拳套技能的王坤鹏把肌肉人的血条击打至残血,肌肉人开启狂暴模式将他杀死。 只剩下秦光霁和越关山两个人了。 第008章dad,me7 秦光霁和越关山并排站在废墟前,挥刀和闪身的速度都开始有了迟缓的迹象。经历了十几分钟的高强度缠斗,哪怕有关卡身份的加持,两人的体力也消耗严重。 时间剩余7分钟,秦光霁和越关山手中的武士刀达到设定伤害量,双双断裂,秦光霁再次祭出自己的工兵铲抵挡肌肉人越发迅猛的攻击。 时间剩余5分钟,越关山不慎被肌肉人近身,匕首接连刺入她的胸膛,喷涌而出的鲜血将她身上纯黑的衣服染成了更深一层的颜色。 在血条即将清零的时刻,越关山突然一把抓下蒙脸的面巾,口中呼喊出一句话。 但,她没能出声。 肌肉人的匕首插在越关山的胸膛里,久久没有被收回。 肌肉人——愣住了。 秦光霁大口喘着粗气,将全身大半的重量压在工兵铲上,趁着肌肉人愣神的功夫,尽力地恢复自己的体力。 他的目光始终死死地盯着肌肉人,心中的默数与上方倒计时重合。 5、4、3、2、1 足足五秒的沉默后,背对着秦光霁的肌肉人才终于像是回过神来,大手在空中一握,还沾着越关山血的匕首飞回他的手中。 秦光霁没有再走动,只是冷眼看着肌肉人转身,缓缓向他靠近。 他走的很慢,慢到秦光霁能够清晰地听到废墟被他的脚板踩过时发出的嘎吱声。 肌肉人越走越近,最后,停在了离秦光霁不到一米的地方。 秦光霁忽然不再看他的脸了。他的目光下移,落在了肌肉人垂在身侧的左手上。 被血液彻底浸染的手上,一圈本不明显的印痕被清晰地映衬出来,浮在左手无名指的根部。 那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痕迹。 秦光霁抬头,拿掉脸上黑布,牵动嘴角肌肉,露出一个笑容。 第16章 他张开嘴,用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地对肌肉人说: “你、是、玩、家。” 肌肉人再次沉默,拿着匕首的右手开始颤抖。 他举起匕首——划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毫发无损。 他再次抬手,眼睛盯着秦光霁,刀尖指向天空。像是指着倒计时,也像是,指着更上层的东西。 秦光霁神色微动,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 “我帮你。” 匕首的寒光如期而至,脆弱的喉管被割开,从颈动脉大量涌出的血模糊了秦光霁的视野,挡住了肌肉人黑洞一般的眼睛。 “叮~” “本关重点玩家已阵亡,游戏进入第五关~” ———————————— 一片堆满垃圾的空地,上空漂浮着几个大字:【最终关卡】。 作为游戏的最终关卡,理应会出现一个b格非常高的关卡boss。 所以这一次,秦光霁分配到的角色是—— 秦光霁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破破烂烂、隐约还泛着馊味的老头汗衫,陷入了沉默。 秦光霁:……*&#%#@谁允许你这么设计人物的! 不仅服装破旧,秦光霁对这一次的皮肤也并不满意,虽然块头和肌肉人基本上持平,但这一回他的皮肤是屎黄色的,胸膛上还横亘着几条狰狞的伤疤,看上去像是某东南亚帮派头子。 秦光霁心累地靠在一辆废弃汽车旁边,叹了一口气:要么,还是把上一关的衣服还给他吧…… 等等,秦光霁忽然想起件事,皱了下眉。 他武器呢? 他伸手在自己身上摸索了一下,果然,在自己松松垮垮掉裆到膝盖的裤子兜里找到了一把枪! 他把枪拿在手里,仔细观察了一阵,沉甸甸的分量、黑洞洞的枪口、弹夹里七颗金灿灿的子弹,无不向秦光霁毫无保留地展露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秦光霁的眼里难掩兴奋,什么叫真理?手里有家伙就是真理! …… 宣布过本关末位淘汰者后,两分钟的缓冲倒计时开始,秦光霁和越关山却没有向上一关一样寻找掩体,而是直挺挺地站在空地中央。 “确认了吗?”这一关里变成了拿砍刀小喽啰的越关山一边抬手用衣袖擦拭擦刀刃,一边问秦光霁。 秦光霁随手转了个枪,修长手指握住枪栓,利落地将子弹上膛,点头道:“八九不离十了。” “只是……”秦光霁忽然不说话了,目光瞟过藏在垃圾堆后的另外四人。 越关山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话:“只是,他们还被蒙在鼓里,真以为我们的任务就是打败肌肉人呢。” “要现在和他们谈谈吗?”秦光霁问道。 “嗯哼,你试试吧。”越关山不置可否。 秦光霁举枪,灼热子弹飞向天空中的倒计时,贯穿了血色的数字。 四道视线从四方而来,落在秦光霁手中还在冒烟的枪上。 “各位,听我说。”秦光霁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这一关,就是我们的最后一关了。” 秦光霁收回手.枪,眼眸坚定:“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打败肌肉人真的就是通关方法吗?游戏任务只让我们活下去,却从来没说过,打败肌肉人之后就能结束游戏。” “还记得这个副本的名字吗?” “dad,me.” “dad是谁?me又是谁?” 秦光霁抬头,言语诚挚:“如果你们信任我,请尽量帮我拖延时间,等待倒计时结束。” “我们要面对的敌人,恐怕不止肌肉人一个。” “倒计时之后的,可能才是这个游戏的真相。” 秦光霁的话在垃圾场上空回荡,却没有人第一时间回应他。 过了几秒,王坤鹏出声了:“我为什么要信你?” 王坤鹏烦躁地将道具匕首的刀鞘不停地拔进拔出,话语很冲:“最后一关了,我如果不打肌肉人,岂不是把冠军拱手让给你了?” 他刷的一下拿匕首指着秦光霁:“你是很厉害,但也别把我当傻子!” 他冷笑一声:“你,还有你旁边那个女的,你们上一关不就是突然出来抢了我的伤害,才害得我落到第四名的吗?” “你们三个!”他从废墟背后站出来,指向另外三个没说话的玩家,“你们可别被这两个人给骗了,什么拖延,什么倒计时,多赚点伤害才是王道!” 从始至终都沉默着的韩子宁率先开口:“我同意王哥的话。” 她指了一下自己的排名:“我现在已经是最后一名了,如果我再不打出伤害,不管我能不能撑到倒计时结束,也都是死路一条。” 她说完后,郑安然也接着表态了。她转过身对秦光霁点头,抱歉道:“我其实不排斥你的说法,但现在大家都想打伤害,我也不能坐以待毙。否则就会像子宁说的那样,等倒计时结束后,就算没被另外的敌人打死,也会死在末位淘汰制度之下。” 两个女生说完自己的态度就重新缩回了自己的掩体后边,不再说话了。 秦光霁沉着脸,看见王坤鹏的脸上渐渐爬上得意的笑。 越关山默默地走到秦光霁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弟弟,信任是个好东西,”她对秦光霁道,“可惜,和眼前的利益相比,它什么都不是。” 越关山的声音很轻:“在他的眼里,我看到了敌意。” 第17章 “我见过那种眼神。” …… 倒计时还剩20秒,始终没有动静的关乐欣突然探出了头。 “我……”他犹犹豫豫地从掩体后走出来,在王坤鹏像是要吃人的眼神下,走到了秦光霁的旁边。 “我相信秦哥。”他像是做出了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秦光霁的眼睛亮了一下,转过头,与关乐欣的笑容相撞。 “谢谢你们救我。”关乐欣来到秦越两人身旁,深深鞠躬。 秦光霁只是轻轻撇了他一眼,微微颔首:“随手罢了,别想那么多。” 倒计时结束,最终关开启。 …… 肌肉人到来,却是赤手空拳,相比起各个手里都拿着武器的玩家,竟然显出了一点弱势。 甫一落地,肌肉人就精准定位了站在空地上的三人。 秦光霁收起了枪,转而拿出工兵铲,立在泥土里,看着肌肉人,嘴角滑过一抹淡淡笑意。 他伸出手,对着肌肉人的方向招了招,意图不言而喻。 至于肌肉人,他倒是当真没了前几关急切的戾气,回应了秦光霁的召唤,向他们的方向走来。 在迈过空气墙,倒计时正式开始的那一瞬,秦光霁看见他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点黯淡光亮。 “嗖!” 肌肉人刚走出两步,飒飒破空声骤然响起,肌肉人浑身肌肉登时收缩,向旁边迈步闪身。一柄锋利匕首堪堪擦过他的金属面具,没入背后黑色土地。 是王坤鹏的匕首! 战争一触即发,下一刻,又有来自不同方向的两柄武器向他刺来! 肌肉人脚步不停,接连躲闪,却也在暗处三人的干扰下离秦光霁他们越来越远。 秦光霁三人忙提起注意,在秦光霁的带领下冲过郑安然连发弩.箭和韩子宁泥潭陷阱的封锁,赶在肌肉人作出反应之前,将带着拳套冲出的王坤鹏拦下。 “锵!”王坤鹏的蓄力重拳打在关乐欣的盾牌上,发出类似刀剑相撞的铮鸣声,关乐欣的双臂瞬间被震得发麻,抵在地上的双脚后移两步,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痕迹。 王坤鹏往后一跳,在空中甩了甩拳套,怒喝道:“你他妈凭什么拦我?!” 关乐欣勉强站定,再一次将自己的技能盾牌用力插进土里:“就凭我手里这面盾!” “妈的,”王坤鹏又骂了一声,抽出匕首,眼神阴冷,“既然你不识抬举,就别怪我心狠了!” 说话间,他举起匕首,狠狠向关乐欣刺去,力度之大,面目之狰狞,仿佛真将自己曾经的队友当成了仇人。 而另一边,秦越两人的处境同样艰难。 两个女生自身拥有的技能和本关发放的道具都是比较隐蔽的远程暗器,她们虽然只有两个人,但却相互配合,躲在暗处不停地放冷箭偷袭,即便秦光霁和越关山已经尽力抵抗,肌肉人也还是几次被击中,血条出现了持续性的下降。 没错,她们拿到的暗器上甚至涂了毒! 秦光霁紧紧咬牙,将手里的工兵铲挥舞地更快了几分,眼睛撑得老大,一刻都不敢松懈。 至于肌肉人本人,在和秦光霁心照不宣地对视之后,他早已不再是前几关那个一看就要把人锤翻的暴力姿态,除了开头有几次扔出过埋在垃圾堆里的废铜烂铁以外,基本都在躲避来自三个玩家的伤害。 秦光霁和越关山当然明白他的转变是为什么,但关乐欣却是一头雾水,在勉力拦住王坤鹏的间隙里问道:“秦哥,肌肉人怎么变弱了?” 秦光霁用宽大铲头挥开从背后而来的铁箭,简短回答道:“他只是不想伤害我们。” 关乐欣更迷糊了:“为什么?” 秦光霁往前一个大跳,躲开韩子宁布下的陷阱,解释道:“因为他是……”秦光霁还没能说完话,喉咙就像是突然失声了一般,不论如何努力发声,都无法发出“玩家”这两个字来。 秦光霁瞳孔一缩:游戏在限制他说出真相! 另一边,没能等到秦光霁回答的关乐欣分神一瞬,晚半拍举起的盾牌没能挡住王坤鹏的攻击。他被一个直拳打倒在地,口中吐出一口鲜血,暂时无法起身。 王坤鹏趁此机会,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关乐欣,一把抄起不远处一半被埋在垃圾堆里的煤气罐,暴喝一声,扔向秦光霁! 秦光霁此时正背对着他,一时没有看到王坤鹏的动作,直到倒在地上的关乐欣发出一声惊呼,他才终于转身。 但已经晚了。 煤气罐在秦光霁的眼睛里越放越大,眼看就要砸到他的身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秦光霁突然感到肩头传来一阵强大的拉力,径直将他抓起,扔到一边。 轰—— 爆炸的热浪瞬间扑来,将还未落地的秦光霁再次掀翻,他在地上狼狈地滚了几圈,后背狠狠撞上一个大垃圾桶,停了下来。 秦光霁手扶着工兵铲艰难站起,见一个魁梧身影在大火中扭曲挣扎——是肌肉人! 熊熊烈火持续燃烧,左上方属于肌肉人的血条急速下降,从40%滑落到不足10%。 无人敢靠近。 倒计时还剩三十秒,大火渐渐变小,肌肉人的血条岌岌可危。 王坤鹏悄悄举起了他的匕首,暗处的两人准备瞄准,几人的伤害排名波动不定,谁能杀了肌肉人,谁就能登顶。 第18章 秦光霁的大脑一片空白,右手剧烈颤抖着,几乎无法握住工兵铲。 在即将熄灭的火光里,秦光霁看到被灼烧地焦黑的肌肉人张开了嘴巴,用口型说道:“杀、了、我。” 秦光霁举起了枪。 “砰——” 血条清零。 倒计时结束。 “叮~” “第87号boss已死亡,现在播放结尾动画~” 第009章dad,me8 耳畔传来一阵电锯声,很快戛然而止,眼前被白光占据,渐渐显现出一副画卷。 肌肉人倒在地上,胸口出现一个大洞,血肉外翻,鲜血染红了身下黑色的泥土。 但下一秒,画面波动,边缘泛起雪花。接着,便像电视黑屏一般瞬间熄灭。 几秒之后,新的光亮出现,欢快音乐随之响起。 和开头的画风一致,卡通版的肌肉人拿着滴血的匕首站在死去的恶霸boss前,绿色皮卡从远处开来,车窗打开,露出一个和肌肉人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但块头大了足足一倍的肌肉怪。 肌肉人转身,坐上皮卡,扬长而去。 ———————————— 新手关小公园,五道白光降临。 “我,我居然没有死!”关乐欣兴奋地摸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身躯,叫喊道。 在上一关,他的排名已经落到了最后一位,在看到肌肉人死去的那一瞬,他以为自己也一定会被末位淘汰掉了。 可是——关乐欣抬头,看向众人的血条,他仍旧排在最后,但他依然活着! 难道说,上一关没有末位淘汰了?关乐欣心里有些疑惑。 他随意地扫视了一遍身边众人,却是愣住了。 “秦、秦哥哪里去了?”关乐欣的声音颤抖。 他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还是没发现秦光霁的踪影。 一个恐怖的猜测升起,关乐欣猛然转头,看向旁边的越关山,欲言又止:“越姐,秦哥他……” 越关山抿嘴不言,脸色冷得吓人。 不远处,另外三人同样也发现了这一点。 韩子宁凑到王坤鹏旁边,低声问道:“王哥,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王坤鹏沉着脸,一手掐着下巴,似是在静静思考。 半晌,他开口道:“你们还记得刚才那个过场动画吗?” 两个女生点头,突然,郑安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前一亮:“我知道了!” 她回忆道:“我们明明杀了肌肉人,但最后的动画里死的并不是他,而是秦光霁扮演的那个恶霸!” “所以会不会,”王坤鹏接过她的话,皱着眉头,继续说道,“其实杀掉肌肉人不是结束游戏的办法,反而会遭到来自游戏的制裁?” “难道说——”韩子宁跟上了他们的思路,倒吸一口冷气,“秦光霁就是因为最后被判定成杀了肌肉人的凶手,所以被游戏抹杀了?” 她越来越觉得这很有可能:“你们看游戏发布的任务,它从始至终都只让我们活下去,却从来没说过——我们可以杀掉肌肉人!” 王坤鹏在脑海中回放上一关的情形,登时觉得一阵后怕。如果上一关的最后,秦光霁没有开那一枪,那恐怕这一关死的就是他自己了! 他按捺住心头的庆幸和隐蔽的喜悦,继续和两人交流。 “既然不能杀肌肉人,”韩子宁思忖着,“那我们究竟该怎么出去呢?” 王坤鹏想起自己之前半点不相信秦光霁的话的样子,不由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然后再若无其事地推断道:“副本里从始至终只出现过两个npc,就是肌肉人和开头那个跟肌肉人长得一样的大块头。” “我猜测,他就是那个dad,等倒计时结束之后,出现的应该就会是他,他才是我们真正要打败的敌人。” 他们的谈话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在旁边听完了全程的关乐欣觉得他们说得还挺有道理的,便转而向看上去似乎知道很多内情的越关山求证:“越姐,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越关山瞥了他一眼,嘴角突然微微勾起,挑眉道:“半真半假吧。” 她忽然起身,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一步步走到王坤鹏面前。 “要打个赌吗?”越关山的脸上挂着标准的浅笑,纯黑的眼眸却是直直地落在比她矮一些的男人身上,锐利地像是要将他刺穿。 王坤鹏对她的态度有些不满,强压着心头的愤懑,问道:“你要赌什么?” “就赌——秦光霁还活着。”越关山声音清脆。 王坤鹏嗤笑,骂了一句方言:“你在发什么颠。” 越关山耸肩,没有反驳:“赌还是不赌,爽快些。” 王坤鹏攥紧双拳:“赌。” “但,赌注是什么?” 越关山垂眸,利落的短发掩住双耳,垂于颊侧。 “你的命。”她抬起头,笑颜绽放。 她的手里忽然出现一柄小刀,断然抵住自己的喉咙:“倒计时结束后,如果秦光霁没能回来,我自杀。” “但如果他回来了——”越关山的眼里流转着锐利寒芒,刀尖顿然刺向前方,直指王坤鹏,“我要你死。” 王坤鹏陡然一惊,连连后退,冷汗瞬时湿透了后背:“你、你疯了吗?!” 越关山忽然轻笑,将小刀折叠好收回袖中。 “开个玩笑罢了,同为玩家,有系统在我杀不了你,只是想让你和之前一样,在我面前被肌肉人杀一次而已。”她的眼里出现了笑意,掩盖住先前的杀意,“游戏里的死,谁还没经历过呢?” 第19章 “反正,也不是真的会死。” “还是说……”她眯起眼睛,语气玩味,“你对自己连这点信心都没有,觉得自己会被末位淘汰掉?” 王坤鹏听完她的解释,松了口气,随后便重重点头:“好,我答应你。” 他不相信秦光霁还能活着——他的死可是已经写在游戏的过场动画里了! 王坤鹏咬着牙,目光阴险:这个赌注他赢定了,那个蠢女人就等着被系统抹杀吧! …… “越姐……”关乐欣艰难地爬上滑梯城堡的顶部,探出个脑袋,满脸担忧地看着独自坐在上面的越关山。 “你、你真的觉得秦哥能回来吗?”他问道。 “他们之前分析的确实很有道理……”关乐欣的声音越来越低了,他的心中对秦光霁也没有多大信心。 如果倒计时结束后,秦光霁没能回来,那越关山就要兑现自己的承诺,在众人面前自杀。她的排名在第三位,如果这一关没有伤害,之后说不定就会跌到最后,死于末位淘汰了。 越关山没有看他,只是面向前方,目光散漫。 “我问你,”她忽然开口,“上一关结束的时候,系统说了什么?” 关乐欣愣了一下,回忆道:“它说:‘第87号boss已死亡,现在播放结尾动画’。” “等等,”他骇然抬头,“为什么是‘第87号’?” 关乐欣登时感觉自己头皮发麻:“难道还有其他boss?” 越关山终于转过头,眼眸中带着深意:“现在,应该是第88号了。” ———————————— 秦光霁在电锯声中醒来。 他睁开眼,循着声音看去,看见那个超级肌肉怪正在窗外锯木头。 他手拿尺寸夸张的电锯,一脚踩在粗壮的原木上,将它们锯成大小相同的圆片。 木屑到处飞溅,却并非纷纷洋洋落下,而是如液体般上升至一定高度后飞速坠落。偶尔有碎屑飞到窗上,粘在玻璃上,一点一点滑落,还会在上边留下一条淡淡的痕迹。 秦光霁看着这副场景,总觉得他锯的不是木头,而是肉。 新鲜的、和着血的肉。 窗外,超级肌肉怪似乎发现了来自秦光霁的注视,停下了手里的电锯,往屋里走来。 秦光霁连忙收回视线,保持着醒来的姿势,靠坐在床上。 超级肌肉怪进了屋,走到桌旁坐下,头朝着秦光霁,头顶出现白色对话框:【睡得怎么样?】 秦光霁一时不知情况如何,拘谨点头,脑中思绪一动,同样的对话框从头顶冒出:【不错。】 超级肌肉怪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一边走头上的对话框一边滚动:【那就走吧。】 秦光霁连忙跟上他,穿过房间的木门,向屋外走去。 在经过一面落地镜时,秦光霁的目光怔了怔。 出现在镜子里的,是肌肉人的样子。 …… 绿色皮卡平稳地开在路上,超级肌肉怪一边开车,一边从头顶不停地冒出对话框。 【你今天一定不准输,知道吗?】 【要是连这种对手都打不过,那你也不配做我的儿子。】 秦光霁默默地坐在副驾上,脑海中思绪翻腾,想要根据超级肌肉怪的话推断出现在的情况。但还没等他分析出个所以然,他的头顶却突然开始自动冒出对话框来: 【可是……爸爸,万一他们这次很厉害,我打不过怎么办……】 秦光霁眼神微动。这应该是原版肌肉人说的话,从他的语气来看,这位肌肉人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暴戾,反倒是——有些怯懦。 超级肌肉怪猛踩了一下刹车,秦光霁猝不及防,脑袋直接重重磕在了前面,磕得他眼冒金星。 【你住口!】超级肌肉怪勃然大怒,黑洞洞的眼睛里甚至能看到火花,【我说了,你绝对不许输!】 他用两只大手紧紧捏着秦光霁的肩膀,牢牢地控制住他,令他无法动弹。 【你是我的儿子!你绝对不可能打不过他们!】他不断重复着这句话,显出异样的偏执。 过了几秒,肌肉人的对话框升起:【我、我知道了……】 【这就对了。】超级肌肉怪满意地松开手,继续开车。 …… 过了不久,皮卡停下,秦光霁看向窗外,只望见一片浓浓迷雾。 【到了,下车吧。】见秦光霁迟迟没有动静,超级肌肉怪催促道。 秦光霁于是打开车门,硬着头皮跳下车。 在车门关上前,超级肌肉怪的对话框飘来:【结束之后,我会来接你。】 【记住,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输。】 车门关闭,皮卡开走,迷雾散去。 面前出现的是——新手关的小公园。 “叮——”耳畔响起沉闷铃声,男声随即响起: “第88号boss,本关任务为:杀掉所有小朋友。” 第010章dad,me9 空中的倒计时走到尽头,远远的,秦光霁就看到了地图中的五人。 越关山依旧坐在滑梯城堡的顶端,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刀,关乐欣站在低一点的地方,神色十分紧张。 至于另外的三人,不同于一周目时的四处躲藏,这一次,他们都大大方方地站在地图中央,见到秦光霁出现后,三人的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不时将目光瞥向越关山。 第20章 秦光霁抬头,与越关山对视。 熟悉的探究感传来,越关山的眼睛瞬间如夜空般深远。 两秒后,她收回了自己的技能,对着秦光霁点点头,脸上并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 秦光霁心领神会,想要向她挥挥手,但手臂却怎么都抬不起来。 “叮——”提示音在耳畔响起:“请88号boss尽快就位。” 紧接着,巨大的推力从身后传来,秦光霁感到自己的身体不再受控制,不由自主地抬起腿,迈着僵硬的步伐向地图走去。 秦光霁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面在自己的视野中隐约泛起波澜的透明墙面,心中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倏然升起,迅速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 不能进去! 秦光霁咬紧牙关,想要调动起全身的肌肉抵挡身后的推力。 但,他失败了。在来自规则层面的力量面前,他卑微如蝼蚁。 他踏入墙内。 倒计时开始。 5:00 …… 4:59 他一步步向前,眼中视野昏暗狭窄。 他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他们。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右上方的血量排行。 嗯,应该先挑软柿子捏。 于是,他的目光略微下移,落在滑梯城堡上的两人身上。 不太好办呀,他心想,那两个软柿子还挂树上呢,杀他们两个有点费劲。 他思考了一下,将视线转向前面的三人。 一个带拳套的,一个拿弩的,一个手里发光看上去要阴人的。 好像……还不如两个软柿子呢。 他心里一阵发愁,这次的小朋友似乎不太好杀呀。 他权衡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先杀上边的两个。 他绷紧肌肉,迈动双腿,飞也似的向那个滑梯城堡跑去。 他后腿猛然发力,一个飞跃,直接跳上城堡顶端,伸出大手,精准地扼住了女生的喉咙。 站在下一层的男人发出一声惊叫,接着便是一阵扑腾的声音,估计是被他的帅气动作吓倒了吧。 他没有理会那个男人,双眼直视着面前女生,手指开始发力。 忽然,一阵恶寒从脊背升起,令他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他心里一惊,却发现女孩的那双眼睛格外深邃,仿佛能够洞穿他的灵魂。 不知怎的,有一股熟悉感传来,令他愣神一秒。 也正是这一秒的功夫,女孩迅速捏住他的手腕,身子往下一蹲,再就地一滚,脱离了他的钳制。 他回过神来,对自己的轻敌行为有点懊恼。但他也没有气馁,双拳在胸前狠狠对撞两下,迅速重整旗鼓,一门心思和那女生杠上了。 反正时间还多,就五个人而已,他肯定杀得完。 他瞅准时机,在女生转身跳下城堡的那一刻,一跃而起,向她扑去。 “咣!” 就在他马上就要扑到女生的时候,一面巨大盾牌凭空出现,他躲闪不及,脑袋直接撞了上去,震得脑瓜子嗡嗡的响。 他站在原地,晕头转向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恢复视线,看清楚了这究竟是谁的手笔——那个看上去胆子不大的男人突然吐出一口血,站在滑梯上努力拼合被他的脑袋撞碎了的盾牌! 他十分气愤:好啊,居然被两个血条垫底的家伙摆了一道,真是丢脸! 他愤怒地甩甩头,迅速调整好状态,再次盯住女生,抡起双臂,向她冲去—— 一把小刀从她的袖中飞出,笔直刺向他的眉心。 尖刀在面具上留下浅浅印痕,没能再深入就坠在了地上。 她居然有刀? 他心里一惊,停下了脚步,先是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刀,再抬头看了一眼丝毫不见慌张的女孩。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耸动,即将破土而出。 等等,他好像……从没见过这把刀。 他好像……认识这个人。 他好像……不认识自己了。 他是第88号。 不,他不是! 他是谁? “秦光霁,该醒醒了。”越关山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像是雪山之下静谧的湖泊,令人顷刻醒神。 他睁开了眼睛,松开了拳头。 他不是第88号,他的名字是——秦光霁。 他张开嘴,想要对面前的越关山说点什么,但,他没能发声。 提示音再次于耳畔响起:“请第88号boss遵循游戏规则,积极完成本关任务。” 秦光霁在心里默默问候了一句,压根不想听它的话。 他举起手,双击右手掌心。 游戏界面徐徐展开。 居然真的能打开! 秦光霁心中一喜。在没走进地图之前,他尝试过打开游戏面板,但不论他如何双击,都快把掌心给戳破了,也没能打开他。 看来,应该是要有队友说出自己身份之后才能使用游戏功能,秦光霁猜测道。毕竟,在被越关山叫出名字之前,他一直都被游戏蒙蔽,始终觉得自己就是第88号肌肉人。 秦光霁熟练地点开个人信息界面,发现自己的前三项信息都成了乱码,但好在,技能还可以正常使用。 他张开手掌,念头一动,崭新的工兵铲便出现在他的手中,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片镜样的金属光泽。 游戏不让他说话是吧?没事儿,他还有铲子呢!他只是在使用自己的技能,才不是想用铲子和队友沟通嘞。 第21章 他抬头看了眼倒计时,还好,剩余四分钟,沟通应该足够了。 他拿着铲子,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出:“我回来了。” 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在地上的字落成的那一刻,秦光霁突然感觉喉头一松。 他尝试着说话,居然真的成功发出了一点沙哑的声音。 他清了清干燥的嗓子,似乎明白了系统的用意——只有真正表达出自己是玩家的思想后,才能拥有说话的权力。 秦光霁汗颜,好阴险又没用的设定。 …… “噗通——”身后突然响起一点异样声音,两个女生焦急的呼唤随之而至:“王哥,王哥你还好吗?” 秦光霁循声看去,却发现王坤鹏狼狈地跌倒在地,瞪大眼睛盯着他,嘴唇发抖,面如土色。 秦光霁:?虽然他变成肌肉人这件事是挺离奇的,但也用不着反应这么大吧? “呵。”越关山忽地冷哼一声,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便携折叠小刀,熟稔地挽了个刀花,对着不远处还没爬起来的王坤鹏危险地比划了两下。 王坤鹏身体的抖动愈发明显,看向越关山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 秦光霁一头雾水:我不在的时间里你们到底都干了什么啊? “秦哥……”关乐欣不知什么时候从滑梯上溜下来,悄悄凑到秦光霁的耳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给他讲了一遍。 了解了事情经过的秦光霁的内心有点复杂,他当然明白越关山为什么要和王坤鹏打这个赌——早在前两关,他们就已经大致分析出了肌肉人的身份和游戏的流程。 肌肉人是这个副本的核心,游戏想要进行下去,就必须要有一个肌肉人存在。那么,如果肌肉人被他们杀了,就一定会出现一个新的肌肉人。那么,在已知上一位肌肉人曾经是玩家的情况下,这个肌肉人的人选不言而喻:他们这些新一批进入副本的玩家。 两人唯一不确定的就是:究竟是杀了肌肉人的玩家,还是伤害榜排名第一的玩家将会成为新的肌肉人? 而在一切结束,过场动画中的恶霸死去时,秦光霁和越关山立刻就意识到——下一个肌肉人,正是拥有恶霸身份的秦光霁! 于是,按照他们先前计划的那样,为了防止系统搞什么清除记忆的操作,越关山拿出自己一直带着身上的小刀引起秦光霁的注意,再说出他的名字,使他彻底恢复神志。 他们成功了。 秦光霁偏头看向面无表情的越关山,却忽地从她的眉间看到了一点愠怒。 我姐在生气?秦光霁蹙眉,她在气什么?难道说……她已经看出来了? 还有,她为什么要和王坤鹏赌自己的命?他们之间有什么血海深仇吗? 秦光霁心中微动,烦乱的念头涌入脑海,令他一时无法明澈。 越关山收起了刀子,注意到秦光霁的注释,忽然又发动了一次技能。 秦光霁猝不及防,心中的思绪就被她读了个遍。 越关山的神色变了变,嘴角下沉,显得严肃。 “秦光霁,你很聪明,”越关山用只能被他们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道,“但你真的很莽撞。” “你和他、第87号,是在上一关的最后达成协议的吧?”越关山淡然开口。 “他帮你成为下一个肌肉人,而你,要帮他解脱。” “你刻意在大家面前语焉不详地说出一半的真相而不解释其中疑点,刻意引得其他人提出不同意见和你作对却又心存疑虑,为的就是营造孤立无援的处境,借他们的手把肌肉人的血量压低。” “然后,在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刻,一切反转,你亲手杀掉他,继承他的位置,继续原本该属于他的轮回。” “很好,你成功了。第87号解脱了,那两个女玩家明白了自己之前的想法是错的,对你这只替罪羊心存愧疚,游戏真正的敌人也已经明朗,我们只需要等待倒计时结束,打败dad就能通关。” 越关山的目光越来越冷了,仿佛被看上一眼就能被瞬间冻结。 “但是,秦光霁,”越关山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沉重,“你有没有想过,这个计划有多冒险?” “如果那个煤气罐是落在你身上,如果肌肉人没能死在你的手里,如果倒计时结束时肌肉人没死而dad直接出现,如果杀掉肌肉人的后果是直接抹杀凶手……”越关山说不下去了。 “还有、还有太多的未知和风险……”越关山抬头,眼中隐约可见粼粼波光。 “在做出决定之前,你有想过这些吗?”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我……”秦光霁缓缓垂下头,无法反驳。 越关山深吸一口气,仰头看着倒计时。还剩两分四十秒。 当她再次低下头,先前的情绪不复存在,她又变回了那个冷静到极致的越关山。 “事已至此,”她轻轻道,“我既然已经被你拉下了水,也就没了反抗的机会。” 她伸出手,将自己的小刀递到秦光霁的面前。 “现在,你也已经知道那个赌注的结果了。” “去选择吧,”她的目光转向后方的王坤鹏,“是杀了他,还是放过他。” “由你来决定。” 第011章dad,me10 秦光霁拿着越关山的小刀,迈着肌肉怪独有的沉重步伐,缓缓走向王坤鹏。 第22章 小刀看上去并不太锋利,但刀身锃亮,能清晰地反射出头顶血色的倒计时。 王坤鹏的表情极度惊恐,颤抖着连连后退,脚后跟不慎踩到地上的土坷垃,一下子摔倒在地,呲牙咧嘴地抱着自己扭伤的脚踝。 “别,求你别杀我!”王坤鹏崩溃地哀求着,早就没了先前盛气凌人的模样。 “你们,你们过来帮我啊!”眼看着秦光霁越走越近,他扭过头,对着另外两个女玩家大声喊道。 但,没有人出声,两个女孩默契地转身,全当看不见。 一边的关乐欣看着王坤鹏这副狼狈,瞬间就想到了两关之前孤立无援的自己,冷笑一声,幸灾乐祸道:“愿赌服输吧王哥,这可是你自己答应了的。” “我、我……”王坤鹏的脸涨得通红,像只虫子一样在地上挪动,但很快就撞上了空气墙,无路可退了。 秦光霁铁塔般的影子挡住了他眼前的光亮,王坤鹏绝望地闭上眼睛。 …… 几秒钟后,无事发生。 王坤鹏提心吊胆地睁开眼,发现秦光霁仍旧站在面前,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手中小刀不见了踪影。 秦光霁摊开双手,对满腹疑惑的王坤鹏解释道:“我暂时不会杀你。” 他主动后退两步,将被遮挡的阳光还给王坤鹏,待王坤鹏起身后,他才接着开口道:“我不杀你,不是因为我心软,而是——你还有用。”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旁观的两个女玩家,忽然问道:“你们觉得,这个副本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两个女生一愣,脱口而出:“活下来!” “没错。”秦光霁点头。 “那么,既然游戏的任务只有活下来这一个,游戏又为什么要一直强调肌肉怪在屠杀小朋友,让小朋友与肌肉怪为敌呢?” “很简单,”秦光霁的声线冷静,“它在刻意制造矛盾、误导我们,让我们自相残杀,最终彻底失去信任。” “小朋友和肌肉怪从来就不是对手,而是可以合作的队友。” “倒计时之后的,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 “而如果我们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要自相残杀,最终的结局只有一个——全军覆没。” 秦光霁瞥向始终沉默的王坤鹏:“所以,我会留你一条命,仅仅是因为,我们不能就这样白白削减己方的战力。” “当然,”他话锋一转,工兵铲再次出现在手中,铲尖抵住王坤鹏的咽喉,“如果你还想像上一关一样背刺自己的队友——” “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毕竟,我现在是肌肉怪,不受玩家身份的限制。” “怎么样,”秦光霁问三人,“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在绝对实力之下,三个玩家纷纷点头。 “很好。”秦光霁轻笑一声,收回了工兵铲,走回到越关山的身边。 秦光霁将小刀还给越关山,对她挤了挤眼睛:“怎么样,姐,这场戏符合你的预期吗?” 越关山将小刀妥善收回袖子中的夹层里,微微颔首:“马马虎虎吧。” “接下来什么计划?”越关山挑起一边眉毛,懒懒问道。 秦光霁扬了扬手里的工兵铲。 越关山瞄了一眼,又垂眸看了看脚下松软的草坪,立刻会意:“那就开始吧。” “好嘞!”秦光霁应了一声,高抬手臂,工兵铲在阳光下闪耀着,紧接着,铲头狠狠扎进泥土里。 铲子飞舞,很快铲掉地上的草皮,向下深挖。 在秦光霁的技能栏里,这把铲子的详细介绍是这么写的: 【技能名称:工兵铲—— 介绍:一把被某人遗落的普通工兵铲。 基础技能:不可拆卸的普通铲子,挖任何土都很快】 …… 没一会儿的功夫,秦光霁已经在地上挖出了一个大坑,挖出来的黄土堆成了一个小山包。 在旁边几人惊呆了的目光注视下,秦光霁从坑里冒出个灰扑扑的脑袋,对着越关山比了个大拇指:“完全没问题!” “好。”越关山点头,快步走到洞边,毫不犹豫地跃下。 “欸不是,”被落下的关乐欣一头雾水,“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啊?” 秦光霁再次探出脑袋,简短回答道:“物理挖穿副本。” “哦……”关乐欣下意识地应了一下,随即发现不对,“啊?” “什么玩意儿?” 秦光霁于是接着详细给他解释:“在这个副本里,虽然每个关卡之间都有空气墙阻挡,但实际上它们都同属于一片空间,当我们身处其中一个关卡时,完全可以看到其他几个关卡的地图。”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没有空气墙和规则限制,我们甚至能够在几个关卡之间相互穿梭。” “在机车那一关里,火焰升高到一定高度后冲破了空气墙的阻拦,烧到了外边的大树,这就意味着,这片空间并不是完全被空气墙包裹的。” 秦光霁指了指周围:“这一关里所有能够攀爬的道具都固定在中央位置,我们没有办法通过向上爬来绕过空气墙。” “那么,如果向下呢?” 秦光霁将工兵铲戳在地上:“如果地下并没有空气墙阻挡,那么我们就可以通过地下通道直接进入后面的关卡。”而就在刚刚,在铲子触碰到连接上方空气墙的土块的那一刻,它没有受到任何阻拦,轻易地穿透了那道无形的屏障。 第23章 关乐欣眨了眨眼睛,还是不太懂:“但我们为什么要去下一关?” 他抬头看看倒计时:“我们只需要再等两分钟,倒计时结束之后干掉真正的boss就好了啊。” 秦光霁还没说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郑安然率先开了口:“你打得过吗?” 关乐欣神色尴尬:“我……” 下一秒,他就立刻反应过来了:“啊!我明白了!” “这个游戏里我们每过一关实力就强大一点,所以我们要到最后一关去,获得最强的技能,这样子胜算才会最大!” “但如果是用常规方法进入下一关,根据游戏规定,玩家会因为末位淘汰而减员,”他指着秦光霁挖出的地道,倾佩地接着分析道,“而通过这种卡bug的方式,我们说不定就能够避免减员了!” 想通了其中关窍后,关乐欣也没了犹豫,一个助跑跳进了洞里。 两个女生紧随其后,也跟着跳进去。 最后,被众人遗忘的王坤鹏沉着脸,也不情不愿地跳了进去。 倒计时戛然而止,地上的大洞顷刻间不见踪影,草皮再次覆盖,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 在最后一人也进入其中后,原本被秦光霁新挖出来的简陋通道忽然摇晃了一下。 众人还未稳住身形,昏暗的灯光亮起,露出一条幽深的地道。 地道被修整地非常规整,四方都铺设着砖块,两边挂着火把,昏暗的火光向前延伸得很远。 一行橙色小字出现在众人面前,童声响起:【恭喜玩家找到游戏彩蛋!】 秦光霁握着铲子的手略略颤抖:他以为自己能想出挖穿副本这个点子已经够逆天了,没想到,系统还在更上一层,连彩蛋都给他们铺好了。这是早就料到会有人用这种方式通关吗? 秦光霁的心里突然对这个烦人的童声系统多了点敬佩。 既然通道都是现成的了,那么众人接下来的任务就简单多了——往前走! …… 仿佛永无尽头的通道里,六人的脚步声回荡。 秦光霁走在最前面,他目前的武力值最高,万一发生了什么意外,在这种狭小的地方里他能做到暂时保护后面的队友。 关乐欣跟在秦光霁后边,他是玩家中唯一一个防御系技能拥有者,虽然盾牌比纸还薄,但好歹也是一道防线。 中间夹着两个女玩家和王坤鹏,越关山独自走在最后面,眼睛有意没意地往王坤鹏身上瞟,防止他做出什么背刺的举动来。 王坤鹏是他们这几个人当中最大的变数。 在秦光霁尚且属于小朋友阵营的时候,他就能做出直接把煤气罐往队友身上扔的行为,现在秦光霁变成了曾经和他们对立的存在,难保王坤鹏不会为了排名而先下手为强。 所以,越关山设了一个生死的赌局,又将王坤鹏的性命交在秦光霁的手上,让王坤鹏明白,如果他不安分,秦光霁随时可以取他性命。 对于这种人来说,只有绝对的威胁才能拿捏住他。 越关山又拿出了自己贴身携带的那把小刀,不断地将刀片收进折叠刀鞘中,再伸手拉直。 寂静的地道里除却几人的呼吸声,只有刀片卡在刀鞘里的咔哒声最为明显,像是一种赤.裸裸的恐吓。 秦光霁默默地往前走着,心里却突然升起一点疑惑:他问过客服,大家进入游戏的时候只有身上穿的衣服能跟着进来,而且为了防止有人夹带私货,会自动屏蔽掉衣兜和裤兜以及手上握着的东西。 可越关山却能带着那一把小刀。虽然在拿到刀的那一刻秦光霁就已经发现,这把小刀实际上已经被完全屏蔽了攻击力,只是样子看上去吓人而已。但那也能说明,这把刀已经被判定成了衣服的一部分。 秦光霁表面上继续向前走,心里却在默默回忆越关山进来时的装束。现在外边是九月初,越关山人在h省,比秦光霁所在的z省更偏南,气温绝对超过35度,但越关山却穿着一件还比较厚的长袖衬衫,看上去和其他人不像一个季节的。 在加上她能藏刀这一点,秦光霁基本可以大胆判断,她的这身衣服就是为了能在袖子里藏下小刀而生的。 那么问题来了——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在大热天里为了藏一把小刀而刻意穿上反季节的衣服呢? 秦光霁的思绪继续发散,不经意间,回想起了越关山在副本中的各种表现。第一关里冷眼看着其他玩家死亡,第二关里敏捷的动作,第三关爬上货架利落地切断电线,第四关拿武士刀熟练劈砍……再到第五关里,那一句“我见过”。 她似乎对所有有关人性、有关合作的关系都持着消极的态度,漠视一切无关紧要之事。 秦光霁之所以选择对越关山隐瞒他和肌肉怪的协议,也正是因为拿不准她的态度。毕竟,对于看上去并没有多少同理心的越关山来说,他这种用自己来换肌肉怪的做法应当是极度愚蠢而没有必要的。 他们大可以选择直接拖延到倒计时结束,击败dad后脱离游戏,将肌肉怪继续留在游戏中轮回。这才是真正的最优解。 不,不仅如此,越关山甚至对自己的性命也没有多重视。 就在刚刚,面对不安定的王坤鹏,她直接选择了关乎生命的威胁方式,而完全没有想过,如果他们的分析是错的,她自己会经历什么。 第24章 她说秦光霁很莽撞,没有考虑过自己这个选择的后果,但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是同一类人。 经此种种,秦光霁的眼眸暗了暗,心中不禁升起疑惑:越关山究竟经历过什么?她的身份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研究生吗? 眼前的光越来越亮了,最后,出现了一扇泛着白光的大门。 秦光霁果断迈入其中。 耳边响起提示音:“恭喜玩家进入第二关。” 秦光霁陷入黑暗。 第012章dad,me11 越关山睁开眼。 面前的世界明媚鲜艳,与那个昏暗通道迥然不同。 属于孩子的嘻笑打闹声从远处传来,愈来愈近,尖锐的叫喊声令越关山不禁皱起了眉。 铃声响起,嘈杂人声减弱,咚咚的脚步声由近及远,视野终于清晰起来,越关山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学校之中。刚才那个,应该是上课铃。 被树丛掩映的角落里,几个身影隐约可见。 越关山心头一动,视角自动向前,看清了角落里几人的模样——一群穿着各异的小孩子。 他们站成一个圈,脸上表情大多不善,对着中间的人破口大骂,更有甚者,还直接抬腿狠狠踹了上去。 中间的人弓着背,缩成一团,脑袋深深埋在膝盖中间,身上的白衣服已经盖上了好几个黑乎乎的脚印。 面对着众人的欺辱,他完全不敢反抗,只是默默地承受着,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只在对方的大脚踢到自己的脊背上时做出条件反射般的剧烈战栗。仿佛是以此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镜头继续拉近,越关山的视角悬挂在众人上方,斜着俯瞰其中场景。她终于看清被围在中间那人的模样了——是肌肉怪。确切的说,是和旁边人相比更加瘦小,浑身的肉都软绵绵的没有一点肌肉感的肌肉怪。 如果不是那张金属面具和标志性的上下不成比例的体型,越关山甚至无法将面前这人和先前杀了他们几次的暴力狂联系起来。 他一直缩着身子,默默承受着来自众人的拳打脚踢,不堪入耳的咒骂接连不断地灌进越关山的耳朵: [怎么不说话,是死了吗?] [真没用,连反抗都不会] [喂,你爸不是很厉害吗,他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废物来了?] [我告诉你,今天的事情你要是敢告诉老师,你就死定了!] [长得这么丑,你不会是什么怪物吧?] [大家都来踢两脚,反正这肉猪也不敢起来] [嘻嘻嘻,真好玩,一动不动的像死了一样] …… 头顶忽然落下一滴温热液体,越关山抬头一看,是那个血色的倒计时。 4:29 4:28 4:27 …… 0:00 第二个铃声响起,人群散去。 他独自蜷缩在树丛中,久久没有动弹。 半晌,他终于缓缓直起身子,露出一张惨白的如骷髅般的脸,黑洞洞的眼睛里,落下两行血泪。 血雨落下。 画面暗了下去。 ———————————— 越关山的视线回到了地道中。 她转动眼珠,让自己从压抑的情绪中脱离出来,扫过身旁队友们。 他们的脸上也带着和他几乎相同的悲伤,像是仍旧沉浸在方才的画面中,不能自拔。 越关山拿起挂在地道墙壁上的铁制火把,用力地敲击两下,清脆的击打声回荡,众人立刻清醒。 “刚才那是——”关乐欣心有余悸,不大确定道,“肌肉怪的回忆吗?” 越关山思忖着点了点头:“是的。” 韩子宁皱眉:“那为什么刚才回忆里的他看上去那么弱?” 郑安然随即回答了她的问题:“因为之前杀了我们的不是那个时间段的他。” 越关山同意道:“没错,回忆里的他看上去年纪还很小,应该是之后的经历才让他变成了现在的肌肉怪样子。” “或许,我们应该换个称呼了——‘me’。” “游戏的名字《dad,me》,既然‘dad’已经出现,那么剩下的这个,自然就是‘me’了。” 王坤鹏自从回过神来就一直闷声站在一旁,等众人快说完了,才幽幽开口:“所以这游戏让我们看到‘me’的记忆到底有什么用?” 他讽笑一声:“我又不是‘me’,谁关心他之前怎么样啊!” 越关山的嘴角垂了下来,一双深黑眼眸中倒映着柔和火光,却没有半点温度。 “我们确实不是‘me’,”她悄然撇了“me”形态的秦光霁一眼,转而落在王坤鹏身上,从容道,“但,我们是造成他悲剧的源头。” “从第二关开始,每一个由我们扮演的小人,都能在他的回忆里看到原型。” “我们,是凶手。” 此话一出,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各不相同的表情,有惊讶,也有了然。 王坤鹏嘴角抽搐了几下,没再说话。 “秦光霁,”越关山突然唤了一声,“你怎么看?” “啊?”秦光霁茫然看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越关山挑眉:“你在想什么?” 秦光霁却没有回答她,只是摇摇头,语焉不详:“没什么。” 他眨眨眼睛,若无其事地接上了越关山的话:“也或许,我们和‘me’一样,都是构成这个游戏世界的基石。” 第25章 “在先前的视角里,‘me’是加害者,是天生暴力狂,但现在的这段回忆告诉我们,事情或许并非如此。” “继续走吧,”他说道,“游戏不会无缘无故告诉我们这些信息。” “后面,一定还有更多线索。” 属于“me”的光亮皮肤在地道里反着幽暗火光,像是镀上了一层鲜血染成的薄膜。 ———————————— 几分钟前,“me”的回忆。 秦光霁站在遍体鳞伤的“me”面前,视野渐渐变暗。 然而,当他再度睁开眼时,他却并没有回到地道之中。 他站在最后一关的垃圾场中央。 “me”倒在血泊中,背上六个深深血洞格外骇然,显然,他是死于那六道枪伤。 秦光霁瞳孔微震,心中疑虑丛生——面前这个,不是第87号! 那么,他现在究竟在哪儿? 难道…… 他低下头,看到了自己身上熟悉的破烂汗衫,以及握在自己手上的那把枪。 属于皮卡的轰隆声从远处传来,伴着尖刺的刹车声,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是“dad”。 秦光霁抬头,对上那张和“me”如出一辙的面具脸。 “dad”的脸被阴影覆盖,像死神的面具一般直击眼球,但秦光霁的心里却没有了丝毫的惧怕。 他甚至轻笑了一声,主动张开双手,将手.枪远远扔开。 他知道反抗毫无用处,所以,他甘愿接受这一切。 滴答、滴答、滴答…… 头顶有液体落下,似乎是下雨了。 秦光霁仰首,看到了满目鲜红——这是一场只为他而下的血雨。 剧烈的疼痛先从脸上升起,仿佛整张脸皮被生生剥下,再用滚烫的铁水焊上一张铁打的面孔。 接着,是眼睛,两颗眼睛像是被生生挖去了一般,视线被剥夺,只剩下永恒的黑暗。 最后,不知过了多久,当眼前终于出现模糊的光芒,本以为一切都已结束的时候,又一道痛苦降临了。 浑身上下都开始出现火烧一样的灼热,像是有无数蚂蚁爬上身体,将自己微小却尖锐的牙齿扎进脆弱的表皮,注入毒素。 土黄色皮肤上泛起无数细小斑点,逐步扩大,相连成片。最终,成了和“dad”一样颜色。 秦光霁曾想要倒地挣扎,想要尖叫,想要哀嚎。 但,他什么都做不到。 从疼痛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被困在了这具躯壳里,动弹不得。 “dad”始终站在他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冷眼看着他的蜕变。 疼痛持续了许久,久到秦光霁已经彻底麻木,大脑也因着身体的变化而迟钝非常。 恍惚间,痛苦渐渐散去,“dad”终于有了动作。 他抬起手臂,巨大的电锯凭空出现,发出轰鸣。 接着,他举着电锯,在垃圾场中狂奔,惊恐的叫喊随即响彻天空。 场内无人幸免。 所有人,都被“dad”的电锯砍碎了。 垃圾场里到处散落着已经彻底混在一起的尸块,鲜血满溢,渐渐被黑色的土地吸收,成了更深一层的颜色。 秦光霁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垃圾场的土地颜色会是这样了——它已不知饱食了多少血液。 终于,“dad”停了下来。 他扔掉电锯,走到死去的“me”面前,轻柔地弯下腰,将“me”的尸体抱起。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me”,将他的尸体放进了皮卡的车斗里,然后,断然转身,不再看“me”。 隐约间,秦光霁从他的眼里瞥见了一瞬的水光。 然后,他走到了秦光霁的面前,牵起了他的手。 “走,”他说道,声音与那个沉闷的提示音一模一样,“我们回家。” “儿子。” 被“dad”牵起的那只左手上,一圈印痕在光照下格外显眼。 “恭喜玩家成为第87号boss。”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当前任务:和‘dad’一起回家。” 第013章dad,me12 接下来的路走得很快。 没多久,众人就来到了第三关的地界。 接着,是第四关。 地道里的一切都仿佛复制粘贴一般规整,不论向前或是向后,都只能看到被火把照亮的砖石通道。若不是还有系统的提示音,玩家们或许会怀疑自己陷入了某段鬼打墙。 在这样幽暗狭窄的地方走了许久,玩家们的心中难免升起许多烦躁。 即便是内心强大的越关山,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也有了一瞬的不耐。 好在,这条路终于要走到尽头了。 起先,是遥远的一点明光,越往前走,光亮便越是耀眼,仿佛黎明时初升的太阳,用暖阳洗涤夜的幽冷。 众人均是心头振奋,不由地加快了脚步,向着那处光芒奔去。 等走近了些,光亮处终于显现出了它真实的模样——那是一扇大门。 大门由光芒构筑,神圣非常,令来者不禁心生畏惧,不敢接近。 玩家们屏住了呼吸,放缓了脚步。 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众人的紧张情绪:“恭喜玩家到达第五关。” 秦光霁的耳朵动了动。他突然发现,自从进入这个地下通道,系统的声音就和在外边时有些不一样了,没了那个“叮”声,也没了每句话末尾的波浪号抖动。 第26章 是因为这里属于彩蛋地图,所以系统也改变了说话方式吗? 秦光霁在心里打了个问号。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系统接着说道:“请玩家拉开关卡大门,进入最终关地图。” 玩家们的视线一致看向走在最前面的秦光霁,意思不言而喻。 秦光霁站在门前,顶着五道注视,暗暗地咽了口口水。讲道理,他其实不太想打开这道门——别人只是看到原版“me”的回忆而已,但他却还要沉浸式体验一把第87号“me”的痛苦,他图啥啊! 秦光霁突然有点后悔当时答应帮第87号“me”了,“me”是解脱了,可是他自己却搭进去了……之前也没人跟他提过这茬啊! 秦光霁默默下定了决心:以后绝对不做烂好人了,这一次是被迫全身整容,谁知道下一次又会有什么幺蛾子等着他。 但说归说做归做,眼前的困境还是要解决的。 秦光霁提起一口气,沉着走到门前,伸出手。 在秦光霁的手接触到大门的那一瞬,白光骤然大亮,紧接着,伴着“吱呀”一声,门自动打开了。 众人的视野瞬间被白光包裹。 ———————————— 秦光霁回到了新手关的小公园。 沉闷的铃声响起,仿佛一切重新来过。 不过这一回,不用玩家来扮演“me”和小朋友了。 和学校里相比健壮了许多的肌肉款“me”从远处跑来,小朋友们起先还无动于衷,等到“me”开始动手打人后,他们终于反应过来,在小公园里到处躲藏。 看着“me”熟稔地揪住小朋友的后衣领,拎起拳头就是一顿狂揍,秦光霁默默打了个问号:?这又是哪一出?你这回忆怎么还跳着来啊? “me”的动作十分迅速,没一会儿,所有小朋友就都被他揍翻在地。 “me”接着向前走,画面随之而动,变成了第二关的草坪。 “me”的肌肉又夸张了一些,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那把尖刀。 又一群小朋友出现,后面还跟着一个大块头,就是第二关里秦光霁扮演的那个。 “me”毫不犹豫,提着刀就往人群里冲,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用刀刺死了好几个小朋友。 小朋友在地图上疯狂逃窜,有几个还不慎跑到马路上,被来往的汽车碾成了肉饼。 “me”没有管他们,一心和大块头对打,过了大约十分钟,大块头也倒在了“me”的刀下。 “me”拿着刀,半边身子都沾上了血,继续向前。 秦光霁看着“me”一路暴杀,好像有些明白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下一个,应该就是那两个机车党了吧。秦光霁心想。 果然,属于摩托发动机的轰鸣声传来,两个骑着大型机车的家伙风驰电掣而来,唰一下停在了“me”身旁。 “me”仍旧拿着那把刀,但身上的血迹不见了踪影,身高似乎也高了一些,像是长大了。 两个机车党十分嚣张,围着“me”转着圈,旁边的普通粉皮人也在起哄,场面对“me”似乎不太有利。 “me”一点不慌,在车经过自己身边时一跃而起,尖刀精准地扎进其中一个机车党的胸口里。 几秒后,伴着尖叫声,那人从车上倒栽下来,失去控制的机车冲了出去,撞在便利店的门头,成了一堆废铁。 接着,“me”如法炮制,从还没死透的机车党身上拔.出小刀,一个飞跃跳上车,割断了另一人的喉管。 人群飞速散去,偌大的空地上,只留下两具尸体、两辆报废的车。 他继续向前。 他来到拆迁区,他杀了两个“武士”。 他继续向前。 他被一群混混包围。 他死了。 “me”,就这样毫无征兆的,死在了恶霸的枪下。 属于“me”的人生,结束了。 电锯声响起。 画面又一次暗了下去。 ——————————— 地道里,昏暗的火把照出五张茫然的脸。 “这就——结束了?”关乐欣挠着脑袋,眼里全是疑惑和意犹未尽,“我还以为他会接着杀呢……” 虽然作为小朋友的他们被“me”打得很惨,但当角色转换,以“me”的视角看爆锤小朋友的时候,还是挺不错的,就和在看一部没什么逻辑的动作片一样,虽然无脑,但爽啊! 但谁能想到,就在观众的兴趣马上要被调动起来的时候,电影的主角,“me”,他挂了。 这和烂尾有什么区别! 暴力动作片爱好者关乐欣对此表示谴责。 “清醒一点,”越关山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这是“me”的回忆,不是爽文。” “哦……”关乐欣悻悻耸肩,拖长了尾音。 “与其关心这个,”越关山没理会他,声音转而变得严肃,“不如想想,为什么我们还没出去。” “以及,秦光霁去哪儿了?” ———————————— 秦光霁还在“dad”的家里。 秦光霁也很无奈——虽然这回没有遇到什么抽筋扒皮的痛苦,但他也不太想坐在院子里看着“dad”肢解自己的前任。 “噗叽——”“dad”已经用电锯把死得透透的僵硬版第86号“me”削成了人棍,现在拿出了一把有点眼熟的刀,捅进肚子里,把人从中间剖开。 第27章 “me”被锯下来的四肢像柴火一样堆在后面,已经堆成了一个小山包,秦光霁粗略数了一下,少说有上百条。 “dad”把刀扔到一边,两只手都伸进第86号“me”完全敞开的腹腔里,粗暴地扯出里面的内脏,没有一点犹豫地丢出庭院。 令人心慌的撕咬声和咀嚼声从墙那边传来,秦光霁不禁打了个寒颤。 “dad”又一次抄起了电锯,横着砍上人棍“me”,没一会儿的功夫,就把人锯成了规规整整的圆片,堆放在自己身边。 秦光霁咽了口口水,回想起自己刚成为第88号“me”时候的场景,额头缓缓留下一滴冷汗——所以“dad”锯的果然不是木头啊! 如果再发散一下思维的话……秦光霁转了转眼睛,避开堆积的尸块,目光落在浸着血液的地面上,忽然觉得浑身各个关节都在疼痛——87号“me”看到的是86号“me”被分尸,那他这个88号“me”看到的可不就是他目前视角所在的87号“me”被砍成圆片片了嘛! 秦光霁现在有些庆幸自己当时留了个心眼卡了个bug,在倒计时结束的那一瞬间杀掉87号“me”了。他自己卡出了一个叠加态,让游戏判定停在在倒计时结束和“me”死亡中间,也因此直接跳过了蜕变成“me”和目睹前任被分尸的经历,直接开启了二周目的剧情。 只是他没想到,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该是他的终究还是躲不过。 虽然他不怕这些,但除了变态,谁会乐意近距离观看分尸现场啊! 不过……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面前这副景象的内里因素:游戏为什么要让他看到87号“me”经历过的事情?仅仅是因为他杀了87号“me”,游戏终于反应过来修复他这个bug了吗? 秦光霁深吸一口气,将视线转回了“dad”那边,看着86号“me”一点一点被分割,只剩下了小半个完整身体。要是哪个胆小的家伙坐在这儿,看着这种仿佛制造人体切片一样的恐怖场面,恐怕会被吓得三天不敢睡觉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游戏未免太锱铢必较了,就非得走这形式、吓一吓他吗? 秦光霁的潜意识告诉他:事情或许没有这么简单。属于87号“me”的记忆里,或许还隐藏着未知的线索。 不论86号、87号,还是他这个88号“me”,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曾经是玩家。也就是说,不管表面看上去如何逼真,进入关卡时如何抽离他们的记忆,他们终究不是“dad”真正的儿子、那个原版“me”。甚至,他们还是杀了上一个“me”的凶手! 那么为什么“dad”要让杀了“me”的人成为下一个“me”,重复他的轮回? 真正的“me”、那个在先前的回忆里死在真正的恶霸手下的“me”,他现在又在何处呢? 难道他也像他们这些假“me”一样,死后被当成柴火肢解了吗? 秦光霁不太相信。从“dad”对假“me”的态度来看,他或许并没有外表看上去这么残忍。 秦光霁的目光扫过满是血腥的庭院。或许,真正的“me”仍然存在于这个家的某个角落。 但很快,看着86号“me”只剩下一个脑袋搁在板子上,秦光霁又不太确定了。毕竟他也不能指望把杀了自己儿子的凶手捡回去当替身养,死后还物尽其用切成小块的家伙有多正常的脑回路。 说不准他就是看自己儿子不爽,就喜欢把人家的骨头当柴烧呢? 秦光霁的思绪渐渐飘远,沉思间,电锯声渐渐停下,“dad”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秦光霁还没将自己的思维抽离出来,身后便被一个壮硕黑影笼罩。 “咣——” 秦光霁被打晕了。 下一刻,白光重新亮起。 “玩家已离开彩蛋地图,现在进入:最终关。” 第014章dad,me13 双脚重新踩上垃圾场黑色土地的那一刻,秦光霁还有些恍惚。 记忆仿佛仍旧停留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庭院,那个充满刺鼻血腥味的屠宰场。 头顶是独属于垃圾场的灰暗乌云,血色的倒计时从2:00开始减少,等众人适应了外界的阳光时,已经到了1:50. “欸,醒醒。”越关山见秦光霁还在发愣,干脆地往他背上拍了个响亮的巴掌,一下子把秦光霁打醒了。 秦光霁甩甩脑袋,把乱七八糟的思绪从脑子里扫开,睁着属于“me”的黑洞眼睛,看向越关山:“啊,怎么了?” 越关山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秦光霁思忖了两秒,将一切娓娓道来。 …… “你觉得原版‘me’的尸体还在房子里?”越关山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秦光霁的想法。 “不,我认为可能性不大。”越关山随即摇头,否定道。 她提出了自己的分析:“假设你是‘dad’,在能够随时见到你儿子完好无损的尸身的情况下,你的第一选择会是接连不断地寻找替身,迅速把凶手当作自己的儿子吗?” “不论是活的‘me’,还是死去的‘me’,他在父亲心中的地位都必将远远高于一个仅有皮囊的假货,‘dad’的行为并不符合他身为父亲的心理。” “而且,就像你刚才提到的那样,‘dad’对每个冒牌货‘me’的尸体都非常粗暴,甚至要将他们都砍成规整的尸块垒在家里……” “你觉得——这像不像一种代偿心理?” 第28章 越关山一字一句说出了自己的推论:“正因为再也见不到儿子,所以才要找你们这些替身,也因为儿子的尸体消失不见,所以才会在扭曲的心理驱使下对冒牌货和凶手的尸体如此残忍。” 秦光霁恍然,忽然觉得一直以来蒙在眼前的迷雾散开了许多,“dad”的面目也逐渐清晰。 “那么真正的‘me’现在会在哪儿呢?”一旁的关乐欣疑惑开口问道。 “谁知道呢,”秦光霁耸了耸肩,“连他亲爹都没发现他,我们想要单凭眼前的信息找到,那可太难了。” “唔……说得对。”关乐欣默默缩回了脑袋。 倒计时剩余1:00 “我们看到的‘me’回忆,并不是连续的。”时间容不得半点浪费,秦光霁自然地转换了话题。 “第一关的他,还比较年轻,越到后面,他的体型就越接近现在,掌握的打斗技巧越越娴熟。”越关山同样发现了这一点,“像是……有人一直在教他一样。” “是‘dad’。”秦越两人异口同声道。 越关山快速说道:“在弱小的‘me’遭受小朋友的霸凌之后,他的父亲‘dad’开始教授他格斗的技巧,等‘me’长大一些、掌握了力量之后,才是那段回忆的开始。” 越关山的观察很仔细:“穿着球衣的、拿着塑料短刀的、带着摩托车模型的、皮肤是土橘色的、带着头盔的、拿着玩具枪的……每一个在他的回忆中被打败的,都是曾经在学校里欺负过他的人。” “他在完成属于自己的复仇。” “可惜,”秦光霁接过她的话,‘me’失败了。” “他最终死在了复仇的最后一道关卡里。” 话音未落,忽然,一道灵光从脑中闪过,秦光霁眼前一亮,倏然转头,与越关山对视。 “‘dad’想帮他完成最后的复仇!”两人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倒计时结束。 一辆绿色皮卡缓缓驶入垃圾场,扛着电锯的超大号肌肉人从上面下来,满目狰狞。 伴着电锯的轰鸣声,“dad”亮出了自己足足比‘me’长出五倍的血条,上方的倒计时更新:30:00 他们有三十分钟的时间,用尽所有办法,打败他。 与此同时,秦光霁的耳边响起了和“dad”声音相同的提示音:“第88号boss,当前任务:帮助‘dad’杀光小朋友。” “胜利奖励:单独通关。 失败惩罚:永远困在轮回里。” 秦光霁握紧了手中的工兵铲,微微低下头,看不清深浅的眼睛里划过一丝不善的光。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在他之前的87个“me”都没能离开副本了。 这个歹毒的任务在明目张胆地离间他和其他玩家。 从任务发布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秦光霁了,他的身份只有一个:“dad”的假儿子,第88号“me”。 …… 倒计时走过5分钟,“dad”的血条变化微乎其微,小朋友这边却是接连负伤。 关乐欣着急忙慌地收起自己被“dad”撞得粉碎的盾牌,丢下系统分发的刀具,以最快的速度转身奔跑,顾不得脏臭,一头扎进了垃圾堆里,这才躲过了“dad”的电锯攻击。 “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大声喊道,抓起垃圾就往自己的身上盖,企图用这样的伪装避开“dad”的搜寻。 另一头的垃圾山上,郑安然捂着自己被电锯切出露骨伤痕的左手臂,和韩子宁一起站在山顶,手上拿着关卡分配的暗器和各自的道具,瞄准下面的“dad”。 但“dad”的反应速度远比想象的要快,两人的攻击往往还没接近“dad”就被他闪避开来,哪怕偶尔有两枚暗器落在他身上,也不过造成一点微乎其微的伤害,完全无法遏制他越发猛烈的攻势。 下方,只剩下秦越二人以及王坤鹏仍坚持和“dad”正面纠缠。 只有在真正直面“dad”手里那把电锯的时候,秦光霁才能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实力差距有多么的悬殊。 他曾以为“me”的力量已经足够强大,甚至还因此怀疑过游戏的平衡性设置。但现在,他终于发现,和“dad”相比,“me”恐怕连他爹的一点皮毛都没学到。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秦光霁还是默默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就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还敢跟人家热兵器对刚,你不输谁输啊。 “当——” 秦光霁再一次挥舞工兵铲,用坚固的铲柄挡下“dad”的电锯,再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一推——“dad”的电锯第一次被推开了。 趁着“dad”震惊的时候,秦光霁毫不松懈,铲头往泥里一插,再冲着“dad”的方向往上一掀—— 被血染成黑红色的泥土高扬在空中,精准地砸在“dad”的脸上,钻进了他的两个黑洞眼睛里。 “dad”被突如其来的沙土迷了眼睛,立刻松开电锯,双手死死捂住眼睛,痛苦地在原地摇头晃脑,一时丧失了攻击能力。 就是现在! 秦光霁迅速挥手,向他明处暗处的所有队友发出进攻的讯号。 弩.箭、暗器、泥潭、匕首、砍刀、盾牌,一切能够造成伤害的攻击同时飞向“dad”,齐刷刷地扎在“dad”拱起的背上,硬生生把他扎成了一个刺猬. “dad”的血条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下降。 倒计时剩余20分钟,“dad”血条剩余80%。 第29章 “叮——”秦光霁的脑海里再次出现“dad”声音的提示音。 “第88号boss,违反任务规则攻击“dad”,现在进行惩罚。” 空中突然出现一团不同寻常的乌云,秦光霁来不及反应,一道闪电迅速落下,劈在了秦光霁的头顶。 秦光霁不由自主地剧烈抖动起来,浑身肌肉麻痹,狼狈地跌倒在地上,连大脑都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上方属于秦光霁的“me”血条同时骤降,很快到了半血的边缘。 在倒地的那一瞬,秦光霁瞥见“dad”的空洞眼睛里有一点隐蔽光芒一闪而过。 有什么一直以来被忽略的线索如飘渺的流星般从脑海中掠过,秦光霁尽力伸出手,终于,抓住了它的尾巴。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爬起来,迅速双击右手掌心打开客服界面,飞快输入一行字:[我要举报!] 客服666号:[请玩家详细描述举报内容。] 秦光霁:[该关卡boss利用规则漏洞违规发布游戏任务误导玩家,并未经允许擅自开启惩罚措施] 客服666号:[正在核实情况,请玩家稍等片刻。] 秦光霁:[大哥你快点!再不处理就要团灭了!] 客服666号:[已为您开启加急通道。] 面前的界面还停留在客服界面,秦光霁眼角余光突然瞥到一簇亮色,他当机立断,往后一仰,下一秒,未启动的电锯赫然擦过他的头皮,秦光霁甚至能够闻到上面沾染的血腥气味。 秦光霁心思一动,再次召唤工兵铲,腰部肌肉用力,将他弹回原地,手中工兵铲尖随之向前,戳中“dad”的肋间。 “dad”猝不及防,脊背弓起,往后退了一步。 秦光霁乘胜追击,以“退!退!退!”的姿势平举铲子接连戳向“dad”。 “dad”被迫收回手臂,举起电锯抵挡,金属碰撞的锵锵声回荡。 秦光霁见“dad”被暂时唬住,瞅准机会,佯装再次进攻,在铲子递出的那一刻忽然撤步,脚尖回转,闪身跃上一旁的垃圾山。 系统的童声紧随其后:“叮~经核实,玩家秦光霁举报情况属实,现对本副本boss‘dad’进行惩罚~” 白光骤然大亮,比劈在秦光霁身上那道粗壮数倍的闪电从高空中落下,直直坠向“dad”头顶。 “轰隆——”巨大的雷声随后响起,敲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令人心惊胆战。 “dad”被劈得外焦里嫩,手里被电成漆黑颜色的电锯落地,庞大的身躯一下子跪在地上,膝盖砸出两个深坑。 携着闪电的乌云很快消散,上方属于“dad”的血条像滑坡一样降下,停留在30%的位置。 随后,系统声音再度响起:“叮~为奖励玩家举报行为,现已恢复玩家秦光霁血量,其余奖励将在副本通关后统一结算~” 一道金光打在秦光霁身上,秦光霁感到一股暖流贯通全身,原本被雷劈掉的血量迅速回升。 秦光霁跳下垃圾山,手中铲子往前一送,将跪在地上的“dad”戳倒。 他再次挥铲,一边爆锤“dad”的脑袋,一边念念有词:“不是发布假任务吗?” 啪! “不是要离间玩家吗?” 啪! “不是要把我留下轮回吗?” 啪! “你继续啊!” 啪—— “dad”反手抓住了铲柄。 第015章dad,me完 “dad”粗重的呼吸喷在秦光霁的脖子上,恐怖的力量随之弥散开来,使人汗毛根根竖起。 “dad”紧紧地攥住秦光霁的工兵铲,甚至没有用上多少力气,还没来得及松手的秦光霁就被一把拉了过去。 秦光霁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好在,“dad”还是背对着他跪在地上,这样别扭的姿势无法发挥出他全部的力量,也给了秦光霁脱身的契机。 秦光霁迅速松开自己握着工兵铲的双手,连连向后退步,踩上一块一半深埋在垃圾堆里木板,往下一蹬,借力跳上更高处的废弃轿车车顶。 他意念一动,被“dad”夺走丢开的工兵铲自动消失,回到他的系统背包里。 “dad”从地上爬起,浑身的皮肤都因为方才的电击而黑了几度,看上去像是一串熟过头了的葡萄,即将腐烂成泥,融入血染的泥土。 他仰天长啸,发出一声怒吼,声音如洪钟一般,甚至能惹得周围高高的垃圾堆产生一阵震颤。 他重新举起电锯,齿轮飞转,大力地挥舞着它。 虽然遭到了来自系统的惩罚,但他的动作却没有半点受限制,仍旧十分灵活,三两下躲过来自暗处的几道攻击,用电锯将掉落在地的暗器匕首锯成了几段。 硕大的金属电锯在他的手中却仿佛孩童的塑料玩具一般,甚至能看出游刃有余的态势。 一时间,无人敢靠近“dad”一步。 “dad”因为体重的限制无法爬上较高的垃圾山,便举着电锯在地上徘徊,不时拣起刀刃的碎片,精确飞向躲藏在山上的玩家。 失去了系统分发道具的韩子宁郑安然两人率先受到波及,两人的身上都不同程度的负了伤,被迫转移阵地,躲在了秦光霁那辆报废汽车的不远处。 “dad”的视线随之转动,落在秦光霁身上。 秦光霁也不慌张,从车顶站起来,对着“dad”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 “dad”默默地挪开了目光,转而将注意力转向另一边爬得比较低的王坤鹏。 第30章 “dad”的漆黑视线如针扎一般落下,王坤鹏立刻慌了神,扭身抓住头顶向外突出的粗木条,抬腿往上攀登。 然而,就在“dad”的电锯已经近在咫尺的时候,王坤鹏抓住的那根木条突然往上翘了一下,上方松松垮垮的垃圾劈头盖脸地砸下,失去了上方重量压制的木条瞬间开始松动,和垃圾一起向下滑落。 王坤鹏猝不及防,双手下意识地往前伸长,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但这却更加导致了他重心的不稳,不仅没能扒住垃圾山,脚下也因此踩空,向着下方亟待血液滋养的电锯坠去。 “啊!!!”王坤鹏爆发出惊叫,死亡的影子将他完全笼罩,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 …… 预料中血肉模糊的死亡并未降临。 “当——” “咣——” 两道响亮的碰撞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电锯的轰鸣声猛然卡顿,渐而愈加刺耳。 王坤鹏砸落在地,扁平的脸埋入脏臭的垃圾中,造成一瞬的窒息和浑身的疼痛。 但,他还活着。 他惊魂未定地从垃圾堆中挣扎爬起,却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垃圾堆外,一男一女两个身影高举手中兵器,将“dad”的电锯拦下! 是秦光霁和越关山! 越关山勉励支撑着那把大砍刀,但她毕竟没有秦光霁“me”身份那样的力量,在“dad”不断的加压下很快显出颓势。 但哪怕是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越关山仍然找到了喘息的机会,扭头对王坤鹏吼道:“快走!” 王坤鹏没有一点犹豫,连滚带爬地从垃圾堆里爬起来,三两下攀上另一座更加结实的垃圾山,消失在了背面。 而秦光霁和越关山这边,艰难的对峙仍在继续。 秦光霁和越关山仍旧举着各自的武器,但两人的脚下却已然被“dad”的庞大力量逼出了深深的沟壑,双手也开始出现颤抖,似乎已无力支撑下去。 而“dad”这边,他却是堪称轻松,再次高高举起电锯,浑身肌肉紧绷,用最大的力气,向两人中较薄弱的越关山砍去! “小心!”因为实力不济而被勒令留在原地的关乐欣心头猛然一跳,大声提醒下方两人。 眼看高速旋转的电锯越来越近,越关山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惊慌的神情——她根本接不住这一击! 如果再不撤手,等待她的结果只有一个——武器绷断,她会被高速运行的电锯直接锯成两半。 倒计时剩余:15分钟。 一滴鲜血,溅落在秦光霁的脚边。 …… “你还想见到你儿子吗?”秦光霁的声音没有一点波澜。 电锯声戛然而止。 “dad”的动作倏然停顿。 此时,电锯距离越关山的头顶,只有不到五厘米。 “dad”,愣住了。 电锯转向,从越关山的头顶,移到秦光霁的胸前。 “你、说、什、么?”“dad”的声音沉重而生涩,吐字却异常清晰,像是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 秦光霁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对着越关山使了个眼色。 越关山立刻领会,没有勉强,收起砍刀向后奔跑。 秦光霁目送越关山远去,直到看见她藏身于高高的垃圾堆后,才收回了视线。 “我说——”他抬起头,直视“dad”的空洞眼睛,“你还想要见到你的儿子——真正的‘me’吗?” 秦光霁的话在垃圾场上空回荡,“dad”举起了手。 他丢掉了电锯。 他攥住了秦光霁的双肩。 “他在哪儿?”“dad”的声音极度激动,“快告诉我他在哪儿!!” 肩头传来强烈的压迫感,“dad”的金属面具几乎贴在了秦光霁的脸上,属于副本boss的力量在此刻全数倾注在一人身上。 秦光霁的身体无法承受这样的重压,嘴角渐渐溢出鲜血。 “呵。”他始终没有低头,只是轻笑一声,显得戏谑。 “他死了啊,你忘了吗?”秦光霁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无数根细密的尖刺一般,沿着喉舌一路向上,直刺心间。 “dad”手上的力道再次加重了,仿佛要直接捏碎他的骨头。 秦光霁没有一点闪躲,保持着平淡的语气,继续说着:“他死在了这片垃圾场里,87个轮回之前。” “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dad”的黑洞眼睛里出现了血色的凶光,怒吼道:“不,我儿子没有死!” 他一把推开秦光霁,重新拿起那把巨大电锯,在空中发疯一般狠狠劈砍,口中念念有词:“不是这样的,他没有死,他是我的儿子啊,他怎么会死呢?” 秦光霁在“dad”的推力下连连向后退去,脊背最终重重撞上垃圾山,猛地咳出两口鲜血。 他伸手草草擦尽嘴角的血,继续说道:“你早就明白他已经死了,不仅如此,你还清楚地知道他为何而死,甚至还在他死后继续着他的复仇。” 秦光霁指着自己:“我、还有死在轮回里的87个‘me’,不都是你复仇的对象吗?” “你痛恨我们杀了‘me’,所以,你将我们带走,挖出我们的眼睛,剥掉我们的皮肤,在脸上生生焊上面具,甚至连死后的灵魂都不得解脱,被迫困囿在残缺的躯体之中。” “这些,不正是‘me’的复仇、你的复仇吗?” 第31章 “我、我的复仇?”“dad”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喃喃自语,“是啊,这本该是我的复仇……” 分明没再遭受外力攻击,可秦光霁又一次咳出了大量的鲜血,连眼睛里都留下了两行血泪。 他痛苦地蜷缩着,断断续续地讲述着未尽的故事:“只是,令你没有想到的是,那个凶手,那个你最该复仇的人——却是你心目中最理想儿子的形象。” “你痛恨他杀了儿子,却又在囚禁和折磨中发现了他的种种‘优点’。” “他强大、聪明、和你一样崇尚暴力,哪怕身处逆境,也从未想过放弃。” “很可笑吧,”秦光霁抬起头,两双空洞眼睛相撞,但他的视线却愈加模糊,“你、和你的仇人,是同一类人。” “和真正的‘me’相比,他才更像是你的儿子。” “所以,你也这样做了。” “在‘me’的尸体消失后,你将他——当作了新的‘me’。” “我想,这应该就是1号‘me’的由来吧。” “他诞生于扭曲和矛盾,是恨和爱交织的产物。” 眼前彻底暗了下去,浑身的皮肤开始出现灼热的刺痛,令秦光霁回想起了87号“me”记忆中的蜕变。 原来,这就是打破轮回的代价吗?秦光霁心想。 那么,就让颠覆继续吧。 秦光霁又笑了,他仰起头,望着记忆里倒计时的方向,浑身各处都开始渗出血液,鼓鼓囊囊的肌肉渐渐塌陷,像个漏了气的气球一样瘪下去。 “真正的‘me’,他懦弱、内向、愚笨,遇事不知反抗,因而遭遇了霸凌。” “更加不幸的是,他拥有一位和他的理念完全相反的父亲。” “他不敢反抗父亲,于是,在你的鞭策下,他努力训练,努力按照你的计划进行复仇,努力用自己的力量以暴制暴,杀死所有曾经欺辱过他的人。” “但,你是否有想过,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秦光霁的声音已经变得极度沙哑,仿佛有无数血块堵塞在喉咙里,令每次发声都变得无比艰难。 “你真的有了解过你的儿子吗?” “我……”“dad”犹豫了。 秦光霁替他回答了:“你没有。” “你只是一直按照自己心中的样子,将他当作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木偶而已。” “你从未满意过他。” “他同样清楚这一点。” “所以,在1号‘me’出现后,在你最满意的儿子出现后,他消失了。” “他的肉身死于枪口,他的灵魂,死于失望。” 秦光霁提高了嗓音:“是你,亲手杀了他!” “咚!”重物落地的声音在身前响起,是“dad”扔掉了手中的电锯。 他听见细碎的抽泣声传来,似是属于“dad”的忏悔。 如此强大的boss,想要摧毁他的心理防线,却只需要几句话而已。 头顶落下点点温热,仿佛罪人伏法时该有的一场雨。 雨落在秦光霁的身上,抚平了些许疼痛。他仔细嗅闻,却闻到了更加浓重的血腥味。 这是一场血雨。 上一场血雨,是什么时候呢?或许,是87号“me”蜕变之前,或许,是原版“me”遭受霸凌的回忆。 所以——为什么会有血雨? 细碎的线索在秦光霁的脑海中缓缓拼合,最终,成为了一幅完整的画卷。 有关87次轮回,有关血色的倒计时,有关……真正的“me”。 秦光霁忍着剧痛,抬起了手。 他的手指摸索着,触碰到面具的边缘。 下一刻,他骤然发力,竟将长在脸上的面具生生撕开! 光明重现,清晰的视野里映出“dad”看不出表情的面具脸。 他的动作还未停止,紧接着,他开始撕扯自己的皮肤。 他几乎没有用上多少力量,皮肤就像蜕皮的虾蟹一样从身上脱落,在地上散成绵软的一滩。 秦光霁对着光芒张开双手,是属于自己的、属于人类的修长十指。 倒计时剩余:5分钟。 在倒计时即将跳转到下一秒的时候,秦光霁冲着它挥了挥手:“你好,‘me’。” “什么?”属于“dad”的惊呼和周围围观玩家们的震惊声重合在一起,目光齐刷刷地投在血色的倒计时上。 在众人的注视下,倒计时停下了。 像是坚冰融化,滴滴答答的鲜血落下,在地上汇聚成一条小小溪流,汇向秦光霁的方向。 属于“me”的皮囊被血流填满,肌肉重新鼓起,以鲜血代替骨肉,重塑身形。 秦光霁弯下腰,捡起那个面具,递给他。 “me”接过面具,扣在脸上,对着秦光霁点了点头。 “谢谢你,”他的声音和“dad”一模一样,语气却温柔百倍,“你是88个轮回中,唯一一个找到我的人。” 秦光霁的身体还未完全摆脱疼痛带来的影响,他双手抵在自己的工兵铲上,挑了挑眉:“你才是真正的任务发布者,之前每一次宣布规则,都是你在说话。” “是,”“me”回答道。 “我早已经是个罪人了,但是,在我彻底死去之前,我想要让我的父亲明白他是错的。” “所以,当系统找到我的时候,我选择了用自己的灵魂为代价,发布了这个任务。” “只是那时的我也没有想到,我们会经历足足88次循环,才终于得到解脱。”他苦笑了一下,轻轻摇头。 第32章 他看向秦光霁,对他深深鞠了一躬:“很抱歉,之前的那个个人任务,是我父亲擅自发布的。我们血脉相连、灵魂同源,就连内心的渴望都是如此趋同。哪怕是系统,也会被暂时蒙蔽,无法第一时间发现他的动作。” “而现在,任务已经彻底结束。” “不会再有第89个轮回了。” “me”走到自己的父亲身边,静静地看着他,发出了一声长叹。不知是叹自己的不幸,还是叹父亲的偏执。 “所以,”秦光霁的目光在父子两人中流转,“你们打算怎么办?” “me”轻轻地笑了一声:“这些……就是我们父子之间的事情了。” “在我们一起下地狱之前——” “大概还有很多恩怨要处理吧。” 他抬起头,看着满天乌云:“现在我宣布,游戏结束。” “叮~”系统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乌云随之散开,露出血色夕阳。 “恭喜玩家通关副本,现在开始传送~” 第016章休息区 “叮~” 伴着系统的提示音,漩涡散去,秦光霁再次来到了初入游戏时的首页空间。 不过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这次副本里活下来的玩家都站在了同一片空间里。 秦光霁晃晃脑袋,伸手揉了两下太阳穴。他还不太习惯传送时带来的晕眩感。 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恭喜玩家通关新手副本,现在开启结算环节~” 一面巨大的白屏在面前展开,盖住了那些花里胡哨的图标。 一行加粗宋体标题出现在白屏中央:【副本结算】 接着,标题缓缓上移,浮现出一行行仿宋gb2312的小字: 【本次贡献度排行: 1、秦光霁:贡献度52% 2、越关山:贡献度33% 3、关乐欣:贡献度5% 4、王坤鹏:贡献度4% 5、郑安然:贡献度3% 6、韩子宁:贡献度3%】 【死亡玩家名单:骆衡、胡鹏云、管瑶、方心怡】 【恭喜玩家秦光霁获得本次副本mvp!】 【备注:因玩家开启游戏隐藏剧情,本次副本难度提升。 原难度:d 现难度:b 积分系数将以现难度为准】 【《dad,me》副本任务发起者执念达成,副本永久关闭】 【详细积分奖励将在玩家离开结算空间后发放至玩家个人背包~】 【结算已完成,玩家可自行离开,该空间将于999秒后自动关闭~】 黑色小字停下,白屏幽幽矗立在各位玩家面前,一如既往的简陋,却也十分清晰。 秦光霁的名字高居榜首。 秦光霁只略略扫了两眼上面的字,就撇开眼睛不再看它了。 韩子宁、郑安然在结算完成之后就迅速开启传送离开了这里,关乐欣和越关山还有秦光霁打了个招呼后也离开了,现在这个空间中只剩下三个人。 秦光霁走到了越关山的身旁。 “姐,”秦光霁开口,把看上去像是在发呆的越关山喊回了现实,“留个联系方式吧。” 他刚刚打开了游戏面板,原本在副本里灰暗的【好友列表】界面已经可以点开了。 越关山没有犹豫,报出了自己的id。 秦光霁留在这里本就是为了加越关山的好友,如今事情做完了,也就没有留下的理由,向越关山告别后就利索地退出了。 “有什么想问的吗?”越关山仍旧站在白屏前,目光没有转动,话却是明显向着仍旧滞留的另一人。 “你……”王坤鹏罕见地犹豫了,几次斟酌,迟迟没有开口。 越关山轻哼一声,双手环胸转过身去。 “是想问我为什么要救你对吧?”越关山挑起半边眉毛,纯黑的眼睛里没有太多感情外溢。 王坤鹏尴尬地咳嗽两声,眼神闪躲了一会儿后才认命一般地点了点头。 “我没有秦光霁那么好心,”越关山悠然道,“我救你,不过是为了还一个人情罢了。” “什么?”王坤鹏没听懂。 越关山却没再解释:“你不用知道。” “反正,对于你,还有你们家来说,她也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越关山的眸色暗了下来。 王坤鹏的脸上更加疑惑了。 他看着越关山的脸,眼睛转了一圈,突然发现了什么:“等等,你好像……有点眼熟!” “你是我三姐家……” “嘘。”越关山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有些事情,不用说出来。” “我已经还完了人情,所以,我们现在两不相欠了。” “如果下次还能遇见,就是陌生人。” 越关山的声音很淡,没有再看他,只是双手插兜,默默向前走去。 短发女生高挑的身影渐渐被白光吞没,消失不见。 “越关山……”王坤鹏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姓越吗?”他喃喃自语,随即摇了摇头,“不,她应该姓王才对。” “她的原名叫——” “叫什么来着?” “算了,不重要。” ———————————— “叮~” “玩家已进入休息生活区~” “温馨提示:休息区为高仿真现实区域,系统将对玩家进行全方位建模,一切维生需求皆与真实世界无异~” 第33章 翻译一下就是,在这个空间里,吃喝拉撒一样都不能少。 秦光霁看着面前的空间,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他脸颊的肌肉有些抽搐,不大确定地偏过脑袋,斜眼看着上方还没消失的传送漩涡。 “你管这个叫……休息区?” 秦光霁迈着颤抖的步子,一点一点挪到这处看上去面积不超过10个平方的简陋房子中央,环顾一圈—— 往好听了说,是赤贫风,往难听了说,这破房子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就是个毛坯房! 秦光霁其实对住宿环境不算太挑剔,但这不意味着他就能接受这种看上去会哐哐掉渣的房子啊! 秦光霁:要么还是让我回副本里呆着吧……至少副本里还有蓝天白云啊,总比这鸽笼一样的地方要好一点! 似乎是感应到了秦光霁飙升的血压,系统的声音响起:“提示:商城已开启,玩家可自由更改个人空间布置哦~” 秦光霁皱着眉点开了商场。 和其他板块一样,商场界面的顶上也分出了几个小板块,分别是【各类道具】、【日常用品】、【技能强化】。 秦光霁目前对其他板块没兴趣,所以就点开了【日常用品】。 他再一次瞳孔地震。 琳琅满目的商品一下子蹦出来,占据了他的大片视野。大到空调电冰箱,小到瓜子花生,一应俱全。 只不过——全都要积分,很多的积分。 他一屁.股坐在毛坯房的行军床上,脸上的表情愈发复杂。 “我说——”他攥起拳头,咬牙切齿道,“你这游戏未免也太黑了一点吧!” 他啪的一下站起来,手指重重戳在屏幕上,情绪有些激动:“你把人整进来,累死累活给你过副本,结果你连生活用品都要收高价?” “叮~”听到秦光霁的话,系统又一次冒了出来,解释道,“系统会实时监测玩家身体健康状况,保证玩家维持正常生命体征的一切生活所需,请玩家放心~” 秦光霁扯了下嘴角,明白自己是上了贼船,却也没有逃离的办法,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叮~”系统接着说,“当前时间为晚上六点,玩家是否需要花费50积分获得永久晚餐配给?” 秦光霁总觉得系统没安什么好心,但他也确实饿了——他进入游戏的时间是早上10点,为了赶高铁还压根没吃早饭。在副本里感觉不到,但等到了休息区他才发现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不就50积分嘛,他出了。 “叮~消费50积分,当前剩余:150积分~谢谢惠顾~”系统带着波浪号的声音还是那么粘腻腻的,让饥饿状态的秦光霁很不舒服。 下一秒,一道白光从天而降,一袋白色物体出现在桌子上。 秦光霁拿起一看,简陋的塑料包装上面只写着一行字:“系统特供营养液”。 秦光霁:……果然不该对系统送的东西抱什么期望的…… 无奈,该吃的还得吃,总不能被饿死不是。至少这袋无色无味的东西只值50积分,性价比甩出商场里同等价格一袋的瓜子好几条街呢。 秦光霁花两秒就喝光了营养液,喝空的袋子自动化作白光消失了。 秦光霁瘫倒在行军床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游戏界面。 也不知道这系统结算是干什么吃的,过了这么久都没把新手副本的积分奖励打过来,秦光霁只能可怜巴巴地攥着手里的150积分,狠狠加了一堆东西进购物车,权当是解闷了。 好友列表里,越关山的头像一直是灰的,代表她现在不在可聊天区域或正在睡觉。秦光霁便只发了句简单问候,转而点开了旁边的论坛聊天板块。 和游戏界面总体的白绿色调不同,论坛的配色是饱和度比较低的粉红色,看着倒也不算太辣眼。 秦光霁随手刷了两下,发现除了少数讨论副本的帖子,其他大部分也和外界的普通论坛差不多,说天谈地的什么都有。 秦光霁大致翻了翻论坛里的内容,勉强从里面提取出了一星半点的有用信息。 比如:b级副本是大部分玩家的上限,能够拥有a级及以上副本资格的玩家发言时名字后面会带上闪亮的星标,被尊称为大佬。 再比如:副本的名字虽然都来自小游戏,但事实上有很大一部分的副本关联度和原版并不高,经常会因为名字诈骗的问题而被挂上论坛唾骂。 秦光霁又翻了好一会儿,那些鸡毛蒜皮、斗嘴吵架的无聊内容看得他哈欠连连,一天下来积攒的困意在这时候到达顶峰。 秦光霁只觉得自己现在不是躺在游戏的休息区里,而是坐在马原或者思政的课堂上,肉.体还健在,思想却早就飘到意大利面拌42号混凝土上去了。 为了让自己不彻底睡过去,秦光霁努力睁开朦胧的眼睛,戳了好几次才对准论坛的关闭按钮,下意识地想在系统简陋的页面里找到点音乐或者小游戏防止犯困。 笑死,他大概在想p吃。 音乐有,一个mp3要价800积分,下载歌曲另外收费。游戏有,贪吃蛇600积分,斗地主900积分。 抢钱啊! 他算是明白了,系统说的保证玩家基本生存条件的意思是:只保证最低生活水平,想要其他娱乐?花高价买去吧! …… 终于,等时间走到晚上七点的时候,结算邮件发了过来。 第34章 【玩家姓名:秦光霁 副本名称:狂扁小朋友 常规积分奖励:6000 副本mvp额外奖励:6000 开启副本彩蛋奖励:1000 关闭副本奖励:3000 总计积分奖励:16000 当前赛季排名:因数据未完全统计,暂不公布】 伴随着金币哗啦啦进账的声音,秦光霁的心里终于有了一点底气——虽然距离目标积分还很远,至少他不是穷光蛋了嘛。 秦光霁正要关掉游戏界面,却忽然发现商城的绿色按钮上多了一个小红点。 他点开商场,再点开红点所在的【技能强化】,一个提示框跳了出来: “检测到玩家累计积分已达标,是否花费100积分进行技能升级?” 秦光霁毫不犹豫点了“是”。 “叮~” “升级已完成~” 【技能:工兵铲—— 介绍:一把被某人遗忘的普通工兵铲。 潜力:s 等级:1 属性:物理 基础技能:不可拆卸的普通铲子,一定距离内可用意念操控,挖任何土都很快。 附加技能: 1、希望的火种:便携打火机 2、居家必备切肉利器:户外多功能小刀】 与此同时,来自系统的第二封邮件到来: 【关于玩家秦光霁举报有效的额外奖励: 奖励内容:道具“87号‘me’的戒指” 已发放至玩家个人背包】 87号“me”的戒指?秦光霁心里升起一点疑惑,这不应该是玩家自己的东西吗?怎么还能当做奖励送出去? 秦光霁点开自己的背包,在强化过的工兵铲旁边看到了一枚样貌朴素的戒指。 他取出戒指,仔细看了看,没发现上面有任何不同寻常的地方,就连介绍也只写着:“一枚普通的戒指” 秦光霁不解,只得暂时把它收回背包里。 或许以后用得着呢。秦光霁这样安慰自己,略略弥补自己得到一个没什么用的道具的失落感。 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头顶的白炽灯颤颤巍巍地亮起黯淡白光,透过毛坯房两扇小小的窗户,能看见外头的万家灯火。 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仿佛他从未见过游戏、见过“me”,仿佛……他仍在人间。 在虚幻与真实的交织中,秦光霁渐渐沉入睡眠。 第017章组队 第二天早晨六点,由系统演算生成的阳光准时升起,照亮了昏暗的毛坯房,轻松地穿透玻璃窗,直接落在了秦光霁的眼皮上。 秦光霁愤愤地叹了口气,一把抓过被子蒙在脸上,想要继续睡觉。 然而,系统提供的被子太过闷气,秦光霁一会儿就呼吸不上来,一旦掀开,又被刺眼的阳光直接照射。左右为难之下,秦光霁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猛地掀开被子,发泄一般胡乱地把自己的头发揉成鸡窝,然后戳开商城界面,果断下单了一片窗帘。 积分扣除之后,窗帘自动出现在窗前,厚实的布料遮挡了大部分的阳光。 秦光霁这才松了口气,拉着被掀开的被子往后一倒,踏踏实实地继续睡觉。 然而,两个小时后,他再次被叫醒了。 这回,是来自好友列表的提示音。 秦光霁顶着起床气一看,是越关山发来的消息:“抱歉,昨天没能及时回复。醒了吗?有空的话我们来聊聊吧。” 秦光霁读完这条消息,脑子里那点困倦也渐渐消散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头是刺眼的阳光,恰如其分地维持着最为恰当的温度,照耀在秦光霁的身上,显出程序控制下的暖意。 面前的世界高楼林立,无数幢外观完全一致的直筒楼房从下方的迷雾中拔地而起,静静地矗立着,给人以一种云上王国的不真实感。 相比于本就看不清景色的夜晚,休息区白天的景象才更贴近它真正的模样。 真实却虚无,沉重却飘渺,坚实却脆弱。 在那些如蜂巢般层层叠叠的房间里,究竟生活着多少像他一样被无辜卷入其中的普通人呢?秦光霁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身处于如此境地,他想要什么—— 哪怕他对外边的那个世界有多少不满,又有多少次想要离开,哪怕他的亲缘淡薄、朋友稀少,哪怕可能根本没有人会在意他的离开——他也要回去。 不为别的,只因为,那里才是属于他的世界,那里是真实,是自由。 他憎恶这种受制于人的虚假。 秦光霁打开了窗户,微风携着最为舒适的温度抚上他的脸颊,吹起他杂乱的头发。 他呼吸着由系统配置的和真实环境毫无区别的虚拟空气,目光落在前方某处,停留片刻,有些明白了为什么越关山想找他谈谈了。 在所有高楼的前方,两块巨大的显示屏漂浮在迷雾之上。 其中较大的那块还是纯粹的白屏,而较小的那一块的标题则写着:【新晋玩家排行榜】 标题之下的第一二名是:秦光霁,16000分;越关山,10000分。 秦光霁关上窗,半倚着窗台,点开了和越关山的聊天框。 秦光霁:“刚醒,在哪儿聊?” 越关山:“我去你那儿?” 秦光霁瞥了眼自己的毛坯房,眼皮跳了下。 第35章 秦光霁:“要么姐我过来找你吧。” 越关山:“行,那你直接传送吧。” 秦光霁戳了戳越关山的名字,选择了【传送】功能。 几秒钟后,秦光霁站在了一扇防盗门前。 门上写着一行小字:准入人数1/6。 “咔哒。”门自动打开一条小缝,秦光霁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礼貌地敲了敲门板。 “进来吧。”越关山的声音从里边传来。 秦光霁于是推门而入—— 然后就被里面的景象震撼到了。 他站在松软的北欧风全屋通铺地毯边沿,一时都不敢让自己的脏鞋底向前迈上一步。 “姐……”他幽幽说出了心底的疑问,“咱们待的真的是同一个休息区吗?” 穿着一身灰色家居服的越关山从柔软的坐垫上起来,放下手里同样是北欧风的茶杯,对秦光霁道:“不用这么拘谨,随便坐就好了。” 秦光霁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硬着头皮抬起他那双已经穿了两个月的鞋子,一步一个脚印缓慢地走到沙发前,虚虚地把自己的屁股搁在和他整个人都格格不入的坐垫上,接过越关山递来的水杯——那还是个整套的杯具。 所以他姐之所以昨晚没有回复他,是因为一直在布置自己的房间吗?秦光霁回想起自己的狗窝,突然自惭形秽——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有心思装修房子,这是何等强大的精神世界啊! 秦光霁看越关山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崇拜。 越关山分明没有发动读心技能,但却看穿了秦光霁的心理,淡然解释道:“没花多少积分,只是找材料和做规划多废了点时间而已。” “根据游戏规则,达成脱离游戏的条件并不看你手头有多少积分,而是在于你累计赚取的积分总数。”越关山提醒道,“所以说,不论我们想用第一种方法爬榜获得离开资格,还是用第二种方法累计叠加积分离开游戏,在休息区里,这些积分对于我们来说都不过是一串数字而已。” “另外,”越关山又补充道,“我还列出了一张商城里性价比相对较高的道具清单,毕竟我们往后要面对的情况会越来越危险,还是该多囤些道具以备不时之需。” 秦光霁懂了。虽然这个游戏系统绝大部分时间都不太干人事,但对于积分的限制上却是难得的宽松,玩家只管赚积分就好,不用衡量后续的储蓄问题。 如果排行真是以现有积分为标准的话,秦光霁都不敢想那个平均八年的离开耗时会延长到多久。 都怪他昨天饿得头昏眼花又睡得太早,完全没看清楚那一堆密密麻麻的具体规则! 既然如此那还省什么!回去就开始买买买! “这个话题先就此打住,”越关山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你看见外边的排行榜了吧。” 秦光霁点头:“我们俩的名字可都在上面呢。” 越关山挑眉,未置可否,只是对秦光霁提示道:“你现在点开论坛看看。” 一点开论坛,秦光霁的瞳孔就是猛然一缩。 好家伙,现在这论坛里就跟炸了锅似的,十条里有九条是在讨论他俩的。 其中被顶得最高的一个帖子是这么写的:【大家看到这赛季的新晋了吗?这什么人啊赛季才刚开始积分就破万?!】 【看到了,新人恐怖如斯】 【离谱】 【如果按照这个劲头下去,这两个要是能活到赛季末肯定就是一轮游直接出游戏了吧】 【不是吧上来俩这么猛的新人,那不就挤了我们老玩家的名额吗?】 【笑死了楼上的酸味都漏到我这儿来了,我没记错的话上上个赛季我就看见过你在蹦哒了。怎么,这两个赛季没能出去是因为不想吗?】 【srds话的确没错啊,有哪个老玩家不盼着新人越拉越好,最好干脆都死在副本里,别上来就占我们的排名啊】 从这一楼开始,接下来的讨论就开始渐渐跑偏,变成了嘴炮大战。 秦光霁刷了两下就退出了这一楼,接着翻其他帖子,却发现里面的内容几乎都差不多:先表达一下自己的震惊,然后话题逐渐变质,最后演变成骂街。 秦光霁头疼地关掉了论坛,默默吐槽了一句:“他们好像脾气都挺冲的啊。” 越关山深以为然:“估计是在游戏里面待久了,精神状态不太好吧。” 秦光霁赞同:“有道理。” “不过他们说的倒也不是全无道理,”越关山继续道,“对于那些在离开的边缘徘徊的人来说,我们这些空降的新人的确就是很大的威胁和阻碍。” 越关山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落在灰色的地毯上,露出外面的景色。 “我本人对出去没有那么大的渴望,因而对于排名也没有那样执着,”越关山看着那个巨大的排行榜道,“对我来说,这里和外面其实区别不大。甚至,我并不排斥永远生活在游戏的空间里。” “但是,”越关山话锋一转,“这并不意味着我想成为别人口中的谈资。” “从凌晨两点,排行榜更新开始,论坛里对我们的讨论度就一直没有下去过。” “他们对我们是什么态度,你应当也能感受到。” 她轻轻皱眉:“如果他们对我抱有敌意,那我也没必要对他们友善。” 秦光霁想起了方才他看到的论坛帖子——戾气,铺天盖地的戾气。 第36章 对于那些老玩家而言,新人的出现是一种威胁,意味着他们的生存空间被挤占了,也意味着和他们竞争离开名额的人又变多了。 论坛里有关这事儿的讨论度不会是昙花一现,只要他们还在新人榜上,就逃不过老玩家的口诛笔伐。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不满的老玩家们会做些什么呢?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他甚至还瞥到过一个组团截杀新人的帖子,虽然后来没再看到过,大概是被删掉了,但他们的敌意可见一斑。 “姐,合作吧。”秦光霁抬头,看着窗边的越关山,提议道。 “我们都是新人,在老玩家面前的胜算极低,”秦光霁分析道,“如果选择单独行动,我们很难在老玩家的针对下存活下来。” 越关山显然早就料到了秦光霁会这样说。她转过身,脸上挂着了然的浅笑:“好啊。” 她伸出手,半边脸颊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 “叮~组队已完成,当前队伍人数:2/6~” “团队板块已解锁,当前队伍默认名称:12679号队伍,玩家可随时打开团队面板编辑信息~” …… 根据游戏规则,玩家每次完成副本之后都会拥有一段强制缓冲休息时间,期间玩家可以在休息区内做任何不违反游戏规则的事情。 缓冲期长短根据通过副本的等级来决定,由于秦越两人的新手副本升级到了b+,所以他们一共拥有8天的缓冲时间,不得提前结束,但可以支付一定积分延长。 和越关山组队的第4天,窗外的总排行榜更新了。 榜单分为左右两列,左边是团队排行,右边是个人排行,两个榜单合并计算。也就是说,如果某个玩家的个人积分在前3%而他所在的团队却并没有达到,他就无法离开游戏。同样的,如果某个团队的总积分达到了前3%而队伍中的玩家却没有达到,玩家同样无法离开游戏。 “好苟的规则!”秦光霁感叹道,“这不是逼着人单打独斗嘛!” “或许。”越关山靠在秦光霁刚更换好的落地玻璃窗边上,吹了下手里热乎的红茶:“但事实上,团队榜单的数量也并没有少上很多。” 秦光霁盯着排行榜看了会儿,忽然轻笑了一声:“这条规则针对的是高等级的孤狼玩家啊。” 越关山抿了一口茶水,纯黑的眼中倒映着白色的光幕,挡住了她本身的情绪:“对于任何对自身能力没有绝对自信的玩家来说,组队进入副本都是有效降低副本难度的最佳选择。” “金字塔顶尖的玩家本身就拥有离开游戏的本钱,自然不会选择组队。但对于那些自保能力欠缺的玩家来说,相比起独自死在副本里,倒不如选择抱团,一起增强实力。” “长此以往,会变成什么样呢?”越关山眯起眼睛。 “随着副本经验的增加,抱团的老玩家们实力越来越强,其中有一些或许还能摸到离开游戏的门槛,”秦光霁分析道,“所以对于想出去的团队玩家来说,那些高等级的个人玩家就成了阻挡他们离开的绊脚石。” “多一个个人玩家死亡,就多一个团队玩家离开。” “个人实力再强,又怎么比得过一整个团队的阴谋暗算呢?” 越关山放下了茶杯:“这个游戏一直在煽动玩家之间的矛盾。” “它究竟想做什么?” …… 缓冲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到了最后第二天。 为了降低未知副本对玩家闯关造成的困难,b级及以上的副本选择会在今天开启,给玩家留下一点应对的时间。 “叮~当前队伍最高副本准入等级为:b” “12679号队伍,是否确认选择b级副本?注,b级副本为赛季新人可选最高等级,若副本结算后升为a级,玩家可获得双倍积分奖励,并解锁更高等级副本选择权~” “是。” “是。” “正在为您随机分配副本~” “叮~副本信息加载完成,名称:【黄金矿工】~” “当前剩余缓冲时间:1天~” “请玩家做好准备~” …… “叮~” “缓冲时间结束,传送开启~” 第018章黄金矿工 北风萧瑟,卷起片片黄沙。 伴着呼啸的风,脚步声从不同的方向响起。 “沙、沙、沙、沙……”像是几只毒蝎爬过沙丘。 沙尘散去,空旷而荒凉的山谷中,露出一群聚集在一起的人影。 “叮~所有玩家均已进入副本地图,现在发布副本任务~” 秦光霁点开任务面板,任务框已经变成了黄金的形状,在里面用土色的字体写着这次副本的主线任务:【获得积点:0/50000】 “叮~任务提交npc将于5分钟后到达~” 这次的任务npc居然会自己出现?秦光霁略微挑眉。挺好,至少不用他累死累活推理npc之间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心路历程了。 秦光霁不着痕迹地观察其余的玩家,除他和越关山以外还有十一人。副本越高级,本内玩家人数就越少。十一人,在b级副本里算是个比较庞大的数字了。 人多了,自然也就嘈杂一些。 时间紧迫,大家都在抓紧介绍自己。 秦光霁刚说完自己的名字,周遭的人声忽然静了一瞬。 第37章 名叫王学名的高瘦男子向他投来暗含深意的目光:“你就是那个新晋榜第一?” 系统的通报会报出玩家的真名,隐瞒毫无意义,秦光霁大方点头承认:“是。” 秦光霁感受到其余人看他的眼神都有了些变化,像是……探究或是好奇。 还好,没有想象中那么坏。秦光霁心想,他原本还以为暴露身份后会遭到一群老玩家追杀呢。现在看来,也不是所有人都那么痛恨新人——至少明面上不是。 “嘿,第一名。”清丽而干练的年轻女声在身后响起,秦光霁转头,看见一个约莫25岁,披着一头柔顺黑发长相清秀的女生。 秦光霁礼貌微笑点头,女生和善地伸出手:“认识一下,我叫温星河。” 她扯了扯身旁一个和她长相相仿的男生,介绍道:“这是我弟,温星火。” “我们都是上个赛季末补位进来的玩家。” “补位?”秦光霁重复了一遍。 “是啊,”温星河很是自来熟,这就打开了话匣子,“据说是因为上个赛季末期玩家死得有点多,所以系统就自动抓取了一群倒霉鬼来补足玩家数量。” 她无奈摊手:“我们俩就是这么进来的,还因为来的时间太晚,错过了上个赛季的新晋榜。算是倒霉鬼中的倒霉鬼吧。” 秦光霁向来不太擅长应对这种特别健谈的人,只能一边打着哈哈,一边思考温星河想要做什么,总不会真是来找他唠嗑的吧。 “你身边这位小姐姐……”温星河突然看向越关山,微微眯起眼睛,笑道,“不会就是那位新晋榜第二吧?” 越关山刚才也介绍了自己,但大概是秦光霁的风头太盛,暂时还没人反应过来她的名字和新晋榜第二名一样。 越关山抬头,用她那双纯黑的眼睛直视着温星河,两秒后,才缓缓回答道:“是,我和他是队友。” “哟,”温星河惊讶了一下,“这么说你们过的是同一个新手副本?” 她啧了一声:“那得是个什么神仙副本啊,能把新晋一二名都拉进来……” 她眼睛一亮,笑眯眯道:“能和我说说那副本是什么情况吗?” 哪怕再迟钝,秦光霁也感受到了对方过于茂盛的好奇心。 越关山打量了她一下,始终保持着冷静的神态,没有回答,而是直截了当道:“有什么目的请直说,时间快到了,我不想和你绕弯子。” 温星河耸耸肩,倒也没因为越关山的话而气恼,大大方方道:“好吧,要结盟吗?” “嗯?”越关山愣了一下。 温星河接着说道:“这可是b级副本,我们这些新玩家当然比不过那些老油条。” 她压低了声音:“万一那群人里混着一两个心理阴暗的,专挑新手欺负的,那我们岂不是要被他们玩死了?” “还不如在开始前先抱个团,到时候遇到事儿也不会孤立无援。”温星河的话说得很是诚恳,秦光霁觉得倒还有几分道理,于是将目光转向越关山,等着她拿主意。 越关山起先是看着温星河的,等秦光霁转头时,她却是忽地移开了目光。 她只思考了两秒,再次抬头时,眼里的警惕似乎已淡去了许多。 “好啊,”她说道,“我同意结盟。” 温星河真心笑了,对越关山眨眨眼:“一言为定。” …… 缓冲结束,一阵狂风刮过,将地上的沙尘高高扬起,迷住了众人的眼睛。 “嘎吱、嘎吱、嘎吱——”某种老旧滑轮组相互摩擦的声音传入玩家们的耳朵,一下、一下、一下,非常规律。 风很快停歇,当众人再次睁开眼睛,原本空无一物的山谷里赫然出现了一台简约风格的挖矿装置。 装置裸露在外的地方已经完全生锈变形,上方斑驳的痕迹中能看到岁月的流逝。 而在装置的摇轮旁,一个老人的影子慢慢出现,渐渐凝聚成实体。 老人蓄着灰白的大胡子,身上穿着土黄色的衣裤,除了那张脸上长满了真实的褶皱和老年斑,就连五官都和原版游戏里那个长相酷似某足球巨星的矿工老头一模一样。 看来,这位就是任务npc本人了。 玩家们纷纷围了上去,开始迫不及待地向老人询问这次任务的具体内容,但老人却一言不发,好像看不到旁边的人似的,只一心摇着摇轮。 周遭很快又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声和嘎吱嘎吱的摇轮声。 渐渐的,有人耐不住了。 一个满脸痘坑的年轻男人从人群里冲出来,推了下老人,问道:“欸老头,你的任务呢?怎么还不发布?” 他应该用上了不少力气,但老人却纹丝不动,反倒是年轻男人因为反作用力而差点跌倒在地,狼狈地后退两步才堪堪站稳。 老人只斜眼瞥了他一眼,用他苍老的声音道:“矿还没挖上来呢,急什么。” “矿?”有人发问,“什么样的矿?” 老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一刻都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像是喃喃自语一般:“黄金矿工挖的……当然是金子了。” 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他说要挖金子,那难道我们的任务就是帮他挖到一定量的黄金?” “不会吧,这可是b级本,怎么可能这么简单……” “烦死了,本来以为npc不用自己找的本会简单点的,结果还是在跟我们打哑谜。” 第38章 秦光霁站在人群的后边,趁着混乱,也开口问了一句:“那老人家你什么时候能挖到黄金?” 老人终于抬起了头,语气没那么生硬,但却变得有些神神叨叨的:“等该挖到的时候,自然就能挖到了。” 秦光霁皱眉:虽然知道老头大概会说什么,但废话文学听上去真的很欠揍啊! 但众所周知,大学生的素质向来收放自如。出于对npc的尊重,他还是好声好气道:“就算这样,您也不能让我们这些人干等着吧,难不成您两年没挖出来,我们就要一直等您两年?” 老人居然还真点了点头:“没错。” 秦光霁:……没什么错,给你三分颜色你还真就顺竿爬了? 他抿着嘴,努力遏制自己想直接物理破本的冲动——冷静、冷静,这可是b级副本,谁知道他能不能打过这瘦的就剩一张皮的老头。 就在此时,原本十分淡定的老头忽然直起了他的腰板,脸上露出近似癫狂的笑颜。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爆发出一阵狂笑,手上摇轮的动作迅速加快,简直要把那个老旧的把手摇出火星子来。 玩家们的精神也随之一振。 看样子是终于出货了啊! 老人维持着风车一样的摇轮速度,摇了好一阵子,久到秦光霁都怀疑这连着摇轮的麻绳是不是足有五公里长的时候,一点金光终于从洞口冒出。 众人的目光都盯在上面,但那金色的光芒却很快散去,露出了其下灰扑扑的本来模样。 钩爪上挂着的是两个破口袋。 老人把破口袋从钩子上取下来,胳膊一甩,把它们扔进玩家中间。 玩家们呼啦啦地散开,围着破口袋,一时没人敢擅动。 老人则是气定神闲地叉腰站着,满脸轻松道:“好了,我的黄金挖到了,你们自己选吧。” 话音刚落,两个口袋从地上晃晃悠悠地升起,悬浮在空中。 等升到一定高度后,那两个口袋自行分开两边,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同时重重地砸下,扬起两片一模一样的沙尘。 而伴着它们的掉落,原本被封死的袋口也打开了一些,露出了里面东西的模样。 东边那个里面是黑乎乎的块状物,像是煤炭,西边那个里面是带有光泽的银色块状物,像是银块。 秦光霁看着老人:说好的黄金呢? 老人叉腰,满脸理直气壮:“就这些,爱要不要。” 同时,玩家们的脑中响起了一声和老人声音差不多的ai提示音:“叮,任务已更新,请玩家选择关卡:煤/银。” “这不就是要分组嘛!”一个老玩家恍然大悟,“早说不就完了,犯得着整这些没用的流程浪费时间吗?” 玩家们很快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两个口袋周围,秦光霁却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一道诡异的视线扫过。 他回头寻找,却只看到被人遗忘的矿工老人脸上挂着僵硬而诡异的微笑。 秦光霁脑中思绪微动:难道这两个关卡有诈? 另一边,毫无发觉的温星河喊了他一声:“秦光霁,你来看看我们该选哪个关卡?” 秦光霁应了一声,暂时放弃思考老头的事情,小步跑到两个口袋关卡入口那边。 在他愣神的那段时间里,玩家中有一个名叫于倩的老玩家站了出来,使用她的技能鉴定出了这两个关卡的难度。 虽然进入副本前已经知道了它的基础等级是b,但b级本里也分为b-、b、b+三个等级,越是高级的副本,其中难度的差距就越大,如果误入了高等级的副本,就算是身经百战的老玩家也会有翻车的可能性。因此于倩的提前鉴定功能在这种情况下就显得格外珍贵。 于倩闭着眼站在两个入口中央,先指着煤炭那边道:“这边稍微简单一点,具体难度在b-到b之间。” 她又转身,精准地指着银矿那边:“这边的难度高一些,会达到b+,甚至升a。” 她的技能非常好用,结论一出来就有好几个玩家决定了去向,率先接触口袋,进入了副本内部。 还未进场的人数只剩下一半不到,温星河偏头问秦光霁:“你想选哪边?” 秦光霁毫不犹豫:“银矿。” 温星河打了个响指:“全票通过!” …… “叮~玩家已选择:银矿副本~” “副本名称更新:【银都怪物】” 第019章银都怪物1 “欸,听说了吗,昨天晚上又有人死在山上了!” 荒凉的小道上,两盏煤油灯轻轻摇晃着,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哎呦,可不是嘛,这已经是这个月以来第三个死在外边的了!” “上回那个,好像就剩张皮了吧。” 昏暗的灯火越来越近,两张沧桑的中年男人脸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水声晃动,他们背上的水桶随步伐微微颤动,偶尔落下几滴,很快□□燥的大地吸干。 “你说那些怪物会不会……到村子里来?”其中一个男人弓着背,左右打量后才凑到对方耳旁说道。 “别说了,怪吓人的。”同伴连忙捂住他的嘴。 “马上就要进村子了,我以后可不敢再在晚上出去了。”同伴瑟缩着脖子道。 男人叹了口气:“唉,要不是为了多挑两担水,谁愿意呢……” “希望今年能早些下雨吧。” 第39章 他们渐渐沉默下来,远处薄雾中的村落轮廓越发清晰,他们加快了脚步。 没过多久,两人沿着泥土小道回到村中,皆是松了一口气。 村中灯火零星,干枯的草丛伴着脚步沙沙作响,远处屋舍掩映下,飘渺的童声隐约入耳: “伟大的神山哎……请你带我回家……” 狂风突然呼啸而至,村庄外不远处,一块腐朽的木牌从高高的木杆上坠落,裂成了两半。上面的字迹已风化大半,隐约能辨认出几个模糊字眼:【银都波拉尔】。 …… 一轮明月挂在天空中央,照出坍塌的矮房、生锈的铁架、满地的古.柯叶残渣、被随意丢弃的工具。以及——月光下几个若隐若现的亮斑。 “该死,这破任务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触发啊!”头戴探照灯的七人玩家队伍里,名叫吴策的高瘦男人狠踹了一脚斜插在地里的铁杆,面上满是抱怨。 他们落地时手表显示的时间是晚上9:00,而现在已经是晚上11:00,也就是说他们已经在此地盘桓了整整两个小时了。 这里什么都没有。根据于倩判断,这片山上距离最近的人类活动痕迹都至少在三十年前。 山并不算高,但秦光霁在攀爬时却明显有力不从心的感觉,大概是这个地方本身就有一些海拔在。 秦光霁打开任务面板,再一次仔细。 进入关卡后,任务框就从黄金变成了白银,但任务依旧语焉不详:【在夜晚的山中找到任务发布npc】。 而与初始场景不同的是,任务框的下方还出现了几行小字,是在简要介绍他们这次副本的背景: 【这是一座被抛弃的山脉,是野兽都不愿踏足的地狱,也是追求极致的冒险者的天堂。它有着辉煌的过去,却在六十年前迅速衰落,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六十年来,不断有探险家进入其中,但人们对这里的了解仍旧寥寥无几。而今天,一支资深探险队来到了这里,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寻找银都衰落的真相。】 很明显,他们这群玩家就是这支不要命的探险队。 也很显然,他们仍旧一无所获。 手机从进山起就一直没有信号,周围别说npc的人影了,连棵高度超过一米的小树都没有,玩家们只能靠着头顶的探照灯,在任务的催促下沿着已经被沙土掩埋了大半的小道一直向前,却不知终点何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连太阳能探照灯的光亮也开始黯淡了下去——像是要没电了。 于是,有玩家提议道:“要么,我们还是先下山吧,等明天晚上再上来?” 在高海拔地区长途跋涉,玩家们早已精疲力竭,纷纷同意了这个建议,开始沿着来时的小路返回。 然而,正当走在最前面的吴策也准备转身时,秦光霁却在他探照灯照到的方向上瞥到了一个恍惚人影。 “谁?!”秦光霁瞳孔一缩,手中下意识地召唤出工兵铲,指着那个方向厉声道。 众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几道探照灯一齐落在那处。 空无一物。 秦光霁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开始怀疑自己看错了。 但下一刻,探照灯渐渐下移,不同寻常的东西缓缓曝露在灯光下。 一点诡异的白色裸露在泥土之外,与周围灰色的石头颜色迥然。 秦光霁向越关山使了个眼色,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 秦光霁的眉头渐渐紧皱——这个色泽,似乎是…… 秦光霁的脑海里登时想到了些不妙的东西,隔空指挥着进化过的铲子,不一会儿就挖出了一个大坑。 坑里全都是散乱的人类骨架。 果然。秦光霁的脸上没有一点意外。 “怎么会有这么多具骷髅?”温星河的脸上出现一点疑惑。 “一、二、三……”于倩用技能数了一下,脸色变得沉重了起来,“一共有十二具尸体。” “而且,他们全都没有头。” 温星火也走到坑边,目光落在骷髅身上穿的衣服上:“他们的尸体已经完全白骨化了,但为什么衣服的风化程度却远远没有尸体那么严重?” 秦光霁瞥了他一眼,一个恐怖的念头在心头浮现:“你是说——” “尸体可能被动过手脚,”越关山接过他的话,冷静道,“比如说——在死后不久就被野兽啃食掉了。” “但,”秦光霁看了看左右的荒山,“这附近真的有野兽吗?” 如果有类似野兽的存在,那他们这两个小时走下来不可能毫无发觉。 温星河叉腰:“下去看看不就明白了。” 秦光霁没理解:啊? 温星火倒是立刻反应过来,想要伸手拉住自家姐姐,但没等他攥住温星河的衣袖,她就直接大剌剌地跳进秦光霁挖的坑里。 秦光霁默默看满脸无奈的温星火:“你姐够猛的啊。” 温星火摊手:“习惯就好。” 坑底,温星河已经站在了一堆白骨中间,低下头仔细用探照灯的光亮查看了一番,脸色越发难看。 接着,她抬起头,对着上方几人挥手:“下来看看吧。” “情况恐怕比我们想的还要糟糕。” 几人相互对视了一下,留下越关山和于倩两个女生在上面,其余人纷纷跳下。 白色的探照灯灯光打在森然的骨头上,几乎是立刻,秦光霁就发现了其中的异样。 第40章 不同于普通食肉动物尖而圆的锥状痕迹,这些骨头上的痕迹为短线状,非常平整,且相互链接,形成完整的椭圆状,虽然并不深,但却数量繁多。 “这些骨架上的……”秦光霁的声音沉了下来,“是属于人类的咬痕。” “是的。”温星河点头。 “而且,几乎每一根骨头上,都有类似的痕迹。” 越关山轻轻叹了口气:“他们,是被人类、或者类人的物种采食的。” 这个关卡的名字叫【银都怪物】。怪物在哪儿,已经不言而喻了。 一时间,坑底陷入了沉默。 秦光霁转过头,目光落在尸体上穿着的棕色冲锋衣上,心里思绪翻飞: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们的头颅哪儿去了?他们的身份是什么?又是谁替他们掩埋的呢? 就在此时,仍在翻看的温星河又有了发现。 她从一具骨架的衣服口袋里找到了一张塑料名片,名片已经完全被疑似干涸血迹的污渍覆盖,温星河用指甲盖扣了几下,露出了下方模糊不清的文字:【灰□冒险队领□威尔·□□□】。 看来,这应该是一支进入此地探险的冒险队。 知道了这些尸体的身份,但情况却并未因此而变得明朗,反倒是更加扑朔迷离。 从进来起就没什么存在感的梁飞声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些颤抖:“你们还记得任务介绍里说的吗?” “‘六十年来,不断有探险家进入其中,但人们对这里的了解却仍旧寥寥无几。’” “为什么过了五十年,人们还是对这里一无所知?”秦光霁抓住了关键。 秦光霁低下头,手指着下方森森白骨:“会不会是因为……所有的探险家都死在了这里?” 死一般的沉寂在坑底弥漫。 这样恐怖的猜测让众人的心里都蒙上了一层灰雾般沉重的纱。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将来会不会也和这些白骨一样,静静地躺在坑底。 忽然,留在上方接应的越关山发出一声警惕惊呼:“什么人!” 紧接着,便是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由近及远,似乎是两个女生跑到前方查看情况了。 秦光霁心中一凛,一个助跑攀上坡度极大的沙土墙壁,用工兵铲当作支撑,爬了上去。 一簇明亮火光率先闯入他的视网膜。 火光之下,照出一张熟悉的大胡子脸。 “矿工老头?”秦光霁一愣,脱口而出道,“你怎么在这儿?” 谁知,那举着火把的老头听到他的称呼,却是狠狠瞪了他一眼,一开口就是浓重的方言腔调:“小子,你tm谁啊?” 秦光霁眨眨眼,意识到这不可能是那个初始场景里挖矿的老头子,再想想这次任务的要求是找到发布任务的npc,立刻便明白了,麻溜道歉:“对不起老人家,我认错了。” npc老头这才点点头,收回了目光。但下一秒,他的脸色却变得更加难看了,整张脸看上去像个蔫掉的黄瓜。 “谁让你们到这儿来的?”老头厉声呵斥道。 老人眯着眼打量了一下他们的装束,没等他们回答,紧接着说道:“哦我明白了,又是来找死的什么鬼探险队是吧?” 上边的三人纷纷垂下了脑袋: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他们的行为的确很像在找死就是了…… 老人的表情痛心疾首,看上去马上就要开麦把他们痛骂一顿,但没等秦光霁做好挨骂的准备,老人就抛下他们三个,冲着秦光霁的方向走来。 秦光霁:? 老人没理会秦光霁,直接走到了他挖的那个大坑边沿,低头和坑底的玩家面面相觑,脸色难看地像是要吃人。 老头危险的目光扫过众人,幽幽问道:“这谁干的?” 不讲义气的玩家们纷纷把目光投向秦光霁。 秦光霁:…… 老人嗷一下跳起来,伸手就给了秦光霁一记爆栗。 “嘶——”秦光霁猝不及防,直接被敲中脑门,疼得他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逝者为大你不懂吗?”老人咆哮着,手里的火把摇摇晃晃,“干什么不好,刨人家坟头玩儿?” “等会儿——”秦光霁从老人的话里发现了一点线索,忙伸出手挡住老人的口水攻击,“老人家你说这是坟头?” “对啊,”老人狠狠一插腰,大拇指指着自己,“就是我亲手埋的。” “你,您埋的?”秦光霁心里一震,忙问道,“不知老人家您是……什么身份?” 老人切了一声:“小兔崽子看不出来吗?我是守林员。” 秦光霁眨眨眼,看了看周围光秃秃的地面:林呢? 老人尴尬咳嗽一声,又瞪了秦光霁一下,没好气道:“你,给我把坑填回去,然后所有人,跟我走。” “叮,任务已更新。” “当前任务:跟随npc回到村庄。” “ps:玩家秦光霁附加任务:把坑填回去!” 秦光霁:我…… 他认命地举起铲子,等玩家都上来后,一铲一铲地把土往坑里抛。 反光的金属铲面上,倒映着火把、灯光,以及—— 黑暗中模糊的人形影子。 第020章银都怪物2 一行人跟随着老人一路下山,来到灯火通明的村庄中。 众人这才发现,原来他们先前到达的那个坟头距离山脚并不算远,但由于它坐落在村庄的反方向,周围又是黑灯瞎火的没有任何参照物,众人才会以为自己已经走出很长一段路。 第41章 只是这样一来,又有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那条山道究竟是做什么用的呢?若说是为村里人通行而建的,完全不必造得这样曲曲折折又上又下的。 就好像是……刻意要把他们留在山里一样。 秦光霁问了老人,却只得到一个白眼:“不该问的别问,咋的,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秦光霁:……好的我闭嘴。 他默默地从老人身边溜走,低声对越关山道:“姐,能看出什么来吗?” 越关山的眼睛动了动,同样轻声回答道:“我试试。” 组建队伍后,游戏面板内的团队板块就自动解锁了,同时,团队成员的技能信息也会进行共享。 越关山的读心术技能其实全名叫:【我真的不会读心术!】 除了初始拥有的精神抗性增加10%和读取玩家内心的功能外,经过新手副本后的升级技能还可以读取好感度较高的npc的内心,只是和先前一样,发动技能的时候都会一定程度上引起对方的警觉。 果不其然,对于他们这伙擅自上山的作死的家伙,老人的好感已经低到地板了。 越关山刚发动技能,纯黑的眼睛里出现两个漩涡,那边的老人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狠狠瞪了她一眼:“做什么做什么!” 技能被强行打断,越关山的脸色一白,身子轻轻晃了一下,对秦光霁摇摇头。 老人点亮煤油灯,在狭小逼仄的房间里走了一圈,挨个照过玩家的脸,眼中的嫌弃显露无遗。 “切,你们这群小年轻啊,”老人啪一下把灯放回摇摇摆摆的桌子上,语气颇为不耐,“大好的年华干什么不好,非要来送死。” “得了得了,”他摆摆手,语气有所缓和,“今天你们就在这儿凑活一宿,明天早上我送你们回去。” 说完,他就拉开漏风的破木板门,准备出去了。 “等一下!”温星河忽然追上他,手里攥着点什么东西。 老人疑惑转身,温星河随即把手里的东西递到他的手上。 昏暗的灯光下,老人的表情居然真的渐渐放松,从方才的棺材脸变成了一副还算和蔼的模样。 老人把温星河给他的东西塞进自己的裤兜里,斜眼看了她一下,靠在门板上,语气悠然道:“看在你的面儿上,有什么问题你们赶快问。” 温星河回过头来,对着玩家们俏皮地挤了下眼睛。 秦光霁这才看清楚老人裤兜里半露出来的是什么东西——一沓钞票。 秦光霁眨眨眼:这什么奇葩技能?居然……还挺好用的。 果然钱这个东西到哪儿都是硬通货啊。 秦光霁清清嗓子,率先站出来提问:“为什么那些尸体没有头?”这是他最想知道的事情,就算被野兽或者其他什么东西袭击,应该也不会刻意取走尸体的脑袋。 老人却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从三十年前我开始做守林员起,我就没见到过任何一具有头的尸体。” 秦光霁眼眸一沉,这就意味着,哪怕是对山中情况最熟悉的守林员也没能找到头颅。难道它们真的凭空消失了吗? 还是说——有什么东西刻意地藏起了它们? 秦光霁陷入了思考,旁边的越关山接替了他,提问道:“你之所以要守林,为的就是防备山中那些人形的怪物,对吗?” 老人脸色大变:“你是怎么知道的?”这就是肯定了越关山的问题了。 众人皆是心头一沉,那些骨头上的牙印果然属于人类。不,它们大概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类了。 见老人的好感度有下降的趋势,温星河连忙又掏出一把钞票来,塞进他的手里,老人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秦光霁回想起老人发现他们时的场景,脑中灵光一闪,追问道:“你进山的时候带了火把,那些怪物怕火?” 老人收起了随意的姿态,略略挺起他已经有些弯曲的脊背,郑重点头:“是。” 他叹了口气,终于肯向玩家吐露实情。 “这是一座被诅咒的山。” “两百年前,这里被发现富含银矿,无数资本闻讯而来,在山中开凿了数不清的矿道,源源不断地向外界输送白银,这里也因此飞速发展,一度成为了当时国内最为发达的城市,被誉为世界银都。” “然而,毫无节制的开采导致了资源的快速枯竭,到了六十年前,大批矿井被废弃,从前的庞大城市已经缩减了大半,人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真正的灾难才刚刚开始。” “一场巨大的矿难发生之后,下矿的矿工们就开始陆续失踪。起先是一两个,到了后来,就连成群结队的工人也不知所踪。” “有人自发组队前去寻找,但最终,他们也没能回来,只剩下几具无头的尸体出现在矿坑附近,肚子被完全剖开,里面的内脏不知所踪。” “恐慌迅速蔓延,很多人都逃离了这里,再也没有人敢去下矿。” “后来,一群老矿工迫于生计决定冒险下矿,很快就遇到了那群在矿道中游荡的怪物,但当他们以为自己就要死了的时候,他们手中的煤油灯被打翻在地,火焰顺着沟壑四处蔓延,那人形的怪物居然真的被吓退了,放过矿工们逃往了矿坑深处。” “人们判断,这些怪物十分惧怕火焰,于是,在几位勇士的组织下,人们火烧了离村庄最近的几个矿道入口,在冲天的火光中,数十只怪物从矿道中跑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火烧化了。” 第42章 “怪物们不敢再靠近,人们的生活暂时恢复了安宁。” “六十年过去,曾经的恐惧渐渐被淡忘,从前的老人们也大多已经去世,记得这背后故事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老人叹了口气,再次弯下了脊背,显得苍老而颓唐:“这就是有关这座山的故事。现在,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们上山了吧。” “像你们这些冒险家啊,三十年来我见多了,”老人浑浊的眼珠子在众人身上徘徊,“这么年轻的生命,就为了追求什么刺激,最后能有几个活下来的?” “我都已经数不清埋了多少具尸体了。”老人又叹了一声,凶巴巴的外表下露出一点真实的悲悯来。 这或许,就是所谓银都怪物的真相了吧。 然而就在这时,玩家们的耳畔却突然传来了系统的提示音: “叮,任务已更新。” “当前任务:尽快前往矿山,找到银都怪物的真相。” 为什么还要找真相? 秦光霁皱眉:难道老头在骗他们?不,他没有理由说谎。 老人说完便离开了,房间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于倩皱了皱眉:“这次的任务很矛盾。” 玩家们的脸色都不大好看——人家老头刚掏心掏肺地说完,明天还要送他们走,任务就让他们回去作死。不管他们能不能找到所谓的真相,这都是妥妥的要把温星河刚拉上来的好感往死里扣。 守林员老人是这次的任务提交npc,如果不听他的话擅自前往山中肯定会导致好感过低而无法提交任务,但现在的任务却是让他们赶快上山,分明就是完全相悖的。 秦光霁捏着下巴思考片刻:“既然这样……那就让他不能知道。” 于倩一愣:“什么意思?” 温星河倒是完全get到了,眼里闪着兴奋的光:“你动手还是我动手?精神的还是物理的?” 秦光霁:……这位姐姐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咳咳……”温星火悄悄拽了下温星河的衣角,提醒自家姐姐稍微收敛一点。 温星河撇撇嘴,乖乖闭上嘴,但还是用期待的眼神看着秦光霁。 秦光霁:emmmm虽然我也很喜欢物理手段,但咱对任务npc还是温柔点吧…… 他表面淡定地戳开了系统面板,从里面拿出了一样东西—— “催眠符?”温星河眨眨眼,“商城里居然还有这种东西?” 温星河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它的介绍:“使用者需掌握一定催眠技巧,且拥有心理咨询师证书,否则本符无法生效,符咒持续时间依据使用者自身精神强度而定,若超过时限使用者将遭到反噬。” “这……”温星河挠挠头,“使用门槛挺高啊……” 游戏过程瞬息万变,玩家很可能根本没有时间打开商城搜索道具。所以为了防备不时之需,玩家们大多都会在进入副本之前囤积一些可能会用到的道具。 然而,那些被放在商城前面几页的道具大多价格昂贵,不是他们这些刚进游戏的穷鬼可以碰的。 本着该花花该省省的精神,秦光霁和越关山特地花了半天的时间仔细研究商城的道具板块,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这种符咒,加进了采购清单里。除了催眠符之外,其实还有诅咒符、冰冻符、爆破符等等各式各样的符咒,大多都需要玩家掌握一定的技能才能正常使用,也因此价格十分优惠,只要四百积分,和那些动辄上万块的无门槛道具相比,简直性价比爆棚了。 于是,这次进副本前,两人毫不犹豫地买了几张,放在了团队背包里。 温星河回头问玩家们:“我们这些人里有人会这些吗?” 秦光霁笑而不语,偏头看向越关山。 温星河:“还、还真有啊……” …… 半小时后,凌晨三点,玩家一行一共七人,再次出现在了荒山脚下的路旁。 知道这里曾经是矿区后,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这条山路会如此蜿蜒曲折了——它曾经就像叶脉一样连接着无数个矿道。只不过,自从怪物出现后,已经有几十年无人踏足。如蛛网般细密的支路渐渐被沙尘掩埋,只剩下一位年迈的守林员依旧沿着主路寻找冒失的闯入者。 不过,虽然道路早就模糊不清,但秦光霁手里的铲子也不是吃素的,没一会儿就清理出了几条看上去还比较新的支线。 “姐,”秦光霁不大放心地问了句,“你的符持续时间是多久?那老头不会睡着了就起不来了吧?” 秦光霁不怀疑越关山的能力,但如果催眠太久,让老人直接睡死过去错过了他的日常巡林那可就不太好了——谁知道这山里还会不会有其他来送死的冒险家等着他去救。 越关山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没事,我已经设定好了,他只会以为第二天早上已经把我们安全送走了。” 秦光霁这才松了口气,安心等待于倩的鉴定技能给出结果。 于倩闭着眼睛在几条道路间来回徘徊,脸上表情很是犹豫。 终于,在她第五次走上中间那条道路时,她停了下来。 她猛然睁开眼,眼睛里流下两行血泪,手指颤颤巍巍地抬起:“这、这条道上有东西。” 一根修长手指克制地搭上她的肩膀,柔和白光亮起,悠悠飘落在于倩的眼睛里,融入她的体内。她的脸色瞬间便没那么苍白了。 第43章 “好些了吗?”温星火的声音很温柔,面带关切。刚才的白光应该是他发动了技能。 于倩点点头,众人便一起走上了中间那条小路。 —————————— 不知走出了多远,小路仍旧望不到尽头,众人的体力急剧下降,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秦光霁深吸一口气,叉着腰从路边的石块上站起来,准备再次指挥工兵铲开路。 铲头还没没入沙土十公分,秦光霁就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 脚下隐约传来细微的震动,秦光霁瞳孔一缩,立刻收起铲子,向后方撤去:“不对,快走!” 然而,未等众人撤出两米,一条硕大的裂缝骤然出现,地面仿佛被一柄无形的斧头狠狠劈砍了一般,沿着一块块石板的裂隙一路蜿蜒。 巨大的崩塌声响起,秦光霁只觉脚下一空,裂缝便已张开深渊般的口子,将玩家们尽数吞没。 几秒钟后,裂缝收缩,除却仍在飞扬的尘土外,再没有任何动静。 它无声无息地吞噬了闯入者。 风渐起,带来支离破碎的歌谣:“宽容的神山呀,请你放他远走……” ———————————— 秦光霁感觉到自己正在下坠,不停地下坠。 有一块尖锐的石头从裂缝的边缘落下,砸碎了秦光霁头顶的探照灯,令周围陷入完全的黑暗。 “叮~” 系统的童声一如既然,却因着此时环境的加持而变得异常可怖。 “关卡地图更新~” “主线任务更新~” “任务内容:与失散的队友会合。” “温馨提示:本任务中解除玩家间伤害禁令。” “噗通——” 秦光霁坠入了水中。 水面无情地拍打着他的后背,温驯的水花在此刻拥有了磐石一般的力量,震出一片火辣辣的疼痛。 身体被水完全包裹,窒息感随之涌来,秦光霁的脑海中甚至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刺骨的冰冷在下一刻传遍全身,将秦光霁的思绪硬生生拉回现实。 短短几秒,他的手便已能触碰到水底滑润的石头。 不,那不是石头! 秦光霁倏然睁眼,拼命地划动四肢,向水面而去。 水中的阻力出奇得大,用于保暖的衣物吸饱水后亦成为了一种累赘。他艰难地爬到岸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拿出系统背包里的手电筒,握在手中。 早在进入副本之前,秦光霁和越关山就依照这个副本的名字大致推断了一下副本中可能会遇到的困难,提前购置了一批道具放在团队背包里。其实现在的游戏界面里,商城仍然可以使用,但根据游戏的奸商尿性,两人不相信它会放过这么好的乘火打劫机会。 果然,秦光霁一点开商城界面,就有一条弹窗信息冒了出来:副本进行过程中,所有道具提价50%~ 秦光霁:呵,傻了吧,你坑不到我! 秦光霁关掉游戏界面,借着手电筒惨白的光芒,他看清了水底下的东西——那是白骨,连片的白骨。 白骨层层叠叠沉于水下,完全覆盖了原本的河床。清澈的河水淙淙流淌,将嶙峋的白骨反复打磨削搓,造就了圆滑而细腻的触感,似是要代替河底的鹅卵石,随着水流的方向一路绵延,没入黑暗。 同样的,这里的白骨也没有头颅,以至于秦光霁根本无法判断这条河中究竟埋葬了多少人的生命。几十人?几百人?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秦光霁挪开了视线,转而将目光投向岸边暗灰色的岩壁。因为有地下水的缘故,周围的岩壁非常湿润,但即便如此也难以掩盖它的粗粝不平。 秦光霁将手电凑近了些,这才发现岩壁主体的灰色之下,还散布着大大小小的浅色痕迹,像是用某些工具刻上去的一样。 秦光霁手指轻轻触摸冰凉岩石,眼神里带着点怀疑。 如果经过了长期的地下水润泽,岩壁应当会更加光滑些,划痕也会被打磨消失,不大可能会呈现这种状态。就好像——这条地下河是前不久才出现在这里的一样。 地下河的水声回音很大,重复无变的噪声吵得秦光霁耳朵生疼。 头顶的探照灯已经完全坏掉了,他只能一直举着手电筒,努力探知周围的一切。 这个洞穴并不太大,光可以照透河流两岸的岩石,是如出一辙的灰白相见,偶有几个光点格外明亮,应当是夹杂在岩石中的某些矿物。 洞中的气味并不好闻,但好在没有瓦斯一类危险的气体,秦光霁一手扶着冰凉的岩壁,一手高举灯光,向河流上游方向望去。 那里被一块巨大的岩石阻挡,留下的缝隙宽度根本无法让一个成年人通过。那就只能向下了。 秦光霁走到巨石边,召唤出工兵铲,用铲柄在上面上有规律地敲击。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不一会儿,从下游传来了细微的震动,是相同的频率,是队友的回应! 秦光霁收回铲子,沿着水流一路向下。 越是往下,水道便越是狭窄,水声渐弱,幽深的洞中只有他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不知走了多久,湿透的衣服贴在秦光霁的皮肤上,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冻透了,行走的动作也变得迟缓了些。 脚步声戛然而止,秦光霁停住了。 第44章 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洞穴入口坐落在秦光霁的面前,洞穴的坡度很大,洞口的黑暗完全吞噬了光芒,看不清其中景象。 他再次用铲子敲击岩壁,但这次,除了扑簌簌落下的碎屑外,他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秦光霁犹豫了。 他走到其中一个洞口前面,蹲下身,将手电的光往前延伸了一点。 他的眼神变了变——这条道上的石头不大对劲。 上面的血液是新鲜的。 行至此处,河道已经近乎干涸,只剩下一星半点的湿润铺在零碎的骨头下,像是已经到了一切的终结之处。 秦光霁用工兵铲捞起一块沾着血的碎石,石头被鲜血浸透大半,原本的灰色被暗红取代,若再凑近些,甚至能够闻到独属于血液的铁锈气味。 秦光霁站起身,低头看向前方地面,和着鲜血的碎石像是点缀在路上的红花一样,绵延不绝,钻入前方黑暗。 这是谁的血?是玩家的、怪物的,还是某个npc的?秦光霁无法确定。 事到如今,只能赌一把了。 秦光霁将碎石抛回去,收起铲子,一跃而下。 灯影轻微晃动了一下,他稳稳落地,沿着洞穴继续前行。 越是往前,地面就越是干燥,地上的血迹也越是骇然。 从刚开始的星星点点,变成了如今的连接成线。 交杂着土腥气和腐臭味的空气中,属于新鲜血液的味道渐渐融汇进来,拨动着秦光霁紧张的神经。 他握紧工兵铲冰凉的铲柄,脚步变缓了。 他屏住了呼吸,空荡荡的洞穴里,除却他平缓的心跳声,还有一点异样的声响在其中反复回荡。 秦光霁尽量减轻脚步声,一点、一点地挪着。 声音越来越大了,地上的血迹也越发新鲜,甚至没能完全干涸。 “叽咕叽咕叽咕……”像是某种食肉动物正在咀嚼。 “唰——”像是它在撕扯猎物的皮肉。 “咔擦咔擦咔擦——”像是它的牙齿与骨头摩擦。 秦光霁靠在岩壁上,不敢再往前走。 这条路的终点——是怪物的巢穴。 他关掉了手电,弯下腰,压低重心,用来时一样的小步子,凭着记忆一点、一点地往回挪。 虽然他在进副本前用积分提升了自己的身体数值,但仅凭他一人,正面对上怪物的胜算极低。不管里面的是npc还是他的队友,他都极大可能已经是个死人了,秦光霁都不能为了这点微薄的希望把自己的命丢了。 …… 他很快撤回岔路口,果断选择了另一条路。 然而—— “咔擦咔擦咔擦……”诡异的啃噬声再度从前方传来。 秦光霁瞳孔紧缩,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手臂。 这两条路上都有怪物?! 秦光霁紧紧攥拳,指甲嵌入掌心,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 他没有路可选了——不论左或右,他都必须直面怪物。 他拿出小刀,收起手电,转而从团队背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一个未点燃的火把。 这种火把也属于道具,可以照明和保温,还有微乎其微的驱除邪祟的功效,但只能燃烧半个小时,未点燃的售价200积分,拿出即用的售价500积分,穷鬼秦光霁果断选择了便宜的那种。不过为了防止队友失散的情况,他也给没有打火机的越关山备了几个已经点燃了的。 而现在,团队背包中只剩下了一个点燃火把——越关山已经用掉一个了。 秦光霁的心里有些焦急,越关山的身体数值并不高,如果和他一样单独遭遇怪物,很难活下来。 他不想看到自己的队友出现任何意外。 秦光霁心念一动,召唤出工兵铲附加技能中的打火机,将火把点燃。 熊熊燃烧的火焰驱散了冰寒,也将洞内照得更加明亮。 啃噬声渐渐低了下来。 “叮~” “玩家吴策已死亡~” 秦光霁举火把的手一顿,这个时候才出现通报……意味着这条通道里的怪物吃的不是玩家,而是npc吗? 他心底变得复杂起来。一方面,自己先前的逃避变得没那么可耻了,而另一方面,这种庆幸又让他从道德上感到很不好受。 不论再如何迟钝,再如何胆大,他也只是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而已,前不久还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玩家就这样变成了一句冰冷的通报,他做不到无动于衷。 不能再死人了。他要找到自己的队友,一个都不能少。 他没再刻意掩盖自己的脚步声,橡胶鞋底与脚下的碎石摩擦,在洞中反复回响,像是在向前方传递一个信号。 这样明显的声音在洞中回荡了许久,然而,前方除了越来越小的啃噬声外,没有半点危险即将到来的声音。 秦光霁稍稍蹙眉,心中若有所思。 他拿出多功能小刀,拔出刀鞘,在手上轻轻划出一道口子,再将刀子直接别在腰间。 然后,他握紧了工兵铲,高举着火把,沉下心来,继续等待。 手里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石头上,像是从石缝中长出的鲜艳花朵一般。 他没再向前走,只是待在原地,等待着来自前方的未知数。 很快,窸窸窣窣的声音就从前面传来了。仿佛有无数把小刀不停地剐蹭着岩石,令人不禁联想到某种巨型蜘蛛。 第45章 声音越来越大,在昏暗的密闭空间里愈发悚然。 它来了。 声音忽然停了。 滴答、滴答…… 似乎有水珠从上方岩壁滴落。 秦光霁抽出腰间小刀,瞄准水珠落下的方向—— 在抬头的那个瞬间,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一双暗红的、狭长的、不属于人类的眼睛。 他将小刀掷出。 眼睛倏然消失,刀尖在火光招摇下划过一道弧线,咣当坠地。 他的身后响起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秦光霁倏然转身,手中火把方向一转,横握着挥向前方。 伴着一阵尖啸,一个瘦长身影以一种常人根本无法做到的扭曲姿势攀上旁边墙壁,干燥岩壁被尖锐指甲抓住,阵阵粉尘飘落,在火光下隐约映出点点星光。 而在火光照耀范围以外,一张干瘦的、无毛的、恐怖的脸彻底曝露在秦光霁的眼中。 秦光霁不知该用怎样的词语来描述面前的怪物。 它浑身覆盖着一层银灰色的粉尘,每动一下就会扑扑地往下掉粉,皮肤极度干燥,各处都带着大片的皲裂痕迹,看上去像是一大块脱落的树皮。它的骨架嶙峋,像是被塞进破麻袋里的一叠铁丝一样,末端会从各处支棱出来,露出内里的关节。 它的脸同样是银灰色的,但皮肤非常薄,甚至能够清晰地看到里边青紫的血管正在一下一下地跳动。它的五官扭曲,鼻子深深凹陷,眼睛却非常突出,像两颗蒙了灰的血色玻璃球一样半挂在眼眶里,仿佛马上就要脱落下去。 它的嘴唇完全消失,单薄的皮肤无法兜住向外爆出的两排沾着血的黄色板牙,只能曝露在外,口水不停地向下滴落,在干燥的碎石上留下一滩恶心的痕迹。 它的四肢较常人更瘦长些,斜挂在岩壁上的样子和蜘蛛没什么两样,但它类人的模样却使它比普通蜘蛛更加能令人感到恐惧——人类总是害怕那些和自己过于相似的异族。 火把熊熊燃烧,偶尔有噼啪爆起的火星子溅出来,它就恐惧地向后撤一点,显然非常忌惮火焰。 它的两颗眼珠子没有一点聚焦的样子,凹陷进去的鼻翼耸动了一阵子,随后便死死地把脸冲着秦光霁手上快要结痂的伤口的方向,骇人的脸上满是垂涎的恶意。 它不断从喉咙里发出完全不属于人类的低吼声,特殊的频率在岩石洞中来回震荡,令秦光霁的耳膜生疼。 秦光霁皱眉,将火把又往前送了一点,身体则在缓缓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秦光霁悄悄退出两米有余,那怪物却没有立即跟上来,而是仍旧扒在原本的石壁上,渐渐融入黑暗。 秦光霁暗暗松了口气,谨慎地保持着原本的姿势,继续向后撤步。 啪嗒……黑色的油滴从燃烧着的火把上落下,却并非直直滴落,而是稍稍偏离,沾在了秦光霁的脚边。 秦光霁眼神微动,本能地感觉有些不对。 有风? 后背隐约飘来一丝凉意,秦光霁一惊,翻手召唤工兵铲便向身后刺去! 一股强大的拉力传来,秦光霁反应不及,铲柄从手中滑脱,被来者蛮横夺走。 当! 金属铲子与岩石地面相碰,回声在洞穴中回荡,秦光霁却完全顾不得拿回铲子,倏尔转身,用火把代替长矛,奋力刺向前方。 热烈的火舌呼啦喷涌,擦过一双皲裂的、带血的银灰色爪子,身前的怪物吃痛,爆发出一声哀嚎,松开铲子,迅速爬上石壁。 还有一只怪物! 秦光霁手指一动,脱离怪物控制的铲子消失在原地,回到背包里。 完全不能放松,秦光霁目光一凛,双手紧握火把,将后背紧紧靠在墙壁上,伸长手臂,左右挥动火把,将怪物阻挡在自己两米之外。 一左一右两只怪物以几乎相同的姿势攀在岩壁上,口中的低吼形成神秘的共振,不断向秦光霁逼近。 它们在呼唤自己的同伴! 火焰同时也在炙烤着秦光霁的皮肤,一滴汗水从额前滑落,秦光霁咽了口口水,胸口传来加快的心跳声,呼吸也因紧张而变得急促。 怪物的实力比他想象的更强。一只怪物,他还有反抗余地,两只怪物,他尚能脱身,但如果再多下去……他恐怕就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了。 不行,必须要想办法突围了。秦光霁咬了下自己的舌尖,淡淡的血腥气在口腔中弥漫,难忍的刺痛令他头脑顷刻清醒。 两只怪物已经爬到了秦光霁的正前方,四只眼睛像是四滴干涸的血般挂在岩壁上,令见者恐惧丛生。 秦光霁悄悄松开右手,一边防备着怪物的动作,一边从背包里取出了什么东西。 怪物的低吼仍在继续,洞穴的顶上偶然落下一点岩石碎块,仿佛是这条洞穴也在与这诡异的频率相和。 一条细小的裂缝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顶端,像是一种征兆。 没时间了! 秦光霁一咬牙,手臂向上一扬,竟径直将火把扔向怪物! 怪物恐惧火焰,迅速向两旁闪躲。秦光霁的攻击随即而至,一把泛着金属冷光工兵铲在摇晃的火光中飞出,尖锐的铲头生生刺入了洞穴顶端的缝隙! 铲子并未立刻掉落,而是卡在缝隙里摇摇晃晃。就在被秦光霁扔出的火把即将坠地的那一刻,铲子陡然变大,很快从半人高变成几米长,铲头和铲柄也等比例放大,直接将洞顶的那条小缝撑成了巨大裂痕! 第46章 几秒后,洞穴内并不稳定的平衡被彻底破坏,剧烈的震动从头顶传来,不断有碎屑从逐渐扩大的缝隙里掉下,原本连接成片的天花板逐渐破碎。 怪物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想要攀爬到侧面的墙壁上,但即将崩溃的洞窟无法再支撑它们的重量,它们狼狈跌倒在地上,仰面挣扎。 一块巨大的石头和已经恢复了原样的工兵铲一起下坠,秦光霁眼疾手快,赶在它彻底落地之前收回背包。 轰! 大团烟尘骤然升起,掩埋了怪物的踪迹。 在巨石落下的那一瞬,秦光霁捏碎一直藏在手里的另一个道具,以超越田径健将的速度向着前方奔跑。 哗啦啦哗啦啦—— 身后的洞穴迅速崩塌,不断有尖锐的石块崩落飞溅,划破了秦光霁的脸颊,鲜血顺着下颌线流经脖子,没入衣领,让好不容易干透的衣服再次变得粘腻起来。 他始终没有回头,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 水声渐渐取代了坍塌声,白色的手电筒灯光下,秦光霁远远看到了波光粼粼的水面。 震动逐渐减小,秦光霁停下了脚步。 迟来的晕眩侵袭他的大脑,他浑身脱力,甚至连站起的力气都不再有了。 他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一手仍攥着手电筒,另一只手则抵在粗粝而湿润的地面上,艰难地支撑着他近乎丧失知觉的身体。 这是道具的副作用。作为商城里最便宜的增幅类道具,这个名叫短效增幅buff的东西使用起来非常简单易懂——可以对玩家自身或技能使用,开启后可获得最高三分钟的增幅效果,包括但不限于提高数值、限时解锁新功能,最多可叠加两张,关闭道具后将获得使用时间三倍的虚弱状态。 秦光霁一次用了两个增幅buff,一个用在他的技能工兵铲上,解锁了支付积分可挖动除泥土之外的材料的新功能,成功破坏了脆弱的岩洞结构,将两个怪物活埋在里边。而另一个则是直接用在了自己的身体数值上,让他短暂拥有飞一样的速度,成功避免了和两个怪物一样被砸成肉酱的下场。 脱离开上个副本的身体素质提升buff,他又恢复了脆皮形象。爆发力还行,但耐力实在太差,只能完全依靠道具带来的增益。 不错,效果还挺好的,救了我的狗命,给个五星好评。秦光霁在心里默默夸了下这道具。 喉头突然涌来一股暖流,胃中翻江倒海,异常分泌的胃酸沿着食道逆流而上,堵在他干涩的喉咙里,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一般,令他几度有干呕的冲动。 这debuff着实难受,让人想吐,扣一颗星,给四星吧。以后还是得分点积分去拉一下身体数值,总用这一招也不是个办法。秦光霁一边抵抗着身体强烈的不适,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 后方的洞穴已经完全被石块埋没,巨响渐渐消退,尖锐的耳鸣之外,有淙淙流水声飘进了秦光霁的耳朵。 湿润的水汽钻入充满血腥味的气管,舒缓秦光霁过度劳累的胸腔。 秦光霁眼前的视角边沿泛着雪花状的斑点,他一狠心,再次咬上自己舌尖的伤口,强逼自己打起精神。 他顶着仿佛有千斤重的头,缓缓转动脖子,艰难地环顾周围景象。 这是一个很大的洞穴厅。周围高耸的岩壁上长着许多黑漆漆的窟窿,其中某些还有小小的瀑布从中落下,汇入下方大河。像是人体的心脏,一切归流之处。 秦光霁只看了不到两分钟,还没等他用带着雪花边的视角看清楚那些洞窟的具体模样,脖子便不堪重负,只得无力地垂下,盯着粗糙的地面。 他一共用了三分十秒的增幅buff,也就是说,他的虚弱时间足足有九分半。 秦光霁保持着瘫倒在地的姿势,浑身难以动弹,只有大脑在不断思考回味。 他忽然庆幸一笑。如果洞窟再结实一分,如果那个缝隙没有那么脆弱,如果通道彻底坍塌,如果两个怪物跑得再快些……这九分半的时间,足以让他变成一具被啃食殆尽的骨架。 幸好,秦光霁挑了下眉,他赌赢了。这种拿自己的命做赌注的感觉,真是该死的刺激啊。 秦光霁怀疑自己是在平淡的社会里待久了,产生了些诡异的叛逆心理。出去之后或许该找他越姐做个心理咨询? 不对,越关山自己的精神状态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毕竟她也是个不怎么在乎自己命的家伙。 这么想,他们这两个才刚认识一个星期的队友其实还挺搭的。 所以——他队友人呢? 秦光霁心头忽然一紧。他自己暂时安全了,但除了开始的敲击声外,他仍旧没有找到任何有关队友的痕迹。 他有些担心。 秦光霁顶着尖锐的酸痛抬起胳膊,调出游戏面板挂在自己眼前。他并没有再点开某个板块,只是用面板的白光照亮自己的眼睛,让自己不至于在强烈的虚弱状态中产生困倦和茫然。 虚弱时间还剩七分钟,秦光霁默默地在心里回忆几分钟前和那两只怪物的短暂交锋。他需要尽可能总结出怪物的特征,做些准备才不至于在再一次遇见怪物时狼狈不堪。 首先,它们非常惧怕火焰,这一点他们早已从npc老人的口中知道了。恐火是很多动物都会有的特征,倒也不算什么特殊点。 而在真正见到怪物后,秦光霁就发现了这种怪物的特别之处——相较于人类,它们更像是某种穴居生物。 第47章 许多穴居动物因为生存在无光的环境中,视觉会完全退化,而其他的感官则会变得非常灵敏。那两只怪物的眼睛所呈现那种灰暗的色泽,正是这种退化现象的表现。 而除了视觉之外,令秦光霁比较意外的是,它们听不见秦光霁的脚步声,却能够发出召唤同伴的低吼,可见他们的发声频率与人类不同。 另外,就是它们对血腥味的敏感度。秦光霁只在自己的手上划了小小一道口子,流了一两滴血而已,怪物却能迅速闻讯而来,别说和人类比了,简直比鲨鱼还厉害。 畏火、眼盲、嗜血、有特殊的通讯频率……种种特征似乎都在表明,它们可能仅仅只是一种此地特有的生物,除了灵长类共有的外表特征外,和人类并无太大关系。 然而,真的只是这样吗? 冥冥中,秦光霁并不相信这种判断——他觉得,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他再次抬头,环视周围湿润的岩壁。 或许还有很多的线索,就藏在这无止境的黑暗之中。 第021章银都怪物3 濒死一样的虚弱实打实地折磨了秦光霁九分半,直到亲眼看见个人信息面板上的黑色debuff图标消失,秦光霁才敢大幅度地挺直腰板,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 火把已经牺牲在矿洞里了,秦光霁舍不得再点一个,于是就把手电卡在头顶,开始打量周围是否有通路能抵达下方的水岸。 别说,还真让他找着了。 就是这个难度…… 秦光霁走到悬崖边,手电的白光照在湿润岩壁的几块不规则凸起上,眼神复杂得像是条被先煎后煮带着诡异的光的草鱼。 他低下头,目测了一下自己距离下方水面的高度——也不算太高,也就最多三层楼而已。 嗯,而已。 如果不慎摔下去的话,应该是死不了的。 这么一想,突然就有勇气了呢——个p啊! 他是不怎么在乎自己的命,但不代表他想半身不遂啊! 头顶的石缝里落下一滴水,正好落在秦光霁裸露的后脖颈上,令他不禁打了个寒噤,鸡皮疙瘩飞速蔓延。 他迅速收回了视线,后撤几步远离崖边。 他闭上眼,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但比乱七八糟的思绪更快抵达秦光霁大脑的,是逆着水流传来的细微噪声。 秦光霁神色一凛,一把拽下头顶的手电筒握在手里,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照去。 短短几秒的功夫,噪声已离得很近。 在昏暗灯光的投射下,秦光霁看见了两个模糊的影子。 噪声越来越大,秦光霁几乎是整个人趴在崖边,努力地伸长脖子,想要看清那个洞道中的景象。 属于怪物的吼叫穿透岩壁,一点火红闯进了他的眼睛,瞳孔骤然紧缩。 那是! …… 越关山草草抹去脸上的血迹,堪堪闪身躲过怪物的利爪,未及时收力的身体狠狠砸在了旁边湿滑的岩壁上。 不断有粉尘从头顶嶙峋的石头上落下,和着汗水顺着身体的弧度一路向下,很快汇聚到正中央一条几乎贯穿了整个背部的狰狞伤口上,刺激的疼痛惹得伤口渗出更多的鲜血,将后背完全浸透。 非人的痛沿着神经传遍全身,越关山的脸上却没有过多表情,只是用发白的手指死死捏着自己的火把,勉强逼退已经离得极近的怪物。 “关山!”温星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狭窄的洞里回荡,坚定而决绝,像是赛场上发令的信号枪。 越关山没有回头,手臂一挥,高举火把以示回应。 呼啦—— 无数张绿色钞票从温星河的袖子里飞出,铺天盖地地砸向那只怪物。 怪物的视线被短暂遮挡,伸长爪子盲目地抓挠起来 越关山踩上光滑岩壁,借力使劲一蹬,转手将火把甩出! 温星河也同时掷出一瓶液体,和火把一起砸落在地。 玻璃崩裂,大片钞票瞬间被点燃,火焰伴着浓烟升起,将怪物阻挡在后。 黑烟掩盖了周围的环境,正要乘机逃脱的越关山不慎踩中一块湿滑的石头,一个踉跄就要跌倒。 “小心。”不知何时跑过来的温星河精准地扶住了她,她牵着她的手,一起向前方奔去。 …… “姐!”秦光霁兴奋地冲着那边两个人影晃动手电。 两个刚从洞中跑出的女生同时抬头,很快就看到了上方的秦光霁。 在三人的视线交汇的那一刻,任务列表更新,老人的提示音在秦光霁的脑中响起:“叮,附近有2名队友。” 秦光霁嘴角的笑刚露出一点,手电筒的光就落在了越关山布满斑驳血迹的衣服上,脸上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洞中气温非常低,他们身上都穿着进入游戏时自动装备的防寒冲锋衣,但此时越关山身上的那件却被划了好大一条裂缝,冷风冷雨径直灌进去,即便隔着好一段距离,秦光霁也能看见她因失温而越发惨白的脸。 秦光霁打开团队界面,看到队友情况那一栏里,越关山的生命值已经降了四分之一,从原本的健康绿色变成了需要引起注意的黄色。 “姐……”秦光霁的音调压低了些,想要让她稍稍提起精神。越关山却像是已经没了回应的力气,眼睛半闭着,软软地靠在温星河的身旁,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第48章 “叮,”任务提示音再次响起,“请尽快与队友汇合。” 看来,能看见队友还不算是完成任务,他需要和队友真正会合才行。 也就是说,他必须要下去了。 秦光霁两条浓眉拧成了麻花,眼睛在悬崖和岩壁间反复穿梭,判断自己是否能顺利越过去而不被摔成肉饼。 “靠,拼了。”秦光霁拿出工兵铲,狠狠一咬牙。 …… 另一边,温星河紧抱着越关山冰凉的身体,一双杏眼里存着几滴眼泪,马上就要滚落下去。 “关山……”温星河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对不起……” “如果不是为了帮我,你也不会被怪物伤到……” 温星河一边抽泣一边道歉,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手忙脚乱地打开系统背包,一股脑地从里边掏出一堆恢复道具想给越关山用上。 然而,她的动作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沾着血迹的手拦住了。 “我没事,”大约是因为身体虚弱,越关山的声音有些飘,但语气却仍旧冷静而平淡,“你自己留着。” “可是——”温星河拔高了嗓音,“你这样会死的!” 越关山只是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态度坚决:“我用我自己的道具就好,没必要浪费你的物资。”说着,她拿出一个绷带样的道具,用在了自己身上。温星河认得这个,商城里最便宜的恢复道具,起效慢,效果也差,唯一的优点就是价格。 她呼吸微弱却规律,鼻尖的暖气一点一点地喷在温星河的肩头,吹开女生有些杂乱的长发,引起些轻微的战栗。 温星河有些不知所措了,但心中的内疚很快超越了怪异的情绪,她敞开自己的肩膀,换了个能让越关山舒服些的姿势。 正当温星河还想再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 咣! 锵! 砰! 一个黑色身影从天而降,精确地落在她们所在的平台上,就地打了个滚,扬起一阵沙尘。 “叮,已汇合队友:3/6。” 温星河看看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的秦光霁,再看看上面陡峭岩壁里怼在岩壁里摇摇欲坠的工兵铲,愣了愣。 “你……就这么跳下来了?”温星河瞳孔地震,“这有七八米高啊!” 秦光霁耸了耸肩,牵连的肌肉传来一些尖锐痛感,但他只是微微皱眉,随便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你有免伤道具?”温星河怀疑道。 “没有啊,”秦光霁随口回答道,“只是赌我摔不死而已。” 温星河:“……你们俩组队是因为都不要命吗?” 秦光霁:啊? 秦光霁眨眨眼,看着温星河身后看上去脸色苍白但嘴角却还带着点隐蔽弧度的越关山。 秦光霁:……好像……有点道理…… 大概是感受到了秦光霁的注视,越关山悄悄伸出原本缩在背后的手,对着秦光霁做了几个手势,像是想说点什么。 可惜,秦光霁没看懂:“姐,你想说什么?” 越关山还没说话,温星河听到他的问题却是要哭了:“都、都是因为我……之前在洞里,如果不是为了帮我拖延时间,关山也不会被怪物伤得那么重……” 秦光霁听着温星河解释完全过程,再看看越关山和血条厚度完全不符的表现,心情有点复杂。 他怎么觉得这些话听上去……没有一个字像是在讲越关山呢…… 他越姐,袖子里藏小刀、开摩托使劲创人、被戳成蜂窝煤也面不改色、敢拿自己命做赌注的狠人,真的会因为这点小伤就虚弱成这副模样吗? 而且,像他这种废物大学生拿着火把都能无伤逼退两个怪物,比他身手更好的越关山怎么可能会被怪物这么轻易地抓到打斗时不常露出的后背? 秦光霁越想越觉得奇怪,他正思考着,越关山那头倒是有了动静。 她低着头,轻咳了两声,似乎是牵动了背上的伤口,浑身颤抖了一下,脸上表情有些痛苦。 温星河连忙抱住她的腰,轻声询问道:“伤口还疼吗?我扶你去旁边坐一坐吧。” 越关山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在温星河的搀扶下靠着岩壁缓缓坐下。 温星河非常细心,因为地上有水,她还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一个睡袋给越关山垫上,俨然是一副无微不至呵护到底的模样。 越关山先前和秦光霁待在一起的时候一点不矫情,受了伤一声都不吭,现在对温星河的照顾倒是也十分受用,苍白的嘴唇很快多了些血色。 “好些了吗?”温星河温声问道。 越关山嗯了一声,道了声谢。 秦光霁在旁边看着这俩人的互动,只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功率超大的电灯泡,在漆黑的洞里格外明亮。 秦光霁:……对不起,打扰你们了,我这就回上面去。 秦光霁再次打开了团队面板,看到越关山的血条正在缓慢恢复,已经重新变回了绿色。看来应当是完全没事了。 除了生命值,还有越关山的信息中还有一行数字也发生了变化——精神值。 越关山的初始精神值比秦光霁高,而现在,这个数字已经下降了一些,比秦光霁略低。 越关山的读心术技能需要消耗一定量的精神值,消耗量的多少与使用对象的精神值以及对方的好感挂钩。 从进入副本到被强行分开这段时间,越关山只对npc老头使用过一次技能,因为对方的好感过低而引发了高度警觉,越关山的精神值也因此收到反噬扣除。但他清晰地记得,刚刚分散的时候,越关山的精神值还是比他要高出一点的。 第49章 也就是说,她在洞里也使用过技能。 她是对谁用的?秦光霁内心升起怀疑,悄然将目光落在了温星河的身上——是她吗? 可为什么经历过读心的温星河看上去对越关山没有半点芥蒂? 是她精神值太低没有发现,还是她对越关山的好感太高所以自动忽略了读心的副作用? 秦光霁更偏向后者。但哪怕是自认为非常迟钝的秦光霁,在被读过一次读心后都会下意识地躲避越关山的眼睛,温星河这不躲不闪的,心里对越关山到底是有多高的好感度啊? 秦光霁稍稍回忆了一下这俩人之间的互动,很快发现了一些华点。温星河对越关山似乎从一开始就抱有很大的好感啊! 他似乎有点明白越关山在做什么了。 一开始答应温星河的合作时,越关山其实是并不太放心——大家刚刚见面,想要放下戒心哪有那么容易。 在休息区时,秦光霁曾经问过越关山,为什么从一开始就那么相信自己。毕竟对于越关山来说,独自通关并不是什么难事。她在新手关里选择和秦光霁结盟,其实从理性角度来看并没有多大的必要。 越关山没有多说,只告诉他,她读到了秦光霁的心,他很纯粹。 秦光霁:懂了,清澈愚蠢的大学生怎么会有坏心思呢。 不过,越关山虽然能读心,但是副作用也很明显。在素不相识的情况下,她不可能当着温星河的面就开启技能,只能旁敲侧击地试探。 所以,当游戏阴差阳错让她和温星河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越关山选择了用自己受伤为代价试探温星河的内心。 如果她别有所图,那么当越关山身处险境时,就是温星河下手的最好时机。 而如果她是真心想结盟,那越关山这次舍命相助,就可以拿捏住温星河的心,让她对越关山多上几分愧疚,从而增进两人的感情。 事实证明,温星河的内心还真就是如越关山所料的这么简单,事情的发展一路顺畅,她俩的关系在共同经历危机后变得如此紧密。 秦光霁默默在心里给温星河点了根蜡烛。 所有命运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她以为越关山只是对自己好,谁能想到,其实越关山心里早就算到了这些,稍微使了些伎俩就用感情把人给拴牢呢。 一见钟情这东西,它得分对象呐! 第022章银都怪物4 三人,不,两人加一个电灯泡在漆黑的洞里修整了一会儿,互相分享了各自的情报。 由于越关山还在维持着她血量濒危却隐忍不发的坚韧形象,主要的交流还是由秦光霁和温星河完成。 “你们没有接到过我的信号?”秦光霁的眼睛飞快转了两圈,嘴唇抿起,带着点疑虑。 “是,”温星河点头,“我和关山掉落的位置离得很近,没走两步就遇到了。之后我们一直在一起,快走出洞道的时候遇见了那只怪物,中间没有听到过任何异常的动静。” “而且,”温星河继续说道,“我们也没有见到过底下铺满骨架的地下河。” “我们最开始见到的,是一条废弃的矿道,里面散落着很多挖矿的工具,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但后来,挖矿的痕迹渐渐消失了,变成了一条人工雕琢的粗糙通道,地下水也是从那时候慢慢出现的。”越关山出声补充道,她不知道做了什么,能让自己在满血的状态依旧保持着虚弱而苍白的样子,如果秦光霁没在上个副本里见过她异于常人的一面,恐怕真的会以为她就是个刚进游戏的脆皮女大。 秦光霁靠着岩壁,目光没有焦距地散落在地上,若有所思。 半晌,他抬起头,用手电筒仔仔细细地照亮每个洞口——它们有着几乎相同的形状,锯齿状的椭圆洞口、向外凸出一块的坚实平台,除却高度不同外,就好像是复制粘贴上去的一样。 秦光霁的心里突然有了一个猜测,他转身摸索洞口的岩石,从下往上,一条缝隙都没有放过。 果然,他发现了点东西。 “你们来看看这里……”秦光霁凑近洞口边沿的一块石头,招呼两人一起来看。 他等了一会儿,身后却没有任何动静。他转头一看——好嘛,那俩人身上都快冒出粉色泡泡了。 “咳咳!”秦光霁拔高声音,把温星河的注意力从越关山身上撕下来,“来看看这里的划痕!” 温星河忙从从越关山身旁站起来,顺着秦光霁手电的方向仔细查看。“这痕迹看上去……”她停顿了一下,“有点眼熟。” 秦光霁伸出手,张成爪子的模样,用指甲在上面重重划了一下:“像吗?” 温星河盯着两道几乎相同的五指划痕,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像这样的划痕,我在洞道里见到过很多。”秦光霁语出惊人。 温星河愣了两秒,随后,她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倒吸一口气:“你不会想说……这些洞道都是靠手挖出来的?” “不,不全是。”秦光霁轻轻摇头。 “就像姐刚刚说的,你们走过的地方其实明显分成了两段,一段是规整的矿道,而另一段则是有地下水渗出的粗糙洞道。” “那只怪物……你们应该也是在后半段遇到的吧?” “是……”温星河有些迟疑,下一秒,她惊跳起来,“后半段是怪物挖的?” 第50章 没等秦光霁回答,她便低头自言自语:“有道理啊,矿工肯定不会用这么原始的办法挖洞的,那些怪物的爪子看上去就很硬,力气也大,完全有可能挖动岩石的。” “只是……”她抬头,仰望这个巨大的洞穴厅,不由叹道,“能挖出这么多洞来,那么在这些洞里,究竟还藏着多少只怪物呢?” “仅靠我们这些人,真的打得过它们吗?”温星河的声音很轻,像是叹息,像是疑虑。 她没再说下去,空气再次冷了下来,冷得令秦光霁回想起了刚刚进入副本时的荒山,以及坠入冰冷地下河时森然的骨架。 这座巨大的洞窟中究竟还隐藏着多少秘密?矿道、地下河、骷髅、怪物,还有遇难者们至今仍未找到的头颅。这一桩桩谜团纷纷涌进秦光霁的脑海,繁杂而可怖的信息令他近乎无法思考。 “现在想这些还太早了。”清冷的女声打破了洞中的沉默,秦光霁登时收回了思绪,看向不知何时站起来的越关山。 越关山的声音变得有力了些,和往常一样镇定。 “别忘了我们的任务是什么:找到失散的队友。仅此而已。”越关山的脸色好看了不少,背上的伤口也基本愈合结痂。虽然血条早就满了,但她好像现在才有了行动能力一样,像树獭一样缓缓地走到两人面前,熟稔地拍了拍秦光霁的肩膀,然后迟疑了一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温星河肩头的长发,随后便若无其事地弹开收手。 她刻意地避开温星河的视线,转而将目光落在石头上。 石头在震动。 起初只是轻微的震荡,没过多久,就已经演变成了和先前让他们掉进洞里的那次地震一样的规模。 秦光霁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召唤出工兵铲,大力戳在面前,眼睛警惕地环视周围,想要找出震动的由来。 很快,涛涛水声涌入洞窟,在其间反复回荡,秦光霁的耳膜被水声狠狠冲刷,只觉得自己仿佛已经置身于某个被狂风骇浪侵袭的小岛,下一秒就要被冲上岸的飓风卷到天上去。 水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秦光霁甚至能够听见浪花拍打在石壁上时哗哗的破碎声响。 几秒钟后,在手电的光芒即将消失的远处,一道水柱从高处的洞口中喷涌而出,又很快倾泻而下,成为一道瀑布汇入下方的水潭。 秦光霁站在崖边,面对着突如其来的情况,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那边瀑布,不敢错过一点异样。 忽然,秦光霁瞳孔一缩—— “噗通、噗通、噗通——” 在轰鸣的瀑布中,三团黑影被飞速向前的水流裹挟着,和沙石一起坠下,激起三道水花。 “叮,附近有3名队友。” 温星河和越关山也已来到悬崖边缘,听到任务提示音的温星河非常激动:“我弟也在下面!” 说着,她便撸起袖子,马上就要往下跳。 “等等。”越关山拉住了她的胳膊。 越关山抬头看着地下水落下的那个洞口,眼神凝重:“可能还有东西。” 话音未落,在微弱灯光的映照下,又有两团影子冲出洞口,在惯性的作用下自由落体。 秦光霁的手电光追踪到它们身上——是两只怪物。 接着,又是一只、两只、三只,足足有七只怪物被水流冲到了洞穴厅里。 秦光霁眨了眨眼:虽然这种情况下很不应该说这个,但这场面真的很像下饺子啊! 秦光霁的嘴角抽搐了几下,将目光落到下方的饺子汤里。 万幸的是三个玩家都会游泳,被冲下来之后只短暂地懵了一会儿,很快就自己浮了起来,第一只怪物饺子落下来的时候,他们都已经游到了水潭边上,马上就能上岸了。 温星火第一个爬到了岸上,瞬间就找到了站在上面的温星河,刚想伸手和自家姐姐打招呼,下一刻就听见了下饺子的声音,惊得他原地一蹦,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七只怪物明显比玩家的身体素质要强,落下来之后一刻都不带停的,长手长脚几个扑腾,像是飞鱼一样从水面跃出,扒在了岩壁上。水珠滴滴答答地从他们身上落下,银灰色的皮肤像是久旱逢雨的土地一样,龟裂的痕迹被水抹平了不少。 脱离水面后,他们的动作变得极快,其中一只直冲着半边身子还泡在水里的梁飞声而去,尖锐的爪子只差一点儿就能把他直接穿成串。 “救命啊!”梁飞声挂在岸边,双腿拼了命地往上蹬,两只手死死地扒住岸上的石头,但不知是因为慌张还是过于湿滑,他不仅没上去,反倒是又下沉了几分。 身后的怪物越走越近,梁飞声的表情越发惊恐,短短几秒,用力过猛的指甲已然沁出了血珠。 血腥气反倒令怪物更加激动,“嗬嗬”的低吼声伴着水声在洞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在千钧一发之际,两只手同时从两个方向伸出,一齐用力,将半条魂都被吓飞了的梁飞声拉上了岸。 双胞胎默契十足,一个眼神交流就带着梁飞声径直向后退,让人远离水岸。 两人后退的那一刻,一柄工兵铲从岸上飞出,精准地命中了怪物的眼睛。 “当!” 工兵铲落水,怪物被冲击力弹开,一只眼球被铲头戳爆,像颗碎了一半的玻璃球一样从眼眶里掉落,沉进水底。 第51章 “吼!”怪物被激怒了,一个大跳从水面上方跳到玩家所在的岸边,扬起爪子就要往秦光霁身上抓。 秦光霁面不改色,一步不退地直面着怪物的攻击。 就在怪物皲裂的手爪即将触碰到他脸颊的那一刻—— 灼热的火焰瞬时亮起,如枯骨般的银灰爪子被火焰灼烧,顷刻间灼成了漆黑的颜色。 “吼!!”怪物吃痛,登时便往后猛退,但它却还是晚了一步,它被灼烧到的那只手原本的银灰色皮肤被溶解大半,只剩下漆黑的骨头裸露在外,空空荡荡地悬挂在手腕上。 秦光霁专心对付眼前的怪物,耳畔却忽然捕捉到一点异样声。 就在他循声扭头的那一瞬,温星河突然跨上前,拿出一个玻璃瓶来,毫不犹豫地往另一只乘乱爬上岸的怪物身上扔。 玻璃瓶在怪物身上炸裂开来,无透明的液体到处飞溅,秦光霁随即反应过来,一手用火把逼退面前的怪物,一手召唤出自己的技能抛向温星河那边。 燃着微小火苗的打火机坠地,比火把更加热烈数倍的火焰骤然腾起,熊熊烈火将这片水岸彻底照亮。 浑身被火焰包裹的怪物发出凄厉的嘶吼,银灰色的皮肤爆出明亮的火花,哔哔啵啵的声响吓退了其余的怪物,几双灰暗眼睛忌惮地盯着火焰,没再上前一步。 已经被烧得体无完肤的怪物拼了命地挣扎打滚,想要滚落到水中去浇灭身上的火焰。 然而,就像是燃烧殆尽的火把一样,怪物的动作渐渐缓了下来。 一具畸形的骨架轰然倒下,在众目睽睽下融化成了一滩黑色的液体。 火焰蹿升,比任何时候都要猛烈。 火光燃成一道红色屏障,将玩家和怪物分隔成两个世界。 第023章银都怪物5 不论是温星河扔出的燃烧.瓶还是怪物融化后形成的黑色液体,可供燃烧的东西总是有限的。没一会儿,火墙就黯淡了不少,火焰的高度逐渐下降,露出墙外几只怪物狰狞的脸。 秦光霁、越关山和温星河站在最前面,手里各举着一个火把,一旦看见有怪物胆敢上前,就挥着火把将其驱逐回去。 剩余的六只怪物刚刚目睹了同类的死亡,变得更加谨慎了,始终和玩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随着火焰慢慢熄灭,它们的动作也越发大胆了,玩家的空间逐渐被压缩。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必须找到突破点。秦光霁心中焦急。 早在秦光霁三人跳下的时候,任务列表就已经更新了——找到出去的路。 然而,秦光霁扫视周围,除了深不可测的水潭和数不清的相同洞口外,别无他物,在其中找到一个正确的出口难度实在不小。 祸不单行,在三人身后,玩家内部也出现了危机。 “这个伤口是什么时候有的?”温星火的声音和温星河有些相似,但相比起开朗外放的姐姐,他要更加内敛,更温柔些。 先前在洞里,温星火第一个遇见的是于倩,两人沿着矿道向前走了一段路之后才碰到了声称勉强甩掉怪物追杀的梁飞声。三人又一起走了一会儿,怪物很快就顺着血迹追了上来,温星火在情急之下发现上方的岩石在渗水,于是铤而走险引爆了山洞,喷涌而出的地下水将他们和怪物一起卷走,最终冲到了现在的位置。 温星火的技能是治疗所有外表可见的非致命伤口,他在遇见梁飞声之后就已经替他治疗过一次露在外面的伤口了,但是现在,因为落水后衣服滑落,梁飞声被单薄里衣覆盖着的手臂上竟然又出现了一大片晕染开的血迹,在火光下格外显眼。 梁飞声支支吾吾的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温星火的声音也随之变得严肃了许多:“你为什么要隐瞒这个伤口?” “我……”梁飞声眼神闪躲,根本不敢看温星火的眼睛。 一旁的于倩也觉得这样不是办法,干脆利落地把梁飞声的胳膊拽住,一把撸起袖子。 梁飞声的手臂上是一个椭圆的、深可见骨的咬痕! 于倩和温星火均是吃了一惊,探究的眼神瞬间落在梁飞声身上。 “这是怪物咬的?”温星火语气凝重,眉毛紧紧皱起。 “是……”梁飞声低着头,先是犹豫着应了一声,随后却猛地摇头,“不,不是!” 梁飞声大概是打定了主意要沉默到底,把脑袋偏到一边,面对两人的追问始终一言不发。 突然,一道银光在眼前划过,伴着当的一声,斜擦着梁飞声的耳朵撞到岩壁上。 梁飞声浑身一激灵,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浑身都变得僵硬起来。 “我劝你赶快说。”秦光霁甩出小刀后就迅速回头专心抵挡怪物,没再给予后边吓傻了的人半个眼神。 因为长时间举着火把,像是打地鼠一样把怪物挡回去,秦光霁的精神高度集中,心情却是越发的烦躁起来。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他手上的动作幅度都变大了许多,一边把眼前的怪物想成儿童玩具里龇着大牙的憨批棕色地鼠,一边威胁后边的梁飞声:“我可懒得和你谈心,你要是再不说,我就直接放怪物过来了。” 也不知道是被飞过去的刀吓到还是被秦光霁的简单粗暴震惊到,梁飞声愣了两秒,居然真的开口了:“是吴策咬的!” “什么?”此话一出,其余玩家均是大吃一惊。 第52章 饶是秦光霁,听到这消息后也忍不住回头撇了一眼。 梁飞声像是破罐子破摔了,索性一个猛子站起来,激动大喊:“对!没错!就是吴策咬的!他神志不清,冲上来就咬了我一口!我只是想自保,推了他一下,谁知道他会撞到墙壁,就这么死了。你们满意了?” 秦光霁的眼眸瞬间冷下来:“你……嘶!” 话还没说出口,一只怪物趁着他分神的时候那绕过火焰,长长的爪子只差两厘米就能抓到秦光霁的脸。 秦光霁猛一振臂,火把就像是街头混混手里的玻璃酒瓶一样狠狠砸到怪物的脑壳上。 类似蛋白质烧焦的气味瞬时弥散开来,怪物嗷的一声收回伸长的爪子,死死捂住被烧焦了一块的头顶,噔噔后退远离秦光霁,扭曲的脸上居然能看出一点惊恐。 怪物的攻势越来越猛,秦光霁无暇顾及后边的事情,但梁飞声刚才的话却像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心里,进入这个副本以来所有的郁结都在这时候喷发出来。 他一手火把一手工兵铲,把积攒下来的愤懑全都发泄在了怪物身上。 强行走剧情让我们掉洞里是吧!我砸你脑壳! “咚!”一只怪物晕头转向地退下了。 把我们分开传送得老远是吧!我戳你眼睛! “扑哧!”一只怪物顶着血淋淋的眼眶逃走了。 让玩家发疯引导我们自相残杀是吧!下去喝水去吧! “哗!”秦光霁以火把为矛,直捅怪物的门面,成功把怪物逼进了水里。 怪物在水里扑腾了几下,狼狈地靠到岩壁上,用长长的指甲扣住岩石爬上去,着急忙慌地跑走了。 秦光霁环视周围,手里工兵铲锵的一下怼在地上:“谁还敢过来一战?” 怪物们:…… 玩家们:……发疯的大学生果然惹不起。 领教过秦光霁厉害的怪物们纷纷趴在岩壁上,几双暗红眼睛死死地盯着岸上的玩家,却迟迟不敢再靠近。 趁着这功夫,温星火已经用技能治好了梁飞声手上的伤口。 “剩下的事情等出去再说。”他瞥了心神不宁的梁飞声一眼,淡淡道。 梁飞声一直低着头,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害怕,浑身都在瑟瑟发抖,脸白得吓人。 秦光霁再怎么发疯,他也终究只是一个人,怪物们很快就恢复过来,一个个再次朝着玩家的方向聚拢。 距离玩家汇合至今,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多分钟,秦光霁手里的火把黯淡了许多,再过不久就会完全熄灭。 该找机会突围了。 秦光霁忽然松开手,将工兵铲和小刀都收回系统背包,只双手拿着火把,扭过头去,对越关山点头。 越关山立刻会意,纯黑眼睛出现隐蔽的漩涡。 下一秒,她捏紧了手里的武器,拔高了声音:“大家听口令,准备往水里跳!” “你开什么玩笑?”一听到要到水里去,梁飞声倒是也不装孙子了,一下子跳起来反驳,“水边都是怪物,你这是让我们去送死吗?” 秦光霁依旧没回头看他,冷哼了一声:“你要送死我不拦你,但绝不是现在。”对于这种把信息藏着掖着什么都不主动说的人,秦光霁实在是不想用什么好态度。 他压低手腕,火把的光在水面上显现出粼粼波纹,倒映出秦光霁的半张脸:“出口就在水里。”他断然道。 “可是水里有怪物!”梁飞声继续喊道,双手双脚死死抵在岸上,额头上冷汗直冒,连看都不愿意看水面一眼。 秦光霁手里的火把闪烁了两下——没时间了。 他深呼一口气,声音在洞穴厅里回荡: “三、” “二、” “一、” “跳!” 秦光霁率先扔下火把,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周遭水花四溅,越关山和于倩也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随后,清澈的水中冒出一团格外大的气泡,是温家姐弟强行架起梁飞声,一起跳了进来。 秦光霁打头阵,迅速潜入下方,指了指水底被嶙峋白骨掩盖大半了大半的黑色突起。 众人立即跟随秦光霁,合力挪开上方的骨架,一个直径超过两米的巨大铁板盖子出现在众人眼前。 铁板应该在水里泡了很久,表面长满了锈斑,看不出最初的模样。它和下方露出一点的通道连成一片,几个连接件上也已布满锈迹,明显已经有很久没被挪动过了。 在看见铁板的那一刻,众人均是心头一振:是出口!原来它就隐藏在水下! 但兴奋归兴奋,玩家们毕竟都是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合力找到出口已经耗费了肺里几乎全部的氧气储备,大家纷纷浮上水面换气。 当秦光霁的脑袋浮出水面后,他首先抬头看向了周围的岩壁。 果然,那些怪物还在上边,并没有下水去追。 玩家们很快也发现了这一点。 “它们不会游泳?”温星河皱眉。 “不,”越关山先前已经通过读心术和秦光霁共享了情报,完全明白了现在的状况,“它们会游泳,但它们怕水。” “等等,”温星河没明白,“这有区别吗?” “当然,”秦光霁轻哂,一字一句解释道,“怕水,是它们身为怪物的本能。游泳,却是它们作为人类掌握的技能。” 第53章 “为什么这个副本允许玩家之间互相残杀?” 秦光霁的脸上挂着水珠,长长的睫毛被压弯,显得眼睛格外深邃,看不清其中的情绪。 他的目光落在旁边那只手臂上隐约透出小半个纹身的怪物上,声音很沉:“因为,没有人能保证,这些怪物当中不会有我们曾经的队友。” “同样的,也没人能知道,异变会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原因开始。” “队友和怪物的临界点在哪里?我们无从得知。” 秦光霁的视线越过其余玩家,轻轻划过梁飞声登时变得煞白的脸。 “不过——”他话锋忽然一转,“这些也都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说不准,怪物真的只是怪物而已呢?” “走吧,”秦光霁再次潜入水中,“我们要赶快出去。” 第024章银都怪物6 在经历了秦光霁几句话的心理暴击后,梁飞声彻底不说话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任由温星河把他拉到水下。 秦光霁没管梁飞声,指挥着剩下的四个人清理开铁板上的杂物和淤泥,再各自握住铁板的边沿,一起用力—— 水底登时升腾起一连串细密的气泡,将下方薄薄的淤泥和森白的骨架一起顶起翻滚,同时也印证了秦光霁的猜想:通道里是有空气的。 铁板的重量不轻,水下的操作更是困难重重,几个玩家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勉强把铁板挪开了一条细缝。 而在这期间,玩家们浮上去换气的时候,他们才赫然发现,岸上的怪物变多了! 无数双暗色眼睛悬挂在洞中,像是一个个血点子,令人悚然。 它们的口中齐齐发出诡异的频率,一刻不停地呼喊着自己的同类,共振愈加强烈,在幽闭的洞穴厅里不断回响,直穿玩家的耳膜,甚至深入脑海,像是一根巨大的搅拌棒一般翻动着玩家们的思绪,令人焦躁不安。 不仅如此,或许是因为聚集得多了,它们的攻击欲望也变得越来越旺盛了。 众人不敢再贸然上去,只能又一次潜入水下,勉强隔断共振带来的难以忍受。 秦光霁对着他们比了几个手势,示意其他人继续下去搬动铁板,自己则独自向水面游去。 当秦光霁再一次浮出水面,甚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双利爪从天而降,直冲着他的双眼刺来! 秦光霁一惊,迅速仰头将上半身平躺在水面上。那双模样令人做呕的爪子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飞过,秦光霁在水下伸出手召唤出工兵铲,在怪物即将落到他身上的那一刻,他使劲将铲子向前一拍—— “哗啦!” 飞在空中的怪物毫无防备地被击中脑袋,像一个皮球一样被秦光霁拍了出去,头朝下坠入水中,好几秒钟都没有动静,像是晕了过去。 秦光霁因为后坐力在水里退了一段距离,整条手臂都震得发麻。 他甩了甩手,一刻都不敢耽搁,飞快地游到那只晕过去的怪物旁边,高高举起工兵铲,用力怼在怪物身上,把它死死地往水里按。 怪物登时在水里猛烈地挣扎起来,两只爪子胡乱地抓着,想要翻身摆脱秦光霁的控制。 秦光霁怎么可能让它得逞,手上的力道更加重了几分,几乎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上边,整个人以跳跳虎的姿势把怪物彻底压到水下。 与此同时,原本在水下的越关山也探出头来,将一卷麻绳的其中一头丢给秦光霁。 秦光霁接过绳子,三两下将绳子缠绕在铲柄上,越关山同时行动,潜到下方,带着绳子在怪物周围游了几圈。 她接着游远,手里的绳子也跟着收紧,将怪物牢牢捆住,形成了一个简易的水牢。 岸边的怪物见到同类受难,却是丝毫没有要营救的样子,反倒是纷纷爬上高处,完全不敢再到水边招惹这魔鬼。 怪物被困在水里不能呼喊,只有一串又一串的泡泡从下方翻上来,但却越来越微弱,昭示着下方生物的活力愈加微弱。 秦光霁周围的水体早已不再是清澈的样子,怪物身上覆盖着的银灰色粉末被水溶解,渐渐形成类似泥浆的质地,又被怪物的动作搅和均匀,彻底遮盖住下方怪物的身形。 很快,秦光霁便感觉到底下没了动静。 死了?应该没这么快吧。秦光霁有些不确定。 他没有贸然下潜,而是首先目含威胁地扫视了一遍周围的怪物,冰冷的视线让怪物们纷纷偏过了脑袋不敢看他。 秦光霁冷笑。哪怕变成了怪物,仅仅保留了一小部分的神智,人的本性也并未改变,还是一样的欺软怕硬。 好了,这下差不多安全了。秦光霁对越关山点点头,两人一起扎进水里,向下方游去。 被绳子捆住的怪物也随着两人的游动被牵拉过去,渐渐脱离了浑浊的水域。 秦光霁也终于看清了它现在的模样——它浑身被一层几乎透明的薄薄皮肤包裹,里边的骨头根根清晰可见,几根肋骨之间有一团格外黑的东西,像是它的内脏。 这才是怪物最初的模样,远比想象的要脆弱,仿佛只要轻轻一划就能划破它们的皮肤,让里面的内脏倾泻而出。 真正无坚不摧的不是怪物本身,而是覆盖在它们身上的厚重银灰色粉末!所以,它们才会恐水,因为长时间在水里会导致粉末融化。所以,它们才会怕火,因为粉末也是可燃的! 第54章 而现在,失去了那层银灰色保护壳的怪物已经失去了它全部的生机,被麻绳缠绕着,像一个造型恐怖的气球一样悬浮在清澈的水里。 秦光霁往怪物的方向游近了些,确认它已经毫无威胁后,他转头给越关山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松开麻绳,怪物脱离桎梏,缓缓飘向水面。 两人继续向下,回到铁板周围,六个玩家合力,终于将铁板彻底掀开! 巨大的空洞在这一刻曝露出来,漩涡随即产生,强大的吸力将所有人吞入其中,顺着漆黑的管道不断向前。 幽深的甬道犹如巨鲸的喉管,他们就像是被鲸鱼随意吞入腹中的小鱼小虾,被无可抗拒的水流裹挟,冲着未知的、黯淡的前方。 “叮,”黑暗中,提示音在每个人耳边回荡,“最终任务发布:找到银都怪物背后的真相。” ———————————— 不知过了多久,所有的感官都在无尽的窒息中被彻底压抑,只剩下一星半点的意识残留于脑海,昭示着生命的迹象。 光亮在刹那间迸发,新鲜的空气和强烈的失重感一起涌进身体,秦光霁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了满眼的水珠,看见了蓝天和太阳,看见了阳光之下,将他高高托起的喷泉。 下一秒,喷泉骤然消失,他在重力的作用下再次跌入水中。 背部被水面拍击,令他瞬间清醒过来,他飞快划动四肢,浮上水面。 他终于看清了自己身处何处——村庄外的池塘里。 就在不久前,他们悄悄溜出老人的房子时,秦光霁就在村口不远处见过这个池塘。只不过那时候,池塘里只有浅浅的一层积水,探照灯的微弱灯光照过去时,能够清晰地看见下面厚厚的淤泥层。 不对,与其说是池塘,倒不如说,这是一处泉水。只是,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它的泉眼都被大量的淤泥堵塞,被村民们当作旱季时的蓄水池使用。而今天,玩家们打开了连接洞穴水潭的通道,才让泉水再一次与地下水脉联通。 没过几秒钟,秦光霁愣神的功夫,剩下的人也都浮了上来,一个也不少,甚至还多了一个—— 秦光霁的视线落在漂浮在水面上的怪物尸体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呆滞。 “噫,它怎么也被冲上来了?”温星河浮上来的地方离尸体最近,骤然看见极具冲击力的尸体横在自己眼前,被吓了一跳,赶忙划了几下水,远离了尸体。 喷泉虽然已经消失,但下方的水流并没有那么快停下,不断涌上的泉水在底下形成细小的漩涡,搅动着池塘里原本堆积起来的淤泥,很快把这片泉水染成了浑浊的灰黑色。 玩家们可一点都不想在这脏水里久待,纷纷游上岸去,找了块相对平坦的地方商量接下去的行动。 于倩挑了块稳当的石头坐下,皱起了眉:“奇怪……这次的最终任务好像发布得有点快啊,不像是能升a的副本该有的速度。” “嗯?”温星河一边把自己身上累赘的外衣脱下来放在石头上,打算用阳光把身上的衣服烤干些,一边询问道,“怎么说?” 在座的几个玩家里,秦光霁和越关山是这个赛季的新人,剩下三个全是上个赛季进来的,经历过的最高难度也就是b,但于倩却是好几个赛季的老玩家了,经历过的副本很多,其中不乏距离升a只差临门一脚的b+本,对其中的规则远比他们要了解。 于倩分析道:“按照以往的经验,b级及以上的副本任务都会比较庞大,最终的结算任务一般不会在前几天发布。因为副本中很可能会包含很多支线,需要给做支线的玩家留出一定的时间,否则很可能会让玩家失去完成最终任务的机会。” “但现在这个副本,”于倩疑虑道,“我们才进入副本不到一天时间,连一个支线都没有触发,也没有留下任何能升a的线索,最终任务就发布了,这不符合b+副本的常规套路。” “难道是……”越关山猜测道,“这个最终任务里还藏有隐情?” “或许吧。”于倩沉思道。这问题现在毫无头绪,几人再纠结下去也没用,很快就将话题转到了该如何完成这个最终任务上。 任务让他们找到真相,很显然,就目前他们掌握的线索来看,这个真相指的就是怪物出现的原因。为什么会有怪物,人又是如何变成怪物的?这些或许需要他们再下几次矿洞才能找到线索。 秦光霁坐在一旁,却始终没有加入旁边的讨论。他双手托着下巴,脑子里不禁回忆起进入银都关卡前,那个矿工老头隐蔽的注视。 他在看什么?他隐瞒了什么?这两个关卡之间……真的没有问题吗?秦光霁的脑中充斥着这些疑惑,不由地陷入了沉思。 “秦光霁?越姐刚刚在叫你呢。”肩头忽然被轻轻拍了一下,秦光霁猝不及防,浑身一个激灵,猛然转头。 温星火那张和温星河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在他的眼前放大,秦光霁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他对温星火礼貌笑笑,深呼吸一下,准备加入交谈。 就在他的目光划过后边水塘的那一刹那,他的瞳孔忽然缩紧,脸上显现出极度的惊慌。 “快走!”他一下子窜起来,一把拽起离他最近的温星火和越关山,扭头就往远离水塘的方向跑。 然而,他还是晚了一步。 “pong!” 第55章 巨大的爆裂声从水塘里传来,浓烈的腥臭和大量的不明液体随之炸开,如无数雨点般纷纷扬扬洒向周围,所有玩家都没能幸免遇难。 第025章银都怪物7 “这,yue——,是tmd,yue——,什么,yue——,东西?yue——”温星河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却还是无法抵挡住这种无孔不入的恐怖气味,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差点就要哇一下吐出来。 “这还不……呕——,明显吗?呕——”秦光霁疯狂甩掉身上沾到的不明液体,一边脱掉外套往外跑,一边回答道,“是,呕——,巨人观啊!!呕——” 他跑了足足五六十米,来自上风口的风从背后吹过来,才略略吹散了他身边的味道。 他长舒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万幸,秦光霁在尸体爆炸的前几秒就跑出去了一段距离,尸水和粘液大多只落在他衣服后边,只有寥寥几点擦到他的手,还不算太难忍受。 可惜,其他人就没这么好运了,尤其是当时离池塘最近的温星河,几乎是被喷了满身的尸水,要不是爆炸的那一刹那她下意识地拽住旁边的外套抱住头,恐怕就是劈头盖脸糊上去了。 温星河三两下甩掉自己完全被打湿的外套,飞也似地远离水塘。 但很遗憾,由于她现在是个浓缩版臭气弹,稍微走近一点儿都能彻底污染整片空气,实在受不了的温星火亲自出面,把自家姐姐撵走了。 “老弟!yue…,我真的,yue…,不臭!yue…”温星河站在二十米开外,委屈地为自己申辩。 温星火:“……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温星河:“嘤嘤嘤……” 毕竟是自家老姐,温星火倒也没太绝情,一咬牙,斥巨资从商城里买了两瓶强效清新剂,捏着鼻子往温星河的方向走近了两步,把东西丢给她:“接着,不清理干净就断绝关系。” 温星河:“呜呜呜老弟你真好。” 温星火:“yue——”遂麻溜转身,火速逃离。 温星河:“你们这些洁癖真是太无情了!” 虽然价格不菲,但不得不说,系统商城出品的东西的确很好用,温星火一整瓶清新剂喷下去,周围倒还真的一点尸臭味都闻不到了。 除了——温星河那边。其他人都穿着厚实的冲锋衣,液体大多都溅在了衣服上,身上并没有太多残余,也就好清理许多。但温星河这个倒霉蛋却是提前脱掉了衣服,尸臭味透过里边的薄衣服,把她腌了个彻底。 温星河无奈,只能一边忍受着浓重臭味对鼻腔黏膜和大脑皮层的冲击,一边飞速在溢价出售的奸商商城里搜寻能用的道具。 “用这个吧。”突然,耳边传来了熟悉的淡然声音。 温星河抬起头,透过白色商城的半透荧光,看见了越关山关切的脸,以及她手上拿着的东西:一键清洁器一次性版。 温星河没有推辞,直接接过用掉,身上的衣服瞬间就变得焕然一新,原本乱糟糟的头发也变成了最初柔顺的模样,完全看不出刚刚经历了什么人间疾苦。 她拿起温星火提供的清新剂喷了两喷,耸动鼻子使劲吸了一口,没有任何异味。 “这么好用!”温星河眼神都亮了,看向越关山的眼睛里充满了星星。 越关山微笑:“有用就好,走吧。” 温星河屁颠屁颠地跟在越关山后面,趁她不注意,悄悄地打开商城搜索了一下:一键清洁器一次性版,售价2500积分! 温星河被这东西的离谱价格震撼到了,嘴角不由地抽搐了几下,看越关山的目光又复杂了几分,夹杂了一些愧疚、一点倾佩。 而这一切自以为隐蔽的动作,都已被越关山收进眼底,女生的嘴角勾起了一点笑意。 秦光霁看着温星河那副傻白甜的样子,还是有点于心不忍,低声对旁边的温星火道:“你姐都快被人拐跑了,你不管管吗?” 温星火摊手:“不管,真被拐走就算她活该。” 秦光霁:?你们的姐弟情好塑料哦…… …… 解决了气味问题之后,玩家们也终于松了口气,重新找了个地方,打算继续盘接下来的行动。 不过首先—— “到底为什么会有巨人观啊!”温星河愤怒地拍着自己的大腿,牙都要咬碎了。 “冷静,冷静。”温星火瞥了她一眼,“反正都已经炸没了,你再生气也没用。” 温星河:“你真会安慰人啊。” 温星火:“那可不。” 温星河:“你!” “打住!”眼看这对姐弟就要吵起来,秦光霁连忙拔高了声音。 “我猜测,应该是因为怪物常年处于地下,体内的菌群发生了变化,死后经过阳光照射加之周围水塘潮湿环境的滋润,其中的细菌大量繁殖,从而加速了腐败,使尸体中产生大量尸水和气体。” “正常来说,尸体形成巨人观至少需要经过两三天的时间,”秦光霁继续分析道,“但由于这种怪物的皮肤非常薄,根本无法存储过多的腐败气体,它就像是一个包了过多馅料的饺子一样,没有延展性的外皮在外界环境变化的时候很快就破损露馅了。” “虽然你说的很有道理,”温星河掐着自己的手,勉强忍住呕吐的欲望,“但你能不能不用饺子来形容这种东西?” 秦光霁眨眨眼:“那我换一个。” 第56章 “包子?馅饼?馄饨?” “滚呐!” …… 几句插科打诨下来,大家的紧张情绪缓解了不少,也算是都从刚才的变故里缓了过来。 越关山清了清嗓子,准备起个头继续方才的讨论话题,但她还没开口,耳朵却忽然捕捉到了一点细微的声响。 她微微蹙眉,对周围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闭上眼细细聆听,锁定了声音的方向—— “村里来人了。”越关山轻声道。 “先撤。”秦光霁当机立断,抬手一挥,指挥众人悄悄退后,躲到不远处的小山丘背后,探出脑袋隐蔽观察村民的举动。 他们跟着npc老头到村里的时候是半夜,到处都是静悄悄的,也没个路灯,看上去是一片死气沉沉。 但现在众人才发现,其实这个村子的规模并不小,光是从村口涌出来的青壮年就有十好几个,如果再加上老幼妇孺,也算得上是个比较大的村落了。 青年人的嗓门一向大,玩家们隔得老远都能听到那些村民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 “哪里爆炸了吗?” “好像是那个水塘!” “大家……yue!” “快走……呕——” “我……yue——” “yue!” 很显然,那具巨人观的余威远远没有散去,在爆炸发生几分钟后仍然能以极其恐怖的气味逼退大批村民npc。 秦光霁趴在土丘后边,看着那些村民就像是植物大战僵尸里吃了大蒜的僵尸一样,一个接一个冲过来,又一个接一个捂着鼻子跑走,心里出现了隐蔽的窃喜,缺德的嘴角缓缓翘起。 “哈哈哈哈哈!”已经有人替他笑出来了。 秦光霁转头看温星河,对方的脸上全是幸灾乐祸。 “看我干嘛?”温星河大喇喇地叉腰,笑容灿烂地像是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情。 “痛苦转移!一个人的痛哪有一群人的痛来的好玩啊!芜湖!” 秦光霁:……到底你是大学生还是我是大学生?怎么这就开始发疯了? 温星火:“别理她,她就是这么个人。” 可惜,温星河的发疯没持续多久。 “你们几个,”苍老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在这里做什么?” 秦光霁:是守林员老头! 温星河:“哈哈哈……嗝!”她笑到一半,骤然被老头的声音吓到,开始抑制不住地打起嗝来。 “我们,嗝!没在,嗝!做什么,嗝!”她艰难地解释着,憋屈地手舞足蹈,脸都涨红了。 越关山无奈上前把她拉走,把交涉的任务留给了秦光霁和温星火。 在和秦光霁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越关山低声道:“催眠失效了。” 秦光霁心里一沉,看向老人的眼神多了几分警惕。 老人面色不善,语气更是直接变成了质问:“我不是让你们好好呆着,等我回来就送你们走吗?听不懂人话吗?” “叮~任务npc好感度过低,可能导致任务判定失败,玩家将无法开启副本传送~”系统的童声忽然冒出来,又把温星河给吓了一跳,倒是因祸得福,终于不打嗝了。 虽然玩家们身处游戏之中,但实际上,每个副本的所有权并不完全在系统本身手里。打个比方来说,系统更像是一个中介平台,在检测到某个空间中存在产生副本的条件之后,系统就会和其中的npc原住民合作,共同建造一个任务副本,由系统在外分派副本征集玩家进入,npc则在其中负责发布任务、引导玩家在副本中探索。 这也正是为什么从进入副本之后起,提示音就大多是任务发布npc的声音,系统自己的童声却鲜少出现了。因为严格来说,副本并不完全归属于系统,系统也只能起到监控和调度作用,做点传送转场工作之类的,不让副本偏离主线太远。 而一旦在副本内的非传送环节响起了系统的声音,那就很有可能说明,任务的发展已经危险到需要系统干预的地步了。 以上这一切,其实都写在游戏面板的规则板块里,玩家只要有心就能发现。 只是,就算把规则翻烂,秦光霁也完全想不到,玩家居然还会因为npc的好感过低而直接被困在副本里面! 这种重要的事情你不写明白,居然要等我们触发了才说?! 秦光霁愣了一秒,眼珠子飞速转了一圈,一边暗骂不做人的系统隐瞒规则,一边挂上讨好的笑容。 “我们……”秦光霁呵呵假笑,努力思考该怎么把这老头糊弄过去。 之前他们拿催眠符忽悠老人的时候,可完全没想到之后还能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下见到他! “我们在……呃……”秦光霁挠挠头,灵机一动,“我们是听到了爆炸声,想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对吧?”秦光霁转头拼命给其他人使眼色。 “啊对对对,”温星火连连点头,“是这样没错,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不敢靠太近,就绕道过来看看。” “是吗?”老人眯着眼睛,打量着几人身上还没干透的衣服以及可疑的血迹,久久没有说话。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秦光霁紧张地站着,心脏砰砰砰地撞着胸腔,生怕这老头一个不高兴,直接把好感跌到底判定任务失败。 “切,”良久,老头忽然翻了个白眼,周身的气压没那么低了,“算了,先不提这个,就知道你们这伙人不会太安分。” 第57章 “走了,跟我回去,现在情况特殊,恐怕你们得在村里留两天了。”老人扛着个破铲子,说着就越过玩家,往山下走去。 玩家们松了口气,纷纷地跟了上去。 第026章银都怪物8 兜兜转转一个晚上,最后还是回来了。 秦光霁靠在小屋的墙边,盯着头顶一闪一闪的白炽灯,无奈苦笑。 这一趟探索下来,他们除了和怪物打了个照面,添了点打斗的经验外,对于副本的主线调查几乎可以说是颗粒无收。 怪物为什么会出现?从人类变成怪物的感染途径是什么?主线任务里真相指的究竟是什么?玩家要怎么向npc老头提交任务?他们至今一概不知。 可恶。秦光霁暗暗锤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早知道就活捉个怪物回来了!至少也能算点任务进度吧! “咳咳!”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的老人推门而入,咳嗽两声引起玩家们的注意。 “老人家……”温星河立刻凑上去,讪笑着从自己兜里掏出钞票来,想和上次一样赶紧用技能把好感度拉回来。 老人打量了一下温星河,又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大把钞票,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接了过去。 “叮~npc好感已回升至正常水平~” 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 果然,不管在什么时候,钱都是最有用的东西。 “老人家,”秦光霁站了出来,“您刚才是去埋村民的尸体了吧。”他用的是陈述句,显然对这个结论非常肯定。 老人用奇异的眼光看了秦光霁两秒,脸上的表情变得没那么冷漠了,还带着点赞许。 这其实并不难推断。他们先前在山丘上见到老人的时候,他带着一把看上去已经用了很久的铲子,鞋子和裤腿上都沾着不少泥土,一看就知道是刚去山上挖土回来的。据老人自己说,自从怪物出现后,这山就已经成了荒山,别说种菜了,平常的村民如果不是有急事要走山脚的小路,一定是不会靠近那边的。 现在是白天,这片地方除了他们这一伙玩家之外也没有其他来作死的探险队,也就不会是外来人出了事。那么,老人挑这时间去山上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山上发现了村民的尸体,他要去把尸体掩埋掉,防止被怪物彻底啃成骷髅。 “是,”老人点头,“前两天失踪的乡亲找到了,乡亲们不让遗体进村,嫌晦气,我就去给他堆了个简单的坟包。” 他叹了口气:“最近啊,那些怪物是越来越猖獗了,尸体发现的位置离村庄已经很近了,保不齐什么时候,它们就要真的闯进村子里了。” 他瞥了眼玩家们,摇了摇头:“我原本打算今天就送你们走的,可没想到,等我埋完尸体,打算回村的时候才发现,昨晚上的一场地震把出山的路给震塌了,恐怕一时半会儿是修不好了。” 地震?秦光霁心头一动,难道就是把他们丢进山洞里的那一场震动? 原来地震除了强行推进度外,还有这么个功能啊。秦光霁心里感叹,倒也算是因祸得福,终于有了留在村子里的正当理由了。 只可惜……秦光霁默默垂眸,眼角余光扫过从出山洞起就一言不发的梁飞声。 用一个队友的命换来的机会,也未免太残酷了些。 他毕竟是象牙塔里的学生,还远没有习惯这样轻易而频繁的死亡。 老人手里捏着温星河的技能钞票,熟练地往手上喷了口唾沫,快速地数了一遍,再仔仔细细叠好塞进兜里,再次抬头看玩家们:“我知道你们都做了什么,但看在钱的份上,我先不和你们计较。” “既然你们能瞒过我偷偷溜出去,又能从怪物手里顺利逃回来,那看来你们还算是有几分本事。”老人略略颔首。 “所以说说吧,你们都干了些什么,又发现了些什么?”老人大马金刀地坐到椅子上,抖着腿等玩家们开口。 这算是……要他们提交阶段性任务成果了吗?秦光霁还有点不大确定。 这老头刚才还不耐烦和他们说话,好感跌到系统警告的程度,现在态度居然直接一个大转变,开始主动走进度了。未免也变得太快了吧! 温星河自己都呆了:“钞能力居然这么好用……” “哎哎!”老人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还说不说了?不说我就走了啊!” “别别别!”秦光霁连忙摆手,先问了个问题:“被怪物咬到会被传染吗?” “哟,”老人挑起一边眉毛,仔细地观察了一下秦光霁全身,语气并不凝重,倒是还有点幸灾乐祸在里边,“小子,你被咬了?” “没有。”秦光霁使劲摇头,“你就说会不会吧。” 老人翻了个白眼:“急什么。” 秦光霁双手抱胸,等着老人回答,视线却是时不时飘向梁飞声,对方仍旧一言不发,但明显站直了些,身体微微前倾,亟待老人的答案。 “不会。”老人的回答很简短。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撸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一条苍老的手臂——上边有一条骇人的长伤痕和一个深深的咬痕! “这是……”秦光霁迟疑了一下。 “对,”老人坦然点头,“被怪物抓的咬的。” 秦光霁眨了眨眼,登时对老人多了几分敬佩。虽然这老头脾气不咋地,但他能和怪物抗衡三十年,保护着村民和外来者,足以看出他内底里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 第58章 “所以说,”老人嗤笑一声,“要是被咬一口就会传染,那我早就成灰了。” 梁飞声明显松了口气。 秦光霁却没有动作,依然盯着老人,等着他的下一句话。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接下来他就要说“但是”了。 “但是——”果然,老人拖长了尾音,眼睛自然地落在了表现明显的梁飞声身上,“这三十年里,我的确见过有一个外来者变成了怪物。” 梁飞声瞬间又紧张成了蜡像。 “展开说说?”秦光霁挑眉,几乎是立刻就回想起了在洞里见过的那只手臂上有纹身的怪物。生活落后的村民们身上不会有纹身,它只能是外来者。如果受伤不会被传染,那么它又是怎么变成怪物的呢? 老人却没有回答他,而是把头一仰,靠着竹制椅背,翘起二郎腿,一幅拒绝交流的样子。 秦光霁:? 温星河还以为是钞能力失效了,赶忙咬牙再掏出一把钞票递过去。 “不收这个。”老人破天荒的拒绝了温星河。 “我要听你们讲发现。” 坏了,居然没忽悠到他。秦光霁眼神闪烁,这老头也太精了点,他原本以为能先套点话出来的,结果人家居然连钱都不要了,就一心想让他们走任务。 这是一种何等敬业又坚定的精神啊! 你们npc都这么热爱工作的吗? 秦光霁和其余玩家用眼神交流了一下,最后决定——把整合信息这种艰巨的任务交给看上去思维逻辑最强的越关山。 秦光霁:姐你知道的,我们大学生都是清澈愚蠢的笨蛋捏~ 越关山:……这词和你沾边吗? 秦光霁:目移 越关山沉思几秒,随后便从人群中走出,镇定看向老人。 “首先,这是一种只生活在矿洞里的怪物。”越关山道,“它们的视力和听力退化,嗅觉灵敏,能够发出特定的声波招来同伴。” “它们本身的皮肤非常脆弱,为了抵御恶劣的环境,它们会将某种特定岩石的粉末包裹在身上,使全身变得非常坚硬。” “但与此同时,由于那种粉末可溶于水并且可燃,它们也变得怕火畏水,弱点非常明显。” 越关山说完了这一长段话,停顿了一下,看向老人。 老人满意点头:“有点东西,我以为你们只能知道它们怕火,没想到已经把它们的特性摸得差不多了。” “你们是怎么知道它们怕水的?”老人饶有兴趣地偏头。 越关山默默把目光转向秦光霁。 秦光霁:啊这个…… 秦光霁心虚地左右转眼珠子,最终还是在越关山和老人的双重视线夹击下把自己干的事情和盘托出。 老人:…… 秦光霁:: 老人嘴唇颤抖:“后生,恐怖如斯!” “我说怎么村口像是粪坑炸了似的,”他嘟囔着,“原来是你干的啊!” 秦光霁连忙摆手:“哎,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它自己炸的,跟我可没关系!” “算了算了,”老人挥挥手,“不提这个了。” “还有什么发现没?”老人的眼睛明亮,显然对他们接下去的成果汇报很感兴趣。 趁着越关山一条条分析怪物特性的功夫,秦光霁悄悄打开任务面板,发现最终任务那个银色框框下面多了一条绿色的进度条,绿色细条缓缓延伸,最后颤颤巍巍地停下,上面写着:【当前进度:10%】 只有这么点?秦光霁感觉有些不大对劲。 越关山之所以选择先说出怪物特性,就是因为这些信息里能够推测出很多东西。 比如说,怪物包裹岩石粉末的行为。秦光霁学过土壤学,那种物质与其说是岩石粉末,倒不如说它正处在岩石风化成土壤的阶段,并不常见,他们先前在矿洞中也没有发现过类似的土层。那么,它们是如何发现能够用这种东西来保护自己的?它们的这种群体性行为来源于什么? 这问题看似毫无头绪,但如果大胆一些,加上一个前提,一切就迎刃而解了——那些怪物本就是熟悉岩石的矿工。正因为它们熟悉那里的一切,熟悉岩层的构造和岩石的特性,所以它们才会在异变之后主动找寻这种岩石粉末用于保护自己。 再比如,怪物的听觉退化。穴居动物中,视觉退化的物种并不少见,但为了能够更好地捕猎,它们大多都会进化出其他更为灵敏的感官。可这种怪物却反其道而行之,听觉也跟着减弱,只依靠敏锐的嗅觉寻找目标。这显然并不太符合常理。 但同样的,在加上怪物曾是矿工的前提之后,这问题也得到了解答——它们的听觉退化也是矿工长期作业的一种影响。早期的采矿并没有那样完备的保护措施,矿工们往往都是直接在矿洞中填埋炸药用于开拓矿道,长此以往,极易导致矿工的听力下降。 如果这任务所说的“真相”指的就是找到怪物本身的真相的话,那就他们目前的发现而言,单是怪物曾经是矿工这一点,少说也能占到30%。 他们接下来只要找到了变成怪物的机制,也就能够推断出最初矿工变成怪物的原因了。 但现在,看着和他那永远长不大的黄瓜苗一样不再往前爬一点的进度条,秦光霁垂下了眼眸。 游戏想让他们深挖的,究竟是什么? 怪物最初的成因中究竟还隐藏着什么还未被找寻到的秘密? 第59章 第027章银都怪物9 “没了?”听完越关山对怪物的分析,老人一摊手,脸上表情似乎不大满意。 越关山沉声:“您还想听些什么?” 老人一拍桌子:“我想知道……” 后面的话秦光霁没听清,老人的嘴仍在一张一合,但声音却被强烈的耳鸣声完全占据,听不到一星半点。看来,是他说的话触及到了规则,被自动消音了。 老人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悻悻地坐回椅子上,把脑袋偏到一边,像是在生闷气。 “算了,”老人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闭着眼睛不再看他们,“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现在时间还早,”老人叹了一声,“你们先去把自己惹的烂摊子收拾完,之后的线索,你们自己去找吧。” 老人说完,像是浑身上下的精神头都被抽走了一般,原本就高高拱起的背看上去更加佝偻了几分,昏暗的灯光下,他脸上的皱纹和斑点显露无遗,更显苍老。 秦光霁一时没有动作,不由地多看了老人一眼。游戏规则不仅制约了玩家们,对于任务npc也同样有桎梏,就像是新手关卡里的“me”,也是直到秦光霁发现了血雨的秘密才能够现身。 只是,为什么呢?秦光霁有些不懂。 如果游戏的目的是为了帮助原住民,那完全没必要对npc们做出这样多的限制来增加玩家通关副本的难度。延长副本的通关时间对于系统而言有什么好处吗?从目前掌握的粗浅情况来看,秦光霁暂时没有发现。 系统的规则总是在某些地方显得拧巴,让人不明白它究竟想做什么。 “走啊!”老人见众人没有动静,眉毛一皱,催促道,“难道还要我请你们出去不成?” 玩家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没过几秒,纷纷把目光落在了还在发呆的秦光霁身上。 秦光霁:?看我干什么? “咳,”越关山悄悄提醒他,“老人家的意思是——要我们先去收拾巨人观。” 秦光霁:?! 他猛地转头看老头,耳畔突然响起了提示音:“叮,支线任务发布:【清理巨人观尸体】。” 秦光霁:你想杀了我吗朋友? ———————————— 十分钟后,村口水塘。 秦光霁带着全套防护服和防毒面具,一把将手里的铲子怼在旁边干燥的泥土里,话里全是愤懑:“这都炸成渣了,还清理个啥啊!” 因为猜拳输了被发配过来和秦光霁一起处理尸体的于倩蹲在岸边,安慰道:“别发牢骚了,赶快干吧,怎么说这也是个支线任务,有奖励的。” 说着,她便低下头,手里拿着个小铲子,一丝不苟地在秦光霁挖出来的淤泥里寻找可疑的生物组织。 虽然有防毒面具在,但这新鲜的巨人观岂是这么容易就能防住的?秦光霁一边认命地在池子里铲着泥巴,一边被飘上来的腐臭味熏得头昏脑胀,要不是理智告诉他现在晕倒会掉进尸水泥浆里,他恐怕就要一个倒栽葱倒地不起了。 “天杀的老头,”他将愤慨化作力量,恶狠狠地把铲子插进形态美妙的泥潭里,“发支线也就算了,居然还指定我来完成!” “我挖!” “我挖!” “我挖挖挖挖挖挖挖挖挖穿地心!” 眼看着挖出来的泥巴堆成了小山,于倩默默地走远了些,躲开了正在发疯的秦光霁。 笑话,发疯的大学生也是能惹的? 秦光霁挖得头脑发热,挖得天昏地暗,挖得红旗招展,挖得锣鼓喧天,挖得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 忽然,一点银光在潭中一闪而过,在高高抛起的泥中反射出熠熠光芒。 刚才那东西……好像有点眼熟。 秦光霁停下了铲子。 他犹豫地伸出手,顾不得恶心,径直把手指插进烂泥里,从里面拿出了——一枚戒指。 秦光霁彻底愣住了。 …… 不久前,老人的小屋里。 “你们几个怎么还不走?”老人瞄了还赖在屋里的几人。 越关山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老人家,您似乎还忘了点事儿。” “那个变成怪物的外来者的事情,您可还没说呢。”越关山提醒道。 虽然秦光霁被撵去铲尸体了,但梁飞声可还没走。事关他们玩家,越关山必须要问清楚。 “啧,”老人撇嘴,“事儿真多。” “这件事说来也怪,”老人娓娓道来,“这么多年来,我见过不少外来者,其中也有不少和你们一样胆子大的,直接去了矿洞里。” “他们大多都没能回来,就算有几个侥幸逃回来的,也都不敢再呆下去,很快就离开了村子。” “只有一回,”老人顿了顿,“那队里有个小姑娘,从矿洞里逃出来之后受了些伤,但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不顾其他人的阻拦,非要回去找什么东西。” “我没能拉住她,她趁着黑灯瞎火的就跑走了。” 老人从兜里摸出个包了浆的烟管,吐出一口浓浓的烟来,藏住了他的神色:“后来的一个晚上,我照例巡山,有只离群的怪物走到了离矿洞很远的地方,和我远远打了个照面。但它并没有攻击我,而是对我比了个手势。” 老人伸出他缩在袖子里的手,食指弯曲,“s”,握拳,“o”,食指弯曲,“s”。 “它的身上,有和那个小姑娘一模一样的纹身。” 第60章 “我不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但至少在和她对视的那一刻,我能感受到,她或许和那些怪物不一样——她还有神智,她在求救。” “可惜,我帮不了她了。” “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老人又叹了口气,默默抽烟。 “走吧,”他的声音疲惫,“我能说的都已经告诉你们了。” “接下来,就靠你们自己探索了。” 看来,这下是彻底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了。温星火和越关山对视一眼,决定先离开小屋,和秦光霁汇合后再做打算。 越关山微微低头,一边向外走,一边细细思索。身上带纹身的怪物……先前在洞里似乎见到过。不知道下一次能不能再见到她,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属于人类的意识。 “关山,”温星河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快步上前,脑袋虚虚地搭在越关山的肩膀上,轻声道,“之前在洞里,我见到——” 她的话没说完。 一抹鲜红喷涌而出,在两个女孩的视野里逐渐放大。 一只利爪赫然穿透了老人的胸膛,又在下一刻迅速抽出,带出更多的鲜血。 “控制住他!”越关山立即反应过来,一个箭步移至老人身旁,对另外两人高喝。 温星河丝毫没有犹豫,抄起一旁的凳子就往已经失控了的梁飞声身上砸。 “吼!”梁飞声虽然已经长出了尖锐的指甲,但他身体的其他部位还没有发生变异,反应速度也只是人类的水平。他躲闪不及,被温星河正中脑门,两行鲜血直接从头顶挂下,被砸得晕头转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怒吼便栽倒在地。 温星火则是趁着温星河吸引梁飞声注意力的功夫,和越关山一起把受了伤的老人抬起来,转移到一旁还算干净的木板床上。 越关山在商城里购置了一大堆止血道具,以两秒一个的速度用在老人身上,终于,老人的出血速度有所减缓。 但就算是这样,也只是勉强保证他不会立即死亡,性命依旧危在旦夕。 越关山连试了好几种恢复道具,但都显示使用对象伤势过重无法治疗。无奈之下,她只能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有治疗技能的温星火身上:“星火,你的技能可以治他吗?” 温星火开启技能尝试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不行,没办法完全治愈,只能烧积分勉强留他一口气。” 越关山眸色一暗,按住老人胸口血洞的手不着痕迹地轻颤。 “该死。”她眼角余光瞟向已经被温星河五花大绑的梁飞声,低声暗骂了一句。 她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梁飞声的技能是:【超级加倍】,在面对敌人时,有概率打出超出原本攻击力3倍的伤害。 如果是作为队友,梁飞声的技能定然非常有用,说不定还会有奇效。 但如果他成了敌人,对于玩家们来说就是极大的威胁了。 更糟糕的是,现在,他的技能生效了,他这一击穿刺,直接把重要任务npc戳成了半具尸体。 老人在这个副本里有多重要,他们都很清楚,如果老人死了,那他们所做的这一切努力就全都白费了,任务会直接失败,甚至,他们是否能走出这个副本,也未可知。 越关山手上没停,一直在给老人更换止血道具,面前的商城面板一直没关,一刻不停地搜寻着能够救老人的道具。但是,每一个能够起死回生的道具都是天价,以她目前的积分,连零头都够不上。 越关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她有些懊恼,不由地开始责备自己:既然早知道梁飞声可能有问题,为什么之前不多防着他一些?越关山,你的警惕心都到哪里去了? 忽然,一双白皙的手横到越关山的面前,轻轻捉住她沾满了血的手指,轻柔地,却又不容拒绝地将出于极度焦虑中的越关山拉开了几步,带离了老人身边。 越关山深呼吸一口气,寒冷干燥的空气令她冷静了些,这才抬起头,用眼神询问面前女孩:“星河?” “嘘。”温星河却没有任何解释,只缓缓竖起食指,轻轻点在越关山的嘴唇上。 随后,她向前迈了一步,从背包里拿出什么东西,坚定对温星火道:“老弟,用这个吧。” 第028章银都怪物10 温星火犹豫着,没有立刻接过温星河手里的东西。 “姐,这可是……” 温星火的话说到一半,温星河眉毛一竖,不由分说地把东西拍到了温星火怀里:“少废话,我说用就用!” 温星火眨眨眼,选择了闭麦。 他转身,后退一步,默然蹲下,将东西轻轻放在地面上。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悬于空中的手掌心渐渐浮现柔和白光。 几息之间,地上的东西迅速变大,很快,就长成了一口有一人多长的——棺材。 越关山:?你是想让他直接入土? 温星火还在忙活,手里的白光越发明亮,在棺材上渐渐展开,像是一层轻纱一般笼罩着黑洞洞的棺材。 温星河向越关山介绍道:“这副棺材的名字叫【诈尸了】,需要先提前使用治愈道具或者技能激活,然后将需要治疗的濒死者放在里面,道具就能自动修复一处致命的伤势,同时在治愈的过程中棺材也会给里面的人提供防打断保护。” “还好我有个老弟,就直接白嫖他的技能来激活了,挺好。” 第61章 “这是我在上一个副本得到的道具,”她接着解释道,“那个副本里有bug,我们没能完成任务就被弹了出来。系统为了补偿我们,就给我们都发了道具。” 温星河这话听着倒是没什么毛病,不过——越关山眨了下眼睛,想起温星火见她拿出道具时的态度,觉得这事儿应该没这么简单。 但既然温星河自己不说,她便也不问了。越关山对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一旁的温星火却是先叹了一声:“你倒是学会避重就轻了。” “你也不想想出上个副本之后你躺了多久。”他很快结束了自己的工作,舒出一口气,站起身来,无奈摇头:“要不是我联系了客服,申请了终止副本,你早死在里面了。” “你以为系统为什么要赔你一个这么强的保命道具?是用来赔你的命的啊老姐!” 他啧了一声:“以后做事情能不能先考虑下后果?别一天天的就会莽,莽莽莽,迟早要掉沟里。” 温星河显然早已经免疫了自家老弟的碎碎念,一边随意点头应下,一边偏过头,在温星火看不到的地方做了个鬼脸。 温星火:……唉。 他心累扶额,也知道温星河听不进去,只能认命,幽幽道:“算了,你过来帮我把他抬进去吧。” “好嘞!”温星河爽利应下,这就撸起袖子往前走。 然而—— 咚咚咚! 一阵猛烈的敲门声忽然响起,一个中年男声传来:“王大哥!你在吗?” 咚咚咚! “王大哥!我是邻居小李啊,我刚听到你屋里有动静,你没事儿吧?” 外边的男人一直在敲门,力道越来越大,颇有不回答就要破门而入的意思。 怎么办,要出去吗?温星河两手刚握住老人冷冰冰的双腿,用眼神问越关山。 越关山回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让俩姐弟先把老人搬进去,自己则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老人的院子很小,外边围着的篱笆也是稀稀拉拉透风的,越关山一走出屋外就看见了一群扒在围墙上瞪大眼睛往里看的村民。 越关山:嚯,好大的阵仗。 村民们一看到越关山,情绪就变得非常激动,用指责的口吻厉声厉色道:“怎么是你?王大哥呢?你们把王大哥交出来!” 越关山面不改色,面对村民们几乎实质化的敌意,她露出礼貌的笑容:“王老正在休息,请问大家找他有什么事吗?” 村民却不吃她这一套,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越关山脸上来了:“你们这群外来者想做什么?把王大哥放开!” 越关山眸色微沉:这群村民对他们这些素未蒙面的外乡人未免也太抵触了些,怎么这就判定他们劫持老人了? “我闻到血味儿了!”忽然,一个中年村民高声喊道。村民们立即炸开了锅,像发疯了一样一股脑的就要往门上撞。 越关山飞速在门上缠好了铁链子,但面对村民如水般涌来的情形,不知还能抵挡多久。 “哟,好热闹啊。”温润的声音从村民背后传来,虽然周围的气氛明显剑拔弩张,但他没有一丝慌张,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 秦光霁拎着一个密封桶,大摇大摆地往小院的方向走。 “什么人?” “又是个小兔崽子!” “赶走赶走,外来人就不该进村!” “等等,这味道是——” “yue!” “我去他手里拎着什么东西啊!” “我,我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小兔崽子你给我等着!” 村民们原本对他还是怒目而视,但随着他越走越近,他们却都表情大变,纷纷捂着口鼻迅速退却,呕吐声频频响起,很快给秦光霁让出了一条笔直的大道。 秦光霁嘿嘿笑着,走路的姿势越来越放肆,手里的桶摇晃的幅度也越来越大,惹得村民们躲得更远了些,飞奔着就跑走了。 越关山的嘴角抽搐了两下,目光落在秦光霁拎着的桶上,哪能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下一秒,熟悉的销魂味道飘了过来,越关山额头青筋暴起,双手紧紧攥拳,几乎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才没弯腰干呕。 秦光霁慢慢悠悠地走到门前,礼貌敲了敲门板:“姐,我能进去吗?” 越关山:“……人可以,桶不行。”她可不记得支线任务里有让秦光霁把尸体带回来的规定,再让桶近一步,她怕屋里的老人就算治好了伤,也会被臭死了。 “好吧。”秦光霁耸肩,把桶咚的一下放到门口,桶里传来哗啦啦的晃荡水声,又引起了一波臭气弥散。 越关山把门打开一条缝,秦光霁立即闪身进来,掏出温星火之前给的空气清新剂,疯狂往身上喷。 末了,他用力吸气,对清新的空气满意点头。 越关山把门用铁链子仔细锁好,从稀疏的篱笆边探出去看了看,见村民们因着门口那个桶的缘故暂时不敢靠近,稍稍松了口气,招呼秦光霁先进屋。 一踏进屋里,秦光霁便被浓重的血腥味熏了一下。 “嗬,”他又往屋里喷了几喷清新剂,本着要把垃圾随身带走的习惯把用空了的罐子收回背包,皱眉道,“我就走了这么一会儿,你们这是发生了什么啊?” 他的视线转向一旁被捆得像只马上要下锅的大闸蟹的梁飞声,好奇地蹲下,戳了戳他越来越灰的脸。梁飞声用他已经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秦光霁,被塞住的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 第62章 “异变了?”秦光霁挑眉问道。 温星火点头,向秦光霁简短说明了一下情况。 “所以,”温星火分析道,“我们接下来的任务应该就是要找他异变的原因了。” 秦光霁眼珠子几度转动,随后一拍床板:“好,明白了,什么时候走?” 温星火:“……你接受的速度也太快了一点吧!” 秦光霁:“我们大学生可是很包容的呢。” 温星火:……看出来了。 …… 越关山在门口等了一阵子,确定村民都走远了之后才回到房间里来。 “对了,于倩呢?”她问秦光霁。 “还在村口烧尸体。”秦光霁答道。 “嗯?”温星河疑惑,“那你之前手里提的是什么?” “那个啊……”秦光霁狡黠一笑,“是水塘里的臭水加农家肥哦,我调过配比了,保证味道一模一样,巨人观闻了都说好!” 经过水塘挖尸的洗礼,他已经不是那个闻味道就要吐的秦光霁哩!他现在是:秦·超进化·农学魂觉醒·尸水调配师·不再脆皮的大学生·与其内耗不如让别人发疯·光霁! 屋内三人:……强还是你强。 秦光霁得意一笑,敲了敲装着老人的棺材:“所以,咱们什么时候走?” “另外,”他指着梁飞声,“他怎么办?” 梁飞声:“呜!呜!” 秦光霁:“听不懂,大人说话你闭嘴。” 梁飞声:“呜……” 温星河提议:“留个人在这儿看着他?” “可以,”秦光霁颔首,话锋却是一转,“但大家有没有想过,之后该怎么办?” 温星河愣了一下,越关山率先理解了他的意思。 她一抬眼:“你想救他。” “是,”秦光霁大方点头,“他现在还没有完全变异,或许,还有补救的办法。”梁飞声他杀了吴策,哪怕只是无心,他的身上也背了队友的一条人命。 但,他罪不至死。秦光霁不想看到他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从此留在副本里。 他是人,是活生生的人,他的命运不应该被任何非常因素掌控。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秦光霁的脑海中浮现出那枚戒指的模样,暗自沉下眸子,没有说出来。 “想法不错。”越关山不置可否。 “等等等等,”温星河一下子跟不上他俩的节奏,“你说的补救……是什么?” “很简单,”秦光霁打了个响指,“我们要找到真相,大概率要进一趟怪物的老巢。” “到时候,如果我们再进一步,说不定就能找到线索。”秦光霁的眼睛明亮:“怪物不可能凭空产生。如果异变是一种病毒,那就会有解药。而如果这是一场诅咒,那也一定会有破除的办法。” “只要找到解救的办法,那梁飞声,还有所有变成怪物的人,或许就都有救了。” “原来是这样!”温星河惊喜道,“那我们……” 她的话说到一半,温星火便伸出手按住了她雀跃的双臂。 温星河疑惑看他,想要询问缘由,却是越关山先开了口。 “你又来了,”越关山轻笑摇头,“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理想主义?” “我们的任务是找到真相,仅此而已。”越关山轻轻道:“找到真相,和解决一切,这二者之间所要耗费的精力完全是两个量级的。” “或许就像你说的,我们真的在怪物的老巢里找到了破解的办法。但作为这个副本的核心,它一定会被保护地非常好,或许难以接近,或许无法带出。否则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没有一支队伍成功打通副本?”越关山的声音很平静,甚至透着冷漠。 “我们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秦光霁,发善心是好,想救人也没错。但是,不管何时何地,我们都必须首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第029章银都怪物11 屋内陷入沉寂,秦光霁低着头,一时没有开口。 不论如何,他都得承认,越关山说的是对的。 他的确想救梁飞声,想救其他无辜变成怪物的玩家和npc,但是,他真的做得到吗? 答案或许有些残酷。 他,秦光霁,一个刚通过新手副本的菜鸟,一个读了十几年书什么都不懂的大学生,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能力拯救他们? 可,他想试试,他不甘心。 他闭上眼,胸中思绪几番涌动,终而,化作坚定眸光。 “不论如何,”他抬起头,目光一一扫过屋内众人,最终和越关山对视,“让我试试。” “哪怕最后失败了,但至少,我试过了。”秦光霁攥起双手,“至少,不会有遗憾。” “唉。”越关山叹了口气,没再反对:“我就知道你不会轻言放弃。”她的眼睛似能洞悉一切,能看透温星河,自然也能看懂秦光霁。 “算了,”她嘴唇抿起无奈的弧度,“或许只有等到碰了壁的时候,才能明白过来吧。” 秦光霁左右转眼珠子,听出这话里有深意,但一时却也不知如何解读,不大放心地问了一句:“所以,姐你是同意了?” 越关山扶额:“同意了,要是出了什么事,我给你兜底。” 秦光霁这回是真情实感地感动了:“谢谢姐。” 越关山再次叹气,转身走出屋外,背影清冷单薄,似有愁绪。 第63章 “至少这次,”她的呢喃被微风吹散,“我还在。” 秦光霁看着她的背影,微微垂眸。 “姐……”他犹豫着道,他其实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往事,能让越关山变成如今的样子。 相处这一阵子后,秦光霁能感受到她的心里藏着很多东西。它们纠纠缠缠,带着并不美好的底色融进她的血脉,像潮水一般冲刷着她,改变着她。 但与此同时,她却并不将那些发泄出来,而是把它们连同自己一起包裹在厚厚的坚冰之下。属于现实的阳光不断照耀,冰块的棱角被温度打磨成圆滑的模样,于是又像一颗看不清深浅的宝石,和她纯黑色的眼睛一样,让人不敢靠得太近。 她冷静、淡漠,甚至并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和处境,遑论与她无关的其他人。但她却又对秦光霁很好,好到有些割裂。 好到让他觉得,越关山其实也是在透过他,看到些别的什么人的影子。 或许,这也是组成她底色的一部分。 “呜!呜!”他的思索忽然被身后的呼喊打断。 秦光霁偏过头,视线精准落在梁飞声身上。 他那双红眼睛似乎没那么可怕了,甚至,他仿佛听懂了秦光霁的话,眼中隐约看出一点清明的感激。 见秦光霁看过了,他艰难地冲他点点头,像是在道谢。 “欸,别自作多情,”秦光霁冲着他摆摆手,暂时抛开先前的情绪,一本正经编瞎话,“我可不是为了你。” “我主要还是想拿点关闭副本的额外奖励。” “挺穷的,得想方设法多搞点钱。” “对没错!”他狠狠拍上对方的肩膀,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就是为了钱!” 梁飞声:“呜……” 秦光霁说完,也不管梁飞声表情如何,一转身,紧接着就把巴掌拍在了装着老人的棺材上。 “还需要多久才能治愈?”他询问温星河。 温星河上前查看了一下:“大概……十个小时吧。” 秦光霁一惊:“这么久?” 温星河愤愤点头。 秦光霁低声嘟囔:“那这道具看样子也没多厉害啊……要真到生死存亡的关头,十个小时,骨灰都被扬没了吧。” 温星河狠狠同意:“说得对,但系统你懂的,能从它手里抠出这东西来已经很不错了。” 秦光霁:“好有道理!” “咳,”眼看着话题越来越偏,温星火忍不住把打断了两人对抠门系统的吐槽,“不好意思二位,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啊?”秦光霁挠挠头,“有吗?” 温星火:…… 眼看着他都被整无语了,不靠谱的两人才终于反应过来:“啊,我们之前好像是要决定该留谁来看管梁飞声的来着。” “要么……”温星河站出来,“我留下?” 虽说梁飞声现在已经被控制住了,但如果异变继续下去,难保他不会挣脱束缚,所以留下的那个人必须要拥有一定的武力值制住他。另外,村民们的确被秦光霁的臭气弹熏跑了,可老人现在毕竟情况不好,他们说不定会再次发难,留下的人就得负责安抚他们的情绪,不能让他们真的把玩家彻底赶走。 这么想来,温星河倒还真是最佳人选了。她身手不错,还喜欢囤杀伤性武器,背包里的道具虽然不多,但对付一个梁飞声也足够了,她的撒币技能可以提高npc好感,更是不愁村民突然暴.动,说不准还能策反几个,套到点有用信息。 “可以,”温星火颔首,随后眉头微皱,有些担忧问温星河,“你的钱还够吗?” 温星河每局副本能够使用的金额数是有限的,她在洞里为了引火用了一大把,又给老人塞了不少,温星火怕自家莽夫老姐的一级技能扛不住接下去的撒币攻势。 “放心吧!”温星河自信昂首:“要是撒币不行,我就让他们物理臣服,肯定有用。” 温星火:“……你悠着点,别把人打残了,到时候还得我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温星河拍拍胸脯:“好嘞!” ———————————— 不久后,烧完了尸体的于倩在村口和三人汇合,四名玩家一起向矿山进发。 于倩发动了自己的鉴定技能,配合一个指路道具,走在前面为他们探路,剩下三人则在后边警惕观察周围情况,谨防有不要命的怪物大白天出来吓人玩。 “这越走越荒凉啊!”秦光霁被不知从哪里吹来的冷风拂过后脖颈,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脸上神情却不见一点害怕,反而带着兴奋,“看看这周围的环境,明显比其他地方要阴森。” 虽然之前经历了一点小插曲,但秦光霁向来奉行的是活在当下,精神不稳定的时候远多于正常的时候。他被山间的冷风那么一吹,肾上腺素一下飙升,早就忘了之前和越关山的那一点事情,一门心思就想抓只怪物做路引。 “一看就是恐怖片里会闹鬼的地方!”他嘿嘿一笑,激动地都快跳起来了。 怪物!爷回来了! 越关山瞥了他一眼:“冷静点,怎么和你待在一起越久,越觉得你幼稚呢?” 秦光霁一吐舌头:“姐你不知道吗,我们大学生的智商和幼儿园是一个水平呢。” 越关山:“不,我觉得幼儿园小朋友走在这种路上应该不会高兴成你这样。” 第64章 秦光霁:“啊这个……那我尽量装一下?” 越关山:“闭嘴吧你。” 秦光霁遗憾闭麦。他天生就缺根弦,对恐怖的东西的阈值天生比正常人高些,平时都能用高恐电影来下饭,间歇式发疯的时候更是天不怕地不怕,巴不得立马从地里钻出几只怪物来跟他比划两下。 “大家快过来,有发现!”于倩的声音从前边传来,秦光霁三人连忙快步跑上去。 秦光霁爬上于倩所在的那个小山包,低头一看——是一个被沙尘掩埋了大半的矿道入口。 矿道显然已经废弃许久,砖石垒砌的通道已经有不少松动掉落之处,仿佛只要一阵震动就会彻底坍塌。通道口的土地呈现诡异的焦黑色,与周围的土地明显不符,看上去像是经过了一场大火。 秦光霁往周围眺望了一圈,发现这个矿道口正位于村庄正上方,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下边小小的房屋建筑。 看来,这应该就是老人之前说过的被村民放火烧过的矿道了。 那这些焦黑色的残留——秦光霁眼眸一动,恐怕就是当时被烧死的怪物留下的痕迹了吧。 山坡陡峭,曾经的阶梯早已消失,想要下去就只能一个个用绳索降下。 “我先来。”秦光霁自告奋勇。他从背包里取出一卷绳子,固定好两端,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在空旷的山间高呼一声芜湖,显然是把这速降当成游乐场里的刺激项目来玩了。 本来也想第一个下去探路的于倩看呆了,眨了眨眼,问越关山:“他一直是这样的吗?” 越关山:“暂时的,可能是……巨人观给他脑子熏坏了,还没缓过来。” 温星火苦笑:“幸好我姐不在。要不然,他俩说不定能一拍即合,还想多玩几趟呢。” 越关山和温星火对视一眼,同时摇头叹气。为了这俩没心没肺的家伙,他们也是操碎了心。 …… 矿洞内里并不如外表看上去那样危险,至少,依秦光霁浅薄的地质知识来看,这里的岩层非常坚固,再加上从前的各种加固设施,坍塌的风险很小。 也对,毕竟这里曾经也是以出产银矿闻名的,就算设施有些简陋,但基本的勘探和保护还是有的,总不能随便找个地方炸开就往里挖。 不过,再往里走,走到工业文明的尽头,周遭的环境很快就变了副模样。 变成怪物的矿工们可没有什么地质学知识,它们挖洞全凭双手,洞道坑坑洼洼不说,有些地方还会忽然塌陷,变成坑人的陷阱。 秦光霁刚踩上一块看上去还算牢固的石板,脚底下就传来一阵裂缝扩大的摩擦声,他赶忙后退,召唤出工兵铲往石板上使劲一戳。 下一秒,石板从中间碎裂,平铺在上方的岩石粉渣随破碎的小石块一起坠落,落入又一个全新的洞道。 秦光霁简单探查了一下下方情况,确定下方深度只有两米上下后爽利挥手,连绳子也不用了,直接纵身一跃:“信仰之跃!” 越关山都没来得及伸手拽住他:“哎——这个梗现在有别的意思了啊喂!” 哗啦! 石块崩裂的声音再次从下方传来 噗通! 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 “靠!什么千层饼陷阱啊!” 第030章银都怪物12 “秦光霁——”越关山在破洞边缘小心翼翼探出脑袋,冲下方喊道,“你还好吗——” “我——还——行——”秦光霁拖长音回应道。 他掏出自己的手电筒,对着上边晃了两下,表示自己目前状态良好。 “这下面是水!”秦光霁的声音难掩兴奋。 一走进洞里,于倩的探测就遭到了很大的干扰,他们走了一路,除了黑乎乎一片的干燥岩洞外什么都没见到。别说怪物本尊了,就连怪物出没过的痕迹都没怎么见到过,秦光霁之前看到过的怪物抓痕也非常少见,应该是被开凿了许久,都被风化磨蚀掉了。 而根据他们先前在洞中和怪物相遇的情况来看,它们出没的地方大多离水不远。 怪物明明怕水,却仍旧与水为伴,这很奇怪。秦光霁猜测,这可能和它们基因中的某种倾向有关。就像动物大多怕火,但人类却选择主动接近火焰一样,本能和生存,总要舍弃一样。 秦光霁身处的这片水域并不宽阔,比起之前玩家汇合时的那个巨大岩洞,这里只能算是一条小小的支流。 水温格外的低,秦光霁只待了几秒钟就觉得手脚发麻,连忙快速滑动四肢,在周围寻找到了一块勉强能落脚的地方。 “下边情况怎么样?”越关山再次问道。 秦光霁打量四周,发现这条地下河非常狭长,两边几乎都是峭壁,只偶尔有几块石头格外突出,可以站人。 秦光霁屏住呼吸,细细聆听,除了水流声外没有发现其他不寻常的声音,看来怪物应该没在附近。 “没有怪物,”他回答道,“但是不好落脚。” “没关系。”这回是温星火的声音在回答。 下一秒,有一块蓝色的东西从天而降,噗叽一下拍在水面上,稳稳漂浮。 秦光霁定睛一看,是艘充气小船。 秦光霁:“……你出来过副本带这个干嘛?” 没人回答他,三道落水声接连响起,很快从水面下浮起三颗脑袋。 …… 两分钟后,一艘超额载着四个人,看上去马上要沉没的小船晃晃悠悠地启航了。 第65章 “所以……”秦光霁还是没忍住,扭头问温星火,“你们的团队背包里到底为什么会有船啊?” 温星火老实回答:“我姐买的。” “上回我们进了个荒岛求生的副本,要不停砍木头造船,她出来之后心有余悸,干脆就买了个船放在背包里。” 越关山:“的确是她的风格。” 温星火耸肩:“不过她买船的时候只考虑了我们两个人,这船的最高荷载是三人,所以大家动作尽量不要太大,小心翻船。” “另外——”温星火忽然看向秦光霁,认真道,“低头。” 下一秒,面前三人一齐弯腰。 “啊?”秦光霁没反应过来。 咚! 后方骤然变矮,秦光霁的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岩壁上,撞得他眼前瞬间冒出无数闪亮星光。 秦光霁大脑瞬间宕机:发生什么事了?我头呢?我头怎么不见了?我在找我的刺啊,只要找到刺,我就可以复活了。哦,原来我是已经一具尸体啊。不对尸体怎么会动呢?啊原来是诈尸了!不,我不是一具尸体,我是一只尖叫鸡!喔喔喔喔喔喔!啊,鸡嗓子哑了!哈哈!我现在是一只猴子!我荡——荡——荡——抢走路人的香蕉吱哇乱叫落地狼狈逃走 叮!大脑重新上线。 秦光霁捂住自己受伤的脑袋,大脑短路发疯时感觉不到疼痛,现在却是实打实地体会到了。 真的很痛啊! 后脑勺传来阵阵钝痛,一股暖流穿过手指的缝隙,蜿蜒而下,没入后衣领,将白色的衣领染成了鲜红。 虽然回过神来了,但秦光霁还是觉得自己脑子昏昏沉沉的,只呆呆地等着小船通过狭窄洞道后,跟随三人的动作重新直起腰。 “还好吗?”越关山关切拍拍他的肩膀。 秦光霁愣愣摇头。 越关山:“完了,撞傻了。” 她问温星火:“你的技能可以治这种情况吗?” 秦光霁终于转过脑筋:“哎,谁说我傻了?我好得很!” “嘶——”头皮的伤口被大动作牵扯,尖锐的刺痛直击灵魂,秦光霁被迫缩成了团。 好嘛,这下子倒是彻底醒了。 旁边响起压抑的轻笑,也不知是哪个没良心的家伙。 手背忽然被轻轻搭住,一道白光从眼前划过,越过头顶,如水般柔缓没入伤口。 “好了,现在没事了。”温星火的话里还带着忍笑的颤抖尾音。 伤口迅速愈合,秦光霁登时便觉得好多了,再也不敢反方向坐船,赶忙把身子转了回去。 伤口虽然好了,但手上的血却还留着,沿着秦光霁的掌纹蜿蜒,令断掌纹路越发明显。 秦光霁稍稍侧身,将手向下探,用水流将血迹洗净。 前方的洞穴仍望不到尽头,秦光霁目光散漫,任由冰凉的水侵染他指尖的温度。 幸好这回不是一个人行动,他庆幸想道,万一是之前玩家被迫分散的时候受了伤,他都不敢想以自己的精神状态能不能从两只怪物的夹击里全身而退。 这么一想,梁飞声好像也挺厉害的,能忍着被吴策咬的那么深一个伤口,又是被冲下悬崖,又是泡水的。 等等——秦光霁目光一凛。 梁飞声泡水的时候受伤了! 脑中忽然有灵光一闪,继而大亮,秦光霁只觉得仿佛有清泉灌入他本还混沌的脑海,将那些堆积的模糊雾气冲散,显露出真相的一角。 他将浸在冰水中的手抽回,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的动作幅度过大而影响这艘不大稳固的小船。 他深深吸入一口湿冷空气,停顿两秒,再缓缓吐出,在鼻下凝成一片白雾。 “星火,”他的眼睛自然直视前方,语气很是平静,“你还记得当时在洞里遇见梁飞声的时候,他是什么样子的吗?” “他……”温星火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仔细回忆,“他浑身湿透,遇见我和于倩的时候身上带着很多血,脸上还有一条很长的划痕,是掉下来的时候被锋利的石头划破的。” “据他自己说,”于倩补充道,“他和吴策掉落的地方是一条地下河,两个人的距离不远,游了一小会儿就遇见了。” “嗯,应该就是和我们现在的地方差不多,也没什么落脚的地方,”温星火推测,“所以他们才没法上岸,只能在水里游,后来才发现了能走的陆路。” 秦光霁抓住一点:“他身上带血?” “对,”温星河点头,“大部分都是吴策的血,他俩之前打斗过,应该就是那时候沾上的,梁飞声自己除了被咬的那一口,倒是没有多少大伤口。” 秦光霁低头思索:“如果就如梁飞声所说,他只是推了吴策一下,那他身上应该不会有那么多血才对。”他们身上穿的是防水冲锋衣,少量血迹沾在上面很容易被擦掉,除非…… “除非——”秦光霁抬眼,看向上方凹凸不平的石壁,“吴策一开始就受了伤。” 他终于想通了——为什么是梁飞声,为什么是吴策。 从相遇开始,玩家们的行动轨迹就几乎完全一致,问题只能出在他们分开的时候。 吴策为什么会发疯,梁飞声为什么会变异?重重迷雾在过去和当下的交汇中被一点点拨开,真相渐渐浮现。 脑中画幅缓缓展开,秦光霁的声音在洞中回荡:“让我们试着想象一下,吴策和梁飞声的经历。” 第66章 “一场地震之后,我们所有人都落入洞中,被强行传送分开。” “我还算幸运,直接掉进了水里。水潭不深,但好在下边全是被水冲刷打磨过的骨头,不会对人造成什么伤害。 “可吴策和梁飞声就没这么好运了。” “他们所处的地方并不平滑,甚至可能会有布满尖锐碎石的崎岖石壁。” “他们从洞顶掉下来,身上自然也带上了伤。” “更不巧的是,受伤的他们掉进了水里。” “吴策的伤更重些。在水里血迹会被冲淡,但出水之后,那些被低温麻木的伤口就会慢慢复苏,让身上布满血痕,身体也因为失血和低温变得虚弱。” “而梁飞声的伤在脸上,所以,在吴策发疯之后,他还有力量挣脱吴策并反杀他。” “但我们先前一直都没想明白,为什么,是他们两个发生异变。”秦光霁点出了最核心问题。 一滴水从洞顶滴下,落在小船中央。水花高溅,发出清脆一响。 “水。”越关山低声道。她偏过头,看向船边清澈水流。 水流之下,是森然的尸骨和碎石,没有半点生机,唯有死寂。 令人悚然的死寂。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温星火和于倩随即理解:“水才是感染的关键!” “bingo!”秦光霁打了个响指。 “他们两个和我们唯一的区别就是——” “他们在受伤之后,伤口接触了大量的地下水。” “而这,才是玩家变成怪物的真正途径。” 第031章银都怪物13 “我们这一代人受丧尸片和僵尸片的影响很深,所以一开始会下意识地认为,被怪物伤到的人会发生变异。” “而的确,受了伤的梁飞声变成了怪物,那个曾经的玩家也是受了伤之后才变成怪物的。” “但正如守林员老头所说,如果怪物的抓伤和咬伤会导致变异,那他为什么没事?” “越姐也曾经被怪物抓伤过,她为什么没有变异?” “没有和怪物打过照面的吴策又为什么会疯?” “只有一种可能——” “感染的源头从来不在怪物身上。” “那么,在这些矿洞里,还有什么特殊之处呢?” “只有地下水。” “吴策受伤后入水,梁飞声受伤后入水。所以,他们变异了。而越姐的伤在下水前就愈合了,矿工老头从来没有到过矿洞深处,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地下水。所以,他们不会有事。” 秦光霁俯下身,从小船的前头捧起清澈的静水。 这是秦光霁见过最干净的地下水,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手电筒的微弱白光能够轻易地打穿并不算浅的河流,直达底部白骨河床。 光源偶尔途径周遭石壁,嶙峋的岩石被流水打磨,经年累月早就如今模样,细碎的矿石颗粒夹杂其中,于灯光下闪耀如星。 如果不是在副本里,如果不知河床之下躺着的是什么,如果从未洞悉水的可怖,这里的景色甚至足以被开发成秀丽的旅游景区,为贫困的村民们带来改善生活的希望。 只是现在,它能够带来的,只有死亡、异变、绝望。 水里究竟有什么?是细菌、病毒还是某种虫子?又或者,是深埋于副本底层的,一个构筑起整个银都怪物关卡的诅咒? 从此刻起,从洞悉了水中秘密起,这将成为他们后续探索所要找到的【真相】。 秦光霁打开了任务面板,绿色的进度条悄然延长,已经落在了40%的位置。 他勾起嘴角,表面淡定依旧,仿佛对这点进度不屑一顾。 但实际上——他心里已经被一串哈哈哈填满了。 哈哈!终于被爷找到正确方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游戏,妹想到我进副本不到一天就能把进度拉到40%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咳咳!”秦光霁的脑内发癫被清冷女声打断。 “悠着点,”越关山的语气颇为无奈,“再抖下去,船就真的要沉了。” 秦光霁:啊? 他往四周一看,好嘛,小船周围全是一圈圈的涟漪,一看就知道是船身高频抖动引发的。 秦光霁:……尴了个尬。 他忙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向前看,刻意压低声音,用严肃的语气道:“加快速度吧,我猜测,地下水的上游一定有东西。” …… 虽然秦光霁不是个正经人,但他的直觉和提议倒是还挺准。 洞中景象几乎别无二致,四人加快了划船的速度,四把塑料小船浆整齐划一地入水、滑动,简直要抡出火星子来,像是往船上加了四个螺旋桨一样,以时速五码的高速一路向前。 秦光霁:“我说,这东西还能更像小孩玩具一点吗?” 温星火:“经费有限,别介意,至少它能划嘛。” 吐槽归吐槽,几人手里动作始终没停。过了约莫二十分钟,秦光霁觉得自己自从中考之后就再没有经历过这么高强度的运动,抡浆的速度不由地慢了半拍。 不行,秦光霁捏紧船桨,为了我们大学生的面子,死都得撑下去! 再过了十五分钟。 秦光霁: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再不来点线索我现在就跳河! 线索,真的就来了。 秦光霁把手电筒往前一照,眼前登时发亮:“那里有陆地!” 第67章 下一秒,“还有……怪物。” 视线和四双暗红眼睛相撞的那一刻,秦光霁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大哥!我给你们跪下了!别搞我!我现在真打不过你们四个! 四条船桨都停了下来,坐在最后面的温星火探出半个脑袋,问道:“现在怎么办?是退还是进?” “退是没用的。”于倩道。 “没错,”越关山认同,“怪物虽然不会下水,但他们可以挂在岩壁上,我们小船的速度比不过他们,这里又过于狭窄,我们根本占不到上风。” “那就——只能上了。”秦光霁紧紧咬牙。虽然体力消耗严重,但他们毕竟是玩家,在陆地上实在不行光靠烧积分砸道具也能杀出一条路来,但如果被困在这艘不大牢固的充气小船上,几乎就是被怪物压着打,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而且最重要的是——水里才是最不安全的。 如果在水上和怪物打斗,不慎负伤又掉入水中,梁飞声现在的样子就会是他们的下场了。 此外,秦光霁眼珠一转,手电筒下移,避开怪物,投向更远的地方。 他坐在最前面,看得也最清楚:“那条洞道的前面,有东西。” 越关山的视力比秦光霁更好,她眯起眼睛,勉强辨认着黑暗中的轮廓:“看上去……是一个岔路口。” 于倩闭上眼,在矿洞规则的干扰下勉强发动自己的鉴定技能。几秒后,她面色陡然苍白,却满脸惊喜:“那前面的东西不让我鉴定!一定是大货!” 秦光霁:这技能还能这么用? 但不管用怎样的办法,大家都已下定了决心:冲! 啪! 秦光霁用船桨敲击水面,溅起清澈水花。 轻微的振荡传遍,被怪物并不敏锐的听觉捕获,四双眼睛齐刷刷抬起,像是深藏于洞中的四只嗜血蝙蝠。 秦光霁单手持桨,面色沉静,气势如虹:“矿洞探险号,前进四——” …… “吼!!”怪物的叫声在极近的距离爆发,直直灌入秦光霁的耳道,震得耳膜生疼,耳鸣阵阵。 秦光霁皱眉,手里的工兵铲捏得更用力了些,以极快的速度高高扬起,用潮汕老板手打牛肉丸的力道重重劈向怪物的后脑。 “滚!”秦光霁怒斥一声,明亮火把登时翻入手中,将晕头转向的怪物逼退至水边。 趁此机会,秦光霁接连退后,两秒功夫跑路到洞穴深处,远离了那四只怪物。 下一秒,其余三人也接连制住各自要对付的怪物,四人再次聚作一团。 怪物的反应很快,短短功夫已重新站起,齐齐向四人扑来。 其中三人纷纷闪身退后,越关山独自向前一步,纯黑眼眸中漩涡显现。 四只怪物同时一顿,动作竟有了一瞬的僵直。 “扔!”其余三人抓住机会,一起掷出早已备好的烟雾弹。 浓雾登时弥散,封闭的洞中呛鼻的气味几乎令人无法呼吸,怪物亦是如此,被浓烟熏得满地打滚,血色眼中不断留下眼泪,打湿了它们身上银灰的岩石盔甲。 烟雾在狭窄的洞道里不断延伸,蛮狠地占据了所有感官,以至于弱化了其中飞速奔驰的四道脚步声。 …… 洞穴愈见空旷,烟雾弹带来的影响逐渐弱化。 “呼,憋死我了。”秦光霁一把摘下防毒面具,抹了把额头上的细密汗珠。 虽然还有些喘,但秦光霁的神色却难掩激动。 随随便便活了二十二年,秦光霁很少遇见能让他真正兴奋起来的时候,没想到进游戏才不到十天,他就经历了这么多次。 刺激啊! 他一边靠在冰凉的石壁上,让自己尽快放松下来,一边转头仔细打量他们此刻所处之地。 相较于他们之前走过的狭长甬道,这里要宽敞得多,和东北大户人家囤白菜的地窖差不多。 但是,这里有个致命的问题:它似乎是封闭的空间。 秦光霁扭头,浓烟还未完全散去,怪物的吼叫隐约在矿洞间回旋,危险仍旧近在咫尺。 而现在,他们走入了死胡同。 秦光霁垂眸,低头凝视脚下沙石。 这里的地质比先前的洞道要脆弱些,地面微微向下倾斜,地上随处可见破碎的细小石粒,从四人脚边一直延伸到最低处的巨石堆。 伴着行走时扬起的微风,沙尘滚动,在地上留下一道道浅显痕迹。 似乎有哪里不对。 秦光霁闭上眼,细细感受洞中风向。 不,这里——不是死胡同。 秦光霁给越关山使了个眼色,越关山会意,和其余两人一起守住来时的路口。 秦光霁谨慎伸脚踩了踩地面,再用力蹦了蹦,确定这处的岩层还算坚固后,踏上了面前这座由从顶端坍塌的巨石构成的石堆。 他从最下端开始查看,时不时用工兵铲铲开其中一些较小的石块,再一路折返向上。 终于,他找到了突破点。 “这里面有风。”秦光霁用手电筒的光指向其中一块凹陷。 “来个人帮我一下。” 温星火闻言攀上石堆,和秦光霁一起向下挖掘。 清理掉上方的碎石之后,一块薄薄的石板曝露出来。 两人一起搬开石板,终于,发现了这个矿洞被掩埋的通路。 “这下面是——”温星火倒吸凉气。 第68章 “果然。”秦光霁的表情没有多少惊讶,反倒是透着猜测被证实后的欣慰。 他用工兵铲稍微清理了一下那个隐蔽的入口,用绳子把光源送了下去。 下方空间的全貌缓缓展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黑红色污渍。 仿佛炼狱一般的场景直扑上来,令人呼吸凝滞。 第032章银都怪物14 秦光霁眸光流转,大片的陈年血迹像是一柄利刃直直刺入眼中,在视网膜上相互勾连,绘出一副令人心惊的血色泼墨图。 血渍实在具有冲击力,但这下方的信息远不止血迹一点。 秦光霁眨眨眼,将脑海中的血色尽力清除出去,转而将目光投向余下的地方。 和他们之前走过的洞道不同,下边明显是人工矿道的遗迹,几根的钢制支撑仍然倔拗地矗立在旁,只是漆黑的柱身上爬满了锈迹,仿佛血花攀缘。 和靠近矿洞入口的平整矿道相比,这里要崎岖得多,四周岩壁呈现闪亮的银色,被灯光照射到时,那些四处突起的不规则状矿石会从不同角度反射出微弱的光,汇聚在一起,使整面墙壁像一大颗宝石一样,透着金钱的气息。 “上边的都是连接通道,”越关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两人背后,“这下面的才是真正的矿藏所在。” “是这样没错。”于倩从另一边攀上石堆,额头贴在一块比较大的石头上,发动自己的技能。 “这里的岩层含银量很高,而且几乎都是自然银,开采难度小,产量高。”于倩闭着眼说出下方矿洞的信息:“下边的矿洞打通的时间应该超过了六十年,但明显还有很多资源没开采出来就被废弃了。” “是因为坍塌事故吧。”秦光霁把工兵铲戳进碎石堆里,推测道。 “应该是的,”于倩同意道,“从那些血渍来看,这场矿难的规模或许还不小。” “但是——”温星火将探照灯拉近了些,照出四人沉闷脸庞,“尸体哪里去了?” 是啊,矿难中不可能没有死者,就算过了这么多年,在这种干燥寒冷的环境里,尸体绝对不可能消失得连一点痕迹都不剩。 但现在,下边除了大量的血迹、腐朽的工具、生锈的支柱外,没有任何与人体有关的东西。 他们逃出去了吗? 还是说—— 秦光霁转过身,轻轻倚靠在竖起的铲柄上,说出了他的猜测:“尸体,应该都在地下河里了吧。” “哦不对,不全在河里,”他看着于倩和越关山在洞口通道处设下的临时屏障,语气稳静,“可能还有几个——现在还活跃在洞里。” 他抱臂轻笑:“这么一想,怪物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温星火:“嗯?” 秦光霁微笑摊手:“他们可是五十年前就成年了欸,那现在,可不就是一群至少七十岁的老头子了嘛!” 于倩:“你这个理解……离谱中又带着点合理……” “是非常合理。”秦光霁确信。 “是他们主动打我的,可不是我欺负老人啊!”他补充免责声明。 工兵铲的铲柄硌得秦光霁有点难受,他一个弹射起身,反手握住铲柄,想来个帅气的背身拔刀。 结果……“欸,这东西卡住了!”秦光霁狼狈转身,用拔萝卜的姿势使劲把工兵铲往上拽。 “唉,没正经几秒就要露馅了。”越关山忍俊不禁,轻叹一声,往上攀了几步帮他一起拔萝卜。 也不知道这位怨种把铲子怼进去的时候用了多大力气,秦姓兔子和越姓兔子废了好大劲才把铲子解救出来,拔出来的瞬间,秦兔子还因为没站稳向后倒了几步,把好几块石头踢进了下方矿道里。 石块滚落,和突起的岩壁相碰,激起一片银白粉尘,营造出如迷雾萦绕般的梦幻空间,遮住骇人血迹。 石块坠地,刚消散了一点的烟尘再次腾起,坠落的声音传遍。 下一秒,伴着咚咚声,一道直击灵魂的摇铃声在耳边响起:“叮,进度已过半。” 疑惑登时爬上众人面孔。 秦光霁:?为什么找到矿洞的时候你不爆提示?我刚才的石头砸到什么开关了吗? 灰尘很快散去,探照灯的光芒再次铺满,几人终于看清楚了下方的光景。 “哎我说——”秦光霁隔空敲了敲系统面板,“你们的道具能不能做得合理一点啊!” 他指着下边意外被石块砸出一个角来的牛皮笔记本道:“都五十年了!这本子早该碎成渣了吧!” “叮!”突然冒出来的系统提示音吓得秦光霁猛缩脖子,满脸惊恐看向头顶。 “玩家建议已收录,将递交相关技术人员。”久违的机械童声出现,不过这次,系统的声音没有之前那么矫揉造作了,可能是没加波浪号的缘故? 不过,这不是重点。 “原来系统……一直在监视我们吗?”没来由地,秦光霁极其厌恶这种被窥探的滋味。这意味着,他那些自以为隐藏地很好的小动作其实早已落入系统的眼中,他的一举一动,没有半点遗漏。 而系统呢,始终是无声地看着,仿佛站在另一个更高的维度,戏谑地看着副本中的他们,未置一词,却极尽讽刺。 秦光霁的鸡皮疙瘩冒了一层又一层,思维不断地发散,只觉得自己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叮,”系统再次出声,“副本内没有安装任何监视设备,但为保障副本安全运行,我们将只能抓取玩家意见和bug申报。” 第69章 “另外,”话音未落,机械音紧接着道,“我是客服,并非系统本体。” 秦光霁眨眨眼,稍稍懂了口气:“啊懂了,你是打工的。” 客服:“……玩家可以这么理解。” 哔啵一声,系统音消失,大概是因为在另一个层面的缘故,连半点回声都没留下。 秦光霁很快把这个小插曲抛之脑后,用工兵铲指着下边:“要么我下去把线索捞回来?” 他身手还算灵活,又是对恐惧完全免疫的性子,三人也没有反对,只是越关山叮嘱了一句:“动作小点,当心二次坍塌。” “放心。”秦光霁拍拍胸脯,随即便找准凸起石块的位置,一点一点往下爬。 他利落拍掉身上和手上的白灰,弯腰捡起那本虽然破旧但依然能翻阅的笔记本。 下一秒,他僵住了。 过了好几秒,他依旧一动不动,就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秦光霁?”越关山意识到了不对,连唤几声,但秦光霁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她眉头一皱,在周围找到一个能看见秦光霁眼睛的角度,发动自己的读心技能。 秦光霁嘈杂无章的心声刚一传入脑海,越关山便感觉到一股难以抵挡的冲击力顺着她浑身的血液冲进心脏。她猛地吐出一口血来,读心自动中断。 “怎么回事?”温星火连忙扶住她,递给她一颗恢复精神值的药,温声问道。 越关山吞下药片,还没等药起效,便带着嘴角的血迹用急促的语调迅速道:“他的神智被拉进了另一个空间!” …… “叮,支线任务已开启:【笔记本的世界】,是否选择进入?” “温馨提示:该任务将导致精神值下降。” “叮~传送开启~” 啪嗒,笔记本坠地,四人凭空消失。 空荡的洞穴里,歌谣再起:“神圣的山哟,宽恕我的罪……” ———————————— 周围的声音很乱,很杂,很难受。 秦光霁拧着眉毛,带着来自耳朵的怨气睁开眼。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片黑漆漆的天花板。偶尔有灯光堪堪擦过,才能看清上方粗糙嶙峋的石块。 每隔一段距离,天花板上就有一根黑铁柱子支撑着。不时有几个顶着安全帽的人走过,秦光霁的视角只看得见他们胸以上的部位,但每一张脸都是模糊的,像是被一团灰雾糊住了一样。 这里是……被废弃之前的矿道?秦光霁心思涌动。 看来,那个笔记本就是连接现实和回忆的通道了。 不过,这个视角是怎么回事?秦光霁有点难受,这种完全平放的视角让他看人极其艰难,只能在视野的角落里勉强辨认,没过多久他就觉得脖子酸痛。 他尝试起身,但不论怎么发力,他还是没法动弹。 秦光霁果断选择了放弃。 “哟,老王,你的笔记本怎么落这儿了?”粗狂男声渐渐靠近,秦光霁觉得自己的半边身子被一双大手紧紧钳住,像拎小鸡仔一样提溜了起来。 视角随之变换,先是竖起,再急速下降,啪的一下,他被拍在了一条黑色裤子的侧边,鼻尖正好贴在了沾满灰尘的裤缝上。 秦光霁:…… 他终于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他就变成了那个笔记本啊! 视角再次上升,这次是提着他的另半边身体,把他横躺着递了过去。 趁着这几秒虽然歪斜但清晰的视野,秦光霁抓紧时间捕捉眼前的信息。 这里的样子和六十年后差别说不上很大。几根支柱没有倒塌,矿洞的总体结构并不会在短时间内有过多的改变。除却人去楼空之后被抛弃的人工设施,唯一的变化就是后方幽深的洞道。 矿难发生后,前后的通道都被掉落的巨石堵死,形成了一个几乎完全封闭的恐怖空间。但此刻,这里还是个虽然幽暗,虽然沉闷,但富有生气的地方。 矿工的劳作辛苦非常,他们要在地下几十上百米的地方劳作终日,矿中粉尘弥漫,矿工们却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径直扛着镐子冲进烟尘堆里,把矿石一点一点敲下,再一铲子一铲子抛进小车里。 狭窄的矿道里,数十个矿工飞洒汗水,偶尔有几个会停下来一阵子,掏出口袋里的古柯叶仔细咀嚼,席地而坐,和工友闲聊一阵子。 视角旋转,拿着笔记本的人将本子重新平摊开来,递向前方。 秦光霁终于看清了面前人的样子。 简陋的安全帽之下,是一张银灰色的脸——和那些怪物一样的、厚厚的、干燥的银灰色。 下一刻,本子秦光霁被捏住胸膛,一阵摩擦之后,他的视角落入一片黑暗。是那个矿工把本子塞进了衣服里。 浓重的汗臭味一下子冲进鼻腔,秦光霁只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无法呼吸,每次被迫吸气,复杂的气味都会从鼻孔直通天灵盖,蛮横地占据秦光霁的大脑,搅动内里的脑浆。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谁来救救我!秦光霁几乎要绝望了。 如果他有罪,请系统直接抹杀他,而不是让他近距离闻这些东西,好吗??? 或许是呼救有了用处,一道白光从眼前闪过,秦光霁感觉自己被困在笔记本里的身体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挤压了一下。 越关山的声音随即在耳旁响起:“这里……是哪儿?” 第70章 我姐也进来了?秦光霁心里一震,刚要开口回应,但话没说出口,又是两道白光接连出现。 一个人被困在本子里,虽然不能动弹,但至少还算宽敞。两个人被困在里边,也勉强能接受。 但如果是四个人一起进来—— 那他们就会像烤箱里的挤挤面包一样,被挤得面目全非。 第033章银都怪物15 “谁踩到我的脚了?”秦光霁疼得龇牙咧嘴。 “是我,抱歉,”温星火老实认下,勉强把脚从秦光霁的脚上抬起来,“但,你能不能先把胳膊从我的脸上挪开。” “不好意思……”秦光霁艰难把胳膊挪开,但动作稍微大了一点,手肘又杵到了于倩的脸上。 折腾了好一阵子,四人才终于勉勉强强找到能够和平共处的姿势,各自接受了来自躯体的挤压和来自外界气味的暴击。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于倩捏着鼻子问道。 “呃……”秦光霁迟疑了一下,“矿工的……怀里。” 于倩:“啊?” 轰隆—— 巨响骤然出现,来自大地的震动透过矿工的躯体传至四人感官,令人心惊胆颤。 外边矿工的惊呼透过外衣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其中的慌乱溢于言表:“出事了!” “快跑!冒顶了!” “啊!!” 巨石滚落声、□□受击声、液体飞溅声,以及此起彼伏的惊恐呼叫。 哪怕眼前是一片漆黑,这些声音也足以在几人脑中构成一幅灾难炼狱模样。 在暗无天日的矿道里,这样的矿难是所有矿工的噩梦。 秦光霁能够听到矿工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比大鼓更响,仿佛敲在了秦光霁自己的心上。 急促的呼吸从头顶传来,秦光霁感到自己正在快速移动中,黑暗的视角上下晃动,半张脸被粗糙的布料狠狠摩擦,火辣辣的痛。 终于,在第二声巨响出现时,晃动停止了。 “完,完了。”矿工停下了脚步,粗壮的声音里,全是绝望的哭腔。 他们用镐子敲,用铲子挖,甚至徒手刨,但不论如何挣扎,他们都必须接受命运——他们被彻底困在了这方狭小的空间里。 咚! 矿工一下跪倒在地,双手猛地砸向前方碎石堆。 伴着他的动作,笔记本从怀中滚落,四人眼前陡然明亮,又很快被烟尘迷了眼睛。 虽然附身在笔记本上,但该有的感官一点没少,秦光霁被扑面而来的粉尘呛得直咳嗽,却又因为不能动而没法捂鼻子,被迫呼吸了好几分钟的糟糕空气。 终于,周遭静了下来。 似是绝望,似是悲伤,似是不甘,似是悔恨,无数的负面情绪在其中蔓延,哪怕是身为本子的玩家也能深深感受到。 …… 矿中不知岁月,只能靠矿工携带的怀表判断时间。 现在是下午5点,距离矿难发生,已经过去了3个小时。 坍塌没再发生,这方空间暂时安全了。 为了节省体力,矿工们大多围坐在还未倒塌的几根支柱下,尽量远离两端的坍塌位置。 矿内一片寂静,大家都在默默等待着救援的到来。 然而…… 五个小时过去了。 十个小时过去了。 缺氧和饥饿像两只恶魔之手,紧紧攫住了矿工们的咽喉,他们大多已到达了坚持的极限。 而更为恐怖的是,就在距离他们不到十米的地方,第二次坍塌的碎石堆旁,一具矿工的尸体正用他死不瞑目的眼睛默然注视着幸存者们。 他的瞳孔已经完全涣散,厚厚的灰尘蒙在角膜上,遮盖了死前的痛苦。 他的下半身完全被石块掩埋,血液从石缝里溢出,流了满地,肠子从腹部的破口中露出,腥臭味久久不散。 没人敢靠近他,也没人敢帮他合上眼睛,他就这样躺着,直到血液完全干涸,体内的脏器开始液化。 空气越来越稀薄,矿工们开始出现了四肢无力、嘴唇发绀的缺氧症状,大脑甚至已不太能思考,只剩生存的本能仍在坚持。 但两次坍塌的位置如此之近,被困在夹缝之中的他们根本无法自救,只能无谓地蜷缩着,偶尔敲击铁架,期盼着能够得到外界的回音。 其实他们心里很清楚,属于他们的希望,实在太渺茫了。 笔记本的主人,姓王的矿工是这群人当中年纪最大的一个,也是他们的队长。 从矿难发生起,他就开始在笔记本上记录他们的状况。 [1960年5月5日,在掘进的过程中,突然发生了冒顶片帮[1],前面还没来得及搭好的支架被完全冲垮,负责支护的三个兄弟被埋在了下面。大家都往上跑,但第二次坍塌很快发生,又有兄弟死了。我们被彻底困在了地下。] [1960年5月6日,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个小时,我感到呼吸有些困难,肚子很饿,很渴,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1960年5月7日,死在我们旁边的兄弟发臭了,味道很刺鼻。他是最早的原住民,他还活着的时候和我说过,如果有一天他死了,他想像童谣里唱的一样,葬在水里,灵魂随着水流漂向大海,最后登上天堂。 可他死了,死在碎石堆里,死在地下。没有水,也没有天堂。 我想埋了他,但我拿不动铲子,也没法把他从石头里挖出来,只能作罢。] 第71章 [1960年5月8日,头很晕,有些拿不动笔了,我尝试敲击铁架,想要向外界传递信息,可是我没能得到任何回音。我们所在的地方是这条矿道的最底端,上面的兄弟们有安全逃出去吗?会有救援吗?] [1960年5月9日,他们吃了他。我没拦住] [1960年5月10日,有人死了,是被滚下来的石头砸死的。我们剖开他的肚子的时候,他才咽了最后一口气] [1960年5月11日,今天死了两个人,还剩四个,我的头没那么晕了,是空气变多了吗?血好香,吃了两个人,还不够,但其他人是同类,不能吃] [字体变得歪斜1960512长指甲好长拿不住笔我们把地下三具尸体挖出来,吃完了] [字已经很难分辨1960#5#13*x挖通xx!@#%%x矿洞!%……%¥@好大!有#@*水!同类!好多!#%追随!#%@#&*] 日记没再更新过。 玩家们的视角也在5月13日那天之后彻底定格。 碎石堆顶端被挖出了一个缺口,连通着玩家们之前走过的大矿洞。 已经没有幸存者了。 回忆的最后,是四只怪物抱着白骨远去。 他们再也没回来过。 牛皮笔记本静静地躺在地上,渐渐被沙尘掩埋。 “叮~支线任务已完成,即将回到现实世界~” …… 重新回到六十年后的矿道里,几人默然良久。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这任务会掉精神值了。”秦光霁看着自己信息面板上像山体滑坡一样跌落的精神值,嘴角抽搐两下,登时感觉自己的脑子也像笔记本视角里的矿工们一样变得混沌起来。 从矿难发生到变成怪物,矿工们一共被困了六天,玩家们的时间流逝并没有那么漫长,但他们也的确被困在笔记本中,结结实实地目睹了这场悲剧的发生。从一开始的挣扎、求救,到之后的绝望、残杀,再到后来,人性彻底泯灭,彻底沦为怪物。 身临其境,矿工们每一次突破人性的底线,都是在用尖而利的铁锥刺入玩家的脆弱的神智,混淆现实和虚幻的界限。 笔记本中看到的画面并不令人意外。人吃人这种事情,在人类浩瀚历史中,这样肮脏的角落不算少见。 人,说到底也不过是一种智商高些的动物而已,当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时,伦理和道德早已被抛之脑后。设身处地地想想,如果吃掉同类的尸体能够让自己活下去,秦光霁也不能保证自己一定不会动心。 但笔记本中的回忆和单纯的食用尸体不同。 “5月10日。”越关山垂眸,轻声报出了这个日期。 她走到碎石堆旁,蹲下.身,轻轻触碰脚旁那块沾染着黑红色痕迹的石头。 秦光霁回忆:“那一天,一个矿工意外被石头砸死了。” 忽然,他愣了一下,眼睛陡然睁大:“等等,那真的是意外吗?” 越关山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看不清情绪的浅笑:“你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秦光霁抬头,仔细打量这座碎石堆,因为重力的作用,大部分的大石头都集中在下方,堆积在顶部、能够滑落的石头基本都只有拳头大小,就算真的滚落下去,也不足以将一个成年人直接砸死。 而越关山脚边的这一块——秦光霁眼眸一暗,从上面清晰的喷溅状血迹来看,应该就是那块砸死了矿工的石头。它的直径比普通人的脑袋还大。 “那个矿工……是被他的工友砸死的。” “5月10号,是他们开始杀人的日子。” 一个成年人身上的肉,不论怎么想都足够其余人支撑三四天了。所以,这个矿工的死亡不是因为饥饿。 “他们是故意的,”秦光霁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动,像是愤怒,“他们的目的只是杀人。” “那时候开始,他们就已经不再是正常人了。” 越关山的声音清澈,像冷泉,像冰河:“当生为人的底线被彻底破坏,变异,也随之开始。” 矿道里寂静非常,四人低着头,头顶探照灯的光纤照在地面上,黑红的血渍仿佛在六十年后又一次流淌开来,向玩家诉说曾经的罪恶。 “那么,他们为什么要带走尸骨?”温星火突然出声。 “如果他们真的完全没了神智,那么为什么,他们还要带走被自己吃掉的同伴的尸体?” “而且——”他顿了顿,目光透过石堆,遥望地下暗河,“他们的头被带到哪里去了?” “他们究竟做了什么?” 第034章银都怪物16 “还记得5月7日那天写的东西吗?”秦光霁抚摸着已经无法翻开的笔记本。泛黄的纸张于六十年后重见天日,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正在一点一点风化,碎成粉末,像地上的灰尘一样,飘飘扬扬落下。 “那首童谣,”温星火立即道,“灵魂会随着水漂向大海,最终登天。” “所以,哪怕变成了怪物,他们也没有忘记这个——” “他们真的把同伴葬在了水里。” “那些骨头就是最好的印证。” 于倩倒吸一口冷气:“难道说童谣里唱的是真的?矿工的灵魂真的会流向大海?” “不。”越关山忽然出声,否定了于倩的猜测。 于倩一愣:“为什么?” 越关山刚要开口解释,温星火那边有了点动静。 “我姐来电话了。”温星火举着通讯道具道。 第72章 游戏内的远程通讯非常珍贵,每种道具都能卖出离谱的价格。但为了紧急情况下能保持联络,温家姐弟在分开前各自斥巨资买了一个短时通话道具。 电话一接通,温星河的声音便急不可耐地响起:“老弟,你们那边怎么样?” 温星火连忙回应:“我们很好,你呢?有没有受伤?那群村民没把你怎么样吧?你没去招惹什么不该惹的东西吧?” 温星河无奈一笑:“我很好,梁飞声和老头也很好,你怎么比咱妈还啰嗦啊。” 温星火眨眨眼,自觉方才有些着急过头了,连忙岔开话题:“不说这些,你是有什么发现吗?” 温星河正色:“有。” “我翻了老头的屋子,发现了几本记录他们家往事的本子。” “他们家并不是本地人,是七十年前,从他爷爷那一代才迁到这里来的。那时候,这里的银矿资源还没有完全枯竭,招工的薪水远比其他地方高。老头的爷爷在这里挖了十年的矿,养活大了老头的父亲。” “但就在六十年前,老头的爷爷下矿时遇到了矿难,因为施救难度大,地上的人最终放弃了救援,当局很快把这件事情压下去了,老头的爷爷再也没回来。” “但在几年后,也就是矿工失踪开始频繁发生,在作为勇士们的一员下矿遇到怪物的时候,老头的父亲声称自己见到了一只和自己父亲很像的老怪物。” “村民们不相信这种荒谬的事情,他也害怕这样的信息会招来更大的恐慌,就再也没提过。” “后来,他和其他人一起烧死了怪物,没过多久,他就得了一场重病,直到他去世,他也只见到过那只怪物一次。” “临死前,他把有关怪物的一切都记录在了笔记本上,交给了他的儿子,也就是现在的守林员老头。” 温星河不知道他们在矿下发现了笔记本,用最快的速度讲完了自己发现的信息,赶在通讯时间结束前简短总结道:“我怀疑,现在我们见到的怪物里就有当年那场矿难的被困者,老头的爷爷很有可能也在里面。” “而且,怪物可能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疯——他们或许还有一点神智。” 啪! 通讯断了。 “她说得对,”温星火分析道,“如果怪物中有老人的爷爷的话,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他做了这么多年守林员却只受了那么一点伤,甚至敢在夜里上山了。” “而且他的爷爷很有可能在怪物中的地位不低,一直在暗地里保护着他。”秦光霁接着温星火的话道。 “原来就算变成了怪物,也要经营人情世故啊!”秦光霁哂笑,“什么‘这是领导的孙子,大家多担待’之类的。” 于倩:“……你的角度好神奇哦。” 秦光霁:“过奖过奖。” “话说回来,”温星火打断两人,问越关山,“你之前说的水是怎么回事?” 越关山莫名有些心不在焉,温星火叫了她两声她才反应过来:“哦,我是在想——地下水究竟是哪儿来的?” “地下水?”于倩疑惑,“当然是天然形成的啊。” “不对,”秦光霁摇头,“这里是典型的干旱地区,周围没有绿洲和湖泊,就算有地下水,也不太可能存在如此大存量的地下水脉。” “而且,”秦光霁又道,“还记得我们之前离开矿洞时的那个通道吗?” “那块遮住通道的铁板说明——一定有人到过那里。” “为什么要堵住通道?”秦光霁抛出问题,“如果通道还在,会发生什么?” “如果通道没有被堵……”温星火思索,“那么村口的水塘就还能联通地下水系——” “村民会使用那些来自地下的水!” “那水不能用。”越关山冷静道。 “那些水里……有什么?”于倩不由地打了个哆嗦。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汇聚,尸骨、童谣、矿工、水脉,三人异口同声,道出真相:“灵魂。” “又或者,可以换个说法。”越关山的眼睛里倒映着灯火。 “死去的矿工们的灵魂——成了水。” “他们的灵魂融入水中,同时,也成了水的一部分。” “我们见到的每一滴地下水,都有可能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话音刚落,任务面板里,象征完成度的绿条又一次攀升,落在75%处,像是一条翠绿藤蔓,伸向成功的彼岸。 “我们可以走了。”秦光霁拍拍自己沾上一片灰尘的衣服,把只剩下一个壳子的笔记本收进了背包里。 “这里应该不会再有信息了。” “接着向前吧,水的源头,还有更多的东西等着我们去发现。” ———————————— 地下河道边缘,火光随风飘摇。 秦光霁捏着火把,头顶冷汗直冒。 虽然已经预料到,离终点越近的地方怪物就会越多,但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这么点功夫,会有这么多只怪物聚集起来啊!! 他们也太快了一点吧! 秦光霁低声问越关山:“姐,你觉得咱们逃脱的概率是多少?” 越关山的脸上是难得的忐忑:“如果单纯逃离,可以做到全身而退。但如果要下水……” 她迟疑思考了一秒:“几乎不可能。” 他们的面前就是河道,如果只是想要逃脱怪物的追杀,那他们大可以像之前一样,扔下烟雾弹或是□□拖延时间,然后趁机逃跑。但他们现在的目的是要顺利在怪物的围攻下入水逆流而上,直到抵达河流源头。 第73章 河道狭窄,如果他们贸然下水,怪物的利爪能够轻易地伤到他们。在水里,这样的伤势几乎就代表着感染的前兆。 “我知道了。”秦光霁淡定点头,脸上表情不变,只是捏紧了火把和工兵铲。 但实际上,他的内心已经掀起了波涛汹涌: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你们这群怪物是什么东西啊,虫子吗?你们难道没有心吗?就这么一群群趴在石头上,不知道我有密恐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杀杀杀杀杀杀杀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莫欺中年穷,莫欺老年穷!等我哪天成了大佬,我一定要把你们豆沙了!!! 秦光霁呼吸变得急促,脸上出现愤慨神色,他咬牙举起工兵铲,环顾四周虎视眈眈的怪物,然后他一怒之下—— 怒了一下。 笑话,八十万对六十万是优势在我,四个人对乌泱泱一群怪那就叫送死!他虽然也没多想活,但也不想被怪物撕成炮仗里的彩纸片好吗? 他咚地一下将工兵铲杵在地上,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的眼珠一刻不停地转动,火焰明明灭灭,光芒较之先前黯淡了些,是火把的使用时限快要到了。 再这样下去,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秦光霁心中明了。 究竟有什么办法能够让大家成功入水呢?他一边警惕周遭怪物,一边陷入思索。 半晌,等到怪物愈加逼近,玩家们距离水岸愈加遥远,秦光霁忽然向前半步,压低声音:“星火,你的治疗技能一定要接触到皮肤,对吗?” 温星火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后点头:“对,而且,它只能治愈外伤,像感染这种情况是没办法治疗的。” “那你目前最多能治愈什么样的伤?”他又问道。 温星火不假思索:“只要不是致命伤,我都可以立刻治疗。” “好。”秦光霁沉沉点头,眼眸如星。 “你想干什么?”越关山本能地感到不对,往秦光霁的方向靠了两步,用火把替秦光霁挡住空荡的后背盲区。 秦光霁却没有回答,转而又问越关山:“姐,你的技能可以同时控制五六只怪物暂停行动,对吧?” 早在第一次进入矿洞时,越关山就发现自己的读心技能可以对怪物使用了。但是由于怪物大部分时间都是失去理智的状态,她只能用技能附带的警戒状态在瞬间让怪物的大脑cpu过载,造成几秒钟的动作停顿。 越关山动作一顿,脑中思绪飞速闪过,转而,化作恍然和沉默。 “我最多可以控制十只怪物。”越关山的声音沉凝,报出了自己能力的极限。 “完全足够了。”秦光霁一笑。 “接下来是我了?”到现在,于倩也已经猜到了大半,“你想问我什么?” 秦光霁爽快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倩姐,你的技能在水下可以使用吗?” “可以,只要不是规则层面的阻拦,我的技能可以无视外部环境。”于倩答道。 “那么——”秦光霁眼神陡然一冷。他向前迈步,站在三人之前,浑身气场变得凌厉非常,仿佛立于雪山之巅的寒刃,令人胆寒。 他再度将工兵铲高高举起,濒临熄灭的火把横在胸前,替他挡住前方怪物的垂涎。 “大家听我指挥。” “我倒数三声,你们相互拉着手只顾往前冲,跳下水后一直向前,不要停。” “我帮你们扫清障碍。” 秦光霁的声音如春日流水般温润,好像只是在诉说着某些稀松平常的琐事,而并非……轻易将自己的命悬于怪物利爪之下。 “三、”他的目光上移,凝重而坚实。 “二、”他的双手握住武器,面色沉静。 “一。”他如离弦之箭般奔出。 爆炸声随即而至。 第035章银都怪物17 “轰隆!” 巨响骤然在幽闭洞中炸开,狭窄的水道两侧,各被秦光霁手中飞出的武器炸开一个大洞。 碎石迸溅,如无数细小刀刃猛然扎向四方,在昏暗的洞里编织成一张无可闪躲的巨大密网。 尖利的石片划过秦光霁的脸侧,留下一道道如利爪抓伤般的血痕,鲜血一滴滴从伤口中涌出,汇入脖颈颈窝。 因着先前振荡,怪物纷纷落水,却又在入水的那一秒瞬时跃起,再次紧紧抓住石壁。它们的盔甲如此坚实,秦光霁扔出的两颗小型爆破弹根本无法破开他们的防御,只在短时间内令它们陷入狼狈。 但,这已经足够了。 伴着血腥气,怪物的动作越发大胆,灰蒙蒙的眼珠子如同无数颗黯淡星星,光芒只为一人闪烁。 他们的目光随秦光霁而动,他们的行动依秦光霁而变,他们的追随如同高档日料店里追着牛啃生肉的食客们…… 秦光霁:?好像有哪里不对。 “吼!” 怪物的吼叫声此起彼伏,在洞中反复回荡,震得秦光霁两条眉毛死死绞在一起,心中的不快马上要冲破天灵盖。 短短几秒,他已跑到水岸边沿,怪物越发聚集,渐而形成包抄的形态,只是囿于他手里的火把才没有立刻更进一步。 因着秦光霁的动静,洞中绝大部分怪物的注意力都已被吸引。其余三人没有丝毫犹豫,趁着秦光霁为他们创造的空档,一齐向水面奔去。 石壁崩裂带来的擦伤被温星火治愈,几只注意到他们动作的怪物被越关山控制,他们几乎没有耗费什么精力,就顺利跃入水中,潜下水底,依照着于倩的指引,向终点游去。 第74章 三人动作十分迅速,等到怪物们反应过来,想要追上他们时,他们早已在道具的辅助下游远了。 于是,他们理所应当的将所有攻击都集中在了秦光霁身上。 纵使秦光霁拿着火把,陷入疯狂状态的怪物们也不管不顾,像是暂时忘却了对火焰的恐惧一般,银灰爪子接连扑向秦光霁,就算秦光霁尽力闪躲,也难免被爪尖伤及,手臂上瞬间便多了几道骇人血痕。 这样的伤势,远比当时梁飞声被咬的那一口要重。如果这时候跳进水里,秦光霁不知道自己的理智可以支撑多久。 秦光霁手里的火把摇晃了一下,火焰从刚开始的椰子大小变成了如今不到成人拳头的大小,光芒更暗了几分。 秦光霁甚至已经不太看得清怪物的面孔,只在鲜血顺着衣服下摆滑落,怪物的脚步踏过砂石时,靠着比怪物更灵敏的听觉闪躲攻击。 时间过去两分钟。秦光霁仍旧没能冲破怪物的阻拦,反倒离水岸越来越远。 难道他秦光霁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 秦光霁侧闪躲过怪物的攻击,忽地将手里工兵铲扔向一旁,激起一片灰尘。 工兵铲飞入岩壁,发出铿锵声响。铲身晃荡两下,牢牢立住,变成一柄矛,一把枪。金属铲头印着秦光霁高瘦身影,如松如竹。 秦光霁抬起衣袖,草草擦净脸上血痕。手臂上的伤口因着他的动作牵扯而再次撕裂开来,渗出一片鲜血,疼痛顺着神经传入大脑,浑身的肌肉都在战栗。 “呵。”秦光霁却是笑了。 “现在,该见识一下知识的力量了。” 秦光霁的声音里含着森然冷意,尾音却是上翘,像是兴奋。 他双手一握—— “砰!”“砰!” 两道巨响同时从左右响起,俨然是秦光霁先前利用第一次爆炸时的烟尘掩护埋下的第二次爆破。 洞道结构遭到破坏,震动从火苗开始,渐而水波荡漾,终而蔓延到整片洞窟。 不断有灰色碎屑从头顶落下,裂缝自两个爆破弹的破洞中冒出,很快遍布石壁。坚硬的岩石不再牢固,一片片如叶般剥落,怪物亦是受扰,纷纷向周遭还未破损的地方转移。 震动越发猛烈,好像这一条洞道都在摇晃。 秦光霁脚下不稳,身形猛然摇晃,一下向旁扑倒,火把骤然脱手,眼看就要掉落在地。 几只离秦光霁近的怪物见他要跌倒,赶忙抓住这个显眼的破绽,一只只抄着利爪尖牙低吼飞来,试图将秦光霁撕成碎片。 怪物的动作一向很快,但这一次,他们却落了空。 秦光霁迅速调整身子,在即将倒地的那一瞬伸出双手撑住地面,就地翻滚。他的双腿抵住摇晃石壁,腰肌力量爆发,将他整个人反折着顶起,双臂伸长,恰好勾住摇摇欲坠的工兵铲。 他牢牢握住冰凉铲柄,借力往上一蹬,双脚分别踹向两只离他最近的怪物,怪物立刻横飞出去,撞上另一头岩壁。 秦光霁站起,手中工兵铲挥舞生风,在身前构建出一张巨大屏障,一时令怪物无法接近。 水道两旁的岩块仍在崩落,一群怪物被暂时阻隔在掉下的巨石之外,利爪不断刨着石块,企图生生挖出一条通路。 掉在地上的火把即将熄灭,秦光霁手中动作未停,目光悄然投向斜前方的水道。 怪物有所察觉,悄然移步,超过半数都聚集在了水道的方向。 秦光霁嗤笑一声,随即脚步挪移,欲要强行冲破阻拦。 怪物早有准备,纷纷怒吼出声,张开爪子等着秦光霁向他们冲来。 一道棕色影子滑过空气,如飞鸟般扑棱棱奔向水中,怪物本能阻拦,但就在他们的爪子触碰到那东西的一瞬,他们却忽然爆发出一声痛苦吼叫,纷纷退却数步,再不敢上前。 棕色物件落入水中,一股妖风忽地从怪物背后吹起。没等怪物反应过来闪躲,秦光霁便抄着他的工兵铲,用比电风扇叶还快的速度一路掀翻懵逼的拦路者,终于顺利入水。 冰冷刺骨的水包裹全身,秦光霁只觉浑身的伤口都在叫嚣着痛苦,干涸的血液被水流冲淡,在水中融出一片淡红。 秦光霁尽力地向下潜,但怪物们的愤怒却已然超乎他的想象,居然仍有几只不要命的怪物扒在水边,将手臂整个浸在水里,用猴子捞月的姿势企图伤到秦光霁。 秦光霁轻松闪过怪物穷途末路的攻击,滑动四肢飞速向前。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脱离了危险的时候,耳畔忽地响起了一阵刺耳警铃。 “警告,精神值已跌落至红线以下,增加debuff:晕眩。” 秦光霁只觉自己脑中忽然一顿,仿佛有大片乌云遮盖脑海,吹起旋风,令他眼前场景摇晃,不知身在何处,不知前路为何。 也就在他愣神的这会儿功夫,手臂停止滑动,被debuff麻痹的大脑一片混乱,竟是忘记了憋气,令他在水下径直呼吸一口,大股水流直接呛入肺部,窒息和撕心裂肺的痛苦同时出现,终于唤醒了麻木的思绪。 他被迫浮上水面,在数不清的怪物注视下大口喘气,短短几秒,便有十数只爪子落到他的面前。 他勉强闪躲,但动作却变得迟缓许多,脸上再添上了两道长长血痕,伤口末端甚至已至咽喉。 秦光霁咬牙,右手忽地一翻,左手随之拍打水面,激起一片水花。 第75章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富有节奏的铁器敲击声重复响起,怪物们的攻击骤然一顿,没有光亮的眼中出现一点久违的情绪,可怖的面孔变得有些可悲。 其中一只怪物甚至怔怔松开抓在岩壁上的爪子,径直跌落,把原本趴在下方的一片怪物全都砸落到水里,攻击频率瞬时减缓。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秦光霁乘机扎进水里,拼尽自己最后一点力气,奋力游向远方。 怪物的迟钝转瞬即逝,不过几秒,他们就彻底脱离了这奇异的状态,再度变得凶恶。 然而,他们的目标已然远去,就连气味也被流水冲淡,再无法追踪。 水面上,只有一个牛皮封面静静漂浮着,水底下,一个已经报废的录音道具沉入白骨缝隙,渐渐消失不见。 怪物们发出懊恼吼叫,很快,失去了目标的他们便三两离去。 不久后,这片并不稳固的水岸边,只剩下了一只怪物仍蹲坐在旁。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她敲击着岩壁,像是在像某人传递信号。 末了,她抬起头,看向水流源头。 她的眼睛里,似有水光一闪而过。 ———————————— 两分钟前,距离水流源头不远处。 “停一下。”越关山突然停止划船,轻敲船身道。 “怎么了?”于倩不解,“这里离源头还有一段路呢。” 越关山没有过多解释:“等秦光霁。” 于倩的神色从疑惑变成了理解,但在眉眼间透露出一点不便言说的迟疑。 “他……”她欲言又止。 “他能到这里。”越关山斩钉截铁道。 “我相信他。” …… 秦光霁一刻都不敢耽搁。 大脑越发混沌,只剩下一个被强行印刻在脑海中的念头驱使着他不断向前:“找到他们!” 状态栏里,精神值不断下跌,比小孩子的尖叫还刺耳的警报声一刻不停地在耳边叫嚣,却也令他清醒片刻。 象征着增益buff的倒计时数字越来越小,只剩下不到一分钟。 他紧咬牙关,再次提速,手臂上的伤口被水泡发,狰狞的血肉外翻,不断吐露新的血液,令秦光霁的手脚愈加麻木冰凉。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心急如焚,但人体的机能总是有限的,不论如何焦急,也无法冲破界限。 终于,在增益buff还有十秒,精神值剩余不到15%的时刻,他看见了曙光。 是探照灯明亮的白光。 他浮出水面,奋力挥手:“我来了。” 啪—— 增益buff失效。 秦光霁浑身瞬时脱力,紧绷的肌肉彻底松懈,沉入水底。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第036章银都怪物18 再次醒来,是五分钟之后。 明亮的阳光透过头顶的小洞钻入幽深暗河,为地下水脉留下一点属于地上生命的暖意。 秦光霁的眼皮抖动几下,慢慢睁开了眼。 但是,与其说是清醒,倒不如说,是他的灵魂被外力强行从混沌深处拽了出来,□□却完全没能跟上节奏,简称:瘫了。 秦光霁尽力瞪大眼睛,尽力调动全身力气,但却如何都无法抬起自己哪怕一根手指头。 秦光霁:?发生什么事了? “不许乱动。”越关山的脸从视野的角落里冒出来,眉头紧皱,似是责怪,似是担忧。 秦光霁:“姐,我动不了……” “啊?”越关山居然愣了一下,偏过头去喊了个人来:“他说自己动不了!” “嗯?”温星火探出脑袋,轻拍秦光霁的肩膀,“你真瘫了?” 于倩也挤了过来,表情复杂:“啧,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中招……” 秦光霁:……你们这是什么反应? “劳驾,”他唯一能动的脸部肌肉无奈地往下耷拉,从喉头滚出几个字来,“帮我打开一下系统面板。” …… 面板的白屏在面前展开,秦光霁定睛一看,险些被状态栏那一堆负面状态吓死。 【生命值:189/387黄色,危险状态 精神值:25/105红色,极危状态 身体素质:128晕眩状态下减半 增益状态:1持续补血每5秒提升10点生命值,剩余时间1:08 2持续兴奋每10秒提升5点精神值,剩余时间0:20 负面状态:1晕眩精神值高于红线后自动解除 2瘫痪道具副作用,剩余持续时间06:23 3虚弱道具副作用,剩余持续时间12:46 4感染当前阶段:初期,44:57后进入下一阶段 5流血生命值持续降低,感染状态消失后自动解除 6大脑异化精神值持续降低,感染状态消失后自动解除】 秦光霁:……我大抵是个废人了。 “哎,醒醒,”越关山拍了拍他的脸,把秦光霁从生无可恋的放空状态里拉回来,“我们用道具把你叫起来不是让你等死的。” 团队信息里只能看到队友的基础信息,却没办法看见对方的具体buff列表,因而三人在把秦光霁捞上来之后只给秦光霁拉高了生命值和精神值,之后再用道具唤醒了他,剩下的就只能靠秦光霁自己判断解决了。 第76章 秦光霁呆呆地转眼珠子,眼睛里没什么光亮:“我知道。” 他回答地有气无力:“我只是有点……怀疑人生。”谁能想到,唤醒道具0.15%的瘫痪概率还能让他碰上啊!这比抽卡吃满大保底还难受好吗! 万幸系统面板还有眼动追踪点击这么个功能,秦光霁崩溃归崩溃,倒也没耽搁他的大脑加紧思考解决方案和在商城里寻找有用的道具。 两分钟后,他的确找到了合适的道具:【万用烦恼消除仪:没有脑子就没有烦恼!消除自身最多3个debuff,每增加一个多扣除10%精神值,精神值低于红线时不可使用。】、【脑白金:过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______。使用后立即增加10%精神值。】 很好,这两个道具叠加起来,可以完美解决他目前的困境。 就是这个价格…… 把他俩腰子都卖了也未必买得起。 秦光霁吐血。穷鬼没人权啊!天杀的!谁允许你们这么定价的?我要报警把你们都抓起来! “选好道具了?”越关山敲敲秦光霁。 秦光霁无精打采:“嗯。” “多少钱?”越关山挑眉,把旁边两个人喊过来,“来众筹了。” 秦光霁欲言又止:“一万四……” 旁边的温星火和于倩明显松了口气,越关山的脸色也变好了许多。 秦光霁:?难道只有我是穷鬼吗? “呼——”于倩抹了把自己脑门子虚乌有的冷汗,对秦光霁摊开手,“道具名字给我,我包了。” 秦光霁:!!!您就是我失散多年的义母吗! …… 三分钟后,难熬的瘫痪状态终于过去了。 “奶妈技能拥有者购买恢复类道具有折扣,”温星火把他赞助的三瓶脑白金和于倩买下的一个烦恼消除仪递给秦光霁,解释道,“九折。” 秦光霁不大好意思地接过,对两人道了声谢,刚想用掉,眼角余光无意扫过黑暗,却忽地眉毛一挑:“出来。” 耳旁低鸣如同无数呓语,一股脑如洪水般钻入耳道,几乎要将脆弱的鼓膜撑破,蛮横地冲垮神经,直入大脑。 秦光霁浑身颤抖,内心有一个念头在此时骤然出现,瞬间占据了他的大半意识——跟随它! 秦光霁蜷曲身子,指甲狠狠掐进手掌,企图用疼痛遏制心中诡异的渴望。 他艰难地伸出手,颤抖的指尖勉强勾住恢复道具,用残存的意识迅速使用脑白金,把自己的精神值拉到水平线以上。 呓语登时减弱,他深吸一口气,顾不得擦干额头密密麻麻的汗水,径直伸长手臂,拦住下意识想向黑暗中的身影发出攻击的越关山和于倩:“它没有恶意。” 几秒的沉默后,细微的水波荡漾开来,渐而越来越明显,水声随即响起,一个银灰身影缓缓从黑暗中爬了出来。 细长瘦削的躯体、覆盖着岩石粉末的皮肤、尖锐的指甲、暗红的眼睛——俨然是一只怪物! 探照灯的白光生硬刺眼,对方却没有半点犹豫,任由玩家把光打在它身上,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它。 越关山盯着它手臂上的纹身思索片刻,眼神微动,确定道:“我之前在矿洞里见过你。” 怪物明显一怔,那双蒙着灰的眼睛里闪过一瞬的清明,随后,重重点头。 于倩诧异:“它居然还拥有理智?” 三人一齐看向秦光霁——显然,这只怪物是跟着他来的,他一定知道什么内情。 怪物越是靠近,秦光霁的反应就越大,他不断地深呼吸,让自己尽力维持冷静,用不停抖动的手指打开了烦恼消除仪。该死的,这价值八千的破仪器居然还要手动开机调频才能用! 他顶着三人加一怪物的注视,慌忙勾了自己三个最要命的debuff准备消除。 然而—— 【使用失败】 【使用失败】 【使用失败】 秦光霁:rnm,退钱! 无奈,他只能暂时放下这不靠谱的东西,顶着嘀嘀嘀一直在掉的精神值,争分夺秒地向三人解释怪物的身份:“记得老头之前提到过变成怪物的玩家吗?就是她。” “姐。”秦光霁拼命忍住晕眩感,叫住越关山,勉强伸出手,手指在左手无名指上绕了一圈,意有所指。 越关山动作顿了顿,神情陡然变得复杂。 “我明白了。”她对秦光霁重重点头,随后直起身子,把探照灯从怪物身上挪开了。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这条地下河中唯一一处外界阳光能够透进来的河段,怪物们长期生活在黑暗中,不会轻易接近这里,因而相对安全。 但相对应的,这样的环境也拦住了他们面前的这只特殊的怪物。 越关山对她仍有忌惮,虽然消除了一些敌意,但也没有放松警惕。她滑动了两下船桨,把小船转了个方向,让秦光霁稍微远离了些怪物。 怪物倒也识趣,知道自己还没有得到他们的信任,便乖乖待在墙上,不再靠近。 呓语稍稍减弱,秦光霁眉头放松了些,微微勾起嘴角。 虚弱状态还没过去,他终于撑不住了,浑身陡然松懈,骨头被抽走了一样软绵绵地跌在地上,只有手指勾着坑爹的烦恼消除仪,不死心地继续研究。 【使用失败】 【使用失败】 【使用失败】 又是接连失败了三次,等到第七次尝试,耳边才终于响起了使用成功的提示音。 第77章 两个debuff消失,身上的重担登时减轻不少,秦光霁叹了口气,慢慢抬起头,脸上表情是说不清的麻木无语。 “爹的……”他暗骂一句,“早说这状态是消不掉的啊!” 他盯着负面状态里红彤彤的【异化暂停,剩余时间59:56】,再看看一下子又跌落回红线以下的精神值,长叹一声。 他被这个坑爹仪器整整多诓走了一倍的精神值,才把异化暂停在了初级阶段。 秦光霁不得不再次下单了一瓶脑白金,看着自己的精神值慢慢悠悠地爬到黄线,他的心都在滴血。 两千积分!整整两千积分一瓶啊! 他算是知道梁飞声当时为什么不自救了——要不是有温星火和于倩赞助,外加他还勉强有点存款。他秦光霁也得在这里栽个跟头。 不过,除却心痛骤然缩水的钱包,秦光霁的心里还是有些庆幸的——比起所有人都被怪物伤到,一起折在这矿洞里,牺牲他一个倒也不算太坏。 只是这话不能让越关山听到,秦光霁暗暗想道,要不然,她肯定会怪自己又鲁莽了。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鲁莽啊。”越关山的声音冷不丁响起,秦光霁打了个激灵,原本还在胡思乱想到处乱飘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对方身上。 不是,我姐怎么听得到心声啊??她也没发动技能啊! “对不住,”越关山指了指暗处的怪物,对秦光霁抱歉道,“本来只想读一下那边那位的心,但忘了增益道具时间还没过,技能不小心开大了点,意外把你的心声读到了。” 秦光霁嘴角抽搐两下,弱弱道:“没、没事儿……”幸亏他没想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等等——”秦光霁后知后觉地捕捉到了越关山话里的信息,目光转向怪物那边,迟疑道,“她……她还有心声?” 越关山垂下眼眸,重重点头:“她叫陈婧涵。” “三年前,她和未婚夫一起进入了游戏。” “他们都被永远留在了副本里。” 第037章银都怪物19 秦光霁抬起头,静静地看着黑暗中的陈婧涵。她的身体已经和其余怪物无异,浑身覆盖着厚厚的银灰色粉末,只有左边手臂处格外薄些,从下边透出一个陈年纹身的痕迹。 她感受到秦光霁的注视,用自己暗红蒙尘的眼睛回应着他,仿佛有两滴经年的血落在她的眼眶里,带着道不尽的悲切。 “她……她还说了什么?”秦光霁的语气有些犹豫了,他不知道这样的读心对于现在的陈婧涵而言,算不算是一种二次伤害。 “她说——”越关山转头,认真看着秦光霁,“谢谢你。” “是你的敲击声唤醒了她。”越关山说罢,曲起手指,轻轻在船沿敲击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被困在矿难的夹缝中时,矿工们是这样敲的;被系统传送到矿洞中时,秦光霁是这样敲的;三年前独自落难被怪物所伤时,陈婧涵也是这样敲的。 这是最简单的求救信号,代表着:“s”、“o”、“s”。 这是属于人类的智慧,也是在这片永恒黑暗中,唤醒神智的唯一密码。 早在进入矿洞伊始,秦光霁就已误打误撞地找到了它。 “果然是你啊。”秦光霁释然一笑,曾经的画面在眼中一一闪过。 在洞中回应他的敲击、在水塘边刻意露出纹身提示、在他们离开矿洞时扔下戒指、在秦光霁难以逃脱时刻意绊住其余怪物的攻击……每一个节点,都有她的身影。 她做了整整三年的怪物,浑浑噩噩,不通前尘,不知明日。她藏匿在幽暗之中,依靠着本性而活,却从未清醒一天。 而现在,她是陈婧涵。哪怕面目全非,哪怕永世困囿,她也清楚地知道——她曾是人,是拥有名字,拥有神智的人类。 秦光霁调出背包面板,指尖落在那枚银色戒指上,想要把它取出,物归原主。 【物品已绑定,无法取出】 秦光霁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陈婧涵看出了秦光霁的想法,借越关山之口道:“不用拿了,我早就不是人类了,也自然不需要再戴着代表往事的戒指。” 她的眼中划过彻骨的痛楚,随即加快语速:“越是深入,保持理智就越难,我不能再往前了。” “在一切的源头,还有一个人在等着你们。” “找到他!” 话音未落,秦光霁的耳畔突然传来极其尖锐的耳鸣声,紧接着便是交叠成堆的呓语接连不断的涌入脆弱的耳膜,交织成一段段频率诡异的旋律,蛮横地秦光霁的思绪。 再一抬头,不远处的陈婧涵已经张开了她骇人的手爪,紧紧抓住了她向前伸长的另一只手臂。 她整个人呈现出极其纠结而扭曲的形态,半边身子拼命向前,半边身体竭力扼制。 “吼——”她第一次发出属于怪物的吼叫,面目狰狞,眼中不再清明。 越关山面色一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被迫收回了自己的读心技能,转而眼神一凛,翻手将探照灯的光直接打在陈婧涵的脸上。 明亮的光芒直射,陈婧涵没再显露出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只是愤愤地用暗红眼睛瞪了他们一眼,随后缓缓转身,一点点向暗处挪移,阴冷目光却仍旧留在秦光霁的身上。 秦光霁的心中陡然升起一种强烈的渴望,不由自主地想要追上前去,跟随她——是异化状态带来的趋同性。 第78章 他紧咬牙关,用昏沉的意志艰难挡住内心翻滚的欲.望。刺痛从舌尖传来,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仿佛根根银针扎进血脉,继而钻入大脑,用残忍而直接的方式强行唤回他的意识。 “走。”他从牙缝里吐出一个字眼,五官因着内心的抵抗而变得扭曲起来,偶然露出的唇齿间已被鲜血浸染,如油画般的面孔也挡不住直冲天灵的戾气。 精神值再次下跌,顾不得耳畔的警报声和源源不断的晕眩,秦光霁死死抓住船桨,以最快的速度向反方向划走。 …… 秦光霁尽力地放空自己,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支撑着他机械的动作。 不知划了多久,周围的空气又变冷了几分,秦光霁才终于从那种恐怖的精神召唤中脱身出来。 “终于结束了……”他轻叹一声,慢慢松开自己的手,手心已然被汗水浸透,几道掐痕格外显眼。 越关山递给他一个持续恢复精神值的道具,担忧询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还好吗?” 秦光霁浑身都被冷汗浸湿,闻言也只是轻轻摇头:“我没事,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怪物的确是群居的,但从在笔记本中找到的线索来看,矿工们是在最后一天才出现了跟随同类的情况,而先前在和梁飞声相处的过程中也并没有出现过任何异常。 照理来说,初级的异化状态应当不会有这么严重的趋同反应。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陈婧涵,还是他自己? 以及……还有一个疑惑始终没有解开:在陈婧涵的记忆里,她从未到过水潭之下。那么,那块堵住泉水的铁板,究竟是谁放的? 秦光霁的眸色融入黑暗,看不清究竟。 ———————————— 这条水道并没有多少分叉,于倩用了个技能增幅道具,轻松判断出了上游源头的方向。 一路无言,唯有水声格外清晰。 越是往上,水道就越是狭窄,如果在这种地方遇到大群怪物,他们恐怕会遭遇比先前还要棘手的情况。 但不知是否因为幸运,直到眼前出现大片黑色浅滩,他们也只遇到过零星的几只怪物,四人轻松就解决了。 水路已经浅到小船无法通过,几人便准备下船踩水通过。 “等一等——”刚一踏上黑乎乎的河床,于倩便表情一变,拦住了想从船上下来的秦光霁和温星火。 “吼……” “吼——” 夹杂着怪物吼叫的风声适时传入耳中,众人皆是警惕起来,攥紧了自己的武器,预备着和怪物打一场遭遇战。 但当探照灯渐渐下移,照清眼前岩壁上的景象,远处的怪物似乎也变得没那么紧要了。 …… 噔噔咚! 墙上,仿佛有无数个人影晃荡,伴着风左摇右摇。它们被一些钉子牢牢地固定在上面,仿佛基督教中的某些刑法,扑面而来的尽数是死亡的气息。 “这是……”越关山眯起眼睛,仔细分辨墙上的东西,“皮革吗?” “是。”于倩的语气格外沉重。 她闭上眼,像是做了些心里建设,才慢慢开口:“而且,这是人皮。” 此话一出,几人皆是蓦然怔住。 秦光霁站在小船上,再次细细打量面前这个并不算大的洞窟。 它总体呈椭圆形,其中一个尖头连接狭窄地下河道,另一面则是一个呼呼地往里灌进风的矮小通道口,水流也是从那里流出来的。 与其说是洞窟,倒不如说只是在普通水道的两侧稍微拓宽了些,形成了这个相对宽敞一些的空间。 而在这个洞道的两侧墙面上,挂满了一张张类似人形的皮革。 它们应当已经经历了相当一段时间的干燥,表面彻底脱水变黑往里蜷曲,干硬地像是挂在暗房里的牛肉干。 皮革的数量相当可观,从洞窟的底端一直到天花板,密密麻麻的两面墙几乎被挂满了,令秦光霁不禁想到了小时候见过的中老年女装店,也是这样大剌剌地把衣服挂在上面。 只不过,人家卖的是衣服,这里卖的——是人命。 众人一时没有再靠近,只用探照灯警惕观察周围,防止有怪物突然出现。 “这么多人皮——”温星火的声音带着点细微的颤动,“就是老人之前说过的,六十年前矿难发生后失踪的矿工们吗?” 秦光霁走下小船,提着探照灯,一步步靠近人皮墙面,面色未改:“我觉得不像。” 越是走近,那些人皮的独特纹理就越是清晰。秦光霁甚至能够看清其中一张皮上一道长长的清晰的痕迹,比周围的皮肤要浅些,看上去像是被某种锐器砍中后重新愈合而长出的增生新皮。 “还记得星河姐找到的线索吗?”秦光霁道,“老头一家不是原住民,他们是七十年前才搬到这里来的。” “而根据老头提供的线索和牛皮本支线里看到的场景,是六十年前的那场矿难后,怪物才开始频繁出现在地表。” “但——”秦光霁话锋一转,眼眸在灯光照耀下闪烁一瞬,显得格外明亮,“那群怪物吃人的时候根本不会把人皮扒掉,甚至偶尔还会留下较为完整的遗骸让人找到安葬。” “吃人的矿工怪物,和扒人皮的怪物,不是同一群。” 温星火闻言,回忆片刻,登时彻悟:“日记的最后,成为怪物的矿工找到了很多同类!” 第79章 矿工被困在洞中,因人相食而变成怪物,但他们的规模远谈不上一句“好多”,更不会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就迅速聚集。他们遇到的,只能是更早就存在于洞中的怪物。 似有若无的阴风悄悄拂过后脖颈,温星火不由地缩起脖子,汗毛竖立:“怪物……居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在地底生活了那么久!” 七十年前,当地上的矿工们为了高额薪水而冒险进入矿坑时,他们是否知道,可能就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生存着一群极其可怖的怪物? “这么一来,”越关山忽地开口,“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在矿产即将衰竭的时候,本地的矿产公司还会开出高价,吸引外地矿工举家搬到这里来了。” 她仰头看人皮墙面,纯黑眼眸幽暗:“那些世代生活在这里的人,不可能对怪物一无所知。” “他们一直用无辜之人的命,投喂这座吃人的银矿。” “他们究竟瞒了多久?” “怪物的历史又能够追溯到多久之前?”越关山的声音越来越低。 秦光霁声音沉沉,嘴角忽地讽刺地勾起:“或许这些人皮里,还有他们的某代太爷爷呢。” …… 洞中的气味并不好闻,尤其是当一阵阵风从对面的洞口吹过来的时候,裹挟着丝丝水腥气和腐败味,使人胃中翻滚。 不过,经历过巨人观洗礼的秦光霁对气味的阈值早已拔高到了一定程度,这种等级的味道还不足以让他破防。 他毫无畏色,大胆地伸出手,轻轻触碰漆黑人皮。 “叮,支线任务已开启:【过去的过去】,是否选择进入?” “温馨提示:该任务将导致精神值和生命值下降。” 果然。 秦光霁的脸上划过了然,缩回手,转身问队友们:“一起进去吗?” 第038章银都怪物20 这一次进入回忆的世界,体感明显要比上一次舒适得多——至少,不是四个人挤在一个笔记本里了。 他们有单间了! 虽然……这个单间怎么看都很诡异。 秦光霁稍稍打量四周环境,发现他们是在一个矿道里,十好几个矿工在其中高举镐子挥洒汗水,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气声在狭窄的洞道中格外明显,几乎能汇聚成一场大合唱。 而秦光霁自己所在的位置—— 秦光霁细细思索片刻,判断他应该是附身在了某个矿工的胸口。有浓密胸毛的那种。 视野的一半被若隐若现的胸毛遮盖,像是在眼前蒙了一层孔洞细密的黑丝袜,毫无狂徒抢银行的气势,却有失败后满头大汉的狼狈。 唯一的好处是,他这次似乎没有嗅觉,至少不会像上次那样,被狐臭熏晕过去。 “大家……”秦光霁艰难从胸毛中探出视线,尝试呼唤同伴,“还好吗?” “不太好。”温星火的声音从左边传来,瓮声瓮气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一样。 于倩和越关山的声音倒是通透,只是秦光霁听着,总觉得他们所在的地方和自己不大一样。 他看向温星火的方向,视线最终落在其中一个矿工身上——温星火应该就附身在那人身上。 只不过……秦光霁上下打量那位因为出了太多汗而干脆脱光衣服的矿工,目光略过他光溜溜的身体,最后……停在了他的大裤衩上。 两秒后,温星火的脸在裤衩上幽幽显现。 秦光霁:?!!! 温星火:…… 秦光霁:想笑,但不敢。 温星火:…… 秦光霁忍住自己要上翘的嘴角,努力装作淡定的样子,慢慢挪开了视线。 温星火:……你演的真的很烂。 照着这个方法,秦光霁很快找到了另两个队友。好嘛,原来他这个附身在人家胸口的其实是最正常的那个。越关山和于倩附身在同一个人身上,只是一个在后脖颈,一个在小腿,视角也因此受限,只能看到天花板或者地板。 秦光霁:“那星火哥岂不是……” 温星火:“你闭嘴。” 其余三人的视角都各有残缺,只有秦光霁这里的最为清楚,因而短暂的插科打诨后,秦光霁自觉担任了转播的职务。 “注意看,矿难发生了。” “注意看,一群矿工被困住了。” “注意看,他们打起来了。”秦光霁的声音毫无波澜。不是他太冷漠,只是面前的剧情正在以三倍速快进,让秦光霁根本看不清究竟。 而且,从目前他能掌握的信息来看,这副场景和之前笔记本中的世界几乎别无二致。 想要看到真正的线索,还需要耐心等待。 秦光霁用着矿工胸口的视角,静静看着一群只穿着裤衩子的矿工因为被困而开始暴.动,抄着一堆看上去非常简陋的工具就开始暴揍其中唯二穿着衣服的男人。 渐渐的,他们的动作缓缓放慢,从三倍速到两倍速,最后终于变成了正常的速度。 秦光霁的眼神变得正经了起来,他睁大眼睛,开始正式观察这些矿工。 和先前那场矿难不同,这一次,矿工们被困的位置其实相当宽敞,坍塌发生在距离他们还有一百多米的地方,并且并没有人员伤亡。 但是,相比起之前那次,这里的矿工看上去要暴躁得多,也瘦弱得多。 他们个个面颊凹陷、皮肤黝黑,浑身上下几乎见不到一点赘肉,能清晰地看到两肋的骨头。他们手里拿的工具也和之前的有很大不同,明显要更原始、更粗糙些,秦光霁只在博物馆里见到过这些东西。 第80章 这次的时间节点是什么时候?秦光霁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老人时他告诉玩家的讯息:这片银矿是在大约两百年前被发现的。 两百年前,十九世纪……秦光霁努力回忆着自己曾经在书本上看到过的知识。 工业革命后,社会对矿产的需求急速膨胀,大批矿藏在那时被开发,但与此同时,开发的机械设备和对采矿工人的安全保障却没有任何进步,恶劣的环境和粗陋的条件令矿工们的工作变得非常危险。 这就是这场矿难发生后矿工们如此暴躁的原因吗?秦光霁心想,和六十年前不同,这时的矿工们生活艰辛,资本家根本不会顾虑他们的死活,更不会耗费人力物力下去营救他们。 他们的生活没有希望。 在矿难发生伊始,他们就知道,自己活不下来了,所以,他们才会像这样放肆地宣泄自己的情绪。 秦光霁盯着那两个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人,仔细辨别他们的外貌,发现他们其实和其他矿工长得很不一样。 银都波拉尔,听上去明显是个外国地名,再结合地上村庄中村民们的棕黄色皮肤和高寒干燥的环境,基本可以判定,这里属于南美洲。 但这个被打的两个人,都是白种人,而且人高马大,壮得像头牛,浑身拾掇得也很体面,和这群光着身子,汗水和灰尘在身上搅和成泥的矿工格格不入。 他们是谁?工头?还是资本家? 他们又是为什么会和矿工一起被困在这里的呢? 秦光霁存着疑惑,继续观察。 那两个白人狼狈地倒在地上,虽然身强体健,但也躲不过一众人的群殴,只能一边拼命闪躲,一边嘴里哇啦哇啦地说着什么。 秦光霁仔细辨别了一下,虽然没听懂,但能听出他们说的应该是欧洲的某种语言。 但就在他开始认真倾听的下一秒,白人的语言忽然转化成了极其标准的中文,并且带着上个世纪译制腔的味道。 “哦,不,求求你们了,请不要再打了!” “我的上帝啊!我愿意把什么都给你们,请你们放过我吧!” “我们只是小人物而已,求你们不要这样残忍!” 秦光霁:……虽然我知道这时候不该笑的,但是你们这游戏的翻译做得真的好生硬哦…… 不必用道德来谴责内心,很快,秦光霁就笑不出来了。 矿工们并非只是想打一顿两人出个气——他们是真的要打死人! 眼看着那两个人七窍流血,进气没有出气多,秦光霁原本滋着的大牙立马收了回去,嘴角轰然下坠,神情陡然变得复杂。 他忘了一件事,两百年前的底层人民,是不能用今天的道德水平来衡量的。 六十年前的矿难,被困在夹缝中的矿工们坚持了足足五天才开始食用同类的尸体。但两百年前,空气充足、甚至还随身带着干粮的矿工们,却可以为了宣泄自己的情绪而轻易地打死两个人。 哪怕他们之间曾经有什么深仇大恨,在这种时候,不论怎么想都是努力找到出去的方法最重要。这样残忍的殴打,只会消耗体力和氧气而已。 在两个白人越发低微的呼救和惨叫声中,秦光霁听清了矿工们的斥骂: “打死他们!” “呸!” “走狗!” “之前那么神气,想不到还有这么一天吧!” “活该被打死!” “去死吧死白猪!” “要是我们能出去,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我们在底下卖命,你们在上面吃香喝辣,凭什么!” 狠毒的咒骂不绝于耳,秦光霁不由地皱眉,尽力从里面分辨出有用的信息。 首先,这两个白人的身份应该并不太高,应当只是偶尔下来巡视的工作人员,只是运气不好,被困在了这里。其次,矿工们对白人的怨恨溢于言表,应该是由于资本的压榨,导致他们恨上了所有白人,并在此时把情绪彻底发泄了出来。 秦光霁思索着,心里一团乱麻。 从眼前的场景来看,自然是矿工们不对,他们不该对这两个白人这么残忍。但如果放到大环境里,矿工们又做错了什么呢?他们凭什么要为了那样微薄的薪水而甘愿被压榨,甚至搭上自己的命呢? 这完全是一笔糊涂账。 “别想这些了,”越关山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我们的目的不是判断谁对谁错,而是搞清楚这个世界究竟想要让我们看到什么。” 叮! 越关山的话像是在秦光霁的脑子里点亮了一盏明灯,把他从一团乱麻里清楚剥离出来。 对啊,他没事想这些做什么。事情早已发生,再去追究或是谴责都是无用。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成为讲述者,将这些被尘封的往事重新带回阳光之下。 就在秦光霁愣神的功夫,两个白人已经差不多死透了。 他们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像一团抹布一样被丢弃在一旁,浑身上下都是密密麻麻的伤口,有的是用铁镐砸出来的开放伤,但更多的还是来自各种拳打脚踢,一片片青紫映在皮肤上,就好像是一句句咒骂印刻在上面一样,显得格外骇人 他们是被活生生打死的。 秦光霁甚至不敢想象他们死时遭遇了多大的痛苦。 肮脏的地面上,两具赤条条的尸体歪七扭八地躺着,仍有不解气的矿工上去踢两脚,但或是因为死人踢着没有反应,没有泄愤的快感,他们渐渐地都停了下来。 第81章 秦光霁的目光扫过这群矿工,突然觉得他们和矿难发生前不大一样了——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尘一样。 他只看了一眼,便匆匆挪开了视线。 画面渐渐暗了下去,仿佛电影的终幕。 秦光霁顿住了。 在昏暗之中,他瞥到了一条伤疤。 和现实世界里,他看见的那张人皮几乎一模一样。 第039章银都怪物21 “叮~传送即将开启~” 秦光霁甩甩脑袋,眼前缓慢聚焦,满墙的人皮和他打了个照面。 秦光霁:hello? “怎么回事?”于倩感觉有些不对劲,“为什么突然弹出来了?结束了吗?” 温星火的脸色在探照灯下显得更加难看,但还是尽力投入思考:“难道这个支线任务还需要我们自己推理才能继续?” 秦光霁打开任务面板,主线任务那一栏仍然只有75%的进度,支线任务则是停留在了50%的位置。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秦光霁耸耸肩。 秦光霁的异化暂停还剩45分钟,四人探查了一翻周围的环境,确定没有危险,那个通向前方的小洞也完全无法容纳人或者怪物通过后,决定暂时留在这里,分析整理现在已经获得的线索 于倩率先提出了自己的推断:“在回忆画面的最后,视角定格在了那两个白人的尸体上。再结合我们看到的这些人皮——” 她眼神一凝,提高了声音:“是不是可以判断,那两个白人的皮最后被矿工们扒下来挂着这里了?” 她环视周遭,越说越觉得毛骨悚然说:“这里有这么多的人皮,难道说——全都是被那群怪物拖到这里来的受害者?” “嗯……”秦光霁颔首,目光却始终飘忽不定,“很合理的猜测。” “但是——”越关山神色冷澈,一针见血,“任务进度条没有任何变化。” 于倩皱眉:“怎么会这样……”她苦恼地捏着下巴,目光左右晃荡,心思浮躁。 “我有个大胆的猜测。”秦光霁抚摸着人皮上那条伤疤,声音不大,但在洞中格外清晰。 “如果说……这些皮不属于人类呢?”他放下手,人皮自行垂落,扇起一股带着腥味的微风。 “什么意思?”于倩没懂,确定道,“我的鉴定不会出错的,这的确是人皮。” “不,”越关山摇摇头,代替秦光霁说了下去,“他的意思是——这些皮的主人在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变成怪物了。” 秦光霁对越关山俏皮地眨了眨眼,竖起大拇指——就算没有用技能,他姐也总能第一时间get到他的意思 “叮,支线任务进度:75%。” 秦光霁摊开双手,随意勾起嘴角:“看来,是我猜对了。” 温星火把目光投在人皮上,沉思几秒,随后恍然大悟:“啊,原来是这样。” “不是,”于倩目瞪口呆,“你们等一下!” 她连连摆手,示意自己没跟上他们三个的节奏,眼神带上点慌乱和迷惘:“这些是怪物的皮?怎么会这样?” 他们三个怎么会反应这么快?怎么这就想明白了?到底谁才是老玩家啊! 于倩突然觉得自己曾引以为傲的那点小聪明被面前这三人彻底碾压了,眼里全是茫然和呆滞。 她啪嗒啪嗒地踩着和脚脖子齐平的水,顺着水流的方向走到秦光霁身旁,在秦光霁的蜜汁目光下凑近那些老旧的皮革,仔细观察,想要找到些线索。 “等等,”片刻后,于倩像是发现了什么,话语陡然一滞,转而变得惊恐,“这些皮……” 她深吸一口气:“这些皮的比例不对!” 她情绪有些激动,已经完全抛下了先前对完整人皮的恐惧,直接伸手拽住其中一张人皮的腿,把它拉起来,上下比划着:“从这条残缺的腿部皮肤来看,它的长度已经超过了正常人的腿身比,和上方的躯干完全不成比例。” “就算是超模,也不可能拥有这种夸张的比例,所以,这些皮只能属于发生异变之后四肢拉长的怪物。”于倩越说越肯定,话里带着怎么没有早点看出来的懊恼。 其实,这些人皮并不全都是完整的,有许多都缺胳膊少腿,或者是破破烂烂,很难找出一张完美的,想要从这些歪瓜裂枣里找出规律来并不容易。而于倩又对自己的鉴定技能非常自信,得出这是人皮的结论之后便自然而然地往正常人类方面思考,却忽略了一点——怪物,也曾经是人类。 “可是——”为了弥补自己之前过分依赖技能导致的思维误区,于倩加倍努力地思考,转而发现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怪物会把自己同类的皮扒下来挂在这里?” “唔,好问题。”秦光霁一边专心盯着不停灌进前方小洞里的水流,一边心不在焉道。 “这应该就是支线任务剩下25%的内容了吧。”秦光霁低头看着涨到小腿的水面,语调散漫。 他歪了下脑袋,对着旁边的越关山和温星火努努嘴:“姐,星火哥,你们有什么头绪吗?” 越关山浅笑:“其实你早就想明白了吧,还问我做什么。” 秦光霁摊开手,满脸无辜:“总不能都是我来推进度吧,那等副本结算的时候,大家的分数得相差多大呀。” 他夸张地叹了口气:“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端水大师罢了。” 第82章 就在这俩人侃大山的功夫里,温星火倒还真的有了想法。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在水面上轻轻打转,低声道:“如果说,这些皮其实不是被扒下来,而是自己脱落的呢?” 秦光霁眼前一亮,手臂伸向前方做出请的姿势:“接着往下说。” 温星火站起来,擦掉手上的水珠,镇定道:“还记得之前那个巨人观吗?” 于倩的脸登时就变成了菜色:“记得。”她怎么会忘呢,猜拳输给了秦光霁之后,可是她亲自放火把捡到的巨人观碎片烧掉的啊! 温星火接着往下说:“当时我们都被巨人观的爆炸吓到,没有多思考就撤离了。但现在回想起来,其实那具尸体上有很大的疑点。” 温星火问于倩:“你和秦光霁一起收拾尸体碎片的时候,捡到的生物组织都是什么样子的?” 于倩仔细回忆了一下:“是……” 她一下子跳了起来:“我捡完一堆皮肤碎片加一个头骨之后就提示可以提交任务了!” “bingo!”秦光霁打了个响指,声音比流水还要清脆。 “所以,其实答案很早就已经被摆在我们面前了。”越关山最后盖章定论。 “怪物常年生活在洞穴里,体内的菌群不同导致他被冲上地表之后飞速腐化,形成了巨人观。” “但是,不管腐化如何快速,他们的骨架都不会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被细菌消化得无影无踪。” “因此,只有一种可能——他们的骨架会在死后自行溶解。” 温星火指了指他们脚下的流水:“这些地下水里,溶解了他们除皮肤和头骨之外的其他身体组织。” “叮,支线任务进度:95%。” “叮,主线任务进度:75%。” 提示音回荡在耳边,秦光霁微微皱眉:“居然还有5%没完成吗……” 他抬起头,仰望环顾周围数不清的人皮。 它们被牢牢地钉在岩壁上,纵然下方水流淙淙,偶有阴风吹过,它们也岿然不动,没有半点摇摇欲坠的模样。 秦光霁又凑近了些,视线落在那些黑色的钉子上。 是金属的质感。而且,上面的黑色可以用指甲刮出来,这应该是氧化之后的颜色。 秦光霁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这座山的特性——银矿。 银钉被钉在每张人皮的胸口处,位置各不相同,但大多都偏向左胸。 像是……心脏的位置。 仿佛宗教中的某种刑罚。 秦光霁伸手捏住银钉,另一手召唤出工兵铲,想要拔出银钉。 但银钉牢牢卡在岩缝里,丝毫没有松动。 秦光霁当即放弃,转而拿出了打火机。 “你想烧了它们?”越关山在后方叫住了他。 “是。”秦光霁打开了打火机盖子,红色火苗在幽暗的空间中不断跳动,显出不属于这片地底空间的活泼。 “最好不要。”越关山虽然嘴上阻拦,但并没有动手阻止,只是理性分析道:“这里的空气并不充沛,且洞穴里流通不畅,我们也很难保证这些人皮燃烧起来之后不会产生什么有害气体,导致我们自己无法呼吸。” “姐,你说的很有道理。”秦光霁一笑:“如果是在进支线之前,我一定会听你的。” 越关山难得有些诧异,一双纯黑的眼睛睁大了些,倒有些像温星河那双滚圆的杏眼。 “你的意思是……”她的声音带着犹豫,但很快便转成了彻底的明澈。 她眉眼一弯,因瞳仁占比较大而显得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下方流水,显得更加神秘。 “水在倒流。”她言语简短而精确,一语道明其中关窍。 她对秦光霁微微点头,两人的眼神交流一瞬,像是明光在洞中绽放。 “而且——”秦光霁单手叉腰,补充道,“水越来越大了。” 从一开始无法没过鞋面,到离开回忆后没过脚脖子,再到现在,已经到了小腿中部。 他们每推进一步,水面就上涨一分。 他们的感知被洞中的某些东西弱化了,直到此刻,才幡然醒悟。 无边的水,从远处狭窄河道逆流而上,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召唤,争先恐后地向源头涌去。 …… 呼啦—— 火舌喷涌,灼热的火焰飞速吞噬层层叠叠的人皮,滚滚浓烟升起,令人渐渐看不清周遭景象。 第一张人皮坠入水中,化作一滩黑水,很快消融于清澈。 水流变缓了。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不断有人皮坠落,银制的钉子兀自留在岩壁上,露出千疮百孔的罪恶。 水流变小了。 水流飞速消退,像是攀流而上的鱼儿终于失去逆流的勇气,纷纷坠落,顺着它原本的方向流向远方。 眼前的黑烟越来越浓,呼吸却并未因此而受阻,甚至,没有半点面对燃烧的浓烟时该有的生理反应。 当最后一张人皮融化,当火焰缓缓熄灭,烟雾散去。 面前的一切,与从前无半点不同。 冷风吹过,人皮摇晃,水波荡漾。 “叮,支线任务已完成。” “天真的水哟,带走我的灵魂……” “热烈的海哟,融化我的一切……” 第040章银都怪物22 “我们……回到现实世界了?”于倩看着满墙完好无损的人皮,惊讶道。 第83章 大家都是聪明人,事到如今,就算之前没搞清楚状况,现在听到任务完成的提示音,看到原封不动的人皮墙,也该明白发生了什么——在离开回忆的世界之后,提示音只说正在传送,却并没有说过,传送的终点就是现实世界。 而那其中曾经被大脑,或是某些未成文的规则所忽略的不同寻常的景象:倒流的水、随着任务进度一起上涨的水流、格外小的上游洞穴、不会干扰呼吸的浓烟,都在暗示一件事情——这里并非真实的世界。 “那究竟是什么地方?”温星火问道。 “谁知道呢,”秦光霁摊手,“回忆、幻境、扭曲空间……有太多的可能了。” “不过,不管是什么东西,”秦光霁轻哼一声,“出去的办法也都差不多。” 他再次抚摸人皮,触感并无不同,但却带着先前未曾有过的阴冷感,像是附骨之疽从深处蔓延而上,顺着血脉钻入灵魂,令人胆寒。 “呵。”秦光霁松开手指,再一翻手,小巧的打火机已经卡在了两根手指之间,盖子一下一下地开合,发出清脆声响。他随意地把玩着打火机,斜眼看着那些人皮,目光中带着点清浅笑意。 他把打火机往上一抛,再轻松接住,打火机自动被收入背包,伴着秦光霁含笑的声音:“毁掉唯一不变的东西,自然就能出来了。” “这还多亏了你姐给我的灵感。”秦光霁对温星火道。 “啊?”温星火疑惑。 倒是越关山先想起来了:“之前在洞里,星河烧过一只怪物。” “没错!”秦光霁点头肯定道,“之前星河姐烧怪物的时候,怪物的皮肤很快被燃烧殆尽,最后和骨架一起融化成了一滩黑水。” “那时候我就在想,为什么怪物没有留下任何残骸?” 秦光霁一拍手:“现在,一切都有了解释。” “而且,那具尸体也告诉了我们另一个至关重要的点——”秦光霁的神色难掩得意。 只是,他刚想继续说下去,声音却被一阵轰隆声彻底掩盖。 前方黝黑洞口处,原本悬于上方,堵塞了来路的巨石轰然坠落,激起一阵亮白水花,惹得周遭洞道振荡,令人难以稳住身形。 堪堪没过鞋底的水面剧烈荡漾,波纹一圈一圈地涌上鞋面,不停地拍打着两旁的石壁,发出响亮的哗啦声。 震动并未持续很久,不过几秒之后,一切便已散去大半,只剩下仍在荡漾的水波昭彰曾经有过的坠落。 粉尘纷纷扬扬汇入水中,石块很快被水流溶解,将清澈的水染成了浑浊的白色。 众人这才发现,在这岩石表面的灰黑之下,内里其实全然是和怪物身上相同的银灰——这就是怪物赖以生存的保护壳的来源。 秦光霁并不清楚这种物质的成分,但这个色泽,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这座山中盛产的矿物:银。 哪怕已成为怪物,以银为生的人们也从未摆脱过自己的宿命。 岩石消失,堵塞不再,当众人将灯光照向前方洞道时,他们却都愣住了。 原因无它:当探照灯的白光向前伸展,一簇簇更加苍白的光亮通过反射照进了众人的眼睛。 “好多头骨……”于倩的轻声嗟叹随水流逝去,但眼前场景带来的震撼却仍旧留存在四人的脑中。 层层叠叠的森冷头骨曝露在众人面前,像是一座座由骨殖堆砌而成的矮塔,又像是一颗颗爬满骨色地衣的灌木。它们并不高大,却在这个面积不大的空间中挤挤挨挨地存在着,几乎看不清究竟,只能从每颗头骨的缝隙中看到之后更多相似的骨白。 它们仿佛从地狱深处而来,数不清的空洞眼窝中泛着阴寒幽暗的幽光,望不尽的下颌骨隐约咔哒作响,清澈流水从其中溢出,就好像是它们的泪、它们的血。 独属于死亡的寒冷气息径直扑来,与冰凉的水一起交织出地底深处的罪恶之歌,令所见之人胆寒,不敢再靠近一步。 不过,秦光霁可不是一般人。 他踩着胶鞋,一步步镇定向前。 头骨反射出的光斑驳地照在他的身上,映出秦光霁浓墨重彩的小半张脸庞,像是一幅由某位极擅哥特风的画师精心绘制而成的大作。 行至原本巨石存在的地方,水流已然恢复原本的明澈,将秦光霁与那些头骨一起清清楚楚的倒映出来,在细微的波光中,秦光霁的脸色微变。 “大家,”秦光霁声音不大,却是格外的沉着,“我想,我们很快就能找到最后的答案了。” …… 四道灯光齐齐聚焦于前方地面,灯光所照之处,无数头骨层叠的缝隙之外,是一只已经死去的怪物。 一时沉默。 这只怪物蜷缩在头骨堆中,被无数个相似却并不相同的头骨包围着,就连身下的小小空间也没有放过。 头骨在它的身边围成一堵高墙,隔绝了外界的声响,仿佛是它将这里仅有的东西当成了自己的棺椁,为自己打造了一处静谧的永眠之地。 怪物的样貌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看上去比那些活着的要壮硕一些,就好像是一个装了些水的气球,将它薄薄的皮肤撑起了些,显得不再那样可怖,倒是……有些像人。 “这就是……陈婧涵要让我们找到的人吗?”秦光霁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这里的痕迹很新鲜,”于倩低声道,“应该不会超过两天。” 第84章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早来一些,或许还能和他对话。 可惜,世事难料。 “它很不一样。”秦光霁的目光落在怪物手中紧紧环抱着的东西上,语气不由自主地变得轻缓,像是担心惊到骨棺中人。 秦光霁轻轻地走上前去,将靠近他们这边的头骨一一拿下,轻柔地放置在一旁,渐渐露出棺中怪物的全貌。 它的怀里,是一片厚厚的、完全没有被水流沾湿的石板。 究竟是什么东西,让它哪怕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也要如此保护? 秦光霁用上自己平生最好的耐性,比当初在实验室中培育幼苗还要仔细百倍的精神,一点一点地将石板从它的怀中拿出。 怪物的身躯僵硬如石,丝毫不知自己失去了什么,仍旧保持着生前的姿势,一派安然。 秦光霁小心翼翼地后退,对着怪物微微鞠躬,随后,将石板平放于灯光下。 石板正面,也就是贴近怪物的那一面上刻着一幅图案,是一群人围在一起,对着中央一团模糊的东西跪拜。 像是一场祭祀。 “这是……”温星火目光微动,猜测道,“是这只怪物记录下来的画面。” “看来,读懂了这幅图,也就能明白这一切的真相了。”秦光霁叉腰。 …… “首先,”秦光霁坐在小船边上,手里拿着块小白板,用笔指着上边的简笔图案,“这座矿山的历史可以划分成两个阶段。” “关于六十年前的第二段历史已经非常清晰,是被矿难困在地下的矿工们因为同类相食而变成怪物的故事。” “我们现在要探索的就是变成怪物这一现象产生的原因……” 秦光霁在前边神采飞扬地讲着,画面一下子从洞穴探险变成了小葵花课堂,再阴冷的场景也没法继续保持严肃。 “你们的背包是百宝箱吗?”于倩忍不住问提供白板的温星火。为什么出来做任务会带上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温星火温和一笑:“有备无患嘛。” “咳咳,”秦光霁敲敲白板,“下面的同学别开小差。” 于倩&温星火:“好的秦老师。” 秦光霁满意点头,继续讲课:“第一个阶段,从两百年前开始,山中富含的银矿被勘探发现,资本大肆入驻,压榨当地原住民,开始毫无节制地开采银矿。” “这也就是我们在支线的回忆中看到的,”越关山点头,补充道,“矿工们会打死那两个白人的原因。” “但是,我们其实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秦光霁目光灼灼。 “为什么要让我们用那样奇怪的视角看到那些画面?” 于倩举手:“难道不是因为我们是以这些人皮为媒介进入的支线剧情吗?” “这的确是一个原因,”越关山道,“但如果只是因为人皮一点,还是无法解释固定视角的问题。” “大家看这里。”秦光霁用笔圈出了白板上其中一个小人。石板毕竟是重要道具,秦光霁不敢在上边随意写画,所以就把上面的图案简略地画到了白板上。 三人的目光落在画圈的位置,是一个跪姿的小人,平板一样的背上有两条看上去和划痕差不多的线条。 “类似的线条还有这些——”秦光霁一一圈了出来。 “起先我以为,这只是些无意间磕碰的痕迹。”秦光霁笔尖顿挫。 “直到我发现——”他再次动笔,用短线将所有的圆圈连接起来,“这些线条,是恰好可以拼合起来的。” “这是一幅祭祀图,”越关山已然明白了秦光霁的意思,她轻轻摩挲下巴,目光落在白板的中心,“既然是祭祀,就一定会有祭品。” “他们的祭品,是自己的皮肉。” 主线任务进度:80%。 第041章银都怪物23 “让我们回到两百年前,那个幽暗的矿洞中。”秦光霁的声音低沉,带着些许的神秘。 “两个白人死后,愤怒的矿工们终于恢复了理智,开始思考,开始自救。” “他们最终想到了一种办法——”秦光霁停顿了一下,再次举起那块黑灰色的石板。 “祭祀。” “他们各自从身上取下了一块皮肤,有的是前胸,有的是后背,有的是小腿,有的是脖颈,有的是……”秦光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下移,随后轻咳一声,跳过这段剧情。 “这或许是流传在原住民中的一种秘术,他们将皮肤供奉在圆台上,虔诚地祭拜。” “随后,他们分吃了那两具白人的尸体。” “同类相食,是这场祭祀的最后一步。” “从那以后,他们就不再是人类了。” “一种新的物种悄然诞生在祭祀和诅咒中,两百年间,他们游荡在幽深的地下,用被赋予的利爪和大力挖出了无数的通道,成为了这片矿山之下恐怖的幽灵。” “祭祀一直没有结束,因为每当有怪物死去,他们的同类就会将皮囊悬挂在此。当再次有人被困在矿洞中时,就会在不知情时走上前辈的老路。” “时间推移,来到距今六十年前。随着矿藏逐渐被开发殆尽,山体结构更加不稳,又有大型的矿难发生,困住了一群大多来自外地的矿工。” “他们在生存的压迫下食用了尸体,误打误撞地和前辈相遇,两代怪物合二为一,最终打通了连接外界的通道,令怪物的阴影笼罩在银都上方。” 第85章 “至于这两百年来被怪物吃掉的人,他们会将骨架丢弃在河道里,头骨则一起摆放在这片地底的陵墓中。不甘的灵魂化作地下水,透过鲜血和伤口,钻入每一个误入此地的伤者体内。” 至此,横贯在这座大山两百年之久的谜团被曝露在阳光之下,怪物的前因后果终于有了完整的解释。 这是一场延续了两百年之久的盛大祭祀。 怪物、村民、资本家、矿工、乃至每一个来到此地的探险着和玩家,都是其中的一环。 主线进度:90%。 伴着进度条缓缓向前延伸,秦光霁的讲述告一段落。他双手环胸,虽然讲完了自己能推理出的一切,却总还觉得有哪里不对。 “那块铁板。”越关山沉默几秒,提出了自己的疑虑:“故事从始至终都没有提到过那条连通外界的通道和那块被人为搬运到水底的铁板。” 秦光霁心中的一点迷雾登时被拂开,他接着向下分析:“从笔记本的记述来看,六十年前,这里已经有了地下水,也就是说,我们之前看到的河床白骨在那时候就存在了。” 他眼珠子左右转了转,声音变得迟缓了些:“也就是说……那块铁板存在的年头一定不止六十年。很有可能……是两百年前那批矿工做的。” “可是——”秦光霁啧了一声。 “可是,如果两百年前的怪物就已经挖到了地面,为什么地上的村庄中从来没有人提起过这段往事?”温星火问道。 “答案只有一个——”秦光霁再次抬头,目光明澈,“并不是地上的居民深入洞穴,冒着生命危险留下的那块铁板。” “而是……”他的视线向前延伸,落到那具安详的怪物尸体上,“怪物中的一员,违逆了自己的本性,为曾经的同类留下了生命的保障。” 秦光霁继续讲述他猜想中的往事,带着叹惋:“随着时间的推移,地下水越来越多,渐渐汇聚到成了如今的那片水潭。怪物身上的粉末导致它们无法在水中久待,也自然无法像我们一样潜入水中搬开铁板,所以只能暂时被困在地下,像鼹鼠一样凿开无数个通道,渴望能再次到达地表。” 秦光霁放下石板,抬起手臂,缓缓指向死去不久的怪物:“他,就是当年那个违背本性的人。” “叮,”提示音响起,“当前主线探索进度:99%,请玩家前往任务npc处提交任务。” 众人皆是神色一喜。 但下一秒,属于怪物的吼叫在岩洞中反复回荡,清晰地钻进四人的耳中,仿佛他们就在身边。 怪物追上来了! 而他们,已到达最初的源头,无路可逃。 …… “跑!”秦光霁当机立断,从喉咙里吐出一个字来,一下把白板和笔丢回给温星火,拔腿就往头骨洞窟里跑。 “哎,那儿是死路啊!”于倩心里着急地像是个无头苍蝇,迷惘地跟着其他人一起跑,却完全不明白情况。 后方的吼声越来越大,伴着指甲抓在岩壁上的刺耳声音,怪物已经近在咫尺。 当! 秦光霁拿出了自己的工兵铲,扭头对三人道:“什么工具都好,往下挖!” 情势紧急,大家不敢有一丝犹豫,各自拿出最趁手的工具,和秦光霁一起向下开凿。 一股股岩石碎屑融入水流,洞窟中的水面已是浑浊不堪。 在四人的暴力破坏下,不一会儿,便有清晰的松动声响起。 四人抓紧时间,继续用力—— 哗啦!! 岩板、粉末、头骨、流水,以及四位玩家,都在同一刻骤然下坠,落向未知的地方——他们彻底打通了上下两层洞窟。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四人纷纷入水,很快再次浮起,看清了眼前景象:是当初那个巨大的洞穴厅。 “噫,好!”秦光霁抬头看看天花板上那个大破洞,再低头看看不远处水下那个大漩涡,心中不由一喜,赞叹自己的聪明才智。 早在到达人皮墙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片洞道里有风,而且,是从看似密闭的头颅洞窟吹向地下河道的风。 如果那真的是条死路,那么风是从哪儿来的?总不可能真是灵魂的阴风吧。 所以,结论显而易见——那看似完全密封的洞窟,实际上拥有被隐藏的通路。 山穷水尽处,方有柳暗花明。 头顶有怪物的吼叫回荡,当抬起头,能清晰地看到无数颗如镶嵌在岩壁上的红石般的眼睛,带着近乎要滴出血来的愤恨。 但他们不敢跳下。这片含着灵魂的水,是故人的坟墓,也可以是他们的。 他们只能用着自己畸形的躯体,牢牢地扒在岩壁上,却不曾再前进一步。 巨大的洞窟中,怪物的呼唤频率此起彼伏,是上方的怪物用独属于他们的沟通方式召唤同类。 没过多久,窸窸窣窣的移动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不知有多少怪物倾巢而动,奔他们而来,却望洋兴叹。 秦光霁却不关心这些。 他浮在水上,目光却是落在水下——随他们一起落下,沉入水中的石板上。 他的眸色暗沉,其间情绪复杂,看不清究竟。 他分明记得,那块石板早就被他收进系统背包里了,为什么……还会出现在水下? 石板的黑灰表面渐渐在水中融化,晕染出小小一片灰□□水,又很快被流动的漩涡卷走,重新变得清澈。 第86章 石板上的刻画变得不再清晰,像是水流用它无形的手将来自外界的痕迹轻轻抹去,只留下最初的模样。 石板触底,与下方的白骨相碰,在流水,又或是其余的外力作用下悄然翻滚一圈,将它的另一面展露在秦光霁面前。 秦光霁彻底呆住了。 他瞳孔收缩,浑身登时冒出冷汗,呓语再次降临,像是一根根尖刺直直钻进他的耳膜,令他痛苦,令他挣扎,令他神智渐趋模糊。 他勉力抵抗着疼痛,指尖紧紧嵌进掌心,但眼前的一切却仍旧在变得灰暗,仿佛只消在近一步,就可以彻底夺走他的意识。 异化暂停快要到期了。 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一不做二不休,他径直拿出小刀,在手臂上干脆利落地深划几道。来自□□的疼痛蛮狠地覆盖了精神的痛苦,强行将他的意识拉回体内。 他睁开眼,终于看清了石板上的东西。 石板的背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几行不知语种的象形文字,被系统自动转化成了中文: [美丽的神山哎,请你带我回家] [宽容的神山呀,请你放他远走] [神圣的山哟,救赎我的罪恶] [天真的水哟,带走我的灵魂] [热烈的海哟,融化我的一切] 是那首童谣! 但为什么会出现童谣? 童谣究竟代表着什么? 忽然,像是有一点光芒跃入眼中,秦光霁奋力地追逐着那点明光,但它却仿佛游鱼,如何都无法切实地落入手掌,只留下寥寥的线索,将他牢牢地悬在危楼之上。 “秦光霁!醒醒!”一阵呼喊将他从思索的海洋中拉起,秦光霁骤然回神,眼前恰好划过一道白光,没入他鲜血直流的手臂,将伤口彻底治愈。 紧接着,一股拉力传来,秦光霁猝不及防,跟着拉住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臂的温星火一起向漩涡游去。 短短几秒,甚至不够秦光霁拨开那团迷雾的第一层浅薄面纱,可周遭的景象却已斗转星移。 周围的怪物越聚越多,秦光霁看到手臂上有纹身的陈婧涵也混迹在其中,却已看不出她与其余怪物的区别。 水中的漩涡逐渐变小,下方的通道口像一个黑洞一样将水底的一切吞噬,那些大块的骨头渐渐堵塞洞口,很快就从原本的两米宽变成了如今的只能容纳一人通行——如果再不加紧速度,通道就要关闭了,他们也将彻底无法逃脱。 耳畔响起系统刺耳的提示音,是他的精神值正因为感染状态而飞速降低,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起来。 越关山看出了他的虚弱,主动从温星火的手中接过秦光霁,领着他准备入水。 在进入漩涡的前一刻,秦光霁猛然睁眼! “带上尸体!” 他的呼喊淹没在水中。 第042章银都怪物24 “叮~正在传送~” 当属于地表的血色夕阳打在脸上时,成功逃生的三人脸上皆露出喜色。 除了……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秦光霁。 他颤颤悠悠地抬起手,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脑。。白。。金。。。” ———————————— “啊,我复活了!”秦光霁坐在老人小屋的木板床上振臂高呼,虽然面色仍旧不大好看,但精神尚可。 越关山抱臂站在他旁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悠着点吧你,要是下次还这么莽,指不定就栽沟里去了。” 秦光霁挠挠后脑勺,也知道越关山说的是大实话,老老实实道歉:“对不起,姐,这次的确是我莽撞了。” 越关山无奈点头,明白再追究也是无用,勉强接受了秦光霁不太诚心的歉意。 “呀,”温星河推门进来,见秦光霁满血复活,还有些惊讶,“你好得这么快!” 秦光霁的神色难掩得意:“幸亏我当初留了一个烦恼消除仪的空额,要不然还真得再大出血一次。”一想起系统商城里那些坑爹商品的坑爹价格,秦光霁的穷鬼心就在隐隐颤抖——他一个刚进游戏的新手是真的买不起啊! 当初进入游戏的时候,系统只说了玩家平均脱离游戏的时长是八年,但这个数据可是没包括死亡玩家的。 据论坛上某个高楼统计,新人玩家在三个副本内的死亡概率为:50%。而其中很大一部分的死亡在老玩家看来都是可以靠烧积分购买商城中的道具避免的。 新人真正的困境就在于:没钱。 该死,穷鬼不管到哪儿都活不下去啊! 秦光霁腹诽几句,不住地庆幸自己的机制,在第一次使用烦恼消除仪的时候只勾选了无法用其他办法连锁消除的流血一项,顶着半残的状态倒还真的成功杀出重围,顺利地过关回到了地面上。 “对了,”秦光霁扭头问温星河,“老头怎么样了?” 温星河没看他,随口答道:“好着呢,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能恢复了。” 温星河脸上带笑:“等我们向他提交了任务,就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好耶!” “欸?”温星河的欢呼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面上有点呆,疑惑地看两人,“你们为什么不高兴?” 随即,她想起了什么,收起了自己的笑容,声音也压低了些:“梁飞声的事情……是没成功吗?” 秦光霁神色变得有些落寞,双拳攥起,牙齿咬住下嘴唇,虽然心里很是不甘,却还是不得不点头。 第87章 只差一步,他就能找到终结的办法了。可是……那该死的异化状态,完全凝滞了他的思考和行动,令他彻底无能为力。 “大概只能赌一把了……”秦光霁闷声道。 赌梁飞声的异化没有那么迅速,赌提交任务后系统仍旧判定他是个玩家而非怪物,赌……他自己的命。 秦光霁不喜欢这种悬而未决、把一切交由所谓命运的事情。但,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 他终究还是没能做到。或许,是他太好高骛远了吧。 “你说的办法,”沉默中,越关山忽然开口,看向精神变得萎靡的秦光霁,“是什么?” 秦光霁仍旧沉浸在失落中,不经大脑思考回答道:“如果能有那只老怪物的尸体,或许还能有试一试的机会。” 他叹了口气:“可惜,那时候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捞他了。” “必须要是整具尸体?”越关山继续追问,“单有一个头骨可行吗?” 越关山这句话的信息量实在太大,秦光霁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起来,他猛地从床上跳起来,激动地话都说不完整:“姐姐姐姐姐,你,你……” 越关山先是抬手把他按回了床上,随后另一只手掌一翻,一个灰白色的球状物出现在她的掌心。 是一个崭新的头骨! 旁边的温星河已经被惊呆了,嘴巴张得老大,结结巴巴地问道:“这、这难道就是你们说的那只怪物的头骨?”她已经从温星火的口中得知了他们这次探索的全部经过,自然也明白在那样的情况下把从高处坠落后散了架的老怪物头骨带回来有多难。 当时,因为他们破坏了洞窟的结构,所有的头骨和那具老怪物的尸体都一起掉进了水里。头骨没什么大事,只是沉进了水底,但那具脆弱的怪物尸体就不一样了。经历了两天的溶解之后,它体内几乎已经完全液化,只剩下一张皮兜着。被那么一摔,表皮在张力的作用下破裂,就像是破了馅的汤包一样,里面的液体和剩下的骨头残渣都一起散开来,混在淤泥堆里很难分辨,也根本无法找齐。 越关山点头:“我听到了秦光霁的声音,但那时候我们已经进入了漩涡,没有时间再打捞尸体,只能把离我最近的头骨捞回来放在背包里。”她说的轻描淡写,但谁都明白,在那样激烈的漩涡中,移动一分都是极度困难,遑论从淤泥里精准地拿走一个滑不溜秋的头盖骨。 温星河一拍大腿,声音越发倾佩:“不愧是关山姐啊!” 越关山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她脸上浮现微红,不大自在地摆手:“别这么叫我,你还比我大两个月呢。” “欸,是嘛。”温星河有点惊奇,“完全看不出欸。” 她笑得明媚:“那我应该叫妹妹了。” “关山妹妹~”温星河的嗓音夹得仿佛能拉丝。 “咦惹……”秦光霁听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一阵恶寒直窜头顶。 “打扰了,你们继续,我这就走。”他麻溜地往门外跑去。 “站住,”越关山哭笑不得地叫住他,“别忘了正事。” 她手里还托着那个头骨,姿势比餐厅里端盘子的服务员还要端正,没有半点摇晃偏移。 “来说说,你的计划是什么?”越关山问道。 秦光霁靠在门边上,眼睛盯着那个头骨两个黑洞一样的骷髅,啧了一声,忽然开口:“姐,你有看见那首童谣吗?” “答案,就藏在那首童谣里。” ———————————— 夜晚,村外灯火暗淡。从地底涌起的淤泥完全覆盖了原本的水塘,令其成为一个略向上凸出的圆台,和那副石板画中的祭坛极其相像。 只不过,两百年前的祭祀中,祭品是矿工们的血肉,如今的这一场祭祀,却只有一个头骨被安放在硕大的圆台中央。 秦光霁举着火把,站在最前面,再次与头骨的眼眶对望。在某一时刻里,他仿佛看到了其中有光在闪烁。就像是真的有灵魂存在。 但下一刻,当他定睛再看,却发现那不过是一点反光罢了。 秦光霁不再看它,只是走上前去,轻轻地,点燃了它。 人类的骨头本是不可燃的,但在此刻,火舌贪婪地卷噬着,在空气稀薄的高原上仍旧燃烧地如此剧烈,很快便蔓延到了下方的圆台上,仿佛为它镀上了一层炽热的裙边,染红了半边暗色的山林。 头骨燃烧的时间并不算长,很快便化作黑水融进了淤泥之中,但火焰却经久不散,哔啵作响之间,照亮了前方每个人的神色。 五个玩家、刚刚恢复的老人,还有……不知还算不算人类的梁飞声。 早在老人刚刚苏醒的时候,几人就已经将所有的见闻告知了他,提交了这次副本的基础任务。 当提示音响起,主线任务的进度条缓缓向前一格,翠绿色的100%亮起的那一刻,天空中出现了一个隐蔽的漩涡。它漂浮在云间,看似触不可及,但其实只需要玩家的一个念头,他们就能立刻开启传送,脱出这个名为【银都怪物】的关卡。 但,谁也没有就此离开。只因为——他们要赌一场可能,赌一次消弭悬于这片银都上空数百年的阴霾的机会。 不为关闭副本的额外积分,也不为救某个具体的人,只为了生活在这片天空下、这座神山旁的每一个人。 在许多玩家眼中,他们只是npc,是可以随意对待的存在。但事实上,他们是人,他们有欢笑,有爱恨,他们会为了一担水而冒着生命危险翻山越岭,也会为了保护守林员老人而操着农具和玩家拼命。 第88章 他们是一群挣扎在生存恐惧中的普通人。 …… “关山,”温星河站在后边,偏过头问越关山,“道理我都懂,但为什么最后的祭祀要用火?” 不论是那首童谣,还是玩家们的自身经历,怪物都与水息息相关。洞穴里有地下河流,头骨会流出代表灵魂的水,怪物死后也会液化,童谣中更是多次提到“水”、“海”这些字眼。 可为什么……最后却是要用火来烧? 越关山的眼中清晰地倒映着火焰,将她纯黑的眼睛染成了火热的颜色,令她的面孔不再冰冷。 “因为——”越关山低声回答道,“这是人类与怪物最根本的区别。” “火对人类的文明如此重要,它带领人类离开了茹毛饮血的时代,开启了文明的发展,从此,人类与野兽便有了巨大的区别。” “人类变成怪物,是异变,也是一种退化。这代表着,它们从此重新回归野兽,不再拥有属于人类的情感和神智。” “记得那首童谣吗?” [神圣的山哟,宽恕我的罪恶] “他们犯下罪恶,祈求神山宽恕。” “那么,神山又做了些什么?” [天真的水哟,带走我的灵魂] “他们祈求水来带走他们的灵魂。” “但最终,他们的灵魂仍旧被困囿在地底深处。” “这或许,就是神山的惩罚。” [热烈的海哟,融化我的一切] “能融化他们的一切的,除了水,还有火。” “那其中唱的,所谓的‘热烈的海’,真的是指现实的海洋吗?” “童谣的最后一句,是期盼,是解脱,也是救赎。” 第043章银都怪物完 “这个副本中混杂了太多的要素——怪物、矿工、人皮、吃人、压榨、灾难、歌谣、祭祀……” “我们一路探索,一路溯源,正是为了拨开外层的重重包裹,找寻到这片土地上最根本、最原始的念。” “这里的历史并不只有两段,在银都闻名于世之前,属于这座山的故事就已开始。” “流传已久的童谣、需要献祭血肉的诡异祭祀、象征灵魂的水流,都是那段遥远往事的印证。” 秦光霁的声音伴着毕毕剥剥的火花,显得神秘。 …… 火焰仍在燃烧,秦光霁却是倏然愣住。 他手持火把,目光从火焰中悄然挪移,落入旁边某处杂乱土坡。 恍惚间,他仿佛又一次听到了那些呓语。 但,怎么会呢?秦光霁微微蹙眉,他的异化暂停分明还没有失效! 秦光霁略略整顿心绪,令自己的神识稳定下来,闭上眼睛静静聆听。 他听见声音渐而放大,很快变得清晰,他听见那呓语仿佛从前方静谧山林中传出,带着来自远古的沉重。 他终于听清了那些声音——它们在吟唱,它们在呼喊,它们在……哀求。 火焰的光亮透过薄薄的眼皮,在秦光霁的视网膜上打出一片模糊的形容,它们伴着声音不断扩大,仿佛落入水中的一滴黑墨,终而占据了整片视野。 秦光霁看到了一副画面。 是山,是水,是茂密的森林,是勤劳的朴素的人。 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对那座庇佑他们、为他们提供衣食的山充满敬畏,每年都要用血肉举办祭祀,反哺神山。 出于对神山的尊敬,他们会将尸骨葬于环绕神山的河流,期盼神山守护他们的灵魂。 这样的日子延续了许久,人们繁衍生息,族群逐渐扩大。 直到后来,有外来者闯入了这片净土。 远道而来的文明以摧枯拉朽的速度将此地的原住民同化,或许是因为人类骨子里的贪婪,或许是因为所谓的文明开化带来的盲目勇气,他们对神山的敬意一天比一天淡薄。 很快,祭祀、水葬、外来者、原住民,这些本该清晰刻印在心中的词汇,都渐次消弭,只留下一首广为传唱的童谣为人所记。 当满山的绿意变作枯黄,当人类的足迹深入地底,当岩层中的矿藏变作金币在手中哗啦作响…… 神山,发怒了。 大火,从地脉深处燃起,蔓延到地表,蔓延到山巅,甚至蔓延到每个并不无辜者的屋舍。 那场无法扑灭的火烧尽了一切、融化了一切、吞噬了一切。房屋、田地、草坪、河流,乃至是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灵,无一幸免。 它唯一放过的,是早已深埋于淤泥中的片片白骨。它收容了它们,将它们翻入地底,容纳了它们的灵魂。 这场浩大的复仇之后,神山陷入了沉睡。 往事随火焰消散,所有的见证者都被浩劫湮没,鲜少有人记得这片死地上曾经发生的一切。 直到后来的某一天,被矿难困在地下的矿工们用遥远的祭祀唤醒了它。 神山苏醒了,但令它没想到的是,人类的恶并没有因那场大火而终止,反倒愈演愈烈。 于是,愤怒的山走上了另一条复仇之路。 它第一次回应了祭祀,将对人类的仇恨赋予祭祀者,使他们扭曲、畸形、退化,赐予他们无穷的力量,让他们在幽暗的地底扎根。 这就是怪物的由来。 它来自山林的恨,源于……人类的罪。 脸颊忽地传来一点湿润,秦光霁睁开眼,发现是一滴泪从眼眶中落下。 第89章 那是来自山的情绪。 秦光霁抬起头。 啪嗒…… 是一滴水滴在了他的眼角。 下雨了。 “而现在,这份念终于显露出来了。”秦光霁的轻叹消失在雨里。 …… 大雨淅沥,很快模糊了山影。 火焰终究抵不过水的浇灌,在雨中熄灭,升起股股青烟。 温星火拿出了几把伞分发给其他人,但秦光霁却没有接过。 他就这样站在大雨里,衣衫湿透,发丝湿漉。 由淤泥构建的高台被大雨融化,再次融进水里,重新涌入下方长长甬道。 这是山的泪。 经年之后,它终于原谅了一切。 因为……那位老怪物。 哪怕已身为怪物,他也从未放弃过自己人类的灵魂。 他一生藏匿于无光之地,却始终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他曾经的同类:在怪物环伺中坚持了三十年的守林员、留下尸体供人埋葬的遇难者、同样还留存着理智的陈婧涵,都是他保护的对象。 哪怕终究没能逃过岁月流逝,他也怀抱着带有讯息的石板离去,为后人留下了宝贵的线索。 他用自己的一生证明了——拥有原罪的人类,也有纯粹的善。 这样的善如沙中的钻石般稀少,但狂风卷席之后,流沙尽逝,它也依旧能璀璨如初。 当头骨被火焰融化,属于他的意志终于被山望见。 他在向这座神山诉说他的故事、人类的故事。 这一声呼喊,迟了两百年。 偏执的山,终于被打动了。 …… 耳畔的声音渐渐消失,个人面板上,异化状态被悄然抹去,身后被捆住的梁飞声眼神变得清明。 这场旷日持久的复仇终于落下了帷幕。 几百年来,山积累了太多的仇恨,太多的执拗,而今日,就像是这场大雨,也终究都逝去了。 大雨落了整整一夜,无垠的水从各处汇入矿洞,流入地底的世界,将扭曲的造物彻底抹平。 再也没有怪物了。 …… 第二天清晨,村民们像往常一样走出房门,他们惊喜地发现,不远处的山上出现了一条细小的溪流。 溪流那样小,那样窄,仿佛只要一阵沙尘就能将它掩埋。 但对于久旱的村庄来说,这已是山的恩赐。 迷茫的村民们相互询问,却无人知晓究竟,只有身形佝偻的老人站在好奇的人群之后,默默地吐出一个烟圈。 ———————————— “叮~副本已关闭,正在传送~” 熟悉的旋转过后,六人降落在一片沙土地上。 两个关卡口袋仍旧被放在地上,口子敞开着,露出里边的矿石。 但与先前不同的是,放着银块的那个口袋已经完全失去了光芒,里面的六块银块也变得黯淡。 “老人家,”短暂的错愕后,秦光霁询问前方独自坐在挖矿装置旁的老人,“另一队还没出来吗?” 老人嘴里叼着根烟,没正眼瞧他一下,含含糊糊道:“不知道啊,大概是都死了吧。” 秦光霁:??? 虽然都长着同一张脸,但这个初始地图里的老头明显要比银都关卡里的欠揍一点。 秦光霁深吸一口气,按捺住自己的暴脾气,好声好气问道:“老人家您这是什么意思?” 他点开任务面板,重新变成黄金模样的任务框里,现在的积点显示是【36000/50000】,仍然是代表未完成的灰暗颜色。 秦光霁眼珠子一转,立刻明白了这串数字的意思——代表着通过关卡的玩家人数。 每多一个玩家通关,累计增加6000的点,而如果他们要完成这次副本,除去他们这一队六个人外,就至少还需要有三个通关玩家。 但是……秦光霁看向装着煤矿的那个口袋。口袋仍旧在散发幽光,可是却明显没了鼓鼓囊囊的模样,只有三块煤炭零落地放在里边。 秦光霁眼神微动,下一秒,其中一块煤竟然在他的注视下闪烁两下,随后渐渐消失不见了。 秦光霁呼吸一滞,心间登时涌起一股很不好的预感。 这些矿石的数量难道就是—— “如果另一队通关人数不足会怎么样?”秦光霁疾声问老头,脸上出现焦急神色。 如果他的猜想没错,那么他们如今的处境…… 老头丢掉烟头,在地上碾了两下,懒懒散散道:“那当然就是全死光了咯。” “别担心,”老人似笑非笑,“在这种鬼地方,尸体很快就会化成灰的,用不着我来收尸。” “你!”没等秦光霁开口,一边的温星河立刻沉了脸,攥着拳头就想冲上去揍人。 “别冲动。”越关山及时拉住了她。 温星河眨眨眼,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撇撇嘴,满脸不忿。 越关山走上前,和秦光霁对视一眼,略略点头,随后气对老人点头,温声问道:“老人家,关卡可以二次进入吗?” “如果我们通关煤矿副本,还能得到累计积点吗?”秦光霁紧接着问道,两人的目光中闪烁着明光,在漫天的黄沙中仍旧清晰可见。 老人似是起了兴趣,挑起一边眉毛,轻蔑地笑了一声:“怎么,你们打两份工?” 两人同时回应:“是。” 老人用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两人看了好一会儿,沙尘被微风扬起,四处流窜,偶尔遮盖住不远处那个空荡荡的口袋,若隐若现间,令人不安。 第90章 良久,老人终于有了动作。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微闭,随意地挥了挥手:“行吧,既然你们愿意去送死,我也不拦你们。” “关卡可以二次进入,也可以叠加通关积点。甚至等你们离开副本进行结算的时候,这两个关卡中获得的积分也一点不会少给。”老人慢悠悠地解释道。 “但我要收取代价。”老人的声音粗粝,仿佛老朽的木头被钝锯截断。 “什么代价?”秦光霁眼皮一跳,追问道。 老人冷哼一声:“二次开启关卡的时候,副本内玩家人数不得多余初始人数。” “也就是说——”他扫过众人,“你们只能进去四个人。而留下的这两个,就是我要的东西。” “如果你们四个人没能全部出来,”老人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我要拿走那两个人的灵魂。” “拿走灵魂?”温星河没按捺住自己的惊诧,“拿去做什么?”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她,只是又一次眯起眼睛,随手拍了拍那架老旧的挖矿装置。 “你以为……”他拖长尾音,“这东西是靠什么维持运转的?” 第044章矿井之下1 这场不公平的交易终究还是做成了。毕竟,他们也没得选。 最终,习惯了做孤狼的于倩和还没完全恢复的梁飞声留在了初始地图做人质。 老头把煤矿口袋挂在钩爪上,摇着轮子一番上下后,把重新亮起的口袋丢给了决定进入关卡的四人。 “叮~玩家已选择:煤矿副本~” “副本名称更新:【矿井之下】” …… 再次进入麻袋关卡,秦光霁已经完全适应了传送,甚至还有些享受这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权当坐大摆锤了。 “救我……” “救命——” “救救我!” 一个渺然的声音在传送的漩涡中回荡,不知从何而起,也不知男女老少,只知道那是一声又一声交叠在一起的呼救。 秦光霁的动作停顿下来,神经陡然紧绷。 但是,没等他辨清那声音的由来,传送就结束了,他啪嗒一下脸着地落了下去。 秦光霁砸到了一片软绵绵的东西上。 秦光霁:啥玩意儿? 惨叫声后知后觉地传进耳朵,秦光霁心里一惊,目光下移——他好像,砸到人身上了。 他慌忙爬起来,却是在不经意间又踩到了人家的手,又造成了一波二次伤害。 “抱歉抱歉!”一阵兵荒马乱之后,秦光霁终于站了起来,不好意思地给遇上这无妄之灾的倒霉蛋道歉。 秦光霁记性很好,在初始地图里见过一面,他还记得底下的矮胖青年名叫池建,是上个赛季的玩家,在一群人里存在感很低,长着张看上去脾气还不错的老好人脸。 池建的确十分温和,虽然被秦光霁砸了一通,倒没多追究,还问他有没有伤到。秦光霁心里对他倒是多了点好感。 秦光霁环视四周,发现他们如今正身处于一个灰扑扑的村庄中,他的三个队友们就在不远处,正在与另外两个穿着军大衣的队友谈论着什么,见秦光霁落下来,也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 秦光霁刚想抬手和他们打个招呼,一阵寒风恰到好处地吹来,让秦光霁浑身一哆嗦,不由地缩了缩脖子。 “好冷……”秦光霁嘟囔着。他们是后来被老头塞进关卡的玩家,不会像首次进入的玩家们一样拥有初始身份和装备,只能穿着自己的衣服。秦光霁身上这短袖怎么可能挡得住零下的冷风呢! “穿我这件吧。”池建见状,主动脱下自己的军大衣递给秦光霁。 “谢谢。”秦光霁也没推脱,三两下套上冰冷的军大衣,厚厚的棉絮包裹之下,体温渐渐将寒冷驱散。 秦光霁对池建报以微笑,一边向队友的方向走,一边问道:“你们现在的任务探索到什么程度了?怎么就剩下两个人了?” 等等…… 秦光霁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疑惑,他顿住脚步,目光左右摇摆,随后,缓缓移动,落到池建的温和笑脸上。 这个关卡里只剩下两个玩家了。 秦光霁瞳孔骤然紧缩:但这里……有三个人。 “怎么不走了?”池建仍旧是笑着,这笑容在如今的秦光霁眼中却像是张画皮一样,表面平淡,但隐晦的恶意却是从眯起的眼睛、弯起的嘴角、聚集的肌肉里源源不断地流露,令秦光霁心中警铃大作。 身上的军大衣像是一瞬间被冰水浸透了一样,变得冰冷而沉重,也让人胆寒。 不过…… “哦,没什么。”秦光霁裹紧了大衣,低下头收回目光,淡淡地回了一句,面色如常地往前走。 虽然不知道送这衣服的是鬼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但好歹也能保暖不是?他可不想在冷风里继续穿短袖。 …… 走近些之后,秦光霁看清了其他两个队友的脸。一个正是刚进副本时问过秦光霁话的王学名,另一个则是一直跟在王学名旁边的,看上去是他跟班的眼镜男季和正。 两个人见秦光霁和池建一起走过来,脸上纷纷露出惊恐神情,连连后退,仿佛前边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什么可怕的猛兽一样。 “过来!”秦光霁被一股大力从池建的身边拽走,温星河焦急但压抑的声音紧随其后:“你还记得这关卡里只剩下两个玩家了对吧?” 第91章 温星河不时用眼角余光瞟着仍旧笑眯眯的池建,声音越来越凝重,看秦光霁的眼光也染上了担忧:“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秦光霁淡定点头:“我知道啊,他还挺好的,送我件衣服呢。” 温星河:啊? 温星河本是有些着急慌乱的,但看着秦光霁这满脸淡定仿佛岁月静好的模样,她反倒是有点不确定了:“你……你真的没事?” 秦光霁点头:“当然。” 温星河:? 越关山见温星河有点懵了,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先听他们讲讲这次副本的情况吧。” 说着,她对池建抱歉一笑,把秦光霁拉到两个玩家那边,听他们讲述自己的经历。 …… 正如他们先前知道的那样,进入这个副本的六个玩家如今只剩下了两个存活,就是王学名和季和正。 这个副本的时间流速和上一个不同,玩家们已经足足在里边待了四天了。 其中,两个女玩家死在了他们第一天集体下矿时,是不慎跌落深渊摔死的;另一个玩家死在第二天,是被npc害死的;池建则死在第三天,也就是昨天,是他们第二次下矿时被忽然倒塌的煤堆压死的。 可最诡异的是,这三个玩家死亡的第二天,他们都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其余玩家身边,没有任何伤口,也记得所有的事情,就好像……先前的死亡只是一场梦而已。 他们和仍旧活着的玩家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没有体温。 “难怪军大衣是冷的……”秦光霁嘟囔了一句。 “什么?”王学名惊诧,“你就关心这个?” 秦光霁浅笑:“当然不是。” “我只是在想……”他抬起手轻轻捏住下巴,“这些死亡玩家出现的目的是什么呢?” “他们有干扰你们的探索吗?”秦光霁看向王学名和季和正。 “没有。”王学名和季和正对视一眼,低声回答道,“他们甚至还想跟着我们一起去探索。”但是,又有谁敢和这些非人的东西一起探索呢? “这就不就得了,”秦光霁一拍手,“既然他们什么都没做,那你们为什么要这么怕他们呢?” 他回过头,对池建道:“兄弟,你们其他队友呢?” “哦,他们三个啊!”池建仿佛完全没发现周围的气氛紧张,语气平常。但伴着他的话语,另外两个活人玩家的脸色却是越发难看了。 池建一笑:“你们想见他们吗?我可以带你们去找他们。” 秦光霁眼珠子一转,眸中闪烁着不知究竟的隐蔽光芒,转而挂上状若寻常的微笑。 他正要开口,方才一直沉着脸没说话的季和正就打断了他:“别去。”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对秦光霁道:“你是怎么回事?我们不都说了吗,他早就不是人了,你跟他走,谁知道他会带你去哪儿?” “你们进来难道就是来送死的?”季和正说话很不客气。 “嗯,说的有道理。”秦光霁似乎是听进去了,倒还真没和池建走,只是转而看向越关山:“姐。” 越关山会意,叫住池建:“稍等一下,走之前我还有话想问你。” 池建刚转过头,越关山恰时发动技能,眼睛里出现漩涡,池建立刻愣住了。 下一秒,池建一扫刚才的平和神态,两条粗眉陡然立起,手指毫不客气地戳到越关山眼前,勃然大怒:“你干什么!” 话音未落,他像是发狂了一样,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吼声,张开五指就要往越关山脸上抓。 越关山只冷冷瞥他,泛着寒光的工兵铲倏然出现,毫不手软地拍开池建的手,让他不得不退后两步。 “就算你的单核大脑宕机了,也给我放尊重点。”秦光霁的眼中锋芒乍现。 池建仍未善罢甘休,依旧怒吼着,想再次发起攻击。 “星河,星火,”秦光霁把工兵铲直接掷出,把池建打翻在地,双手插腰,“给我绑了他。” 温家姐弟动作极快,三下五除二就抓住吱哇乱叫的池建,把人捆成了粽子。 “可算是演完了。”秦光霁翻了个白眼,吹了口气,松开工兵铲,双手叉腰。 “不是,等会儿!”两个和秦光霁不熟的玩家完全看呆了,“你这是在干嘛?” “找线索。”秦光霁简短回答他们。 从两个玩家之前讲述的事情经过来看,已死亡的四个玩家除了没有体温外和普通人几乎一模一样,就算问他们话,也根本问不出什么东西来。而如果强制用道具把他们控制起来询问,他们则会开启类似自我防御的状态,直接大脑宕机陷入癫狂状态,更是没有办法找出线索。 因此只能放任他们在外边游荡,好言好语地劝着,像避瘟神一样避着他们。 事情像是彻底没了解决办法。 不过,当他们四个玩家进入之后,转机出现了——越关山。 越关山的读心技能可以瞬间读出对方所想,而且升级之后对npc也可以使用,如此,不管死亡玩家在判定中属于哪个种族都没有关系。 唯一的问题在于,为了防止像上次读银都关卡里的老人一样出现因为好感过低而读心失败的问题,需要尽量地拉高池建对新玩家的好感。 所以,哪怕早就知道池建很有可能不怀好意,秦光霁还是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和他交好,对他展露出信任,甚至还想跟他一起走,为的就是要让池建以最快的速度卸下防备,成功完成这一瞬间的读心,得到这些死亡玩家背后的线索。 第92章 温家姐弟很靠谱,虽然池建不停地挣扎,但他始终没能挣脱束缚,那张亲和力十足的脸如今已变得极度扭曲,目眦尽裂,咬牙切齿,却都只是徒劳。 “吵死了。”温星河还嫌弃他的声音难听,干脆从地上捡起一块破布,揉吧揉吧塞进他嘴里。 “嗯,这下安静了。”温星河满意点头。 秦光霁扯了下嘴角,暗叹温星河的简单粗暴——残暴,但干得漂亮! “怎么样,姐,”秦光霁问越关山,“有发现吗?” 越关山先是低头看了眼池建,随后收回目光,点点头:“有。” “但是……”她话锋一转,看向两个面露焦急的玩家。 “你们似乎没有说实话啊。”她的声音如寒风般,登时凝住了两人的神色。 第045章矿井之下2 “你,你什么意思?”王学名拔高音调,像是要厉声质询,但他的神色却显得有些心虚,甚至不敢直视越关山的眼睛。 “你们很清楚我在说什么。”越关山只是淡然陈述,纯黑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只余下一片冰冷。 “这个关卡,玩家间是没有伤害禁令的,”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十分的肃然,“昨天,矿下,你们的所作所为,全都清晰地刻印在他的记忆里。” 越关山轻笑了一下:“不要以为,他死了,你们做的一切就都能被彻底掩埋了。” “我看到了他的挣扎,他的呼救,还有……他死亡时,你们的脸。” “我,我……”王学名语塞,在越关山尖锐的凝视下渐渐败下阵来,埋下脑袋一言不发,只用余光左右摇晃,不知在看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越关山问道,却并不是看着王学名,而是注视着站在他身后,掩住大半身形的季和正。 季和正向前两步,褪去了怯懦的外表,露出被厚厚的啤酒瓶眼镜片挡住的精明眼睛。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静静站在冷风里,目光凝视着越关山。 “这件事情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出过面。就算你能看到池建的回忆,也只能发现是王学名害的他吧。”季和正说得淡然,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件稀松平常的琐事,而不是轻易地了结一个队友的性命。 “猜的。”越关山挑眉回道,“不过,我的猜测一向很准。” “他的确表现得很强势,看上去像是占据了主导地位。”越关山指着王学名道,“但你们的肢体动作和微表情不会说谎。他每一次出头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看你,这不该是一个高位者的习惯动作。” “他只不过是在用色厉内荏的表象,把你们伪装成平庸而并无威胁的队伍,从而隐藏你们真正的实力罢了。” “说说吧,你们杀人的目的是什么?或者是——你们和谁达成了交易?”越关山双手环胸,目光直刺季和正。 季和正冷哼一声:“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那时候大家处境危险,如果不杀池建,死的就是我们两个。我是为了活下去才不得不杀人的!” “是吗?”越关山只是一笑,嘴角上翘的弧度里看不到一点信任。 她没有再开口,而是停顿了一下—— 伴着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一柄小刀从她的手中飞出,突如其来的袭击被骤然改变方向,最终落在地上,被灰扑扑的沙尘吞噬,随即消散,没有沾染上一片衣角。 紧接着,在对方错愕的一瞬里,一道寒芒划破冰凉空气,径直横到季和正的脖颈处,刀尖抵住他脆弱的喉管。 “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秦光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阴恻恻的,比寒风更加逼人,“这把刀切肉可是很快的,要是我一个不小心,你可就没命了。” 季和正被钳制着,被迫举起双手投降。但哪怕偷袭被轻易挡下,生命被掌握在他人手中,他的态度也还是一如从前:“我说的都是实话,如果把你放在那个场景下,难道你愿意牺牲自己保全其他人?” 王学名却是被这变故吓得白了脸,在旁边惊叫:“你放开他!有什么话好好说!”但他不敢再往前一步,只干巴巴地劝他,隐隐有退缩的意思。 拙劣的伪装不再,两人的真实被彻底曝露,高下立判。 秦光霁斜睨了王学名一眼,嘴角冷冷勾起:“放心,大家毕竟都是队友,我不会轻易杀人。” “但如果你们还不说实话——”秦光霁把刀又逼近了一分,刀尖处沁出几滴血来,格外鲜艳,“我倒是不介意这副本里再多一个死亡玩家。” 季和正终于装不下去了,神色出现一点慌乱的影子,名为平静的面具上出现一条清晰的裂痕。 “不用这么剑拔弩张。”越关山终于开口,声音柔和。 她轻轻拍手,秦光霁犹豫了一秒,稍稍松懈了手臂,让刀刃不再紧贴皮肤,给人留下一点如履薄冰的缓和。 “我给你们三十秒的时间。”越关山道。 “如果你们自己愿意开口,那便皆大欢喜。”她轻松站着,对面两人却已是满头冷汗。唱双簧而已,他们可以,她和秦光霁自然也行。 “但如果要逼我强制读心,”越关山逼近了些,“你们的下场也不会太好。”她的话与动作皆是轻描淡写,在不经意间与秦光霁的动作形成完美的配合。 “计时……开始。” …… “老弟,”温星河一边控制住池建,一边看着那四个人之间的交锋,从一开始就没跟上节奏,现在更是满脸迷茫,“他们在干什么?我怎么什么都没看懂?” 第93章 温星火:“没事儿,不关你的事。乖,玩儿去吧。” 温星河:“哦好的。” …… 三十秒后,越关山再度开口:“想好了吗?” “还有最后五秒钟。”秦光霁缓缓下压刀柄,另一只手臂随之用力,渐渐压迫喉管。 “五、” “四、” “三……” “我说!”季和正扯着嗓子打断秦光霁的倒数。 “我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你先放开我!”季和正高举双手,大声呼喊。 秦光霁和越关山对视一眼,得到对方的肯定后,爽快地收回了小刀。 季和正狼狈瘫倒在地,劫后余生地大口喘气,脸涨得通红。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开口:“我们之前说的大部分都是实话。” “第一天死的两个玩家的确是因为意外,”季和正娓娓道来,终于说出了隐藏在平和假象之下的真实,“但就在他们死后不久,我们就在矿底发现了非常重要的线索,也因此判断出了这个副本中的一部分真相。” 季和正还是有点后怕,险些喘不过气来,他瞥了王学名一眼,示意对方代替他接着往下说:“通过那条线索,我们渐渐摸到了矿工中的一个小团体,并且发现我们最开始需要调查的矿井杀人案就是他们的手笔。” “他们是惯犯,已经游窜了好几个小矿场,他们会以招工的名义招来孤立无援的农民工,把他们拉进矿场做工,然后在下矿的时候趁机下黑手杀人。” “等事故发生以后,他们就会冒充受害者的家属要求矿场老板赔偿。小矿场的管理和安全设施都不完善,为了息事宁人,大部分老板都会选择花钱消灾,他们就是靠这一招挣了好几笔横财。”[1] “第二天,我们把分析出来的真相告诉了投资矿场的老板npc。但没想到,我们其实早就被那一伙矿工盯上了,他们趁着我们暂时分开的时候,突然暴起发难,把另一个队友直接杀了。” “说实话,我不想再提醒第三遍了。”越关山冷淡开口。 季和正叹了口气,纠结一阵子后低声道:“那个队友……是我们故意放出去的饵。” “我们骗他去和那些老矿工交好,说能得到切实的证据最好,如果没办法从他们嘴里套出话来,那我们也会保护他安全离开,不让他受伤害。” “他为了能多挣点积分,就答应了我们,自己跑去和那几个矿工一起下矿找证据,最后死在了矿井下边。” “那几个矿工知道我们和他有点关系,所以主动找到我们,要和我们一起联手去骗保。我们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情,才最终锁定了嫌疑人。” 季和正说到这儿,声音拔高了点:“虽然我们的方法的确不对,但我们也切切实实地对任务进度做出了贡献。如果不是这一招险棋,我们不知道还要在这鬼地方呆多久才能找到矿井杀人案的凶手呢!” “你们应该也能看到任务进度条吧,”季和正眼含期待,“打开看看,那里面的进度几乎全都是我们贡献的。” 秦光霁点开了游戏面板,任务框变成了黑灰色的煤炭形状,里面的任务显示的是:【调查矿井杀人案的真相】 任务框的下方有一条金色的进度条,它正好延伸到50%的位置,像是不论如何也无法被黑灰掩盖的金子,在眼前不断闪烁。 在进入关卡之前,于倩特意耗费积分二次查看了这个关卡的难度。关卡已经进入后半段,难度基本定型,比先前更好鉴定。虽然里面玩家折损率很高,但事实上它的难度并没有【银都怪物】这个关卡高,只在b-和b之间徘徊,所以副本的逻辑和任务架构也会相应减弱,通关并不算难。 但是—— “为什么只有50%?”秦光霁一针见血指出问题所在。如果这个副本任务真的只是要他们调查矿工死亡案,那么既然他们已经找到了凶手,也把这一切告诉了任务提交npc,他们应该能彻底完成基础任务,获得脱离关卡的资格才对。 “这……”季和正迟疑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开始躲闪。 秦光霁眼睛一眯,再次祭出了小刀。 虽然之前划出来的伤口已经愈合大半,但季和正显然对这把刀心有余悸,冷汗又一次从头顶滑落,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是规则限制!” “详细说说。”秦光霁把玩着小刀,没有抬头。 季和正忽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等秦光霁再次抬起眼,手里的刀危险地比划了两下,威胁一通后他才终于继续说出真相:“我们把知道的事情告诉nppc说我们虽然已经发现了那些矿工的罪行,但现在死无对证,我们必须要找到那些失踪的矿工尸体,和他们对簿公堂,让他们彻底认罪才算完成任务。” “这和你们杀池建有什么关系?”越关山眼神通透,“你们没能找到尸体,所以打算拿其他人的冒充?” “是……”季和正咬紧牙关,认下了自己的罪行,“那些矿工都是老手,杀人都是在一些很难发现的地方,我们根本找不到。” “为了能完成任务,我们只能用其他人的尸体蒙混过关。” “我们设计了一个陷阱,等下一次下矿的时候,我会把几个矿工npc引到那里,由王学名负责动手,制造一场意外事故,让那些矿工被埋在煤矿堆里。这样一来,他们的尸体会辨认不清模样,冒充成功的概率会更大。” 第94章 “这个计划是我和王学名制定的,池建也知情,但是他并不同意我们的做法,所以那一天他并没有和我们一起下去。” “我本来是不想杀池建的,少一个队友对我们来说根本没有好处。但没想到的是,当我们做好了所有准备,想要拉动煤矿车的挡板让那几个被我们带到陷阱里的矿工‘意外’死亡的时候,池建突然出现在了下边。” 季和正叹了口气,话里似乎有些内疚:“那种情况下,我们根本没办法停下,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池建的半个身子被煤炭压住,最后和那些npc一起死在下面。” 季和正的话说完了,两人一起低下头,像是在忏悔自己的罪过。 “他一开始还有的救。”越关山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一阵叹息。 “如果你们能及时把他从煤矿堆里拉出来……”越关山的黑色眼睛变得更幽深了几分,却并非发动技能时那样深邃,似是……陷入了某段不属于自己的回忆。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默默偏过头,看向地上那个已不知是何身份的池建,似有怜悯。 一阵风恰时吹过,吹来了不知从何而起的烟尘,铺天盖地的,模糊了远处的黄土山包,也模糊了众人的视线。 像是一层蒙昧的纱,笼罩在这个灰扑扑的矿区村庄之上。 漆黑的矿井之下,究竟掩埋了多少罪恶。 第046章矿井之下3 玩家进入副本的位置是距离矿坑最远的村尾,周围只有荒地和几间简陋的屋子,是副本内身份为地质勘探队的玩家们暂住的地方。 其余三个已经确认死亡的玩家现在不知所踪,四人便决定先把被捆成大闸蟹的池建安放在屋子里,去矿坑实地探索一番。 …… 不同于上个副本,这次的矿区并不崎岖,放眼望去尽是平地,不会像那座神山一样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但这里却有着另一种令人喘不上气来的压抑——烟霾。 这种感觉在穿过村庄时尤为明显。 上一个副本里,那个小村庄虽然破旧落后,但村民们至少都是鲜活的,有着明显的喜怒哀乐,动作举止也非常正常。 而这个地方……虽然看上去要比上一个村庄规模更大、人口更多、条件更好,但却是死气沉沉的,路过那些灰扑扑的矮房时,几乎听不到半点动静。 “这里的绝大多数男人都是矿工,”季和正解释道,“这个时间点,他们应该都还没回来。” “他们没有轮班吗?”秦光霁狐疑。正常的矿场不都是三班倒吗,怎么会一个都不留在村里? “规定上是有的,”季和正的脸色不大好,“但……那些矿工一般不会太早回家,而是会聚在村口,直到天黑才回去。” 秦光霁抬头看天,太阳被烟霾完全遮蔽,只堪堪露出一圈淡色光晕,斜斜地挂在西南边,距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 “他们在村口干什么?”越关山问道。这样寒风呼啸的天气,下午时分尚且需要军大衣来抵御,要是到了夕阳西下,人都该被冻透了吧。 “不知道。”季和正摇头。 “他们本地人都是自成一派,我们,还有那些外来务工的都被他们排斥在外,完全无法窥探他们的行踪。” “不过,”季和正双手叉腰,眼神难掩得意,“好在那些‘意外’死亡的矿工都不是本地人,所以就算我们没法融入,也能从其他地方调查出很多关于这件事的线索来。” “嗯……不错。”秦光霁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目不斜视地向前走,脚步未停。 季和正急着为自己摆脱杀害队友的恶名,见秦光霁的态度似有松动,于是极力诉说自己的功劳,淡化自己的恶行:“我们的行动还是很有成效的,这些探索度就是最好的印证。” 只是,他兀自说了好一会儿,旁边两人却始终没再给予一点回应,而是将目光投在蒙尘村庄的各个角落。 季和正在副本里待了四天,已经差不多习惯了这里死气沉沉的气氛,对四人的打量有些不解:“你们在看什么?这里不就是个普通的村庄吗?” 前面人的脚步登时顿住了。 越关山转过身,眼中先是疑惑,随即带上丝丝难言的惊诧。 她抬眼直视季和正,纯黑眼眸微动:“在你看来,这里真的只是个普通的村庄?” 季和正怔怔点头,眉毛皱起,仿佛没明白越关山这么问的意义所在。 越关山踌躇了片刻,似乎不知该从何开口。 下一刻,秦光霁的低喝将所有人的注意力聚拢:“嘘,有声音。” 众人登时安静,周遭只剩下偶尔刮来的风擦过脸颊发梢,也送来了细微而飘渺的清亮旋律——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 “也有那睫毛,也有那眼睛,眼睛不会眨”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 “也有那鼻子,也有那嘴巴,嘴巴不说话” “她是个假娃娃,不是个真娃娃” “她没有亲爱的爸爸,也没有妈妈……” 再熟悉不过的童谣,带着童声特有的天真和轻快。只是,当它伴着阴冷的风一起被耳膜捕捉,被大脑调动起悠远的童年回忆时,那声音却很快消失不见,像是被扼住了咽喉一般,陡然中断,只留下一截干涩而生硬的尾音。 秦光霁沉默着,视线在周围流转,想要找出声音的方向,却一时毫无头绪。 第95章 裹着沙尘的风适时扬起,跟在后面的温星河不禁打了个寒噤:“怎么感觉有点阴森森的……” 几人的神色变得越发警惕——经历了上个副本,大家对童谣一类的线索都格外敏感。 这时候,反倒是季和正和王学名显得若无其事起来。 王学名看他们都停下来,也跟着仔细听了下声音,随后便松了口气,镇定自若,见怪不怪道:“只是村里的小孩儿在唱歌而已。至于声音消失,那大概是快到晚饭时候,各家大人喊他们回去了。” 见他们还是心有疑虑,季和正又加了一句:“放心,我们早就排查过了,那些小孩儿只是正常的npc,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这两个虽然行事并不磊落,但毕竟是老玩家,业务能力还是不错的。他们为了找线索,里里外外把村子里的人都查了个遍,说没发现疑点,秦光霁心里倒也是信了大半。 只是……秦光霁的目光投向黄土路旁,阴暗的角落里。 那里如今空无一物,只有一团团暗色的尘土隐匿在昏暗之中,被微风卷起,微微挪动,带着沙沙的声音,如同黄土的低语。 正如季和正所说,这是个很正常的村庄。 如果方才,他们没有看见那些诡异的东西的话。 ——————————— 村子不算太大,离开幢幢矮房的遮挡,几人很快便看清了不远处被挖空了大半的黄土包,前方还有袅袅炊烟从房顶升起,带来些烟火气,略略驱散呼啸的寒风。 “泥娃矿业公司……”秦光霁念出门头硕大招牌上的字,眼珠子一转,立即便联想到先前听到的那首《泥娃娃》,登时感觉这个土里土气的名字里似有深意。 “这公司的名字有点东西啊……”跟在后面的温星河也看到了这个名字,微微蹙眉,说出了心中所想,“算是个线索吗?” “别多想,只是因为这个村就叫泥娃村。”季和正却是泼了盆冷水,“我们一开始听到那首童谣的时候也觉得不对劲,但仔细调查之后也没有触发任何有关的支线任务,所以就只当它是个普通的巧合。” 巧合吗?秦光霁轻轻咬住下嘴唇,心中存疑。 “哦,你们好像都是新玩家来着,”季和正见几人表情似是不大相信,又装作才想起来的样子,露出刻意的恍然,大发慈悲地解释道,“这个游戏里的很多东西都是不需要细想的,任何跟探索相关联的东西系统都会自动派发支线任务,而如果到最后都没有提示,那就说明,那些都是可有可无的。” 季和正露出宽和的微笑,大度道:“没关系,我们俩可是三个赛季的老玩家了,对没写在系统面板里的潜规则都是门清,你们只管听我的就好。”语气之坦然,仿佛完全忘记了半个小时前他俩因为秦越两人的威胁而露出的狼狈模样,摇身一变就再次把自己当成了队伍的主心骨。 可惜,他面对的这四个人可都不是什么好拿捏的软柿子。 “线索都是靠探索得来的,”越关山没有理会季和正,只是淡然对其余队友道,“与其在这里空想,倒不如自己进去一探究竟。” 三人连连点头,纷纷越过面色陡然变得尴尬的季和正,大大方方走进了矿业公司的大门。 …… 说是公司,实际上不过是把村口几间稍微宽敞些的屋子用矮墙围了起来,再挂了个公司的牌子而已,简直比山村希望小学还要简陋。 穿过门廊,小院里三三两两聚集着好些矿工,有些手上还提溜着采矿设备,满脸煤灰,有些则是干干净净,身上还带着些水汽。秦光霁用余光瞥向一旁,看清了歪歪斜斜挂在门上的澡堂牌子。看来是在排队洗澡。 大多数矿工对玩家们的到来都不甚在意,只稍稍瞥了他们一眼,便转过头继续自己的事儿,只有一群离其他人较远的矿工多看了他们几眼,视线似有不善。 秦光霁走在最前面,悄然将视线落在那一伙人身上。虽然穿着都一样,但他总觉得他们的面相看上去比其他人要更凶悍一些,带着点令人悚然的杀气。 他刚要收回目光,但却在无意间与其中一个身材精瘦的中年男人对视了一下。对方先是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后便往地上猛地啐了一口,双手撸了下袖子,露出手臂上健壮的肌肉线条,看上去像是要发动东北□□“你瞅啥”式找茬的前摇。 秦光霁微微瞪大了眼睛,忙做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眼珠子往上下左右各个方向瞟,恰好对上了越关山意有所指的目光。 越关山没有开口,只是伸出手,手指点了点自己的掌心,而后再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个方向。 秦光霁眼睛一转,随后迅速点头。 没等那大哥冲过来,他便拔腿飞奔,一把拉开院子另一边的一扇小门钻了进去。 “咦?小同志你有什么事吗?” 苍老而熟悉的声音从前方钻进秦光霁的耳朵,令他脖子一僵。 秦光霁讪笑着向前走了两步,环顾这个房间四周上世纪八十年代简朴老干部办公室的布局,对坐在猪肝红桌子后端着大茶缸子的大胡子老人点头致意:“对不起打扰了。” 是你!矿工老头!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你啊! 他现在算是明白这两个除了地图都是矿区外基本没有相似点的关卡为什么能被一起打包塞进名叫【黄金矿工】的副本里了——感情是因为这三个撞脸怪是吧! 第96章 第047章矿井之下4 “咳咳。”跟在秦光霁之后挤进办公室的温星火悄悄提醒秦光霁,“别发呆,这位可不是银矿副本里的矿工老头。” 秦光霁登时醒悟。虽然都长着同一张脸,但这三个老头的身份和性格可谓是天差地别。 第一个初始副本里的老头自然不用说,他们可还有两个队友被当成人质押在他手上呢,简直就快把谋财害命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再说第二个银矿副本里的老头,那位恐怕是这三个撞脸怪里性格最好的一位了。 虽然脾气不算太好,但是他多年来也是尽心尽力的守护那个小村庄,村民们对他也是十分爱戴。玩家们进入关卡之后,他虽然嘴上说着不欢迎他们,但终究也没对他们采取什么强制措施,是真心的想要解决怪物给村庄带来的困扰。 至于这一位……秦光霁的眸色变得有些黯淡。 他可还没忘,就在前不久季和正和王学名交代他们谋害队友的行为时,他们两个可明明白白的提到了,正是因为规则的限制,他们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用无辜村民的尸体来达成通关条件。 这所谓的规则限制,不正是这个老头提出的,要用真实的尸体来逼凶手就范吗? 秦光霁抬头,看着面前老头慈祥的笑容,忽然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身为这座煤矿的管理者和投资人,他难道会不知道那些凶手在行凶时会刻意选择难以被发掘的位置吗? 不,又或者说,他正是因为知道了这一点,才会提出那一条看似刁难的规则,让玩家们为了完成任务而不得不选择用其余npc的尸体冒充,在无奈间走上那一条早已既定的道路。 不论中途过程如何,结局都毫无差别——从玩家进入副本,着手调查矿井杀人案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已落入这个巨大的圈套之中,从来就没有第二条道路可选。 只是……秦光霁目光一转。矿工老头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让玩家们被迫杀人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秦光霁有些不懂。 的确,矿工老头是这个副本的核心人物,玩家们需要向他提交任务才能通过关卡。而从上个副本来看,他也极有可能是招来系统注意、建设副本的关键点。 但即便是这样,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比较重要的npc而已。他根本没必要用这样苛刻的规则限制来玩家们的行动,延缓任务完成的进度。 见这闯入者没有再说话,矿工老头脸上的笑容变淡了,声音也下压了些许:“你们不是矿工吧,来我办公室是想做什么?” 秦光霁见他态度变得不善,忙挤出个笑脸,抱歉道:“对不住,打扰到您了。”说着,他恭敬地给老头鞠了一躬,十分能屈能伸。 秦光霁眼睛悄悄瞟向身旁,现在这房间里只有他和温星火两个人,其余人并没有进屋,还留在外头的院子里。他竖起耳朵,听到门外有些异样响动,似乎是有些争执——大约是他倒霉的队友们被东北大哥揪住了,正在进行“你瞅啥”和“瞅你咋滴”的友好交流。 秦光霁默默在心里给队友们加油,面上则是露出三分愤懑三分庆幸和四分厌恶。 “恕我直言,”他对矿工老头道,“贵公司的员工素质真是……难以言表。”他摇了摇头,话里的嫌弃意味明显。 就在室内几人话语停顿的空档里,外头恰好响起男人高亢的叫喊声:“哎呦!大姐!我错了!你,不是,您能先把手撒开吗!” 紧接着便是温星河带着冷笑的喝声:“孩子死了知道来奶了,车撞树上知道拐了,大鼻涕甩嘴里知道甩了,惹了姑奶奶我知道求饶了?” “刚才不是还想打人吗?”温星河的声音越发清晰,“你们谁再来和我过两招?” 噗通! 似乎是谁率先跪在了地上,接二连三的噗通声也跟着响起,听上去就好像是在给大哥大嫂拜年。 秦光霁几乎要抑制不住自己嘴角越发洋溢的笑意——惹到温星河,也算是这群npc倒霉了。 不过很快,他便停下自己内心对于外面那群npc的嘲笑,攥了攥拳头,收起脸上的表情对老头道:“让您见笑了。” “自我介绍一下,”秦光霁清了清嗓子,举止得体,“我们是隶属于勘探部门的调查员,因为接到队员的求援信号,特地赶来增援。” 说完,他摊开右手,指向背后门外:“外头那位也是我们的队友。如您所见,她……” “脾气不好。”温星火接过秦光霁的话,给自家老姐盖章定论。 短暂的沉默之后,矿工老头似是反应过来了,他眨了眨那双苍老的眼睛,对秦光霁道:“啊,原来是勘探队的同志,欢迎欢迎。” “不过您所说的……求援,又是什么意思呢?”矿工老头的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光亮,直勾勾的盯着秦光霁,像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崖横亘在前。 秦光霁一咬牙,皮笑肉不笑地直切正题:“那自然是我们的同事正在调查的——矿工失踪案了。” “先生,”秦光霁冷哼,“身为煤矿的投资商,您不会不知道这件事吧?” 没等矿工老头再说话,秦光霁便向前逼近一步,接着疾声道:“您为什么要让他们找尸体?您到底想要做什么?” 面对秦光霁的逼问,老头却像是松了口气,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松懈,显出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弧度。 他仍旧端着那个大茶缸,以不符合表面年纪的速度迅速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秦光霁面前,面上表现得极度平淡:“这是常规步骤。” 第97章 他的领口挂着一副老花镜,头顶日光灯管的光线恰好照在镜片上,反射到秦光霁的身上,留下两个明亮的圆斑。 “同志,”他的声音里带着丝丝威胁,“哪怕是外头的警察办案,也是要有证据的吧?” 他淡然喝了口茶水,水汽升腾而上,在某一刻模糊了秦光霁的视线,令他辨不清老头的面容。 老头接着说道:“有了证据,犯人才会无从抵赖,这并非是我刁难,也是为了严谨考虑。” 秦光霁似是被老头这一番话说服了一般,目光落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陷入沉思。几秒后,他终于反应过来,后退一步,双手背在身后,周身的气焰登时消失无踪。 片刻之后,他闭上眼,深呼吸几口,低声道:“那么……能让我们看看这所谓的‘常规步骤’吗?” “那是我的同事们的功劳,”他看着老头浑浊的眼睛,额头落下一滴汗水,一字一句道,“我想,您不能拒绝这样合理的请求。” 老头大概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举旗投降,迟疑了一秒才点了点头:“自然。” “不过——”他快速补充道,“只能是你们两个,外边那两个女的不能去。” 秦光霁的动作登时凝滞,像是有什么东西瞬间从脑海中划过,被他抓住转瞬即逝的尾巴。 “为什么?”他倏然抬眼,视线先是落在老头脸上,接着飞速挪移,从他身后掠过,确认了什么东西后转而再度与其对视。 老头这次却是避开了他的目光,端着茶缸转身悠哉坐回桌后,道:“没有为什么,村里的规矩,女人不能进祠堂。” 他没再解释,只是专心喝茶,对两人随意挥手:“尸体停在祠堂里,你们告诉门口的村民是我让你们进去的就行。” 秦光霁一直盯着老头,从他苍老的脸、粗糙的手,一直落到他佝偻的背、蜷曲的腿。 最后,他再次将目光上移,清澈的眼睛里,倒映出一尊模糊的土色雕塑。 咔哒。 门被轻轻阖上了。 …… 院子里寂静无声,人群不知何时已然散去,只有三两矿工仍旧蹲在澡堂门口,或是抽烟,或是闲聊,却不再有人注意从房中走出的这两个陌生人。 迈出这扇古旧的大门后,秦光霁看见了等候在门口的队友们。 “情况如何?”越关山问秦光霁。 秦光霁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他抿起嘴,眉毛微微皱起,啧了一声:“就像我们之前预料的那样——这地方没有那么简单。” 他摊开自己一直紧握着的左手,掌心接触空气的那一刹那,一个由血色线条扭曲而成的眼睛图标赫然出现,闪起不详的光亮。 光亮散去,那些鲜红的线条逐渐变暗,一道道像是刀割一般的伤口曝露在冰冷的空气中,留下可怖的深深血痕。 “这是……”温星河凑近了些,眯起眼睛辨认,“妖气检测咒?” 秦光霁强忍着手心的剧烈疼痛,抹了把脸上的汗水,一边倒吸冷气,一边勉强笑着露出两排雪亮的牙:“没错!” 温星河看看秦光霁,再看看捉起秦光霁的手,发动治疗技能的温星火,恍然大悟:“怪不得关山你要让我老弟也跟进去——” 她一拍巴掌:“是怕小秦在里面使用这东西的时候没控制好,还没检测出里面的妖气浓度就提前露出血迹翻车吧!” 妖气检测咒,顾名思义,能够检测使用者周围的所有不科学因素浓度,其检测方式为:使用者消耗精神力将其吸附身体的某个部位,通过疼痛和血迹来传达妖气浓度,疼痛指数越高、皮肤血痕越明显,周围的妖气就越浓。 而秦光霁手上那个——已经爆表了。那个矿工老头,显然不是人。 温星河怜悯地拍了拍秦光霁的肩:“小秦,你受苦了。”感觉越敏锐的位置的确妖气的检测效果越好,但像秦光霁这样直接贴在自己的手心的狠人,也的确是不多见。 秦光霁面部肌肉抽搐,领受着温星河的倾佩目光,终究没有把实情说出来:天杀的,他怎么知道这破东西一接触到精神力就会自动吸附啊!他还没来得及贴呢,就直接粘手上了,比502都牢!差评! 第048章矿井之下5 祠堂里的味道并不好闻。木头、泥土、灰尘混杂在一起,而后历经风雨和时间的发酵,交杂成一股直冲鼻腔的气味,令秦光霁有些头疼。 祠堂内里昏暗而老旧,到处都是灰扑扑的,几根掉漆的顶梁柱也变得弯曲,像是几位行将就木的老者佝偻着身躯立于廊间。天花板上有几个破洞,抬头时能够看到外头的灰色尘霾于其上飘动,给人以十足的萧瑟感。 祠堂面积不算大,但秦光霁找了一圈也没发现任何类似牌位和神像的东西,再结合这周围破败的环境,秦光霁觉得这大概是个已经被废弃许久的祠堂。 但是,如果这里真的已经被废弃了,又何必要特地派人看守呢?秦光霁本能地觉得这其中有猫腻,只是一时间,他也不知该从何查起——老头自然是不能问的,至于其他矿工……他们对外人的态度也并不友善,或许需要借助温星河的撒币技能才能得到切实的讯息。 秦光霁的目光置于正厅中央,虽然已覆上了厚厚的灰尘,但那里仍旧留着些淡淡痕迹,显然是之前有什么重物被放在地上,而且时间不短,才会在水泥地面上留下这样的方形印迹。 第98章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们现在该思考的重点。秦光霁收回视线,转而投向不远处的墙角。 尸体就停放在祠堂的角落里。 一共四具尸体,被四口朴素的薄皮棺材装着,整整齐齐地摆在一起,静悄悄地存在于阴影之中,带来独属于死亡的肃穆。 “没有人来过吗?”温星火突然开口,眼睛仍旧盯着那四口棺材,却是在对远远跟在后面的季和正和王学名说话。 “啊?”王学名不知道他这话的意思,迷茫地望向温星火。 “我的意思是——”温星火的半边脸被黑暗遮盖,眼睛却格外明亮,“出了这样的事情,难道就没有人来看过他们吗?” “他们都是外地人,”季和正对温星火道:“这种小矿井,会过来打工的大多都是走投无路的底层穷人,何况他们来这儿也不久,哪有什么朋友啊。” “没有朋友,那——亲人呢?”秦光霁伸出手,轻轻抚摸棺材粗糙的漆面。大概是因为死亡时间不长,棺材还没有钉上钉子,可以轻易地被打开。 秦光霁声音轻缓,似是呢喃:“矿井死了人,可是能领到赔偿的。” “那些走投无路的穷人——会放过这笔赔偿金吗?”他逐渐加重了手下的力度,将棺材盖推开一条小小的缝隙。 诡异的腥味登时从棺材中冒出,秦光霁皱起鼻子,不再继续掀开盖子。 季和正怔怔地盯着棺材,沉默两秒,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说话的声音忽地开始颤抖:“他们……那天所有和我们一起下矿的人,都没有亲人。” “咕咚……” 一片静谧里,吞咽口水的动静也被无限放大,仿佛敲在了季和正的心上,令他瞳孔张大。 “这几个死者……”季和正话语迟疑,“都是孤儿……” “呀。”秦光霁面无表情地叫了一声,语气平静,“那可真是太巧了呢。” 他给温星火使了个眼色,对着棺材的方向努努嘴:“检查一下。” 温星火即刻会意,两人的手同时搭上棺材板,一齐用力。 砰!砰! 两个棺材盖坠地,露出里边如出一辙的尸体—— 他们穿着相同的寿衣,摆着相同的姿势,有着同样被煤灰沾染、看不清五官的面容,甚至,就连头发都是相同的长度,哪怕一根头发丝都毫无差别。 “这可真是……”温星火重复了一遍秦光霁刚才的话,“太巧了呢。” “这、这怎么可能呢!”季和正的脸上瞬间转变为讶然和恐惧,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这两个人,这两个人明明是一胖一瘦,绝对不可能这么相像!” “是啊,这怎么可能呢?”秦光霁捏着自己的下巴,看着这两个棺材里相像地过了头的尸体,面色是难得的严肃。 “还记得那首童谣吗?”秦光霁将双手搭在棺材壁上,缓缓俯下身,将脸凑近了些。 奇特的腥臭味瞬间扑面,以一种极其蛮横的速度占据秦光霁的整个鼻腔,而后顺着神经深入大脑,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秦光霁却没有退缩,嘴角甚至勾起一丝隐蔽的弧度,竟是就在这样的环境里轻声哼唱起歌谣来。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 “也有那睫毛,也有那眼睛,眼睛不会眨”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 “也有那鼻子,也有那嘴巴,嘴巴不说话” “他是个假娃娃,不是个真娃娃” “他没有亲爱的爸爸,也没有妈妈……” 他伸出手,大胆地触碰尸体。指尖先是落在他紧闭的眼睛上,随后缓缓下滑,擦过僵硬的嘴唇。动作轻柔,仿佛手下的并非一具死亡已久的尸体,而是一尊价格不菲的精美瓷器。 当秦光霁抽回手时,他的手指上已然沾满了漆黑的煤灰,而那具尸体的脸上,却没有留下半点划痕。 秦光霁抬手,缓缓将手指凑近鼻尖。 没有半点尸体该有的气味,只有浓厚的泥土腥气。 “原来在这儿啊。”秦光霁轻笑。 唰! 昏暗的室内,一道寒芒倏然掠过,像一道亮白闪电骤然落下。 下一秒,锋利的刀尖猛地扎进尸体僵硬的脖颈,削铁如泥的匕首毫不停顿,一路向下,竟是径直将尸体的脖子扎了个对穿。 秦光霁面部肌肉抖动一下,手上再次使力,将小刀横向往外一划—— 伴着重物落地的声音,秦光霁连连后退,深呼吸两口,再度站定。 他松开手,道具小刀重新回到系统背包,只留下被刀锋波及的半块棺材板残骸彰显方才那瞬间的破坏。 “你……在做什么?”王学名的声音里已然充满了恐惧,看秦光霁的眼神好像在看外星人。 秦光霁没有理睬他,而是走上前去,弯下腰,将落在地上的圆形物体稳稳捧在手心。 秦光霁掂量了几下,皮球大小的东西在他的手里翻滚几圈,不小的重量将他手臂的肌肉线条都给压了出来。 “怎么,”秦光霁揶揄道,“你们都敢杀人,现在却连这都不敢碰吗?” “接着。”秦光霁随意地看了几眼,随后便像是真的在打篮球一样,将那东西高高地抛向身后两个玩家的方向。 圆形物体短暂悬停在空中,投下一片不详的阴影,原本站在下边的两人面色大变,慌忙拔腿远离,用惊恐而不解的目光看向秦光霁,就差破口大骂他是个疯子了。 第99章 东西被高高抛起,再迅速下坠,最终,它被一双白皙的手接住。 温星火用抱婴儿一样的手法把那东西搂在自己的臂弯里,另一手则调整了下角度,好让那张符合青年矿工刻板印象的黑脸直冲着自己。 那东西正是——其中一具尸体的脑袋。 温星火就这样抱着一颗头,仔仔细细地观察着,还学着秦光霁的样子凑近嗅闻,过了一会儿,他的嘴角也露出了和秦光霁相似的了然浅笑。 他倏然松懈手臂肌肉,那颗颇具重量的脑袋一下子落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却没有被砸出任何和□□类似的东西,而是在平坦而蒙尘的水泥地面上扬起一片沙尘,咕噜噜滚了几下,最后停在了另两个玩家的脚边。 两个玩家先是警惕地后退,但下一刻,季和正便发现了其中的不对劲。 “这个切面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季和正顾不得害怕,直接伸手拨弄那颗头,让头颅被秦光霁切割的地方完整地展露在自己眼前。 头颅被锋利的小刀切割而下,切面齐整利落,没有半点拉扯痕迹,只有仿佛大树年轮一般的切口曝露在空气中,没有血管,没有肌肉,没有神经,没有任何人类躯体该有的构造,只有——一片土色。 两人的目光很快从头颅转到仍旧安然地躺在棺材里的躯体上。 它的双手被交叠着放置腹前,虽然浑身都被黑灰覆盖,也难以遮掩那双粗糙大手上斑驳的伤痕,那是在长期的采矿过程中难以避免的痕迹。 它的脑袋被秦光霁分割,脖颈处残留的切口与头颅完全相符,同样的非人,同样的冰冷,同样的……虚假。 一个震撼人心、搅动认知的真相正在徐徐展开,它将会颠覆两人过去四天里所有的探索。 “那……”季和正双手难以抑制地颤抖着,瞳孔放得极大,几次开口,却难以说出连贯的句子,“那,那根本不是人!” 秦光霁站在棺材旁,视线却是偏转,落在祠堂正厅,那片不知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阴影上。 “不,”他的声音不大,却愈加坚定,“准确来说……他们现在已经不是人了。” 一阵风忽然吹起,将祠堂原本紧闭的厚重木门轰然吹开,黄沙登时卷席,吹散了地上的落灰,转而覆上新的尘埃。 恍惚间,有清亮的童声从极远的地方传来,顺着风,吹进玩家们的耳中。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 第049章矿井之下6 与此同时,另一边。 “又起风了。”越关山缓缓伸出手,贴在低矮的土墙上。依靠着土墙的背景,她能够清晰地看见细密的黄沙从她的掌间流走,只在擦过皮肤时留下一点细小而隐蔽的触感。 越关山微微抬起头,背对着风的方向,静静地感受着背后沙尘打在衣服上的轻微痛感。无数的沙尘汇聚在一起,凭着风,逆着光,有的囿于自重止于中路,有的被建筑挡下被迫停顿,有的误入回弯迷失方向。风越是吹拂,能够顺利抵达远方的沙便越少。 温星河和越关山并肩走在村庄中,不同于越关山的坦然,她显然很不适应这里不时吹起的尘霾,用衣物和口罩把自己从头到脚牢牢包裹起来,脸上只留下一双眼睛裸露在外。 四个男玩家都去了祠堂,她们两个却因为性别的原因被凶神恶煞的看守挡在了门外,因此便只得退而求其次,在村庄中寻找线索。 她们走过几条村庄小路,太阳还未下山,袅袅炊烟从屋顶升起,带着碳水迷人的香气。走至村庄中央,孩子们的笑闹声此起彼伏,终于驱散了些许糟糕天气带来的沉郁。 越关山罕见地有些不大自然,每次不经意间与温星河相碰时,肢体都会出现隐蔽的停顿。温星河显然也看出了她的异样,却也没有明说,而是有意没意地便往她那边凑,嘴边的坏笑怎么都盖不住。 越关山无奈地笑着,轻轻摇头,尽力避开温星河带着炽热温度的目光,岔开了话题:“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天气。” 不知何时,她们已走到了村庄的角落里,孩子们的笑声变得有些遥远,视野被悬浮在空气中的灰尘覆盖,只能在隐隐绰绰间望见层叠的屋顶。 “这里的氛围给我的感觉很不好,压抑、沉闷、就好像被罩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玻璃瓶里一样,让人喘不过气来。”越关山慢慢说着,随意地伸手触碰土墙,手指很快染上一层灰尘,令指腹的浅白色伤痕愈加明显。 越关山收回手,轻轻拍掉手上的灰尘,轻叹了一口气:“自然条件越恶劣的地方,就越容易滋生恶意。” 她看着温星河明澈纯净的眼眸,纯黑的瞳孔里似有忧愁:“因为在这样的地方,哪怕只是活下来,也已经用尽了他们所有的气力,所谓的道德,所谓的规则,都不过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衣食无忧的人们所编造的笑话而已。” “可是,”温星河明白越关山的意思,但长久以来生活在高道德环境之下的她还是忍不住反驳,“难道那样就是对的吗?” “当然不,”越关山的笑放大了些,其中夹杂着的苦涩也愈发明显,“可是星河,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当某件事情变得习以为常之后,被群体思维裹挟的理性思考便毫无意义,甚至,会给自身招致祸端。” “就像现在,”越关山转身,指向孩童声音传来的方向,“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些孩子里,绝大多数都是男孩?” 第100章 温星河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眼珠子转了一圈,脑海中仔细回忆方才见到的那些孩子。过了两秒,她忽地惊跳起来,眼中全然汇聚出明晓:“这个村庄里的男女比例太不对劲了!” 她语速加快:“我们之前见到了快二十个小孩,但其中只有两三个女孩子,这怎么可能呢!” 无需越关山再解释,曾经看过的那些社会新闻就足以让温星河在脑中拼凑出大半真相:“这个村庄的主业是开采煤矿,这种依靠劳动力的产业中,男性的地位会非常高。所以,这里的女人才会不许下矿,也不许进祠堂,在这些明晃晃的歧视下,严重的重男轻女肯定会导致村庄的男女比例失调。” “啊呵呵,”苍老的声音忽然出现,伴着笃笃笃的拄拐声,“孩子,你说得很对。” “谁?”温星河一下子警觉,本能地伸出手臂将越关山护在身后,双眼警惕地环顾四周。 拐杖抵在地面上的声音仍旧不紧不慢,像是年迈的和尚跪在蒲团上敲打木鱼。 良久,一个灰扑扑的老婆婆出现在矮墙背后。她头发全白,两条杂乱的辫子七扭八歪地挂在肩头,头发上还沾着不少尘土。她的衣服倒还算干净,只是样式十分古怪,就好像是把许多条旧布随意地缝合在一起,变成勉强能穿的样子,松松垮垮地垒在身上。 如果是在游戏之外,温星河会觉得这大概是个偶尔能在街边见到的、靠拾荒为生的寻常老人。但在游戏里,越古怪的人就越可能成为重点npc。 而且……温星河看着老人布满皱纹的面庞,浑浊的眼睛给人以诡异的熟悉。 “关山,”温星河悄悄扯了扯越关山的衣袖,低声问道,“你觉不觉得她有点像……” “那个矿工老头。”越关山点头,神色变得愈加严肃起来——从先前的经验来看,长着这张脸的多半不会是普通角色。 见两人正在窃窃私语,老婆婆倒也不打断她们,只是用手里那根看不出材质的硬质拐杖轻轻杵地,用沙哑而柔和的语调轻声讲述。 “这个村子名叫泥娃村,”老婆婆的声音并不太清晰,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一样,每一个词句里都会引发仿佛空气进入狭小管道一样的轻微蜂鸣,“从几百年前开始,村民们就靠采矿为生。” “就像你说的那样,小姑娘。这是个全靠男人的气力活。”老婆婆看着温星河,脸上的皱纹被笑容堆积在一起,令越关山不禁想到了那些仿佛永远走不出的层叠的山丘。 “家里多一个男丁,就多一份采矿的收入,日子也就好过些。” “至于女孩儿——”老婆婆呵呵一笑,笑声就好像是玻璃划过粗糙地面一般刺耳,“除了给娘老子做点家务之外,也就只有嫁出去收点彩礼的时候才能派上些用场了。” “不过啊,”老婆婆接着说道,“这穷地方可没有堕胎的技术,是男是女,可只有生下来才能知道。” 她忽然停顿了一下,喘了口粗气,像是一口气说了这些话之后,年迈的肺有些受不住了。 不过,也无需她再说下去了。 “他们会遗弃女婴。”越关山并非疑问,而是肯定的陈述。 “呵呵呵。”老婆婆又笑了,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看不到任何的情绪,只有全然的冷漠。 她拄着拐转过身,望着那幽深矿井的方向。 “多好的地方呀,”她轻声叹着,“把东西往里一扔,就连落到底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根本找不到尸骨。” 又有风吹过,沙子和寒气顺着风灌进一起温星河的脖子里,令她打了个寒噤。 她不敢想象,到底有多少无辜生命的逝去,都在这样的轻描淡写之间完成了。 但相比于温星河,越关山的态度要显得平静得多。 她握住温星河被冷风吹得冰凉的手,直视着老婆婆的眼睛,问道:“老人家,您为什么要跟我们说这些事情?” 越关山的手很温暖,让温星河渐渐恢复了冷静思考。 的确,从理性角度来看,他们这次的任务只是调查矿井杀人案而已,并不需要节外生枝。 只要向矿工老头提交完任务,他们也就能完成这次的使命了,至于旁的所谓的重男轻女和这座村庄的历史,对于他们来说都毫无了解的必要。 但是……这样真的好吗?温星河的心里存了些疑问。平心而论,在知道了村庄中的黑暗一面之后,她的确做不到彻底无视那些正在发生的悲惨。 就像在上一个副本里,她也愿意冒风险找到解决怪物的方法一样。 从这个角度来看,她和秦光霁是一类人。一样的热血,一样的同情泛滥,一样的……不切实际。这也是上个副本里,越关山对秦光霁说过的话。 “关山……”温星河唤了身旁人一声,想要询问她的意思,却没有得到应答。 温星河疑惑地眨眨眼,扭头看着越关山。她纯黑的眼睛里有些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愿回首的往事。 老人一刻不停地凝视着越关山,浑浊的眼睛竟是在某一刻变得清明。 “哪怕我不告诉你们这些,你们之后也是会顺着线索找到真相的吧。”老婆婆语焉不详道。 温星河眨眨眼,一时间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们不过刚见面,她又是如何知道越关山心中所想的呢? 第101章 “小姑娘,这地方和你的家乡很像吧?”老婆婆对越关山笑道。 温星河感觉到越关山握着她的手忽得一紧,顷刻间便沁出些许冷汗来。 越关山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默着,低着头,心中烦躁的情绪仿佛能够变得具象,连迟钝的温星河都能感觉一二。 老婆婆接着循循善诱道:“从群山里走出来的你,难道内心就没有一点触动吗?” “你难道……不想救她们吗?” “够了。”越关山攥紧了拳头,原本淡漠的语调里多了几分愤然。 越关山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你在刻意调动我的情绪。” “你究竟想做什么?”越关山冷声喝道。她的眼睛里开始出现漩涡,想要强行发动技能。 然而下一秒,她的面孔便被惊讶占据。 “你……为什么会这样……” 也正是在这一刻,狂风忽然卷席,带来了不知从何响起的歌声。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 数不清的黄沙和灰尘在四周胡乱地飞舞,蒙住了两人的眼睛,也蒙住了老人逐渐变得模糊的身影。 “等一下!”越关山松开温星河的手,匆忙地向前奔去。 她扑了个空,只抓住了满手的黄沙,那老婆婆却已然凭空消失。 风鸣愈发强烈,沙子仿佛一颗颗子弹一般打在身上,划过脸庞,带来丝丝的刺痛。 可越关山却在这样的环境里静静的站着,无视了温星河的呼喊,仿佛灵魂已被拉入另一个世界。 “关山!”温星河急了,连忙追上去,想要唤醒她。 然而,就在她触碰到那团由老婆婆的身影构成的尘埃时,她的身前却骤然出现了一团漩涡。 那漩涡带着不容违抗的蛮横力道,纵然温星河已奋力抵抗,却终究还是抵挡不过,很快被拉进其中。 “叮,支线任务已开启,请努力逃脱。” …… 另一边,祠堂外。 温星火忽然抬起头,看向村庄的方向。 “不对劲。”他迟疑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 “我姐那边出事了!” 第050章矿井之下7 温星河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的第几次轮回了。 再一次睁眼,又是相同的场景。 四周是被灰尘和油烟熏得焦黑泛黄的墙壁,只有一盏昏暗的白炽灯吊挂在屋子中央,不时闪烁,在明灭间刻画出一个极端贫穷的家庭。 屋子里满是血腥味,偶尔夹杂女人的呻.吟、男人的叹气,以及屋外头,那些听不清楚的闲言碎语。 “又是个女孩?”她听见有男人的声音在问。 “耀祖啊,这都已经是第二个了,”说这话的是一个中年女声,“要我说,这次就别留了。” “里面那口子眼看着也不行了,”女声接着说道,“她们娘俩路上一起走,也不算孤单。” 又是这样吗? 温星河操控着这具婴儿的躯壳,扭动两下,把自己的口鼻从襁褓里挣脱出来,然后疲惫地闭上了眼。 她心里有些烦躁。面前的景象和先前极其相似,仿佛模式化的烂片一样,让人毫无代入感。 不久之后,她应该就会和旁边那个难产大出血的可怜女人一起被扔进深不见底的矿井了吧。她心想。 然后,就是再一次的轮回。 温星河不知道这个支线的意义所在。那个神神叨叨的老太婆突然出现,说了一通乱七八糟的话,又突然消失,只留下这么一个像牛皮糖一样怎么都甩不脱的古怪支线。因为被困在婴儿的壳子里,她甚至都做不到双击右手打开系统面板,根本没法直接用暴力破本。 温星河不由地有些心慌——如果轮回一直进行下去,那么她岂不是就要一直被困在这个鬼地方了? 温星河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萦绕在她身边浓厚的危机感。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得做点什么。温星河下定决心,努力地调动四肢的肌肉。可惜,作为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她什么都做不到。 温星河愤愤地放松肢体,被迫使用脑子进行思考。 伴着外边的争吵声,她很快便发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越关山哪里去了? 温星河的后背登时冒出许多冷汗。她并没有经历过这种几乎令人窒息的环境,因而只把这个支线当做画面感极强的故事来看,不会对其中人物的行为产生过多的思考。 但越关山不同。从之前那个老婆婆的话里能够看出,越关山的过去并不比这个村庄的女孩好上多少。 温星河不想看到她被再次揭开那些陈年的伤疤,让那个清清白白的越关山再次变得鲜血淋漓。 过去之所以为过去,正是因为——它们不该被带到当下。 ———————————— 双胞胎之间存在一些玄学性质的心灵感应,在温星河和越关山被吸进支线任务之后,温星火正是靠着这种忽然被放大了数倍的第六感一路追寻,最后在村庄的一个冷清角落里找到了温星河不慎遗落的发圈。 温星火弯腰捡起发圈,沉默不语,只是眉眼间的郁色越发明显。 “你们是怎么找过来的?”苍老的声音突然从墙壁那边响起,打破了窒息般的沉默。 “什么东西?!”温星火本来是个好脾气,但大约是心里还在担忧温星河的安危,听到声音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惊吓,而是条件反射一般地从系统背包里摸出一颗小型手雷,精准地甩向声音的方向。 第102章 爆破声和四处飞溅的尘土一起落下,秦光霁的眼睛瞪得滚圆,过了好几秒才终于反应过来,顶着合不拢的下巴冲进硝烟,把第一次用手雷没控制好距离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自己被炸懵了的温星火拖了出来。 “冷静,冷静啊!”秦光霁捏着温星火的肩膀,前后摇晃几下,终于在他茫然的双眼里看到了一点回神的迹象。 秦光霁汗颜,以往向来都是不靠谱的他被温星火或者越关山捞回来,谁能想到有一天他还能有机会变成几个人里最靠谱的有几个,来捞一次难得失控的温星火呢! “咳咳咳——”一大团爆破产生的灰黄烟尘中,老婆婆顶着浑身的狼狈缓缓走出来,她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炸成了破烂布条,头上的辫子亦是胡乱地散开,变成了颇具后现代风格的爆炸头。 她手里的拐杖已经被炸成了碎块,身边原本完好的土墙也坍塌了大半,站立的地方虽然没有夸张到有一个大坑,但也是明显凹陷了一块。周围飞扬的尘土被自然的微风扬起,在这狭小的巷子里打转,让众人的身上都盖了一个土色的壳。 温星火盯着那老婆婆,先是上下打量,随后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猛地挣开秦光霁搀着他的手,大步上前,一下子攥住她的衣服:“你为什么会有她的东西?!” 秦光霁本是担心温星火一时冲动才追上他的脚步,听到他这句话后却是愣住了:“什么?” 他这才开始仔仔细细地观察面前这位老人。她的脸被灰尘蒙住,看不清五官,浑身上下十分狼狈,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更加凸显了她身上的违和。 秦光霁的目光死死跟着老人的脑袋,在她干枯的发丝之中,一个亮白发饰格外显眼——那是温星河的东西。 不仅如此,当秦光霁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老人耷拉的耳垂上时,他的瞳孔陡然一震。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黑色耳钉,是属于越关山的耳饰。 “嘶……”秦光霁忽然感觉手心出现一阵剧烈的刺痛,用眼角余光扫过后才发现,是那个原本只剩下一点浅色痕迹的妖气检测咒又一次显露出了鲜红印迹——这个老人显然不是普通人。 秦光霁脑中飞速运转,登时便想到了越关山和温星河的失踪。 “你对她们做了什么?”秦光霁厉声喝道,悍然拔刀,迅速越过温星火,以一个常人难以反应招架的速度将刀尖抵在老人的咽喉之前。 然而,老人却要比他更快一步,在秦光霁的刀尖即将触碰到她的发丝的前一刻,她便如鬼魅般后撤一步,轻轻松松躲过了秦光霁的威胁。 “呵呵呵呵……”老人的笑声像是一架老朽的车轮,带着锈迹斑斑的刺耳。 “不必担心,”老人完全无视秦光霁和温星火的愤怒,一边弯腰捡起她拐杖的碎片,一边道,“她们都还活着。” 甚至没给他们留下一刻喘息,她便接着说道:“她们只不过是去了另一个地方。” “一个……你们这些人永远也无法理解的地方。”老人的眼睛反射着奇异的光亮,短暂地驱散了其中的浑浊,显出混杂的漠然与隐蔽的敌意。 “我们这些人?”秦光霁抓住这个语焉不详的字眼,“你指的是哪些人?” 老人却只是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他。 她手握拐杖,忽然直了直腰,迈腿走出浅坑,步履矫健地走到阴影之下的另一个角落里。 “不许走!”温星火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牵制道具,迅速甩向地面,将老人完全笼罩在下面。 秦光霁亦是拿出他的工兵铲,精准掷到老人脚边,铲柄铲身皆是能倒映人影的亮色,带着独属于金属的冰冷:“别给我打哑谜,在把话说清楚之前,你别想跑。” 老人的眼里竟是出现了一点嫌弃,倒是真的没强行突破,转过身道:“我本无意伤她们,此事也与你们无关。” “不过,既然你们能找到我,那也便是天命。” “这是属于她们的试炼,”老人的神色变得激动了些,话也老神在在的,“是上天对她们的考验,如果她们能顺利脱身,那么她们就是崇高的希望。” “但如果……”老人轻哼,“她们就是卑贱的泥。” “至于你们,”老人瞥了一眼,话中尽是轻蔑,“还是趁早滚蛋吧。” “这里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 说罢,老人紧紧握住自己碎成三截的拐杖,双手一翻将拐杖修复完好。 她用力将拐杖杵在地上,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 “她什么意思?”秦光霁看着已经空无一物的墙角,偏头问温星火。 “不懂。”温星火亦是摇头。 但只有一点非常清楚——她的实力远比想象的要强,不论是手雷还是屏障,对她来说都毫无用处。 若说她是敌人,那她完全不必他们解释温星河与越关山的去向。但若说她是友方,她却也是亲口承认了是自己把两人拉近难以逃脱的困局。 她究竟想做什么? 就在秦光霁还在思索的时候,温星火那边倒是有了进展。 “我看到我姐了!”温星火一手攥着温星河的发圈,一手拿着一个道具,激动喊道。 “怎么样?她们人还好吗?”秦光霁当即放下思考,忙凑过去询问。 温星火眨眼的频率有些快,他坐在半堵土墙上,将通感的道具暂时放下,双手环在胸前,沉思片刻,缓缓道:“那老人说得对,这的确……是我们无法进入的世界。” 第103章 温星火叹了口气,一点点转过身。 他拉起秦光霁还在流血的那只手,轻轻将温星河的发圈放在他的手心。 在黑色的发圈染上鲜血的那一刻里,秦光霁的眼前出现了一副画面。 一片……如同炼狱一般的炽热火海。 第051章矿井之下8 火舌贪婪,仿佛近在咫尺,下一秒就能冲破屏障,将窥探的人整个吞入腹中。 秦光霁皱眉,吞了口口水,顶着浑身好像被火焰炙烤一般的不适,目不转睛地搜索着这片火海,企图在其中找到熟悉的身影。 轰隆—— 伴着越发高大的火焰,原本屹立其中的木制房屋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下,如同垂垂老矣的巨兽低头赴死。 被灼烧成碳色的房梁砸落在地,溅起大片火星,落在各处,点燃了更多的草木,也点燃了……草木从中,两具早已没了生机的躯壳。 一阵暖流忽地从喉头涌上,血腥味登时在口腔中弥漫,秦光霁甚至来不及紧闭嘴唇,便有大口鲜血喷涌而出,落在村间土路上,像极了噼啪作响的火花。 眼前忽然一黑,火焰和扭曲的人形同时消失,秦光霁感觉眼角有什么东西正在流出,伸手擦去时才发现,那是两行血泪。 “别看了。”温星火劈手夺走发圈,一把攥住秦光霁的手,治好了他作为通感媒介的伤口。 短暂的错愕之后,秦光霁眨了眨眼,明白了刚才是怎么回事:通感通常需要强大的精神力和足够可靠的媒介作为支撑,温星火和温星河是双胞胎姐弟,自然能够维持通感,但他只是暂时靠鲜血打开通道,又是恰好遇上那边强烈的精神动荡,不被反噬才怪呢。 秦光霁甩甩脑袋,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重新回过神来,脑中细细回忆着方才看到的一切。 他立刻发现了其中蹊跷:“她们不在村里。” 在这个黄沙漫天的村里,不可能会有那么多植被,火焰也不可能蔓延得那么快。 那么,她们到底在哪儿? 这个问题很快有了答案。 …… 起先,是头顶的一片乌云;然后,是风中的血腥味;最后,是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灼热起来。 厚厚的云层第一次飘动起来,层层叠叠的灰暗之下,火红夕阳探出一角,洒落在大地上,将这个阴冷的角落染成了阳光的颜色。 风、沙、阳光、温度都在同一时刻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凭空出现的身影。 两个女孩紧紧地抱在一起,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满是鲜血,在接触到外界的那一刻,无数的尘埃被温热的躯体吸引,牢牢地吸附在上面,令那些狰狞的伤口更加可怖。 温星河睁开眼睛,茫然地环顾四周。 “姐!”温星火连忙上前,将她的神智唤回现实。 温星河看着奔跑而来的温星火,呆滞了足足两秒,随后才忽地浑身一抖,珍珠般的泪珠顷刻间从眼眶中坠下。 她没有第一时间回应温星火,而是更加抱紧了怀中昏迷的人,声音颤抖:“关山……关山你醒醒。” “我们……活着回来了!” 然而,越关山始终垂着头,浑身无力地倚靠在温星河的怀中,一言不发。纵然温星河如何呼唤如何请求,她也没有任何回应。 秦光霁看着越关山这副模样,只觉得心里像是被尖刺扎了一样,鼻子陡然一酸。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越关山。或许是因为越关山有着实在强大的精神世界,所以直到这一刻,被伤痛褪下了所有的盔甲和防备之后,他才发现,原来看上去那样坚强的越关山,也终究不过是个再脆弱不过的肉体凡胎。 “老弟!”温星河抬手拉住温星火的衣角,哀求一般地对他道,“你快救救她!” “求你救救她!” “如果,如果不是为了我,”温星河呼吸急促,眼神散乱,言语断续破碎,“如果……这本来应该是我……是关山替我……” 她的泪水越流越多,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源源不断地流出鲜血,很快就打湿了她单薄的衣衫。但她却丝毫没有顾及自己的情况,将所有的心思都投注在了越关山的身上。 温星火虽然心里担心温星河的情况,但也知道自家老姐的倔驴脾气,只能按她说的先给越关山治疗,但眼睛却还是落在温星河那儿,眼里的担忧都快满溢出来了。 “情况怎么样?还有的救吗?”温星河慌忙问道。 温星火皱着眉,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摇晃,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外伤不难治。” “那就好……”温星河松了一口气,嘴角流露出欣然的笑,接着,像是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终于消耗殆尽,再也强撑不下去了一般,她闭上了眼睛,慢慢向后倒去。 她的后背抵上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哪怕是失去意识,她的双手也紧紧攥着越关山的衣袖,怎么也不肯放开。 秦光霁左臂搂着越关山,右边肩膀则靠着温星河,瞬间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双开门冰箱。 他的脸颊肌肉不由地抽搐了一下:“我说,这三个人的感情也未免太拥挤了一点吧……” 温星火闻言,治疗的手一顿,迟疑思考了一秒后,竟然也凑近了些:“那就再加一个吧。” 秦光霁:??你不要过来啊—— 在秦光霁略带惊悚的注视下,温星火坦然自若地伸长手臂,圆润的指尖仿佛下一刻就能触碰到秦光霁的胸膛。 第104章 秦光霁:???不是,哥你来真的??? “扑哧……”温星火终于装不下去了,忍俊不禁地抽回手,转而搭上了温星河的肩。 “她身上的外伤已经治好了,”他从秦光霁的怀里把温星河捞起来,一边低头给她治疗,一边对秦光霁道,“只是……” “只是,她的内伤太严重了。”秦光霁闭上眼睛,指腹不自觉地摩挲着越关山身上已经被鲜血浸透了的衣衫,轻叹道。 他能在团队背包里看到越关山的生命数值,生命值虽然在温星火的治疗中飞速回升,但却仍旧在红黄线之间徘徊,精神值更是只剩下了一层血皮,明显是伤在内里了。 “抱歉,”温星火低声道,“是我能力有限。” 秦光霁却是轻轻摇头,将目光落在怀中越关山冰冷沉疴的睡颜上。 “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了。” 秦光霁打开了团队背包,点击最前面的那一格储物空间,取出了里面的东西——一条银质的项链。 秦光霁小心翼翼地将项链握在手上,和项链上水滴形状的吊坠对视一眼,再仔细展开,将它戴在了越关山的脖子上。 “姐姐啊姐姐,”项链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闪耀的白光倏然迸发,令两人不由地闭上眼睛,却无法遮盖秦光霁带着叹息的呢喃,“你算了这么多,算好了星河的坚持,算好了他们姐弟的感情,算好了你们之间的羁绊,也算好了自己的脱身之路。” “你知道这个支线没有那么简单,如果不够谨慎,你们两个甚至一个都无法脱身。” “所以,你选择了一命换一命。” “你牺牲神智保下了星河,自己的灵魂则遭受到了重创。” “但好在,星河并没有遭遇到什么太大的磨难,她成功带着昏迷的你离开了那个世界。” 白光渐渐散去,另一道光芒却在这时愈加清晰——是属于温星火治疗技能的光。 “然后,”秦光霁看见越关山的眼皮抖动了一下,平静的话语出现了一瞬的抖动,很快被压下,恢复成平和的声线,“星火会救下身上全是外伤的星河,顺便也会治好你的外伤,让你的生命值恰好恢复到能够使用道具的水平。” “但是,姐姐——”他的声线陡然拔高,“你知道赌狗都是什么下场吗?!” “这种便宜道具,你也敢用来赌自己的命?” 秦光霁的眼眶中似有波光掠过,随即便被隐藏在看似轻慢的笑骂之中。 难得有数落越关山的机会,秦光霁越说越来气,越说越起劲,只是双手双眼始终没有从越关山身上挪开,呼吸亦是轻柔,不敢放过一点动静。 “很遗憾,”清冷的声线与满是倦意的浅笑一同曝露在秦光霁的面前,越关山半抬着眼皮,眼睛像是两颗蒙尘的宝石,显出脆弱,“我又一次赌赢了。” 她笑得纯粹,以此庆贺自己的再一次重生。 …… 玩家的临时居所内,两盏白炽灯晃晃悠悠地悬在头顶,不断散发着微黄的光亮,将外界的黑暗勉强驱逐。 作为突破支线的主力,越关山虽然捡了条命回来,但仍旧极其虚弱。她半躺在土炕上,几次想要调动自己的四肢,却只能勉强把盖在她身上的厚重被子踢开一角。 “别动啦,乖!”温星河三两步走到炕边,把手里的饭菜搁到一边,轻柔地把越关山塞回被子里,和声细语地安抚道,“在生命值变绿之前,你还是乖乖待在这儿吧。” “或者……”温星河缓缓靠近,长发垂在越关山的胸前,盖住了两人的面容,“你想让我抱你走吗?” “好啊。”越关山竟是也没再说什么,只浅笑着应了一声。 温星河怔了怔,随后展露明媚笑颜:“哎呀呀,学会撒娇了呀~” “姐,”在旁边目睹一切的电灯泡温星火一阵恶寒,“你的语气让我恶心。” 对自家弟弟,温星河可没有那么好的耐心。她转过身,双手叉腰,瞬间变了脸:“怎样?我乐意。” “咳咳咳!”电灯泡二号秦光霁无语地打断了这三个抽象队友的抽象对话,罕见地担任了队伍里唯一一个正经人的角色,“既然大家都没事了,那就来讨论一下往后我们该怎么走吧。” 秦光霁将目光投向炕上的越关山和温星河:“说说吧,那个支线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第052章矿井之下9 两个女孩相互依偎,相顾无言,一时间,谁都没有率先开口回答秦光霁的问题。 秦光霁眨着眼睛,与她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只茫然地摊开双手,用眼神询问:你们咋了? 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温星河稍稍松开搂着越关山的双臂,清了清嗓子:“咳咳,还是我来说吧。” 她像哄小孩子一般伸手拍了拍越关山的脑袋,安慰地笑了一下,开口道:“我们经历了死亡循环,而且,是两重循环。” 秦光霁眼珠子转了两圈,脑子里登时回闪过那片火海,一个模糊的猜测正在心中构架—— 众所周知,在陷入循环时,主人公一定会采取某些不同寻常的办法摆脱循环,而其中最为直接的一种,就是破坏原有的秩序。 “所以……”秦光霁提出猜想,“你们脱离循环的方法是直接放火毁掉整个村庄?” 温星河先是点点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是,但又不完全是。” 第105章 “放火,是整个计划中的最后一环。” 温星河说完这句话,脑袋便重新转向越关山。眼中带着满溢的担忧。 她们本已靠得极近,她却犹嫌不够,再次挪动身子,把自己像只八爪鱼一样扒在越关山身上。 越关山满脸都是无奈,只得轻拍对方的手,和她双颊相贴:“好啦,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没事的。” 一旁的秦光霁:你们两个够了!就算要秀恩爱,也注意一下场合好吗! 大概是注意到屋里两个单身狗幽怨的目光,越关山尴尬地轻笑一下,把手从包得比婴儿襁褓还严实的被窝里伸出来,将温星河的脸推开些,重新恢复正经的样子,开始讲述起她们在支线世界中的所见所闻。 “我们的第一重循环是在现在这个村庄里,我们都是出生在村庄中的女婴。”因为力气还没有完全恢复,越关山的声音听上去带着些许的颤抖,在昏暗灯光的衬托下,染上了古朴而陈旧的气息,仿佛年迈的说书人翻开了尘封已久的史书。 “因为靠矿产谋生,村庄中重男轻女的现象很严重,甚至已经到了畸形的情况,如果一家人有了超过一个的女孩,那么那个女婴就会有极大的可能不被允许活下来。” “我的运气不太好,”温星河插话道,“起先的十次循环里,我都是出生没多久就被扔进矿井里摔死了。” 她的脸上挂着讽刺的笑意:“但后来我才发现,其实生下来就死,或许对那些女孩子来说也是件好事。” “第十一次,因为‘父亲’的一念之差,她活下来了。”越关山牵起了温星河的手,“我们是一对姐妹。” “可在关山十三岁那年,村里的酒鬼趁着‘父母’不在家的时候想要对她不轨,我们奋起反抗,最后还是死在了那人的镰刀下。” “第十二次,我们死于意外。” “第十三次,我们死于疾病。” “第十四次,我们死于谋杀。” “……第二十次,十六岁的我被许配给了隔壁村的老光棍,出嫁前一晚,星河砸开了我的锁链。我们烧了房子,一起跳进了矿井。” “那一次,时光终于没有回溯到出生的那一刻。” “我们意识到,或许十六岁那年就是一个转机。” “我们开始尝试,最后发现,只要在那个节点死去的人越多,时间回溯的跨度就越小。” “所以,我们做了个计划。”温星河反握住越关山的手。 “砰!”她笑靥如花,“一场粉尘爆炸,全村一起上了天。” “时间没有再被回溯。”越关山阖上眼,当她再度睁眼时,眸中已经染上了看不透的哀伤。 “但是,我们落入了第二层循环。” “那是属于我的循环。” “你们应该已经见过那个老婆婆了吧?”越关山问秦光霁和温星火。 “她看清了我的过去,用我的潜意识构造了第二层世界。” “里面的每一个人,每一座建筑,甚至一草一木都完全来自我的记忆,每伤害它们一次,就等同于在我的脑子上刺一刀。” “好毒!”秦光霁不禁愤慨道。 既然那个世界属于越关山的潜意识,那么她们不能够再次使用上一个世界的方法,通过杀人来逃离循环。可如果完全不采取行动,她们又会被彻底困在支线里,再也无法逃脱。 这几乎是个死局。 秦光霁望向越关山,回想起她离开支线时的狼狈模样,大概明白了她们最后用了怎样的办法脱身。 虽然故事与自己息息相关,但越关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调也保持着平稳:“最后,我铤而走险,先把自己的大部分意识存放在道具里,再由星河动手抹杀我。” “主体遭遇危险时,潜意识村民们都会被聚集到提前设好的陷阱里,星河就趁此机会,将他们杀了个干净,最后一把火烧毁了整个村庄,彻底销毁了支撑起这个世界的潜意识。” 越关山说得轻描淡写,但哪怕是用脚趾头想,秦光霁也能窥见这个计划执行过程中的凶险,光是听着,他的心跳都是扑通扑通地撞着胸膛,简直就要顺着喉管吐出来了。 “你们可真是……”秦光霁咽了一大口唾沫,颤颤悠悠地竖起大拇指,“太强了……” 一个是真的敢拿命赌,一个是真的敢杀。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她们倒还真是般配啊。 越关山讪笑一下,也知道秦光霁的言外之意是被她俩的行动吓呆了。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轻轻揭过,转而谈起了正事:“一言以蔽之,这个支线的目的在于告诉我们——除了主线的任务之外,副本中还存在着更深一层的秘密。” “对方将我们投入支线,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村庄的情况,目的就是要将我们拉下水。”越关山的话十分肯定,却如同石破天惊般,在几人的心中投下巨大的波澜。 秦光霁挠挠头,思绪在脑子里回转几圈,率先参透了副本的用意。他眼前一亮:“我明白了!” “就和上个银矿关卡的最终祭祀一样,这原本也应该是个可做可不做的后续任务,我们可以选择提交矿井杀人案的主线后直接走人,也可以选择留下来彻底关闭副本。” 说到这儿,他狠狠咬牙:“该死,那老太婆居然直接帮我们选好了!说好的自愿呢?” 第106章 “我想到了一些让我恨得牙痒痒的‘自愿返校’……”温星河低声嘟囔。 “这位同学你有什么意见吗?”越关山眯着眼睛问温星河。 温星河飞速摇头:“老师,没有。” “更加可恶的是,”温星火难得插话道,“她甚至已经替我们规划好了道路。” 几人原本还算轻松的神色瞬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默然的凝重。 不管是第一层世界还是第二层世界,脱离的办法都只有一个——毁掉整个村庄。 这样沉重的将来,让所有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霾。 …… “对了,”越关山突然出声,打破了沉默,“你们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秦光霁和温星火对视一下,默契地抛开刚才的话题,你一言我一眼地把他们在祠堂里的发现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现在看来,”秦光霁分析道,“这个所谓的‘泥娃娃’意象应该也有浅层和深层的含义。” “就现在的主线而言,它指的是那些死于非命的孤儿,而对于之后的后续任务,它指的则是生存艰难的女孩们。” “后续暂且不提,”秦光霁坐在炕上,手指摩挲着下巴,细细思索,“为什么来自村外的孤儿矿工会是‘泥娃娃’呢?” “他们是死后才变成了泥人,还是……”秦光霁说到这儿,脑中忽然划过一个令人悚然的可能,心中一惊。 “还是说——他们其实早就不是人了?”秦光霁勉强说完了话,浑身的汗毛都因着这个可能而竖立起来。 那几个已经死亡却仍旧在游荡的玩家,不也是表面上看来一切正常吗? 会走动会交流的泥人,在这个村庄里并不罕见。 那个npc老头所谓的规则限制,其实只让季和正和王学名杀了几个早就死亡的泥人。 那所谓的举证根本就是一场闹剧,这样几具泥人尸体根本就不能作为证据,自然也不能完成任务! 那么,他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 秦光霁低着头,飞速回忆他们进入副本以来的所见所闻。 他们一直在和泥人打交道,死亡的玩家、孤儿矿工,还有支线中的女孩。这三者看上去似乎并无太多的相似之处,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已经死去。 但如果再深入些,便又有一个相同点出现在眼前——他们都是死于非命,而杀害了他们的人,都仍旧活得好好的。 等等,他们真的还活得好好的吗? 秦光霁的瞳孔骤然紧缩成极小的一点,心中的质疑迅速扩大,占据他全部的思维。 难道,难道—— …… 咚咚咚! 一阵猛烈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头顶的灯泡随之晃动,开始变得忽闪忽闪。 “你们回来了吗?”是王学名的声音,“季和正让我来通知你们,犯罪嫌疑人都已经找齐了,可以去提交任务了。” 屋内,一片寂静。在不停闪烁的灯光下,四人的神色明灭不定,写满了警惕。 “知道了,我们会去的。”秦光霁硬着头皮出声。 “哦,那你们快点啊,晚了就赶不上进度了。”王学名无知无觉,随口催促了一句,很快就离开了。 …… “他们两个所谓的提交任务,”温星河瑟缩着脖子,言语中充满怀疑,“真的不是一场阴谋吗?” 秦光霁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吸了一口气,一步步走到门边。 薄薄的门板被拉开的那一瞬,屋外的寒风呼啸着灌了进来,让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走吧,去提交任务。”他说道,“我想,我大概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他的叹息被风沙吹散,变作漫天的尘霾,散落大地。 乌云盖顶,众生皆在其下。 第053章矿井之下10 祠堂外人声鼎沸,仿佛半村的人都聚集在了这里,像是一群等着农场主放饭的火鸡一样,伸长了脖子,满眼期待地望着祠堂里。 “果然吃瓜才是人的本性嘛。”秦光霁低声道 几人穿过人群,往祠堂里边走。路上,秦光霁却忽然被一个脸上长着麻子的男人拦住了。 “哎,你们就是那个勘探队吧?”男人问道。 秦光霁刚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男人便接着道:“跟我们讲讲那里面的情况呗。” 男人的力气很大,秦光霁感觉被他抓着的地方都有些麻了。 他看向周围,不知不觉的,已经有不少村民围了过来。 他们都是健壮的矿工,脸上的表情中除却好奇,还带着丝丝的戏谑,仿佛……一群看客。 秦光霁本无意与他们纠缠,可谁知他们却是步步紧逼,拉着秦光霁的手愈加用力,像是在害怕他脱逃一般。 秦光霁眉头一皱,刚想用蛮力甩脱他们,但身后随即响起一阵拐杖杵地的笃笃声。 周围村民的态度登时变得恭敬了起来。嘈杂声渐弱。 那满脸长着麻子的男人松开秦光霁的手臂,脸上堆起笑容,毕恭毕敬的对他身后的人鞠了一躬,道:“您怎么过来了?” “过来看看,毕竟也是矿上的大事。”不同于之前的老神在在,身后的声音在此时显得格外严肃,像极了某个正常村庄中德高望重的老人。 “进去吧。”老人自顾自地向前走,路过几人时,丢下一句轻言。 面前的男人立刻变了脸,面上满是歉意:“刚才多有冒犯,几位小领导别介意。” 第107章 秦光霁撇了他一眼,甩甩自己被捏痛了的胳膊,什么也没说,只和队友们一起走进了祠堂。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紧闭,阻断了外界的一切。 外头熙熙攘攘,面前森严沉寂,宛若两个世界。 …… “你们怎么才来?”王学名一把拉住秦光霁的胳膊,把他从祠堂正门口拖到了一遍的角落里。 “她是谁?”王学名的注意力暂时被前边颤颤巍巍走着的老人吸引,偏头问秦光霁。 “嘶…”他的手正好捏在了刚才被那麻子攥过的地方,秦光霁吃痛,不由地倒吸冷气。 他勉强把手从王学名的手里抽回来,没回答他,而是反问道:“现在什么情况?” “喏,”王学名努努嘴,“已经开始对峙了。” “都是放屁!”满脸横肉的男人举着沙包一样的拳头高喊道,“你有什么证据说我杀人?” “这就是证据!”季和正大力地拍响棺材,大胆地拿手指着那男人的鼻子,质问道,“你敢对天发誓自己没杀过人吗?” 男人眼神闪烁了一下,但站在他身边的另一个精瘦男人随即站了出来,声音尖细:“全是污蔑!你们这么污蔑我们,那才是要遭天谴的!” 季和正和那一伙人唇枪舌战唾沫横飞,被这群蛮横无理的刁民气得直喘粗气,要不是这些都是重要的npc,杀了可能就没法通关,他恐怕早就用眼神把这几个人杀了八百遍了。 见气氛陷入僵局,原本和老婆婆一起坐在祠堂上方的矿工老头npc走上前来,先是扫视那几个犯罪嫌疑人,随后和声细气地对季和正道:“既然他们不认,那就拿出点切实的证据来让他们没话说吧。” “劳驾,把棺材打开。”老头扭头对秦光霁等人吩咐道。 秦光霁微微蹙眉,动作迟钝。那几具尸体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人,只要嫌疑人们凑近一看就会发现端倪,怎么能当作证据呢? 他总觉得里头有猫腻。 但就在秦光霁停顿的时间里,王学名却已经走到了棺材前,双手搭在棺材盖上,马上就要掀开。 “等一下!”季和正忽然开口叫停了他。 众人的视线瞬间聚集到他的身上,将他还未来得及掩藏的惊慌尽收眼底。 “怎么,”精瘦男人讽笑道,“不是你说有证据的吗?” “难道——这都是假的?” “我呸,”另一个嫌疑人凶狠道,“什么外面来的领导,都是一群傻冒。” “你!”季和正似是被激怒了,紧紧攥住双拳,一咬牙,彻底豁出去了,“开棺!” 薄薄的棺材板被缓缓推开,肉类腐烂的气味迅速向四周飘散,在空气中回转,以恐怖的速度钻入在场每个人的鼻腔,令胃酸翻涌,喉头耸动。 温星火死死捂住口鼻,从系统背包里掏出上个副本没用完的空气清新剂,快速喷满周围空间,还不放心地放下手深深吸了口气,确定没有味道了才暂时松懈下来。、 那几个离棺材最近的犯罪嫌疑人却是倒了大霉,被这臭气攻击正面击中,一个个都弯腰干呕起来。 “这,这是什么东西?”壮汉嫌疑人一边干呕,一边指着棺材崩溃喊道。 “你们要的证据。”季和正的声音从防毒面罩底下传来。他身形矫健,脚步如鬼魅般在几个嫌疑人之间游走,而后,他猛然向后退步,手指发力—— 噗通、噗通、噗通—— 几个壮年男人齐齐扑倒在地,秦光霁这才看清楚,他们的脚上都被缠绕上了透明的绳索,另一端正是被季和正牢牢掌控在手中! 季和正冷笑一声,收起了方才那副紧张心虚的模样,轻松将绳索丢给王学名,自己则闪身上前,死死攥住那壮汉的后衣领,把人直接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他拖着壮汉,三两步走到棺材前,手臂一松,将壮汉整个人甩到棺材上。 他抬手,把壮汉的脑袋使劲按进棺材里,让他的眼睛直冲着棺材中已经腐烂了大半的可怖尸体。 “唔……呕——”壮汉毕竟还是个正常人类,哪里受得了这种程度的冲击,眼泪鼻涕一起溢了出来,一边哀嚎,一边大口呕吐。 呕出的秽物一滴不漏地落进棺材里,和半固体的尸体组织搅和在一起,让本就已经极度恶心的场面变得更加令人作呕。 季和正却犹嫌不足,从背包中掏出一管强效清醒针扎在马上要昏迷的壮汉身上,让他在崩溃中保持绝对的清醒,在绝望哭喊声里将他的脸直接按进秽物里。 咕噜咕噜的声音响起,显然是壮汉在挣扎中口鼻被灌进了东西,濒临窒息。 “看清楚了吗?”季和正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从脏东西里拎出来,厉声问道,“这是不是证据?” 短暂的沉默后,几个嫌疑人终于后知后觉地惊叫出声,连滚带爬忙不迭地往祠堂外逃跑。 但等待他们的却是早已控制住他们行动的王学名。 又是一阵噗通声,几人再次狼狈跌倒在地,毫无防备地把脸砸在坚硬的地面上,摔得鼻青脸肿。 直到听到壮汉崩溃的叫喊,一股脑把自己的罪行全都给抖落出来后,季和正才终于大发慈悲地松开了手。 壮汉已经完全脱力,软绵绵地顺着棺材倒在地上,神情恍惚,像是已经被吓傻了。 季和正轻蔑地从鼻子里喷出气,踢了一脚地上的壮汉,转而看向其余几个像鹌鹑一样抱团缩在一起的嫌疑人:“他已经把罪都认下了,你们谁还想抵赖?” 第108章 “我们,我们认罪!”不知是哪个先起了头,被季和正的残酷手段吓呆了的几人争先恐后地认罪,手脚并用地爬到他的脚下,脸上沾满了擦伤的血迹和尘土,狼狈地向他磕头。 “不见兔子不撒鹰。”季和正翻了个白眼,没理会那几个人。 他拍拍身上沾染的灰尘,走到矿工老头面前,毫不客气地问道:“现在任务算是完成了吧,可以放我们离开了吗?” 矿工老头不置可否,只是呵呵一笑,转头问从始至终都端坐在红木椅子上的老婆婆:“您觉得,该怎么处置他们呢?” “等会儿,”季和正挑起眉毛,手指在两人间来回晃荡,“你不是任务提交者吗?为什么要问她” 没有人和他解释,两人的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慈笑,老头搀扶着老婆婆,一起慢慢悠悠地走到那几个嫌疑人身前。 老婆婆随意挥挥手,老头即刻会意退至一旁。 她站立在祠堂中央,用力一杵手中拐杖。 笃—— 沉闷的震响传遍整个祠堂,仿佛整个空间都因此而停滞一瞬。 不,那不是错觉!秦光霁瞪大了眼睛——空气中原本随风飘荡的尘埃竟是全部停止了移动,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万有引力的形态悬停在空中! “你们,有罪。”老人的声音苍老粗哑,像是一柄锈迹斑斑的剑刃不停擦过磨刀石。 “你们为谋取私利,诱骗了共计一十二名无辜者。”老人一字一句数清他们的罪业,“你们将他们悉数杀害在矿井之下,令冤魂难登极乐。” “你们——”老人再次举起手中拐杖。 “该杀。” 咚—— 拐杖落地,判决生效。 风,自脚下而起,如溯游的鱼,裹住满地满天满空的尘,交织着、汇聚着、杂糅着,终而形成硕大漩涡,以老人为中心,迸发出低沉悠远的风鸣。 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幽魂的怨与哀。 …… 风散,尘落,具静。 悲号不再,人的身躯被土色泥壳取代,顷刻碎裂成沙。 “罪孽深重。”老人的声音回荡于梁上柱前,“以死偿之。” 第054章矿井之下11 笃…… 拐杖再次点地,随之而起的却并非风尘。 是人。 粉碎的泥从地上升起,仿佛被无形的手塑造,渐而成形。 它们没有精妙的五官,没有灵巧的四肢,只是因着外力而强行聚集在一起,在死后重新为人。 像是一场没有丝线牵引的木偶戏,泥人们在空中自行舞动,从呱呱坠地到长大成人,从满怀憧憬到横死井下,最终,再次落下,化作无机的泥。 短短时光,写尽一生。 这是那些死于谋杀的无辜矿工们的一生。 他们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底层矿工,他们本该拥有平凡而漫长的生命,但如今,他们的过往却被坠入深深矿井,只能依靠仇人的血肉诉说他们的曾经。 多么讽刺。 …… 祠堂内,六个玩家皆缄默无声,季和正仍旧呆呆地站在椅前,不知是因为被老人能轻松夺取几人性命的能力震撼,还是已经发现任务还未结束因而懊恼。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秦光霁眼前的屏幕幽幽泛着明光,任务栏中,金灿灿的99%格外引人注目。 “怎么会这样……”秦光霁耳朵轻轻一动,将季和正的呢喃收入其中。 “为什么会卡在99%?”季和正双手抱头,双眼失神,似是在质问,也似是在茫然。 “因为从始至终,他们就没想放你出去。”秦光霁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令目光集聚。 秦光霁从阴影中走出,神态淡然。 他一步步走近,很快感受到有一股针一样尖锐的视线扎在自己的身上,是那个老太婆。 他偏过头,对两个长相相近的老人露出微笑,随后将他们几乎能凝聚出实体的敌意抛之脑后,对着季和正道:“还没明白吗?” “从两天之前,你们为了完成任务杀害无辜矿工的那一刻起——你们就已经出不去了。” 秦光霁的脸上露出极浅的笑,轻得仿佛只是见者的一点错觉。 他叹了口气,忽地蹲下,手指触及那几个嫌疑人崩裂后留下的粉末,用手抓起一把,令其如流沙般倾泻而下。 “季和正,”秦光霁的声音变冷了,“你觉得,你们的行为和这几个嫌疑人有区别吗?” “他们已经被审判了,那么,你凭什么保证做出相同事情的你们会安然无事地走出副本?” 他拍掉手上残余的泥砂,直视着季和正的眼睛。对方的眼睛起先是慌忙的闪烁和逃避,但很快,便转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慌张和恐惧。 豆大的汗珠登时从他的额头滑落,在寒冷的夜色中如流星般坠落在地上,留下一点深色水痕,很快消失不见。 “不,不,你说的不是真的!”季和正拼命摇头,连连后退,却不慎被原本用于控制犯罪嫌疑人的透明绳索绊倒,狼狈地跌倒。 他满身都是尘土,看上去竟是比先前那几个矿工好不了多少。 他的瞳孔迅速扩大,眼镜早已不知所踪,脸部肌肉因过度分泌的肾上腺素影响而开始颤抖,极尽癫狂之态,却仍旧用满怀期待的目光望向两个老人,自欺欺人一般地扯出笑容。 “他说的不是真的,对吗?” 第109章 “你是任务提交npc啊,那不是你暗示我的通关方法吗?你们不是和系统达成了协议吗?我是来帮助你们的啊!你怎么会骗我呢?” 他语无伦次地问着,脸上的汗水越积越多,一股脑地流进他的衣服里,被低温浸染,变得冰冷沉重。 那两人却像是没听见季和正的话一般,将所有的注意都落在秦光霁的身上。 渐渐的,季和正的声音低了下去,大约是已经从沉默中得到了他早已知晓却始终不愿相信的残酷真相。 终于,老太婆开了口:“小伙子,知道的太多不是件好事。”她看着秦光霁,眼珠子不再是先前的浑浊一片,而是变得如夜空般澄澈,甚至能够清晰地倒映出祠堂的模样。 “是吗?”秦光霁扯起嘴角,语气轻松,“但比起稀里糊涂地死掉,我还是愿意做个明白鬼。” 他摊开双手,眼珠子一转,对两个老人点头示意,礼貌问道:“请问——下一场审判什么时候开场?” “什么审判?”季和正猛地抬头,嘴巴张得极大,似是因为大脑还在接受自己如今的处境,竟是一时半会儿没有转过弯来。 话音未落,另一边的阴影中,从审判结束到现在始终一言不发的王学名终于有了动静。 他踉跄着将自己从地上拔起,用几乎是双手双脚并用的姿势爬到季和正的身旁,伸出双臂,死死地掐住季和正的喉咙:“你还没明白吗!她要审判我们!我们马上就会变成地上那个样子了!” “都是你的错!”他绝望地吼叫着,脖子和脸都变得通红,青筋根根暴起,“要不是你指定的计划,我们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被平时随意支使的傀儡如此质问,季和正倒是彻底清醒了过来,迅速反击,两个人在生命受到威胁的危机状况中竟然开始了狗咬狗的互殴。 为了防止被误伤,秦光霁早就退到了火力范围之外,和自己的三个队友凑在一块儿。 “听明白了没,需要我讲解一遍吗?”温星火悄悄问温星河。倒不是他不信任温星河的理解能力,只是温星河惯常喜欢用武力解决问题,万一她哪个地方想岔了,依这位姐姐的行动能力,说不定会惹来什么大麻烦。 温星河撇撇嘴,难得地露出精明神态,得意地拍拍胸脯:“别小看你老姐,我这回可是彻底跟上节奏了!” “好,非常不错,进步很大!”温星火用夸小孩子的语气赞许道。 “欸嘿。”温星河嘿嘿一笑,嘴角都要翘上天了。 “你们别太兴奋,”秦光霁见这两姐弟开心得就差手舞足蹈了,低声劝道,“人家还在打架呢,基本的尊重还是要有的呢。” “对噢。”温星河这才想起来事情还没结束,把注意力重新放到两个纠缠到一起脸被揍得像猪头一样的玩家身上。 虽然在智商上肯定是季和正更胜一筹,但他的身体数值却不如王学名,技能也不是简单粗暴的攻击类,扭打到一起的时候一时也分不出胜负来。 “他们什么时候能结束啊……”温星河歪着脑袋,双颊无聊地鼓起,有点看腻了两人的互殴。 “那边那两位怎么也哑火了啊?”温星河对两个好像也在看热闹的老人努努嘴,“不是说要审判吗?” “快点审判完,放我们先回去睡一觉吧。”温星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泪花,神色变得困倦起来。 虽然在两个玩家看来这已经是进入副本的第四天了,但对于他们四个救场玩家来说,他们其实一直在马不停蹄地做任务,算上在上个副本里待的时间,他们已经有足足两天时间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长时间的高强度运作让每个人的身体都到达了疲倦的极点,被温星河的哈欠感染后,其余人也后知后觉地感到了身体释放的疲累信号。 “需要薄荷糖吗?”温星火适时询问道。 秦光霁扒开糖纸,把二十积分一颗的短效醒神道具丢进嘴里,揉了揉泛着血丝的眼睛,努力地撑开眼皮,继续观看那边的动静。 不是他喜欢看斗殴,实在是两个撞脸怪到现在都没有动静,不知道下一步他们要做些什么,所以只能静观其变。 他们四个可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而且温星河和越关山也是老太婆钦点过要接着做后续任务的人,他们绝不会在主线马上就要完成的最后当口再整出什么幺蛾子来——要不然,谁帮他们做后续任务? 索性闲着也是闲着,就当免费看场格斗吧。 虽然知道接下去马上就又要有两个队友死去,秦光霁的心里却并没有多大的波澜。他的心里有一套明确的善恶观,对于这种为了能通关副本毫不犹豫地杀害队友和无辜者的人,他觉得他们的下场算是种报应。 同样是杀了队友,上个关卡的梁飞声是出于自卫才被迫反击,而且如果不是他的【超级加倍】技能突然生效,吴策大概率只会受伤而不会直接死亡。而他们两个呢?却是从一开始就想用队友的命填探索进度。 一个是正当防卫,一个是蓄意谋杀,秦光霁会救下前者,却只会将后者的死亡看作当然。 只是…… 秦光霁重新打起精神,忽地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眼眸微动,眼珠子左右来回转动,倏然便有了答案—— “审判,早就开始了。”越关山倚靠在墙边,浑身因先前的重创还未恢复而显出倦怠,语调却是像往常一般冷静淡漠,仿佛法庭上的一锤定音。 第110章 拳头和技能的碰撞声渐渐变小了,两人的动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了下来,从一开始的迅猛攻击,到如今,如慢放的影片一般,四肢都变得僵硬而卡顿。 “呵呵……”老太婆笑了。 就在眨一次眼、呼一口气的功夫里,人,凝固成了泥。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 “也有那睫毛,也有那眼睛,眼睛不会眨”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 “也有那鼻子,也有那嘴巴,嘴巴不说话……” 第055章矿井之下12 不同于前一场审判的隆重浩大,这一次的审判如此的不起眼,只在轻描淡写间成就。仿佛一场剧烈的暴风雨过后,后继者被前者的光彩掩盖,因而黯淡。 啪、啪、啪—— “精彩,真是精彩。”秦光霁的嘴角勾起玩味的笑容,拍手的声音和哒哒的脚步声融在一起,在空旷的祠堂中回荡着,让周围的灰尘亦随之而动。 “如此精彩的三场审判,真是令人难以忘怀。”祠堂内灯火昏暗,秦光霁的半边脸被晃动的烛火照亮,另外半边则始终隐藏于阴暗之中,显得神秘莫测。 他对着两人礼貌鞠躬,再次抬起头时,眼中已染上了捉摸不透的柔光,似是灯火映入眼帘,却比纯粹的火焰更加复杂。 “等等,”方才还自诩理解能力进步一大截的温星河这回却是彻底懵了,“你确定你没有说错?哪里来的第三场审判?” “呵,”老太婆手里捏着拐杖,眼睛重新变得浑浊,却带上了难得的赞许,“倒是我小看了你。” “过奖过奖。”秦光霁大方一笑,从阴影角落踱步至已经被掀开的棺材旁。 失去了季和正使用的变换形态道具效果之后,棺中的尸体重新变成了一开始被发现时的模样,泥巴头颅歪到一边,僵硬的身子上沾着点方才的呕吐物,把刚才生化危机一样的场面变成了餐厅后厨被打翻的泔水桶。 “咦。”秦光霁皱了皱眉,拱起鼻子,低声吐槽。虽然没有之前那样富有冲击力,但这种画面还是让他不太能接受。他嫌弃地挪开目光,只曲起手指,在棺材板上敲了敲。 “第一场审判——” “在这儿呢。” “星河,你知道为什么她会挑中你和关山来做支线吗?”秦光霁忽然问道。 温星河茫然地眨眨眼:“难道不是因为前一批玩家死的太多,我们又正好补位进来了吗?” “不,”越关山的声音清澈,明晰了然,“这只是因,真正的果——隐藏在我们进入副本之后的那段时间里。” “还记得我们和队友见面后,准备去村口时经过的那一段路吗?”越关山问。 “那时候……”温星河陷入短暂的回忆,几秒之后,她轰然醒悟,眼睛一亮,“是我们在墙角看见的诡异泥塑!” 她的脑海中闪过几幅画面,是村庄小路的角落里,那一尊尊形容诡谲、姿势各异、没有五官,在风沙吹过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泥像。 “bingo!”秦光霁打了个响指。 “还记得吗,当时我们四个都看见了那些东西,可季和正和王学名却都说没有看到。”秦光霁分析道,“如果不是他们眼瞎,那就说明——在副本里待了四天的他们身上一定有什么地方和我们不一样。” “现在,这一切都变得明了起来了。” “那是挑选的第一步,对于未知危险的应对。”秦光霁淡淡道。 “很不幸,由于我们没有对那些明显不符合主线的异常事物表现出普通人该有的恐惧,甚至视若无睹,好像面对那些东西就是家常便饭一样,”他耸耸肩,“我们通过了初步筛选。” 说到这儿,秦光霁用眼角余光扫过老太婆那边,她脸上皱纹平淡如水波,没有露出赞同也没有提出否定,只是微微侧过了耳朵,似是在细细倾听。 没办法,在上个副本里见惯了长得奇形怪状的东西,他们实在是很难对这种长得还算有人样的泥塑起什么心思,秦光霁腹诽着,难道胆子大也是错吗? “紧接着,就是第二步。”秦光霁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步的初测中,其目的只是判断我们是否有接取后续任务的资格,因而并没有对我们造成过多的威胁,一切的危机都只停留在视觉层面。” “但第二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温星火瞟了一眼还在接受这巨大信息量的温星河,不忍地摇摇头,接过秦光霁的话道,“她刻意地找到落单的你们,将你们拉入了支线世界,如果你们能够顺利脱身,那么就说明,你们的能力足够支撑起关闭副本的重担。” 温星河这下倒是彻底明白了:“原来,我们走过的每一步,都早就落在她的算计里了。” “但是……”温星河转而又问,“这些和我之前的问题有什么关联吗?” 她向来不擅长推理,温星火有时甚至会嘲讽她是单细胞生物。先前温星河还有些不服气,但在遇到越关山和秦光霁这两个逻辑怪之后,她不得不承认,人类的智商的确是参差不齐的。 幸好,她一路遇到的队友都不吝于把故事掰开揉碎了向她解释。 “你确实很强大,”秦光霁直视着老太婆的脸,正色道,“这个村庄完全在你的掌控之中,你可以捏造出那样多的泥塑用于恐吓我们,也可以轻易地读出玩家的记忆,并将她们拉入由潜意识构造的世界经历死亡循环。” 第111章 “而现在,”他伸长手臂,遥遥指向祠堂中早已了无生机的泥塑与粉尘,“你甚至可以进行‘审判’,挥挥手就夺走这些‘恶人’的生命,哪怕是难以捉摸的灵魂也未曾放过。” 秦光霁收回了手,另一只背在身后的手心里,一个刻画在皮肤之下的鲜红数字变得黯然,很快隐没下去。商城里用于检测灵体数量的小道具,只有报数一个功能。此刻,它显示的数字是:4。 面前这两个看上去活生生的人,甚至没有任何一个生命体都该拥有的灵魂。 那么,他们究竟是什么? 在缺乏更多信息的情况下,秦光霁不敢轻易下定论。 但是,在当下,有一个关乎所有人的真相已经被他知晓,即将公之于众。 “所以,”秦光霁上前一步,让自己的脸完全曝露在烛火的微光下,“如此强大的你,为什么还需要我们的帮助呢?” “答案很简单,”秦光霁微微抬头,明亮的眼睛中反射着点点星光,“你的能力有限制,而我们,是唯一能帮助你打破限制的人。” 他指了指棺材:“这几具尸体的身份惊人地相似:孤儿、外来者、游离在群体之外。” “为什么恰好是他们呢?” “我的两位队友到死都以为,这是为了防止在瞒天过海的过程中被人发现,才刻意地安排这几人和他们一起下矿,方便计划顺利施行。” “在你们的明示暗示下,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但就在他们开始行动的时候,另一个队友却突然出现,试图阻拦他们。” “我一直都不明白,”秦光霁抬起眼皮,似有思索的幽光闪过,“他分明可以在一开始就提出自己的反对,为什么要在默许之后突然反悔,甚至不惜到矿井下阻拦他们的行动呢?” 秦光霁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想,大概是因为,他窥见了这个村庄中隐藏着的秘密吧。” “或许,是他发现这个杀人计划中存在着许多不对劲的地方,发现这些矿工的身份如此相近,发现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阴谋,之后甚至会波及自己。” “然而,他的阻拦失败了,就连他自己,也丧生在煤矿下。” “在这个祠堂里,一共有三批死者。” 秦光霁伸出一根手指:“其一,早就被放置在棺材里的四具尸体。” 秦光霁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被审判后变成粉末的五位矿井杀人案凶手。” 秦光霁伸出最后一根手指:“其三,因为同样犯下杀人罪孽而变成泥人的两个玩家。” “后两批死者都是死在当下,死在你的审判之中,死于众目睽睽之下。” “但谁说——第一批死者就并非死于审判?”秦光霁陡然提高音量。 “这,才是真正的第一场审判。”秦光霁指向四口黝黑棺材,话语掷地有声。 “早在将虚假的规则告诉玩家时,你的杀人目标就已经确定——你不仅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杀掉凶手,也要借玩家的手,杀掉他们!” “多好的局啊,一石二鸟,不,一石三鸟,”秦光霁的脸上带着皮笑肉不笑,眼睛却是越发冰冷,“既除掉了自己无法杀死的矿工们,也让两个玩家从此沾染罪孽,甚至,还不费吹灰之力就灭了一个玩家的口,让阴谋从此埋没在煤堆里。” “趋利避害、扬长避短,手上染血者可直接杀之,看似无罪者则借刀杀人。” “你的确是我见过最聪明、最强大的npc了。”秦光霁不禁感慨道。当然,他才不会告诉对方,自己其实也才进了两个副本而已。 “过奖过奖。”认真聆听的老太婆同样堆砌起皮笑肉不笑,适时回应了秦光霁的夸赞。 “那么,能否请您回答我一个问题呢?”见她态度不错,秦光霁的话也跟着柔和下来,温声问道。 “他们究竟做了什么,才让你设下这样一个弯弯绕绕的杀局?”秦光霁的问题一出,其余几个队友的视线也跟着凝聚——是啊,为什么是他们呢? 老人的嘴唇抖动着,布满苍老皱纹的手不停地摩挲着硬质拐杖的把手,过了良久,才从喉咙深处吐出一句低哑的话语:“他们……是看客。” “这里的所有人……都是看客。” “他们对罪恶熟视无睹,对枉死充耳不闻。”老人的声音仿佛泣血哀鸣,“他们都有罪!” “他们没有真正沾染鲜血,”老人字字泣血,“可如果不是他们的漠视,女孩们怎么会生存艰难,外来的矿工们又怎么会轻易被杀?” “那一个个道貌岸然的,装作无事发生的人,才最该被审判!” 老人的话如此哀伤,如此真切,她抛弃了始终包裹在身外的神秘面纱,将本心吐露,令人动容。 秦光霁神色微动,的确,在群体罪恶之下,正义的呼声只会被埋没,老人的想法虽然偏激,却并无伤天害理之处。 但是…… “但是你杀不了他们。”越关山的话仍旧极度冷静,一如她隐于暗处的神色。 “是啊……”老人的动作颤颤巍巍,仿佛下一刻就要跌倒在地,“我杀不了他们……” “这该死的规则,该死的天道,”她狠狠咒骂,“无辜者永不超生,有罪者却生活顺遂。” “多么不公!” “这就是你选择和系统合作的原因吗?”越关山轻声问道,“只有外来的玩家们才能达成你的夙愿,替你完成复仇。” 第112章 “没错!”老人眼中露出切实的期望,“所以,我选中了你们,我动不了那些人,但你们可以,你们就是我的希望!” 老人拄着拐,迫切地走向玩家们:“你们会帮我的,对吗?” 越关山却避开了她的视线,侧过头,看向秦光霁。 目光交汇的那一瞬,两人的眼中闪烁着同样的光。 “如果——我们不愿意呢?”秦光霁的话毫无温度。 第056章矿井之下13 生怕老人没听明白似的,秦光霁再次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我、不、愿、意。” 短暂的错愕后,老人却是冷笑出声:“你以为,你有得选吗?” 她轻敲拐杖,面露狰狞笑意:“如果不帮我完成愿望,你们根本出不去,只能永远留在这里。” “就像我一样,”她轻声说道,“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噗嗤——哈哈哈哈哈……”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秦光霁忽地笑出声来,笑得前仰后合。 “这种威胁真的很无趣啊。”他微微弓着背,眼角还挂着因大笑而沁出的泪花,毫无半点畏惧之心。 “因为没法直接对我们动手,所以打算用任务规则来困住我们吗?”秦光霁双手叉腰,“真是熟悉的套路啊。” “你们boss都喜欢用这种法子逼人就范?”秦光霁脑子里回想起一些并不遥远的回忆,只觉得这种巧合越发令人想笑。 “知道上一个这么干的boss怎么样了吗?”他瞬间收起外放的玩世不恭,换上冰冷而残忍的面孔,“他遭雷劈了。” 秦光霁打开自己的系统界面,将其停留在任务面板里,黑灰色的煤炭任务框中,金色的进度条仍旧停留在99%的位置,距离成功最近,但也最远。 秦光霁淡淡地扫了一眼任务栏,随后一边挪动手指,一边道:“主线任务只让我们调查矿井杀人案,现在真相已经明确,凶手也已伏诛,任务早就完成了。你为了逼我们继续后续任务而强行将进度暂停,是违反规则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点击系统面板的手也停留在空中,是越关山突然出现在他的身后,低声叫停了他的行动。 秦光霁的心底颤抖了一下,笑容登时消失无踪,呼吸亦在那一刻变得急促。他迅速转动眼珠,飞速将不慎外露的慌张掩埋,但手指的停顿与晃动却出卖了他的真实情绪。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嘴唇,直到血腥味溢满口腔,他才缓缓收回手,背在身后,紧紧攥拳。 “怎么不继续说下去,年轻人?”老人的笑久违地响彻,声音并不高,却仿佛变成了一把又一把的利刃,精准地扎在秦光霁的心头,令他浑身刺痛,使他面色苍白。 “你是不是想说——”她一步步逼近,“想向客服举报我,让老太婆我也被雷劈一回?” 老人越来越近了,秦光霁甚至已经能够闻到她身上那股子难闻的泥土腥味。 只一瞬间的功夫,形势瞬间颠倒。秦光霁透过系统面板上灰暗的客服标识,嗅到了周遭浓浓的恶意,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却。 两步之后,他的后背抵上了一双微凉的手。 “别动,别回头。”越关山轻轻道。“她现在伤不了我们。” 队友就是这样一种存在,在慌张失措时,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让人重获力量,令人心安。 秦光霁没再退后,而是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头,眼中全然是坚定。 “有本事,”他勾勾手指,挑衅道,“你现在就杀了我。” 老人冷哼一声,停下了脚步。 下一刻,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存在感的男性老人npc突然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全身呈“大”字面朝下扑倒在满是尘埃的地面上。 老人手中的拐杖再次点地,伴着震动,地上的身躯竟如冰块遇热般飞速融化,只眨眼的功夫就成了一滩土色的粘稠液体。 老人直视着四个玩家,阴狠的气息曝露无疑。 她抬起手臂,手掌一挥—— 地上的泥浆感应到调动,如凶猛的毒蛇般在地面上蜿蜒游走,再如飞鱼般高高跃起,点点泥浆飞溅,泛着饥渴的光泽,朝着秦光霁的方向扑去! 秦光霁的瞳孔里,泥浆的影子越来越近,仿佛下一秒就能彻底将他吞噬,把他牢牢包裹在泥塑的壳子里,虽毫发无伤,却再难脱身。 咣—— 哗啦! 泥浆在空中划出一个骇人的抛物线,但就在它即将下落的那一瞬,一个无形的屏障倏然展开,强势地挡住了它,卸去了全部的力道,使它重新变成无形的液体,坠落在地。 “跑!”秦光霁短促喝道,将手上已经变得软绵绵的屏障像丢一块步一样扔向老人,不假思索地往祠堂门口跑去。 身后,名为【非牛顿流体】的保护罩在失去强烈外力刺激后迅速成为软趴趴黏糊糊的一团,精确地覆盖在老人和那摊泥浆上,有效地拖延了他们追击的行动。 跑在前头的温家姐弟也是动作迅速,温星河从背包里掏出好几个爆破道具,一股脑地往门口扔,温星火则是掏出防误伤屏障,将四人保护其中。 在炸得满天都是的碎渣飞尘中,四人冲出压抑的祠堂,重获自由。 …… 秦光霁紧紧跟在队友的后面,随着他们的脚步穿过人群、掠过街巷,身旁的景象不断变换,他却恍若未闻。 寒夜的风狠狠刮过脸颊,坚硬的沙擦起一道道红痕,即便是这样细密的刺痛也无法将秦光霁从无边的怀疑深海中拉出。 第113章 “究竟为什么会是这样?”他只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神情木然,眼中茫然。 面前的系统界面上,一切都是平常的样子,商城依旧琳琅,任务始终如一,唯有那个曾经在【dad,me】副本中起过奇效的客服按钮变成了无法点击的状态。 仿佛一个刻意的针对,一场蓄谋的杀机。 从知道他们被选中完成后续任务开始,秦光霁心中的警铃就开始隐约作响——那个老婆婆是任务发布npc,但同时,她也拥有和副本boss同级别的力量。 也就是在刚刚,在秦光霁质问她的时候,她并没有否认自己的boss身份。 而众所周知,boss之所以被称之为boss,就是因为它会是玩家完成任务时遇见的最大阻碍。 那么,她的阻碍在什么地方呢? 在目睹了三场审判之后,秦光霁终于得到了答案。 就像被隐藏在支线世界和后续任务中的真相一样,老太婆的boss身份也将会在他们完成主线、顺从她的心意踏上后续任务之时展露。 而这,也正是秦光霁和越关山选择拒绝完成后续任务的原因。 如果他们真的听boss的话,为了完成任务而帮助她杀掉那些村民,那么,他们是否也算是身沾鲜血,手染杀孽? 是否……也变成了该被审判的人? 没有人敢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力量比自己强大数倍的boss的良心。 事到如今,他们已无路可走。仿佛已行至高耸山巅,周遭行道断绝,前、后、左、右,皆是绝路断崖。 拒绝了后续任务的他们,被系统的“公正”拒之门外的他们,如今又该何去何从呢? 这一次,秦光霁是真的不知所措了。 身处困境,他已无暇再思考系统客服究竟为什么不能使用,偌大的脑海思绪骤然空荡,只剩下一个迫切却空洞的念头在其中反复回荡:通关、通关、通关…… 周围的风似乎变得柔缓了些,速度放慢,不再如利刃尖针那般难熬。 也正是因为风的减速,一些原本被掩盖的声音渐而放大,钻入秦光霁的耳中。 是越关山的呼唤,温星河的焦急,温星火的迟疑。 不,不仅仅是这些! 秦光霁簌地摒住了呼吸,双眼紧闭,将自己的其余感官压制到最低,只留下听觉被无限放大。 他终于听清了,那些杂糅的声音,那些恐惧的声音,那些期盼救赎、渴望解脱的声音。 他睁开了眼睛,抬头望天,低头看地,脸颊上的肌肉牵拉起微微上翘的嘴角,划出并不含有喜悦的弧度。 他笑着,却也哭着,在极致的悲喜交加之间,是恍然。 “我知道该怎么破局了。”他面向村尾土屋,背靠森然矿井,对队友们道。 长时间的压抑的确容易令人发疯,但谁说——疯子就不能看透真相? …… 片刻之后,第一批玩家暂居的平房前。 笃笃笃——温星河站在最前面,轻轻敲响老旧的木门。 “谁啊?”一个年轻女声从里边响起,带着警惕。 “我们是新进来的玩家,想向你们了解一些副本里的情况。”越关山简要介绍道。 在副本里,一切有关“玩家”、“副本任务”的词汇都会对普通npc屏蔽,所以,里边的人并没有怀疑他们的玩家身份,一阵趿拉声后,门便被打开了。 门后,两个组队的女玩家露出疑惑神色,其中一个开口问道:“出什么事了?之前那两个家伙不是说靠他们就能完成任务,不需要我们瞎参和了吗?” 虽然早就知道她们并非活人,但面前的两人乍一看的确毫无破绽,就连说话时脸上隐约浮现的不忿都像极了一个自觉被队友小看的普通玩家。 “你指的是季和正和王学名吗?”越关山的态度仍旧是淡然的,就好像对两人的身份一无所知,只是在正常和玩家交流情报一样。 “他们死了。” 屋内灯光黯淡,隐隐绰绰地打在两个女玩家身上,让她们被拉长的影子倾斜着落在门外四个玩家的脚边,似人非人。 “你们,也死了。” 第057章矿井之下14 “什,什么?”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话,两个女生痴愣地站了良久,橘黄色的灯火照耀在她们的脸上,却看不见半点血色。 “让我来帮你回忆一下吧。”秦光霁半倚在墙边,身影藏匿在黑暗中,只有声音格外清晰。 “你们死在进入副本的第一天,双双坠入深渊,摔成了肉泥,尸骨至今都没找到。” 声音停顿了一下,缓慢的脚步声响起,秦光霁的脸慢慢出现在灯光下,神色漠然而富有压迫:“你们……难道忘了吗?” 女孩的神色渐渐变得扭曲。 嘎吱—— 砰! 两声截然不同的巨响于面前迸发,本就不甚牢固的木门竟是被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生生拆了下来! 木门向前倾倒,所幸并未砸中任何人,只轰然落地,激起大片灰尘。 “不可能!”两个女孩忽地大吼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两块玻璃碎片相互摩擦。 不同寻常的风扑面而来,烟尘被略略吹散,显露出后方两张狰狞的脸——双眼猩红,面部肌肉挤作一团,浑身毛发竖立,混像两颗炸开的栗子。 她们尖啸着,以指甲修剪良好的手充作爪子,张牙舞爪地扑向门外—— 第114章 砰!砰! 两声碰撞响起,震动顺着瞬时发射的盾牌传送到秦光霁的手心,巨大的冲击力令他不禁后退一步。 如果是正常人,以这样的力度撞上盾牌足以让他们头破血流,可这两人脸上却没有丝毫变化,脸上甚至连半点红痕都没有,显然早已不是常人的身躯了。 秦光霁咬牙,盾牌经过一次撞击后已经到达预定限额,金属光泽的盾面上裂开一道道缝隙,虽然仍旧份量十足,却只消一点磕碰就足以碎成无形的垃圾数据。 已经失去理智的两人并不善罢甘休,很快重整旗鼓再度扑上。 秦光霁当机立断,抛开无用的盾牌,第一次在这个副本里祭出自己的工兵铲,横扫向前,将两人扇回屋内。 两人向后仰倒,踉跄着站稳脚跟,即将发起第三次冲锋。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里,横在门框上的工兵铲却忽地一矮,两个身影从其中缝隙闪至屋内。 趁着这个契机,两个女孩双手双脚并用,以极具爆发力的姿势将自己的身子蹬在空中,向前伸长的手眼看就要抓到秦光霁的脸! 忽然,她们停住了。 就像祠堂中那两个被泥化的玩家一样,她们毫无预兆地停下动作,浑身僵硬地立在原地。 秦光霁的身后,一股强劲的威压如风般掠过,源源不断地砸在两个女玩家的头上,她们原本猩红的眼睛在瞬间恢复了黑色,其中隐约可见漩涡转动。 无需扭头去看,光凭这股熟悉的气息就知道,是使用了增幅道具的越关山发动了她的技能。 一时间,万籁俱寂,在那个刹那,秦光霁甚至能够听到空中微尘落下的声音。 咔!咔! 静谧很快被打破,两道声响如针般扎在心上,令秦光霁微微蹙眉——那是深植于每个人类体内,对死亡的恐惧。 身为生者,秦光霁并不能知晓被扭断脖子的死法算不算没有痛苦,但至少对于他们来说,这足够干脆。 咕噜咕噜…… 两颗颇具分量的脑袋就这样生生从脖子上坠落,滚落到地上,顺着并不太平整的水泥地面,很快相碰,像是两颗散落在桌上的台球。 人死后,肌肉骤然脱离大脑的掌控,会变得松弛无力,因而死时会瘫倒下去呈现各种诡异姿态。 但面前的两具无头女尸却是完全不同。 躯体直挺挺的砸下,触及坚硬的地面,登时破碎成齑粉,扬起大片尘埃,模糊了屋内温家姐弟几乎相同的面容。 在躯体碎裂的那一刻,两颗头颅也随即炸裂开来。在万千土色的沙尘中,秦光霁瞥见了两颗如钻石般闪闪发光的星点。 就是这个!秦光霁的瞳孔中闪现出兴奋。嘴角不由的上扬,露出久违的真心笑容。 不必秦光霁开口,这些时间里建立起来的默契让其余三人都对接下来应该进行的计划了如指掌。 月光被厚厚的云层掩盖,地上却乍然出现了一片银河——是一张由无数银丝编织而成的巨网被四人联手撒下,仿佛将夜空中最璀璨的繁星都装点于其上,也将那两颗灵魂的碎片牢牢握住。 这个道具名叫【捕梦网】,正如其名,通常被用来捕捉人的梦境。 但嫌少有人知道它隐藏在官方简介背后的用处:定位灵魂。 梦境是思维的派生,而只有存在灵魂的躯壳才能产生思维。 现在,捕梦网上隐约闪烁的金点也同时昭示着一个现实:已经死亡四天的两人,仍旧存在灵魂。 四人几乎同时松开了手。比羽毛更轻的捕梦网飘飘荡荡地落下,随即被两颗漂浮在空中的灵魂碎片撑起,如同一件霓裳羽衣。 灵魂在网下游荡着、寻觅着,最终,它们飘向了同一个方向——矿井。 ———————————— 轰隆—— “当心!”走在第二位的温星河迅速出手,精准拽住已经掉下去大半的秦光霁的衣领。 “咳咳咳……”秦光霁狼狈地从前方突然坍塌的缺口下爬上来,露在外面的手背被崩落的碎石擦伤,脖子也被收紧的衣领勒红了半圈,身上更是沾了不少黑灰,显得狼狈极了。 他完全顾不得查看自己的状况,而是迅速远离两旁石壁,从背包里掏出屏蔽装置,神情警惕:“隐身衣失效了。” 他闭上眼,呼吸了一口矿井中浑浊的空气,轻叹道:“早知道这东西抗不了多久,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秦光霁的手中忽然炸起细小火花,他神色再度变得凝重起来,目光闪烁两下,最终还是放弃了屏蔽装置,让自己的举动彻底曝露在无边的注视下。 他们如今身处数十米的地下,但脚下踩着的却并非坚硬的岩层,而是泥土。 同地表标准的黄色泥土不同,这里的土层是纯粹的黑色,仿佛是与地下的煤炭相处久了一样,逐渐混杂在一起。若非踩踏时松软的触感提醒众人此地的异常,单凭肉眼根本无从分辨。 为了防止boss可能的干扰,几人特地使用了隐身道具隐藏自己的行踪。从村口到矿井,一直平安无事,直到他们来到井下。 不用细思,从这个村庄的名字,从先前boss展现出的能力便能推断出:她可以控制泥土。 自踩上这片怎么也无法避开的泥土起,越是往前,属于她的能量波动就越大,直至刚刚,足够看透隐身衣的遮掩,直接攻击秦光霁。 第115章 越关山环顾四周,昏暗的探照灯光下,两旁岩壁坚硬漆黑,稍一触碰就能摸出满手的灰来,是富含煤炭资源的标志。 她俯下身,从鞋底的缝隙里捏出点泥土来,用指腹轻轻抿开。 指尖并非煤炭的黑色,而是一片黑红血色——是因为这血色极度浓厚,才会呈现出如此模样。 “嘶……”下一刻,越关山突然感觉指尖迸发出难以忍受的灼热刺痛,是隐藏在泥土背后的某人操控着它传达自己的意念。 短短几秒,越关山沾上泥土的皮肤就已经被完全腐蚀,鲜红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入泥土,没入令人悚然的黑。 “她太强大了。”越关山面不改色地忍耐着十指连心的疼痛,轻声感慨了一句。 这是与正面交锋时完全不同的感受,来自心灵的压迫甚至远比身体上的威胁要来得可怕,令人神经紧绷。 不论再如何小心谨慎,他们都无法完全避开这些泥土。可哪怕是一丁点的夹带,都能够造成如此骇人的伤害,遑论脚下这一大片黑红。 之前是险些让秦光霁跌落的深坑,现在是越关山血肉模糊的手,接下来……又会是什么呢? 几人拉好捕梦网,暂时停下脚步,等待温星火治好越关山,等待秦光霁修好道路 可直到越关山的手恢复如初,前方的坑洞被铺上坚实通路,他们也没能等到对方的下一次攻击。 “她为什么不继续了?”温星河疑惑道。 隐身衣已经完全失去的效用,临时支起的屏障在那种层级的力量面前不过是个美丽废物,脚下仍旧踩满了黑泥的他们如今和裸.奔也没什么区别。 可……对方却像是忽然消失了一般,不再有任何动作。 秦光霁放松了捕梦网的一角,两颗灵魂碎片迫不及待地飞向前方,力道比在地上时大了许多,像是离群已久的鸟儿再度回归时那样满心欢喜雀跃。 “我们……真的要继续向前吗?”温星河仍旧有些担忧。 “前面会不会有更大的危险等着我们?”温星河罕见地犹豫起来。 “星河,我们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越关山道,“这是唯一一个能让我们所有人都平安离开副本的可能。” “我……”温星河并非不懂这道理,她低下头,陷入沉思。 温星火若有所思地瞥了自家姐姐一眼。 身为双胞胎,他对温星河的性格再了解不过,如果放在从前,面对几乎唾手可得的线索,她从不会这样迟疑不决,只会抱着“搏一搏单车变摩托”的念头,一股脑冲上去。 温星火转着眼珠子,脑海中细细思考着温星河在这两个副本中的表现,终而无声叹气。 姐姐大了,会拱白菜了,还会关心白菜的安全了。 “往好处想,”秦光霁似是看透了温星火的纠结,凑到他耳旁安慰道,“虽然原因不大对劲,但对你姐自身来说也不是件坏事嘛。” 温星火:“……好像也对。” 温星河并未注意到两人的动静,她将自己大半的心思都放在了越关山身上,攥着她已经看不出伤疤的手,终于下定了决心:“那你不许逞强,让我来打头阵。” …… “等一下!”没走出几步,走在最前面的温星河就发出一声短促惊呼,迅速转过身来,止住后方三人前行的脚步。 她的眼睛倒映着微小的光点,伸出手,缓缓指向下方被石板遮盖大半的深坑,指尖略有颤抖。 “刚才……明明还没有的……” 秦光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原本深不见底的地方,如今已被层叠的枯骨铺满。 第058章矿井之下15 四人几乎是并排站在深坑前,脸上神色各不相同,但都掺杂着几分疑虑。 对于玩家而言,看见白骨不说是家常便饭,也起码算是寻常事。但几人如今面对的这些,层叠着的、数量超乎想象的人类骸骨,他们实在无法平淡视之。 骸骨并非最为常见的骨白色,而是像蒙了层灰一样,黯淡而陈旧,不断有来自两旁岩壁上的黑色粉末扑簌簌地落到下边,令其拥有星星点点的黑色半点,仿佛一点一点被外界的空气腐蚀。 “这些是……”温星河深呼吸了一下,调整好自己的思绪,才睁开眼,判断道,“女孩们的尸骨。” 她并没有学过医,因而也不能直接从下方骨架的形态上判断出尸体的性别。但,她能看见数量比例远远超出其余尸骨的婴儿骸骨。 她们那样小,那样脆弱,甚至几乎无法看见哪怕一个完整的头骨——这样的深度,足以破开她们的头颅,折断她们的脊骨。 无数个黑洞般的眼窝直勾勾地注视着上方的生者,却并不令人十分胆寒,反倒是让心中生出丝丝怜悯。 秦光霁轻轻偏过头,心里情绪变得有些复杂,一时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因而只能沉默。 这样的场景,向来只存在于中式恐怖作品,或是某地的新闻里,距离最近的一次,也不过是不久前越关山和温星河讲述自己在支线世界中的行动。 而现在,却是彻彻底底的直面。 身为男性,也同时身为一个所谓的既得利益者,秦光霁甚至有一刻觉得,对于这些仅仅因为生来的性别就遭到他愚昧无知的同类们厌弃,进而被剥夺的生命的女孩们而言,哪怕是心中的这点同情也是一种讽刺。 人类,拥有了比其余物种更多的神智,自然,也产生了比它们多上数倍的恶意,这样赤裸裸的人性,令秦光霁感到无比恶心,却又无法否认,这些也是组成人类的一部分。不过是多与少的区别而已。 第116章 秦光霁的脑海被莫名产生的哲学问题占据,以至于他不慎遗忘了自己手中还握着捕梦网。 两颗灵魂碎片在网中冲撞着,终于在秦光霁那里发现了逃离的口子,很快,就冲破了捕梦网的束缚,一路向下,飞入洞中。 光点一点点飞落,很快便从肉眼几乎不可见的两点变成了绽放出夺目光彩的片状,越是往下,就越是完整。它们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枯骨,光芒擦过,白骨便随之破碎崩塌,变成无数混杂着黑色煤灰的粉末,在空气中飞动片刻后,便渐渐沉降,最终附着在下一层的骨头上,经历一次又一次的降落。 很快,灵魂已至底端。纷纷扬扬的骨头粉末如雪崩般落下,却如何也挡不住属于灵魂的光芒,仿佛视物理为无物,抛开粉尘本会对视线造成的影响,如箭般直接刺进瞳孔,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短暂的眩光之后,视野逐渐恢复,光芒也从极具攻击的状态变得柔和起来,几人也终于看清了洞底的情形。 没有枯骨,没有粉尘,就连明明白白的两颗灵魂也不知所踪,只有一个硕大的漩涡停滞在底部,带起阵阵微风,扬起空中微尘。 “叮,”久违的提示音响起,激起一遍又一遍的回声,久久不散,“支线任务已开启。” “本次准入人数:1。” 秦光霁眉毛一挑,有一股不太好的预感登时冲上心头,竟是令他有些莫名的仓皇。 他若有所思地低下头,与那个漩涡对视。 似乎有什么声音。很低,很远,比夜里花落的声音还浅,却还是执拗地钻进他的耳朵,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他沉下心来,开始细细倾听。 身旁忽地起了些别的动静,却像是处在不同的维度一般,两不相干。 他听见尖叫声,听见呼喊声,听见此起彼伏的哭泣,听见一遍又一遍的祈求。似是从炼狱里传来的响动。 而就在他的身边,属于同伴的声音仍未停歇。 “不行,你不许去。”温星河叉着腰,半点不退让地把越关山拦在后边。 越关山苦笑,看出温星河是对上个支线的事情心有余悸,忙保证道:“这次我不会再冒险了,相信我,星河。” 说着,她看向温星火,期望对方能说服固执的姐姐。 温星火的目光在她们两个间流转,开口道:“从理性的角度来说,的确是关山更合适。她和这些女孩的共鸣比我们要强,应变能力也好,不论下边是什么,脱身的机会都不小。” 越关山刚要翘起嘴角,温星火却是话锋一转:“但是——” 他扭头站到温星河身边,也张开了双臂:“这次我站我姐。” 越关山眨了眨眼,苦涩一笑,眉眼垂落下来,脸上浮现起淡淡无奈。 下一刻,她叹了口气,刚要张嘴,原本落在温家姐弟身上的视线却是陡然一顿,瞬时移向前方。 她神色大变,立即向前追了几步,想要揪住前面洞口即将下坠的人影。 “叮,支线人数已满,正在检测中……” “叮,玩家秦光霁,符合准入条件,正在传送。” 如瓷器破碎的声音从下方响起,被这骤然的变故惊到了的三人趴在洞口,却只看见那吞噬了秦光霁的柔光漩涡一点点变成粉末,很快消失不见。 ———————————— “咦,怎么是你?”秦光霁还没适应面前的强光,恍惚间,耳畔便传来了一个年轻的声音。 是个从未听过的青年女声。 秦光霁勉强睁开眼,白光先是尖锐刺眼,过了几秒,渐渐变得温和起来。 他环视四周景象,却只见到了满目的光与虚无,不见人影。 秦光霁皱了下眉,抓住她方才似是自言自语的话问道:“你认识我?难道我不应该出现在这儿?” 女声停顿了几秒,语调温柔:“我的确是有些惊讶。毕竟……这地方不是所有人都能进来的。” “你听到了那些声音,这让我有些意外。”她的音调不高,速度也不快,虽然音色很是年轻,但总让秦光霁觉得熟悉。 就好像是某个普通村庄中,某个平凡的老人与小辈间的闲聊一般。 “没想到,他们会选中你。”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呢喃。 “他们?”秦光霁想要追问,可头顶却忽地传来系统黏黏腻腻的童声。 “叮~检测到当前副本中玩家传送中断,正在修复~” 伴着清脆的摇铃声,白光骤然熄灭,秦光霁看见眼前划过大段大段的绿色代码,渐而构筑起庞大的数据河流,最终幻化成了一只大手,将秦光霁拉入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个——不属于生者的世界。 …… “喂,醒醒!”秦光霁感觉有人正在推搡自己。 他慢慢睁开莫名变得非常沉重的眼皮,瞬时被一片血红糊住了眼前视线。 “呔!”他下意识地把自己从地上弹射起来,连连后退,做出防御姿势。 铲尖所指,两个浑身都是血污,乱糟糟的长发像贞子一样披在脸上,脖子以不正常的角度歪到一边的“人”呆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一卡一卡地转过身,“看”着秦光霁。 秦光霁先是满脸警惕,但等他睁大眼睛仔细观察后,他却是发现了这两人的眼熟之处—— “边绮思,施乐怡?”秦光霁叫出了这两人的名字。 第117章 虽然只是在初始关卡见了一面,但两个女玩家显然对这个新人印象深刻:“秦光霁!”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两人的脑袋歪的更厉害了,折断的颈骨变成了接近九十度的直角,头发倾泻,血滴也顺着发丝一点点滴落,坠在地上,如雾般消失,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其中一个女孩上前一步,询问道:“你不是选了另一边的关卡吗,为什么会进到这里来?” 秦光霁转了转眼珠子,目光在两人没有影子的脚下停留了片刻,简单介绍道:“你们这边通关人数不足,所以我们进来收拾残局。” “嗯,然后你也来送人头了。”后面的女孩叉着腰,说话毫不客气。 “我——”秦光霁本想反驳,说自己没死,但他随即转念,咽下后半句话,顺着对方的话承认道,“轻敌了,接下来只能看其他人了。” “没事,”前面的施乐怡伸出手,在秦光霁的白色t恤上印了个两个血手印,“人生无常,就像我俩,进来前也没想到会死在第一天嘛。” 她话语轻松:“既来之则安之,这里挺好的,咱们以后好好生活就行。” “生活?”秦光霁微微诧异,手指地面,“在这儿吗?” “不然?”后面的边绮思向前倾了一点,语气冰凉,“难道……你还想回去?” “你已经死了。”边绮思一板一眼地走上前,捏住肩膀把施乐怡拨到一边,漆黑的长发顺着走路带起的风擦过秦光霁的手臂。 “这里是亡者的世界,你只能留在这儿。” 第059章矿井之下16 秦光霁跟在两个女玩家的后面,在她们的引导下走进这片属于亡者的世界。 和外界近乎永恒的沉闷阴霾不同,这里的天气很好,微风和煦,阳光明媚,天上挂着耀眼阳光,偶有白云飘过,带来短暂的阴影,很快便重新变得明亮,如一柄拂尘扫过心间,抚平一切焦躁不安,令人心神宁静,无忧无虑。 秦光霁低下头,看着阳光被身旁一座朴素挡下,显出一片影子。 三人径直穿过紧闭的大门,转眼间,已是另一番天地。 若说外头还套着个矿井村落的壳子,那么当走进属于玩家的世界,便是完全抛开了副本留下的印迹,完全变成了来自现代社会的玩家们熟悉的模样。 秦光霁轻轻抚摸后现代风格的家具,眼眸低垂,不知情绪究竟。 “这里是咱们玩家的地盘,”施乐怡对他介绍道,“折在这个副本里的玩家不止咱们几个,最早一批的前辈进来之后为了安顿之后的玩家,把这片空间建造成了一个可以根据内心渴望而随意变换的居所。” “喏,”施乐怡指向边上一排房门,“那边都是空房间,你自己挑一个就行。” 在几人交谈的时候,时不时有其他玩家进进出出,死法各异,有的和两个坠落深渊的女玩家一样惨不忍睹,有的则和秦光霁一样表面无虞。他们或出或进,并不对新来的秦光霁侧目而视,而是神态平和,只一心顾着自己。 秦光霁应和着两个女玩家,随意地选了一扇门,按住把手一下拉开。 数据河流再次出现,几秒之后,一股香气扑鼻而来,储存脑海最深处的记忆被彻底唤醒,竟令秦光霁一时不敢踏入。 平心而论,如果秦光霁真的是因为肉.身死亡而进入其中,他的确会很乐意在此生活。毕竟,在彻底的死亡和眼前的美好之间,谁都知道该选哪一个。既然现实已无法改变,那么,为何不沉溺于这唾手可得的渴望呢? 他忽然轻笑,合上眼睛,双手自然垂落,缓步走进那明知短暂虚妄的空间。 身后,房门自动关闭,当秦光霁再度睁眼,他的世界便只剩下洁白墙面上的几张挂画、青石地板中央的一方红木八仙桌,以及藏在儿时记忆里的满桌佳肴。 秦光霁的手在颤抖,很快蔓延到全身。他的两边嘴角向上翘起,似是在笑,可一双眼睛里却有滴滴泪珠滚落,模糊了眼前。 他伸手擦掉泪水,紧紧咬牙扼住身体的抖动,不断地深呼吸,令自己保持基本的冷静,一步、一步、一步地走到桌前。 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他弯下腰,拉开早已包了浆的椅子,一下跌坐在桌前。 他并不看桌前,却分毫不差地端起面前的小碗,拿起筷子,仿佛一切都未曾变过,仿佛十年的光阴只是一场逼真的梦,仿佛他们还在,仿佛他还在。 他伸长了手臂,恰好能够到这桌上所有的菜肴,是为了照顾那时还年幼的他,特地将碟子推到了他这一边。 菜色并不太丰富,但每一样都是秦光霁爱吃的东西。 他沉默着,从每一个盘子中都夹起一筷子。红烧肉、白灼虾、炸带鱼……每一样的香气都与儿时无异。 很快,秦光霁手中的小碗便已堆成了山。 然而,他一口都没有吃。 他放下了碗筷,突然,双手用力一掀,将整张桌子推倒。 青花碗碟连同里边仍旧冒着热气的饭菜劈里啪啦地摔了一地,清脆的巨响敲在秦光霁的心上,忽地带来一阵阵绞痛。 他捂住心口,再无法忍耐地跌倒在地上,单薄的衣服被冷汗浸透,再染上大片灰尘。 秦光霁难以抑制地大哭起来,仰头看上方悬挂的灯,看这记忆里的房梁与天花。 这并非他自己的情绪。 泪水越流越多,在地上留下深色的一滩,伴着心中的绞痛,仿佛是在尘世的海中苦苦挣扎的人终于找到了安生之所。 第118章 本该是这样的。 但…… 他冲天比了个中指,抓起崩飞的碎瓷片,毫不犹豫地往自己的脖子上扎。 这不是他的情绪!有什么东西正在控制着他! 痛感越发明显,秦光霁被迫仰面朝天躺下,无法再握住任何东西,被心里的痛楚折磨得难以看清眼前事物。 瓷片落地,摔成了更细小的碎片。秦光霁的动作戛然而止,只得又加了个中指,唾骂空气。 脑海中响起了一个声音,音色、语调皆和他自己一模一样,像是另类的自言自语。 “为什么不接受呢?”那声音问道,“这不就是你心里最想要的东西吗?” 秦光霁不答,声音接着说道:“这样难道不好吗?没有烦人的学业,没有尴尬的家庭关系,也没有难以逃脱的游戏副本。你可以回到祖宅,回到外公外婆身边,可以吃着外婆做的饭,可以去外公的菜园里挖土豆,哪怕野上一天,也不会有人说你不像他们的孩子,说你脾气古怪、桀骜难驯。” “你多想回到从前啊,”声音悠远,将秦光霁的渴望娓娓道来,“回到十年前,回到那场意外前,做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现在,这机会就摆在你的面前了啊……” 秦光霁可耻地心动了。他嘴唇翕张,收起了手指,眼珠流转,似是在思考话中的含义。 …… 声音消失了,阵痛也很快散去。 秦光霁从地上坐起,见眼前的一切已再度恢复原样,和几分钟之前没有半点区别。 “原来,这就是他们不愿离开的原因吗?”秦光霁低语。 秦光霁坐在地上,手肘随意地撑着膝盖,视线投在桌前,却并不聚焦,而是因心中的思考而散落它处。 这个支线任务很古怪,首先是只能进入一人的条件,再是中途的那个年轻女声,都让秦光霁心生警惕。其中最令人费解的是——早在和女声对话时,他就已经无法打开系统界面了。 没有系统面板,他就没法使用技能和道具,也无法得知支线任务,因而,也很难成功走出。 秦光霁先前还有些疑惑,这个支线的触发条件并不算苛刻,也不涉及后续任务,只要有玩家怀疑过死亡玩家的由来,就能通过追踪灵魂碎片的方向找到它,从而进入这片亡者的世界。 那么,为什么没有人成功过呢? 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最了解自己的,当然是自己的内心,又或者说,是自己的潜意识。 “潜意识,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没有多少人能彻底拒绝潜意识的诱惑。 这个字眼并不陌生,在几个小时前,越关山讲述自己如何离开支线世界时,就提到过“潜意识”这个概念。 只不过,那个支线中,潜意识是充满恶意的。它将越关山内心最恐惧的东西展现在她面前,让她又一次经历不堪的过往,想要用痛苦压垮她的身心,击溃她的精神。 而现在,恰恰相反,在潜意识的推动下,这片空间成功抓住了秦光霁心中最渴望的东西,用一种几乎无法拒绝的方式诱惑着他,想要将他留在这里,成为又一个被永远困在虚假的美好中的行尸走肉。 两种截然不同的方法,却是如出一辙的棘手。 越关山杀死了自己才逃出支线,那么秦光霁是否也能用同样的方法逃离呢? 他尝试了,却失败了。 美好的世界里,不允许自杀这种不美好的事情发生。 当本体想要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时,潜意识就会出现,用劝说的方式,不容分辩地制止他。 难道,他真的只能就这样顺着“潜意识”,遂了他们的心意,接受自己的失败,永生永世被困在这里吗? 当然不! 什么困难,什么潜意识,什么副本什么boss,都是放屁! 他秦光霁天生反骨,管你怎么艰难,只要他想,就不会放弃!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把桌上的碗碟推到一边,自己站了上去。 他伸长双臂,奋力往上一崩,牢牢攀住房梁,把自己直接挂在了上边。 秦光霁使出自己当年体育测试时做引体向上的力气,挂在房梁下边前后摇晃几下,借助惯性和手臂爆发力,成功甩上了房梁。 秦家祖宅的房梁很粗,完全能够容纳一个成年男子。 秦光霁弓着身子,勉强抬起头,果然,在房梁的中间发现了一个精致的小木盒子。 他眼睛一亮,忙爬过去,把木盒子搂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边是一尊颇具分量的金麒麟。 秦光霁带着金麒麟翻下房梁,左右打量周围,取下墙上的几幅字画,把挂画的布条拆下来,牢牢绑在麒麟身上。 他将布条的另一端缠在手上,尝试着甩了几下。 嗯,非常好的武器,令我武德充沛。舞起来虎虎生风,很像流星锤。 秦光霁揣着自制版·金色传说·传家宝buff·外公外婆的祝福·流星锤,气势汹汹地跳下桌子,架势像是要cos武松和老虎干一架。 但走出几步之后,他却忽地收起了嚣张的气焰,将流星锤藏在身后,带上一张笑嘻嘻的假面,拉开了房门。 他靠在门边,吹着野调无腔的口哨,状似悠闲,眼睛却是在不经意间注视着进出的玩家们。 很快,他找到了机会。 第119章 一个浑身漆黑,不知道是个什么死法的人从门外进来,径直走向秦光霁这边,与他擦肩而过,拉开了秦光霁隔壁的房门。 啪—— 房门紧闭,装修十分温暖的宽敞房间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立,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见了尴尬。 “呃……秦光霁?”对面的黑煤球认出了不速之客。 秦光霁拎着流星锤,面部肌肉抽搐:“……池建?” 第060章矿井之下17 “你……”池建的目光在秦光霁身上移动,最后落在他手里的流星锤上,面上浮现疑惑,“这是什么情况?” “咳咳……”秦光霁目移,突然有种□□坏事被抓包的尴尬感,不太敢直视池建那双眼睛。 说起来,池建也算是半个熟人,秦光霁虽然道德感不怎么高尚,但对熟人下手总还是没有陌生人来得坦荡。 “那个……我……”秦光霁眼神闪躲,一边支支吾吾,一边悄悄向门边后退。 忽然,有一丝怪异从他的脑中闪过,令他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与池建对视。 “你似乎……对我的出现一点都不惊讶啊。”秦光霁轻声道。 “什么?”池建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他这话的意思。 “我是说——”秦光霁攥紧了手里的布条,不再退后,而是一步步上前,“我们,似乎只在初始关卡里见过一面吧?” 话音未落,池建忽地浑身一颤,浑身的煤灰被抖落在地,纷纷扬扬地撒在地上,但还未等它沾上脚边地毯,便被掌控此处的意识抹去,仍旧一尘不染。 秦光霁不再说下去,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一道金色的影子飞速划过空中,精准地砸到对方的脑袋上。 duang—— 足金摆件和坚硬头骨相撞,沉闷的碰撞声响反复回荡,随后被两道重物落地声掩盖。 秦光霁拉动布条,把金摆件从昏倒在地的池建头上收回来。 黄金的硬度当然不能跟头盖骨相比,在这个拥有真实物理引擎的世界里,秦家祖传的麒麟在秦光霁的手上成功被造成了独角兽。 秦光霁摸了摸摆件和头盖骨相撞后凹陷下去的地方,好大一块,不免有些心痛。不过转念一想,这只是潜意识的世界而已,真正的传家宝还好好地活在银行保险柜里呢,那点子心疼也就烟消云散了。 秦光霁上下抛了抛摆件,慢慢悠悠地走到池建旁边,伸出脚,用鞋尖怼了怼池建的肋间。 “喂,”秦光霁的口气颇为随意,“别装死了,我知道你没晕。” “还是说……”他凑近了些,眉眼带笑,用气声在池建的耳旁道,“你要等我砸了这地方才肯出来?” 秦光霁站了起来,拎着流星锤左右看看,挑中了挂在墙面最显眼位置的一幅合照。 “虽然这一切都是假的,但如果我砸了这东西,你应当也不会好受的。” “我说的对吗,池健的潜意识?” “不,应该叫你……第二个人格才对。” 秦光霁眯起一只眼睛。将古朴但坚韧的布条一圈一圈缠在手心,做出预备瞄准的姿势,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手里的流星锤径直砸过去。 “住手!”身后传来一声干脆的喝制。 秦光霁的脸上没有一点诧异,只是耸耸肩转过身去,与不知何时从地上爬了起来的池健对视。 池健的头上原本被流星锤砸出来的坑不见了踪影,碎了半边的眼镜也变得完整,仿佛是被无形的手抹去了狼狈一般。 房中的灯光全都聚焦在他的头上,而他面无表情地站着,冷冷地看着秦光霁,他的眼睛是灰蒙蒙的,令秦光霁想起了矿井小镇中的天空。 “你是怎么知道的?”池健透过镜片看他,空气微凉,灯光亦随着主人的心意而变成了冷色调。 秦光霁并不回答他,而是挑了张靠在墙边的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身体前倾,手托住下巴,模样颇为闲适。 “拜托,这里可是无限流,”他慢条斯理道,“里边的奇葩可多着呢,双重人格而已,完全算不上什么罕见的东西嘛。” 池建:…… “哈,开个玩笑而已。”秦光霁摆摆手,从椅子上跳下来,活动活动手腕,“这地方这么压抑,没有人活跃一下气氛可怎么行呢。” 池建:“呵呵。”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低了些,大概是屋主心中无语情绪的具象化。 秦光霁身上还穿着进入游戏时候的短袖,不由得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他倒是忘了,虽然潜意识的世界里不许直接伤人,但只要屋主乐意,把里边调成零下四十度也没什么问题——问就是喜欢玩雪。 “判断并不难,”秦光霁将失败的插科打诨轻轻揭过,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娓娓道来,“你的表现很特殊。” “我进入这里的时候遇见了施乐怡和边绮思,她们虽然认识我,但只是因为在初始地图里见过一面,并不知道为什么选了银矿副本的我会出现在煤矿副本的小世界里。” “但你不同,”秦光霁扬起下巴,“你会感到惊讶,只因为我的闯入,而不是我的出现。” “同样是死亡玩家,同样是灵魂碎片遗留在外,为什么只有你记得我?”秦光霁抛出了疑问。 “问题当然只能出在意识的分布上。” 池建静静聆听着,没有对秦光霁的话做出什么表态,仿佛回到了刚刚进入副本时,安静少语,存在感不强。 第120章 “对于你们来说,这里是死后的世界,但对于我来说,却并非如此。” “我之所以会选择进入这个支线,是因为我听见了你们的声音。” “进入副本时一次,接到支线后一次。” “是此起彼伏的呼救声。” “进入这里后,我明白了声音的由来——这里是由潜意识掌控的世界,人们被困在这里如此之久,却没有一点企图逃离的念头,绝不是单纯的诱.惑可以做到的。” “既然外边的副本里能有你们的灵魂碎片,那么谁能保证里面的这个就是完完整整没有分裂的呢?” “恐怕那些呼救,就是他们被压抑的主观灵魂发出的求救吧。” “嗯,”池建颔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来,“你接下去是不是想说,但我不一样?” 秦光霁浅笑:“没错。” “我听见了你的呼救,证明你的灵魂同样发生了分裂。你认识我,证明外边的灵魂碎片和你并非完全的分离,甚至能够在里外世界中穿梭。” “我有些好奇,”秦光霁眨了下眼,盯着池建被镜片的反射光挡住大半的眼睛,“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其实很简单,”在自己的地盘,池建现在倒是毫不保留,“表面上看,池建的灵魂也被分成了两块,一部分留在外界的泥巴躯壳里,和其他人的灵魂碎片一样,只依靠最原始的本能维持生命;一部分进入死后世界被潜意识控制。后者有心逃离,却只能向外界发出微乎其微的求救。”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我本来就源自潜意识。” “我们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双重人格,我是他的技能催生出来的个体,原本只能在他发动技能时才能苏醒。但恰巧,这个世界中潜意识与主观意识的地位颠倒,原本不被察觉的潜意识反倒成为了主宰,我才终于有机会出现在人前,暂时拥有了掌控这个灵魂的权利。” “啊?”秦光霁略有不解,但随后他便像彻底理解了一样,了然点头。 虽然对这些概念一窍不通,但还是要表现出完全明白了的样子呢。 “果然这个世界适合越姐进来。”他心想。 等等,秦光霁的瞳孔忽然收缩了一下,脑海中闪过一些被忽略的片段:在进入小世界前,那个年轻女声说,他是被他们选中的人。 所以,为什么会选中他? 秦光霁有点想不通。难道是因为他精神不稳定,容易灵魂出窍进入里世界? “哎,”池建的声音把秦光霁的思绪拉了回来,“你死了吗?” “你才是真的死了。”秦光霁立即反唇相讥。 “那可不一定。”池建冷笑了一声,仿佛话里有话。 他直截了当道:“你进入这个世界,不就是想把我们的灵魂带出去,以此作为对抗外头那个老太婆的筹码吗?” “我们这群被困在其中的死人,多多少少对自己的死亡总还是有怨气在的。” “尤其是那些横死的家伙,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还能出去,那可不得铆足了劲去找害死自己的人报仇啊!” 池健勾起一边嘴角,带起冷笑:“这么多人的怨气一旦聚集起来,可就不是一个b级副本能够承受得住的了。” 秦光霁眉头一皱,心下震撼池健这么一会儿功夫就洞悉了他大半目的,表面却是不显,只斜眼看他:“哟,你知道的还挺多。” 池健哼了一声。 既然已经坦白到这个地步了,秦光霁也就懒得再兜圈子:“就一句话,帮还是不帮?” 池建翻了个白眼:“我有的选吗?” “且不说没有我帮忙的话你能不能成功,你可是要把灵魂带出去的,这种机会我能不抓住?” “再说,”他双手叉腰,“我要是不想帮你,你能在好好站在这儿和我说这么久的话?” 池建伸手:“合作愉快” 秦光霁的眼睛亮了亮:“合作愉快!” …… 与此同时,漆黑的矿洞内。 “里面情况怎么样?”温星河扒在洞口,偏过头问旁边精神值最高的越关山。 “能够构建感官通道的个人信息太少,只能读到一点精神波动。”越关山拿着沾上秦光霁两滴血的通感道具,一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观察那头的情况,一边向温星河讲解道。 “但他似乎……还挺高兴的?” ——————————— 支线世界的两人原本正在商议计划的具体内容,池健突然开口道:“对了,有个问题我一直都想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秦光霁搁置在手边的流星锤上:“如果你遇到的不是我而是别的普通玩家,你原本准备做什么?” 秦光霁:“……友好交流。”你信吗? 池健:“……你是说砸脑袋强行把人被压制的主观意识叫出来逼人家跟着你走的友好交流?” 秦光霁:“啊哈哈……武力压制不比话疗省力多了嘛……” 池健:“哦?这就是你把我那柔弱无力只是个纯纯老实人的哥哥砸晕过去的理由?” 秦光霁:心虚吹口哨ing~ …… 越关山:“?怎么情绪又低落下去了?” 第061章矿井之下18 乡间小路上,阳光明媚,不时有人擦肩而过,男女老少,高矮胖瘦,死相不一。 “季和正和王学名没有进来。”秦光霁坐在高墙上,一边观察着走过的人,一边状似无意开口道。他询问过其他人,这几天进来的新人只有他一个。 第121章 “他们两个也死了?”池建略有惊诧,但随后,他却是忽然开始拍手叫好,“好好好,我们这一队总共就六个人,我还真是头一回见到这种通杀的情况,倒也是整整齐齐呢。” 秦光霁撇撇嘴,对他的幸灾乐祸很是无语——这家伙和他的主人格哥哥就像是阴阳两面一样,一个宽厚温和,另一个却是极尽讥讽,唯恐天下不乱。 秦光霁一直觉得自己已经够离谱够不着调了,没想到还有高手。 池建乐了一阵子,终于想起秦光霁的话,解答道:“被规则杀死的‘罪人’是进不来的。” 他矫揉造作地叹惋一声:“唉,一开始,我哥听到他们计划的时候是想阻拦的,但我看他们俩这么坚定,估摸着就算我哥说了也是不会听的,我就劝他别上赶着不讨好。” “谁曾想,”他的眼神陡然一转,倒真流露出些真情哀伤来,“我哥那个犟种,居然直接跑到矿井下边,想要再劝他们一次。” “虽然我哥不怪他们,但我可是恨极了那两个家伙。”他仰头看天,“死了也好,这样,我就不用想着去找他们索命了。” “哦。”秦光霁表现冷淡。 “喂!你就不能对一个无辜的死者表现出一点基本的同情吗?”池建抗议道。 “哦。”秦光霁还是没理会他。 池建翻了个大白眼,一个箭步翻上墙:“你到底在看什么啊!” 秦光霁斜眼看他,伸手指向前方:“那是什么地方?” 池建只瞟了一眼,干脆答道:“幼儿园。” 秦光霁:“啊?” “一群小孩子,应该都是副本里的原住民,每天都会出来玩一会儿。”池建没再注意看那边,只心不在焉道。 秦光霁微微低下头,盯着那些从里边走出的几个女孩,轻轻咬住自己的下嘴唇,眼神闪烁未定。 “哎,你在这儿看了这么久,究竟有没有看见你想要找的人啊!”池建开口问道,可扭过头一看,先前坐在墙上的秦光霁却突然找不见了踪影。 池建:“人呢?” …… “小朋友,你们的爸爸妈妈呢?”秦光霁笑眯眯地问在门口拍皮球的两个小女孩,表情声音都是废了他好大力气变得尽量富有亲和力。 两个小女孩却是不领情,抱着皮球连连后退,仿佛看到了一个怪蜀黍。 秦光霁尬住了,嘴角抽搐两下,不太明白为啥他还什么都没做就把人吓跑了:他哪有这么恐怖! 好在,身后有另一个声音响起,让秦光霁不再那样难堪:“我们没有爸爸妈妈。” 秦光霁循声望去,见是一个看上去约莫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她一手一个地牵着两个差不多五六岁的小女孩,背上的篓子里还有个正在熟睡的女婴。她的脖子上破了一个硕大的血洞,说话时会有血从洞里喷溅出来,但没等落地就消失在空中。 秦光霁的视线不由地被那个骇人的血洞吸引,温星河声音在脑海中浮现,将他带回不久前,她所讲述的那一次“死亡循环”:“在关山十三岁那年,村里的酒鬼趁着‘父母’不在家的时候想要对她不轨,我们奋起反抗,最后还是死在了那人的镰刀下。” 果然。秦光霁心中微动,猜测被彻底印证,但他却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在明媚阳光之下,这个世界终于掀开了它平淡外表的一角,使人得以窥探其下血淋淋的真相。 “我想和她对话。”秦光霁与女孩对视,语气坚定,眼神诚挚。 女孩听懂了他谜语一般的话,却摇了摇头:“她不会见你的。” “我知道你想要做什么,”女孩的声音很轻,“但是,你做不到的。” “我们已经死了很久了,我们在这里生活得很好,我们不想用自己的平稳生活去赌那个微乎其微的可能。”女孩的语气平缓,却格外掷地有声。 “所以……”秦光霁的眸光慢慢冷了下去,嘴角微微下沉,灌满愠色,“这就是你们把所有人都留在这里,甚至不许他们生出离开的想法的原因?” 女孩被他眼中的寒芒吓得后退了一步,但下一刻便不甘示弱地释放出属于自己的气焰:“我们构建了此方世界,我们给予了他们永生,这样难道还不够吗?” 她嗤笑了一声,看着秦光霁的眼中充满了轻蔑:“你们这些生活无忧无虑的人,怎么会懂得我们生活的不易呢?” 秦光霁没有被激将到:“这不是你们压制进入者主观意识的理由。” 女孩松开一边小女孩的手,愤愤指向周围:“你看看这周围,这一草一木,一花一树,哪怕一片屋瓦,都是我们的。” “我们只是收取了一些微乎其微的代价用以维护这片乐土而已!” 秦光霁没有再和她分辨什么,只是勾起嘴角,用面上肌肉的运动彰显自己的无奈。 “你们还真是虚伪啊,”他叹道,“里面的和外边的都是一样。” “外边那个,用恨支配一切,用极端的善恶观评判一切,”秦光霁慢条斯理道,“罪人皆可杀,甚至不惜拉无辜的玩家下水,最后却要卸磨杀驴,反过来指责他们本就心怀不轨。” “里面的这个,”秦光霁瞥一眼面前几个女孩,“嘴上说着是为他们好,却极端独.裁,用畸形的美好强行将灵魂困住,剥夺他们的主观意识,从未问过他们是否真的愿意留下。” “你们的确是受害者,但你们现在的所作所为,和那些弃你们于不顾的加害者有什么根本的区别吗?”秦光霁的话越发尖锐,气势愈盛。 第122章 “没错,你们也是潜意识,也是外面那个被仇恨驱使着的,是那个由无数往死的女孩组成的灵魂的一部分。” “你们自诩是灵魂的善良一面,认为自己容纳了其余的外来灵魂,构建了这样一个‘美好’的世界,自然与外边那一个不同,自然更加高尚。”秦光霁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仿佛愈发显眼的讽刺。 他笑了一声,却并非尖利的讽笑,而是带着些怜悯:“天真的孩子们呀,你们可曾知道世界并非非黑即白?” “善与恶之间相隔的并非无法无法跨越的鸿沟,而是轻轻一戳便可彻底混杂的薄纸。” “你们眼中的善,在别人眼中却未必如此。” “我、我们……”女孩似乎是被秦光霁的画吓到了,后退了两步,眼神闪躲,话语支吾。 秦光霁的眼珠子不着痕迹的转了转,继续循循善诱道:“现在认清这些还不晚,放这些无辜的死者离开这个世界,用他们的力量对抗外面的她。” “她如今满心都是仇恨,要不惜一切代价毁灭这个世界,为自己报仇,”秦光霁转换话题,开始分析局势,“可如果真的让她成功了,谁能保证吞噬了那么多罪人灵魂的她,还能容忍你们这些与她截然不同的潜意识安然地活在这个小小的世界中呢?” 秦光霁哼了一声:“恐怕到时候她下一个要吞噬和同化的就是你们了吧。” “可如果你放我们出去,让我们来对付她,事成之后,你们不就是这一个灵魂唯一的主宰了吗?”秦光霁话锋一转,一点一点加码。 “我毕竟只是个玩家,可你们却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原住民,”秦光霁的声音变缓了些,温和却令人无法抗拒,“难道你们就真的不想让一切尘埃落定,重新过上正常的安稳的日子吗?”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了。”所有的黑白利弊都已说尽了,秦光霁摊开双手,等待对方作出决定。 …… “哎,”对方还在思考的空隙里,在一边旁观了许久的池健凑到秦光霁的身边,“你不是说武力压制比话疗省力的吗?怎么现在自己倒还是费了这么大的口舌呢?” 秦光霁撇撇嘴:“谁让这破世界连技能都带不进来。那流星锤对付对付你们这些普通玩家也就算了,谁敢在这世界的统治者面前亮这玩意儿啊。” 秦光霁长叹一口气:“但凡我有个工兵铲,还用得着跟她说这么久的话?” 工兵铲—— 仿佛回到了进入游戏世界的那个刹那,秦光霁的心里又伸出了尔康手,怀念自己被该死的世界规则封印的工兵铲。 ———————————— 外界,越关山忽地一顿,面色沉了下来:“通感彻底断了。”她轻轻吐出这几个字,脸上的担忧已爬满眉梢。 下一秒,白光大亮。无数耀眼的光芒从那个深坑中发射出来,仿佛喷涌而出的泉水,不断从坑底向上向外迸发,进而汇聚成一条长河,照亮了整片矿洞。 三人惟恐被这堪比高压水枪的实体长河裹挟冲走,顾不得洞壁上的黑灰,忙不迭的将自己整个身子压上去,尽量降低冲击力。 泛着柔和光泽的河流不断向前涌动,有个明显格格不入的影子混杂在其中随波逐流。在冲出洞口后,那影子骤然扩大,变成一个熟悉的身影,稳稳地立在三人眼前。 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叮,支线任务已完成。” 秦光霁颇为兴奋地对快要被冲走的三人挥挥手:“我回来了!” 三人只能靠抓住墙壁上的凸起才能勉强维持站姿,而秦光霁却是一点儿没受影响,悠然地站在这长河之中。是那些东西自动的绕过了他,像是一种优待。 温星河眼皮一跳,发自内心的问道:“你究竟做了些什么?” 第062章矿井之下19 秦光霁看看狼狈的队友们,再看看片叶不沾的自己,终于想起了什么,露出一个礼貌但尴尬的微笑,低头冲着地上拍了拍手:“劳驾,这是我队友,别挤着他们。” 长河很听他的话,倏忽间就自动分开了一条宽阔的通道,把三人从墙壁上解救了出来。 三人的双手皆是被墙上的煤灰蹭得漆黑,脸上也是划出了好几条黑杠杠,看上去像是某个非洲原始部落里的大祭司。 大祭司温星火紧皱着眉头,使劲擦拭自己的脸,甚至不惜购进了系统商城里的清洁道具,这才变成了稍微能看的样子。 秦光霁也是颇为耐心,知道这哥有轻微洁癖,等到面前这三个都收拾好了,才开口道:“走吧,跟着他们一起上去,可以开boss战了。” “啊?”温星河擦手的动作一顿,茫然地抬头看他,说话居然还有点结结巴巴的,“你、你刚说啥?” 下一刻,她像是终于听明白了秦光霁的意思,一下子惊跳起来:“你你你你……你才进去这么一会儿,就把副本进度给拉到最后高.潮了?!” 原本,按照他们最初制定的计划,应该是先找到那两个女玩家的灵魂,再顺藤摸瓜收集他们的怨念,经历一翻波折,使用威逼利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各种手段之后才能够组建起一个足够和boss抗衡的队伍来着的啊! 秦光霁得意扬眉:“欸嘿。”光速通关,就问行不行吧! ———————————— 四人沿着来时路向上攀登,身旁,枉死的灵魂构筑而成的洁白河流仍在地上流淌,仿佛无数尾游鱼汇聚在一起,逆流而上,挣脱死亡带来的束缚,重回真实的世界。 第123章 外界的光亮越来越刺眼,矿洞中的浑浊空气被新鲜的微风搅散,变得不再那样压抑难忍。在地底久留之后,哪怕是外头永远被乌云笼罩的天空,也是如此自由,如此美好。 人总是这样,只有经历了更糟糕的对比之后,才会对现状生出些满足。 但若是在一个环境中呆的太久了,又会生出许多的挑剔来,嫌弃天上总是乌云密布,嫌弃空气中总是弥漫着挥不开的煤炭味儿,嫌弃这地方太小、太旧、太落后,总想着,一定要走出去,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 灵魂冲出地表,如鱼儿跃出水面,在地上横冲直撞地向前,想要四散开来,循着自己的怨念报仇雪恨。 没冲出几步,他们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被拴上限制行动的绳索,动弹不得。 “不许乱走。”曾在纯白空间中和秦光霁有过交谈的年轻女声再次出现,叱责涌动不安的灵魂们,“万事皆有代价,若你们没有完成任务,那也不必再想着报仇了。” 灵魂们安静了片刻,待女声的回音也彻底消失之后,他们才再次动了起来,一股脑地向秦光霁的方向涌来,几乎要将秦光霁整个人淹没进去。 秦光霁挣扎着从灵魂堆里探出脑袋:“?你们要吃了我吗?” 亡者们在小世界中停留已久,主观意识也被主宰世界的潜意识压制已久,只能在夹缝中发出一两声呼救,属于人类的神智亦被消磨大半。简单来说——他们不太听得懂人话了。 秦光霁无可奈何,为了避免自己被挤成沙丁鱼罐头,只能高举起自己的右手,在空中用力一握! 灵魂登时停止耸动,一切的动作都被定格下来,仿佛被彻底剥离了所剩无几的意识。 秦光霁终于松了口气,把自己从风暴中心拔出来,心有余悸地往后撤了几步,退到墙根,这才缓缓把一直紧握着的手松开。 他的手心里,是一个小小的泥塑。 在接触到外界空气的几秒之后,泥塑渐渐变得疏松,细密的粉末扑簌簌地落下,像是握了一把细沙。 很快,泥塑上的纹路变得模糊不清,形状也不再规整。它一点点变小,不久,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秦光霁深深呼吸,转过身,目光遥望前方,灵魂们亦随之而动,如同万千兵俑。 “走。”一声令下,长河再现,浩浩汤汤流向远方。 …… 剩下三人:目瞪口呆。 你是在过副本还是在号令三军啊! ———————————— 想找到boss并不算难,毕竟论谁身后跟着这么一大串气势汹汹的东西,路人都会被吓得撒不了谎的。 完全轮不到秦光霁耍帅把门踹开,那群迫不及待的灵魂就自动凝聚成了古时候攻城的撞门锤,只一下就把祠堂那扇厚重古朴的大门推倒在地。 大门轰然倒塌,大片灰尘飞扬中,一个高大的影子立于祠堂中央。 是一尊肃穆而诡异的泥塑神像。 神像六手六眼,每一只手都在向前伸展,仿佛祈求上天,每一只眼睛都注视着前方,仿佛怜悯世人。而它的那张脸,像极了那个boss。 一时间,灵魂驻足不前。 不知怎的,秦光霁亦是不敢轻易踏入其间,就好像是有一道屏障随之展开一般,将所有无关的人都挡在外面。 沉默间,年轻的女声再度响起:“阿娣,是你吗?” 话音未落,神像忽地开始扭曲变形,刚刚沉下的尘埃被再度扬起,遮盖住祠堂中的身影变换。 几秒钟之后,苍老的声音传入所有人的耳中:“你们终究还是来了……” “我们本为一体,也必终有一战,”年轻女声道,“其实我们早该知道的,这一切总要有个结局,不过是早晚而已。” 祠堂中的声音更加低沉了:“是啊……在里世界生活了如此之久,你应当很向往外面的世界吧……” “可惜,”她笑了几声,声音粗粝沙哑,“这地方早不是从前的样子了。” “这里如今变得这样丑陋,你可还愿意停留吗?”她忽然问道。 年轻女声似是迟疑了一下,随即坚定道:“不论怎样,这里都是我的家。我愿意留下,重新开始。” “好啊,好啊……”苍老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欣慰。 “既然如此,”声音再度提了起来,“那就让我看看这些年你有何长进吧。” ———————————— “emmmm……按照常理来说,boss战这种东西应该是咱们玩家的高光时刻才对吧?”温星河弱弱举手。 “是这样没错。”秦光霁蹲在墙角,两根手指中间夹着根百奇饼干棒,颇为潇洒的咬了一口,假装自己在沧桑点烟。 “所以为什么——”温星河平举手臂,指向祠堂内,“现在反倒变成了她们两个的单独battle了?” 秦光霁眼珠子打圈,倒还真认真思考了一阵子。 “不知道,老师没教。”他最终还是承认了自己的清澈愚蠢。 秦光霁往前挪了两步,看着祠堂内激烈的打斗,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门口空气。 嗯,这屏障的手感跟果冻差不多,居然还是q.q弹弹的呢。虽然无法插手祠堂内的交锋,但秦光霁还是找到了自娱自乐的办法。 里头的灵魂聚集起来,凶猛的扑向boss时,秦光霁在戳屏障。 第124章 boss挥手展开防御,将灵魂一下子弹开时,秦光霁发现这屏障其实是有厚度的,还可以挖一坨出来。 灵魂重振旗鼓,变做一条长蛇缠绕住boss时,秦光霁正在试图用小刀雕刻这一坨凝胶状的透明物体。 “大哥,求你别动!我还是能感觉到疼的!”这坨物体突然开口说话,是池健的声音。 “噫!”秦光霁被吓了一跳,手猛地一抖,小刀滑落,正好刀尖朝下扎进了物体里。 池健:…… 秦光霁:…… 几秒后,秦光霁才终于反应过来,一下把小刀拔出来,连连道歉:“斯密马赛,瓦达西不是故意的!” 池健:…… 有那么一刹那,秦光霁觉得如果不是因为没有实体,池健一定是想跳起来暴扣他的脑袋的。 不过幸好,他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里面的烟尘渐渐变浓了,弥漫在整个祠堂中,扑在祠堂门口的透明屏障上,模糊了外头四人的视野。 像是初春化雪时那样寂静无声,屏障也在悄无声息间慢慢变薄,融化成透明的水,流下台阶,流到脚边。但很快就像被蒸发了一般,彻底消失不见了。 “池健?”秦光霁尝试着呼唤,却没有等到答复。 秦光霁手里还攥着那把小刀,怔怔地望着面前已经完全被抹去了痕迹的空地,神情恍惚,心中莫名有些酸涩翻涌。 不给秦光霁留下思考的余地,里头的浓烟迅速向外伸展,秦光霁来不及反应,不慎被呛住,咳嗽了两声,这才想起来要把小刀收回背包里,双手捂住口鼻。 烟尘渐渐散去了,露出祠堂里天翻地覆的光景。 有个挺拔的人影立于祠堂中央,一束光透过屋顶天花打在她的身上,仿佛泛起了一层柔光。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秦光霁尝试着伸手触摸原本屏障的位置,他顺利地穿过了祠堂的大门。 祠堂里安静极了,只有呼吸声和脚步声交相辉映,在其中回荡。 待四人皆走进祠堂后,那人影缓缓转过了身来—— 那是一张极为年轻的,清秀的,充满活力的,并不陌生的脸。 是神像的模样,也是boss年轻时的长相。 “叮,”提示音从头顶响起,声音却与年轻女声如出一辙,“主线任务已完成,传送通道即将开放。” 女人立在原地,微笑着,看着四位玩家。 “我赢了。”她张开嘴,用这久违的躯壳说了第一句话。 第063章矿井之下20 祠堂里,曾经的争执和打斗都已随另一人的落败而烟消云散,地上落了厚厚的一层尘土,像是无数陶土泥塑的碎片散落在其中,又被.干燥寒冷的风吹拂,进而逐渐风化成沙。 秦光霁打开系统界面,客服一栏已经开放使用,任务栏中,原本死死卡在99%的主线任务如今已变得畅通无阻,顺利地亮起【已完成】的字眼。 金色大字之下,一行属于后续任务的小字秩序亮起,数字平滑而迅速地变换,在50%的位置停留片刻后,接着扩大。 周围的气流也在这时有了变化。起先,只是脚下微小的颗粒轻轻颤动,继而飞速放大,在地上卷起一个个涡旋,将周遭的沙尘一并吸收。 小漩涡越来越大,呼呼的风声在耳边反复回响,它们在祠堂中横冲直撞,不时与另一个漩涡碰撞,吞并成更大的漩涡。 在只剩下两个通达天花板的大龙卷之后,祠堂里一切可移动的物件都已被它们吞噬。 放置在角落中的四口棺材亦被凶猛的漩涡吞入腹中,凌厉的风搅碎了薄薄的木头外壳,将四具泥做的尸体高高抛在空中,将其分解成一块块尸块,再一点点打磨腐蚀,最终与龙卷中的沙尘融为一体,再看不出任何痕迹。 风更甚,四个玩家已完全站不住脚,只能勉强靠道具将自己固定在地上。风如刀割,沙砾划过皮肤,刻出道道血痕,渗出的血点也被风带走,汇聚在龙卷中央。 然而,在这狂风之中,却有一人岿然不动。 是那年轻女子。她始终立于中央,立于不知从何处亮起的光下,面容平静,眼睛里却存着复杂的情绪,令眼眸由清澈转为浑浊,与老者如出一辙。 仿佛接受到了对方的注视一般,两个龙卷的移动渐次慢了下来,最终停留在她的面前,逐渐相互接近。 时间仿佛在此刻被无限拉长,两个龙卷的移动变得如此缓慢,能让人完全看清它们合并的动作,两股相互独立的力量渐渐交融的过程,仿佛在重演着不久前刚刚发生过的事情。 “阿娣……”女子浑身颤抖着开口,声音很轻,却并未被风声盖过,仿佛是用灵魂在呼唤一般。 已经合成一体的龙卷停顿了一秒,旋转的速度随着对方的呼唤慢了下来,似乎是听懂了一般,用不再那样迅猛的风声回应对方。 话音落后,风再起,龙卷重整旗鼓,以破竹之势调转方向,破开祠堂的门槛,冲向村庄。 “阿娣!”女子再次唤她,却再得不到任何回应,只有无情的风擦过她单薄的衣衫,吹干了她挂在她颊边的那滴泪。 “阿娣!”她追逐着龙卷的方向,踉踉跄跄地跑着,不断地呼唤着,想要令其驻足,却终不得所愿。 龙卷离开后,祠堂内的风渐渐停了,四个玩家也紧跟着对方向外跑去。 脱离祠堂低矮空间的束缚后,龙卷的体量迅速扩大,与天相通,将阴霾的天空搅出一个巨大的漩涡,与地相连,吸走所有沉积的尘土,卷起屋瓦沙砾,赋予其旋转的动能,将所有的杂物聚集在中心,成为骇人的庞然大物,无可阻挡。 第125章 龙卷冲入村庄内部,掀翻大片屋顶,甚至将还未来得及躲藏的村民卷入其中。不时有惨叫声响起,却很快被淹没在风里,只能望见龙卷中有几个小小的影子正在旋转,很快被撕成碎片,连骸骨都不见了踪影。 女子停下了脚步,浑身发抖,泪珠扑簌坠下。她抬头仰望越发放肆的龙卷,看着房屋一幢幢被摧毁,村民一个个被卷走,却无从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村落一点点被夷平,连同曾经的欢笑与血泪,尽数消失在风中。 “这就是……你真正想做的事情吗?”秦光霁匆匆赶到时,她的轻声呢喃顺着风钻入耳中,带着浓浓的哭腔。 …… 风吹了许久,从村口的祠堂一直吹到村尾,所到之处只余大片废墟,只有寥寥几幢房屋幸免遇难。 渐渐的,风变小了、变缓了,空中的云层被风带走许多,变得不再遮天蔽日,隐约间,有光亮透出,斑斑点点地洒落大地。 …… 在风彻底停下的那一刻,久违的太阳露出一角,用满怀的阳光驱散阴霾。 龙卷在远处山脚落下帷幕,其中一切皆已被彻底搅碎,只剩下纷纷扬扬的沙,在阳光照射之下呈现出炫彩的光,仿佛一场无声的烟火。 “叮,”提示音重新变回了苍老女声,却飘渺虚弱,带着梦一般的回响,“后续任务已完成,传送通道已开启。” 这是进入副本以来的第一个晴天。秦光霁眯起眼睛,抬头看太阳的方向。一朵别样的白云从空中落下,像一片格外大些的落叶一般飘到几人面前,逐渐展开,成了一个洁白的通道。 “该走了吗?”秦光霁听见温星河在问道。 “嘘,”温星火叫住了她,“再等等。”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阳光之下清澈无比的空气,一时间,心跳如鼓。 不远处,有细弱的童声传来。 秦光霁睁开眼,看见那几幢未曾倒塌的房屋中,有几个年幼的女孩蹒跚着从其中走出,冲着他们的方向挥挥手,用清澈而纯洁的声音请求他们的帮助。 前方,年轻女子怔怔地看着孩子们,周身萦绕着的柔光竟是慢慢散去,非人的气场不再,逐渐变得与常人无异。 她双手攥拳,仿佛鼓足了勇气,一步、一步、一步向着孩子们走去。 她抱住了孩子们,像是,抱住了曾经的自己。 没来由的,秦光霁忽然有些落泪的冲动。 阳光正好,无风无雨,只有她们的从前与现在相拥于这片崭新的天地下,向往未来。 一切的罪恶、肮脏、愚昧、苦难,都随着那场滔天的龙卷一同逝去。 在这一刻里,曾经的不解与谜题都如阳光穿过乌云,被彻底解开了。 秦光霁遥望着龙卷消逝的方向,微微弯下腰鞠了一躬,无声道:“您成功了。” …… 女子牵着孩子们,回到四人面前,面上似有浅笑,却还染着些看不透的悲伤。 “你们走吧,”她说道,“任务已经彻底完成了,这个世界不再需要系统的干预。” “你……”越关山的话气有些担忧,“真的没事吗?” “当然。”她勉强提起笑容,点了点头。 “我会好好活下去,和她们一起。”她的眼睛澄澈而明亮,倒映着湛蓝的天,如出水的明珠。 “这样,”她抬头直视着太阳,嘴角笑意更甚,“也不算辜负了你的期待吧。” “你都知道了?”秦光霁看着她这副样子,似是想通了什么,便发问道。 女子扭头看他,摊了摊手:“我和阿娣,不,阿姊毕竟同源,我的确不如她谋虑深渊,在里世界躲了这么多年后也的确是胸无大志,甚至因此做了许多错事,却不至于真的傻到一直被蒙在鼓里吧。” “那个……”温星河默默插话,“虽然不知道你们究竟在说些什么,但,我的确是一直被蒙在鼓里的那个小丑啊……” 温星火附议:“其实我也……” 秦光霁惊讶:“怎么星火你也……” 温星火打断他的话:“别问,问就是脑子不行。” …… “对了,”秦光霁突然想到了一件事,问年轻女子道,“池建呢?” “我在这儿!”女子的头顶突然冒出一团近乎透明的气体,变换成一只手的形状,冲着秦光霁挥了挥。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池建竟然格外兴奋,“但我居然活下来了呢!” “你就不为你哥的死悲伤吗?”秦光霁戳他肺管子。 池建啧了一声:“我哥这种性格,被拉进游戏里本身就是一种折磨。若非他身上还背着我这一条命,他或许早就撑不下去了。他是死于意外不假,但他也听见了那些被压抑的意识的呼救,知道这个副本中的死亡并非终结。说不准,他本就是要制造自己的死,来换一个让我自由的转机呢?” 话语虽然充满嫌弃,但说到最后,池建还是深深叹了口气:“我欠他太多。” “这不巧了么!”池建的低落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很快便再次提高音量,透明的灵魂在女子的头顶欢快打转,“这位姐姐也亏欠她的另一半灵魂很多,我们俩正好搭个伙各取所需,我帮她建设新家园,她帮我修复人身!” “emmmm——”秦光霁扯了下嘴角,一时间居然觉得池建说得好像也挺有道理的。 第126章 “哎哎哎,”女子无语,“这话骗骗别人也就算了,可别把自己也骗过去了。” 她无奈叉腰:“我愿意留你一命是看在同是潜意识出身的份上,可不是觉得你这一阵风就能吹散的灵体能帮得上我什么忙!” “哎呀,我的好姐姐,以后弟弟我可是要靠着您过活的,别这么无情嘛!”见女子完全清醒,一点不被蒙住,池建只能转变计策,开始撒起娇来。 温星河:“……我想吐。” 秦光霁&温星火&越关山:“我也是。” 女子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哪里会吃他这一套,抬起手,一把按住在头顶颇不安分的灵体,把他直接塞回自己的里世界,对着已经快看不下去了的四人抱歉微笑:“好了,不管那个家伙,就当他是憋太久发疯了吧。” 她沉吟不语,眼珠子左右转着,染着狡黠的淡淡笑意。 “所以,是要开始那个了吗?”温星河捕捉到了她变换的情绪,忽然兴奋起来,两眼放光,充满期待。 “是的。”女子点头,难得流露出点孩童般的天真无邪。 两个心理年龄加起来不超过三十岁的人异口同声:“接下来是——揭幕环节!” 第064章矿井之下完 “故事或许能追溯到几十年前——”女子的声音充满怀念。 “我是这个村庄中所有枉死女孩的灵魂聚集体。仅仅因为性别,我们其中的很多甚至都来不及拥有一个名字,就死在了矿井之下。”女子的语调平静,仿佛是苦痛被时光的潮水反复冲刷,变得淡薄。 “所以,我们取了女孩们名字中最常用的一个当作自己的名字——娣。” “起先,我并不存在,只有阿姊一个人游荡在村庄上空。” “但后来,或许是她心中的恨意太浓,与我们对美好生活的渴望相悖过深,身为潜意识的我,竟是慢慢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神智。” 娣自嘲地一笑,嘴角萦绕着酸涩的意味,继续讲述:“那时候的我还太天真,一心只想逃离这个地方,却不明白身为灵魂的我们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我’,又为什么会诞生。” 她叹了口气,浅笑着摇头:“后来我才知道,我们生长于此,血脉根植于此,我们源自执念,若无法解开那些组成我们的怨,我所渴望的自由也终将会是镜花水月。” “阿姊她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娣闭上眼睛,一字一字缓慢道,“所以,她做了一个局,一个跨越数十年、将我们、整个村庄、外来的工人,乃至是系统和玩家一起搅入其中的庞大棋局。” “只为了……”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换来我渴望的自由。” …… 娣张开五指,地上的流沙自行上升,在面前凝成一尊小小的神像,是先前被摆放在祠堂中央那个的缩小版。 “这,是阿姊的第一步。” 她向前推手,神像在空中平行移动,随后渐渐变大,微微垂首注视下方几人,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对于封闭愚昧的村子来说,编造一个新的信仰并不算难。” “只需要在梦里做一点宣传,用自己的尸骨伪造成煤炭丰产的假象,就会有越来越多的村民争先恐后地请一尊神像回家。” “自然,也有不信的,”娣淡淡道,“不过那些人也大多胆小,在他们回家的路上偶尔露几次面,他们就会被吓破了胆,自动跑过来请求宽恕了。” “哦,”她扭头道,“这招对你们玩家没什么用,你们好像……对这些一点也不怕。” 她歪过脑袋:“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 秦光霁嘿嘿一笑:“这种等级的恐吓在恐怖片里都只能算微恐捏~” 娣呆滞了一下:“恐怖片是什么?” 秦光霁:啊这个…… “话说回来,”她晃晃头,没太在意,把话题拉了回来,“有了信仰之后,想要掌控村民就容易多了。” 她面色一沉:“但是,她做了一件令当时的我完全无法接受的事情。” “献祭。” “冤有头债有主,我们身为冤魂,也无法伤害那些表面上看毫无错处的村民,因而,阿姊只能另想办法报复这些‘看客’。” “矿上总会发生些或大或小的事故,不论如何防范也难以完全避开。她会降临在每个人的梦里,告诉他们,只要制造那么一场小型的矿难,死上那么一两个村民,往后的几年里村子就一定会风调雨顺,矿上不再有任何事故发生,煤炭生意更是会好上加好。” “人总是自私的,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发达,这样划算的买卖,没有人会拒绝。” “那一次,一辆运煤车在推坡时不慎滑落,倾倒的煤炭淹没了两个年过五十的老矿工。” “这就是第一场献祭。” “‘巧’的是,那两个老矿工都曾亲手抛弃过自己的女儿。他们罪恶的灵魂最终被阿姊吞噬了。” “阿姊用从两个老矿工灵魂中汲取的力量兑现了她的承诺,之后两年里,矿上没有发生过一次死伤事故。” “但世事无常,凡是只要开了一次头,就一定会有第二次。” “但那一次,死了一个‘无辜’的矿工。” “我和阿姊一样憎恨他们的漠视,却从未想过,她会以这样的方式,借着别人的手杀了他们。” “我终于意识到她想要做什么了——她要把所有人都拉下水,让所有人都身染罪孽,手沾鲜血,甚至……不惜让自己也沉湎于罪恶之中。” 第127章 “我和阿姊爆发了争吵。” “我以为她变了,她已完全被仇恨操控,不再记得初心,也不再向往未来。” “她没有反驳我,只是用她的能力逼迫我做选择。” “身为潜意识的我,又如何能与吞噬诸多灵魂后实力大增,已经将整个村庄握在手中的她对抗呢?” “最后,我选择了用自己能掌控的所有力量构筑出一个里世界,将自己藏了进去,与她分道扬镳,只沉溺在虚假的美好中虚度时光。” …… “之后的事情,我并未亲眼见过,”她耸耸肩,“阿姊她剥夺了我所有对外的感官,彻底地封闭了里世界。” “直到……那一天。”她的眼睛忽地黯淡了下来,陷入过往的回忆。 “有两个灵魂闯入了我的里世界,”她垂着头,轻声道,“他们的魂魄很完整,意识也很清晰。看上去像是刚死不久的。” “我实在是太寂寞了,于是,我留下了他们,给了他们栖身之所。” “在与他们的交流中,我终于再次听到了阿姊的消息。” “她捏了一个人偶,吞噬了原本的矿场投资商,自己开始经营矿场,引来了外地的矿工前来工作,矿场一度风生水起。” “只不过,”她轻笑一声,“资源总是有限的,这样的竭泽而渔支撑不了多久。于是很快,这里又恢复了穷困。” “或许,阿姊自己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会那样做的吧。”她讽刺地勾勾嘴角,“经历过了发达的日子,他们怎么能再轻易习惯贫穷呢?” 娣摇摇头,不再想那些,换了个话题:“后来,越来越多的玩家进入了里世界,他们告诉了我许多,比如系统的降临,比如村庄之外的世界。” 她突然扭头看四位玩家:“你们知道吗,其实系统并非只有现在一个,在你们之前,我还见过几批来自不同地方的玩家。只不过,或许是因为这个副本久不结束,后来,只剩下了你们绑定的这一个系统还没有撤离。” “原来是这样啊……”秦光霁听到这话,喃喃自语道。 他先前就有些疑惑,为什么在里世界里能见到那么多明显不属于原住民,却和他们这些玩家截然不同的人,现在看来,是友商啊。 “这样的日子,大约过了十几年吧,”娣的眼里带着些怀念,“我和外来的灵魂们相处得还算不错。” “但渐渐的,他们中的一些不再能忍受这缩头乌龟一样的日子了,”她慢慢说道,“他们想离开里世界,想要回去,想要再看看外边的世界。” “我不想再回到从前那样孤寂的日子里去,所以,我拒绝了他们。” “我囚禁了他们的主意识,用潜意识取代他们,强行将他们留了下来,把里世界打造成了只属于我的乐土。” “抱歉,这的确是我的过错。”她轻声道。 “是我……太刚愎自用,太天真了,从来没有考虑过他们的感受。” “我甚至没能和他们说声抱歉。”她的眼中似有水光泛滥。 她仰头让眼泪流回眼眶,轻叹:“我本是无法与阿姊抗衡的,最后一刻,是我凝聚起他们的怨念,将其转化成利剑,击中了阿姊的关窍,让它和阿姊心中的恨意同归于尽,才勉强赢了阿姊。” “刚才的那场龙卷,是阿姊的灵魂所化,是为了结束自己的孽,为了收割在这个村庄中蔓延了多年的罪恶,令所有罪人伏诛。” “但同时,她也带走了原本属于我的孽,令他们的灵魂重获自由,消散于天。” “阿姊……”她跪了下来,双手撑住粗糙不平的黄土地面,眼泪一滴滴落下,溅起小小的水花,很快被泥土吸收。 “我哪里值得你这样做?”她的泪源源不断地流淌,一声声叩问自己,“我这样卑劣,这样懦弱,这样愚蠢,你废了这样大的力气,甚至不惜放弃自己的生命,最终却只为保全我一个,这真的……值得吗?” “你算到了一切,知道村民无法拒绝献祭,知道我无法拒绝永恒的陪伴,知道这里的乱象会引来世界之外的力量驻足,也知道终有一天会有人来解决这一切。你算准了每个人的内心,算准了我们走过的每一步路……” “可……你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自私一些,让自己也能活下去呢?”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了,偶然间,有风吹过,撩起她颊边的发丝,仿佛是有人轻抚她的脸颊,尝试着抹去她的泪水。 可惜,斯人已逝,往后,只能由她自己擦掉眼泪了。 …… 望着前方还在抹眼泪的娣,秦光霁心中不免有些唏嘘。 身为玩家,他们同样在娣的算计之中,秦光霁本以为他们是破局之人,是靠自己的力量完成了任务,关闭了副本,但没想到,从一开始,他们的一举一动就已被娣料到。 她借着他们的手,杀了自己。 眼角余光划过白云组成的通道,晴空下,通道忽闪了一下,引得秦光霁眼皮一跳。 “叮~”头顶传来系统童声,“因玩家完成后续任务,副本即将彻底关闭,请玩家尽快进入传送通道~” 四人大惊,谁也不想被留在这地方,与娣告别之后,一齐踏入传送通道。 …… 这次的传送时间格外长些,在看不到尽头的纯白通道中,秦光霁终于想明白为什么这两个和黄金毫无关联的关卡能被共同收录进【黄金矿工】副本了。 第128章 真正的黄金,不在地下,而在人心。 这两个副本表面上看相似点并不多,只有地图同在矿区以及重要npc长相相似两个共同点。 而如果玩家只做最浅层的主线任务,更是会觉得这两个关卡根本就是被生拉硬凑在一起的——一个是找到怪物出现的缘由,一个是解决矿井杀人案,风马牛不相及嘛! 可是,在进行了深入探索之后,秦光霁才发现,其实他们一直在疑惑的黄金早已出现在眼前。 银矿关卡中不忘初心保护他人的怪物老人和护林员,煤矿关卡中为了创造新世界甘愿牺牲自己的娣,他们都是在黑暗的矿井中闪着光辉的金子。 他们的灵魂或许终会消散,但他们的意志将成为世界的基石,世世代代流传下去,永远不朽。 嗯,非常好,很有哲理,很有深度。 第065章黄金矿工完 “哼,没想到你们还能活着出来。”眼前的天旋地转还没结束,耳旁便传来了矿工老头尖酸刻薄的声音。 秦光霁才不惯他的臭毛病,立刻还嘴:“这是当然了,我还等着收你的尸呢。” 老头倒也不生气,幽幽道:“那恐怕你是等不到了。” 他斜眼睨秦光霁:“我的寿命——可比你想的要长多了。” 秦光霁眼皮一跳,本能的觉得这话里带着些别的隐晦意味,可一时间却没个头绪。 “不过嘛……”老头咂咂嘴,上下打量了秦光霁一下,“你这后生既然能从加大难度的副本里出来,倒也算是有几分本事。说不定,也能再活个三五年。” 秦光霁先是被他轻蔑的话激地嗤笑了一声,随即眼珠子一转,抓住了其中重点,立即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早就知道那副本有问题了?” 在煤矿关卡中,主线任务和后续任务的流程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在想通了娣的计划后,故事的逻辑也变得很通畅。 但唯一令秦光霁感到疑惑的,就是那个无法使用的客服板块,以及娣对于系统过分的了解。 她知道副本任务的进度是可以人为控制的,也知道玩家可以向客服举报副本boss的异常行为。 同样是任务发布者,但和银矿副本中矿工老头的诸多受限相比,她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npc原住民该有的能力范畴。 而现在,一切或许有了答案。 秦光霁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三个女生正围在一起聊着什么,温星火不情不愿地查询梁飞声的精神状态,生怕他在上个副本里当怪物的时间多了,让玩家的队伍里多出个傻子来。 秦光霁的心里忽地生出许多庆幸来。幸好,他们顺利回来了。幸好,他们没有落入圈套。 他抬起头,直勾勾的盯着旷工老头的眼睛,压低声音缓缓道:“你是系统的一员。” “是。”老头大方点头承认,顺便还附赠了一个新的讯息,“在很多大型的副本里都有系统的员工安插其中,负责监测副本的运行情况,我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秦光霁点了点头,随即又抛出一句话:“所以的确是你告知了娣有关于系统的一切。” 老头的脸上沉静非常,没有半点惊奇,更没有一丝慌乱。是一种冷静到极点的默认。 秦光霁并不意外,接着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只是想要我们的灵魂吗?” 秦光霁觉得这背后一定还有隐情。 如果对方是想要他们的灵魂,那么为什么不早早下手,而是要等到最后他们候补进副本时才采取行动?他又为什么仅仅只是了限制客服板块和任务进度,却不是采取更加激进的办法来导致他们的失败呢? 身为管理副本的员工,秦光霁不信他对副本的干涉只能做到现在这种程度。 矿工老头表面上对灵魂的渴望和他真正采取的行动之间,有着非常割裂的等级差异。 秦光霁展开了离谱但又合理的联想:老头是系统的员工,系统派发给他的任务是维持副本的稳定。 也就是说,事实上玩家的安与危对老头来说并无区别。他并不会因为玩家的灵魂沦为维持副本的养料而获得好处,也不会因为副本被玩家关闭而受到处罚。 他只负责管理副本,仅此而已。 在某一时刻里,秦光霁联想到了现实世界里一些摸鱼的打工人——只负责自己的本职工作,至于其余的额外任务,那都是凭良心随便做做而已。 所以,如果说阻拦秦光霁一行离开副本是来自老板的要求,也就是系统的命令而并非老头自身的意愿的话,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了。 他的确加大了副本的难度:让娣提前了解了他们一行人的情况、关闭了客服通道、干预了任务进度。 他已经遵照老板的意思做了这许多,至于最后秦光霁一行能不能闯出副本,那可就不关他的事情了。 秦光霁大脑飞速运转,对面的矿工老头却始终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用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凝望着秦光霁。 令人不适的尖利神色渐渐消失了,只剩下几乎平常的慈祥。 真相就在不言而喻之中显露出来了。 可是,又有另一个问题让秦光霁想不通了——他一个普通玩家,有什么值得系统针对的地方呢? 他将期望的目光投向旷工老头,对方与他对视了短短一瞬,很快便偏过头去避开了他。 秦光霁愣了一下,低下头,眼珠子左右转动,情绪登时变得复杂起来。 第129章 “好了,你们在这里待的时间太久了,是时候回去了。”老头又变得冷淡起来,起身赶客。 “等等!”秦光霁想要再问他两句,可没等他伸出手,眼前一切就像水波荡漾一般模糊了起来。 连同着还未停转的思维一起,变得模糊了。 …… 下一秒,幸存的六人已身处纯白的结算空间中。 同样的加粗大字,同样的仿宋gb2312小字,一时间,秦光霁竟是有些恍惚。过去和现实在此刻变得并不那么分明,不知自己究竟在哪里,也不知自己上一刻到底想了些什么。 难道是这个副本耗时太长,给人整迷糊了?秦光霁甩甩脑袋,没来得及多想,便被面前的文字吸引了注意: 【副本结算】 【本次贡献度排行: 1、秦光霁:贡献度32% 2、越关山:贡献度23% 3、温星河:贡献度19% 4、温星火:贡献度19% 5、于倩:贡献度7% 6、梁飞声:贡献度0%四舍五入制】 【死亡玩家名单:吴策、施乐怡、边绮思、毕玉成、池建、季和正、王学名】 【恭喜玩家秦光霁获得本次副本mvp!】 【备注:因玩家完成关卡后续任务,本次副本难度提升。 原难度:b 现难度:a 积分系数将以现难度为准。】 【因玩家完成《银都怪物》、《矿井之下》最终任务,两个关卡均已关闭,《黄金矿工》副本将暂停开放,恢复运行时间待定。】 【详细积分奖励将在玩家离开结算空间后发放至玩家个人背包~】 【结算已完成,玩家可自行离开,该空间将于999秒后自动关闭~】 …… “秦光霁?”…… “秦光霁?”…… “你的毕业论文没了!” !! 秦光霁浑身一抖,立即回神,眼前映出两张相差无几的大脸。 “嘿嘿,”温星河一吐舌头,“关山说得果然没错,提毕业论文这一茬对这小子最管用了。” 秦光霁:……不带这么戳人痛处的! …… 温家姐弟自然不是专程来埋汰秦光霁的。 经过黄金矿工这个副本的磨合,两人发现他们的性格和行为模式都颇为合拍,加之温星河和越关山的暧昧关系,两人果断向秦光霁和越关山抛出了组队的橄榄枝。 秦光霁果断和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温家姐弟的能力相当出色,两个人的队伍也的确略显担保,组队对于大家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他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只是……秦光霁垂眸,心底莫名的烦恼,神色变得麻木起来。 “你怎么了?”温星火见秦光霁有些心不在焉的,便走上前来拍拍他的肩膀,关切问道。 “没什么,”秦光霁轻轻摇头,“我只是在想——” 等等,他一皱眉,飞快转动眼珠子,他之前是在想什么来着? 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从脑子里划过,像是被抛进垃圾桶里的纸团,又或是下课后被值日生擦掉的黑板板书一样,消失不见了。 秦光霁忽然感觉自己有些头晕。 他闭上眼,甩着脑袋,想让自己清醒过来。可眼前却并非黑暗,而是一片浮动的炫色,在秦光霁的脑海中飘动着,令他的意识渐趋模糊。 在彻底倒下的那一刻里,他恍惚间听到了一阵奇特的噪音。 唰啦,唰啦,唰啦…… 像是有什么人在耳旁翻动书页。 ———————————— 再次醒来,秦光霁已身处休息区内。 外头的模拟阳光恰恰好垂在窗前,晃了他的眼睛,令他不禁抬手遮挡。 下一秒,没等他想明白自己究竟怎么了,来自越关山的访问申请就跳到了眼前。 很显然,越关山一直都在关注着秦光霁这边的情况,他刚一恢复通讯,越关山就立马发送了申请。 秦光霁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还不是很清醒,迷迷糊糊地点了确认。 …… 推门而入的除了越关山,还有已经组好了队伍的温家姐弟。 温星火上来就扒开秦光霁的嘴,往里头塞了颗补充精神力的药丸。 秦光霁:? 但还是乖乖把药丸咽了下去。 面前三人紧张地盯着系统面板,见秦光霁的精神值终于从简直要尖叫报警的红线缓缓回升到黄色范围,这才齐刷刷地松了口气。 一时间,房中众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忽然变得非常诡异。 “那啥,”秦光霁咬着嘴唇,弱弱地举起手,打破了沉默,“我能说句话不?” 三道目光整齐地落在秦光霁身上,越关山颔首,示意秦光霁继续说下去。 秦光霁戳开系统面板,把一份系统邮件发送到了四人小队的群聊界面里。 “啧,”越关山粗略地扫了一眼文件,一咋舌,立刻便明白了秦光霁的意思。 邮件并不算长,系统说话时惯用的波浪号夹杂在书面语之间,看上去很是违和。 【致亲爱的玩家:系统检测到《黄金矿工》副本内存在员工违规操作行为,现已对此做出处理~ 系统已删除玩家被干扰的记忆,并消除其对玩家数值造成的影响~ 系统将额外赠予玩家5000积分的补偿,已发送至玩家邮箱,请注意查收~】 第130章 越关山皱眉:“系统说已经恢复了你的身体素质,但为什么刚刚你的精神值还是在红线以下?” “另外,”她单手捏下巴,陷入思考,“你全程都和我们在一起,那个矿工npc又是用怎样的手段绕过我们,单独干扰你的记忆的呢?” “我不知道。”秦光霁老实回答,“我能记起自己和矿工老头的对话。但在那段时间中我究竟想了什么,却是一无所知。” 越关山的面色越发凝重了,秦光霁亦然。 他们不约而同的望向窗外,已接近地平线的太阳,火红的夕阳印在脸上,有些不同于现实的,刻板的灼热。 “今天的日落似乎格外快一些。”越关山轻声道。 “是啊,”秦光霁点头,话语悠然平淡,“或许是太着急了吧。” 夕阳下,一颗吊坠在胸前微微晃动,闪着耀眼的光亮。 第066章休息区1 夕阳很快变得黯淡,属于秦光霁的小房间中,四人就这样坐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太阳慢慢落到地平线之下。 在月光洒落之前,黑暗很快笼罩了大地,窗外的灯火零星亮起,略略驱散了清冷,却并不给人任何亲切感——毕竟,大家都只是无法高飞的笼中之鸟而已。 秦光霁双手撑在窗台上,遥望远方,微弱的灯火映在他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打出一片阑珊阴影。 “关山,”温星河站在后边,悄悄问越关山,“为什么我觉得现在气氛有点emo啊……” “难道那些被抹去的记忆里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吗?”温星河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解释能说的通。她登时有些慌张,拔高了音调,抓着越关山的手不由得更用力了几分。 “没事,别怕。”越关山拍拍温星河的手,示意她放宽心,转头拍了下秦光霁的肩:“氛围差不多可以了,不用再凹了,挺累的吧。” 越关山话音未落,秦光霁就夸张地猛吸一口气,肩膀瞬间塌了下来。 温星河:? “怎么样,”秦光霁得意挑起半边眉毛,“我这演技不错吧,连系统都被我骗过去了耶!” “幼稚鬼。”越关山扶额,轻声吐槽。虽然不知道是啥情况,但温星河也赞同点头。 秦光霁不服:“哪里幼稚了,要不是我演出了脑袋空空的感觉,系统能这么容易就把我放出来?不得给我洗八百遍脑子啊!” 秦光霁的确被抹去了记忆,但早在矿工老头给他递眼色,把一切的真相传递给他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接下去可能会发生什么不妙的事情,于是临时买了一个越关山同款可以储存意识的道具,透支了自己的精神值把那一段记忆存了进去。 果然不出所料,矿工老头和秦光霁之间的交流被一直处在监视状态的系统判定为了违规操作。系统果断出手,抹去了秦光霁与其有关的记忆,想要瞒天过海,掩藏它对秦光霁的针对。 可惜了,还是我棋高一着呢。系统能轻易干涉员工的行为,但对道具的干预却没有那么多。系统没有恢复秦光霁使用道具时消耗的精神值,就说明储存在吊坠里的记忆没有被抹去。 秦光霁勾起嘴角,把吊坠攥在手里,却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像盘文玩核桃一样不停摩挲,是在抚摸一枚奖章。 系统并非全知全能,同样有漏洞和疏忽的地方,想要瞒天过海,他秦光霁也可以做到。 不过,现在还不是打开它的时候。秦光霁松开手,让吊坠自由落在胸前。 还有一件事需要验证。到那时,这颗吊坠才能真正发挥它的用途。 “星火,你怎么看?”秦光霁突然cue温星火。 “嗯……”温星火迟疑了一下,慢慢开口,“我觉得,你应该趁着系统没反应过来,先把那五千积分给领了。” 秦光霁嘴边笑容一僵,赶忙点开邮箱,飞速收件,直到听见金钱入袋的提示音,看见自己的账户里多了五千积分,才终于彻底松了口气,把背也给驼了起来,瞬间从忧郁文艺青年变成了熬了两个大夜擦着ddl上交作业之后什么都不想干只想睡他个三天三夜的颓废大学生。 可不管之前有多少思量,对系统有多少怀疑和警惕,对于现阶段的秦光霁来说,积分依然是个很要紧的东西。不论之后会不会和系统撕破脸,白给的积分还是得领掉的。 一码归一码,实打实的钱,不,积分才是天。 …… “话说回来,”秦光霁起身开灯,被骤然亮起的强光晃了下眼睛,眯着眼对同伴道,“咱们出副本也有段时间了,怎么结算邮件还没发过来?” “这个我知道!”温星河自信举手,“赛季初的时候人员流动复杂,走了一批,死了一批,又进来一批,所有的排行榜都要翻新,这版本更新的档口,服务器相当不稳定。” “现在这个时间点,”温星河掐指算了下,“绝大部分玩家都已经完成了第一个副本,排行榜上的位次浮动非常大,系统运转不过来,宕机一会儿也正常。” “这系统也不知道是什么时代的产物,”温星火双手环胸,靠在墙边,慢条斯理地吐槽,“三天两头出bug,被论坛翻来覆去骂了多少遍也不管,ui和美术也像是上个世纪的东西……” “你是不是想说,”温星河斜眼看自家弟弟,调笑道,“如果这是咱家员工做的,你早把人家开了?” “不,”温星火正色,“这种水平压根进不了咱家公司,投简历的时候就被刷下去了。” 第131章 “哟,”温星河乐了,“不错嘛老弟,管了两年公司,这气质倒真有几分霸总的样子了。” “听魏叔叔说,咱家又有一家子公司要上市了吧。”她竖起大拇指,“咱爹果然没看错人呐!你天生就适合做这个。” 温星火笑而不语,虽然没有明说,但脸的骄傲和自豪都快溢出来了,显然对温星河的夸奖很是受用。 “咳咳,不好意思打扰一下,”秦光霁指着系统界面,出声打断了这二位的上流对话,“这位被刷下去的员工似乎把结算邮件发过来了呢。” 小温总和温大小姐同时一顿,齐刷刷低下头,猛戳结算邮件。 啪.,一束光从头顶亮起,直直打在对面的白色墙面上,然后徐徐展开,成了一副投影。 依旧是系统钟爱的简约公文风,只是一个投影被划分成了四块,分别排列着队内四个人的详细得分情况。 “欸?”温星河疑惑挠挠脑袋,“我好像不记得之前有这么个玩意儿来着。这个赛季的新功能?” 她倒也没多想,转头把注意力放到了投影上。 【玩家姓名:秦光霁 副本名称:黄金矿工 常规积分奖励:20000+10000 副本mvp额外奖励:10000 支线任务奖励:3000 开启后续任务奖励:2000x2 关闭副本奖励:5000x2 总计积分奖励:57000x2首次升a级副本积分翻倍 本赛季累计积分:135000 本赛季排名:1】 【玩家姓名:越关山 副本名称:黄金矿工 …… 支线任务奖励:3000 副本排名奖励:8000 总计积分奖励:55000x2首次升a级副本积分翻倍 本赛季累计积分:120000 本赛季排名:2】 【玩家姓名:温星河 …… 支线任务奖励:2000 副本排名奖励:6000 总计积分奖励:52000x2首次升a级副本积分翻倍 本赛季累计积分:104000 本赛季排名:8】 【玩家姓名:温星火 …… 支线任务奖励:2000 副本排名奖励:6000 总计积分奖励:52000x2首次升a级副本积分翻倍 本赛季累计积分:104000 本赛季排名:8并列】 …… “我去……”短暂的沉默之后,温家姐弟异口同声发出惊叹。 两人同时看秦光霁和越关山,同时比大拇指:“牛。” 而作为刚进游戏才过了两个副本就飞升第一的正主,秦光霁本人的脑子还是有点懵。 “不是,”秦光霁迷茫疯狂眨眼,“我怎么就成了第一名了?” 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这屋里唯二经历过两个赛季的老玩家。 温星河:“别问我,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平平无奇过副本却发现自己抱到了两根金大腿的家伙罢了。” 温星火附和:“我也。” “不过,我猜现在论坛里肯定很精彩。”温星河转了转眼珠子,低声补充道。 “是战火纷飞吧。”温星火道。 越关山先前一直低着头,听到两人的话,却是若有所思,随即便退出了邮件,点开论坛。 “哎关山你别……”温星河担心她被论坛里的不善言论吓到,刚要制止她,转头却看见投影上四人的画面都弹出了一个对话框: 【叮~检测到队伍已进入团队排行榜,请各位队员尽快确定团队名称~】 “咩?”温星河尝试着戳戳对话框,啧了一声,“还是强制置顶,不起名就不让我退出去。” 她看周围三人:“那啥……你们有什么头绪吗?” 三人齐齐摇头。 秦光霁:“是取名废捏~” 越关山:“+1。” 温星火:“+1。” “不如看看其他队伍是怎么取的名?”越关山提议道。 四人于是看向窗外排行榜—— 【1、*****该团队尚未确认队名 2、前面的副本以后再来探索吧 3、扣1积分进账一百万 4、没事就吃溜溜梅 5、有事也不吃溜溜梅 6、你所热爱的 7、蒙古上单 8、虽然赛季排行不一定能拿第一但在队名长度上我们是绝对不会认输的!!让我康康这队伍字数上限到底是多 9、花开富贵平安喜乐相逢是缘知足常乐 10、妈妈,我上电视了】 秦光霁:…… 越关山:…… 温家姐弟:…… “太抽象了……” 秦光霁默默把窗帘拉上。 温星火:“在游戏里呆久了,哪能不疯呢?” 温星河:“就这群妖魔鬼怪,得是什么样的名字才能镇得住啊!” 越关山:“不如用魔法打败魔法吧……” 三人:“啊?” …… 一分钟后,排行榜刷新,一个崭新的名字高居团队榜首位—— 【翻斗大街翻斗花园23幢1206室非正常物种研究中心欢迎您的到来】 四人满意点头:“嗯,癫癫的,很安心。” 第067章休息区2 三名队友离开后,时间已经指向深夜。 秦光霁在现实中没几个朋友,虽然表面上看和同学关系还算密切,但或许是性格使然,真正能交心的朋友是完全没有。 第132章 巧的是,经历过风风雨雨后回过头来读研究生的越关山也是如此。 温星河和温星火因为家庭背景原因,平日里巴结的人倒是不少,却也没什么好朋友。 没想到,身份迥然不同、在现实生活中几乎不可能相遇的四人居然能在游戏中如此同频,大家都觉得非常奇妙。 没了副本任务带来的紧迫感,四人就这样谈天谈地,不知不觉间聊了许久。 …… “呼——” 秦光霁仰面倒在自己松软的小床上,盯着纯白的天花板散漫地发了一会儿呆,倦意席卷而来,很快便撑不住眼皮,就连起身爬过去关灯的力气都不太有了。 就在秦光霁的意识已沉沦到清醒和睡梦的边际时—— “叮!” 直击灵魂的摇铃声在耳旁炸开,秦光霁猛地一激灵,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射起来,脑袋像拨浪鼓一样飞快地左右摇晃,脑浆子都摇匀了大半,终于把自己早已出鞘的意识给拉回了脑内。 “谁?”他愤怒敲击门板,无能怒吼,“到底是谁!” “不知道这么干很缺德的吗!” “叮……”又一声响起,音量轻了些,也让秦光霁终于想起这声音的由来。 他咬牙切齿地吸了一大口气,手指关节被掰得咔咔作响,随后,他像是被抽了筋一样浑身松懈下去,带着突然浮现出来的满身颓废,顶着一张生无可恋脸抬手戳开系统界面。 系统界面一展开,就是一个上世纪风格的火红奖状跳出来。有那么一瞬间,秦光霁甚至觉得自己是回到了十几年前自己还在读小学的时候—— 谁家游戏的喜报会是小学生奖状的样子啊!! 哪怕是用word做的椰树风也比这要好吧! 秦光霁只瞄了一眼就被那高饱和度的红黄边框糊了眼睛,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竭力按捺住自己被吵醒的怒气,一个字一个字读出奖状上的内容。 【玩家秦光霁:在第25赛季中取得了第1名的好成绩,特发此状,以示鼓励。获得奖励:专属人工客服。】 秦光霁:啥? “哎,你知道现在几点钟了吗?”秦光霁使劲戳系统,“你深更半夜的像叫魂一样给我发消息,就为了给我发个人工客服?” 他仰天长啸:“这到底是客服还是索命鬼啊!!!” “滴滴——”这次在耳边响起的是类似微信提示音的声音。 两秒后,奖状自动收起,【在线客服】那一栏闪了两下,出现了一个红色1的角标。 秦光霁:……老实说,你这是不是直接把人家微信的设计直接照搬过来的?你就不怕人家南山必胜客告你吗?! “滴滴——”客服又闪了一下,秦光霁居然从那两声一模一样的机械声响里读出了一点委屈。 “想什么呢,”秦光霁自言自语,“客服又不是越姐,总不能隔着网线读我的心吧。” 客服666号:[事实上,我可以。] 秦光霁:[!!!??] 秦光霁:[等会儿,这对话框里能自动发送我的心声??] 秦光霁:[tmd连标点符号都有??] 客服666号:[麻烦注意文明用语,不然容易被封,谢谢。] 客服666号:[另外,系统聊天界面的落地时间早于微信,不存在抄袭现象。] 客服666号:[还有,非常抱歉在深夜打扰了你,我会向系统申请精神补偿的,感谢理解。] 秦光霁:[那啥,我能问个问题不?] 客服666号:[请说。] 秦光霁:[读心声的功能可以关掉吗?我现在连想都不敢想了!] 客服666号:[可以,首次关闭免费,之后开或关需要收取每次100积分的费用。] 秦光霁:[你还说没学过那只企鹅?连改名卡这种东西都出来了!] 客服666号:[确实有点过分,我回头收录一下意见上报。] 秦光霁:[有用吗?] 客服666号:[基本没用,系统就是拿你们这些榜一大哥当韭菜割的。] 秦光霁:[这是可以说的吗?] 客服666号:[没事,每天骂系统的人多了去了,一句半句的它管不过来。] 客服666号:[是否关闭心声交流功能?] 秦光霁果断点了是。 那种如芒在背的窥视感瞬间消失无踪,秦光霁重新倒回床上,终于敢松开自己紧绷的弦,放任思绪像脱缰野马一样胡乱发散。 一时间,秦光霁的脑子里炸开了锅,各种明的暗的真的假的现实中的副本里的思想全都一股脑地挤了进来,把脑海变成了一个硕大的万花筒。 秦光霁很快受够了当代拉丁美洲魔幻现实主义解析三倍体无籽西瓜培育原理、离散傅里叶变换的频率特性大战大号肌肉人和澳大利亚4300万只袋鼠并和广大春晚观众一起斗地主、母猪的产后护理不当导致脱水三体人驾驶赛尔号入侵地球遭遇迪迦奥特曼被一拳打到二元一次坐标系变成统计学t检验这类让人怀疑他的精神状态是否需要医疗干预的拼接式胡言乱语。 出了这么一遭,他也是彻底没了睡意,左右也无聊,与其发癫,不如和客服聊聊天,高低也算是半个活人。 秦光霁:“客服哥,你还在吗?” 客服666号:[在,专属客服是24小时服务的。] 秦光霁:“好惨,你们没有休息时间吗?” 客服666号:[本来应该是有的,但系统觉得我们不需要休息,所以现在没有了。] 第133章 秦光霁:“好惨。” 客服666号:[麻烦收敛点,我听见你在笑了。] 秦光霁:“好的,那我帮你骂系统。” 客服666号:[谢谢。] …… 秦光霁:“嗯……似乎有点尴尬。” 客服666号:[困了吗?不用管我,去睡吧。] 秦光霁:“不是这意思,我是觉得你在我脑内看着我,我睡不着。有种……被人围观睡觉的感觉。” 客服666号:[抱歉,那我现在下线,你有需要就敲我,我后台能收到通知。] 秦光霁:“你下线不会被系统处罚吗?” 客服666号:[没关系,凌晨的时候系统比较容易崩,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的。] 客服666号:[晚安。] 【您的专属人工客服已下线~】 ………… 再次睁眼,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九点。 在游戏里待了这些时候,秦光霁的作息慢慢向着越关山靠拢,虽然还比不上她晚十早六的休息时间,但也比现实里昼夜颠倒无缝衔接大洋彼岸时区的阴间作息要好多了。 秦光霁揉揉惺忪睡眼,迷瞪着点开系统邮箱. 他立即清醒了。 系统邮箱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枚素色戒指,样式、形状皆与第一个副本里秦光霁得到的属于87号boss的那个无异,但却比那个肉眼可见的小了一圈,显然是一对对戒。 秦光霁一时有些不敢下手。他咽了口口水,把呼吸切换成手动挡,屏住气,慢慢伸出手指,点击了领取。 他将这枚明显属于女士的戒指牢牢攥在手心里,触感微凉,与几天之前他在副本中接触到它时的感受毫无差别,简直就像是把这串数据原封不动地拷贝下来了一样。 两个完全不同的副本,两枚一模一样的戒指,来自两个不再是人的玩家,却用几乎相同的方式被他获取,秦光霁不信这是巧合——简直就快把“我有问题快看过来”这几个字贴脸上了啊! 只是,就这样随便地把东西送到他手上,却连句解释都没有,送出对戒的那位未免也太草率了点吧。 秦光霁握紧戒指,另一手戳客服:“客服,在吗?” 客服666号:[在。] 秦光霁:“这就是你昨天跟我说的,向系统争取到的精神补偿?” 秦光霁的手心开始沁出些汗水,他不由地皱起眉毛,等待着对方的回答,心跳竟是也加快了几分。 他有些紧张,或是说,有些害怕。这个漩涡于他而言已经足够复杂,如果对方也是其中一员,那么这盘棋也的确太大了些,秦光霁也要开始思考这趟浑水究竟值不值得趟了。 说真的,一开始他只是想好好过副本,混到前3%后尽快度过这个赛季,然后赶紧走人,不想参与进这些和系统有关的弯弯绕绕好吗! 你们一个个又送东西又给讯息的,现在如果连所谓的专属客服都带着别的目的,不觉得就太荒谬,太着急了一点吗? 就算你们很急,也麻烦别急,稍微等一等,让他在副本里站稳了脚跟再接触不好吗? 这次,客服不再是秒回了。他间隔了将近半分钟,才终于发来了新的消息。 客服666号:[不是精神补偿。] 秦光霁松了口气。 客服666号:[但也的确是我争取到的额外奖励。] 秦光霁:很好,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客服666号:[还记得《矿井之下》中你们的客服板块被违规锁定的事情吗?这并不是初始地图员工的行为,而是副本boss的个人操作。由于副本boss本人已死亡,死无对证,系统原本觉得可以将两件事合并处理,于是就只给你发放了一份5000积分的补偿。] 客服666号:[我昨晚下线时发现了这一纰漏,于是提交了申诉,向系统争取到了另一个额外补偿,在获得的副本物品中随机挑选了一样赠予你。] 客服666号:[不止是你一个人,你的伙伴们也有一样的补偿。] 秦光霁:“……谢谢。” 客服666号:[不用谢,祝你生活愉快。] 客服666号:[对了,温馨提示:补偿道具可以收进个人背包中。] 秦光霁:“……好的。” 好消息:客服似乎不是有意挑选这东西的。 坏消息:还不如是刻意的。 至少那样他就能通过客服知道讯息究竟来自哪里,到底是谁挑中了他,用这些道具做媒介与他接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知道他的处境不太妙,前有系统针对,后有反贼要拉他入伙,却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应对。 秦光霁长叹一口气,随手把戒指丢进了自己的背包。 一束柔光亮起,钻进了秦光霁半闭着的眼中。 等等! 秦光霁瞪大眼睛。 两枚位于背包不同格子里的戒指,竟然就在秦光霁的注视之下——合二为一了! 第068章休息区3 几乎就在戒指进入系统背包的那一刹那,原本安静地躺在格子里的另一枚戒指自行跃起,如飞跃海面的游鱼一般,跳到秦光霁的眼前,与另一枚戒指相遇,相互融合,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球,向外迸发柔和的光芒。 秦光霁的手僵在半空,一时不知该进该退,只能静静地看着光球在面前旋转,继而变得不再那样明亮,露出其下的真面目。 是一颗圆润的白色珍珠。 秦光霁:啊? 第134章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胸前那颗道具吊坠上,再抬头,与珍珠对视。 秦光霁:……不是,且不说戒指变珍珠这种压根没有逻辑的事情,你们的道具贴图是不是也是重复利用的啊? 美工呢?建模师呢?太敷衍了吧!! “啊!!”这都哪跟哪儿啊!! 秦光霁双手抱头,胡乱地把自己的头发抓散,崩溃仰头,一下栽倒在床上。 秦光霁:“救命……我不玩了……杀了我算了……” 客服666号:[检测到精神波动过大,是否需要心理疏导?] 秦光霁:“……不用,谢谢。” 客服666号:[好的。] 秦光霁长长叹气,在床上滚了几圈,却忘了这已经不是自家的一米八大床了。 “哎哟!”秦光霁砸落在坚硬的地板上,只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被摔散架了。 客服666号:[你确定不需要进行干预吗?] 秦光霁:“不需要!” 客服666号:[好的。] 他又翻了个身,把自己以“大”字形平摊在地上,深呼吸了好几下,才终于再次做好心理建设,腰腹肌肉用力,把自己顶了起来,靠在墙边,盘腿坐好。 系统面板是固定展示在玩家面前,随玩家而移动的,秦光霁只稍稍伸手,便可以触碰到那颗悬停在空中的珍珠。 “总要面对的,”秦光霁在心里给自己打气,“逃避是没有用的,该来的还是会来的,这些早在你捡起那枚戒指的时候就注定了。” 秦光霁反复呼气,吸气,呼气,吸气,终于,定下心来,伸出了手—— 指尖与珍珠接触,分明是那样温润的颜色,可秦光霁的皮肤感受到的却是刺骨的温度,明显低于零下十度的触感通过指尖皮肤和冷热小敏,顺着神经一路传到大脑,竟是令秦光霁的大脑有了一瞬间的空白,伴着一阵触电般的抖动,秦光霁忍不住闭上了眼。 双拳条件反射地紧握,浑身肌肉在那个刹那收缩抖动,足足过了好几秒钟,才终于舒缓过来。 当秦光霁再度睁眼,面前的景象却已迥然不同。 耳畔是敲击键盘的哒哒声,眼前是一张办公桌、一台古早的电脑、一个朴素的键盘,以及一双显然不属于自己的手。 作为一个正儿八经的农学生,秦光霁当然看不懂这台出厂时间起码在十五年以上的电脑显示屏上究竟写着些什么,但根据他二十二年的人生经验来看,这应该是——很多的代码。 秦光霁的视角被固定在了前方,无法动弹,只能静静地看着电脑前的这双手飞快地敲击键盘,一行行看不懂的程序跃然而上,在分辨率还不高的屏幕上不停跳跃着,短短几十秒,就已经落下好大一串,秦光霁早就跟不上对方的节奏,只能静静地看着十根修长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 秦光霁不知不觉又开始发散思维,不得不说,这双手长得还挺好看的。 哒! 最后一个字母被敲下,伴着清脆的回车声,屏幕上的画面开始有了变化。 短暂的加载条之后,一个黑框跳出,如同一本书被徐徐翻开,一个标志出现在眼前,渐渐放大,占据了整个屏幕。 啪! 全场黑屏,秦光霁的视野被彻底剥夺。 脑海中,那个短暂出现的标志仍旧停留在其中,彻底占据了秦光霁的思绪。 然而,未等他反应过来,将其牢牢印在记忆里,那标志迅速变得黯淡,慢慢缩小,没过多久,便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虚无的黑暗。 秦光霁再度睁眼时,他已回到了自己的休息室,系统面板仍在放着幽光,可那颗珍珠却不见了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秦光霁怅然若失地抬起手,想要仔细回想,可记忆却像是缺了一块一样,不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记起一分一毫。 “靠!”秦光霁一拍大腿,“血亏!” 那两个戒指可都是他在副本里血拼得到的补偿,现在只让他看到了一段完全记不起来的vcr就彻底废了,太亏了! 秦光霁拽住脖子上的吊坠,把它拎在眼前左右前后地晃荡一会儿,嘴角一下耷拉下去,再次把吊坠放了回去。 其实秦光霁本就不甚在意那矿工老头想要传递的东西。从知道对方是系统员工那一刻起,秦光霁就明白副本中一切的针对都来自系统的示意,不确定的就只是系统注意到他的时间点,以及用怎样的方式坑他而已。哪怕没有记忆,秦光霁也能现场推断出个七七八八。 他之所以把这段本该本抹去的记忆拷贝出来,又花了大价钱买了个升级版的可以反复存储的吊坠道具,为的就是在洞悉了两个戒指的秘密后把这些记忆串联起来,再一股脑存储进去,躲过系统的窥探,获得最终的真相。 虽然嘴上说着不愿掺和,但其实秦光霁的心底还是有那么些期待在的——大概是久违的中二之魂还在燃烧吧。 成为被选中的人,对抗象征强权的系统,哪怕从理性的角度来看他不该掺和,但谁没做过类似的梦,谁不想做一次主角呢? 而现在……早知道对方也能删除记忆,他还买什么这东西啊! 没想到啊,对方还在上一层,早就做了准备,直接撤回了讯息,倒让早做准备的秦光霁成了小丑。 可……秦光霁没太懂。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 就好像是小时候看电视剧,配角临死前吐着血说:凶手是……是—— 第135章 然后嘎嘣一下挂掉了。 属于电视前的观众也会吐血的程度了 光让他看人敲代码,却不让他记得代码的内容,这不存心驴他吗! 秦光霁关掉了系统界面,歪倒在一边,再次陷入浅眠。 心累了,谁也别来烦。 很快,浅眠就变成了沉睡,婴儿般的睡眠的那种。 …… 秦光霁最后还是被客服的提示音叫醒的。 客服666号:[抱歉,虽然知道不该打扰你,但是你的队友已经给你发了共计129条讯息,拨打了23次队内通话,并且上报到客服部门,要求我们看看你到底死没死了。] 客服666号:[你没事吧?] 秦光霁:“啊?” 客服666号:[检测到今日睡眠时间已超过正常人类所需睡眠时间,是否需要预约医疗检查?] 秦光霁:“不需要,谢谢。” 客服666号:[好的。] 客服666号:[是否需要拨通队内通话?] 秦光霁还有些迷糊,边伸懒腰边问客服:“你知道他们找我什么事吗?” 客服666号:[是否需要读取队友讯息?注:精选版] 秦光霁:“还有这功能?那来一个。” 客服666号:[好的,正在开启朗读功能。] 伴着叮的一声,一个清冷的男声响起:“4小时前,队友越关山:醒了吗?” 声音离得极近,仿佛就是在耳旁轻言,声音的语调带着机械感的疏离,音色里却是含着些许磁性,十足的活人气息令秦光霁狠狠打了个寒颤。 秦光霁:“你们的朗读音居然不是系统的默认童声?”这也太拟人了一点吧! 客服666号:“原来你喜欢那个?那我现在切换声线。” 秦光霁左右思量了一下,连忙摇头:“不用,你继续吧。”虽然现在这个声音有点出戏,但也比那系统的欠揍声线要好多了,至少还是挺赏心的嘛。 客服666号:“好的,继续为你播报。” “4小时前,队友温星河:喂!睡得够久了吧!快起来快起来!论坛里有新东西,和你还有关山有关!” “2小时前,队友温星火:还没醒吗?论坛里有玩家请愿,说想要一个排行榜前列玩家的经验分享,系统已经同意了。你是玩家投票的榜首,系统到时候应该会给你发通知的,想接的话在队内说一声,大家一起帮你措辞。” “1小时前……” 秦光霁:“等一下!” 客服666号:“你说。” 秦光霁皱眉:“这个经验分享是什么东西?” 客服666号:“见过行业杰出人物采访吧,和那性质差不多,就是让你分享一下自己的过副本经验、心得、技巧什么的。目前还在筹备阶段,大概在你们的缓冲期结束前可以做好框架。” 秦光霁欲言又止。 客服666号:“放心,应该是文字采访,不需要露脸的。系统不会把自己的摇钱树往火坑里推。” 秦光霁:“那就好。继续念吧。” 客服666号:“好的。” “1小时前,队友温星河:你不会还没醒吧?这都下午3点了啊!醒了记得发消息,关山都急坏了!” “1小时前,队友越关山:别听星河的,没那么夸张。但是睡太久之后会比较累,稍微注意一下。” “1小时前,队友温星火:真的,该醒了,救救我,做一个孤单的电灯泡很难的。” “30分钟前,队友温星火:起来记得先吃饭,然后看下系统消息,和咱们的下个副本有关。” 秦光霁抬手打断客服:“这条是什么意思?” 客服666号:“30分钟前,系统邮件:叮~您有一份新的活动需要查收~大型赛季副本【森林冰火人】即将上线,完成过至少一个d级及以上副本的玩家均可通过下方通道报名参加~本副本采取投影形式,玩家淘汰后将重新进入休息区,不存在人员淘汰~” “温馨提示:本赛季副本奖励全线升级,优胜玩家除积分翻倍外,还可获得暂时重返现实世界的资格~” 第069章休息区完 q:可以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吗?包括你的家庭背景和进入游戏前的个人经历? a:叫秦光霁,z省人,家里挺穷的,父母双亡,靠亲戚接济长大,现在在读大学,假期帮村里种地挣学费。 q:经历过的第一个副本是什么呢?有对你产生什么影响吗? a:一个很血腥的暴力本,影响就是……提醒了我平时要加强锻炼,少吃高油高糖食品,多读书多看报,尽量不要熬夜,保持健康作息,这样死相会比较好看。 q:如何形容你在游戏中的生活呢?如果满分是一百分的话会是几分呢?简单说说原因? a:在想死和特别想死之间徘徊。打分不会,跳过。 q: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你最想进入什么类型的副本呢? a:有没有学校考试的副本,题目就是普通的高中知识,让大学生来做,如果不考到前几名就会死。不是想去做学生,我比较想做考官,可以近距离看着考生崩溃的那种。 q:你认为通关副本最需要怎样的精神呢? a:想死的精神。只要你一直想死,一直想死,比副本里的boss更希望自己死,虽然不一定容易通关,但一定很快乐。 q:你觉得是自己身上的哪一个特质帮助自己获得了如今的位次呢? a:已经说了很多遍了呀,想死的特质。 第136章 q:最后想对广大玩家们说些什么呢? a:珍惜生命。 …… 温星河:“……这样的采访稿,真的没问题吗?” 她看着秦光霁,认真道:“真的不会被系统打回来重写吗?” 秦光霁惊讶:“欸?怎么会呢?我说的这些可都是发自肺腑的呢!” 温星火侧目:“你确定?” “这篇采访你从头到尾有一个字是在说实话吗?” 秦光霁心虚转头:“是,是的呢……” “至,至少,”他弱弱争辩,“最后一个问题我是真心的嘛!在游戏里过活,可不得珍惜生命吗!” 温家姐弟还真思考了一下:“好像……有道理。” “不是,”越关山的脑子转得最快,无奈笑道,“你这通篇都在说想死的人,这句劝诫真的会有人信吗?” 秦光霁摊手:“名人访谈这种东西,不是本来就是在扯淡吗?” 他对温星火努努嘴:“星火,你被采访的时候有说过实话吗?” 温星火郑重点头:“有,我的确是很认真的向各位创业者提了几个建议。” 温星河在旁补充:“他的建议就是——不要创业。” 秦光霁鼓掌:“真是太有哲理啦!” …… 访谈发出当天,论坛内。 【主题:李涛,大家都看见那位的采访的吧,有何感想?】 【怎么,他是伏地魔吗,名字都说不得了?】 【金星新人王啊……没接触过,但就这采访来看,还挺合我胃口的】 【捕捉上方大佬!同意大佬意见,这精神状态,太颠了,太符合当代年轻人了!】 【楼上都什么人啊,看见个金星玩家就舔着脸往上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怎么,你管挺宽啊,说点个人意见都不行了?这论坛你家开的?要么你去问问系统,把管理员让给你当得了呗。】 【又来了,每次讨论这位的事情都会吵起来,我说你们一个个的要是真这么闲,去过个副本挣点积分不好吗?】 【回楼上,那群人哪敢去过副本啊,估计都是那种守着那点积分可怜巴巴的在休息区苟着,实在不行了才去d级本炸鱼捞点积分回来续命的人吧。看着人家刚过了两个副本的新人居然爬上了赛季第一,怎么能不酸呢~哎呀呀真可怜,他们的人生就只有在匿名论坛里骂人这点意义了吧~】 【金星楼上腿毛过分了啊,我也不喜欢这姓秦的,更不喜欢他这采访的态度,怎么,不行吗?就非得所有人都喜欢他?】 【大佬说得对!就是讨厌这小子,什么新人王,不就是运气好点吗!有种就在副本里过一过,让他见识一下这副本里究竟是谁说了算!】 【楼主:就吃个饭的功夫你们居然骂了这么多楼,不愧是论坛顶流啊……话说回来,你们倒也不用急,接下去不就要开森林冰火人本了吗,他肯定会去参加的,到时候不就知道他到底啥情况了嘛。】 ———————————— 距离【森林冰火人】副本开启还有5天,温星河的休息区。 “我有一个问题。”秦光霁举手。 温星河:“你说。” 秦光霁的眼睛在温星河和越关山之间来回移动,抬手指向温星河的洗漱台:“为什么星河你这里的洗漱用品都是两人份的?” “咳咳……”越关山脸颊微红,尴尬地挪开眼睛。 温星河反倒是颇为坦荡,亲昵地挽起越关山的胳膊,对秦光霁露出灿烂笑容:“你说呢?” 秦光霁脸上的表情登时变得玩味,咂摸两下,打趣道:“进展可够快的啊~” “咳咳……”越关山的脸更红了。 “好了,不说这个。”她迅速调整好面部表情,拉拉温星河的手,清了下嗓子,迅速把这事儿翻篇。 越关山拉着温星河一起坐到沙发上,招呼另外两人也过来,打开了投影功能。 “根据论坛上了解到的情报,在【森林冰火人】副本开放报名之后,系统会自动延长缓冲期,截止到副本正式开始为止。也就是说,当前绝大部分玩家都会处在休息区内,就算仍有小部分玩家还未结束上一个副本,比例也会远远低于其他时候。”越关山飞快进入状态,开始仔细分析当前情况。 秦光霁立刻get到她的意思:“所以现在这个时间论坛里的在线讨论人数最多,能够获得的信息也最全面。” “没错。”越关山点头,随后在自己的系统面板上点了几下,将自己这些天搜集到的情报展示给队友们看。 “因为我们都报名参加了【森林冰火人】副本,所以我这一次调查的重点也放在了这上面。”越关山一条条点开,一一讲解。 “【森林冰火人】是游戏每个赛季都会有的固定副本,玩家们的新手副本的最低难度就是e级,因此但凡是能活到现在的玩家,都具备报名参加的资格。” “副本的具体情况每一个赛季都会有不同程度的改动,但大体框架不会有太大变化,基本以闯关类大逃杀为主。” “该副本的获胜方式多样,当前并不确定会是哪一种判定方法,唯一能确定的是,这次的优胜奖励几乎是所有赛季中最为丰厚的一个。” “尤其是这一条,”越关山敲敲投影,“重返现实世界。” 第137章 “这是自第一赛季启动以来,从未有过的奖励。” “对于久困于游戏中的玩家们来说,这个奖励的诱惑力非常大。” “所以这次的参赛人数一定会很多。”温星火肯定道。 “对,”越关山点头,“那么我们想要获胜也就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越关山指向窗外排行榜:“现在是赛季初,前排玩家之间的积分咬得相当紧,【黄金矿工】副本因为有时间流速加成,我们离开副本的时间会比其余玩家早上几天,因此才能短暂地爬到高位。” “但如果这次我们输了,没能成功获得积分翻倍的奖励,”越关山顿了一下,话语严肃,“那么我们的优势位次就会被迅速超越,和其他玩家之间的差距也会非常之大,如果后期发展不顺,跌到3%以外也不是没有可能。” 事关未来,几人都变得格外认真——谁都不想一直留在游戏里,被副本和积分驱使过着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 越关山细心整理情报,温星火瞬间切换精英总裁模式分析全局,秦光霁和温星河……负责给方案添加外部干扰风险解决途径,翻译:专找刁钻的法子,主打让对方懵圈。 四人众志成城,很快制定出了一套颇为详细的副本通关方案。 日升月落,剑指巅峰。 ———————————— 【森林冰火人】副本开启当天。 四人聚在一起,一扇描绘着繁复花纹的沉重铁门凭空出现在四人面前,自行开启。 门内白光大亮,映照在几人脸上,皆是沉着。 “叮~欢迎参加大型赛季副本【森林冰火人】,正在传送~” …… “叮~欢迎来到【森林冰火人】副本~” “下面宣读副本内规则: 1、游戏分为火娃和冰娃两组,每个关卡都拥有冰火两个逃生门,冰火双方分别计算通关人数。 2、逃生门开启次数有限,在固定比例的玩家进入逃生门后将自动关闭,其余未通过玩家游戏失败。 3、本次关卡数量:4关,玩家只有规定时间内找到并开启逃生门才能通过当前关,若时间耗尽时通关人数不足则判定全员失败,游戏提前结束。 4、游戏内系统商城、团队通讯及人工客服功能暂停使用。 5、玩家精神类技能单地图限使用一次,实体技能单地图设置损坏度。 6、游戏内设有若干冰火水晶及钻石,持有者可在获得一定奖励,并在最终结算时获得积点加成。宝石为实体,不可收入个人背包,可抢夺。若持有者死亡则由系统自动判定,死于意外者宝石归还原处,死于内斗者宝石归属杀人者。 7、游戏最终结算为积点制,通关玩家获得最高积点系数,根据通过关卡数进行累加。其余玩家依据游戏内表现及持有宝石数量和时间计算个人积点。 8、副本内玩家均为精神投影,在游戏中死亡或失败后玩家意识将自动传送至个人休息区,不收取额外复活积分。请玩家积极闯关,切勿消极比赛。” “三秒后将传送至初始地图~” “三、二、一,叮~” …… “叮~玩家秦光霁,队伍归属:翻斗大街翻斗花园23幢1206室非正常物种研究中心欢迎您的到来,当前地图:森林神殿,当前阵营:火娃~” 第070章森林冰火人1 脚下猛然一空,无边的失重感瞬间将秦光霁包裹,仿佛置身于高耸悬崖间,耳旁甚至可以隐约听见呼啸的风声。 时间在此刻失去了效用,仿佛经历漫长岁月,又仿佛只掠过短短一瞬。 待秦光霁飘忽未定的灵魂被来自系统的大手拉下,稳当落地时,他的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恍惚,直到系统的提示音响起,才后知后觉地记起自己身处何方。 “叮~” “玩家正在入场,进度加载:10%~” 秦光霁睁眼,细细观察四周环境,只见一片昏暗、一簇灯火,一个石制平台.上面零星站着三两玩家,看神态似乎也都还未安定下来,和秦光霁一样,仍处在细细观察周围的阶段。 空气微凉,却并不是湿冷,而是北方冬日那种能让人瞬间皮肤龟裂刺痛的干冷。 干得仿佛没有一点水分的空气和刺鼻的煤油气味一起钻进鼻腔,令秦光霁不禁皱眉捏鼻。 余光扫过,他瞥见了不远处的熟悉身影——是温星火。 两人目光对视,却并未着急聚拢,只默契地用眼神交流。 秦光霁很快发现了蹊跷,越关山和温星河并不在其中,而且,处在平台上的全部都是男性玩家。 秦光霁对着温星火的方向,悄悄比了一个“二”的手势:第二种情况,男女阵营分开,并不按照团队区分,加大了团队一起通关的难度。 “进度加载:30%~” 伴着系统的机械童声,原本空荡的平台生出了许多半透明的人影,隐隐绰绰,伴着烛火的光随风晃动,像是三伏天里烈日下蒸腾的干热空气。 秦光霁的额头被此处沉闷的空间逼出些汗水来,气息逐渐变得急促,是空气不大充足了的缘故。 秦光霁的心里突然生出了一点慌乱,他对温星火招招手,顺着自己的直觉迈步向前,往外围人影并不那么多的地方走去。 “进度加载:60%~” 布料相互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人影登时凝聚成实体,挤挤挨挨地落在不算大的平台上,彻底冲散了原本的玩家集群,让整个平台变得拥挤非常。 第138章 秦光霁和温星火站在平台边沿,人流并不那么庞大,各个玩家之间还能留下约莫半米的距离,比高中时的跑操队伍要更舒坦些。 一下子多出那么多人,除却空间拥挤外,声音更是吵闹。嘈杂人声从已经被挤成zip.格式的中心爆发出来,逐渐向外围蔓延。虽然没有女声的高频尖叫,但却有男人臭烘烘的体味加持,让人耳膜受罪的同时,其余的感官也经受了非人的折磨。 秦光霁被迫捂住耳朵,温星火则崩溃捏紧鼻子,两人借着比三个菜市场叠加态分贝还要高的环境,开始放开声音交流。 “到底有多少玩家进了这个副本啊!”秦光霁扯着嗓子问。 “每个赛季玩家人数大概都在五千到六千之间,”温星火同样扯着嗓子回答,“除开某些不可抗力没有参与副本的玩家,再除以二……” “有两千到三千的玩家会进入这个初始位置!” “可是……”秦光霁绕着脖子看了一圈,“这里好像没有那么多人啊!” “叮~进度加载:99%~” 秦光霁没能听清温星火的下一句话。 呼吸陡然一滞,周遭的沉闷更甚,粗重的呼吸声在耳旁此起彼伏,紧接着,难以反应的挤压从四面八方传来,几乎把秦光霁凭空夹在了中间,顺着人潮的方向,将他推离温星火身旁,推向更远的边沿。 秦光霁在懵懂的人海里奋力挣扎,勉强腾出双手,对着温星火猛挥,可对方也是同样的身不由己,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越离越远。 被人人人人人包围着、挤压着,纵使如何努力,在更多人的推搡之下,也都是无力,只能勉强维持自己不被推倒在地,刚刚进入副本就被打包送回家而已。 “叮~关卡倒计时即将启动~” “三、” 秦光霁心中倏然警铃大作,他用尽力气扒开两条横在他肩上的胳膊,伸长了脖子向下看—— 脚下并非黑色平台,而是一片空荡! 他已经被挤出了平台范围了! “二、” 短暂放松的人潮再度涌来,秦光霁的前胸后背再次堆满了陌生而茫然的玩家,耳中却再听不见半点嘈杂,只有尖刺般的耳鸣渐次放大。 这样的高度,没有道具的保护,非死即残。 “一。” 秦光霁闭上眼睛,双手握紧,等待坠落。 “叮~游戏开始~” 自下而上的风擦过脸颊,令发丝根根竖起,惊恐的叫喊此起彼伏,紧接着便是扑通扑通的坠落声,伴着血花飞溅,断裂而扭曲的躯体,在下一层的平面上绘成一颗又一颗扎眼的血滴子。 淘汰,就在这时候开始了。 秦光霁睁开了眼睛。 秦光霁伸出了双手。 秦光霁向着坚硬平台送出了工兵铲。 当! 哐! 唰! 巨大的碰撞声短暂掩盖了肉.体与岩石相撞的惊骇,尘土骤然炸开来,无数细小的尘埃从底部翻涌而起,顺着气流上升的方向不断涌动,不断扩散,将下方的人影完全遮挡,看不清究竟。 温星火扒在平台边缘,向下望去,却如何也见不到秦光霁的影子。 仍有玩家不断从上方平台坠落,或是不慎,或是谋害,此起彼伏的惊叫钻入耳中,温星火额头汗水一滴滴落下,和下方的血流一起汇聚成暗红河流,向尘埃中央流淌。 很快,烟尘散去了。 无数正在消散成数据的玩家残躯中,一个身影独立其中,脚下踩的却并非坚硬地面,而是层叠的尸体。 秦光霁擦去脸上不知何人的血,张开手。其中一具尸体自行拱起,一柄一人高的闪亮工兵铲从下方钻出,飞至他的手中。铲柄映出秦光霁沾着些灰尘的面庞,眼中寒芒毕露,如两把尖刀刺向上方平台众人。 那样的高度,没有人能完好无损,除了他。 玩家们似是被震住了,一时间,就连从未停过的人声也低了许多,呼吸声越发明显,温星火的庆幸与松气混在中间,倒也不算明显。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秦光霁自在地松开工兵铲,对着上方露出一个灿烂笑容,挥着手臂,嘴中呼喊着什么。 “他说,”有玩家读出了他的话,“下来吧,往玩家尸体多的地方跳。” “我们真的要下去吗?”质疑声不断冒出,“他不会是在坑我们吧?” 掉下去一大批玩家之后,周围平台空旷了不少,幸存的玩家们也终于得以有机会仔细观察周围的情况——他们所处的初始平台是一个完全悬空的孤岛,周围没有阶梯、没有额外的落脚点,只有如出一辙的空荡,只消迈出一步,便会像下面的尸体一样,摔得粉身碎骨。 “他说的没错,”人群中,有老玩家开口解释,“在这个副本里,每一个玩家的身体都是一层保护,可以抵挡一定比例伤害。” 眼尖的玩家看出了其中的关窍:“他挖了一个坑,让尽可能多的尸体聚集在坑里充当肉垫,所以才能毫发无伤!” 这就是玩家们所要面对的第一个困难,破解的方法是——人命。 从倒计时开始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有一批玩家会成为其余人过关的垫脚石,用他们还没来得及消失的躯壳挡下坠落、碰撞、挤压、踩踏,为他人续命。 很残忍,但也是必然。 “他好强!”有玩家赞叹唯一活下来的秦光霁,“这种几乎必死的局也能盘活!” 第139章 随即便有反驳声:“就是运气好而已,为了保命,只能用出技能试试,恰好撞上了隐藏规则。” “这么说,他的技能就是那把铲子了?”温星火听见了周围的窃窃私语。 “可以脱手控制,可以短时间内破坏岩层,从尖端判断,还具备一定杀伤力,而且挖了这么大一个坑也没损坏,等级应该会在b+或更高。” “但工具类技能受副本规则的限制比较大,取出时的前后摇都很明显,很好防备。如果没能衍生出附加技能,威胁会远小于那些精神类攻击技能。” “这么早就暴露了自己的技能,之后针对他的人肯定不会少了。” 温星火隐蔽地环顾周遭,视线悄悄地停留在几个带着明显恶意的玩家脸上,嘴角下沉,记住了他们的长相。 …… 不断有玩家像下饺子一样跳到下层平台上。 虽然都知道了保命的规则,但玩家尸体留存的时间有限,玩家们的身体素质也相差甚远,还是有一些玩家不慎坠亡或是跌伤,迸发出哀嚎声。 秦光霁和温星火分别隐藏在两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看着那些还剩一口气的玩家竭力挣扎呼救,却并未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直至又有新的玩家跳下,彻底了结他们的生命。 不止是他们,在场的所有玩家都是如此冷漠,即便有治疗技能的玩家想去救治,也会在技能仅限使用一次的规则下最终选择放弃。 哪怕包着一层童年回忆小游戏的皮,大家也都深深知道——这是一个尔虞我诈的副本,无用的善良只会招来更多的恶意,甚至搭上自己的命。 “叮~”在最后一个玩家跳下初始平台后,系统提示音响起,“火娃阵营剩余人数:1325人。” “倒计时增加:10分钟,地图扩大~” 系统话音刚落,秦光霁便觉得眼前忽然变得开阔了些。 “yue——”前方的玩家开始呕吐,几秒之后,难闻至极的气味传到了秦光霁这里。 秦光霁先是条件反射捂鼻子,但紧接着,他就感到了一阵熟悉感。 他尝试着稍稍松开手,销魂的气味钻了进来,肯定了秦光霁的猜测。 秦光霁:……这不就是【银都怪物】那关卡里他调配出来的生化武器的味道吗! 这下没事了! 秦光霁潇洒起身,从角落里大方走出,双手背在身后,用村口老大爷遛弯的姿势晃晃荡荡地溜达到前方,终于看清了这散发迷人气味的小东西的真身—— 两条铁链从头顶天花垂下,末端各悬挂着两条长木板,形成两个危险的翘板,随着风不停摇摆,难以轻易攀附。 而在翘板之下,比平台低上许多的地方,是一个硕大的沼池。 不断有绿色的泡泡在水面上翻滚、破裂,气味升腾,熏得人几乎要落泪。 远远的,秦光霁看到了彼岸有一簇火红的光——是一颗宝石。 第071章森林冰火人2 不止秦光霁一个人看见了宝石。 “看!”身旁有人高呼,“是宝石!” “快抢啊!”一阵风从身后刮来,一个个激动的人影与秦光霁擦肩而过,兴奋地向沼池的方向跑去,毫不犹豫地跃起,扑向距离平台最近的那块木板。 木板和平台之间有大约五米的空荡,是正常成年男子助跑后完全可以到达的距离,对于进行过身体数值强化的而言更是易如反掌。困难就在于——这块木板只有一根直径不超过五厘米的铁链拴在正中央,偶然吹起的微风都能令其产生晃动,更何况是这样成群的玩家想要向上扑。 短短几秒的功夫,平台前部就已聚集起了好大一群人,简直就像是一群飞奔向食槽的鸭子,场面之壮观,令人叹服。 秦光霁可不想再被推搡裹挟,忙退至一旁,静静观察他们的操作。 跑在最前一波的一个玩家手中突然出现一根红白相间的木杆,他反手将棍子横放,杆子瞬间伸长,将几个和他几乎站在同一条线上的玩家戳走,再将落后一些的玩家拦下。 玩家们的脚步被这意料之外的阻挡扼制一瞬,被迫放慢了奔跑的速度。那玩家一下子就比其他人多跑出了一段路程,暂时领先。 他身材高瘦,和手里那根棍子的款式差不多,后面的玩家也不是吃素的,眼看就要再次追赶上他。 但就在距离悬崖还有短短两三米的地方,那玩家忽地高举起杆子,手臂猛然发力,将其直插在了平台上。 他浑身肌肉爆发力量,借助杆子的弹力将整个人凭空带起,在人群里异军突起,划过一道格外突出的曲线,瞬间把自己弹射了出去。 他张开双臂,像是一只饿了三天的没毛鸟一样扑棱棱蹿向前方,精准抓住那根铁索,四肢都攀了上去。 铁索因着巨大的冲击力而向前扬起,木板也随之偏移,几个原本紧随其后跳起的玩家也因此没能抓住木板的尾端,眼睁睁看着板子在眼前荡走,自己则在重力的作用下飞速下坠。 这突发的变故令后方还未起跳的玩家登时愣住,不敢再步他们后尘。 噗通! 噗通! 沼池中溅起几道水花,青烟随之飘起,难闻的气味更加重了几分,还添了些并不明显的血腥味。 仍旧挂在铁索上的玩家扭头露出一个阴险的笑,甚至腾出一只手,得意地对着下方沼池比了个中指。 第140章 显然是故意为之。 然而下一秒,他的表情陡然一僵—— 噗通! 象征死亡的尘雾还悬停在半空中,又有一道水花跃出水面,升腾起一道格外瘦长的青烟。 被玩家抛弃在平台上的长杆咕噜噜滚动着,在边沿踌躇一瞬,也落进了沼池。 铁链上传来一阵哗啦的声响,玩家们移动目光,发现那高瘦玩家原本攀着的地方已被另一人取代。 “我认识他,”人群中有人小声说道,“他的技能可以和近距离的玩家交换位置。” “近距离?有多近?”有人问道。 “也就三四米的样子。”那人回答道,“平时挺鸡肋的,没想到在这个时候能发挥用场。看来这人还是挺有正义感的嘛。” 秦光霁稍稍瞟了眼那玩家与沼泽池的距离,刚好三四米。 再看上方,那玩家的脸上没有一点喜气,反而被满满的怒意占据,对着下方青烟比了个倒拇指。 “差劲。”秦光霁读懂了他的口型。 …… 铁索的摇摆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平复了下来。 玩家们重整旗鼓,再次向木板进发。 有了前车之鉴,大家的动作也都小心起来,出现了短暂的有序场面,一个接一个慢条斯理地往木板上跳,生怕再闹出点什么动静,被某个藏在人群里的判官制裁。 那个发动了交换技能的玩家从铁索上爬下来,站在中央增加木板的稳定性,指挥后面的玩家一个个抓牢木板,以匍匐前进的方式维持平衡。 秦光霁和温星火都没有急着跳上木板,而是又缩回了角落,静静地看着秩序井然的画面,没有动作。 不一会儿,平台上便清晰地分出了两拨人。一波汇聚在前端,排着队等着上板,另一波则都站在靠后的位置,或是观察前方动静,或是和身旁的队友交谈,似乎并不在意自己是否会落于人后。 秦光霁当然懂得那群前排的玩家在做什么:他们要让尽可能多的玩家先踏上同一块木板,等铁索两端的重量足够大后,单人的移动便不会造成那样危险的摇摆,等到那时,就可以继续跳到下一块木板,继续之前的操作。这样一来,就可以保证多数玩家不掉入沼池,顺利抵达对岸。 很安全的办法,但却有个很致命的缺陷。 他们忘记了,这是一个全员参与的闯关副本。 在竞技性强烈的副本里,安稳的秩序永远是最脆弱的东西,哪怕一丁点的干扰因素,也可以成为最后一根稻草。 就比如——这个副本是有时间限制的。 而现在,头顶的倒计时还剩:二十分钟。玩家甚至还没有到达第二块木板。 跟在后边的玩家眼睁睁看着倒计时一点点缩短,焦急的情绪迅速蔓延。 “快点啊!”排在第二位的玩家用力推搡了一把前边仍在踌躇蓄力的玩家,神色不耐。 “急什么!想插队啊?”前面的玩家被推了个趔趄,火气立马上头,转头狠狠瞪对方。 “滚开!怂包!”那人一气之下竟是径直玩家的脸上揍了一拳,随后把人推开,自己迈上前去。 那被打了的玩家晕眩了几刻,表情登时凶狠起来,双手攥紧,像是在蓄力。 打人者完全不知背后的危险,一个助跑后离开平台。 只听见啪的一声,他离地未久的后脚被一条长鞭牢牢卷住,持鞭者用力将他往后一拉,生生把他从木板前拽了下来。 鞭子陡然收回,空中哪还有人影,只剩下愤怒的吼叫和坠落的水声回荡。 “他妈的!”持鞭玩家的身后,原本排在打人者后边的黄毛玩家爆冲上来,一脚踹开他手上的鞭子,揪住他的衣领,凭空握住一把砍刀横在他的脖子上,质问道,“你敢杀我哥!” “我……”那持鞭玩家本也是一时上头,如今鞭子没了,生命又受到威胁,瞬间就怂了,眼神闪躲。 黄毛玩家却是不依不饶,一招手,又有三个玩家从人群里钻出来,个个手拿砍刀,显然是一伙的。 “去死吧!”几个壮汉对持鞭玩家拳打脚踢,最后由黄毛亲自动手,把人踹下了沼池。 “看什么看,”黄毛举着砍刀扫了一圈,把周围的玩家逼退,“都给老子小心点!” 说罢,他把砍刀扛在肩上,对自己的兄弟们挥手:“走,上去!” 黄毛和三个同伙丝毫不顾及木板上负责维持秩序的玩家的劝告,大咧咧地一起跳上木板,重量陡然增加,木板瞬间大幅晃动起来,铁链更是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仿佛已不堪重负。 经他们这么一闹,不管是木板上还是平台上,场面都一下子乱了起来,谈论争吵不断。 “我说是谁呢,”秦光霁听见旁边有个玩家低声道,“原来是砍刀帮的啊。” “砍刀帮?”秦光霁好奇凑上去,看清了那玩家隐藏在阴影处的面容——那是张并不年轻的脸,胡子拉碴的,头发也是半长不长地支楞着,要是嘴里还叼着根烟,那就是经典的中年颓废大叔形象。 秦光霁的心里生出点疑惑来。就他观察,游戏中的玩家年龄一般不会太大,从外表上看大约集中在15-35岁。秦光霁猜测是游戏副本设置的关系——毕竟岁数再往上,人家可能就压根不知道小游戏这东西了。 可面前这位……秦光霁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觉得对方大概率已经年过四十了。游戏把人家中年人拉进来,都不考虑一下对方的体力脑力跟不跟得上吗? 第141章 中年大叔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秦光霁的观察,或者说,他压根就没看秦光霁一眼,只自顾自说话一样地解释道:“是一个混了差不多有五年的队伍,进游戏前就是群混混,据说是因为打群架被拘留的时候集体进的游戏。技能都是砍刀,实力不强,常年靠在低级本里炸鱼混日子。” “说起来,自从他们的帮主死后,已经很久没听过他们的消息了,”中年大叔淡淡道,“大概是因为副本选择改版了,他们那脑子实在过不了解密类的副本,所以就一直苟着,直到实在撑不住了才进来搏一搏的吧。” “副本选择还改过版?”秦光霁抓住了关键。 中年大叔终于转了头,斜着眼瞥了秦光霁一下:“新人?” 秦光霁老实点头:“是。” 中年大叔又问:“有多新呐?” 秦光霁:“这个赛季刚进来。” “难怪一脸傻乎乎的样。”大叔嘟囔了一句。 “啊?”秦光霁还真是头一回听到这种词被安在自己身上,疑惑盖过了不忿,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哎呀算了,”大叔摆手,把话题拉了回来,“大概是两年前吧,系统改版了副本选择,取消了可选副本方向,变成了只能选择难度等级。” “喏,”他指了指前边在木板上大摇大摆地走着,一点不顾秩序的黄毛,“就是因为没法直接选择暴力本,他们的帮主后来死在了一个随机分配的d级解密本里。当时在论坛上闹得还挺大的,不过大多数都是幸灾乐祸的。” 大叔的嘴角勾起一丝浅笑,似是嘲讽:“这群小混混连九年义务教育都没读完,哪里懂什么策略谋划。遇到事儿只会一股脑嚷嚷着往上冲,不知道搞砸了多少副本,结的仇家能写上一本,论坛上年年都有他们的追杀令。” 他再次向后仰倒,完全隐入黑暗:“等着吧,接下去且有好戏看呢。” 秦光霁始终沉默着,眼珠子转了几圈,消化完对方的话后,重新看向木板。 宽度只能容纳最多三人并肩站立的木板上已经是人满为患,可砍刀帮的四个混混却并不顾及什么大局,什么平衡,手拿砍刀开路,把所有原本站在他们前边的玩家都挤开,很快走到了木板最前面。 “都闪开,”黄毛高喊,“老子要跳过去了。” 他的眼睛盯着前面上下浮动的宝石,意图再明显不过。 “我说,过分了吧。”就在黄毛开始助力的时候,木板上忽然有个玩家开了口。 黄毛立刻瞪他:“小子,你说什么?”其余三个混混也是反应迅速,举起砍刀指着那人。 那玩家却是一点不慌,站到他的面前,强硬道:“我说——你们过分了。” 黄毛暴怒:“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一柄短刀刺入他的胸膛,鲜血喷涌。 持刀的玩家不知何时已来到黄毛的背后,他利落拔出短刀,轻轻一推,黄毛便直挺挺地倒下去,和他的大哥一样,坠入沼池。 玩家冷笑一声,趁着那几个喽啰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丢开刀就想往前一块木板上跳。 他没能跳过去,不,不止如此,他压根没能动弹! 他被冻在了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三个愤怒的混混拿刀逼近,往自己的身上胡乱劈砍。 …… 鲜血染红了木板,晃动更加剧烈。 大多数副本中都是不允许玩家间相互残杀的,面对这样近距离的血腥场面,一时间,竟是没人敢说话。 直到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呼喊:“时间不够了!再不走,咱们都得死!” 玩家们如梦初醒,这才发现——时间已不足十五分钟! 平台上登时变得混乱起来,原本还在排队的玩家焦急非常,一个接一个地跃上木板,造成了难以遏制的摇晃。 木板上的玩家也更加慌乱,由前面的三个混混打头,争先恐后地往前端涌去,想要抓紧到达第二块木板。 秩序彻底崩溃,摩擦加剧,争吵和扭打比比皆是,再无法调和。 在嘈杂人声中,铁链的嘎吱声愈发明显。 …… “你不走吗?”大叔问还在看热闹的秦光霁。 秦光霁挑眉,气定神闲回答:“看螳螂打架挺好玩的,再等会儿吧。” “螳螂?”大叔的声音多了几分兴趣,“那黄雀在哪儿呢?” “嘘。”秦光霁比了个噤声的姿势。 …… 不断有玩家跳上木板、被前方玩家推下木板,爬上第二块木板、滑落垂直的木板,在第二块木板上站稳、被后来者打落。 源自铁链的异响越发剧烈,却无人在意。 终于,在某个本无人在意的平凡时刻里。 铁链,断了。 所有站在木板上的玩家都随之下坠,葬送生命。 一时间,地图都变得空荡了许多。 “黄雀出现了。”秦光霁轻声道。 第072章森林冰火人3 “这下可算是清静了。”秦光霁轻叹道。 “你真的是这个赛季的新玩家?”大叔忽然问秦光霁。 秦光霁不明所以:“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大叔随口搪塞了过去。 “每次遇到这种机关都要死一批人才安生。”大叔的声音很轻。 秦光霁眨了眨眼,察觉出他这话带着点别的意味:“每次?你参加过很多次这个副本吗?” 第142章 大叔却没有回答他,而是向着平台前方走去,隐入重新聚集起来的人群。 秦光霁也跟了上去,却是刻意放慢了脚步,在人群掩映下,对着不远处的温星火比了个手势。 温星火会意,加快脚步,站到了相当靠前的位置。 在平台最前面,一个玩家正在讲话:“既然那群愣头青已经死了,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前边这个翘板有人数限制,只能承载100人同时站立,超过就会立刻断裂。”那人似乎对规则很是熟悉,“所以,我们通过时需要保持秩序。” “但是,”那人话锋一转,“刚才的事情你们也都看到了,单靠个人的自觉是无法维持稳定的。” “因此,需要强大外力的介入来敦促大家。” 他举起了手里的弓:“实不相瞒,我的技能是追踪箭,如果有谁还在扰乱秩序的话,我会立刻射杀。” “听明白了吗?” 没人有异议。 能有避免冲突顺利过关的好办法,玩家们自然不会抗拒,加之有强权震慑的情况下,谁也不愿做出头鸟。 时间所剩不多,剩下的玩家们都变得安分了许多。 讲话者使了个眼色,站在旁边的同伴立即走到悬崖边,手上伸出几条长长的藤蔓,一路生长,最后缠绕在那根断裂后再次刷新出来的铁链上。 藤蔓脱手,那人跳上藤蔓,像踩钢丝一样小心翼翼地沿着藤蔓向前走,而后拉住铁索,站到木板最中央的位置。 他再次抬手,藤蔓又一次生长,攀附到第二根铁索上——看来,是他的技能有使用范围的限制,只能在一定距离内控制藤蔓。 接着,他对人群比了个ok的姿势,便立刻有另一个同伴站上前,仿照着他的样子一直走到第二块木板上。 一时间,秩序井然。 然而,在第十个玩家跳下藤蔓之后,藤蔓却忽然自动燃烧起来,迅速化作灰烬。 还站在藤蔓上的玩家来不及反应,被烧成一个火球,骤然跌落下去。 那人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秦光霁听见那个讲话的玩家懊恼道,“这技能居然会受限制……” 讲话玩家的脸上冒出许多冷汗来,双手也开始颤抖——没了藤蔓这个外挂一样的过关工具,他们只能靠最开始的老办法,用两边玩家的重量维持平衡,缓慢过关。 可是这样一来,不说时间是否还允许,他们费尽心思暴露技能所搏得的优势也会就此消失,只能在中央负责维护秩序,根本没法像预想的那样利用藤蔓技能率先抵达对岸拿到宝石。 “又改规则了。”秦光霁身旁的大叔哼了一声,语气里露出果然如此的镇定,“我就说系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再用这种作弊的办法过一次关的。” “现在怎么办?”两旁再次出现了低声的议论,玩家们的焦躁又一次被调动起来。 讲话玩家几番攥紧拳头,又无力松开,脸上浮现出挣扎和纠结。 “不用担心,我有办法。”突然,一个声音在前方响起,盖过了窃窃私语。 玩家们纷纷锁定说话者——是个温和的青年。 秦光霁看着站在第一块木板中央的温星火,嘴角微翘,眼中含笑。 温星火对他肯定点头,随后清了清嗓子,高声道:“我的技能可以让所有人都按时通过木板。” “但条件是——我要第一个抵达对面。”他的视线环绕一圈,最后与先前讲话的玩家相撞,“由你来保护我的安全。” “同意的请举手。”他悠然站立,淡淡开口。 玩家们的手如雨后春笋般冒起,短短几秒,已过大半。 温星火没有说话,只双手环胸,静静凝视讲话玩家。 两秒后,一只被手心的汗打湿了的手缓缓举了起来。 “很好。”温星火露出没有温度的笑容,摊开了自己的右手。 他的手上出现了一个棒状物体——是一把螺丝刀。 “啥?”就连一直没有多大情绪波动的大叔都露出了惊讶神色,“这是个啥技能?” 秦光霁干笑两声,默默挪开了目光。 这当然不是身为奶妈的温星火能够有的东西——是秦光霁把自己的技能拆分成了单独的模块,存放在团队背包里。 但又有谁能想到,工兵铲的附加技能会是一把螺丝刀呢? …… 几天前,团队会议。 “大家的技能应该都已经升好级了吧?”越关山问道。 秦光霁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技能面板,瞳孔微微颤抖。 【技能:工兵铲—— 介绍:一把被某人遗忘的普通工兵铲。 潜力:s 等级:1 属性:物理 基础技能:不可拆卸的普通铲子,一定距离内可用意念操控,挖任何土都很快。 附加技能: 1、希望的火种:便携打火机 2、居家必备切肉利器:户外多功能小刀 3、机械之魂:螺丝刀 附魔技能: 1、开启后可挖动任何无机材质,每秒消耗100积分】 “怎么了?”越关山注意到秦光霁的不自然,关切问道。 秦光霁眨眨眼,焦躁地咬住下嘴唇,平举双手捧住这把崭新发光的螺丝刀:“这就是……我花了三千积分升级出来的东西。” …… 第143章 在这样紧张的场合里拿出如此不合时宜的东西,大概也就只有见惯了大场面的温星火能够保持处变不惊的模样了。 身处高位的年轻总裁身上自带一股上位者的冷冽气息,但却因为惯有的温和特性和嘴边两个若隐若现的酒窝而软化了许多,并不显得咄咄逼人。 只是……和一把仿佛刚刚从工具箱里掏出来的、尖端反射着晃动的火光的螺丝刀搭配在一起后,再高端的精英气质也瞬间沦为了回到自己的小出租屋后被迫自己动手修理灯泡的北漂打工仔。 “哎我说,”旁边的玩家吐槽音量挺大,“他不会是来耍我们的吧?” 同伴眯着眼睛望着温星火,停顿了几秒,似乎是仔细判断了一下:“看表情不像,而且从那道具的样子来看,应该的确和机械修理有点关系。” “可就算这样……”对方还是不大信,“这链子上又没个螺丝钉,他的技能也没用啊!” “你有什么头绪吗?”大叔问秦光霁。 “啊这个……”秦光霁眼神闪烁,难得结巴,“说、说不定……这东西只是长得像螺丝刀呢……” “有点道理。”大叔若有所思。 秦光霁越发心虚,这的的确确就是一把螺丝刀捏…… 只不过,这东西落在秦光霁自己手上倒也算了,他本来就知道自己不是什么精神正常的货色。但这回把使用权交给了温星火…… 星火,我对不起你啊!秦光霁暗自在心中给温星火鞠了一躬,这种尴尬场面,恐怕小温总这辈子也是头一回经历吧。 秦光霁看着温星火,觉得虽然他仍旧顶着波澜不惊的脸,但实际上可能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在众人或质疑或期待的注视下,温星火慢慢蹲了下去。 他手持螺丝刀,将其缓缓置于铁链和木板的连接处—— 他的神色非常专注,长长了些的头发略略盖住他的小半张脸,衬出优越的鼻梁骨和明亮的深棕色眼眸,时尚完成度完全可以登上杂志头版。 可惜,这群糙老爷们并不关心这些,只一门心思盯着温星火握着的螺丝刀看。 “看不清动作啊……都被他挡住了。”玩家低声嘟囔, “废话,”有人立刻回话,“发动技能的细节还能让你们看见?” “这角度找得好啊,”大叔也眯起了眼睛,细细观察,“能看见手在转动,但大部分细节都落在阴影里,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 大叔偏过头:“你有什么……” “我没有头绪。”秦光霁利索打断他的施法。 他站在悬崖边,眼睛甚至没有眨一下,专注地盯着温星火的方向,嘴唇不时抿起,偶尔喉结耸动,咽下口水——一副尽力压抑的专注神色。 大叔看看秦光霁,视线稍稍下移,随即又遥遥落到温星火那边,最后收回到自己身旁地面,眸色暗沉,若有所思。 他挪了下脚步,还算高大的身躯往秦光霁右侧方向凑近了些,黑色大衣垂下,挡住旁人的注意。 …… 温星火侧对着平台,又用自己的衣摆和脊背构造出一个视野盲区,确定站在平台上的众多玩家和几个距离他非常近的玩家都无法看清自己手下的动作之后,才稍稍抬起了手腕。 他松开捏紧螺丝刀的手指,让螺丝刀自由落下,但就在十字刀尖抵住铁链的那一刻,它却没有再倒下,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开始自行转动。 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响起,铁链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木板的晃动幅度逐渐缩小。 …… “这东西……有啥用?”温星河躺在越关山房间的大沙发上,枕着越关山的腿,捏着那把螺丝刀的尾端,拎到自己眼前晃荡。 “别瞎玩。”温星火随口劝告。 “客服那边怎么说?”温星火问躺得歪七扭八的秦光霁。 秦光霁点了两下面板,把自己和客服的对话投影出来: 秦光霁:[客服哥!] 客服666号:[我在。] 秦光霁:[附加技能有没有详细介绍?] 客服666号:[有。] 客服666号:[正在调取详细技能介绍。] 客服666号: [附加技能: 1、希望的火种:便携打火机所有环境通用,火焰无存在cd,可永久燃烧 2、居家必备切肉利器:户外多功能小刀所有肉类都可完全切割,不考虑使用者身体素质,可切割对象包括但不限于皮肤、肌肉、脂肪、软组织、毛发、内脏,无磨损度 3、机械之魂:螺丝刀可拧松、拧紧、拆卸、组装任何机械装置,不考虑是否存在匹配零件] 四人:!!! 秦光霁:“我现在大概明白为什么一把铲子的等级会是s了……” …… “好了。”足足过了一分钟,温星火终于重新站起,右手随意一摊,螺丝刀被抛出木板之外,未等下坠便自动消失,重新收入背包。 他站在第一块木板中央,毫无顾忌地抬起腿,走向另一个平台的方向。 两端重力已极度不平衡,但木板纹丝不动,如履平地。 第073章森林冰火人4 “他居然真的做到了!”人群一时沸腾,皆是惊诧。 温星火对着平台上的玩家们招招手:“上来吧,安全了。”他的声音依旧如平日般和缓,但在那些玩家们的眼中,却已然带上了不一样的色彩。 第144章 “哎,看出他那是个什么技能了吗?”秦光霁顺着人潮跳上木板,听见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窃窃私语。 “他挡得挺好,只能知道是个实体技能,但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使用模式,不过等级肯定不会低。” “怎么样,要动手吗?”秦光霁耳朵一动,登时皱眉,浑身肌肉都变得紧绷起来。 “不行,还不是时候。”随后他便听到了否定,“他是重要角色,如果出了意外,就没人修理另一块木板了,到时候我们也很难脱身。” “另外,”那声音顿了一下,“看见前头那人了吧,人家可是贴身保护着呢,你躲的会比追踪箭更快吗?” “有道理,”前头的声音轻了下来,“现在确实不是好机会。” 听见对方放弃了计划,秦光霁并未松懈,接着捕捉声音:“也不用等很久——等下了木板,他不是要拿宝石吗,没了危险,他就是众矢之的。到时候……” 秦光霁心下一沉,深吸一口气,咬牙扼制自己的情绪,将面部表情完全压下,当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继续向前走。 …… 没了藤蔓技能,温星火抵达第二块木板时多费了些波折,不过好在也是有惊无险地抵达了中央位置,如法炮制地修理好了木板。 在温星火再次起身的那一刻,他手中的螺丝刀自行瓦解,碎成一团粉末,落入了下方沼池——是这个实体技能的损耗度到头了。 温星火拍拍手,不甚在意技能的消失,只转身走到木板最前方,大胆将后背暴露给后方玩家,自己在板上一跃而起,率先抵达对面平台。 落地之后,他没有丝毫停顿,往前一扑,将那颗红色宝石搂在怀中,就地翻滚。 嗖! 嗖! 两支冷箭划破空气,精准扎在原本宝石存在的地方,却是慢了一步,连温星火的衣角都没有射中。 温星火足足滚出两三米远,而后将脚跟抵在身后墙壁上,单膝跪地,一手怀抱宝石,一手撑在膝盖上。 他的脸上因为刚刚的翻滚沾上了些许灰尘,却衬得他眼眸更亮,如锋如芒。 他的目光像一柄利剑一般扫过众多玩家,眼神冷彻。 人群中,已有玩家蓄势待发。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忽地举起了那颗宝石。 “拿走!”他利喝一声,竟是将宝石径直丢了出去! 宝石飞过平台,飞过沼池,一头扎进人群中心。 早已对宝石垂涎欲滴的玩家立即展开了哄抢,甚至不惜暴露自己的技能。 一时间火花飞溅,各色光彩在沼池上方绽放,又不时有惨叫、水花、青烟升起,为这场烟花添上了血色。 趁着那群人还在抢夺宝石的功夫,秦光霁沿着边沿小心避开了冲突,顺利地抵达了温星火所在的平台。 秦光霁径直走到温星火身旁,取出工兵铲立在一边当作防护,低声问道:“宝石的奖励是什么?” 游戏内宝石数量稀少,所以一般来说宝石内不会只有一份奖励,而是采取是阶梯式储存的形式发送。也就是说,玩家想要获得更多的奖励,就必须要持续持有宝石。 为了不成为众矢之的,温星火只拿了宝石非常短暂的时间,很快就将其扔了出去,因此也只得到了最为浅显的一条线索。 不过,也足够了。 温星火先是盯着那群还在打架的玩家看了几秒,随后微微垂头,压低声音:“游戏有第三阵营。” “果然。”秦光霁并没有太多意外。 早在进入副本前,他们就已经从论坛中有关历代【森林冰火人】副本的讨论里找到了这一条:有时游戏并不只有冰娃和火娃两个阵营,还存在第三个阵营:绿方。 绿方通常会混迹在两个正常阵营之中,其余规则与普通玩家无异,无法分辨。 根据不同赛季,绿方玩家的通关要求也各不相同,平缓些的,会要求他们挤占其余玩家的过关名额,激进些的,则会规定绿方杀死一定数量的玩家后才能拥有过关资格。 “看来这次……是第二种。”秦光霁的声音带着凝重。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和砍刀帮对峙的那个玩家会忽然被定住;为什么那些玩家会迫不及待想要杀死温星火;为什么明明人数没有超限,铁链却会忽然断裂——对于这两块不算大的木板而言,100人的限制已经非常宽松了,除非把人叠起来放上去,否则几乎没有可能超标。 以及现在:一颗宝石的含金量,真的足够调动起玩家如此规模的混战,甚至完全不顾身下危险的沼池和不断流逝的时间,一心要将其余竞争者置于死地吗? 只有一种可能,这一切的意外、冲突、巧合,都隐藏着绿方玩家的处心积虑。 他们隐藏在暗处,挑动混乱。 …… 倒计时所剩不多,玩家们的混战也接近尾声,秦光霁站在墙边围观,耳畔忽然响起类似通讯不稳定时的沙沙声。 “你们还好吗?”是越关山的声音。这是越关山升级后拥有的新技能——队内一对一通话,在屏蔽队内通讯的情况下,这技能显得格外及时。 “姐!”久违的问候令秦光霁眼前一亮,用心声与其交流,“你们在哪儿?” “森林神殿,”越关山言简意赅,“我拿到了一条线索……” “游戏有第三方。”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第145章 “哦豁,”秦光霁挑眉,“还真是这个,姐你们那边也在木板混战吗?” “啊?”越关山迟疑了一下,随即答道,“没有,这边是泳池混战。” 这回轮到秦光霁疑惑了:“啥?” “不说这个,”越关山迅速把闲聊翻篇,转而说起了正事,“我们这边的关卡难度不高,星河率先拿到了宝石,给出的线索是:本次游戏中一共有300名绿方玩家。” “另外,因为绿方玩家被判定成了敌人,我可以使用原本针对npc的那一条技能对其进行判断。” “这次绿方玩家以团体为单位,我已经锁定了这边的一个绿方团队,目前已消灭三人。剩余三人实力较强,我和星河不敢做得太明显,只能暂时放弃。” 沙沙声再度响起,几度盖过了越关山的话语,伴着一阵尖锐的摩擦声,通讯彻底断了。 秦光霁只来得及听清最后一句话:“保重,我们很快就能汇合了。” …… 在倒计时幡然指向五分钟的时刻,木板上的混战终于告一段落。 一群看上去就武力值极高的壮汉拥簇着那颗宝石跳上平台,剩余玩家像是终于想起这游戏的目的是通关而不是夺宝,纷纷放弃了抢夺,离开了木板。 “叮~”系统提示音响起,“火娃阵营剩余人数:996人。” “倒计时增加:30分钟,地图变形~” 轰隆—— 如猛兽低吼一般的沉闷巨响从脚下传来,秦光霁还在为上个关卡的死亡人数所惊讶,一时站立不稳,勉强撑住墙面才不至于狼狈跌倒。 而当他再次抬头,周围地图却并不似先前那样豁然—— 背后的初始平台和沼池木板都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坚实墙壁,青苔攀附而上,令其染上几分湿漉。 原本隐匿在黑暗中的天花板终于露出真面目,却是在眨眼的功夫飞速下压,将这个四方的空间彻底压缩成了密闭的盒子。 将近九百多人的封闭空间里,人声嘈杂,呼吸浑浊,叫骂叱责不绝于耳,秦光霁闭上眼,竭力扼制自己心中因身处昏暗幽闭环境而产生的烦躁。 “有意思,”不修边幅的大叔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附近,声音很轻,带着玩味的笑意,“这么早就用上这机关了啊……” 机关?什么机关?秦光霁生起一点疑惑。是地图变换的机关吗? 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秦光霁睁眼,抬起头,首先开始研究天花板。 天花板距离地板只有大约两米五,甚至比有些商品房的层高还要矮,但也让秦光霁得以看清其上的花纹。 扭曲的、繁复的、看不出意义的,秦光霁仰着脖子观察了一小会儿,很快就败下阵来——这东西还是让学考古的或者学美术的来研究吧。 秦光霁转而看向四周墙壁。 墙壁上的花纹与天花板上几乎一致,只是比崭新的天花板更多了些岁月的磨损痕迹,其中两块甚至有大半边都被暗色的苔藓爬满,看不清下边的纹饰。 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秦光霁低下头,扭了扭自己僵硬的脖子。 偶然间,他的目光擦过不远处的地面。 那是一长条的阴影吗?秦光霁把目光重新挪回刚刚掠过的那一处,发现那里比其他地方要黑上一些。 哪儿来的?秦光霁上下左右寻找,却并没有发现可以投下这么细长的影子的东西。 秦光霁疑惑眨眼,视线顺着阴影一路延长,来到靠近另一面墙的左侧—— !! 不对! 那不是阴影! 那是—— 剧烈的震动突如其来,地底深处的猛兽苏醒,将这片空间震得地动山摇。 许多玩家不慎跌倒,眼神中全是茫然。 秦光霁瞳孔陡然紧缩,飞速转身拉住温星火的胳膊,带着他往左边飞奔。 砰! 就在温星火的后脚离开那条细长阴影的下一刻—— 两人原本所在的那一小块区域像被松开的弹簧一般急速抬起,将所有还站在上边的玩家狠狠压在了天花板上! 血雾漫天,在封闭的空间中迅速弥散,染红了众人的眼睛。 第074章森林冰火人5 秦光霁喘着劫后余生的粗气,因为方才的奔跑而过度爆发力量的双腿也后知后觉地传来类似抽筋的刺痛,令他不得不蜷曲身子,缩在角落里等待疼痛的消减。 空气里满是刺鼻的血腥味,秦光霁甚至觉得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在往鼻腔和喉咙里灌一口血。 两滴冷汗从秦光霁的额头滚落,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庆幸。 幸存的众人似乎都被这样突发的状况骇住,良久,才终于有人回过神来,壮着胆子靠近那块升起的平台,脑袋伸到下方空洞处,想要查看下方情况。 “看不到啊……”他嘟囔着,神色疑惑,“全是黑漆漆的。” 他有些失望,摇着头准备退回去…… 唰! 下一秒,意外再次到来,比人类的反应速度更快。 平台轰然下坠,强大的切力将那人的身体硬生生从腰部切断,将他的上半身径直拍下深渊,只留下缓缓流出满地鲜血的下半身,将完整的横切面展现在众人面前。 血液不断流淌,沿着地板上复杂的花纹不断蜿蜒,再顺着并不明显的坡度流入可移动平台四方的缝隙里,勾勒出一个血色的边框。 第146章 而在边框之内,是比腰斩更具冲击力的血肉模糊。 浑身肌肉碾压成泥,内脏冲出体内,和各种软组织混在在一起,搅和成一大片混沌的粘稠物体,不时有粘在天花板上的残渣落下,像是一台商用绞肉机运行到最后的模样。 就连骨头也没能幸免,从骨骼肌的包裹中脱出,被强大的压力碾成平面,可以清晰地看见死者的根根肋骨、节节脊椎,乃至双手双脚、头骨。 脑浆是最后溢出的,和大脑的碎片一起从碎裂的头盖骨缝隙中、从眼球崩落后的深深眼窝中喷射而出,灰白中又夹杂着许多零星的红,沿着身体的轮廓游走在最外围,像是来自高维的画师用画笔精心为这副血腥的后现代主义画作勾勒边框。 秦光霁没有数过里头究竟有多少人,但从那一朵朵因脑浆崩裂而绽放的花来看,应当不会少于二十朵,啊不,是二十人。 极端难闻的气味陡然炸开,在如此密闭的空间里几乎无孔不入,钻入每个人的衣料、毛发、皮肤缝隙里,将其彻底浸润,再无法轻易甩脱。 就连自诩见过世面对这些东西无感的秦光霁也做不到完全无视这种现场加工zip.格式的场面,胃里登时翻江倒海,胃酸瞬间窜上喉管,被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咽回去,致使双眼通红,生理性的泪水流出眼眶,仿佛是在为这场无端的杀戮哀悼。 但事实上,秦光霁的心里想的是:这场面好像某个曾经流行过的把一整只虾压成二向箔的网红小吃哦…… …… 有刚才的腰斩玩家做榜样,这回,是真的没有人再敢轻举妄动了——谁也不想再被切成两半或者被压成饼了。 沉默许久,等到那些对气味敏感的玩家胃里都没东西可吐了,等到腰斩玩家的血都开始发黑了,终于,那块平台又有了动静。 这一回,平台并不像前两次一样一惊一乍,而是移动地非常平缓丝滑,以一个普通人类完全可以反应过来的速度慢慢上移,最后再次和天花板亲密接触,把人肉二向箔们又细细碾了一次。 在平台上升的时候,一股潮湿的水汽随着新鲜的空气一起涌了上来,冲淡了周围浓厚的血腥味,也令四面墙壁上的青苔重新焕发生机,从接近枯萎的暗色变成了富含活力的青绿。 轰隆隆的声音仍在地下游荡,秦光霁不再看上方的平台,而是将目光转向下方的空洞处。 不一会儿,一个崭新的平台升了上来,严丝合缝地卡在原本平台的位置上,就连地上的花纹都能一一对应。 唯一不同的是——新平台的中央,有一行刻印格外清晰。 秦光霁半眯起眼睛,辨认出了刻字的内容:【承重100人,站好后以长短长的规律敲击地板三次——冰娃】 “这……可信吗?”率先响起的总是质疑。 “万一我们站上去了之后这平台又突然启动把我们也拍扁了怎么办?”夹心肉饼一样的平台还悬在上方,众人都不愿冒这个险。 秦光霁并没有细听那些疑虑的声音,他始终在看那行刻字。 的确,有前车之鉴存在的情况下,对这行字持有警惕是合理的,甚至是必要的——尤其是存在威胁普通玩家生命的绿方阵营的情况下,每个看似普通的玩家都有可能隐藏着自己的杀机。 不过…… 秦光霁和温星火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点头,甩开其余人的犹豫,大方踏上平台。 “有谁想一起吗?”温星火对周围玩家礼貌一笑,询问道。 他们两个都是在前面关卡里大放异彩的人,玩家们自然也眼熟他们的脸。 有人冷嗤:“一起送死吗?你们自个去吧,我可不参和。” 也有人摇摆:“也许……这行留言不是在骗人呢?” 虽然如此,但在大部分人都不动的情况下,还是没有玩家敢轻易踏出一步。 秦光霁并不着急,耐心地等着,在心里默默倒数。 他还没数出第三个数,便有一阵风从身侧吹起。秦光霁转头一看,是那个中年大叔。 “好巧。”大叔微笑。 秦光霁会意点头:“好巧。” 有了开头,那接下来便轻松多了。 没过多久,平台上就已经站了十好几个的玩家。 这也足够了。秦光霁对自己的号召力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他按照刻字上说的那样,拿出工兵铲,用铲柄在地上用力敲击。 两秒之后,平台开始启动,缓慢向下移动。 …… 眼前被黑暗笼罩,属于梅雨季的潮湿气味灌满鼻腔,冲淡了原本停留在里边的血腥味道,竟让秦光霁对在现实世界里深恶痛绝的气候多出了几分好感。 没过多久,光明再现,是宽阔的空间! “下来了下来了!”秦光霁听见脚下传来女孩们的惊喜声音。 他低下头,第一眼便见到了站在最前边的越关山。 越关山同样发现了他的身影,两人远远对望,皆露出会心一笑。 【副本通关计划第二版第五条:如果游戏用分组等形式将团队成员分开,可使用“长短长”的形式向队友传递讯息。】 这是贯穿整个【银都怪物】副本的求救信号,也是四人小队一起探索的开端。 …… 平台持续下降,眼看着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近,秦光霁的心里居然生出了一点感慨和激动——大约是头一次和越关山分开这么久,有点想念他的越姐了吧。 第147章 说个不大恰当的比喻,秦光霁觉得越关山对于自己而言就像是一条可信度极高的狗链子,能在他发疯的时候及时拉住他,也能在他遭遇危险的时候提供保障。总而言之,靠谱! 平台的速度越来越慢,最终停在了比水面要高出大约半米的地方。 秦光霁第一个跳下平台,一蹦一跳地来到越关山的面前,刚要开口—— “等一下。”越关山打断了秦光霁的施法。 她偏过头,迅速收起笑容,冷着脸对另一边挤在一处的女孩们道:“保持稳定,不要有小动作。” “好……”那群女孩有气无力地答了一声,倒是当真一动也不动,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等玩家们陆续跳下平台后,越关山打了个响指,声音依旧是教导主任式的严肃:“一个一个慢慢下去,不要着急,不要吵闹,更不要推搡。” 女孩们乖乖照做,平台也随着她们的动作而慢慢上移,速度堪比爬藤的蜗牛。 “倒也不用这么慢。”越关山补充了一句,“速度控制在一米每秒就好。” 女孩们又是乖乖照做,大气都不喘一下。 秦光霁在旁边看着这堪比中小学生广播体操比赛的整齐度,心里不由疑惑:姐你是给她们下蛊了吗? “是不是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关山?”温星河像个背后灵一样从秦光霁的身后蹿出,拍了下他的肩膀,幽幽问道。 秦光霁下意识看越关山,立马被对方身上的严肃光环震得咽了下口水,小鸡啄米式点头。 比起她当下训狗一样的态度,他觉得之前的越关山简直是加了十层柔光滤镜比幼儿园老师还要友善的存在了。 温星河露出个秦光霁不大看得懂的浅笑:“我也没见过。”话里居然有着丝丝欣慰。 既然不懂,那就先别耗脑子去想。秦光霁秉持着这一原则,开始环视周围的情形。 “所以,”他挠了挠头,还是不懂女生这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她们会对你们这么言听计从的啊!” 他可算是看明白了,这群女生可不是简单的畏惧越关山和温星河的能力——她们简直就快要把这俩人当神供起来了! “嗯……也没有做很多事情嘛。”温星河掰着手指头一一数过。 “也就是……杀了两个绿方团队、卸了五个不安分的玩家的手臂、踹断了五个不听指挥的玩家的腿……哦,还有策反了一个绿方队伍,让她们内斗最后双双‘意外坠落’了。” “而已。” “而已?!”秦光霁看温星河的眼神越发惊恐。 短短半个小时的时间,我们火娃这边还在纠纠缠缠内斗不断呢,你们怎么就已经把秩序建立到这个地步了? 你们两个是魔鬼吗? 秦光霁深吸一口气,终于知道那群女玩家的态度是怎么回事了:这是精神攻击斗不过越关山,武力对打干不过温星河,所以就干脆放弃思考,变成她俩的随从了啊! 第075章森林冰火人6 总而言之,虽然气氛不大对劲,但火娃玩家的吊装运输工程还是顺利进行下去了。 平台一次可以站100人,除了第一次的时候大部分人对下方未知状况不大信任外,在秦光霁等人顺利下行,并向上方传递了安全讯息之后,玩家们都渐渐放下了警惕,争先恐后地卡着最高限额挤上了平台。 平台不停上下,涉水过去踩机关的冰娃玩家也轮换了好几批。 “你们这队伍还有轮休呢!”秦光霁一边围观一边和温星河闲谈。 “怎么,你羡慕了?”温星河俏皮眨眼,打趣问道。 秦光霁倒还真仔细思考了一下,重重点头:别的不说,他是真受够了那帮老爷们唧唧歪歪的互相指责和怀疑了!那简直就是比和百来只公鸡关在一起还要聒噪好吗! …… 这次的时间还算充裕,冰娃和火娃之间也没有对立关系,不少男女混杂的团队都开始拉着自己的队员私聊,一时间气氛变得平和了不少,几乎就要看不出这是个竞技副本了。 等平台运行到第九趟的时候,秦光霁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凑到水池边询问刚刚被运下来的玩家:“上边还有多少人?” 那玩家盘算了一下:“大概还有八九十个,一趟应该运得完。” “还有这么多呢……”秦光霁的眼珠子转了转,稍稍低下头,右手捏着下巴轻轻摩梭,话尾拖长,带着些思忖。 “姐,要么——”秦光霁将询问的目光投向越关山,“我上去看看情况?” “欸?”越关山没说话,温星河却是愣愣开口,“你上去干什么?那边又没东西。” 秦光霁没说话,只是看着越关山,眼神中满含犹豫。 “别去。”越关山的表情不似先前严肃,但声音仍旧冰冷,“就算你上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是这样吗……”秦光霁的声音很轻,似是带着叹息。 两吸之后,秦光霁重新抬头,坚定道:“你说得对。” 越关山略微勾起嘴角,似是在笑,却并没有什么喜意:“你能明白就好。” 她对水池那头还在等待指令的女孩们挥了挥手:“可以继续了。” …… 平台一点点下降,露出其上玩家们的身影,先是一双双脚,而后是腿和躯干。 这次的玩家肉眼可见的减少了些,平台并不算太拥挤,玩家们甚至还能有空间伸展胳膊腿。 第148章 任务即将大功告成,下方空间的玩家们皆露出久违的喜色——这代表着他们终于可以开启下一关了。 秦光霁挤在人群前部,眼睛和周围的玩家一样都注视着即将到达底端的平台,脸上的表情却与旁人不同。 他默默攥紧拳头,即便周遭嘈杂,也能够清晰地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声——噗通、噗通、噗通,好像有人在他的心里敲打响鼓。 嗖! 有极其轻微的风声从耳畔擦过,将三两根碎发吹起。 一束青烟袅袅升起。 轰! 下一秒,巨大的爆破声骤然响起,以平台为中心,激起大片水花和砖石碎片,庞然的推力将平台上的玩家尽数推向四周,未曾给予他们逃离的时间,就让他们一个接一个坠入水中。 水池原本是童话绘本式的湛蓝,可当玩家们落水后,却是泛起了一团团白色泡沫,将玩家们包裹起来。 泡沫不断破碎、分裂,变成越来越多的细小分子,玩家们在深度不足一米的水池中挣扎着,浑身的皮肤很快也被泡沫贴紧、取代。 短短一瞬的功夫,已有大半的身躯被那吃人的水池替换成泡沫,在水里散开、消失。 玩家们在水中哭喊,求救,想要滑动四肢攀上平台,可还未等他们伸出手,那泡沫就以极快的速度攀上他们的四肢,无声地将其啃噬,连皮带骨,连血带肉,连半点渣滓都不剩。 终于,当泡沫蔓延到脖子和头颅时,声音消失了,只剩下满池的泡沫仍在咕嘟咕嘟地翻滚,仿佛水池在打着饱嗝。 “叮~”系统通报响起,“冰娃阵营剩余人数:1094人,火娃阵营剩余人数:886人。” “倒计时增加:20分钟,地图扩大~” 这一次,没人在意系统说了什么。 在爆炸发生的第一时刻,秦光霁掏出早已预备好的工兵铲,利索转身,将铲子像标枪一样投掷出去—— 咣当一声,铲头精准命中人群中一个准备逃离的玩家的后脑,将其生生砸晕了过去。 玩家轰然倒下,在周围掀起一阵哗然,铲子却并未落地,而是径直拐了个弯,追上另一个已经跑出一段路的玩家,在秦光霁的远程掌控下高高抬起铲头,把人的脑袋当成木鱼狠狠敲击,硬生生将他拍出两米远。 秦光霁完全没有理会其他玩家的惊叫,迈着大步奔至那面前,用先前在休息区和温星河现学的擒拿手法将那人锁住双手压在地上。 温星火随即反应过来,上前几步,在另一人的身上补了几个肘击,擒住那人的脖子令其陷入昏厥。 而同一时刻,水池另一边的温星河和越关山也没有闲着。 两人对视一眼,越关山迅速闪身,挡在刚刚刷新出来的另一个水池前,果断发动技能,让三个准备逃跑的玩家动作迟疑一瞬。 温星河抓住时机,双眼一闭,一柄直径超过两米的银色巨锤凭空出现在那三人的头顶。 温星河猛然睁眼,重重吸气,巨锤挟着千钧之力砸向三人天灵盖,直接把人砸得七窍流血,软绵绵倒地。 锤子落地,哗啦啦地散成满地的钞票,还是绿油油的美刀,很快便风化成粉末消失不见了。 在系统的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两岸四人同时抬头,默契地对另一边的队友比出完成任务的手势。 …… 虽然是秦光霁率先把人按住,但他在收起工兵铲时多用了点时间,等他拎着还没苏醒的玩家的后衣领站起来时,温星火已经用类似拖死猪的姿势把人给拽到秦光霁身边了。 “怎么处置?”温星火对两个仍旧迷迷糊糊的玩家努努嘴,问秦光霁。 温星火是个纯奶妈,秦光霁的工兵铲技能也不具备致命的杀伤力,因此还需要另想办法处理那两个玩家。 秦光霁不假思索:“丢下去。” “好。”温星火爽快点头,拖着人继续向水池方向走。 秦光霁也随即跟着他走,两旁的玩家不敢阻拦气势汹汹的两人,纷纷让出一条通路来。 “等,等一下!”就在两人前后脚站到水池边缘的时候,终于有反应过来的玩家出声制止了他们。 “有事?”秦光霁挑起一边眉毛,瞟了对方一眼。 “你们为什么要杀他们?”那人似乎很是义愤填膺。 他们手上的是两个男玩家,如果被扔进水池,那自然是必死无疑。 秦光霁笑了一声,眉眼微微向下,而后手臂发力,把原本大半个身子拖在地上的玩家提了起来。 秦光霁双手并用,把那玩家在空中使劲抖了几下。 当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众人循声看去,发现是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红色宝石。 “这怎么会在他手上!”出声质疑的玩家大惊,失声叫道。 “当然是他杀了人之后抢到的。”秦光霁淡定解惑。 “这么重要的宝石,如果和它的上一任主人一起掉进水池里了多可惜,”秦光霁幽幽道,“倒不如趁队友还没发动攻击的时候先抢在手里,反正宝石还会继续缩小,收在口袋里也不会太显眼。” “你说对吧,”秦光霁的话音陡然变得锋利,话头直刺手里似乎还在昏迷的玩家,“绿方玩家?” 那人原本浑身松懈,仿佛一副仍未苏醒的模样,但当秦光霁公然说出他的身份之后,他却忽然暴起,面目狰狞地挣扎起来,直冲着秦光霁的衣服手臂抓去。 第149章 秦光霁嗤了一声,早做好了准备,手一松,那人的上半身就自行倾倒向水池。那人还想扑腾,双手胡乱抓握,秦光霁于是又补了一脚,直接把人踹进了水池里,激起一片水花。 “想把我也带下去?”秦光霁轻蔑一笑,翻了个白眼,“做梦。” 旁边,温星火也干脆地把手里的人丢下水,拍拍手,把秦光霁从水池边拉走。 秦光霁不明所以,温星火没说话,指了指他露在外边的手臂。 秦光霁一看——似乎是之前近距离围观爆破,还有刚刚扔玩家的时候不小心被水溅到,手臂上的皮肤被泡沫腐蚀大片,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 疼痛后知后觉地传来,秦光霁不由地嘶了一声,乖乖跟着温星火退到离水池两米远的地方。 温星火的视线落在秦光霁的伤处,手指微动,嘴唇稍稍抿起,想要用自己的治疗技能帮他治愈。但随即,他便撞上秦光霁意味深长的眼眸,曲起手指,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边的处置告一段落,秦光霁隔着水池遥望越关山那边。 不同于秦光霁这边的二次加工,温星河的进化技能【钱之大锤】非常给力,直接把对面的三个绿方玩家砸成了脑损伤,压根没挣扎两下生命值就跌到底被踢出了游戏。 越关山越过那三个玩家的尸体,和秦光霁对望,做了个和比心相似的手势,只是手指并没有弯曲而是搭在一起,是个平头爱心。 秦光霁看懂了对方的意思,点点头。 他活动下手臂,忍住一阵阵像针扎一样的疼痛,弯腰捡起那颗又缩小了一半的红色宝石,毫不犹豫地将其抛进水池。 属于火娃阵营的宝石甫一接触水面,也和那些遭遇无妄之灾的玩家一样,彻底化作了泡沫。 大约五秒钟之后,系统的声音再度从头顶响起: “叮~检测到宝石存在时间结束时冰火双方宝石皆位于初始位置,现将第一颗宝石线索公布~” “线索一:游戏存在第三阵营:绿方~” “线索二:绿方玩家平均分配在冰火两个阵营中~” “线索三:绿方身份以团体为单位分配。” “线索四:绿方玩家每个关卡都需完成额定普通玩家击杀数额才能获得通过逃生门的资格~” “线索五:当前剩余绿方玩家人数:145人~” 再多的解释都是苍白的,只有来自系统的通报才是最令人信服的信息。 来自【副本通关计划第三版第六条】。 第076章森林冰火人7 系统的声音一如既往,宣读完信息之后就慢慢变淡,很快连回声都没有了。已经扩大了几倍的空间内,玩家的纷争却才刚刚开始。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原本阻拦秦光霁处置绿方的那个玩家呆愣了一瞬,随后猛地扑上来,使劲拽住秦光霁的衣袖,质问道。 他的双眼因为充血而开始变红,声带嘶哑,状似疯魔:“既然你早知道我们之中藏着杀人者,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 秦光霁垂眸,面色平淡地注视着对方攥着他两边衣袖的手,声音不大:“告诉你们,然后呢?” “什么?”那人一时没有反应。 秦光霁取出工兵铲,三两下把那人扒下去,随后拍了拍自己身上子虚乌有的灰尘,眼神凌厉:“难道我告诉你们了,这一切就会发生变化吗?” “不会。”秦光霁的话干脆至极。 “在场的玩家中拿到宝石的远不止我们两个,为什么没有一个人选择说出来?” “不仅因为这是个自私的竞争游戏,更因为,这样的消息一旦传出,绿方玩家为了自保就会千方百计地隐藏,会选择用比现在小心谨慎不知多少倍的方法杀人。” “你们能够躲掉一次、两次,等到关卡即将结束,一群人蜂拥进门的时候,你们还能保证自己可以完全避开对方孤注一掷的冷箭吗?” “刚刚的系统通报里,绿方玩家的人数是145人,但你知道最开始的时候,他们的人数是多少吗?” “500。” “只有隐藏这个消息,让他们足够安心,才会在不经意间露出破绽,让我们找到消灭他们的机会。” 秦光霁的嘴边勾起毫无温度的笑:“死亡的355个绿方玩家,就是我们选择隐藏信息的原因。” 被工兵铲拍在地上的玩家怔怔地转着眼珠子,许久没有起身,只是面上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不知心底是何滋味。 “这样……真的是唯一的选择了吗?”玩家的声音很轻,轻得让秦光霁恍惚间觉得那只是他的幻听。 当然不是。秦光霁默默在心里回答他。有些话,他方才没有说出口,也不能说出口。他们的确杀了那355个绿方玩家,可代价是:有数量超过五倍的普通玩家死在了先前的内斗里。 其实他们大可以将线索公布,众人齐心协力找出绿方玩家。可那实在太难了,是只有在童话故事或者春晚小品里才会出现的大团圆结局,没有人愿意花费那样大的心思去赌一个希望渺茫的可能性。不如不说,等绿方玩家杀人后,自然会露出蛛丝马迹,心安理得地收割他们的人头。 况且,游戏设置了通关人数限制,不论先前情况如何,总会有许多玩家无法顺利通过逃生门的。他们所做的一切,只是让那些无辜玩家的死亡更有意义一些而已。秦光霁这样安慰自己,也是在为自己的漠然寻找正当的借口。 第150章 “现在,还有谁有问题吗?”秦光霁暗自叹了口气,不再理会那玩家,用满含严肃的视线扫过周围一片玩家,询问道。 众人皆默然。 “很好。”秦光霁满意点头,接着吩咐道,“那么,大家可以开始下一关了。” …… 秦光霁转头使了个眼色,温星火适时上前顶了他的位置,指向众人背后地图扩大后的位置:“看见那边的火池子,还有那扇门了吗?那就是我们火娃玩家要去的地方。” 地图扩大之后,众人面前的水池子依然不变,只是两边各扩出了一段空间。水池右侧,也就是需要水娃玩家趟水过去踩按钮控制平台升降的方向又增加了一个几乎完全一致的水池,池子后边空间挑高分成了两层,上层放置着一个需要十余人才能合抱的大铁球,下层则是一扇紧闭的大门。 而在水池的左边,也就是火娃玩家从移动平台上下来后所在的位置后则是新增了一个盛满了火红液体的池子。 液体远看和另两个池子里湛蓝的水并无不同,只是如果凑近些,就能深深感受到周遭升高的温度和扑面而来的燥热,就好像这里面装的不是颜色诡异的水,而是岩浆一样。 火娃玩家们顺着温星火指着的方向继续向前,一扇同样绘着复杂花纹的门横亘在水池中,下半部分完全浸在水里,火红的水轻轻拍打沉重的门,泛起一圈圈的涟漪,向踌躇不前的众人昭示【不得通行】四个大字。 另一边,服从性比那群乱七八糟的男玩家好得多的冰娃们已经在越关山的指挥下分好了工,一部分玩家当作垫脚石,另一部分玩家则顺势攀上铁球平台。 温星河也爬上了平台,沿着铁球转了半圈。被铁球挡住的后方,是一条向下的黑暗通道,不知道通向何处,但从口径上来看,正好可以容纳一个铁球通过。 接下来要怎么做,不言而喻。 温星河退回铁球前,双手附在上边,与其余玩家一起用力向前推。 铁球的重量超乎预料,数十个玩家合力都没有把她推动一丝一毫,温星河的额头却是已经沁出几滴薄汗来 了。 正在她犹豫是否要再喊几个玩家上来的时候,一个女玩家突然举起了手:“我的技能应该可以帮忙。” 温星河眼前一亮,立马做出请的姿势:“你说。” 玩家看了看四周拥挤的人群,道:“我的道具体积比较大,先让她们下去。” 温星河赶紧照办,平台上很快只剩下了她和那个玩家两人。 女玩家对着温星河一笑,随后双手握拳,在自己的胸前用力对撞。 只听见轰的一声,一阵尘土飞扬,纷纷扬扬地落到下层平台上。 温星河掩住口鼻,扇了扇周围弥散的灰尘,眯着眼睛,看清了面前充满违和感的东西——一台小型推土机。 鼻尖弥漫着机械特有的机油味,温星河不由地张大了嘴巴:“我去……” 这是个什么逆天技能啊! 震惊未过,温星河又发现了新的问题。 她上下左右打量这台挖掘机,然后拍了拍机器的后轮,问道:“你人呢?” 机器忽然震动了一下,一双和现代工业化生产的推土机完全不搭的卡通眼睛出现在推土机的车身上,黑豆似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温星河眨眨眼,指了指自己:“你是让我上去开吗?” 推土机抖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温星河嘴角抽搐,表情麻木,觉得这情况说什么都显得无力,短暂思考后,她默默地走上前,坐进了推土机的驾驶仓。 内部的操作台并不像温星河想象中那么复杂,只有一个方向盘和一个拉杆。 温星河坐上椅子,拉杆上自行出现一个红色大箭头,示意她握住拉杆往前推。 温星河硬着头皮推拉杆,推土机自行启动,缓缓向前移动。 推土机发出巨大的轰隆声,震得温星河耳朵生疼,但她也腾不出手来捂耳朵,只能强忍着,把拉杆又往前推了点加快。 推土机加速,前边的车斗与铁球相碰,速度陡然慢了下来,但仍在向前,将铁球一点点挪出原位,开始滚动起来。 铁球从滑动摩擦变成滚动摩擦,所需的力瞬间变小了许多,推土机的速度也随之开始加快。 四个大号轮胎越滚越快,没过两秒就已经把铁球推到了甬道口子上。 眼前视野陡然一空,铁球被推入通道内,哐啷啷地向下滚落,砸到底部,发出闷闷的响声。 与此同时,两个水池之后,那扇原本长在火池中央的大门缓缓上移,露出涂着绿色【exit】字样的墙壁以及占据了整个通道的大号按钮。 见到安全出口的标识,火娃玩家们大多露出喜悦神色,纷纷抬腿往那方向跑。 秦光霁正想跟随人群,但还未转身,耳旁的机器轰鸣声便令他心中一悸,再度看向上层平台。 铁球落下后,温星河松了口气,拉住那根铁杆往后扳。 杆子拉到最后,然而,推土机却没有半分要停下的意思! 温星河大惊,当机立断放弃停车,两脚一蹬扭身下车。 可就在她即将跳下车的那一刻,推土机发出格外猛烈的声响,竟然再次加速,带着温星河一起冲向前方深渊! “星河!”越关山心下登时透凉,用平生最快的速度跳上平台,奔到通道口—— 第151章 她晚了一步,温星河与推土机就在越关山的眼前坠落。 时间在这一刻变成了老电影的胶片,越关山再听不见任何声音,只眼睁睁看着那辆推土机一点一点地落下,在她的视野里越来越小。 “姐……”不远处,目睹了这一幕的温星火紧紧闭上了眼睛,声音颤抖。 秦光霁仍旧站在原地,直愣愣地盯着平台,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可其中却并不带有悲伤,而是满载疑虑。 …… 下一秒,推土机完全坠落的那一刻,轰鸣声戛然而止的时刻,一声惊叫从平台前方传来—— 是温星河的声音。 两只白皙的手出现在平台边缘,指节泛白,是在用尽全力抵抗下坠的命运。 顾不得思考,越关山立即飞奔前去,紧紧握住整个人已经悬挂在平台外的温星河的双臂。 越关山在体力上并不强悍,即便有了系统的加成,也和其余专攻力量的玩家相差一大截。但在这一刻,她却是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只耗费了短短一瞬,就将温星河完全拉上了平台。 两个女孩坐在平台上,一个是完全脱力,一个是惊魂未定,却都是默契地与对方对视,流露出疲累但满含情谊的笑。 秦光霁听见身旁的温星火长长地吐了口气,暂时松懈了下来。 他微微低头,犹豫着转身,目光所到之处,一片黑色衣角在红色水面上沉浮,其主人正在涉水远去,留下一串火色涟漪。 第077章森林冰火人8 倒计时悬在头顶,上方平台的两位女生不愿再多浪费时间,只短暂休整了一下便重新站起,回到人群里。 另一边,火娃们已经抵达了安全出口字样所在的墙边,踩上那个巨大的按钮。 随着站上来的人数越来越多,按钮缓缓下降。 在按钮被彻底按下的那一刻,冰娃方向下层的大门开始发出轰隆的声响,一点点升了上去。 相同的【exit】字样出现在众人眼中,女孩们毫不犹豫地站到墙边,与对面的火娃隔着三个池子遥遥对望。 “叮~冰娃阵营剩余人数:1091人,火娃阵营剩余人数:884人~” “倒计时剩余:2分钟,逃生门开放~” …… 滴、滴、滴…… 唰! 眼前陡然一亮,头顶的倒计时开始发出令人心焦的滴滴声,昭示着时间的不断流逝。 当玩家们睁开眼,周围的环境已经悄然变化,水池不再,不到两百米的地方,被一面厚厚的墙壁阻隔处,两扇分别画着红蓝符号的大门正在徐徐打开,在玩家们的眼中投下昭示着胜利的亮白曙光。 玩家们挤在狭窄的通道中,脸上因着对通关的渴望而变得有些狰狞,一个个使劲挣开旁边人的阻拦,一股脑地向前冲。 倒计时还剩下一分多钟,哪怕是慢慢悠悠地走,也完全能够到达大门口。 他们本不必如此着急,但—— 除却光明,还有一行鲜红的字挂在大门顶上:【冰娃/火娃阵营剩余准入人数:800/800】 因为这行字的存在,接下来短短一分半的时间里,将会有接近五百名玩家死在这条狭长的甬道里。 秦光霁向左边转头,自行变得透明的墙壁那边,是同样在争先恐后往前奔跑的冰娃们。 他一边向前,一边在心中暗自思索。 火娃这边由于开头死亡人数比较多,这一关只需要淘汰不到一百人,只要脚步快些,能够跟得上大部队,被淘汰的概率就不会太大。 可冰娃那边,却是要多出足足四倍的死亡人数。如果把尸体连起来,能绕着这小小空间转上好几圈。 只秦光霁悄悄观察的那短短两秒钟,他就亲眼目睹了不下十道或物理或魔法的攻击技能击中跑在前面的玩家。 秦光霁的目光跟随着跑在一起的越关山和温星河移动。她们一路奔袭,一路躲过周围人的明枪暗箭,距离大门已不足十米。 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刻,秦光霁看见一道金色的光芒嗖地穿过人群,像长了眼睛一样,精确刺向越关山! 秦光霁的心几乎要跳了出来,脚步因此停顿一下,下意识地掏出工兵铲朝着那个方向掷去。 咣的一下,工兵铲被墙壁弹了回来,铲子斜着横飞向秦光霁的手中,正正好好挡住了他的视线。 “快走!”秦光霁的手臂忽然被拽住,温星火的声音将他彻底唤醒,不容有疑地拉着他继续奔跑。 秦光霁来不及再多思考,默默接住工兵铲收回背包,强行按下心里的担忧,与温星火一齐迈入逃生门内。 在被白光彻底包裹的前一刻,他看见隔壁的逃生门前,温星河一把拔下深扎在她肩膀上的金色匕首,用另一条完好的手臂用力将那匕首丢回后边人群,正中对方胸膛。 昭示着有毒的黑色血液从她的伤口处喷涌而出,她的脸色登时变得苍白。越关山接住了即将倒下的温星河,带着她一同跌进了门内。 “叮~恭喜玩家通关【森林神殿】~” “正在传送~” …… “叮~当前地图:风之神殿~” “冰娃阵营人数:800人,火娃阵营人数:800人~” “倒计时开始~” 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有那么一瞬,秦光霁觉得可能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但周围渐渐放大的嘈杂人声告诉他,要么,是所有玩家都瞎了,要么,就是这副本把灯关了。 第152章 “星火?”秦光霁试探着朝印象里上一关最后站在他左边的温星火的位置喊了一声。 “我在。”温星火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有点像是某猫精灵的回答方式。 窸窸窣窣的声音钻进耳朵里,下一秒,一双温热的手贴上他的手臂,温星火的声音在耳旁放大:“你的伤好了吗?” 秦光霁呆了两秒,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上一关里他被水腐蚀的伤口。 他立马抬了抬手臂,又伸手摸了下,随后也低声在对方耳旁答道:“好像结痂了,副本给玩家回了血。” 接着,他登时想起上一关进门时看到的场景,连忙拽住温星火的衣袖,焦急道:“去看看你姐,她可能中毒了。” 话音刚落,属于温星河的声音就从身旁极近的地方冒了出来:“我在这儿……”话尾颤抖,听上去有些虚弱。 嘶啦—— 似是火柴划过,一束橙黄暖光幽幽亮起,带着燃烧独有的噼啪声。 借着这微弱的光,秦光霁看清了周围场景——人,全是人。 玩家们男女混杂地站在一起,看起来应当都是按照团队分配,人们的脸上没有太多对陌生人靠近的紧张神色。 而就在秦光霁的右手边,越关山搀扶着身形摇晃,看上去马上就要昏倒的温星河,难掩焦急。 温星火三两步冲到姐姐身前,从越关山手里接过温星河,紧握住她的手。手心冰凉,甚至在隐约发抖,一看便知情况不妙。 秦光霁和越关山对视一眼,两人前后站立,将姐弟俩围在中间,挡住其余人的视线。 不久后,温星火轻轻说了一句:“好了。” 秦光霁这才转身,发现温星河仍旧顶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只是表情要比先前有活力得多。 注意到秦光霁的视线,温星河想要开口解释,但温星火立刻捏了她一把,她这才恍然点头,转而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再戳了两下自己的掌心。 秦光霁读懂了她的手语,打开系统界面一看,温星河的精神值明显低了一截,精神值那一栏前边还有个五分钟的cd值,是温星火刚刚给她治疗过后留下的痕迹。 “对方进第二关了吗?”秦光霁询问着,四处扭头查看周围的人群,暂时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应该没有。”温星河老实道,“我那一刀扎中了她的心脏,以她当时距离门口的路程,没等她爬到,逃生门就该关闭了。” “是个很可怕的攻击技能。”越关山道,“而且狠毒。” 秦光霁赞同越关山的看法。进入下一关时副本会自动给受伤玩家回复一定的血量,所以只要不是一击必杀的物理伤害,都可以有重新活下去的机会。 但对方的技能针对的是精神值,无法自行恢复的精神值。又挑在即将进门的时候,就算受伤者能够顺利过关,以极低的精神值也根本无法轻易通过下一关,只能成为全队的累赘。 四两拨千斤,只用了一刀,不仅可以废了四人中的武力巅峰,也能挑拨四人之间的关系,让他们被迫在抛弃温星河和放弃过关之间选择。 对方绝对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不过幸好,她死了;幸好,温星的治疗技能进化后拥有了提高精神值的能力。 真幸运啊。秦光霁不禁想道。 等一下……秦光霁眸光一滞,随后迟疑着转动眼珠,缓缓将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位穿着黑色风衣的玩家身上。 大叔吊儿郎当地靠在墙边,见秦光霁看了过来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略略颔首,问他:“过家家过完了吗,小朋友?” 秦光霁看着他胡子拉碴的脸,低下头,轻声道:“谢谢。” 大叔仿佛没听见秦光霁的话,自顾自地对前方努努嘴:“该走了。”说罢,他也没再理会秦光霁,自己向着前边人群的方向走去。 秦光霁这才发现,就在他和伙伴们说话的时候,周围已经少了相当比例的玩家,他们全都跟着几个有照明技能的玩家,往前面走了。 几人连忙跟上大部队,没走多远,便看见了一处比脚下地面要高上大约一米的镂空铁网台面,以及台面下边一个和上一关几乎一模一样的大号按钮。 走在最前面的玩家手持已经燃烧了一半的火把,率先爬上台子,在不算太密的铁丝网上跳了几下确定坚固度,然后视线向下看了看,扬声道:“下边是一个大风扇!” “踩一下那个按钮试试。”下边的玩家指挥其余人。 玩家随即照办,按钮被踩下的那一瞬,下方的巨型风扇启动,猛烈的风声登时响起,把那站在台上的玩家直接吹上了天。 “这……得是多少级的风力啊?”秦光霁站在人群后方,嘴角抽搐,莫名被戳中了笑点。 像这样简单粗暴的机关,倒也是不多见。 “喂——你还活着吗?”指挥的玩家把脖子仰成了快一百八十度,冲着上方喊道。 原本踩着按钮的玩家陆续离开,按钮弹回原位,风声骤停。 有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没事!上面有一个挺大的新空间!” 眼前的风扇已是这条单向通道的最底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机关。要如何通过这一关,方法已经写在眼前了。 指挥玩家欣喜窜上平台,再把自己的另两个队友叫了上来,其余玩家见状也纷纷爬上平台,不一会儿就把台子挤满了。 第153章 “等一下!”指挥玩家像面包里的夹心一样被挤在中央,高声呼喊,“下去点人!这风车可能没有这么大的承载力!” 可惜,他的声音淹没在了风扇的轰鸣声里。 不知是谁不慎踩下了机关,强风再起,好些刚爬上台子的玩家都还未站起来就被风吹了上去。 这一回,大概是因为上方的人实在太多,玩家们上升的速度远不如先前,像一群参差不齐的豆苗一样向上攀援。 好在,虽然缓慢,但风并未停止对他们的助力,其中上升得最快的几个玩家已经能看见上方平台的火光了。 风,忽然停了。 无数道身影划过明亮火光,在四周墙壁上落下一片片转瞬即逝的影子。 而后,四分五裂。 在高度的加持下,本就不算粗的铁丝拥有了优越的切割力,在那些坠落的玩家身上印下大片大片的鲜红格子,像是打在鲍鱼身上的花刀。 血液的气味和铁丝原本的味道混在一起,让所有人的鼻腔都充满了浓浓的铁锈味。 滴答、滴答、滴答…… 一滴又一滴的血从铁丝的间隔中落下,滴在那硕大的风扇叶上,仿佛下了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有个圆滚滚的东西从台子上跳下,滚到了某位玩家的脚边—— 是一个恰好摔在边缘的倒霉鬼的脑袋。 第078章森林冰火人9 “怎么会这样!”短暂的沉默后,有人惊跳起来,跨过落下高台的几根残肢,一把掐住其中一个踩下按钮的玩家的脖子。 “是不是你们突然松开按钮了?啊?!” 那玩家被掐得面颊通红,断断续续地辩解:“我、我没、没有!” “他没有松开。”旁边有人帮那玩家说话,“我们一直都站在上面,直到风扇停下、那些玩家掉下来摔死以后,我们的脚才离开了按钮。” 这个按钮需要大约五人才能踩动,周围的玩家都是见证者,对方没有说谎的可能。 “怎么会……难道不是因为松开按钮风扇才停了的吗?”暴怒的玩家一下松开手,喃喃自语。 “之前,之前那次明明也是这样的啊……”他充血的双眼盛满了疑惑,抱住自己的脑袋,蹲在地上,用自己不甚发达的脑袋瓜思考着。 不远处,秦光霁唏嘘摇头:“可惜了,那一堆……肉里还有几个智商不错的玩家,居然死在了这么低级的骗局里。” 越关山耳朵微动,看了下秦光霁:“看出来了?” “嗯。”秦光霁点头,“而且锁定了。” “那接下去——”越关山抱臂,拖长尾音,等待回答。 “杀。”秦光霁的声音毫无犹豫。 越关山的唇角勾起浅笑:“时间、地点?” “空中。”秦光霁只回了两个字。 越关山蹙眉:“难度不会有些大吗?” “的确,”秦光霁点头,“但这一关里没有比空中更好的机会了。” 越关山垂眸,眼珠子左右转了一圈,随后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中已全然是肯定:“我明白了,放手去做,我们会全力协助你。” 秦光霁的脸上登时洋溢起笑容:“好嘞!” …… “我说,这么简单的问题,你们究竟还要研究多久?”声音并不完全陌生,但语气极尽嚣张,带着令人不适的音调和悠闲的脚步,越来越近。 “你什么意思?”有玩家紧紧皱眉,盯着已经走到按钮旁的秦光霁,质问道。 秦光霁嗤了一声,翻了个白眼,一脚踢开那颗眼睛睁得老大的头颅,半靠在鲜血淋漓的平台边上。 “想要知道为什么风扇会停转,再试一遍不久知道了?”他的声音浪荡,每个上扬的字尾都在彰显着自己的不耐与轻蔑。 他踢掉周围地上的碎尸块,离开平台,在玩家中肆意穿行,随手挑选了几个距离按钮最近的玩家,手指着他们的鼻子,命令道:“你们几个,踩上去,等风车启动后就立刻下来。” 几个玩家愣愣的,或者说是压根不知道秦光霁在搞些什么,犹豫了一下,也真纷纷照着他说的那样踩上按钮。 风扇又一次转了起来,将掉落在上面的残肢碎块尽数向上吹起,原本滴到扇叶上的血液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向周围甩开,有不少都甩在了站在前头的玩家身上,好一个狗血,啊不,人血淋头。 部分落到下方的尸块被启动的风扇搅碎,又有部分尸体被风吹上天后失去方向掉落在其他地方,风扇上方的重量减轻了不少,呼呼地吹着,把一大批表面糊了一层肉泥的尸体碎块送到了上方平台的玩家眼里。 “我去!”哪怕有风扇的噪声在,秦光霁也能清晰地听见上边那哥们的惨叫,“这tm什么东西!” 莫名的,秦光霁在心里接了一句:是菜吗就端上来? …… 玩家离开按钮后,风扇并没有如想象中那样停止转动,而是维持着一如既往的转速,继续将尸块往上送。 头顶的倒计时一丝不苟地减少,在风扇开启的第十秒,扇叶骤停。 在逐渐减小的风中,就像生前那样,尸块又一次从高处坠落,狠狠砸在铁丝网上,再打了一次花刀。有些细小些的直接漏到了下方,仍旧留在平台上的那些也已经半边成了肉酱质地,粗糙地挂在铁丝上。 但更多的,是那些失去方向感的肉块在偏离上方的风向的指引下,并未落回平台上,而是像一场红艳的花雨一样,四处散落。 第154章 它们粘连在周围墙壁上,留下一道又一道肉泥印子;它们跌落在地面上,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仿佛有人在摔打肉丸;它们投入玩家们的头顶、怀中,激起比先前的风更高更大的浪潮。 炼狱惨状,不外如是。 当当! 秦光霁不知何时又拿出了工兵铲,在墙上敲了两下,刺耳的声音盖过此起彼伏的尖叫,引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脸上。 “看明白了吗,傻蛋们?”他说话毫不客气。 他抬手握住铲柄,铲尖指向地面:“这按钮根本就是个延时器!” “他们死于早已被设定好的机械,而非人祸。” 这真相并不深奥,也不令人意外。 但大部分玩家还是沉默了。 秦光霁不难想象那些人的心路历程。 有不少人的队友都死在这里,头颅滚落,尸体支离破碎,就算知道这并非真正的死亡,寻常人的心理也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接受如此惨烈的杀人现场。 更令人崩溃的是,他们无法找到一个情绪的发泄口。因为杀人的是机械,没有感情的、冰冷的机械。甚至,他们如果想要在副本中活下去,也需要借助这个曾杀了他们同伴的机械的力量。 当然,还有一部分人并不是这样想的。 他们的心里会是怎样的呢?是庆幸秦光霁没有发现启动风扇时的异样,还是为自己的完美隐身沾沾自喜? 秦光霁几乎能听见那些隐藏在人群中的尖锐笑意,像滴着血的尖刀那样令人悚然。 也那样突兀。 …… 哪怕知道了运行规律,一时间,却是没人敢于上前开启风扇——就算不怕那些尸块,大家也不愿意在风扇启动后被糊上一层腥臭的肉泥啊。 秦光霁并没有再说话,待四处坠落的残肢碎肉彻底没了动静后,他松开了工兵铲,令其在空中漂浮,缓缓飞到平台上空。 秦光霁的初始精神值本就不低,升级之后超过了两百,突破了一个大门槛。他也因此发现精神力的额外妙用——一心二用。 秦光霁的工兵铲原本脱手后只能在小范围内移动,如果被卡进什么缝隙里也需要他手动把铲子拔出来才能回收。 但现在,因为秦光霁的精神值足够高,他完全可以将自己的精神值分出去一部分,将其与工兵铲融合,使工兵铲获得更大的自由度,也给他自己添了一份强有力的助力。 只不过……这隐藏功能有利也有弊。 秦光霁下压手腕,但工兵铲纹丝不动,仍旧停在空中,没有遵照秦光霁的心意向下铲起那块还留在平台上的躯干。 秦光霁:? 他皱起眉,抬起手,对着工兵铲又做了个下压的姿势,可对方仍旧岿然不动,甚至又向上飞了一段,仿佛是在无声抗争。 秦光霁急了:搞清楚点!你只是分了我一点精神力而已,不是真的成了器灵好吗! 铲子干脆飞到了角落里,拿背面对着秦光霁,再也不理会他了。 越关山终于看不下去了:“别为难它了,它是一把有尊严的铲子,不想被用来铲尸体。” 秦光霁:…… 他抬头看着那把仿佛还在和自己置气的铲子,再看看平台上已经被数据化变成半透明状的尸块,妥协了:“好了好了,我不铲了还不行吗?” 他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对铲子招招手:“回来吧。” 铲子转过来,正面对秦光霁,似乎是迟疑思考了一下,随后往上蹦了一下,重新飞回了秦光霁的手中。秦光霁盯着手里这把闪亮亮的工兵铲,竟然有种养了只傲娇小猫的诡异错觉。 …… 好在,这一关的时间充裕。等那些碎成渣的尸体数据消失后,风扇上重新恢复了整洁模样。 秦光霁率先踏上平台,温星火紧随其后,越关山和温星河则暂时留在下边。 玩家们陆续跟着秦光霁上台,在越关山数到第五十个人的时候,她拦住了下一个想要上去的玩家。 “风最多只能送这么多的玩家上平台,”她解释道,“如果再多,下场就会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玩家想起不久前的惨状,瑟缩了一下脖子,立马溜回了人群中。 …… 脚下扇叶飞速转动,向上的风猛然吹起,衣袖鼓得老大,根根发丝竖直,面部的肌肉更是被吹得不断抖动。 身体变得极其轻盈,只眨眼的功夫,周围的景象就因为极快的上升速度而变得模糊不清,巨大的升力托举起心脏,浑身的毛孔都在此刻舒张开来,大脑分泌出愉悦的激素,让秦光霁有了想要大笑的冲动。 上层平台已经没有火光了,大约是那照明技能失了效,或是玩家觉得那空空荡荡的地方并不需要光亮。 真是个好机会。 秦光霁微微眯起了眼睛,划动四肢,流露出一副急切过关的模样,和旁边的四十九个玩家一起向平台冲去。 八、 九、 十! 秦光霁掐着风扇停转的时间点,如飞鱼如水般跳上平台。 风将他们送到了高出平台大约两米的位置,为了减缓冲击力,秦光霁在落地的那一瞬就蜷缩起身体,就地翻了两圈。 黑暗中,衣料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大家的动作如此整齐划一,除了—— “啊!” 惨叫陡然响起,在玩家们的耳边炸开来,在视觉被剥夺的环境中带来超出寻常的慌乱。 第155章 有人打开了照明,可眼中所见全是茫然和恐惧,却找不到声音的主人。 砰砰! 肉.体砸落在铁丝网上,伴着血花四处溅落的哗啦声,不停回荡。 玩家们循声看去,上下两个平台的照明几乎同时打在上面—— 两具尸体,静静地躺在网格中央,四只眼睛死死瞪着天,面目狰狞。 “他们晚了一步,没能上到平台。”在一片寂静中,秦光霁淡淡开口,为这起死亡下了定论。 他握起拳头,藏住自己手心里那抹正在愈合的刺目红色。 对于依靠肉眼的人类而言,在黑暗的空中杀人的确很难,就像刚才那两个人,就算用上了技能,唯一的收获也只是在秦光霁的手上划上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用温星火的技能一覆盖,便可完全痊愈。 但如果杀人的是一把进化之后接纳了秦光霁部分精神力的工兵铲,它便只需要锁定目标,随后动手,事后飞快缩回主人的手中,就能够完成一次完美的谋杀,不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 第079章森林冰火人10 上层空间不算太小,周遭什么都没有,看上去只是一个单纯的歇脚平台。 没有人过多理会那两位坠亡的玩家,大家还是遵照着先前的规划,一批又一批地借助风车到达上层。 其间,偶有几个动作慢几拍玩家没有及时跳上台面,不慎掉落,为最初的意外坠亡增添了不少可信度。 越关山和温星河是最后一批上来的,系统的通报在她们踩上地面的下一刻响起。 “叮~冰娃阵营剩余人数:755人,火娃阵营剩余人数:743人~” “倒计时增加:10分钟,地图变形~” 震动从脚下升起,前后同时开始摇晃,火光亦开始扭曲,秦光霁觉得自己像是半成品麻花面团上的芝麻,只能默默地站稳扶好,等待下锅油炸。 晃动持续了大约二十秒,当照明不再恍惚之后,众人看清了地图如今的模样——和他们刚刚离开的那个关卡相比,可以说是毫无区别。 面前原本是墙壁的地方如今已被打通,各种照明道具的光线遥遥地送过去,一个和先前如出一辙的风扇静静地横躺在通道最里面的位置,银色按钮映出点点星光。 而众人身后,原本大家上来的地方则是被彻底封闭,变成了和周遭一样的厚实墙壁。 让人有一种……鬼打墙的既视感。 唯一和上个空间不同的,就是这里的通道要更短些,站在最前面的玩家只需要再往前走上一两步就可以踩到那个按钮。 他们也的确这样做了。 风扇启动,开始倒数,十秒后,风扇自动关闭。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哪怕是再弱小的玩家也能安然通过。 于是,和几分钟前如出一辙的场景再现,一批又一批的玩家顺着风到达更上一层,甚至这一次,因为有了经验,连从上边不慎掉落的人都没了,完美通关。 秦光霁这一次并没有抢在最前头,而是和他的队友们一起,落在了队伍的最后。 “不对劲,怎么想都不对劲。”秦光霁皱着眉,低声嘟囔着。 难道这关真的会这么简单?秦光霁不大相信。 在【森林神殿】关卡中,玩家的留存率大约在30%,近6000个玩家,只有1600个顺利来到了第二关。 按照市面上大部分闯关游戏的惯例,关卡只会越来越难,通过率也会越来越低。也就是说,在正常情况下,能够通过【风之神殿】这一关卡的玩家人数应当不会多于800人。 而现在,倒计时还剩下不到二十分钟,不出意外的话,接下去的机关数量不会太多,副本却只在最初淘汰了一百人左右,这显然不是个正常的数目。 “难道……”秦光霁转着眼珠子,思考着一种可能,“关卡在后边憋了个大的?” 秦光霁觉得挺有道理。 或许不必等到地图开启,他就能洞悉接下去的情况了。 秦光霁如此想着,抬起头,询问身旁同伴:“有发现吗?” 温星河重重点头,转身背对人群,一下拉开自己的外套拉链:“当当!” 温星河穿了一件比较宽大厚实的运动外套,走起路来晃晃荡荡的,并不方便,但如果往里面藏东西,却要比那些紧身的衣服要适合百倍。 就比如现在,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绿色宝石被温星河牢牢地卡在胸前,十分稳固,甚至浑然天成,像是穿了一件造价昂贵的钢铁侠cos服。 某些版本中,宝石并不会第一时间出现,而是会随机刷新在地图后方。这种情形在存在特殊限制如黑暗、毒气、炎热、冰冻的地图中概率非常高——【副本通关计划第四版第八条】 为了维持公平性,在【森林冰火人】副本开放报名之后,游戏论坛就会自动隐藏以往与副本内容相关的帖子,直到副本正式结束后才会重新显示。 但这并不意味着玩家就完全无法从中得到信息。尤其是——有越关山这种搜索能力逆天的玩家下场的时候。 越关山翻阅了自【森林冰火人】副本上线之后每一个赛季那一时间段的论坛讨论,在许多高达几千楼的帖子里筛选出了不少漏网之鱼,从中找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由此构成了他们此次通关计划的信息来源。 像特殊宝石这种不会被写在明面上的机制,除了曾经亲身经历过的老玩家外,大概也只有越关山能够发现了。 第156章 …… 因为刷新的随机性,特殊宝石的尺寸往往会比正常的宝石小上许多,但这并不意味着持有它时的隐蔽性会更强。 原因很简单——它是个自体发光的灯泡。 尤其是在当下这种黑暗的环境里,除非在刷新出来的一瞬间就将其收入完全不透光的口袋里,否则就会像带了个闪光弹一样显眼。 这两点,温星河都做到了——只是用的方法比较奇怪。 秦光霁默默合拢嘴巴,挪开视线,给这奇葩方案的制定者和执行者比了个大拇指。 这到底是何等清奇的脑回路啊! 玩家一批一批地离开,光源越来越少,在逐渐变得黑暗的环境中,温星河身上的发光宝石越来越明显。 越关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温星河身前,在面前站定,牢牢挡住了她,一伸手,把温星河的衣服拉链直接拉到顶上。 呲啦一声,温星河的拉链成功卡到了她的脖子肉。 温星河:! 越关山:!! 温星河倒吸冷气,一把捂住自己被夹红了的脖子,嘤嘤嘤地拱进越关山的怀里。 秦光霁:…… 温星火:…… 温星火:“姐,注意点。” “这是在外面。” 温星河一秒收起撒娇情绪,噌的一下站好,拉着越关山的手,装作没事人的模样向前走去。 秦光霁:……你们这对小情侣真的很讨厌。。。 …… 顺利度过了两个毫无新意的大风机关。 眼前仍旧是同样的场景。 “是倒数第二个了吧?”秦光霁侧首轻声问温星河。 “是。”温星河点头。 “别动。”她眼神忽地一凛,按住准备往前走的秦光霁的肩膀。 “怎么了?”越关山感受到身边人情绪不大对劲,温声问道。 昏暗的灯光下,温星河的眼中闪烁着难言的复杂颜色,深呼吸了几下,才缓慢开口:“我看到这个关卡最后一部分的地图了。” 这颗宝石的奖励是:预知接下来的地图及路线。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发现玩家们大多都在排队上平台。 她暂时收回目光,纠结了一会儿,才咬牙道:“这关卡……太狠了。” …… “叮~冰娃阵营剩余人数:753人,火娃阵营剩余人数:740人~” “倒计时剩余:10分钟,地图变形,逃生门出现~” “我去。”虽然早已从温星河的口中得知了地图情况,但当真的亲眼目睹时,秦光霁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算什么?”秦光霁摊手,“想让大家开始混战吗?” “恐怕就是这个意思。”越关山很是冷静。 啪! 周遭灯光大亮,完全盖住了先前保持了一路的照明道具们的光线。 短暂的炫目后,玩家们迟缓地看明白了这一关的构造—— 他们身处于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平台上。隐约有熟悉的臭味从底下反上来,玩家们向下看去,发现那是一个长度超过5米的沼池。 就在沼泽的中央,一块干燥平台凸起,两扇逃生门赫然矗立其中,上方写着一行大字:【冰娃/火娃阵营剩余准入人数:160/160】 与上一关不同的是,这回,大门并没有自行开启。两个扎眼的符号在厚重的门板上中央绽放出明艳的红与蓝,扎在众人的眼中,像是一场催促、一场鞭策。 空间很是宽阔,从沼气池再往两旁看去,更靠近冰娃大门的那边是一条火红的池子,后方竖着一个长度超过一米的大号拉杆。 另一边也是同样的构造,只是池子里的水换成了仅能由冰娃通过的蓝色液体。 两个拉杆都是朝向玩家这边,金属质感的头部在某些角度反射出明光,每个人的眼中也因此有了它小小的倒影,似是一种邀请。 一种……与死亡和淘汰无异的邀请。 通过这一关的方法已经再清晰不过了——需要有不少于每边5个的玩家前往拉杆处将大门打开。但由于拉杆与大门的距离过远,一旦到了那边,就意味着他们已经失去了进入大门,前往下一关的资格。 玩家们就像被冻在了原地一样,没有哪怕一个人有过迈出哪怕一步的动作。 倒计时滴滴答答的响着,响在耳边,也响在心底,替玩家们道出了心中焦急的等待:他们在等一位勇士,一位甘愿牺牲自己,保全其他人的勇士。 当然,或许该叫他傻子才最恰当。 可惜的是,闯到这里的玩家中并没有这种成分存在。 秦光霁四人缩在角落里,冷眼旁观着其余玩家的反应,悄悄计算着混乱将从什么时候开始爆发。 倒计时还剩8分40秒,冲突从一道直击灵魂深处的钟声开始。 一位玩家使出了自己的精神控制技能,剥夺了周围两位玩家的神智,命令他们前往水池的方向。 但没过几秒,那玩家的胸口处骤然裂开一道深深血痕,控制立刻中断。两个受控玩家瞬间清醒过来,可他们的脚下已是一片空荡,来不及回头,就在迷茫中坠下了沼池。 混战彻底爆发,有人强行将人丢向拉杆,有人为自保不惜杀人,有人公报私仇浑水摸鱼,有人强占大门引起公愤,有人试图用技能推动拉杆…… 时间剩余五分钟,平台忽地抖动,随后缓缓下降,与沼池齐平。 第157章 玩家们对此并无多大反应,仍旧在进行着毫无意义的争夺,没有一人甘愿前往开门。 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刻里,一直保持着脱战状态的秦光霁四人开始了他们的行动。 第080章森林冰火人11 温星河率先跳上逃生门平台,果断抬脚,把一个意图用技能封锁大门的碍事鬼踹了下去。 玩家噗通下水的声音伴随着咻咻的破风声,温星河耳朵竖起,迅速判断出攻击的方向,身子向后一仰。 一团火红的球状物从她的身前擦过,狠狠砸在火娃逃生门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温星河舒出一口气,重新站直,目光下意识地落到那东西上,瞳孔一下缩紧——那不是什么魔法火球攻击,而是一个球形的小型炸.弹! 她在逃跑和把炸.弹踢开之间踌躇一瞬,可炸.弹上的引信竟然以毫不讲理的速度骤然缩短一大截,眼看就要炸在温星河的眼前! 一只修长的手在这时横伸过来,牢牢握住温星河的手,熟稔地与其十指相扣。熟悉的气息瞬时将温星河包裹,越关山的声音急促低沉:“走。” 温星河没有丝毫犹豫,顺从着从手中传来的拉力,跟随着越关山迅速跳离平台。 也正是在这一刻里,工兵铲从不远处飞至,铲头直冲炸.弹底部,将炸弹连同下边的石头一并铲起,铲柄下压,将其像抛土块一样用力掀飞出去。 控制炸弹的玩家没能来得及收回自己的技能,炸.弹在空中炸出一片白烟来,垫在地下的石头也被炸成了满天的小碎片,纷纷扬扬地落入沼池。 炸弹的威力并不算大,爆炸时也没有造成任何伤亡,反倒是产生的推力帮了温星河和越关山一把,直接把她俩推进了水池子里,免去了落地时对膝盖造成的损伤。 时间还剩4分30秒,死亡玩家的尸体都还未完全消失,除却死在沼池里那些留不下全尸的外,几乎每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都堆满了玩家们的尸体。死伤人数相当可观,已经完全超过了这一关先前所有地图的总和。 事态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情况也已经非常明了:既然谁都不想白白牺牲,那就索性开战,那就索性去杀。 一直杀到这个副本中的幸存人数只剩下准许通过的320人时,就不会再有人纠结到底由谁去开门这种事情了。 这是在自私人性的驱使之下,最合理的解决方案了。 其实在最开始,提前知晓地图构造的秦光霁等人也是这样决定的——他们有足够的能力保全自己,可以顺利活到只剩320人的时刻。 作为从不爱好引战的咸鱼团队,拥有比他们强烈的战斗欲望的玩家一抓一大把,他们大可以一直游离在外,偶尔趁乱收拾几个明显的绿方玩家,惬意地坐收渔利。 然而,副本的规则打破了他们的幻想——它只给玩家留下了十分钟的战斗时间。 在十分钟内杀死一千一百多名玩家,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面临着如此紧迫而不确定的情形,为了避免倒计时结束团灭,他们不能再坐以待毙,必须要想一个能够尽快破局的方法。 …… 四人兵分两路,温星河和越关山自己这边的水里划动,手里攥着的东西被蓝色液体完全浸透,变成了模糊不清的一大团。 秦光霁和温星火解决了炸弹危机,顺便从人群里揪出了那个释放炸弹技能的玩家,一铲子把他扇进水里后,也一齐跳进了火娃那边的水池中。 四人入水,却并没有往拉杆的方向游,而是短暂停留了一会儿后就重新上了岸。 玩家们已经完全杀红了眼,但由于技能的使用遭到了限制,经过五分钟的混战后,他们的技能大多耗尽,暂时退化到了肉搏的地步。 秦光霁的怀中抱着从温星火手里接过的吸饱了水后红彤彤的一坨物体,身上衣服自行风干,机敏地闪过几个向他这边扑过来的玩家的攻击,脚步未停,一个大跳再次回到逃生门前。 工兵铲并没有回到背包中,而是始终跟随在秦光霁的身后,在秦光霁跳上平台后,它也跟着在空中一跳,铲头与石头平台的边缘相碰,竟是生生在地上犁出了一条浅沟,直到把平台横着挖穿才刹住车。 沼池中的绿色液体顺着浅沟从两头汇聚,生生把这一块平台分割成了两块。 平台位于地图中央最扎眼的位置,秦光霁甫一接近就感受到周遭的浓厚敌意,刚一踏上平台就有好几道从不同方向刺来的攻击落到他的脚下。 秦光霁勉强躲过攻击,并不多在平台上停留,只在工兵铲犁出来浅沟前停留一瞬,微微弯腰,将手中的东放置在平台中央。 同时,有一个金属小方盒从他的袖中落下,在手指的掩映下落在那条浅沟里。 还未起身,他便在直觉的驱使下躬身低头,让那道出其不意的攻击落空,随后脚下一蹬,再度与温星火汇合。 两人随机选中几名幸运玩家的尸体,将其作为保护盾垒在前方,暂时挡住其余玩家的杀意。 …… “可以开始了。” 越关山与温星河埋伏在对岸,见秦光霁已经布置好了现场,越关山一声令下,温星河一下从水中捞出了两坨已经被浸泡得快要看不清图标的纸张。从上边画着的图案来看,那显然是温星河自己的初始技能:可在游戏副本中通行的大量钞票。 在这个不存在npc的竞技副本中,这些钞票有了另外的妙用——它们被温星河提前分成四份塞在团队背包里,被四人当作普通的纸张,吸饱了两个池子中的水分,变成了极好的储水工具。 第158章 温星河抡起胳膊,以扔铅球的姿势将那两团东西一并扔到了平台上。 吸足了蓝色液体的整捆纸币精确砸落在被秦光霁丢下的红色纸钞上,两种形状完全相反的液体头一回相互接触,一边冰冷,一边火热,居然在平台上擦出星星点点的火花来! 随着两方的接触越来越多,火花也从一开始的零星两点变成了如爆竹般热烈的模样。 不过,大约是位置过于靠内,火花始终只停留在平台内部,就好像是点了一个毫无威慑力的小型烟花。 他们这一闹腾,其余玩家也注意到了他们的诡异动作,不明所以地将矛头对准了他们。 计划只成功了一半,秦光霁被迫探头,对着越关山那边喊:“姐,要开吗?” 越关山明白秦光霁在指什么 越关山眉头紧皱,思索一瞬,但正当她准备回答时,一旁的温星河按住了她。 “我来!”温星河说着,冒险从尸体屏障后走出。 她一手抓着一具尸体的胳膊给自己当挡箭牌,一手又从背包中拿出一捆干燥的纸币,扔到平台上。 两柄尖刀抓准了她投掷的时机,在温星河收手的那个瞬间飞向她的胸口。 温星河却毫不退却,接着投掷时向前的力甩手把她一直拽着的那具尸体抬起来,恰好挡住了那两柄刀子的轨迹。 尸体发挥了他生前从未有过的作用,温星河借着这个空荡丢下尸体,脚下一闪,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缩回越关山已经垒好了的尸体堡垒之后。 同一时刻,新扔上来的纸币滚了两圈,竖着停在了平台边缘。 火花不断落在纸币上,纸币很快被点燃,不断冒出滚滚黑烟,顶着热烈的火焰渐渐向两扇大门前的那条浅沟倒去。 只听见“轰”的一声巨响,接触到火焰的绿色液体开始形成猛烈的爆破。 液体四处飞溅,沼池中的液体掀起巨大浪潮,携着火焰扑向周遭的每一个角落。 火焰也被分裂成无数碎块,每次与绿色液体接触,就会再次炸开来,一道接着一道,一浪盖过一浪,哪怕一丝一毫的热度在此刻极不稳定的沼池中都是瞬时点燃的引信,招来又一波空前的爆破。 灼热的气浪迅速蔓延,对玩家而言本就致命的沼池液体在拥有了火焰和热度的加持后化身无处不在的魔鬼,落在玩家身上时就会径直将皮肤灼穿,接着深入血肉,直达神经和骨髓,造成超出常人承受能力百倍的痛苦,令他们瞬间失去反抗能力,甚至连逃离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巨浪将自己吞噬,连渣滓都不曾剩下。 硝烟在全图弥漫,能见度不足两米,没有玩家再对沼池的气味反胃了,因为他们的鼻腔已被更加刺鼻的燃烧残渣充斥。 爆破持续了许久,久到身处其中的人们已无暇再去顾及倒计时的迫近和淘汰人数的限制,单单是保全自身就已经耗费了他们全部的力气。 玩家们纷纷向外逃窜,有的躲在水池中,有的藏在拉杆后,身上或多或少带着沼池液体的灼烧痕迹,痛苦的哀嚎不绝于耳。 这一场爆破将整个地图掀得天翻地覆,初始的平台已经完全被炸毁,沼池液体四处蔓延,在地上遗落下许许多多的小水坑,只要踩中一个,就可以将玩家的脚完全腐蚀。 但或许是为了不让地图彻底报废,三个池子的边缘仍旧是完好无损,并没有因为爆炸而变得参差不齐或是直接让其中的液体完全倾泻出去,依然保持着初始的四四方方。 与之相对的,是大门的变化。 在漫天的烟尘中,四道清风一般的身影闪过,在其余玩家仍在愣神时,顶着还未完全停下的爆炸,向着屹立在沼池中的两个门框冲去。 零星的火焰还未熄灭,不时仍有小型的爆炸在身边炸起,透过衣料,留下尖锐持久的疼痛。 他们咬牙坚持,从未停下脚步。 他们只有一次机会。 大门下的落脚平台已完全被炸毁,下方沼池还在咕嘟嘟地往上冒,如果没能穿越,就会落入沼池,被彻底淘汰。 他们带着孤注一掷般的决绝,继续向前。 …… 半晌,因爆炸而急剧升高的温度渐渐降了下来,烟尘也随之散去了许多。 沼池中央,两扇大门露出了新的面目——是完全洞开的,无需再用拉杆开启的,可以直接穿越的门框。 象征着新世界的方形白光之上,那行书写副本规则的大字昭示着一场赌局的胜利:【冰娃/火娃阵营剩余准入人数:158/158】 第081章森林冰火人12 “叮~当前地图:光明神殿~” “冰娃阵营人数:160人,火娃阵营人数:160人~” “倒计时开始~” …… 这一关的场景显然要比前两关明亮得多了,周围的墙壁都从沉闷的深色变成了令人眼前一亮的白色。 但似乎有些过于亮堂了。尤其是在经历了两关淘汰,已经变得无比空旷的地图里。 秦光霁站在地图中央,听着系统的例行公告,感觉自己的眼睛像是被上下左右共计六面巨幅led灯墙狠狠暴打了一顿。 系统的声音在地图里回荡着,足足荡了五六下,秦光霁才终于从这满墙满地的刺目光线中缓过来,看清了这地图的构造。 秦光霁啧了一声,总算明白为什么这一关会这么亮了——周围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明显就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发光盒子嘛! 第159章 从前几关来看,这副本与其说是个闯关类的解谜游戏,倒不如说只是在各种地图里摆了了几个并不复杂的机关,让别有用心的玩家们借助这些东西来完成自相残杀的pvp游戏。 如果是这样,那么秦光霁觉得副本在这个空空荡荡的地图里安插什么“只有踩到固定位置才会触发杀机”的机关的可能性也不会太大——如果在这个时候就把人整死很多了,那剩下的绿方玩家该怎么达成他的通关条件呢? 总不能副本自己把人都杀了,让人家绿方玩家傻乎乎站在门口不让进吧。 秦光霁抬头,看见头顶的倒计时悄然走向三分钟,心下的把握便更大了。 有了前两关的铺垫,他也琢磨出了个道理:但凡是倒计时给的多的地方,纷争就一定不会少,毕竟副本要给玩家们留足互相伤害的时间,而又得保证玩家不至于这么早就全军覆没。 副本在时间方面的配置非常优秀,据秦光霁所知,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个赛季的森林冰火人副本是因为玩家在倒计时结束前没有达到额定通关人数而提前结束的。 也同样,如果倒计时只给了短短四分钟,那就说明这个关卡的通关时间可能只需要占据不到一半的时间。 可这样一来,新的问题就又出现了——在这样一个辨不清方向的盒子里,他们该如何找到逃生的方向呢? 秦光霁看着周围像种田游戏被均匀栽种的幼苗一样分布在地图各处的玩家们,已经有好几个玩家开始在边缘摸索隐藏机关。 关卡过半,剩下玩家们大多没有闲心大惊小怪,一心只想快点通关了。 一时间,盒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轻微的摩擦声、脚步声以及头顶倒计时如流水般逝去的声音。 “啊,开了开了!”有属于女孩子的惊叫声从不远处响起,秦光霁警觉,随即屏住呼吸,可意料之中的轰隆开门声却并未传到耳中。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却发现那个方向原本是一整块的亮白墙壁有半边正一下一下地闪着光。在光芒黯淡的那几个瞬间里,秦光霁恍惚间看见了墙壁之外的模样。 他登时愣住,下一秒,一个惊恐的想法钻进他的脑海,令他浑身一颤。他飞速伸出双手拉住自己身旁准备随声音一起看过去的越关山和温星河,将她们挡在自己的身后。 工兵铲随主人的意念出现,啪一下立在秦光霁的身前,银色的金属铲头完全护住了秦光霁的脸。 不仅是他,触发了开启墙壁机关的女玩家身边也有人注意到了墙壁背后的不对劲之处。 “这是……”那人的话只说了一半,声音便戛然而止。 墙壁闪烁了几下,随即消失,露出后方那个矗立在地板上,涂装与墙壁颜色相近,但洞口却深邃得仿佛黑洞一般的发射装置。 也正是在墙壁消失的那一刻,一道灼热的火光,从那个洞口中喷出,直线冲向前方—— 仿佛一条长长的火龙冲出洞穴,却又带着不属于生物的冰冷而残酷的浓厚杀意。 几乎是在一瞬间,那个开门的女玩家,首先触碰到火光。随后,她甚至没有发出哪怕一声的呼救,便化作了一块黑炭。 属于机械装置的杀戮远不止于此。 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阴森的风,那个女玩家的身体变做一捧黑灰散在空中。火光却没有被空气里的细小烟尘颗粒阻碍,唰地穿越其中,甚至没有被削弱半点,保持着初始的迅猛姿态,继续向前猛冲。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哪怕已经尽力闪躲,但还是有五名玩家被火光擦过,毫不讲理地重蹈了覆辙。 火光已经了半个初始空间,可当它接触到第六个玩家的身体时,它却并没有如之前一样将其毁灭,而是被那玩家毫无防御的肉.身阻拦,停了下来。 秦光霁定睛一看,倒还是个熟人。 单单是火光本体直径就比碗口粗还粗,向外漫射的光线足足有半米长,几乎要将大叔的身躯整个包裹起来。可身穿黑色大衣的大叔却始终松松垮垮地立在其中,似乎对打在自己胸前的光线没有任何异议,神情悠闲地仿佛看不到它一般。 “你……居然没事?”一旁因为生怕被波及而跑出二里地的玩家满脸惊讶,仍旧不敢靠近,远远地对大叔道。 大叔瞥了他一眼,摊开手,话音充满无辜,好像在装傻一样问道:“我应该有事吗?” 玩家们的视线在完好无损的大叔和地上那五块焦黑的粉末之间来回游荡,大多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了无语神情——你看看前面几块炭,再看看你,不觉得诡异吗? …… “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几秒之后,温星河恍然一拍手。 “明白了什么?”温星火抱臂靠在墙边,眯起眼睛问自家姐姐。 “这光线的机制!”温星河打了个响指,神色得意。 光线所到之处,大叔打了个哈欠,往后一仰,半边光线不再被遮挡,直直地往后射去—— 只听见一阵玻璃破碎的噼啪声,对面的光洁墙壁表面被生生击穿,露出底下偏黄的米色砖石墙壁。 但同样的,也只有半边。 地图里的亮度终于低了一些,温星河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说出了自己的见解:“这东西其实和之前的红蓝池子一样,也分为冰娃和火娃阵营。” “像这一根——”温星河指着火光射线道,“虽然看上去很像什么高科技无差别激光武器,但其实只是样子比较吓人的火娃光线而已。” 第160章 温星河又顺便解释了一下之前那五个玩家的死亡:“刚才那几个离得近的玩家以及触发机关的玩家都是同一个团队的队友,原本刷新的位置就在那面墙边,只不过是运气不好开盲盒开出了相反属性的光,所以才不幸全军覆没了。” “那这么说的话……”她的视线转向火光发射器旁边,还没有露出来的另外半面墙上,拉长了尾音,若有所思地向着那边走去。 四人所处的位置在地图偏右边的部分,火光射线的位置也同样偏右,温星河如果要走到没有打开的半面墙边,就必须要穿越火光的预定路径。 走到一半,温星河一回头,发现后边跟着三条小尾巴。 温星河皱眉:“关山跟上来也就算了,为什么你们俩也来了?” “别多想,”温星火摆了下手,“我们俩不是想去送死。” 他带着秦光霁,当着温星河的面转了个弯,直线走到消失的墙面之前,随后转身,背对着那台看上去有些吓人的射线发生器,两个人的背影完完全全把火娃射线挡回娘胎里。 空间中没了粗壮射线带来的威胁,剩余的百来位女玩家明显松了口气。 能活到现在,在座的全是聪明人。就算之前没反应过来,看到秦温二人也能在射线下毫发无伤,也就明白了这东西的机制,男女玩家很快就分流成了左右两波。 …… 温星河已经触碰到了另一侧墙壁的隐藏机关,和火红光线形态如出一辙的冰蓝射线从极具压迫力的机器里投射出来,没走两米就被庞然一片的女生挡了下来。 随着双方玩家都进入了墙壁后的狭窄空间,这一关也终于卡着三分钟的时间点顺利完成。 空间瞬间陷入黑暗。 “叮~冰娃阵营剩余人数:155人,火娃阵营剩余人数:160人~” “倒计时增加:30分钟,地图变形~” …… 身后明亮空间彻底坍塌,闪亮的发光墙面片片破碎,却并未消失,而是像一只只身染闪粉的蝴蝶一样在空中飞舞着,渐渐放大,而后穿越玩家无法通过的外部空间,落在眼前的狭窄区域上,重新连接,片片交叠,最后停留在四面的墙上,形成接近球形的模样。 无数面玻璃,倒映着无数张属于秦光霁的脸,有光从外界射进来,在其中不停地折射,汇聚在秦光霁的眼里。哪怕针尖大小的一片都能在眼中反射出细微却明亮的一道光。 秦光霁身处其中,只觉得周围的人群在这个时刻彻底消失,广阔的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个人遨游,无拘无束。 光点落在他的眼中,他的心中忽地升起一股渴望,想要伸手将其握在手中,想要扑向它们,想要彻底融入它们。 他伸展身躯,就像一只飞蛾展开翅膀—— 啪! 有极其尖锐的声响炸开,他的脚步登时顿住,周围的一切光亮和镜面都被脑海中虚无的水化开来,散成混沌的一片,在深邃的眼眸里不停打转。 “秦光霁。”是温星火和越关山重叠的呼唤。 精神力如洪水般波涛汹涌,浩浩汤汤灌进秦光霁的脑中,将所有迷幻覆盖,恢复彻底的清明。 秦光霁眨了下眼睛。 面前映出越关山放大的脸,那双纯黑的眼睛里同样映着两个小小的漩涡。 “抓住了。”越关山的声音幽幽飘进秦光霁的耳中,含着清脆的冷澈。 秦光霁的嘴角勾起了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目光隐蔽地落在三两的人群中。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上一关的一场爆炸,果然没能把他们消灭干净。” 第082章森林冰火人13 从踏入第三关的第一时刻开始,秦光霁就感觉到了与前两关完全不同的氛围。 一直以来萦绕在身边的那股令人悚然的敌意——消失了。 这种敌意从第一关伊始,秦光霁使用工兵铲成功脱险开始就悄然升起,像一根根细小的针,隐蔽地扎在背后,如影随形,难以甩脱。 为了避免特殊技能和过于出色的表现带来的额外关注,秦光霁拆分了自己的工兵铲技能,只留下本体在自己手中,其他附加技能则全部放置在团队背包中。 之所以是由温星火来出头使用螺丝刀,也正是因为温星火是个奶妈,有自保的能力,由他来分担可能的火力虽然无法完全避免风险,却也已经是最优选了。 但令秦光霁没想到的是,对方的力量远比他想象的要大。 尤其是到了后来,与越关山温星河汇合之后,他们这一行人遇到的阻碍越发明显了。 他们利用各种机关,用自己的伤害技能,甚至想要用同归于尽的办法将他们拉下水。 突然上升的平台、自杀式袭击推土车、开门战对越关山的精神力伤害、黑暗中对秦光霁的杀招……都是他们的手笔。 他们的身份不言而喻——绿方玩家。 从得知绿方玩家的存在起,秦光霁一行人就始终在与他们对抗,可那些人就好像是房间里的蟑螂一样,不管被揪出来多少个,都还是会有下一次的暗杀。 秦光霁渐渐意识到了其中的诡异之处。诚然,秦光霁四人的确非常出挑,树大招风的道理大家也都懂,可绿方只要杀掉一定数额的玩家就可获得通关的资格,绿方玩家又何必前仆后继始终盯着他们杀呢? 宝石的信息中提到,绿方玩家以团队形式存在。秦光霁一直以为其中提到的“团队”指的是像他们四人一样自由组成的游戏队伍。 第161章 但如果抛开游戏,仅从【森林冰火人】这个副本来看,“团队”一词或许还有另一个概念:由所有绿方玩家组成的绿方阵营。 如果这样想,那么先前的所有针对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他们所面临的敌意并非来自二到六人的小型队伍,而是多达五百人的整个绿方团队。 副本总是相对公平的,冰火阵营玩家只要顺利通关就能得到丰厚奖励,那么作为拥有额外目标的绿方,在通关条件苛刻的同时,也应当会在其余方面放宽限制。 即便队中有人淘汰,玩家也能获得较高的团队积分,这就是一个很合适的奖励吧。 得出这样的结论后,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会有人甘愿抛弃自己的生命来害温星河了——先牺牲部分个人利益,换取整个群体难度的降低,也是合情合理的选择。 虽然依旧不知道他们四个为什么让绿方针对至此,但本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他们绝不会忍让躲藏。 一路闯关,秦光霁等人杀了不少绿方玩家。这样零星的反抗成效甚微,绿方玩家的杀机依旧如鲠在喉。 他们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方法,将尽可能多的绿方玩家一网打尽。 …… 在第二关最后的那场大混战中,几乎所有玩家都参与了屠杀,不论先前他们是否愿意杀人,为了活下去,每个人的手上都已或多或少沾染了同类的鲜血。 也正因为是这样,想要分辨出在其中浑水摸鱼的绿方玩家也变得相当困难。 但这并不意味着着他们可以轻易逃脱。 为了杀掉足够多的玩家,也为了拱火,他们大多都聚集在中央位置,不会脱离战局,也不会离开沼池太远。 那一场爆炸,就是秦光霁四人送给他们的礼物。 但是,秦光霁深知他们不会灭绝。就像蟑螂,不管人类如何杀灭,也会在片刻的安歇之后突然出现。 而现在——他们出现了。 激光是一个很完美的杀人武器,它足够干脆,只要有人触碰,就会在顷刻间将其杀死,不留下任何喘息的机会。 也是在刚刚,地图的变形给他们留下了可操纵的空间。 他们选中了秦光霁,不知道用了什么样的方法掩盖痕迹,直接影响了秦光霁的精神力,让他的灵魂出窍,并将暗示加诸脑海,企图让他自己触线,自己出局。 当然,他们也不会天真到觉得秦光霁真的这么容易中招——有三个伙伴在,就算秦光霁自己深陷迷局,也能把他硬生生捞回来。 这是一种警示,一种威胁,一种信号,代表着:他们与秦光霁四人的斗争远没有中止。 还是太年轻了啊。秦光霁心里暗道。 他们没有想到下一层——谁说这个机会就不会是秦光霁自己刻意放出来请君入瓮的呢? 他悄悄偏过目光,越关山眼中的漩涡还未完全消失,但她微翘的嘴角和渐渐放松的眉头已经能清晰地反映出她内心的情绪。 “成功了。” 越关山淡然开口的同时,不远处,一个玩家忽然昏倒在地,周围同伴迅速将他捞起,但不论如何运作,他都没有半点反应,只是呼吸平稳、面色红润,像是陷入了婴儿般的睡眠。 显然,对面的精神力并没有越关山那样强悍,越关山在秦光霁的脑海被入侵的时刻使用读心技能,将对方强行拉到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并借助自己极高的精神值重创了对方。 如果没有像温星火一样可以拉高精神值的奶妈,那么这位玩家现在就可以提前宣判任务失败了。 “自作自受。”温星火瞥了对方一眼,下了定论。 …… 幻觉消失后,周围的环境也终于变回了朴素的模样。 墙壁都是米黄色的砖石,上面绘有熟悉的复杂纹路,像是把前几关的深色墙面刷白了搬过来一样。 红蓝两束光线仍旧存在,两个发射器也和上一关一模一样,只是方向交换了一下,有种把临时布置片场时随意挪动几个道具后装作新场景的敷衍感。 秦光霁的心里莫名生出了那么一点失望:在见识了幻觉中那个绚丽至极的场景后,他总觉得这个现实中的副本过于朴素了些。 秦光霁继续将目光放远,两束光线直挺挺地伸向前方,却并未在对面的墙壁上落下光斑,而是被浮在地图中央的两个圆球挡下,与颜色较深的球面形成鲜明对比,让秦光霁看着有些眼疼。 地面忽然又震了一下,待秦光霁站稳,前方的墙面再一次坍塌,露出更加宽阔的空间。 一抹黑灰在眼前飘落,下一秒,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蓝光冲破已经落在地上的尸体的阻拦,打在秦光霁的脚边,只差不到五公分就能触碰到他。 秦光霁一惊,瞬间收起了轻松表情,眼中出现了些许的迟疑。 其余玩家的反应要更加显眼些,距离光线较近的玩家纷纷向四周逃离,活像是见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原因无它,随着空间一起变化的,还有那两颗原本黑漆漆的圆球。 当深色的表皮被剥开,泛着银色亮光的内里展露出来。 圆球内部是由一面面小镜子架构而成,无数面精密的镜子相互拼合,组成一个颇为复杂的整体,周围的一切倒映在其中,被转变为万花筒一般的绚烂。 随之而来的,还有呼之欲出的危机——如果说之前的激光是一颗能杀人的子弹,那么这两个能够反射光线的圆球就是一把精妙的手.枪,能够轻松将子弹射向任何一个角落。 第162章 就比如现在,原本戛然而止的光线已经被圆球分割成整整六道光线射出去,出人意料地斜打在低矮的天花板上,留下一片椭圆斑点。 这一次反射,有足足六名玩家死在突如其来的光线下。 光线分散在四处,玩家们的行动范围大大受限,在不确定是否还会有变故的情况下,大家皆是如临大敌,把各自的防御措施都抬了出来。 ——除了秦光霁。 别人看到这场面,第一反应是恐惧和远离,但这东西落在秦光霁的眼里,首先浮现的却是熟悉感。 就在不久前,在地图变形的时候,他曾见过这样的装置。 不论是内部构造还是外表,他看见的都和这玩意一模一样。 只不过,在那片幻觉中,他是落在了圆球内部,能够清晰地看见其中光线的折射方向。 这么说起来,秦光霁还要感谢一下那个想暗害他的绿方玩家了,要不是他把秦光霁的意识拉出来经历这一遭,他可还没这么快发现呢。 秦光霁闭上眼睛,细细回忆自己所见的一切。 秦光霁的记性很好,加上当年高中时候被三视图折磨的时候练出来的空间想象力,很快就琢磨出了光线折射的规律。 …… “靠。”秦光霁睁开眼,只吐出这么一个字。 “怎么了?”温星河好奇问道。 秦光霁嘴唇微抖:“被骗了。” 他将目光放远,落在不远处后来才出现的简陋装置上,指着那东西,对温星河道:“你试着动一下。” “啊?”温星河虽然不解,但出于对秦光霁的信任,还是照做了。 装置体积不大,底座和地板连在一起,做出一个操作台的模样,但版面上只有两条浅浅的横向凹槽,还隐约发着一蓝一红的光,显然代表的是前面这两根光线。 两条凹槽上还各嵌着一颗相同颜色的方形石块,目前都处在离横槽中心不算远的位置,看上去应当是控制激光走向的。 因为被光线阻拦,其余玩家虽然担心温星河乱动装置对他们造成什么不利影响,但也没办法走过来打断她,只能用语言浅浅警告一下,表达一下如果自己有事他们也不会好过的意思。 温星河的指尖触碰到蓝色石块,用问询的目光看着秦光霁。 秦光霁:“把它挪到中央。” 石块缓缓滑动,与之相对应的,那颗被蓝色激光照射着的圆球也开始转动起来。 六条光线逐渐汇聚,变成三道,再合成最初的一道,位置也开始偏移,并且逐渐加快。 最终,当温星河手下的石块稳稳当当停留在凹槽正中央时,蓝色激光径直穿过圆球,没有再被分裂,完完本本地落到了它应该到达的对面墙壁上。 “看,”秦光霁摊手,“多简单的东西。” 第083章森林冰火人14 秦光霁啧了一声,脸上神色有点飘忽。 “早知道是这么简单的东西,我还推个什么劲儿啊……”他低声嘟囔着。 果然不应该对副本机关的难度抱有什么期待的,他想道。长得那么精巧的折射装置,最后推出来发现其实里边真正派得上用场的镜面仅仅只有八面,除了多出三个分叉之外,和照到四四方方的盒子里也没啥区别。 这是什么级别的天才设置出来的冗余啊! 作为一个农学生,秦光霁忍不住设身处地的带入了一下:自己辛辛苦苦在实验室里做了一百组对照组,结果只有两组的取样是对的,是简直要气疯了好吗! 不过吐槽归吐槽,装置简单对于当前的玩家来说也的确是件好事。毕竟玩家的智商和文化水平参差不齐,副本机关要是设计得太过复杂,让玩家们全都卡在这儿,直接全体挂科划掉,全体失败,那可就违背了副本的初衷了。 温星河那边也想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举一反三问道:“火娃这边的光也要调到中间吗?” “不。”秦光霁制止了温星河,“向左边调,调到整条凹槽的四分之一处。” 温星河照做。 红光重新聚合,而后向着另一个方向分散,只是程度并没有那样先前那样大,只分出了三条光线,与原定方向形成九十度夹角,落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三道红光均匀地落在地板上,却并未像先前那样形成模糊的光斑,而是令那一块地板轻微发亮,泛起柔和的暖意。 头顶响起了点地板相互摩擦的粗粒声音,众人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位置,发现原本严丝合缝的天花板中有一块缓缓在向里移动,空出了一个通道口。 洞口并不黑暗,反倒有光从其中透出,即便在此方空间红蓝光线的照耀下也丝毫不逊色,显然上边还有更大更亮的空间。 几块砖石从洞口处落下,错落有致地叠在地上,形成了一个楼梯。 “星河,”原本一直在旁边观察却始终未置一词的越关山忽然开口,“和我一起去上面看看吧。” “欸?”温星河的脸上浮现稍许诧异。她向那边望去,发现有不少玩家都已跃跃欲试踏上台阶。 温星河思索片刻,而后点头,只是声音还有些迟疑:“那他们两个……”温星河指的是秦光霁和温星火。 “哦,不用管我们。”温星火对自家姐姐挥手,“我们负责看门。” “放心,上面肯定还有关卡,我们不会落下的。”秦光霁拍着胸脯打包票。 第163章 “那……我们走了?”温星河还是有些不大放心。 越关山牵住她的手,用眼神与行动给予信心。 “一切小心。”越关山转头看着秦光霁,一字一句认真道。 “我知道。”秦光霁点头,对越关山露出一个浅笑。 “我们在上面等着你们。”越关山说完这话,拉着温星河的手往前走去,不再回头。 …… 人群渐渐离远了。 因为有了秦光霁和温星河,两个自愿留下操控机关的冤大头在,众人也没了什么顾虑,纷纷向更上一层的机关攀去。 周遭一下子冷清了起来,只有两束光线在泛着令人不安的气息,将氛围衬托得有些诡异。 “只剩我们两个人了啊。”温星火忽然开口叹道。 “哦?”秦光霁挑起一边眉毛,嘴边带着玩味的笑。 “如果只剩我们两个人了,那么那边那两位又是什么呢?鬼吗?”秦光霁忽然呵呵一笑。眼神中闪过一瞬寒芒。语气变得轻挑起来。 两人的谈话声隐约在空中回荡着,很快低了下去,偌大的地图里,只有一阵风声悄然擦过。 秦光霁的耳朵微微一动,捕捉到了声音的方向。 他并未投送目光,而是背对着那个地方,直接向前一滚。还顺便伸手拽住温星火,两人一起撤到了石制的操作台背后。 操作台的体积不大,但如果两个成年人默契地蜷缩起来,倒也不是不能抵挡住激光的威胁。 激光本是没有声音的,但在那道蓝色的光擦过头顶时,秦光霁仿佛听见了嘈杂而冰冷的呼啸。 秦光霁没有丝毫犹豫,翻手唤出工兵铲。 工兵铲直立起来,金属铲头直接探出操作台外,成为一面向内凹陷的镜子,将光线又一次反射回去。 “咣当”一声传进耳朵里,伴着慌乱的脚步,秦光霁抬眼,发现头顶的激光已经不见踪影,显然是对方被秦光霁突发的反击逼得放下了武器。 秦光霁乘胜追击,指挥工兵铲直接冲向对方的位置! duang! 工兵铲与肉.体狠狠相撞,沉闷的振动从铲头传到铲身,发出近似敲钟的声响,以碰撞处为中心向外扩散。 巨大的冲击力不仅存在于碰撞的双方,更是通过精神力在秦光霁本体的脑子里回荡,形成轰然的耳鸣,浑身上下从脚底到发丝都猛地颤动,眼前出现一圈又一圈的波纹,像是要把脑浆摇匀了。 秦光霁闭上眼睛,感知力变得混乱起来,周围的一切都交杂起来,分不清头顶和脚下。 漆黑的脑海中,脱离了掌控的工兵铲歪歪扭扭地坠在地上,精神力链接被一柄透明的刀刃斩断,在视野里彻底消失。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秦光霁手指一阵痉挛,只觉得胸口连同喉咙都像是被灌了硫酸一样,胶着的痛处四处攀缘,秦光霁甚至觉得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能蔓延出鲜血来。 但他没有时间喘息。 秦光霁强力压制住自己对于工兵铲脱离掌控的恐慌,僵硬的手指在空中狠狠向下一抓—— 精神力陡然下降,秦光霁倒吸一口气,身体像触电一样颤抖起来,但那只抬起的手却仍旧保持着稳定。 在秦光霁肉眼所不能及的背后,原本安安静静躺在地上的工兵铲竟然又一次快速抬升,对准某个空无一物方向,铲柄往上,携着破空之势,将铲头拍了上去! 先有奔跑声响起,然后又是一次沉闷的响声,伴随着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紧接着便是重物坠地的振动。 得手了。 秦光霁全身的气力在此刻被消耗殆尽,他松开那股拼命按捺的气,立刻便有失去抑制的血从嘴角和鼻子里流出,源源不断如溪流一般,很快就流进了他的衣领里,染红了大片。 秦光霁半闭着眼睛靠在操作台后,呼吸不大均匀,面容苍白,血迹触目惊心。 秦光霁感受到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了,接下去的几息之间,精神力飞速回升,只眨眼的功夫就回到了安全值。 又有一道白光于眼前亮起,但秦光霁忽地抬手按住了温星火:“别。” 温星火诧异,但随即又被预判了开口反驳的动作,只能被捂着嘴眼睁睁看着秦光霁摇摇晃晃站起来,在红蓝光线间穿梭。 “我不能再赌了。” 他的手中隐约反射出一片亮白,没过几秒,染上鲜红。 …… “嘶——”温星河在赶路途中关注了一眼团队面板,恰好看见秦光霁精神值骤降的时刻,差点被吓得跳起来。 “关山你快看……”她拉拉越关山的衣袖,刚想开口告诉她这事儿,但也就是眨眼的功夫,秦光霁的精神值又重新回升了。 温星河:? 越关山偏头看她,面上却并无疑惑和惊诧,反倒是全然的明了。 “他们已经成功了大半。”越关山的声音先是带笑,其后陡然一转,“我们……也该行动了。” 她抬眼向前,不远处的小型沼池边,已经所剩不多的玩家大多聚集于此,观察着这一层空间的情况。 越关山平行扫过所有玩家的身影,目光锐利通透,即便没有开启技能,也能凭借自己的本事直接看穿他们。 …… 沼池并不宽,跨度只有大约两米,在玩家眼中属于轻易就可以跨越的无用阻碍。真正令他们停滞不前的是沼池对岸的机关——两个一模一样的拉杆一前一后地立在地上,完全看不出它们的用途 第164章 这个空间属于狭长形,两侧和地板都是米黄砖块,但头顶却不同——当玩家抬头时,只能看到黑洞洞的一片,完全摸不准头顶究竟有多高,也无法预料会不会有什么突如其来的东西从头顶的黑暗中落下。 干看着自然是没用的,在短暂的踌躇后,有一些胆大的玩家跳过沼池,想要到拉杆处一探究竟。 “星河,”越关山突然牵住温星河的手,摩梭两下,并不开口,而是用自己的一对一心声通话技能对温星河道,“注意看那几个人。” 温星河的眼前出现了几个白色的亮点,在只属于她的视野里给几个看似寻常的玩家标上了点。 温星河看过去,一时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但下一刻,分明并没有什么异常,所有被标点的玩家都在那一瞬间停滞了自己的动作,就像是……都接到了同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该做什么了一样。 距离沼池较近的那个拉杆被玩家拉动了。伴着杆身的红色微光,拉杆前方的一块地板消失无踪,两个踩在上面的玩家坠了下去。 “喂,高空抛物不提倡啊!”秦光霁的声音从下方穿过消失地板处,传到所有人的耳中,仍旧像往常一样富有生气。 他靠在墙边,抬着头,见上边有玩家探出脑袋来,眼睛高兴地眯起:“嗨~” 那两个坠落的玩家就站在他的身旁,和工兵铲站在一起。 他们仍旧存活,仅仅受了一点擦伤,但神情却是十足的诡异。是恐惧和紧张交杂在一起,仿佛面前的并非两个人,而是什么极为可怕的怪物一般。 等上方玩家通过窗口看到下方空间的全貌时,原本还有些嘈杂声的人群也沉默了下去—— 秦光霁的身上带着大片还未干透的血迹,几乎完全把他的衣服染成了红色。鲜艳的颜色衬得他的面孔更加白皙,好似从某一幅风格诡异的画中走出来。他的脸上并无喷溅出来的血渍,只是嘴角的那抹笑意在满目鲜红的衬托下改换了寓意,变得残忍而危险。 不远处,两具属于玩家的尸体静静躺在地上,整个喉咙都血肉模糊,显然是用并不锋利的凶器一下一下砍断的。血还未流尽,汩汩汇入身下那片鲜红地毯,他们的脑袋歪斜着靠在肩膀上,眼睛闭得安详。 一束蓝光悄然经过,在众目睽睽之下轧上尸体,只留下一地的黑色残渣。 第084章森林冰火人15 来自玩家的异样目光源源不断地投射下来,落在秦光霁被血液浸透的衣衫上,落在他含笑的脸上,落到自行站立的工兵铲上,落在那两块已经变成黑色粉末的尸体上,也落在满脸紧张的两个玩家身上,落在淡然扶着操作台的温星火身上,复杂而繁多。 “他们是绿方。”秦光霁始终未动,只是静静地靠在墙边,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仿佛这一场明晃晃的杀戮与他完全无关一般。 玩家中传来窸窸窣窣的讨论声,紧接着,便有几道像利刃一样不适的注视被秦光霁捕捉。 他抬起眼皮,状似随意地扫过那几张平平无奇的面容,嘴角笑意更甚。 “离远点。”秦光霁再度开口,并未再看那些上层的玩家,而是突然从墙边离开,走到温星火身旁。 一个清脆的响指打断了玩家们将信将疑的议论,温星火缓缓伸出手,轻轻移动操作台上的红色石块。 光线被机关折射,方向从地板一路向上,攀上墙壁,而后抵达低矮的天花板,最终,红光重新汇聚成一条,被放大了数倍,加上周围漫射的微光后精准占满上下两层之间的那个空洞中央,穿过它,遥遥刺向头顶正上方的深渊。 光线移动地很慢,玩家们也得以有时间从洞口撤走,顺着光线的方向,抬头仰望。 一个呼吸之后,头顶纷纷扬扬落下了些白灰,紧随其后的是一个在视野中逐渐放大的石块。 石块一点点下压,从一开始极小的一点开始,到停在距离玩家大约七八米的空中时,玩家们已经能清晰地看见它的模样——它悬停在沼池之上,形状与沼池完全一致,厚度则与之前制造了人肉压缩饼的那个平台一样,用途显而易见。 下方,秦光霁的视线被那道直射向上的激光完全遮挡,看不到上边的情况。 他转而低头,视线倾斜向下,落在不远处,一道不知从何时起出现的细小裂缝上。 他的推断一点儿没错。 于是,他接着喊话:“来几个火娃玩家,去前边把另一个拉杆也开了。” 几秒后,有几个身影越过红光,发出闷闷的落地声,被秦光霁的耳朵捕捉到。 伴着完全相同的拉杆声,另一块距离操作台更近的砖块消失,从缺口处探出几个脑袋,问下边的秦光霁:“然后呢?” 游戏进行到现在,秦光霁的表现大家都有目共睹,他先前从未有过莫名的害人举动,唯一一次公开杀人也是在道破对方的绿方身份之后,更是几度提出了有效的通关方法。 虽然定然有人看他不惯,虽然不确定他杀的那两个玩家身份究竟是什么,但从他每关的举动中也能看出,他不会是给通关造成威胁绿方玩家——谁家绿方会每次都拿自己人开涮啊! 在座的玩家们并非每一个都具有独立思考副本通关方法的能力,许多人更习惯于跟随其余人明确的指示行动,主打一个混着。正因如此,即便不明白道理,也有人乖乖听从了秦光霁的指挥,将拉杆打开——做就对了,反正又不会死,管他为什么呢! 第165章 秦光霁很是好脾气,对顶上那几个脑袋挥挥手:“回去,或者下来,都行。” 几个玩家面面相觑,随后飞一样地撒腿跑走,重新回到了人群里。 没一个愿意和秦光霁呆在一起的。 秦光霁耸耸肩,并不在意这些。 他看了眼头顶,再一盘算,扭头对两个掉下来之后一直很拘谨的玩家道:“你们也先回去,快点。” 这俩玩家的速度比上边那几个更快,一溜烟就跑没了,等秦光霁再回过神,他俩已经用兔子同款的姿势跳上了上层平台。 秦光霁眨眨眼,有点怀疑现在自己在他们眼里其实是个凶神恶煞的夜叉形象。 “我开始了。”温星火的声音打断了秦光霁的自我怀疑。 秦光霁点头,与他视线交汇。 指尖触碰蓝色石块,将原本停留在中央的石块一点点向右侧移动。 光线的速度比之前更慢,透着十足的谨慎。 蓝色光斑在天花板上挪移,而后在某个契机,与那个缺口重叠。 震动突现,早已准备好了的秦光霁一把拽住温星火的手,带着他向最开始那个砖石楼梯奔驰。 地上那条裂缝骤然扩大,一条深渊赫然出现,原本平整的地面隆起一个又一个的鼓包,为两人的奔走增添了不少难度。 两人没有丝毫停滞,机敏地躲过障碍,顺利踏上楼梯。 然而,就在落后半步的温星火即将踏上上层平台的那一刻,他脚下踩着的那块砖石却忽然碎裂开来! 温星火另一只脚还停在空中,瞬间失去平衡,一个趔趄眼看就要跌落下去。 想象中的坠落只发生了不到十厘米,温星火感觉到有一条圆柱形的细长物体垫在他的脚下,一股向上的力传来,将他直接托起,安全送到了平台上。 温星火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欣喜,还未站稳就立即回头——他看见秦光霁的那柄工兵铲横插在墙壁上,支起一条临时的落脚点。 震动还未完全停下,工兵铲的铲身晃动两下,从墙壁上拔出来,歪斜地飞在空中,回到主人的手里。 “别发呆了,”秦光霁的手在温星火面前晃了两下,声音有些轻,尾音不大稳定,“该走了。” 温星火回神,啪地攥住秦光霁的手腕,却被对方反着按下。 “走了。”秦光霁的眼睛明亮,声音更低。 直到这一刻,温星火才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秦光霁的嘴角有着一抹并不显眼的淡红,是血迹被随意抹去后留下的痕迹。 温星火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无法说出,只得点头,然后伸出手指,点在自己的嘴角,以此提醒秦光霁。 秦光霁忽地露出浅笑,却像是没有看懂温星火的暗示一样,自顾自地转身,拉着温星火的手,带着他走上早已降下的宽阔平台。 温星火一言不发,目光在满脸悠然的秦光霁和周围的人群中来回穿梭,只觉得那些人看上去没一个是好人,处处充满危机。 他悄悄抿唇,握紧拳头,精神高度集中,等待着系统公告的到来。 …… 所有的亮光都在此刻消失,系统童声从头顶传来: “叮~冰娃阵营剩余人数:150人,火娃阵营剩余人数:158人~” “倒计时剩余:5分钟,地图变形,逃生门开启~” 温星火心中一震:居然这么快就到达了逃生门层! 他立于黑暗之中,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越发加速,自己的呼吸也变得急促。 他早已意识到这一关会有一场恶战,但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视觉被剥夺后,人的其余感官被无限放大,温星火甚至能够聆听到自己大脑飞速运转的声音,是无数杂乱的思绪被一股脑塞进来,被理清成一条条清晰的线。 温星火的思维能力并不弱,但有的时候,他还是看不懂秦光霁。 秦光霁是跳脱而自由的,循规蹈矩的人想要搭上他的线实在太难了。除了能读心的越关山,恐怕没人能够第一时间和秦光霁达成同频。 好在,温星火有另外的办法——既然无法接上他的脑回路,那就把秦光霁当成一个项目进行分析。在商场浸淫了这么久,这点本事温星火总是有的。 几个关卡以来,绿方玩家的威胁过于明显,打乱了几人一开始的计划。绿方的打击针对的并非某个人,而是他们四人的团队,如果四人依旧按照先前的计划分别做出亮眼表现,那么被绿方分头行动解决的风险就会急剧升高。 因此,四人默默调整了计划,由秦光霁出头,其余三人则逐渐隐匿在背后,作为秦光霁的左膀右臂存在。 秦光霁的扎眼表现果然引起了绿方的注意,前两关的玩家人数过多,不好下手,但在【光明神殿】这一关里,疏朗的空间和上下分层平台给了他们极好的动手机会。 第一次,越关山的读心挫败了他们,轻松反制了他们的加害,所以第二次,他们选在了秦光霁留在下层空间,武力巅峰温星河和精神巅峰越关山都不在身边的时候。 他们未必不知道这是个被刻意制造的机会,但或许是出于对自己能力的信任,还是有两人出动了。 这两个绿方玩家出乎意料地强大,一个拥有和同伴一起隐身的能力,且精神力非常高,可以隔空切断秦光霁与道具之间的链接;另一个则专业对口,拥有改变光线方向的技能,如果不是技能有前摇,秦光霁和温星火未必能躲过那一次袭击。 第166章 面对这样棘手的敌人,想要无伤通过是不可能了,秦光霁选择了将大量精神力灌注到技能中,强行建立链接,用生命值和精神值同时骤降的代价换来了用工兵铲击晕两人的机会。 解决了最为棘手的麻烦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顺利得多,秦光霁拿出了自己自进入副本以来就一直躺在团队背包里的多功能小刀,干脆利落地结束了两人的生命。 当然,为了营造出自己只有工兵铲一个技能的假象,他做了些伪装,用工兵铲在两人被小刀隔断的喉咙上使劲剁了两下,装作是他用工兵铲杀了两人。 分明可以立刻毁尸灭迹,但秦光霁并不这么做,而是等到上下层的缺口被打开之后才在大庭广众之下让温星火用激光消灭尸体。 满目的鲜红直截了当地扎在所有人的眼中,比任何言语都要简要——他就是要让所有隐藏在人群中的绿方知道,他有能力杀掉所有企图害他的人。 如果他是绿方,温星火想,那么此时此刻,他的愤怒应当已经完全被秦光霁调动起来,咬牙切齿等着给他一个教训了吧。 秦光霁要的就是这种情绪。 同样的,他也自行创造了这样的机会。 秦光霁的精神值被温星火拉回了安全值,但他拒绝了温星火的生命值治疗,并且直至现在,都还顶着飘红的血线。 而在逃离下层的时候,秦光霁又一次灌注了精神值调动工兵铲,精准地把自己的精神值控制在了黄线上。 这是个微妙的数值,不会低到影响行动,但对于拥有精神技能的玩家而言,干扰和入侵会变得非常容易。 在黑暗中,温星火彻底理解了秦光霁的用意,但是,他的眉头越发紧皱了。 他并不喜欢这种把自己当作诱饵,冒着被淘汰的风险极限一换一的做法。 但很遗憾,秦光霁和越关山都是不太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的家伙,还有他姐…… 简直是个莽夫。 温星火叹气。遇上这么一群队友,他也是挺无奈的。 第085章森林冰火人16 杀机毫无预兆地到来了,并不令人意外。 秦光霁站在黑暗中,清晰地听到有轻微的脚步声越发靠近。 “你好。”秦光霁勾起嘴角,对着面前的空气一笑,用嘴型无声道。 工兵铲突现,奋力向前一怼—— 鲜血喷涌,血腥气瞬间弥散。 下一刻,一盏盏灯顺次亮起。 一个狰狞的伤口出现在秦光霁的腹部,划破了他的衣服,隐约露出下方被血染透了的苍白皮肤。 秦光霁并未倒下,而是伸手,工兵铲瞬时飞出,像回旋镖一样平着擦过玩家的头皮。 一块砖石从上方坠下,砸落在玩家头顶,而后碎裂成大片的粉末。 三个玩家摇晃着身形,过了好几秒才跪倒在地,脑袋上糊满了鲜血,激起一片倒吸冷气。 灯光沿着狭长的走廊一直落到尽头,两扇大门洞开,露出上面再熟悉不过的字眼:【冰娃/火娃阵营剩余准入人数:32/32】 “星河,动手!”越关山的声音顺着一对一通话传到温星河的耳中,亮点重新出现在另外三个聚集在一起的玩家身上,变成了更加显眼的橙黄色高亮,活像一颗被开了瓢的海胆。 温星河没有半点犹豫,径直上前,双手一抬,钱之大锤出现,狠狠砸到玩家的天灵盖上,将人锤倒在地。 “跑!”倒计时只走过短短两秒,利索做掉六个玩家的四人异口同声脱口而出,率先脱离人群,撒开脚步就往已经开启了的逃生门钻。 又过了三四秒,其余玩家才终于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完全没有理会倒下的那几个玩家,也争先恐后地冲向逃生门。 这一关的地图长得与第一关最后的逃生门关卡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不再划分成两部分,而是冰火阵营玩家混在一起。 腹部的伤口被奔跑的动作牵扯,秦光霁不由一抖,险些跌倒。 他勉强扶住墙壁,落后伙伴们一步重新爬起来。 秦光霁正准备抬腿,忽地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转过头,将目光落在自己扶着的墙壁上。有个绿油油的东西嵌在砖块的缝隙里,隐约泛着光。 “低头!”秦光霁突然大声吼道,前面的队友步伐一顿,齐齐低下了头。 唰! 一道绿色光线从墙中射出,在狭窄的空间中几番反射,很快交织成一张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大网。 光线射来的速度远超人的反应,毫无防备的玩家被绿光射中,并不像之前的红蓝光一样变成黑炭,而是被瞬间液化,像是被那光线同化了一样,成为了粘稠的一滩,溅落在地板上,缓缓蔓延。 有躲过一劫的玩家不慎踩上同类的液态尸体,竟是也在顷刻间化开来,从活生生的肉.身转变为绿色粘液,渐渐融合,生生用人命造出了一个浅而宽的沼池。 秦光霁并没有时间回头观看那些玩家的死亡。温星火尝试着使用他的治愈技能,可奇怪的是,秦光霁的伤口并未愈合,反倒是温星火本人的身上出现了类似反噬的迹象。 温星火擦掉嘴边的血迹,抓着秦光霁的手更紧了几分,试图强行架起他,带着他一起过门。 因为失血,秦光霁的视野边缘已经泛起了白光,呼吸也变得微弱,他已然是在用自己的意志抵抗越发沉重的睡意。 第167章 大门近在咫尺,不断有玩家掠过他们,冲入门中,顶端的数字越来越小。 “走。”秦光霁用了自己最大的力气将温星火推开,自己则因着伤口的牵动而猛地蜷缩起来,汗珠不断从额头滚落。 温星火被他骤然爆发的力量甩开,脚下未稳,往背后仰倒,直接摔进了大门的白光中。 在被光芒包裹的那一刻,他看见秦光霁弯着腰,呕出一大口鲜血,其中甚至夹杂不明的血块,仿佛是内脏的碎片。 ———————————— “叮~当前地图:寒冰神殿~” “冰娃阵营人数:32人,火娃阵营人数:32人~” “倒计时开始~” “秦光霁!”温星火睁大眼睛,浑身毛发都因上一关最后的惊慌而竖起。 “我在这儿……”秦光霁虚弱的声音幽幽响起。 温星火飞速扭头,却没有看见秦光霁的脑袋。 衣袖被拉了一下,温星火低头,见秦光霁正坐在地上,一手拽住温星火的袖子,另一手捂住腹部本应该被副本自动治愈的伤口上。 见温星火看过来,他还抬起两颊肌肉,挤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 确认秦光霁已经顺利过关后,温星火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这一关不同寻常的环境——严寒。 对了,这一关叫做寒冰神殿来着。 墙壁被厚厚的蓝色坚冰覆盖,不断有刺骨的风扑面而来,灌进领口,引来肌肉条件反射的震颤和收缩,脚下踩着的并非地板,而是松软的雪,足足有五六厘米厚,每走一步都会印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为了方便活动,玩家们大多穿着轻便的衣服,被这关的冷风一吹,上下牙齿打架的声音不绝于耳。 在这种环境下,秦光霁为什么坐在地上呢? 温星火登时便想明白了原因,看向秦光霁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他试图上前,将秦光霁从地上拉起来,但一个身影从旁边横插到了两人之间。 “能站起来吗?”大约是看出了秦光霁的虚弱,温星河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温柔。 秦光霁摇摇头,松开了抓着温星火的手,却被他反握住。 秦光霁的手冷得吓人。 秦光霁抬头,与温星火对视,他的眼睛很亮,却写着疲惫。 有鲜红从他浅色的衣衫下溢出,能够清晰的看见下方无数细小的伤口,像一朵朵春日里的野花,并不如先前那样触目惊心,却胜在数量繁多,很快就把秦光霁的衣服重新染成了鲜红,在洁白的雪地里格外显眼。 他按住温星火的手:“治不好的,别白费功夫了。” “可……”温星火声音陡然扼住,看着秦光霁,一时不敢开口。 “我知道,”秦光霁猜出了温星火未尽的话,歪过脑袋,神情轻松,“如果不治疗,我会死得很快。” 秦光霁打开了系统面板,众人的状态栏里都被加上了一个雪花符号,每隔两秒,生命值的框就会抖动一下,缩短一点。 而秦光霁的状态栏里,精神值和生命值都只剩下了短短一截,颜色也从绿色转变成了刺目的红,前方除了关卡自带的debuff外,还挂着一个黑色骷髅头的标志。 “是诅咒。”秦光霁轻轻道。 “在受伤状态下会持续扣除精神值。”秦光霁轻描淡写地讲述自己的症状,随后叹气,“倒真是小看了那三个玩家。” “一个干扰,一个下刀,一个诅咒。”秦光霁微微仰头,“配合得可真好。” “不过,倒也不算坏事。”他转而道,“至少知道了他们对我们的认知到底有多少。” “什么意思?”温星火脱口而出,但下一秒,他撞上了秦光霁冷得可怕的眼神。 温星火转着眼珠子,脑中思绪胡乱地飞着,最终被一条深埋在暗处的线牵引着,找到了先前被忽略的线索。 “他们……能看到你的状态栏?!”温星火被自己得出的结论惊得张大了嘴,声音先是拔高,随即被强行压低。 他警惕环顾周围,发现大部分玩家都已冒着风雪向前探索,尚且留在原地的人已不多了。 他略略整顿神情,轻咳一声:“副本内对玩家的技能有限制,但这种限制是以关卡为单位,每通过一个关卡就会刷新一次。那人拥有这么强大且无解的技能,先前却没有任何动作,只能证明一点——” “他的技能存在命中几率。”越关山干脆道。 秦光霁分明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却仍旧慢慢悠悠地参与讨论:“而且这种命中几率在不同情况下是能够调整的。” “应该是对象的精神值低时更容易命中吧。”秦光霁判断道。 “所以他们才选择在那时候动手。”温星火闭上了眼睛,深深呼吸一口寒冷的空气,在面前呼出浓浓的白雾,模糊了他复杂的面容。 “为了规避风险,他们需要找到一个命中率足够高的时刻。” “在上个关卡中,我留在了下层,身边只有一个曾展露过物理技能的你,”“秦光霁看向温星火,“他们认为那是个好机会。” “也如他们所愿,为了对抗那个精神值强大的玩家,我第一次使用了消耗精神值强行建立技能链接的方法,出现了精神值迅速下跌的情况。” “但很快,你的数值又回升了上去。”温星火接着说道,“这时候他们才意识到,能够提高精神值的并不是他们先前认为的关山,而是我。” 第168章 秦光霁打了个响指:“这就是关键点。” “他们错失了对我施加诅咒的最好机会。” 秦光霁勾唇,笑容狡黠:“但没关系,我又给他们创造了另一个机会。” “我又一次使用了工兵铲,刻意地留下生命值下降的痕迹,”秦光霁挑眉,“治愈技能每关只有一次,对于他们而言,地图变形的那个瞬间就是他们在【光明神殿】关卡中能够对我施加诅咒的最后机会。” “他们成功了。” “我也成功了。” “他们虽然死了,可诅咒仍旧存在,我幸运地过了关,但在【寒冰神殿】这种带有debuff的地图里,我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我虽然中了诅咒,但我换来了一个消息——他们获取的信息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多。” “除非飘红,否则精神值的下跌很难被肉眼判断出来,我也从未在人前展现出任何精神值下降过的迹象。他们一定有额外的信息渠道,可以看到我们的具体情况,才能够制定出如此详细的计划。” “从第一关最后使用精神值伤害判断出我们中有人可以治愈精神值,到第二关里对我们武力值的试探发现正面对决可能打不过星河,再到第三关……摸透了我们拥有的技能,开始真正下杀手。” “环环相扣,先前的每一步都是为现在做铺垫。” “但是很遗憾,”温星火抬起手,一抹金色的亮光出现在指尖,“他们的考量还不够远。” “或者说……不论他们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我们都能找到拆解的办法。” 金光没入秦光霁的额前,他的精神值稍稍上升,回到黄线,前边的黑色诅咒标志闪烁了两下,却并未消失,身上的伤口也没有愈合,仍旧那样骇人。 秦光霁微笑点头,面色仍旧苍白如血,没有半分生机,只有那双眼睛,亮如白昼:“接下去,该到我们行动的时候了。” 他站起身来,咳嗽两声,柔柔弱弱地把手臂搭在温星火的肩膀上,轻声道:“星火,之后……拜托你了。” 第086章森林冰火人17 这个地图和先前的并不相似,没有明显的封闭空间感。那些画着花纹的砖墙不见了踪影,头顶也没有暗沉的天花板,仿佛置身于一个开阔空间,目之所及全是冰雪,极易迷失方向。 走出几步之后,白雾弥散,几人发现周围的环境悄然发生了变化,满目的亮白间突兀地竖起一座高塔,一看就知道是副本刻意设置的目标点。 四人的动作相当之慢,照理来说,现在应该有许多玩家都开始尝试寻找通关办法了,可这次,当四人抵达时,却发现几乎所有先抵达的玩家都聚集在了高塔周围,意料之中的你追我赶并未发生。 大约是为了方便玩家们大绞显尽神脑通汁,这一关的时间相当充裕,足够秦光霁在其余三人的搀扶下环绕高塔一周,也足够他身残志坚地开始思考过关的办法。 “爬。”秦光霁仰望面前被冰层覆盖的高塔,轻轻吐出一个字。 “啥?”旁边在高塔边踌躇不前的玩家诧异看他,“你要爬这玩意?” 秦光霁感觉到有不屑的目光投射过来,上下打量他身上的伤口,几乎要把“你是傻子吗”说出口了。 “我们早就试过了……”那玩家叹气,一把锤子凭空出现在手中,狠狠击打墙面。 墙面纹丝不动,冰层没有半点损伤,只有几个雪块从顶部掉下,和雪地融为一体。 “看吧,”玩家摊手,“这座塔的表面这么光滑,冰层又无法破坏,我们根本没办法爬上去。” 秦光霁扯了下嘴角,没有多和那人辩解什么,只又吐出一个词:“躲开。” 玩家一愣,一时没有动作。 头顶出现了两个亮点,不多时,足有半米长的冰挂直直扎向雪地,其中一根落在地面上,碎成了满地的冰碴。 而另一根,则是被下落时的加速度狠狠加持,不偏不倚地扎进了说话那玩家的头顶。 尖锐的顶端没入头颅,两颗眼球像是玻璃珠一样从眼眶里弹出来,紧接着便是白花花的脑浆从那两个血洞中喷溅而出。 咔擦一声,冰挂断裂,曝露在空气中的半截逐渐倾倒,那玩家摇摇欲坠的身躯亦是在那一刻开始仰倒,呈现“大”字形横躺在地。 灰白脑浆和鲜红鲜血慢慢地从体内流出,因着严寒的空气,它们并未流淌得太过铺张,很快便在边缘凝结出了细小的冰晶。 最先流出来的液体在下,被粘连在雪地里,随后又被覆盖上新的液体,层层叠叠,像一片红白的浪花。 秦光霁对着死相悲惨的尸体眨眨眼,随手划了个十字浅表哀悼,而后也不管人家还听不听得到,自顾自道:“我都说了要躲开的嘛。” 寒风吹起白雪,将尸体覆盖大半。 温度又降低了些,身体各个关节都变得僵硬起来,仿佛是穿过皮肉,深入骨髓,从内里开始直接把人冻透。 秦光霁咳嗽两声,身上的伤口也被凝结的血冰封住,每次轻微的牵动都能带来针扎一般的刺痛。 他将背贴在冰墙上,让自己的皮肤变得麻木,以此削减伤口的疼痛。 “姐,看到上面那个洞口了吗?”他抬手指了指高塔顶部,对越关山道。 越关山眯起眼睛,目光在冰雪极其明亮的反射中寻找。 “看见了。”越关山点头。 第169章 那是一个距离地面大约七八米的小洞,直径大约能容纳一到两人弓身通过。 那应当就是玩家的目标地点。 秦光霁的视线重新回到墙边,不断有玩家尝试着用各种技能破坏冰壳,刀劈斧砍、敲打钻凿,所有的物理攻击都对其无效,反倒会不时引来天降正义,被冰柱子开瓢。 还有拥有火系技能的玩家试图用自己的火焰把冰壳融化。 在火焰的灼烧下,冰的确融化了许多,可是没一会儿,便有更冷的风吹起,把火吹灭,让滴落的水回到原位,再次封冻,连个坑都没留下——是副本的规则恢复了冰墙的状态,阻止了他们的行动。 秦光霁收回目光,低头思索。 不多久,他再度抬头,眼中闪过一瞬的明亮。 “如果不能从外部破坏冰层,那么……加入它们呢?”秦光霁一边说着,一边将手覆上冰层。 很滑,如果不是手指上的血被凝固住增加了摩擦力,他完全无法让手掌在冰面上自由停留。 “星河,你也放上去试试。”越关山看着秦光霁的动作,突然对温星河道。 温星河哦了一声,将手贴到了距离秦光霁不远的位置。 很冰,但手是被粘在了上面,想要拿下来的时候非常费劲,完全不像秦光霁那样容易。 “咦?”温星河把手从墙上撕下来,搓了搓发红的手指,眼中有些疑惑。 “这座冰墙对温度非常敏感,而且冰一旦融化就会迅速凝结。因为手的存在,那些冰并不能回到原位,所以会努力地朝着原来的方向拥挤,给放在上面的手施加一定的压力,导致类似粘连现象的发生。”温星火后一步明白了其中道理,先把秦光霁从散发冷意的墙边拉走,而后解释道。 “女性的体温本来就要比男性高一些,再加上他现在有些失温,而你穿得比较厚,表皮温度比较高,差异会进一步扩大。”温星火看着两人道,“在这种情况下,你们的体温能够融化掉的冰的体积会有差距,重新凝结后能够造成表皮粘连的冰层厚度也完全不一样。”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冰重新凝结前融化掉尽可能多的冰,把自己贴在这座冰墙上。”越关山下了定论。 “好一个东北舔栏杆式的通关小妙招。”尽管身体在不停颤抖,秦光霁还是没落下吐槽。 “那么接下来——”温星河摩拳擦掌,后退两步,蓄势待发,“就让我来先试试这办法吧!” “站住,谁让你这么着急的。”温星火无情伸手把温星河拽了回来。 “耶?”温星河歪脑袋。 “你不会真以为光靠自己的体温就能达到飞檐走壁的效果吧?”温星火无语看老姐,“你会轻功?” 温星河愣愣眨眼,摇头:“不会啊。” 温星火:…… “看我这边。”越关山看不下去了,拍拍温星河的肩膀,做了个食指大拇指重叠的手势,递到温星河眼前。 温星河虽然天然呆,但也不是真的没脑子,这种情况下,自然不会以为越关山是在和她比心。 她稍稍回忆了一下进入副本前几人的交流,随后恍然:“啊!懂了!” 她贴近冰墙,伸出手,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打火机,三两下便顺利点起火。 她抬起腿,将左脚踏在冰墙上,顺势再将左手贴上。 寒风料峭,火苗却并未熄灭,甚至没有一丝的晃动。 火焰凑到抬起的脚边,高温迅速融化冰层,鞋底陷入凹陷的墙中,没过几秒整个鞋面就被冰层吞噬。 风又起,原本滴滴答答落下的融水被重新吹回原位,却因为那只鞋的存在而无法归位,只得拥挤在鞋边,再次凝结成冰。 温星河用力蹬了几下,发现这只脚已经完全被钉在墙上,没有半点动摇的迹象。 温星河坚定点头,随后调动起浑身的肌肉,左腿和左手发力,将自己挂在了冰墙上。 温星河眼前一亮,趁势接着向上,让自己的右脚也踏上去,用同样的办法把脚固定在冰面上。 在两只脚同时落在冰面上的那一刻,温星河彻底感觉到了万有引力对物体的约束,越往上走,就越是难行。单靠腿部的力量维持身体数值,同时还要交替融化另一只脚上的冰层,往上迈步。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身体素质被游戏升级过两次,她觉得这种高难度的动作自己应该撑不了多久。 想到这儿,温星河不由转头,将目光落在不远处,似是在闭目养神的秦光霁身上。 以他如今的身体状况,真的能够做到顺利抵达高塔中部的洞口吗?温星河只觉得未来像是蒙上了一层迷雾一样渺茫,不知接下去的走向会是如何。 秦光霁忽然睁开了眼睛,深邃的目光与温星河对视,其中的冰凉令她一惊。 “低头。”秦光霁开口,对温星河道。 下一秒,工兵铲从地上飞起,正正好好落在温星河低头前脑袋所在的地方。 温星河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耳边炸开尖锐的巨响,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撞在了铲头上,划过金属表面,留下刺啦刺啦简直像是要把耳膜捅穿的难听声音。 温星河睁开半边眼睛,见秦光霁猛地一挥手—— 铲子自动弹起,把那柄偷袭的武器也一并甩开。 极其锋利的暗器于视野前端划过,闪着比雪更亮的光。伴着扑哧一声,又冒出一抹扎眼的鲜红。 第170章 人群中有个身影倒地,寒风将秦光霁的讽笑吹得很远:“都到这时候了,居然还有人会用这么低级的偷袭手法。” “该说你们是太过自信呢,还是……太小看我了呢?” 秦光霁笑着,嘴角又一次流下一串血珠,滴落在雪中,像一朵朵红梅绽放。 “星河,”他看着温星河,眼神重归平常,言语诚挚,“接着走,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别回头。” …… 温星河悬于空中,冰墙不断散着刺骨的冷意,她仍在攀爬,洞口已距离不远。 身旁,工兵铲如影随形,不论她走到哪儿,都会被它贴心地护住大半身形。 凡是展露过伤害性精神类技能的绿方玩家都已在先前被秦光霁收割,随着温星河越走越高,她也超出了大多数物理技能的攻击范围。 同样的,也超过了秦光霁的工兵铲原有的控制区域。 眼前的系统面板中,属于秦光霁的精神值一点一点地降低,使温星河越发心焦。 他真的能撑到过关吗? 第087章森林冰火人18 “啊!!!” 躯体从高处坠落,溅起大片温热血液,洒落一地,很快变得冰冷。 “这是第几个来着?”秦光霁有气无力问道。 “第六个。”回答秦光霁的并非温星火,也不是越关山,更不是早就抵达高塔中层的温星河。那是个有些熟悉的粗糙嗓音。 秦光霁闭眼点头,随即深呼吸一口,将漂浮在空中的工兵铲收回背包里。 他偏过头,上下扫了眼蹲在雪地里的中年大叔,苍白的脸上划过一抹笑意:“你还不走吗?” 他环视四周,偌大的雪地里,只剩下他们两个还在喘气的活人了。 “你不也没走吗?”大叔反问道。 “我?”秦光霁轻笑,摊开手,露出身上已经结满了冰渣的伤口痕迹。 “我从没想过要走。”秦光霁说得很轻松。 “那可不行。”大叔仍旧没什么表情。 “我凭什么走?”秦光霁挑眉,说话轻佻,“凭我见底的血量吗?” 大叔忽然站了起来,淡淡开口:“凭我。” “有我在,你不会轻易死在这儿。” “你选择留到最后,不就是想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这么感兴趣吗?”大叔慢慢悠悠道出秦光霁的意图。 他抬起手臂,指向高塔上方的洞口:“走上去,成为最后的胜利者,我就告诉你一切。” 秦光霁转着眼珠子,似是在消化他话中的含义。 半晌,他轻轻摇头,坦然道:“我怕死,上面有对我虎视眈眈的绿方,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完全扛不住他们的偷袭。” “刚才一共掉下来六个玩家,”秦光霁掰着指头数着,“其中一个是因为没有控制好技能的使用范围而失足掉下来的,另外五个——却都是实打实死于绿方的谋杀。” 秦光霁吐出一口白气,眼神直直落在对方胡子拉碴的脸上:“我不想做第七个。” 大叔接收到秦光霁的注视,眼神闪烁两下,随后释然:“你猜到了啊。” 秦光霁不动声色:“猜到什么?是猜到第一关里星河的生还并非因为奇迹的出现,还是猜到第三关下层那个有精神伤害的绿方玩家的死不是因为我的好运?” “你还漏了一次。”过长的碎发掩映下,大叔的眼睛里全是少年般的澄澈,“第二关最后,那场爆炸里,我第二次开启技能,杀了一个人。” “那个人能够直接看到敌方目标的具体情况,他死后,信息被投送给了所有存活的绿方玩家。” “难怪……”秦光霁垂眸,呢喃道。 难怪对方对秦光霁的杀意在第三关迅速扩展,直接从暗地里的埋伏升格成了正面对抗。也难怪,他们变得如此着急,会为了杀秦光霁而争先恐后跑过来送死。 “这么说,”秦光霁抬头,目光转而变得锐利,“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喽?” 如果大叔没有杀掉那个绿方玩家,那么或许秦光霁也就不必为了杀掉尽可能多的绿方而多次拿自己当诱饵,以至于变成现在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了。 “想要从我这儿知道什么,你总得先付出点等值的代价吧。”大叔面不改色,“如果你躲不过那些谋杀,那就说明你还不够格。” “况且……”他停顿一下,拨开额头的长刘海,露出一双与这张脸并不相符的年轻眼睛,“我这不是来帮你了吗。” “这算是第四次?”秦光霁偏头。 他得到了大叔无声的肯定。 他缓缓走到墙边,摸出打火机。 “对了,”秦光霁忽然回头,“你叫什么名字?” “穆朝。”大叔答道。 秦光霁点头,顶着双双见底的数值,一路攀援向上。 有好几次,他感觉自己已经不再有力气再往上走了,可身体里却有一股颇为神奇的力量支撑着他,令他拥有重新振作的勇气,一点、一点、一点地向上方洞口挪移。 正如穆朝说的那样,尽管上方有人暗中窥伺,尽管自己的生命值和精神值都已见底,但他还是顺利地抵达了终点的洞口。 …… “接着。”秦光霁趴在洞口,将打火机丢给下边的穆朝。 穆朝接住打火机,并未犹豫,直接大跨步地登上冰墙,不多时便到达洞口,把打火机交还给秦光霁。 第171章 秦光霁接住打火机,正想收回,握着打火机的掌心却忽然感觉到了一些异常。 他打开手掌,发现手心里被印上了几个黑色的字符。 高塔内昏暗异常,秦光霁无法看清,只得暂时收起。 “叮~冰娃阵营剩余人数:28人,火娃阵营剩余人数:27人~” “倒计时增加:30分钟,地图变形,逃生门出现~” …… 哗啦啦,哗啦啦…… 秦光霁听到了格外清晰的水声,有小小的浪花拍打河岸,有漂浮的碎冰冲向四周,还有…… 玩家在下落中破开薄冰,掉进刺骨的河水中。 坠落早已无法避免,秦光霁闭上眼,将自己蜷缩起来,等待撞击。 在与冰层相撞的那一刻,有柔软的暖意将他包裹,令他免受冲击力的影响。 冰凉的河水覆上全身皮肤,秦光霁不由地开始挣扎,左腿因剧烈温差而痉挛,瞬间的疼痛令他无法在湍急的河水中找到陆地的方向。 窒息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在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刻,秦光霁看见两只手从上方而来,一边一只抓住了秦光霁的手臂。 秦光霁跪在岸边,剧烈咳嗽起来,却完全感觉不到自己伤口的痛感——在冰水中浸泡后,他浑身的皮肤都已陷入麻木。 更加难忍的冷意扑来,将身上湿透了的衣服和头发挂着的水滴都在瞬间冻结,活像是个冰坨子。 其余人的情况也不算好,但因为生命值较高,至少性命无虞。 “还有四个。”越关山凑近秦光霁,拿打火机的火苗为他取暖,低声道。 “我拿到了宝石,”在秦光霁略带迷茫的注视下,越关山解释道,“宝石一触即碎,只有这一条信息。” “不好办。”秦光霁不停发抖,对温度的渴望驱使着他急切地汲取火苗的温暖,运转的大脑和说话的声音却并未因此而受影响,仍未忘记保持冷静。 他勉励睁大眼睛,只转了一圈便看清了这块地图的构造。 “好烂的关卡。”他无奈耸肩,吐槽道,“就这么喜欢让我们打起来吗?” 仍旧是白茫茫的一片,只是从高塔变成了河流,远处的雪地里突兀地立着两道逃生门。 逃生门紧闭着,四周都覆盖着厚厚的冰雪,只有顶上的那行字最为清晰:【冰娃/火娃阵营剩余准入人数:3/3】 距离冰河不远的地方,有一块地方并未被雪覆盖,目光落下时,只能看见一片漆黑。 像是一个洞口。 这让秦光霁不禁想到了第二关最后的情况——同样是与逃生门相距甚远的开关,同样是远超准入人数的玩家。 唯一不同的,是剩余的时间。 充裕的倒计时下,大家不必再为无人通关而焦虑,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就算无法分出胜负,光是这片地图的寒冷debuff也足够把人耗死了。 高塔关卡中坠落六人、被冰锥刺死三人,掉下冰河时落到河岸上死亡两人、被暗流卷走一人、淹死一人,地图中目前尚存共计五十一名玩家。 接下去发生的事情显而易见——等杀到只剩六个人的时候,自然就能获胜。 死亡比例超过1:9,玩家们会厮杀到最后,大多数人都会死在梦寐以求的大门之前。 当然,对于秦光霁而言,下场也是唯一的:被淘汰。 他自然不会接受这样的结局。 “姐,可以帮我拖上五分钟吗?”秦光霁偏头,并未看越关山,而是将目光投向那个黑色洞口。 “你……”越关山的声音顿了顿,纯黑色的眼睛里划过些罕见的犹豫。 “真的要这样吗?”越关山眨眼的频率变高了,仿佛是在掩藏什么即将外溢的情绪。 “姐,”秦光霁这时候反倒变得无情起来,“现在已经回不了头了。” “既然我已经选了这条路,那就只能走到黑了。” “可以。”越关山闭上眼,轻轻点头,声音里带着些被压抑的颤抖。 “那么……”秦光霁轻笑,“我走了。” ———————————— “没想到,你们真的跟过来了啊。”黑漆漆的洞里,只有秦光霁手里的火苗在散发着幽幽的光,照亮了他的面容,也照亮了他面前如镜般明亮的冰块。 在冰块的倒映中,两个暗色身影立于秦光霁之后,手中的利器隐约反着火焰的暖光。 “看来,我又猜对了。”秦光霁手持打火机,轻松转身,直视两人。 大约是觉得以秦光霁现在的状况完全无法反抗,两人的状态并没有之前几个绿方玩家那样警惕,反倒透着十足的轻松。 “你们有急事吗?不如再给我点时间?”秦光霁忽视了他们的态度,微笑问道。 两个玩家并没有说话,而是对视一下,随后谨慎将手中武器平举向前,冲着秦光霁摆出防备的姿势。一点不给秦光霁机会。 秦光霁撇嘴,对他俩的反应不大满意。 “我寻思我的要求也不过分啊……”他嘟囔着。 “我的血量还能撑上个五分钟,反正你们也没什么急事,不如陪我唠一唠?”秦光霁接着说道。 他倚靠在墙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伤口上的雪冰因着洞中较高的气温而开始融化,带来久违的痛意。 “比如……在我死之前大发慈悲告诉我你们究竟从副本那里得到了怎样的任务?” 第172章 “你、你知道了什么?”两个玩家一愣,慌乱的神情一闪而过,被秦光霁揽入眼中。 “我先前以为你们针对的是我们整个队伍,”秦光霁半眯起眼睛,悠然道,“因为在前几关,你们对我的队友的伤害不比对我本人少。” “可是后来我发现——”秦光霁忽地睁眼,“我似乎想错了。” “在第一关里,你们分别对我的三个同伴下了手,但失败之后,你们就不再执着于杀他们了。” “可我不同,从开始到现在,你们的杀意从来没有中断过,虽然从来没真正成功过,却也从来没放弃过。” “这种执着让我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或许你们想杀的从来都只有我一个人。” “之所以要杀其他人,为的只是要剪去我的左膀右臂。” “只要不再妨碍计划,他们的死活对你们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 两人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拿着武器的手多用了几分力,指尖发白,昭示着对方心情的转变。 “就像现在,你们明明可以等着我生命值耗尽,自己死在副本里。” “可你们跟了过来,还是想要亲手杀掉我。” 秦光霁抬起手指,将火苗收起。 洞中重归黑暗,唯有秦光霁的声音回荡:“我可真是荣幸啊。” 第088章森林冰火人完 黑暗降临,从洞口灌进来的风声覆盖住洞中人的呼吸与脚步,无法真切地判断出面前的情况。 锵! 是金属砸在坚硬岩壁上的声音。 呲啦—— 是布料被割裂的声音。 扑哧! 是利刃没入肉.体的声音。 “咳咳……”是秦光霁咳出两口鲜血,生命垂危时无法压抑的喘气声。 他钉在岩壁上,狼狈地靠着,双目紧闭,满脸苍白,呼吸急促。 耳鸣声不断搅动混乱的脑海,秦光霁只觉得自己的感官都在此刻变得错杂,看不见、闻不见、想不见,仿佛并非在副本的洞穴中,而是身处于某个世界的缝隙,有无数双手拖住他的身躯,令他无法解脱。 恍惚间,只有耳畔的杂音敲响他的神智,让他窥见现实的一角。 是脚步声,很快盖过了风雪,越发近了。 那是属于两个绿方玩家的脚步,坚实、镇定,甚至不带任何运动过后喘息的痕迹。 遥远的洞口洒下片片白雪,亦带来些许光亮,照出了斜着掉落在地的工兵铲的影子。 对于两个绿方玩家而言,对付已是强弩之末的秦光霁并不用废多少功夫,就算他熄灭了火光,就算他企图用工兵铲反击,可他们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想要杀他依旧是易如反掌。 黑暗中,秦光霁的呼吸逐渐变缓了、变轻了,如果不仔细倾听,甚至根本无法察觉。 像是……终于结束了。 “死了吗?”其中一个绿方玩家问道。 另一个玩家抬手点开自己的任务列表。 属于秦光霁的那一栏里,生命值已经低得看不见红色血条。 那人呼出一口气,摇头:“没死,你刚才那刀没刺中要害。” “那……补刀吗?”玩家提问。 “不用,你的刀不是带流血效果吗,他的死能算在你头上。”那人说话速度加快。 “快点走吧,上边情况不好,我们去支援。” “哦,好。”玩家点头,转身向里,“我先把刀收回来。” “随你,快点。”那人随意摆摆手,自己先往洞口走。 他向洞口快速奔走,风雪的呼啸逐渐充斥在耳边,掩盖了洞里的动静。 等走到洞口处,他忽然皱眉,转头往洞里喊了一句:“喂,还没好吗?” 回答他的,是一颗咕噜噜滚动的球状物体。 借助洞外的微光,他看清了这东西的全貌——是一颗新鲜的、还在冒着热气的头颅。 唰! 染血的寒芒飞至,如镰刀般划过脖颈一周,随后回旋,再度没入黑暗。 那人后知后觉地抚摸自己的脖子,指尖染上一片鲜红,井喷一般。 他的表情定格在爆发惊恐的那一瞬,被彻底切断的声带再无法发出呼喊,只在身体倒下,头颅分离的时刻发出了一些被风雪掩盖的响动。 地上的工兵铲开始抖动,没过几秒,它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被一只还在流着血的手握住。 秦光霁站在洞道中央,一只手的手心被刀洞穿,不断流出黑红的血液。 他低下头,抬脚把两颗头颅踢近了些,脸颊肌肉微抬:“有句老话,叫反派死于话多,看来也不怎么准嘛。” 他松开手中还在滴着血的小刀,翻手握住打火机,迈着稳健的步伐又一次回到洞底。 他的眼前开着系统面板,自己的状态栏中,那颗象征诅咒的黑色骷髅不见了踪影。 他咳出两口黑血,蹲下身,将打火机横放在地上,贴近被冰封的开门按钮,再将工兵铲放在上边,搭出一个简单的延时装置。 “姐,”秦光霁拍掉手心凝结的血冰,用自从进入洞中后便一直没有断联的一对一通讯向另一头的越关山报告,“已经结束了。” “好,”越关山的呼吸不太稳,应当是在运动中,“星河马上就到。” 下一秒,秦光霁听见洞口有人跳了下来。 “走。”一只手拽住了他的手腕,白光闪过,声音低沉。 第173章 “不是说星河来接我吗?”秦光霁疑惑看肩头落满了雪的温星火。 “废话,”温星火不由分说拉着秦光霁往外走,“我姐又不会治疗,等她把你扛出去,你人早没了。” “没,没这么严重吧……”秦光霁弱弱反驳他,“刚才你把诅咒状态解除之后,我的精神值和生命值都稍微回升了一点,虽说还是丝血,但撑到出洞还是没问题的……” 进入【寒冰神殿】不久,温星火就对秦光霁使用了自己的精神治疗技能,温星火的技能等级是a,按照游戏内的潜规则,治疗类技能可以覆盖小于等于自己技能等级的攻击伤害,也就是说,只要设下诅咒的那位玩家技能等级在a及以下,温星火就完全可以将其从秦光霁身上抹除。 对方的等级正好是a。在技能生效的那一刻,温星火的系统面板上弹出了一个对话框,询问是否抹除诅咒效果。 但他们并没有这么做,因为对方同样能看见秦光霁的状态,只要诅咒消失,温星火的技能就会暴露无余,秦光霁接下来的计划也会变得更加困难。 于是,秦光霁让温星火将对话框暂时搁置,卡了个bug,让自己的精神值维持在正在治疗中的薛定谔状态,不会再因为诅咒的伤害降低,也不会因为彻底接触诅咒而猛增。 很适合装身残志坚搞事情。 “闭嘴。”温星火瞪了他一眼,拽着他胳膊的手捏得更紧了,“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丢回去。” “好好好,”秦光霁立马认怂,“我这就闭嘴。” “星火……”他只安静了两秒,在即将出洞的时候,又忍不住开了口,“你生气了?” 温星火没有回答,只是斜眼瞥他,然后一巴掌把秦光霁推给了洞外的温星河。 秦光霁茫然:他在气什么? “他在气你总是爱用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二的办法过关。”越关山的声音冷不丁响起,秦光霁浑身一震,本就危险的精神值差点当场跌穿。 早就等在洞口的温星河把温星火也拉了出来。 秦光霁多花了一秒缓过神,目光悄悄落在温星火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默默吐槽:“懂了,他就是喜剧片里唯一受伤的正经人,一群神经病里唯一会把安全放在首位的正常人。” ———————————— “哟,出来了。”出乎意料的,穆朝也在洞口附近,见秦光霁重新出现,他挑了挑眉,声音并不带太多惊诧。 时间所剩不多,秦光霁没心思和对方插科打诨,只抬起下巴,指向大门:“走,门马上就开了。” 两个阵营各有三名获胜者,与其把机会让其余人,倒不如让穆朝也获胜,算是卖个好处给他。 可谁知,穆朝摇了摇头:“你们走吧,我没这心思。” “啊?”秦光霁停顿一瞬的脚步,眨眨眼,一时没想明白对方是个什么意思,“不想过关你活到现在干什么?好玩吗?” 无差别的攻击落到两人脚边,穆朝闪身到一块大石头背后,回答秦光霁:“对。” 秦光霁:……? 他没时间再思考,耸动耳朵,眼珠子往旁边一瞟,同时弯下腰,低头躲过不知从何射来的袭击。 温家姐弟随即赶到,三人汇合,把玩家尸体当做护盾,挡住一波攻击。 混战早已打响,能够活到现在的玩家大多有点本事,因而现在地图中的死亡玩家不多,且大多都擅长隐藏,秦光霁将小刀握在手中,却没有找到攻击的来源。 “这边!”越关山急促呼唤他们,同时秦光霁看见不远处的大门边亮起白色标点。 秦光霁点头,与身边两人交换眼神,随即闭眼,用精神力感受工兵铲周围的情况。 打火机即将融化冰块,再过不久,架在上方的工兵铲就会倒下,压在按钮上打开大门。 他们该往那边走了。 “等下,”温星河忽然开口,“那边有敌人。” 她试探着迈出一步,立即便有一道蓝色攻击飞来,温星河迅速抽身,攻击擦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类似冰冻的伤痕。 温星河紧紧皱眉:“时间太短,我没有看清他们的位置。” “跟着你的感觉往那边打。”穆朝的声音从距离几人不到五米的地方传来,他在石头后,露出半个脑袋,手臂一挥,将一道黑色的光打向攻击发出的方向。 “相信他。”秦光霁对温星河道。 “拼了!”温星河咬牙,不再犹豫,迅速召唤出钱之大锤,断然往冰河边砸去。 “走!”秦光霁振臂一呼,三人彻底抛下对可能的攻击的忌惮,往大门跑去。 与工兵铲的距离超过极限,秦光霁脑中响起一段杂音,再也无法探查到其中情况。 接下去的情况如何,只能看命。 好在,他们是幸运的。 三人跑过一处由玩家即将消失的尸体堆积而成的防护点,温星河提前张开双臂,抓住顺势从掩体后跑出的越关山的手,四人正式汇合,不多时便已来到大门前。 几乎就是在几人停下脚步的那一刻,眼前的大门响起轰隆隆的声音,震动从脚下传来,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无需多言,四人只交换了一次眼神便知晓了自己该如何做。 他们分别站在两扇大门前,双手紧紧攀住门框。 石门从下方缓缓升起,露出象征胜利的白光。身后的玩家也同样发现了大门的异动,攻击越发猛烈。 第174章 秦光霁等人立刻松开手,俯身躲过攻击,脚步向前一滑,没入门后。 身影瞬间变成一片数据泡沫,攻击穿门而过,没有击中任何实体。 …… 大门上的数字双双跳到【1】,穆朝靠在石头旁,未曾移动哪怕一步,只静静地看着那些人疯狂争夺最后两个名额。 可没过几秒,他们却都呆住了。 两个从未出过头的玩家已然趁着他们打架的时候绕过所有攻击,捡到了这个副本最大的漏。 数字归零,眼前雪地片片碎裂,整个世界都开始消失。 系统的通报声响起:“叮~大型赛季副本【森林冰火人】已结束,副本奖励将发送至玩家个人或团队邮箱,请及时查收~” “感谢您的参与,我们下赛季见~” 第089章休息区1 【玩家姓名:秦光霁 副本名称:森林冰火人大型赛季副本 通过逃生门数:4通关 常规积点系数:3.0最高 额外奖励:击杀绿方玩家数量超过30人,积点系数+0.5 总计积点系数:3.5 注:副本积点系数将直接加乘至玩家当前赛季累计积分,若玩家累计积分不足5000,则自动转换为本赛季内随时可用兑换码 本赛季累计积分:472500 本赛季排名:1】 【队伍名称:翻斗大街翻斗花园23幢1206室非正常物种研究中心欢迎您的到来 队伍阵营:常规冰火 队伍通关人数:4全员通关 队伍奖励:无门槛技能升级券】 “喂喂,”温星河敲敲系统,“团队通关的奖励就这?” 她抱臂站在投影前,面露不忿:“全员通关欸!我们占了通关名额的三分之二欸!你就用一张技能券打发我们?” “歇歇吧,”秦光霁瘫在地毯上,倒是接受良好,“系统有多抠门你又不是不知道,它肯给我们这么高的积分乘数,已经很神奇了。” “往好处想,”温星火也来安慰她,“这副本的积点原本是不在作技能累计里,现在有了这张券,就相当于我们白嫖了一次技能升级的机会嘛!” 温星河思考了一下,觉得有理。 叮~ 又一封邮件发了过来,温星河没多想点开,看清文字的那一刻,她刚刚才缓和的脸刷一下又垮了回去。 不止是温星河,其余三人的脸色也都不大好看。 【有关本次森林冰火人副本阵营公示 绿方阵营玩家名单: 谭景同通关层数:3,击杀普通玩家人数:79 郑宇航通关层数:3,击杀普通玩家人数:73 乔成通关层数:3,击杀普通玩家人数:68 沈代曼通关层数:3,击杀普通玩家人数:60…… …… 普通阵营玩家击杀绿方数量排行含共同击杀: 1、秦光霁:48 2、温星河:46 3、越关山:32 4、温星火:31 ……】 房间内,四人一时沉默。 “啧,”秦光霁闭眼摇头,伸手关掉公示邮件,“有点意思。” 他一摊手:“这不是光明正大的引战嘛!” “是啊,”越关山同意点头,“可,咱们又能拿它怎样呢?” 越关山依旧冷静,镇定站着,声音没有太大的起伏:“系统同时公布了绿方玩家名单和击杀绿方玩家的排行,这就意味着彻底解密了副本内大家的行动。” “公布绿方玩家名单后,死得不明不白的普通玩家有了发泄的目标,而公布了击杀者后,那些死在我们手上的绿方玩家也找到了复仇的人选。”越关山慢慢道,“一级一级推下去,凡是这名单上的人,都会成为众矢之的。” “我猜……”温星火沉思了片刻,忽然开口,“现在论坛管理员应该挺忙的。” “有道理,”秦光霁点头,提议道,“要不然我问问客服,能不能帮我统计一下论坛上有多少追杀我们的帖子?” “两分钟前是32个,”客服的声音冷不丁响起,顿了一下,接着道,“现在是56个。” “论坛管理员每五分钟清一次违规帖子,目前已经有10人加上了追杀贴中留下的id。” “才十个?”秦光霁一挑眉,“也不是特别多嘛” “是十个金星玩家。”客服补充道,“目前游戏内拥有a级权限的玩家只占全体的2%,再加上系统偏好将拥有团队的玩家都分到同个副本中,你们和组团来杀人的玩家相遇的概率高于50%。” 秦光霁挠了挠脸,呆呆道:“好,好像是挺高的……” ———————————— 当天晚上,论坛。 【主题:好冷清~怎么今天的论坛这么凉啊?】 【lz错过了好多瓜啊,白天论坛里可热闹了】 【《热闹》】 【追鲨令到处乱飞,这何尝不是一种乐子呢】 【论坛里真的少了好多熟面孔,有没有人说说,他们大概会被封多久的号,我等着看他们下饭呢】 【因为凑热闹被封过一次,半个赛季,从此不敢在那些帖子里说一句话。】 【这下好了,那位真成了youknowwho了,这次被禁言的应该大部分都是因为他吧】 【赛季新人,有点子好奇,真的有人接追鲨令吗,鲨了之后怎么兑现报酬?】 第175章 【金星回ls,有幸被追鲨过一回,从对方那边知道了办法:用组队功能的团队背包交易。游戏在四个赛季前更改过团队规则,之后进来的新玩家无法交易积分,所以会用各种等值道具支付追鲨报酬,但老玩家保留了转账功能,就直接付积分,感觉和外边现实世界的鲨手也差不多】 【感谢大佬回答!但我又有个问题,既然游戏不允许玩家非副本任务的互相伤害,那他们怎么避开这个禁令鲨人呢?而且,既然他们是通过团队功能交易,那么只要限制了组队,比如说设个cd什么的,就能减少玩家被追鲨的情况发生吧。】 【金星好久没遇见这么新的萌新了,不能直接鲨人,但又没说玩家不能死于意外,对于那些专业鲨手来说,布置点现场那可太容易了。至于组队的问题……不可说不可说,号子要紧,剩下的还是你自己发散一下思路吧】 …… 秦光霁刷新了论坛,再一看,那篇帖子已经不见了。 “管理员速度挺快啊。”秦光霁调侃道。 “系统明令禁止追杀令及相关讨论。”客服干干巴巴回答道,“管理员对这类帖子一向比较敏感,就算不是直接发布者,参与讨论的玩家也会被禁言一段时间。” “明令禁止,但对他们的私下交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秦光霁话语揶揄。 客服:“知道就行,别说破。” “另外,”客服又道,“提醒一下,你打开系统界面是为了加好友的。” 秦光霁:! 秦光霁一拍脑袋瓜:“论坛误事啊!” 他连忙关掉论坛,转而点开了好友界面。 现在是游戏内时间晚上十二点,好友栏里,作息规律的越关山和温星火都不在线,只有温星河的名字还亮着,不知道是不是这位大龄网瘾少女玩她刚刚斥巨资买回去的游戏忘了时间。 秦光霁点击添加好友的白框,键盘跳出,他循着记忆输下一行数字:36889 点击搜索,白圈旋转几秒后,冒出了一个名字:穆朝。 秦光霁惊喜睁大眼睛:“居然还真是id。” 他发送了好友申请,想着这种时候应该没多少人还醒着,于是便暂时关掉界面,和客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客服哥,为什么他的id不一样?这么短,前面也没有字母,看上去……有点原始。” 客服:“因为那是旧版id。” “有多旧?”秦光霁状似无意问道。 “超过二十个赛季。”客服声音平静。 秦光霁瞳孔一震:“夺少?” 游戏每半年更新一次赛季,也就是说,穆朝已经至少进入游戏十年了! “不是,”秦光霁想不明白,“他难道这么久都没有达到离开副本的条件吗?” 刚刚进入游戏的时候,那个前3%和赚取100万积分的条件的确把他给吓了一跳,可当秦光霁正式进入游戏中,过了几个副本后才发现,系统发放积分奖励对能够通过高级副本的玩家不算太小气,对于他还有他的同伴们这些拥有a级副本权限的人而言,达成条件并不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虽然有凡尔赛的嫌疑,但秦光霁觉得他甚至可以在这个赛季结束的时候直接把两个条件都完成。 至于穆朝,从之前短暂的相处来看,秦光霁觉得穆朝的能力并不比他们弱,不管怎么想,也不至于在副本里呆上二十个赛季都无法离开。 客服没有回答,只提醒道:“他已经通过了好友申请,你可以直接去问他。” …… 游戏时间凌晨一点,系统最容易崩溃的时候。 不同于秦光霁等人个人休息区的贴着木皮的崭新防盗门,属于穆朝的房门是一扇看上去年岁挺大的铁门。 门虚掩着,出于礼貌,秦光霁在门口敲了三下,等里面传来人声后才走进房间。 “来了。”昏暗的房间里,窝在沙发上的男人没回头,只挥手招呼了一声。 见秦光霁还拘谨地站着,他放下手里的游戏手柄,拍拍身边:“别客气,随便坐。” 秦光霁看看被各种杂物堆满了的沙发,由衷发问:“坐……哪儿?” 穆朝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房间不大适合待客,尴尬一笑,弯腰把沙发上的东西一股脑用毯子卷走挪开,这才留出了个人能坐的空间。 秦光霁毕竟是住过快十年男生宿舍的人,这种除了东西多点外也不算太邋遢的房子还远不至于破他的防。笑话,相比于某些男寝,这里已经算是天堂了好吗! 只是,秦光霁心里的疑惑又多了几分:他往刚刚被穆朝拿走的杂物堆里看了几眼,发现了不少在游戏商城里价值不菲的东西,包括穆朝之前手里拿着的游戏手柄,哪怕是现在手握几十万积分的秦光霁也不大舍得买下来。 能花出去这么多积分,证明他挣得会更多,穆朝不可能达不到离开条件,除非……是他自己不想走。 那么,他为什么不愿离开呢?或者说,这个游戏里有什么东西是令他无法割舍的吗? 秦光霁陷入了思索。 第090章休息区2 “玩一把吗?”穆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光霁扭头,接住了他丢过来的游戏手柄。 屏幕画面自动变化,属于童年回忆的音乐响起,秦光霁往屏幕上一看,拳皇。 …… 秦光霁已经快十年没碰过这游戏了,第一把被对方血虐,压根没有还手的余地,没过几分钟手里的人物就被锤倒在地。 第176章 秦光霁松开手柄,眼神郁闷:“输了。”真不是他菜,就对方这个猛劲,打仇人也不是这么个打法吧。 “再来?”穆朝偏头。 “不不不,”秦光霁连连摇头,“打不过打不过。” “那就来聊正事吧。”穆朝耸肩,搁下手柄。 秦光霁精神一振,虽然已是深夜,但因为刚才那把游戏,困意彻底烟消云散,不能再精神了。 “能再给我看看你的打火机吗?”穆朝忽然问道。 秦光霁并不意外,掏出自己的打火机放在桌上。 穆朝拿起打火机,手指弹开盖子,发出清脆一声。 他随意地握着,左右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却没有多看,把东西还了回去。 “的确只是个普通打火机的长相。”穆朝过了几秒才淡然开口道。 “但是?”秦光霁完全能料到他接下去要说的话。 “没有但是。”穆朝的话出人意料。 秦光霁眨眨眼:“你别告诉我,你大半夜叫我过来,就只是想让我陪你打游戏。” 穆朝无辜看他:“不行吗?” 秦光霁:……你看我信吗? 穆朝笑笑:“这里面的确有故事,只是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秦光霁不大明白:“那你今天到底找我来干嘛?当谜语人?” 穆朝点头:“对,没错。” 秦光霁:……? “看过悬疑吧,”穆朝看着秦光霁,认真道,“那里面不是经常有那种负责推进主线剧情的关键npc,在故事的前边说上一大通谜语,等到故事慢慢展开,主角被彻底卷进主线事件之后才恍然大悟的剧情嘛。” 穆朝摊手:“我就是那种人。” 秦光霁:头一回听到人把自己比作npc的…… 秦光霁甩甩脑袋,认真看向穆朝:“所以,为什么是我。” “你在游戏里呆了十年,见过的优秀玩家绝对不少,”秦光霁神情冷静,“为什么,你们会选中我。” “别用什么‘你很特殊’这种含糊不清的话搪塞我,”秦光霁及时打断穆朝的施法,“我想要原因。” 穆朝愣了一下,随后却是轻笑:“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不好糊弄……” “但是,”他偏头看秦光霁,神情无奈,“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我只能说,从你进入第一个副本,被系统录入id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被选中了。” 秦光霁转了转眼珠子,抿起嘴:“有一种说了,但什么都没说的美感。” 穆朝没有反驳,接着说道:“我现在唯一能做的,是给你讲一段经历。一个……有关过去的故事。” …… 眼前仍旧是一个键盘,一台显示器,一屏幕的代码。 秦光霁尝试着变换视角,果然,还是没法移动。 和上个缓冲期的经历几乎一模一样。 那双秦光霁已经看熟了的手敲打着键盘,然后停顿,回车,屏幕上有书本展开。 秦光霁内心麻木:他总觉得这段画面就是复制粘贴过来的,没有半点变化。 然而下一秒,变化悄然发生了。 书本打开,随之出现的却并非那个秦光霁已经忘却了的图案,而是一段音频。 “名称。” “系统1.0。” “功能。” “协助处理玩家进出副本、积分结算、问题申报、论坛管理。” “初始语音。” “叮~欢迎来到游戏世界,玩家id:xxxxx,请积极闯关~” “简述游戏规则。” “1玩家自由进入自选副本,通关后可获得积分奖励。 2非副本时间玩家可在现实世界与游戏空间中自由进出,积分将以1:100兑换为现实货币。游戏内积分获取上限为1000万。 3玩家基础任务为完成10个副本,副本间缓冲期依上个副本等级设定,逾期玩家将强行进入随机副本。完成基础任务后取消缓冲期制度,玩家可离开游戏或自由选择副本。 4不论是否完成基础任务,玩家年龄超过35岁自动解绑游戏。” “进入休眠状态。” “好的。” …… 画面消失,秦光霁眨眼,发现自己回到了穆朝的房间中。 游戏的音量被开得很大,吵得秦光霁脑袋疼。 秦光霁甩甩脑袋,对上了穆朝略带期待的目光。 秦光霁张了张嘴,大段话语从脑海中闪过,随后汇聚成一句话:“狗系统。” 他得到了穆朝赞许的眼神:“有觉悟。” 秦光霁扯扯嘴角,发出一声冷笑。 知道了从前的游戏规则后,他对现在的游戏规则以及系统的厌恶空前绝后。 可以回到现实世界!可以用积分兑换货币!可以自选副本!35岁之后就算是混子也能安全离开!这是他知道的那个游戏系统吗?这是天堂啊! 再看看现在,把人关着不让走、设置苛刻的离开条件、积分不能带出游戏,这哪儿是游戏啊,这分明是个血汗工厂啊!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穆朝以及他背后的人要对抗系统了——但凡是个经历过旧版游戏的玩家,都不可能接受现在的黑奴待遇。 可话又说回来了。秦光霁坐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你们的计划呢?” 他嘴角上翘,露出近似嘲讽的浅笑:“该不会……你们这么多年就等着有个冤大头出现帮你们摆脱压迫吧?” 第177章 “另外,”秦光霁抬眼,幽幽荧光打在脸上,半面昏沉,“我的好处呢?” 穆朝似是看出了秦光霁心里的盘算,完全没被激起情绪。他弯下腰,把两个游戏手柄捡起放好,并不看秦光霁:“你是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但在你主动找到真相之前,我们并不会告知你。” “但我可以向你保证,”穆朝站定,神情恳切,“如果最后成功……” 后面的话,秦光霁并没有听清。 眼前被忽然跳出的系统对话框占满,耳旁响起系统童声,不知为何,秦光霁竟从那没有语调的机械音色里听出了十足的愠怒。 “叮~该玩家处于被禁言状态,拜访功能暂时关闭,即将开启传送~” …… 秦光霁感觉后背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他踉跄一下,向前倾倒。 再次回神时,他已站在自己房间的中央。 “嘶……”后脑传来剧烈的刺痛,秦光霁伸手按住后脑勺,感觉像是有根棍子捅进来,要把他豆腐一样的大脑搅成豆腐渣。 “你还好吗?”先前在穆朝那儿一言不发的客服在这时候开口问候道。 “没事。”秦光霁捂着脑袋,一点一点挪动到床上,把自己躺成一条尸体,“只是大脑过载了而已。” “发生了什么?”客服继续问道。 “你看不到吗?”秦光霁疑惑。 “也对,”他转念一想,轻哼一声,“你们这群谜语人,还真是有古早游戏的作风,拉我入伙跟在游戏里做任务似的,非要我先触发前置条件才肯出现,其余和任务无关的闲杂人等还会被自动屏蔽。” 纵观他进入游戏以来的经历,先是在第一二个副本捡到了戒指,看到了第一段画面,然后又在第三个副本里遇到了穆朝,看到了第二段画面。每次都是先在副本里遇见,或者说先触发了什么条件,才得到了接下来的线索,这不就是很多游戏任务的模式吗! 只不过,游戏里的任务秦光霁可以放任不管,眼前的这些,他却是被实打实地卷入了无法停止的漩涡。 他深呼吸几次,翻了个身让自己正面朝上:“我能有什么办法呢,上了你们这条贼船,只能躺平接受这个样子。”做了一整个副本的心理建设,秦光霁对此表示心态良好,甚至有种在打解谜游戏的诡异快感。况且,谁知道如果他选择拒绝,会发生什么难以预料的事情,与其到时候双方难堪,倒不如自己先主动接下啦。 “抱歉,我听不懂你的意思。”客服的声音变得有些疏离。 秦光霁满不在乎:“随你吧,反正系统的反应速度比你们想象的要快,穆朝连话都还没说完呢就被封了。” “哎,给个提示呗,”秦光霁戳戳客服面板,“下个线索在哪儿?下一个副本里吗?”如果这真是一场游戏,那么下一块要搜集的线索,一定会藏在便于秦光霁探索的地方——比如并不完全在系统掌握之下的副本里。 客服忽然沉默了,秦光霁戳了好几下也没什么反应。 过了足足半分钟,客服才再次说话,一开口就是机械的官方回复:“缓冲期剩余:10天,当前副本权限:a级。” “玩家可使用无门槛升级券对技能进行升级。注:玩家当前技能等级:一,使用后预估技能等级:二。” 秦光霁当然明白对方是在转移话题,但听到能给自己的技能升级,还是惊喜挑眉:“哟,终于能升了!” “我还以为技能等级其实是个摆设呢。” 客服:“a级以下的技能只有两个等级,玩家解锁第二个等级的平均用时为:一个赛季,所以一定意义上,你说得也没错。” “但我是s级。”秦光霁扬起下巴。 “所以,”客服询问道,“是否使用升级券?” 秦光霁毫不犹豫:“是。” …… 第二天下午,越关山把睡得昏死过去的秦光霁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这是什么?”越关山好奇拿起放在秦光霁床头的两根棍状物体。 “哦,我的技能。”秦光霁迷迷糊糊挥挥手,回答道。 “这双截棍……有什么特殊之处吗?”越关山不大理解。 没一会儿的功夫,秦光霁又趴回了床上,有气无力道:“可能……方便我cos双刀火鸡打肉丸吧。” 第091章老爹汉堡店1 眼前一片黑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的……人味儿。 是口臭、汗臭、脚臭、污垢,以及其余的属于人的难闻气味混合在一起,再一股脑地灌进鼻子里,让人脑子昏沉。 哐啷,哐啷—— 时不时有熟悉的振动从脚下传来,很快蔓延到四周,秦光霁尝试着伸手触碰墙壁,是冰凉的金属质感。 他不由地皱眉,并不是因为手下的冰冷触感,而是因为——他无法打开任务面板了。 秦光霁转而点击团队界面,能够看见其他三个队友满格的状态栏,但当秦光霁点击团队通讯方框,却跳出了一行字:【正在加载副本,传送进行中,团队通讯已关闭~】 所以,这里其实还不是正式副本,只是个传送中转站?秦光霁推测着。 副本不会无缘无故将玩家带到与任务无关的地方,这个中转站一定有线索存在。 忽然有一股往前的惯性传来,秦光霁被迫中断思考,及时扶住墙壁才不至于跌倒。 紧接着,又是一股往后的惯性。 第178章 秦光霁缓缓坐回地上,从这两次晃动中明白了他如今的位置——货车后箱。 空气越发浑浊了,应当是因为人在车厢内停留过久,氧气不足。 要赶紧行动了。 秦光霁清清嗓子,开口问道:“有人吗?” 没人回答他,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从四面响起,在车厢回荡,向他证明车内还有其他活人。 秦光霁扯了下嘴角,靠着墙壁,把脑袋偏到一边。 他的队友们不在这儿,从那些人一言不发,甚至连像他一样的走动都没有的态度来看,都是npc的概率比较大。 秦光霁如此想着,从背包里摸出打火机,橘红火光跃起,映出一片暖色微光。 “你干什么!”有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低吼道,一只手横插过来,一把拍掉了打火机。 打火机坠地,但因为技能属性并未熄灭,而是继续在地上散发光亮。 借着这团光,秦光霁看清了这些和他同处一个车厢的人脸。 人数比他预想的还要多,几乎坐满了整个车厢,只有秦光霁的周围才留出了大约二十厘米的空隙。像是在躲着他似的。 “快关掉快关掉!”那个拍掉打火机的人更加惊慌了,声音却是又压低了几分,拼命摆手示意秦光霁收起打火机。 秦光霁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循声看他。那是一张瘦削而憔悴的脸,两个布满了血丝的眼球往外突出,眼下布满了乌青,脸颊凹陷,下巴和嘴边胡茬杂乱。他的嘴唇干裂,时不时用舌头舔舔嘴上裂开的血口子,硕大的喉结每次吞咽时都会夸张地滚动,引得脖子上青筋根根爆起。 他穿着一身脏兮兮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灰衣服,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泥垢,半长的头发上也沾着不少不明物体,看上去至少两个星期没有打理过着装了。 但这些都比不上他的身材给秦光霁带来的震撼——他太瘦了,几乎只剩下一具骨架嶙峋地站着,顶着一身松垮的皮囊,没有半点脂肪填充。 不止是他,在这车厢里的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呈现类似的消瘦状态。这令秦光霁想起了从前在纪录片中见到的难民,除此之外,秦光霁想象不到还会有什么理由会让人变成这个样子。 可如果真是发生了灾难,为什么还会有一辆正常行驶的货车存在? 这个副本世界究竟拥有怎样的环境?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难民聚集在一个车厢里?这辆车又会去往哪里?秦光霁心里升起了巨大的疑问。 他不动声色,弯下腰捡起被打落的打火机,收回背包。 周围恢复黑暗,秦光霁听见身旁的男人明显松了口气。 他们惧怕灯光?是他们本就畏光,还是……畏惧灯光会招来的东西? 货车又减了一次速,一车人随之摇晃。伴着哐啷哐啷的颠簸声,秦光霁再次开口,询问道:“这车会去哪儿?” “你不知道?”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迅速低下,生怕声音传出去招来什么似的,“你怎么会不知道?” 不必借助灯光,秦光霁都能想象到对方的表情,应当是极度的震惊和鄙夷,就好像是秦光霁说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混账话,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会问出来一样。 不等秦光霁继续说话,男人的语气转而变成了极端的虔诚:“这辆车开往人类仅存的栖居地,城市的灯塔,人类的希望——” “老爹汉堡店。” “叮~”男人的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系统紧随其后,“传送已完成~” 货车停下,车厢门徐徐打开,橘红的朝阳灌入黑暗车厢,瞳孔骤然收缩,引发一阵刺痛。 秦光霁伸手挡住眼睛,过了好几秒,终于看清了车外的世界—— 阳光、绿树、青草地,一座红白相间的单层房子坐落在草地中央,屋顶上立着一个红色的霓虹招牌,扑面而来的新鲜空气将车厢内的污浊冲淡,也将内外分隔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们所在的地方并非房子的正面,前面只有一扇小门通向房子内部,有几扇窗开在墙上,能清晰地窥见内里的情况。 大概是没到营业时间,房子外部的招牌熄着,但内里的灯却是十分明亮。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里边整齐摆放的桌椅以及快餐店同款的点餐台和收银机。 几个穿着统一工作服的人正在里边忙碌着,听到货车到达的声音,只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埋头劳作。 他们的围裙上绘着一只举着大拇指的卡通鸡形象,下边写着一行红色大字:【papa''''sburgeria】。 这里,就是老爹汉堡店。 车厢内的人们迅速完成了从颓然到兴奋的转变,在车厢开启的第一时刻就急切地站起,迈着久坐后踉跄的步伐扑向车外。 如果不是和他们在车厢内共处了一段时间,秦光霁一定会以为这是一群丧尸。 砰! 第一个跳出车厢的男人被一柄钢叉击中,死死按在了车厢墙壁上。 那人在墙上无力地挣扎着,拍打着钢叉,嘴中吐出破碎的求饶语段,但那钢叉却并未放松,反倒继续下压,按在那人的胸口上,令那人肉眼可见地开始呼吸困难。 顺着钢叉的长柄,秦光霁看见了在那头掌控钢叉的npc。 是一头直立行走的牛。它有着和普通牛完全一致的脑袋,嘴部突出,耳朵长在头顶,两根牛角弯曲的幅度很大,尖端并不锋利。 第179章 它身体的变化则要多得多,握着钢叉的双手几乎和人类一致,只是没有指甲,而是仍旧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角质。 它穿着一身深蓝保安制服,形制和人类相同,只是比例遵照着牛的形态有所变化。 看上去就好像是往牛的身上缝了属于人类的手脚,再套上一层布料一样的古怪,滑稽中又透出难以窥探的诡异。 秦光霁:?????? 画风一下子就从末世生存转变成了猩球崛起,秦光霁一时大脑过载,呆愣地站着,听着那头牛松手把钢叉怼在地上,开口说话。 “都给我站好了,”那头牛的嘴里发出抑扬顿挫的声音,甚至拥有美声唱法的质感,“一个一个排队下来。” 车里的人似乎都很惧怕对方,纷纷缩到车厢的最里面,把秦光霁一个人剩在了车厢前部。 “你,”那牛移动手里的钢叉,隔空点了点秦光霁,“你第一个下来。” 秦光霁眨眨眼,没有说话,乖乖地走到车厢边缘,跳了下来。 “很好,”那牛点点头,接着命令道,“往前走,走到墙边为止。” 秦光霁顺着它的意思,迈步走到红白房子的墙根处。趁着那头牛继续指挥其余人的功夫,他悄悄转头,发现同时抵达的货车其实共有四辆,每一辆车前面都站着一个指挥的保安,除了他这辆车的牛大哥,还有两只猪和一只羊。 越关山和温星河从左边车厢上下来,温星火则是在最靠外的那辆车上,和他一起跳下车厢的还有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少年。 有保安粗暴的指挥,人们的效率极高,很快就在门前排好了四列纵队。 玩家们的身份很好辨别,虽然被副本换上了npc同款破烂衣服,但身体状况和神态与周围人形成的鲜明的对比,站在一群难民似的npc里,比混在狼群里的哈士奇更好分辨。 带上秦光霁四人,这个副本里目前一共有七名玩家,各自混杂在队伍里,等待着副本发布第一个阶段任务。 【老爹汉堡店】是一个a级副本,在选定之后,秦光霁几人去论坛搜索过相关的帖子,发现有关这个副本的帖子只有寥寥几个,且时间都比较接近当下,应当是个刚开发没多久的副本,没有经过多少次玩家检验。 几人唯一能得到的信息就是:这是一个以剧情探索为主的副本。 相较于解谜本和暴力本,剧情本的难度不大,生存压力也较小,相对应的,常规通关的积分系数也会较低,如果探索不利,甚至有副本降级的可能。 但剧情本有一个额外的好处:每一个由系统发布的任务背后都可能隐藏着比明面上多出数倍的支线和后续信息,只要能找到它们,在最后的积分结算中就可以拿到相当客观的额外奖励。 总而言之,这是一类上限和下限差距非常大的副本。 而现在,玩家们要做的就是等待任务的发布,然后尽力挖掘背后的线索。 …… 太阳缓缓升起,无风无云。 最后一个npc走下车厢,四列人类在四只动物凶狠的眼神下整整齐齐地站着,其中不乏因饥饿而无法站稳的老弱病残,也皆是一动都不敢动,打着摆子也要咬牙坚持。 脚步声从小门里传来,四只动物立即昂首挺胸,对着门口敬礼。 脚步声停下,阳光洒落,留下一道壮硕影子。 一只浑身腱子肉的猪站在门口,对人们挥手致意:“欢迎各位来到老爹汉堡店。” “叮!”任务发布。 【当前任务:成为老爹汉堡店的正式员工。】 第092章老爹汉堡店2 四辆货车渐渐开远,身穿西服的健壮猪站在众人前方,声音响亮。 “这里是老爹汉堡店,城市中唯一的人类友好餐厅。” “不论你们曾经经历过什么,都请暂时放下你们的警惕与惊慌,我们的大门永远为人类敞开,这里,将是你们永恒的家园和港湾。” 西装猪说得唾沫横飞,语气令人颇为动容,更是配上了学生时代温情演讲的同款手势表情,情绪感染力加倍。 秦光霁观察四周人群,发现有不少npc的脸上都已挂满了泪珠。 秦光霁:……很好的演讲,如果不是顶着个猪头那就更好了。 演讲开始前,四个保安把人群赶得密集了些,四人也顺势凑到了一起。那猪还没讲几句话,秦光霁看见越关山紧紧蹙眉,低声道:“情况有些奇怪。” “我无法读取它的内心。” 在技能升级后,几人的技能纷纷迈入了二级大关,技能本体也进行了一次大的优化。越关山的读心技能效果尤为显著:读心时引起对象警觉的概率降至极低。 这就意味着,只要对方不对他们抱有敌意,越关山可以放心读取内心而不引发对方的反感和防备。 但现在……秦光霁看着前方满脸友善的西装猪,神色一沉。 它嘴上说着欢迎大家,可心底里的好感却低到无法读心。 它对他们有敌意。为什么? 在秦光霁陷入思考的时刻,已经有人替他问了出来。 “喂,”不远处的三人玩家小队中,有个染着一头粉毛的青年大咧咧地站出来,“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传销吗?” …… 和【黄金矿工】那种剧情暴力五五开的副本不同,作为一个纯血剧情本,【老爹汉堡店】并不会给玩家提供故事背景。 第180章 除了一身衣服和一个初始传送点外,副本不会给予任何的提示和干预,玩家需要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对通关有利的一切,包括但不限于捏造身份、寻找提交npc、触发支线、整理线索。 自由度极大,最后能发展成什么样子全看玩家自己。 本着山不就我我来就山的原则,一部分热爱暴力的玩家摸索出了一条特殊的探索路线——灵活运用挑衅npc和破坏副本设施的方法,从副本的自卫应答中获取到尽可能多的信息。 很显然,眼前这个队伍走的就是这种暴力推本流。 随着粉毛男说出第一句话,他的两个队友也紧接着从人群中走出,极为嚣张地推开挡在他们前面的人类npc,大摇大摆地走到西装猪的面前。 “喂,”粉毛男叉腰站着,气焰嚣张,“你谁啊?” 西装猪眯起眼睛,两边嘴角上翘,看上去很是和善:“这位先生,我叫朱飞,是这家老爹汉堡店的店长。” 朱飞音调平静:“您似乎没有好好听我讲话哦?” 一阵风吹过,分明还是阳光大好,却有不少穿着破衣烂衫的人开始打起了哆嗦。 粉毛男对上朱飞瞳仁占比极大的黑色眼睛,竟是也往后撤了一步,气焰明显没有刚才那样嚣张了。 旁边的四个保安在粉毛男冲上前的那一刻就警觉地握紧了钢叉,刚跑出几步,就被朱飞抬手制止,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 粉毛男缩着脖子,眼神闪躲:“我……” 他身后的同伴又往前了一步,代替他接着问道:“为什么要把我们带到这里?你们想做什么?” 朱飞还没说话,他们背后的人群却是开始沸腾了。 “你们都tm下来!”有人高声喊道,“自己想死就滚外边去,别耽误我们活命!”附和者无数。 另外还有人声泪俱下:“朱先生,都是他们的错,求求您收留我们吧!” 不知是谁从地上捡了块土坷垃,往那三个玩家身上丢去,很快,其余人也开始模仿,三个玩家纵然有a级的能力,却也躲不过跟鸽子屎一样密集的土块,本就破烂的衣服更加脏污,活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 三个玩家已经灰头土脸,但早在土块飞来前就撤开的朱飞依旧光鲜亮丽。他整了整自己根本没歪的西服领带,抬手道:“各位,请安静一下。” 人群立刻噤声。 朱飞招招手,两个猪保安立刻带着钢叉屁颠屁颠地跑过来。 “去,先把这三位带下去。” 三人当然不肯,纷纷拿出自己的武器,进入战斗预备状态——敢走暴力推本流的,自然是拥有一定的自保实力,知道自己能够应对副本应答带来的危机的玩家。 “谁敢?”粉毛玩家拔出长刀,眼神冷厉,“什么家园,什么港湾,你们有一点像的地方吗?不给我解释清楚,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 电光火石间,刀光闪亮。 粉毛玩家手里的长刀抵上猪保安的胸膛,刺破了对方的衣服。 但是,当他想要更近一步的时候,长刀却像是和铁板相撞了一样,怎么都无法刺入猪保安的皮肉。 猪保安一动不动,趁着粉毛玩家愣神的那一瞬举起钢叉将长刀打落。粉毛玩家立即警醒,刚要弯腰躲过突刺,浑身却是忽然一颤,随后便软绵绵地瘫倒下去。 另一个猪保安不知何时来到他的后方,用腰间悬挂的电击棒结束了他的反抗。 只花了不到半分钟,两个保安就轻松击晕了三个玩家,将他们像扛死猪一样背在肩上,大跨步走进了小门中。 能够拥有a级权限的玩家,就算是混子,实力也会远超普通人,可面对这两个猪保安,他们却是毫无还手之力,完完全全被碾压了。 猪保安的身高并不占优,相比于他们四肢行走的同类更是显得消瘦,但他们的力量和敏捷度彻底超出了玩家们的预期,对付三个a级玩家,就像是逮小鸡仔那样的轻易。 但更令人悚然的,是他们的神态——在带走三个玩家时,他们有意无意地扫视了周围人群,那两双极黑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甚至,夹杂着憎恶。 秦光霁毫不怀疑,如果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钢叉和电击棒,而是刀具,那么轻松剥夺三个玩家的性命也不是件难以想象的事情。 前方,朱飞仍旧保持着之前的神态,自然上翘的嘴角和微微眯起的眼睛似乎都在昭示着他的友善。 但没有人能再轻易相信他这副面孔了。 “你们……已经处理了那三个,”有站在前排的npc怯懦地问道,“那……可以放过我们吗?” 朱飞转头看说话的人,那人竟直接跪下,哀求道:“求求你了,只要别杀我,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随着那人开了头,陆续有不少人都跟着跪下,没过多少时间,空地上就只剩下后排的五个玩家鹤立鸡群地站着。 央求声和哭泣声源源不断地传入耳中,是那些npc被吓破了胆,除却乞求,已想不起其他任何自救的动作。 这令秦光霁更加好奇这个副本世界的背景故事了。 拥有智慧的动物、地位地下的人类,双方的身份完全调转,动物成为了掌控世界的主宰,人类却只能在夹缝中艰难求生。这是秦光霁从目前所见的一切中分析出来的信息。 那么,这个老爹汉堡店又在其中担任了怎样的角色? 第181章 他们号称人类友好餐厅,说自己是人类的家园,可管理者却又是与人类水火不容的动物,管理的手段也像是集中营那样的粗暴。不论是伪善的店长还是凶狠的保安,都没有半分人类友好的模样。 这样的地方,究竟能为人类提供怎样的庇护呢? 越关山询问的目光落在身旁,秦光霁对她摇头示意暂时不要妄动,自己则向前走了两步,完全曝露在阳光下。 他看着朱飞那双黑色的眼睛,嘴角带起礼貌的微笑:“朱先生,请问,刚才那三个人被带到哪里去了?” 秦光霁不是长期生活在恐惧下的npc原住民,不认为标榜这“人类友好”的地方会如此轻易地把人处理掉。 朱飞盯着秦光霁看了一会儿,令人不适的打量在秦光霁的身上上下移动,着重停留在他的胸口、胳膊和大腿,有种……在挑食材的诡异既视感。 秦光霁被自己的联想震撼了一下,但转念一想,却越发觉得这想法并非空穴来风。从进入游戏到现在,他们一共见到了四种动物,猪、牛、羊,以及作为汉堡店logo的鸡,这几种动物最大的相同点就是——它们都是被人类大量养殖和屠宰的物种。 在这样一个混乱的世界里,人吃动物,动物吃人,似乎都变得理所应当了起来。 半晌,朱飞收回了目光,笑容变得更大了些,两只眼睛也弯得只剩下一条缝:“放心吧,我只是让人带那三位下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 “现在外面的环境不好,”他接着说道,“他们大约也是被吓坏了,才会说出那些失礼的话来。” 他拍拍胸脯:“我不会介意的,只要来到我们老爹汉堡店的人类,就是我们的家人。” 他伸出手,搀扶起一位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语气越发温柔:“各位都起来吧,大家奔波了这么久,想来也累了,先下去洗漱一下,吃个饭吧。” 说着,他松开那位孕妇,后退两步,从自己的西服领带下边翻出一个小哨子,响亮地吹了两声。 小门里立刻跑出一排穿着工作服的人类,动作整齐划一,连跑动摆臂的幅度都相差无几。 朱飞又吹了一声,那些人高喊一二,停下跺脚,转身面朝众人。 “带着新家人去澡堂。”朱飞吩咐一声,背起手,从人群的后方缓缓离开。 第093章老爹汉堡店3 “不要!别杀我!我不想死!”人类店员整齐迈出一步,杀猪似的尖叫就响了起来,有人跌倒在地,神情恐慌,语无伦次地喊着。 “这些npc真的……”秦光霁扶额叹气,“就算害怕,面对那些攻防点满的家伙不敢反抗,现在换了同类,也只敢用嘴喊喊吗?” “不一样的。”越关山回答了秦光霁的疑问。 “对npc来说,我们,以及从车里下来的人是他们的同类,但那些穿着工作服的人,已经不是同类了。” “他们已经站在了对立面,是那些动物的映射,在被吓破了胆的npc眼里,他们和动物一样,都是不可侵犯的存在。” “刚才那个玩家说得也没错,”温星火低声道,“先用温和的手段把人骗进来、建立不可违逆的等级制度、对不服管教的进行严厉处罚、让同类管理同类。能把这一套操作完整进行下来的,不是大厂就是传销。” 温星河哼了一声,摊开手:“那我们现在可是上了贼船了。” 越关山苦笑:“是啊,这个任务的别名,大概就叫勇闯传销窝点吧。” 几人说话的功夫,面无表情的店员已经从围裙兜里掏出了一卷钢尺,用力抽下。 啪! 钢尺边缘锋利,甩在人身上,就像是被锯子划拉了一样,瞬间便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被击中的npc哀嚎一声,捂着自己的伤口跪倒在地,很快便有两个店员上前,将他左右架起,拖进小门里。 地上留下了一串鲜红血点,很快被阳光和空气氧化,失去了血液原有的色泽。 店员们恢复了平淡,眼神扫过其余抗拒的npc,他们皆是脸色发白,颤抖着抱头蹲下。 “排队,一个一个进门。”打人的店员木着脸说道,他的胸口带着一个小小的金色徽章,应该是这一群店员里的领班。 npc们瑟缩着脖子,佝偻着腰,在店员的催促下乖乖排好队,一个一个走进小门内。 秦光霁四人刻意落在队尾,最后进门。 店员们始终保持着严肃而冷漠的姿态,在殿后的秦光霁也踏入门内后,也用先前那样军训似的姿势转身、快走,跟进门里。 门被关上,光线骤减,秦光霁点开早已准备好的夜视道具,默不作声地观察起来。 这是一条向下的阶梯,狭窄幽长,没有第二条路可走,npc们无路可逃,只能硬着头皮一路走下去。 借助夜视效果,秦光霁发现了其中端倪——“旁边有暗门。”秦光霁低声对同伴道。 在刚刚进入小门的时候,还未走下阶梯,借助外头的光线就能够看见通道两边各有一扇明显和四周墙壁形态不符的铁门,旁边装着门禁。根据方位判断,左边那个应当联通的就是隔壁的店面。 至于右边那个……秦光霁低头观察,发现地上有一串并不显眼的血迹。看来,刚才那个npc应该就被关在那里边了。 而沿着阶梯再往下走一段路,同样是左边,却是一扇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的暗门,如果不仔细看砖石之间的缝隙,根本发现不了。 第182章 这一扇……又会是什么呢?秦光霁暂时还想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样的房间才需要在地下设置这样一扇隐蔽的暗门? 秦光霁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如果之后有机会,他一定要来这里探索一番。 “安静。”后边跟着的店员听到秦光霁的声音,冷淡提醒道。 秦光霁没有多说,干脆闭嘴。 从先前那三个玩家的遭遇来看,这个副本的自卫机制超出预料得完善,暴力推本的方法受到了极大的阻力:人类npc只会害怕和应激,将自保排在第一位,任何会损伤他们安全的行为都会遭到极度的排斥。而动物的武力值极高,即便对玩家也是降维打击,完全走不了用暴力从他们嘴里挖出线索的路线。 至于这几个人类店员……他们的确只是普通人类的身体素质,虽然手里有武器,但对于秦光霁等人而言也并不太难对付。不过他们都是成群行动,绑了一个就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动静太大。 而且,秦光霁侧耳聆听,发觉后边那些店员的脚步声出奇的一致,每一次踏步都整齐地踩在点子上,有一种非人的机械感。 就好像是统一出厂的仿生人一样,没有半点人类该有的生气。秦光霁不觉得从这样的npc嘴里撬出信息是件容易的事。 总而言之,在现阶段想要获得信息,大概率只能自己单独探索,指望不了npc的嘴。 “前、前面没路了。”走在最前面的npc胆怯发声。 “推开。”店员只回了两个字。 下方传来吱呀一声,秦光霁取消夜视模式,冷白光线登时刺入瞳孔。 队伍仍旧没动,似是npc还在踌躇不敢入内。 “进去。”店员一声令下,立刻便有杂乱脚步声响起。 “走。”秦光霁被后边的店员推了一把,力道之大,竟是让早有准备的他也往前冲了一下,险些推到站在他前面的温星火。 秦光霁双手撑墙让自己站稳,乖乖往前迈步,跟着大部队的脚步跑到阶梯尽头。 眼前空间明亮冰冷,四面墙壁和地板都贴着洁白瓷砖,淋浴喷头次序排列,却没有任何隔板和帘子相隔,完完全全是个北方一览无余式的大澡堂。 唯一与普通澡堂不同的就是这里的天花板,不仅是少见的铁板,上面还有一个明显的方形缺口,里面黑洞洞的一片,不知是何作用。 在冷光和瓷砖的作用下,空气变得冰冷起来,不知从哪里飘来一阵阴风,吹得人心里发毛。 地板中央的长板上,静静躺着三个人——正是那三个被电晕的玩家。 人们纷纷进入房中,店员们则停在了门口。 “男的在这间,女的去隔壁。”领班机械地挥手,指挥道。 秦光霁站在门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了一扇虚掩着的铁门。 女性npc推开铁门,里边是完全一样的布置。 “衣服脱掉放这里,再自己拿合适的衣服穿好。”领班吩咐着,又有人搬出两个装满工作服的竹筐和两个空竹筐,放在两个房间的角落里,“你们有二十分钟,把自己洗刷干净。” 砰!店员们撤出,两扇小门被关紧,不安的空气弥散开来。 “你觉得等会儿喷出来的会是什么?”在一片慌忙中,温星火偏头问秦光霁,“热水,还是毒气?” npc们已经开始扒掉自己的衣服,一件件破布烂衫被丢进编织筐,眼前变得白花花一片,实在有些辣眼睛。 秦光霁皱眉,默默挪开视线,和温星火一起退到角落里。 “我选热水。”秦光霁靠在墙边答道,“他们如果真想杀人,完全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反正这些人也不会反抗,一把刀就能解决的事情,何必造个奥斯维辛同款呢。” 哗啦! 话音未落,热水从数个喷头中喷出,潮湿的热气瞬间充满了整个浴室,模糊了视线。 喷头的水压挺高,热水溅落到中央的长板上,把三个玩家浇醒了。 粉毛玩家迷茫地坐起来,抹掉脸上的水珠,面对这满屋子光溜溜的身体,一时间瞳孔地震,浑身僵硬。 “哎,这边。”秦光霁好心招呼他们。 身为玩家,秦光霁和温星火当然不愿意和这一群npc坦诚相见,于是使用了一个一键清洁加换衣的道具,再用透明防水道具围了个不引人注目的小空间出来。 这个副本内有玩家伤害禁令,近距离的接触对于秦光霁等人来说反而是最安全的,因而秦光霁并不吝啬于和他们分享空间。 三个玩家非常识趣,弯腰钻进来后主动承担了撑开道具的任务,让空间变得更大了些。 “谢、谢谢。”粉毛玩家不大好意思地挠挠头,笨拙地道谢。 “我叫刘雨星,”粉毛玩家介绍道,“这两位是我的队友,文子安和于泽。”三个人都是高高瘦瘦的体型,年纪也差不多。 “我们是大学室友,一起进的游戏,进来的时候才刚大一,现在已经在里面过了快一年了。”刘雨星道。 “没想到那些动物这么强……”他面露懊恼,“我们走了那么久的暴力流,还是头一次翻车。” “你们别看我们刚刚这么狼狈,”他为自己辩解,“哥们就是运气不行,我们怎么说也算是老玩家了,那两只猪的实力明显不对劲,如果放到其他剧情副本里,当个后期boss也绰绰有余了!” 第183章 “对了,”他才想起来问秦光霁,“你们叫什么名字?既然能拥有a级权限,那想必也是老玩家了吧,要么回头咱们加个id,约着打个游戏什么的?” 又是个和当初的温星河一样自来熟的健谈角色,秦光霁果断放弃自己交流,后撤一步把话语权交给了温星火。 “温星火,”靠谱的温总读懂了秦光霁的意思,做了个短到不能再短的自我介绍,“他叫秦光霁。” “哦哦,”刘雨星点点头,头上倔强的粉色呆毛一晃一晃的,“你们好你们好。” 过了两秒,呆毛随着主人猛吸一口气的动作而大幅晃动,伴着夸张的呼喊:“你、你就是秦光霁?!” 秦光霁被对方陡然拔高的音调震得嘴角抽搐,勉强露出微笑,点头:“对,是我。” 刘雨星双眼放光,双手颤抖着往前迈了两步,然后,噗通一声跪倒在秦光霁的面前。 “大神啊!”他伸长手臂,一把抱住秦光霁的双腿,声音里甚至带着哭腔,“求求你带带我们吧!” 秦光霁:……虽然被人膜拜的感觉的确很好,但你这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秦光霁的腿被紧紧箍着,一时间进退两难。 “那个……要么你先起来说话?”秦光霁轻声提议道。 刘雨星连连摇头:“我不!大神,不,爹!您就大发慈悲,带带我们这几个菜□□!” 秦光霁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温星火,温星火又用质询的目光看另两个玩家。 那两个玩家虽然没有刘雨星这么夸张,但也是恭恭敬敬地站着,低下头,双手合十道:“拜托了!” 秦光霁:…… 温星火:…… 坏了,粘上牛皮糖了。 第094章老爹汉堡店4 二十分钟后,铁门被打开,仍旧是那群店员,仍旧是整齐到变.态的排列。 “排队,左边男的右边女的。”为首的领班说道。他的脖子上还留着之前用钢尺抽人时溅落的血点子,配合着他没有表情的脸,更增添了几分可怖。 迅速洗刷干净的npc们很快排好了队,几个玩家也跟在了队伍末尾。 店员挨个检查他们的仪容仪表,确认他们都已经洗干净了 领班领着他们上楼,抵达地面后转身,把自己的手按在门禁上,铁门应声而开。 果然,里面就是老店汉堡店的后厨。 npc们鱼贯而入,在店员的指挥下排成了三排。 经过铁门时,秦光霁刻意放缓了脚步,发现那个门禁不是什么掌纹识别的高科技,而是普通的刷卡机。 秦光霁收回目光,走进门内,视线不着痕迹地落在领班的手上,手腕上没有类似手环的东西,手心则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应该是植入了芯片。 秦光霁一边规矩排队,一边又观察了几个店员,没有类似的痕迹,看来那是属于领班的高级权限。 “一人拿一个,不许多拿,五分钟内吃完,然后把包装纸丢到垃圾桶里。”有店员拿出一个透明大袋子,里面装满了包装简陋的营养棒,挨个分发。 玩家大概是被副本调整过身体参数,看见食物的那一刻,秦光霁的心里竟然真的对那些营养棒升起了渴望,肚子也出现了饥饿过久时一抽一抽的绞痛。 当然,那些确确实实被饿了很久的npc表现要比玩家显眼得多,每一个拿到营养棒的npc都在第一时刻拆掉包装,狼吞虎咽起来。 营养棒被压得很实,不少npc都被噎住,他们梗着脖子,锤着胸口,终于咽下后,没有半点犹豫,接着往嘴里送食物。 咔擦咔擦的声音像极了一群老鼠,几个玩家手拿营养棒,却是谁也没开口,只把东西收进背包里。 a级副本的老油条们,大家宁愿选择系统商城里卖出天价的食物,也不会轻易食用副本里分发的东西——倒不只是担心里面的成分,而是论坛上曾经有玩家讲述过自己的经历,因为吃掉了副本里的一道菜而触发了隐藏条件,不仅支线被关闭,主线任务也差点全部崩盘,险些全员丧命。 从此之后,如果不是把吃饭写在任务里这种必要剧情,玩家们都会对副本内的食物避之不及。 “你们为什么不吃?”领班看见了几人的动作,眼神锐利地质问道。 “我吃了。”秦光霁不慌不忙道,扒掉背包里营养棒的皮,拿在手上展示给他看,其余人也立即照做。 领班瞧了一眼,似乎是相信了秦光霁的话,只略略点头,不再管他们。 秦光霁垂眸,看着面前的个人背包里,对装有营养棒的格子使用了一个分析道具:【老爹汉堡店员工特供营养棒,主要配料:蛋白粉来源不明、肉粉来源不明、坚果、动物性食用油来源不明、麦芽糖醇……】 所有来自动物的原料,都是来源不明。 秦光霁看着已经把营养棒吃完了的npc们,忽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了——他们吃掉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 啪、啪、啪、啪…… 皮鞋踩在光滑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越来越近。 一众店员听到这声音,纷纷抬头,停下手里工作,冲着同个方向恭敬站好。 名为朱飞的西装猪从正门缓步走进店中,身后跟着两个猪保安。 “店长好!”领班率先鞠躬,其余店员随后齐刷刷问好。 “大家好。”朱飞和蔼地打着招呼,一路走到了后厨,一众npc面前。 第184章 他的嘴角始终带笑,但那个猪头上不论做出什么样的表情都是十分的诡异,让秦光霁浑身起鸡皮疙瘩。 “佩琪,”朱飞偏头看领班,“给他们发实习帽。” “好的。”名叫佩琪的领班从收银台下方的柜子里拿出一袋红帽,让手下的店员分发。 秦光霁观察了一下红帽,普通的鸭舌帽,帽沿上印着老爹汉堡店的logo。 似乎没什么问题。 出于谨慎,玩家们还是留了个心眼,把原版帽子丢进背包,买了个复制道具,复制了四顶帽子用团队背包分给队友。 顺便的,他也没忘记那三个抱大腿的家伙,用短时通讯和他们提了一嘴。 新晋员工们戴上帽子,朱飞满意点头,背着手在队伍四周漫步。 “欢迎各位来到老爹汉堡店,从现在起,你们就是实习店员了。” “老爹汉堡店是全国最大的连锁快餐店,分布在26个城市,门店已超过三百家。” “而我们店,是老爹汉堡店开业以来的第二家分店,也是本市营业额最高的一家门店!”朱飞声音激昂。 “能够进入我们店工作,大家可谓是非常幸运的。”朱飞接着道,“当然,能够拥有大家,我们也是幸运的。” “但是,”他话锋一转,进入正题,“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下面,就由我来宣读一下店员守则。” “第一,”他走到队伍侧边,“员工不得迟到早退,每月有一次请假机会,不得无故离岗。” “第二,”他来到队伍前方,“员工在工作时需保持衣着整洁、佩戴工牌工帽。” “佩琪,”他忽然转头,指着领班衣领上的血点子,“你今天的工衣不合格。” “是。”佩琪领班低头,声音平静,“我领罚。” “不用着急,”朱飞用他的猪蹄拍拍领班的肩,“今天新人报道,店里忙不过来,你负责培训他们,晚一天再去领惩罚。” “是。”领班点了两下头,退回柜台前。 “第三,”朱飞继续绕圈,来到队伍另一侧,“见到客人要微笑并主动问好,目光要注视客人,举止谈吐要彬彬有礼,使用敬语。” “第四,”朱飞绕到队伍后方,“上班时间不得做与工作无关的事情,不得谈论私人话题。” “第五,做错餐品每次扣除3%的绩效,收到客人投诉每次扣除5%的绩效,每星期绩效不得低于75%。” “第六,”朱飞回到前面,“店员实习期为一个星期,违反以上规则的员工将立即淘汰,实习期过后能够留下的员工自动转正。” “好了,”他重新露出轻松表情,张开双臂,“接下来我们会为大家分配实习岗位,希望大家工作愉快。” …… “秦哥,”朱飞和他的两个保安走后,刘雨星凑到秦光霁跟前,悄悄问道,“你觉得如果我们被淘汰了会去哪儿?” 秦光霁眯起眼睛:“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 刘雨星忙缩起脖子,连连摇头:“不了不了,我现在可不敢搞事情,万一真被那些猪啊牛啊的生生撕了,找谁说理去啊。” “生撕了倒不至于,”秦光霁慢慢悠悠道,“他们应该更喜欢切块或者搅碎。” “咦惹……”刘雨星一阵恶寒,刚想开口吐槽,忽然脑子一转,眼神震惊,“秦哥你认真的?” 负责分配岗位的店员点到了秦光霁四人,秦光霁也便不再多说,只在离开前提醒道:“谨慎些。” …… 店内一共分为六个岗位:大厨、炸区、拿餐、外卖、饮料、大堂。 秦光霁和越关山被分到拿餐,主要负责把做好的餐装盘或者装袋以及叫号。温星河和温星火则是大堂,又称保洁,负责擦桌子收盘子以及拖地。 员工培训出乎意料得简单,就是店员们先示范一遍各个岗位的工作要求,再让实习生们做一遍,然后结束。 实习生们进入店内时墙上的挂钟显示的时间是早上七点,等店员们结束了培训,时间也不过八点分,刚好到了老爹汉堡店的营业时间。 秒针走过十二,领班亲自打开店门和led招牌,开始了一天的营业。 …… 一个小时后,看着完全滑不到头,甚至还在不断增加的配餐屏幕上,秦光霁开始崩溃了。 “喂!”一个满身赘肉的红袋鼠猛锤前台,把一杯咖啡拍在台面上,狠狠瞪着秦光霁,厉声道:“你们的咖啡为什么要加水!味道都淡了!” 秦光霁露出标准的营业微笑,夹着嗓子解释道:“先生,美式咖啡的配方就是这样做的哦。” 袋鼠不依不饶:“那加了水为什么还要加冰?大早上喝得我头疼!” 秦光霁依旧微笑:“先生您点的是冰美式哦~如果您不想喝冰的,下次可以点热美式哦~” 袋鼠愤愤地回到了座位上。 “服务员!”袋鼠刚走出两步,又有个带着老花镜的鸵鸟带着穿连衣裙的小鸵鸟走过来,“你们的汉堡怎么这么小!我家囡囡都没吃饱呢!” 秦光霁还在打包外卖订单,越关山接替微笑服务:“非常抱歉,女士,汉堡的尺寸都是公司统一规定的~” 而就在两人和顾客掰扯的时候,大堂里的温家姐弟已经被淹没在了擦桌子端餐盘和扫垃圾的海洋里,甚至时不时还要顾着点满地乱爬乱跑的小孩儿,温星河手上的青筋几度暴起,幸亏店里的拖把还算结实,否则早该被她摆成双截棍了。 第185章 虽然忙得焦头烂额,但其实相比起来,四人的处境并不算遭。 自从实习生投入工作后,那些原本在忙碌的店员就转变了态度,不再埋头工作,而是在餐厅各处巡逻,一门心思盯着实习生看。 光是秦光霁走过去拿餐的功夫,他就亲眼见到一个npc因为没记住配方做错了餐而被店员用力打了下脑袋。 那是个年迈的老人,被打了之后一声不吭地捂住脑袋,默默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做汉堡。秦光霁看见他带着手套的手上全是斑斑驳驳的结痂,站得也不太稳。 每扣一次绩效,员工身上都会被贴上一个标签,等秦光霁过了半小时再看后厨时,那位老人的身上已经粘了六个小标签了。 正是在这时,或许是因为出于淘汰边缘的恐惧,老人在夹肉饼时手一抖,令肉饼从夹子滑落,顺着他的工衣一路掉到了地板上。 老人脸色大变,立刻蹲下双手抱头,嘴中连连道歉:“我、我不是故意的,求求你们放过我这一次吧!” 店员们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冷酷上前,在老人的脸上打了一个红色【out】标签,把人给拖出了小门。 老人的哭喊声回荡,大堂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可那些客人却恍若未闻,仿佛一点儿也不关心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啧,”秦光霁递出餐盘,听见面前客人小声嘟囔,“难怪店里的汉堡越来越柴了……” 第095章老爹汉堡店5 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忙碌了一天的秦师傅终于可以下班了! 领班亲自摇响铃铛,宣布:“白班可以结束了。” 经历了十二个小时的高强度机械劳作,实习生们早已精疲力尽,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像深秋里蔫巴枯黄的草。 真正上手后,众人才明白店里的规则有多苛刻:在后厨煎肉饼做油炸的,哪能完全避免弄脏衣服。一两个油点子崩到围裙上也就算了,万一衣袖上沾得多了,那就彻底完蛋了。更别提打饮料的那些,一个不小心翻了,不仅自己会淘汰,如果泼到其他人,那就完全是无妄之灾了。 而像秦光霁等人这种对外的岗位,因为不可抗力因素违反规则的概率倒是不大,但奇葩客人的数量可不少,除了那些动不动就要投诉的,更有甚者会直接往人身上丢东西,若非秦光霁反应快,恐怕就要被一只满脸横肉的兔子手里的可乐击中了。 短短一天,足足有六个人被店员拖走淘汰,眼看着身边的同类越来越上,剩下的人越发战战兢兢,哪怕离开了操作台,也在不断重复着先前的动作:拿面包、夹肉饼、铺生菜、挤酱、包汉堡……周而复始,机械的动作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整个人看上去都是麻木而呆滞的。 虽然也在店里待了十几个小时,领班的精神状态可就比实习生们好多了,不见半点疲态,就像真的机器人一样,行为举止和早上没有半点区别。 “排队,”领班指挥道,“正式工左边,实习生右边。” 两边集结的速度差不多,很快就排成了两条长队。 “正式工可以回宿舍了。”领班宣布道,正式工们没有什么反应,只一个个点头向领班道别,然后保持着一条直线的队伍,与另一队从后院走进来的队伍擦肩而过。 这家老爹汉堡店的营业时间是早上八点到凌晨三点,就算再黑心的工厂也不可能让一群员工上满一整天——那是真的会死人的。 所以,这一队进来的员工应该就是来接替他们上晚班的。 与白班不同,这一队员工的人数要少些,他们的衣服颜色也要比白班更深些,而且每个胸口都带着一个银色徽章。 队伍的最后,一只带着胸牌的兔子走进来,秦光霁看见他的牌子上写的是:库存经理涂瑞。 白班领班把他围裙里的钢尺、铃铛以及记录表交接给对方,随后转身,继续指挥实习生:“实习生都跟我走,去宿舍。” …… 领班打开小门,却并没有走出后院,而是伸手将小门拉上,转而走下阶梯。 领班走进漆黑通道,按了下自己胸口的徽章,橙色暖光亮起,照清了前路。 众人跟随着走下阶梯,秦光霁再次打开了夜视,果然看见走在前面的领班打开了那扇暗门。 …… 走进暗门,内里是一个面积不小的宿舍。 铁架上下床整齐排列,房间尽头有两个小空间,一个是厕所,一个是堆着被褥和床单和杂物间。天花板仍旧是一块有缺口的铁板,上面挂着几盏白炽灯,白光之下,房间中央的长槽格外显眼。 “这是做什么用的?”秦光霁问领班。 大约是因为已经到了下班时间,领班的语气没那么冰冷了:“食槽。食物在晚九点和早七点通过那个洞口自动落下,你们吃完把垃圾丢在食槽里就行。” “明天仍旧是八点上班,”领班继续说道,“浴室在七点三十开水,二十分钟后停水。换洗衣服和肥皂也会在七点三十自动落下。七点五十会有人过来检查,顺便把你们的脏衣服带走。” 众人纷纷点头,不敢多说一个字。 领班扫了一眼他们,淡淡道:“已经到了下班时间,我不会再管你们了。” 空气中的紧张感消散了些,但出于对严厉管理者的忌惮,大部分人还是拘谨地站着,不敢轻举妄动。 秦光霁等人自然不属于那大部分,越关山和温星河跑去铺床,温星火被粉毛男刘雨星那三个拉着说话,只有秦光霁还留在原地,捏着下巴,目光落在角落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186章 领班看了一圈,对他们的态度没什么反应,见没人再提问题,便准备离开。 “等一下。”秦光霁突然开口叫住领班,递出温星河的技能钞票,“你明天还在吗?” 他可没忘记,早上朱飞宣布规章的时候,特意点到过他的衣着不合格——他在用钢尺抽人的时候,有几个血点落到了他的胸前,经过一整天的氧化,已经变成了很深的暗红色。 “不。”名叫佩琪的领班看了秦光霁一眼,却是把钞票给推了回去。 在触碰到纸币的那一秒,他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后摇头道,“我违规次数超标,明天要去总部领罚。” “那……”秦光霁盯着他的眼睛,“你们正式工也会被淘汰吗?” “不,不一定。”佩琪再次摇头,眼睛里却有着些隐蔽的茫然,“总部会对违规员工进行评判,年轻员工被解雇的可能性不大。” “还有其他问题吗?”佩琪甩甩脑袋,皱眉问他,“我该走了。”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越关山缓步走近,盯着他的眼睛。 “你恨他们吗?”越关山的声音比地下室的空气更冷。 越关山的眼睛里出现了漩涡。 似是惊讶,似是犹豫。佩琪在原地站了好些时间,一言未发。 “我该走了。”他并未回答,只丢下这一句话,转身离开。 “砰”的一声,暗门被关上,原本还在各做各的几个玩家立刻汇合,秦光霁率先开口:“姐,成功了吗?” 越关山微微一笑,伸出自己攥拳的右手,将手掌打开。 越关山的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和领班佩奇手上的完全一致。 “nice!”秦光霁拍掌。 “正如我们之前所料,因为长期的压抑和洗脑,他的心声非常微弱,”越关山说道,“如果单独使用读心技能,恐怕无法读取到非常清晰的画面,也就没办法用复制道具窃取对方记忆里的门禁钥匙。” “而且,”温星河接了一句,“因为这个副本中没有正常的金融秩序,我的撒币技能也失去了功效。”温星河从背包里掏出一沓绿色钞票,随意地扇着,表情有些郁闷。 “但是,咱们有积分啊!”秦光霁狡黠眨眼,“用了影响精神力的心理暗示道具之后,诱导出线索的概率就大大增加了。” 虽然手握几十万积分,但秦光霁还是肉疼地咬着嘴唇,低声吐槽:“系统是真黑啊,一次性的东西,加了个附着在物品上的功能就能把价格足足翻上一倍!” “精神力道具本来就是最贵的,”温星火慢条斯理宽慰他,“这种精神活动低微的对象,普通的电波式影响根本没用,只能用附加的物理方式辅助施加影响。这种plus版的道具,系统当然要再宰玩家一笔咯。” 秦光霁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无奈摊手:根本没被安慰到捏~ “放宽心,”越关山拍拍他的肩膀,“在心理暗示的前提下,我的问题成功调动了他的思维,读取到了佩奇脑海中很多有关汉堡店的记忆。不仅有这家店的,还有不少和总部有关的内容。” 她抬起手:“佩奇的门禁权限不低,除了能刷开店里的门,还能够进入总部大门和启动电梯。这样一想,咱们是用一个复制道具白嫖了好几个□□呢。” 秦光霁默默在心里比对了一下这些东西的价格,忽然就没那么心疼了:“四舍五入就是血赚。” “那个,”粉毛男刘雨星在一旁全程聆听他们的谈话,举手发问,“秦哥你们是想做完这个主线后去新地图触发任务了吗?” 四人对视一下,秦光霁打了个清脆响指:“不是做完主线,是今晚就走。” “欸?”刘雨星呆呆地眨眼,“可是任务不是说……要成为正式员工吗?咱们还有六天的实习期啊……” 不用秦光霁解释,温星河叉腰开口:“弟弟,你还真准备打满七天的黑工啊?” 刘雨星结巴:“难、难道不是吗……” 他疑惑挠头:“这种剧情本,不就只有暴力推本流和安分守己流两种通关流派吗?既然已经没法用暴力解决了,那如果再不跟着主线任务走,咱们该怎么通关呢?” 其余三人默契看越关山。越关山眉眼弯弯,扬起手掌:“拥有了门禁、能够自由出入店内和总部,怎么不算是一种转正呢?” 痴呆三人组:“还、还能这样?” “不过,”秦光霁忽然想到了什么,“在出发之前我还想做一件事情。” 越关山随即接话:“是想放了那些今天被淘汰的人,对吧?” 秦光霁猛点头:“姐你真是太了解我了!” 越关山挑眉,展露一笑,接着他的想法进行分析:“之前夜班交接的时候来了一个库存经理,你们都看见了吧。” 温星河眼睛一转,恍然道:“库存经理负责管理店内所有的收支,既然他在,那店内肯定会有类似盘点存货、接受新货之类需要记录和监督的任务。” 秦光霁眼神犀利:“淘汰者被拖出了后门,但他们大费周章把人弄过来,所谓的淘汰肯定不会是把人再丢出去那么简单。”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把被淘汰的人暂时关在了店内的存储空间内,等到晚上库存经理在的时候再进行转移。” “至于转移的地方……”秦光霁深吸一口气,“我想绝对不会是什么好去处。”只看今天早上那根营养棒的成分表就能略知一二了。 第187章 “只是……”秦光霁犹豫了一下,“不知道他们的运输会在什么时候进行,我们需要提前选择一个风险最小的时间点。” 他们如今身处地下,听不到外头的任何动静,虽然有了门禁可以自由出入,但现在餐厅仍在营业,通道和后厨仅一墙之隔,贸然出去很容易打草惊蛇——秦光霁对自家队伍的战斗力挺有信心,但面对那些攻防拉满的动物,还是得尽量避免正面冲突防止翻车。 更何况,就算他们能够平安脱身,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npc也没法全须全尾地逃走不是? “一般来说餐厅盘点货物都会选在即将打烊或是已经打烊的时候,这样可以最大限度避免打扰客人。”越关山思索着。 “运输车也会在那时候到达,我们可以趁着那时人员复杂、管理松懈使用一个障眼法道具,让他们误以为已经把人运走了,等到店铺打烊之后,再完成对npc的解救。” “好!”秦光霁第一个对越关山的计划竖起大拇指,“完美的方案!” “那,那个……”忽然有个怯懦而细微的声音从旁传来,“你们的计划有些问题哦……” 在座的七个玩家同时一惊,齐刷刷将目光投向声音的方向——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有些瘦弱,但眼睛亮亮的,与npc们不甚相似。 见七人投来注视,少年咽了下口水,悄悄后退一步,背靠墙壁,像是做了些心理建设,才接着开口:“总部工厂今晚关门整修,所有的运输车都会早一个小时出发。也就是说,今晚的运输车子会在凌晨两点之前到达店里。” 说完这番话,少年的脸上已然冒出了几颗汗珠,他满脸写着紧张,又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整个人牢牢贴在的墙上,补充道:“我,我是白天那个店长打电话的时候听见的……” 白天店长朱飞宣布完规章后的确到后门接了个电话,并没有关门,要说被距离最近的实习生听到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但是—— “woc!”刘雨星第一个跳起来,指着少年惊呼,“你能听到我们说话!” “你、你你你是玩家?!” 第096章老爹汉堡店6 “我、我的确是玩家……”少年似是被吓到了,声音更小更轻了,连抬头都不敢。 虽然在他开口的那一瞬就已经清楚了他的身份,但秦光霁还是没忍住问道:“那为什么早上我们在澡堂的时候你没出来啊?” 玩家们一开始就在混在同一个队伍里,刘雨星三个试图暴力推本失败被提前丢进了澡堂,有这么明显的玩家行为在,按照常理,少年早该出来了相认了。 但他没有,一直憋到现在,一天都快过完了,才幽幽开口吓人,到底是个啥意思? 如果说是有别的心思,比如隐藏身份完成暗杀什么的,那他的确做的很好,也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暴露自己的玩家身份。 总而言之,秦光霁没看懂他的操作。 少年的表情仍旧怯懦,面对直勾勾的七双眼睛,把头垂得更低了。如果商城里有变成鸵鸟的道具,秦光霁觉得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下单。 “因,因为……”少年绞着自己的衣摆,慌乱解释,“我有点怕你们……” 秦光霁:“啊?” 少年更慌了,连忙摆手:“我,我不是说你们不好,只是,只是我自己……不会和人相处……” 他断断续续地说完了话,肉眼可见的更紧张了,简直快要把自己拧成麻花。 “啊懂了!”温星河恍然,“你是社恐。” 少年疯狂点头,主动看越关山:“如果你们不信,可以对我用一下技能。” 越关山犹豫了一下,但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下,还是应了这个奇怪的请求。 两秒后,越关山眼里的漩涡消失。她点点头,表情有点复杂:“他的确……很社恐。” “但是个好孩子。”越关山又补充了一句,少年的脸上挂起羞涩的微笑。 “得了,破案了。”有了越关山的保证,秦光霁松了口气,把心里那一堆关于对方身份的乱七八糟的猜测一股脑丢掉。 “你还听到了什么消息?”秦光霁问少年,“比如总部位置、行程安排?” “哦对了,”他一拍脑壳,“还没问你叫什么呢。” 少年没说话,只是继续看越关山。 越关山苦笑一下,立刻便明白了少年为什么要让她读心了:合着这孩子是想求个嘴替啊。 借助刚才读到的内容,越关山替少年把信息交代了出来:“他叫路云晓,今年十七岁,上个赛季的玩家,因为副本中出现了重大bug,他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系统给了很久的缓冲期和升a权限作为封口,直到【森林冰火人】上线的时候才被放出来,之后就进了这个副本。” “朱飞打电话的时候走得比较远,”越关山接着回答秦光霁的问题,“他只听清了前面几句关于运输车的话,后面的就听不见了。” “他不是故意要吓我们的,”越关山补充道,“这是他的技能自带的效果,会自动降低自己的关注度,只要不是他主动开口,一般在人群里都不会被发现。” “很不错的技能,”越关山夸赞道,“这样一来,自保不成问题。如果不追求高分,那完全可以轻松走完主线任务。” 路云晓不大好意思地挠挠脸,刚要说话,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滴滴声。 第188章 哗啦—— 一袋又一袋分装好的物体从天花板的缺口上掉下来,落在房间中央的长槽里,冒出一股股热气腾腾的白烟。 秦光霁抬头一看时间:九点,开饭了。 早已饥肠辘辘的npc们纷纷上前,拿起一包食物拆开,直接用手捞起开始狼吞虎咽。 诱人的肉香弥漫开来,令人食指大动。 秦光霁也伸手拿了一包,透明的塑封袋里装着些不知名的棕色物体,还保留着一些颗粒感,像是肉碎之类的东西。 包装很烫,上面还残留着些水珠,看样子应该是刚刚煮出来的。 动作快的npc已经吃了大半包了,他们的手上、脸上以及身上都沾上了不少棕黄点子,看上去……非常不雅。 秦光霁默默地收回目光,将东西丢进了系统背包。 系统格子里显示出这袋东西的成分:【老爹汉堡店特供员工餐,主要配料:肉来源不明、面粉、维生素、油、盐、食品添加剂】 事到如今,秦光霁哪儿还不能明白这所谓的来源不明指的是什么——动物当家作主,那被食用的物种当然就是人类了。 稀里呼噜的声音在房间里不断回荡,让人不禁联想到农村的猪舍。 秦光霁看着那些仍在埋头进食的npc,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有些可悲。说到底,人也不过是一种聪明些的动物而已,当这种优势消失,他们和那些曾经被屠宰的物种又有什么两样呢? 不过是保留了些像包装袋一样单薄的体面罢了。 “啊!”一声尖叫贯穿天花板,啪嗒一声,包装袋坠地,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那、那是……”女人颤抖着指向地上的东西,声音恐惧。 她说不出话来,弯下腰,开始剧烈呕吐。 她本就没吃多少东西,连同胃酸一起吐了个底朝天。 地上的呕吐物和碎肉块混在一块儿,难闻的气味直冲鼻腔。 众人看着地面,棕色的食糜里,有一个肉块格外大些。 是一只眼球。 下一秒,有个男人望着自己袋子里的东西,发出了同样的惊叫。 这一次,是一根手指。 然后,是牙齿、是鼻子、是带着纹身的皮肤……是能够辨认出曾经身份的人的各种部位。 呕吐声取代了进食声,疯癫的喊叫声遍地,满地都是被丢下的包装袋和倾洒的食物残渣。 然而,不论如何崩溃,如何恐惧,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们已经冲破了为人的底线,食用了自己的同类。 直至此刻,这家标榜着城市灯塔的餐厅终于揭开了它伪善的面具,曝露出内里的肮脏和罪恶,彻底浇灭了npc心中的期待与希望。 可是,他们又能怎么办呢?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道路,是自己订下的命运。他们,已经回不了头了。 渐渐的,声音低了下去。 时间走过十点,已经不再有哭声了。 地面被打扫干净,包装袋堆叠在食槽里,每一个都是干干净净的。 人们睡着,仿佛一切安好。 残酷的现实逼迫人接受一切,他们不敢违抗动物和店员,也不敢留下这些烂摊子招致未定的惩罚。 在饥饿与死亡的威胁下,他们被迫自愿放弃人性。 或许这就是正式工们麻木的原因——只有把自己打造成一个机器,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的怯懦和卑劣。 …… 凌晨一点五十,npc陷入沉睡,几个玩家开始了行动。 有了佩奇领班的门禁,玩家们出入变得轻松多了,但为了保险起见,他们离开宿舍后还是给自己准备了个隐身道具。 只不过,道具默认只对同队玩家开放可视,开了自己的隐身技能的路云晓却是又一次成了空气。 “不用顾虑我,”路云晓的声音从某个角落里传来,看不见人影俨然是已经开启了技能,“你们放心去做,我会跟好的。” 路云晓的技能不仅能屏蔽视觉,还能隐藏自己的气味和声音,对于潜伏探查情报来说非常便利,因而这次他主动提出要跟着四人前往总部。 还在营业时间,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并没有被关上,几人往上走了一段,看见有微弱的光从门外照进来,并不均匀,而是一会儿晃动一下,应该就是运输车的灯光。 兔子的耳朵远比人类的灵敏,临近地面,几人更加放慢了脚步,开启隐身道具,生怕引起那个库存经理的注意。 秦光霁站在门前,头一个看见库存经理站在后院里,有一辆货车正从外头开进来。 看来,那就是来运送货物的车子了。 那么,那几个npc会在哪儿呢? 秦光霁将目光转向与后厨相对的那扇铁门。 之前那个受伤的人就被关在那里面。 秦光霁一使眼色,越关山立刻上前打开门禁。有货车的噪声掩护,几人迅速闪身进门,并未引起注意。 门后是一个三四平见方的狭窄空间,再往前分列着两扇相同的铁门。 地上没有血迹指引,秦光霁兑换了一个扩音道具,贴在左边门上。 砰、砰、砰、砰…… 敲击声传入耳中,伴着微弱的呼救。 果然在里面。 刷开门禁,一片黑暗中,膻骚臭味扑面而来。 秦光霁走在最前面,差点踩中地上的一滩不明黄色液体。 第189章 他捂住鼻子,连跳两下躲过去,同时听见黑暗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声音很是虚弱,带着警惕。 秦光霁点亮灯光,照亮周围。 面孔各异,但皆是同等狼狈、同等恐惧。灯光照过来时,他们本能地闭眼,浑身开始颤抖,但却并未躲开——他们甚至连反抗的力气的没有了。 六个被淘汰的员工,以及早晨时被拖走的那个人,整整七个人,被关在这个没有一丝光线的幽闭空间里,只有绝望为伴。 秦光霁将手中照明收回来,照亮己方玩家们的脸,郑重回答:“我们来救你们。” …… 门禁发出滴滴两声,连同禁闭室与侧边的铁门被打开,两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牛搬运工打着手电走进来,外边响起库存经理的声音:“一共是七个,带走吧。” 牛搬运工数了数里面的人数,一个拿着一卷绳子,一个按住里面的人防止挣扎,麻利地把人串成了一长条。 两个牛搬运工牵着七个人离开,铁门合上,黑暗重新来临。 过了一会儿,房中响起秦光霁的声音:“他们已经把人装车了。” 灯光再次被点亮,与墙面融为一体的伪装道具被掀开。 刚刚被牵走的七个人竟再次出现在了这个房间里! “谢谢。”其中一个人顶着沙哑的声音,向三个玩家鞠躬。 “别急,”粉毛男刘雨星摆手,“等你们出去了,再谢我们不迟。” …… 三分钟前,禁闭室内。 “我们留下,负责疏散他们。”刘雨星一边协助布置好伪装,一边说道。 “这个副本的自卫机制太完善,”刘雨星道,“我们担心以我们的实力不足以应对他们,还是规规矩矩按任务走吧。” “另外,这些人也需要妥善安顿,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再放他们走。” “也好。”秦光霁点头,给了他一个通讯道具,“有情况及时联系。” “秦哥放心。”刘雨星拍拍胸脯。 …… 运输车启动,缓缓驶入道路。 装着七个人的后箱里,五人解除隐身。 七个人毫无反应,俨然是一群十分逼真的人偶。 “叮!”提示音响起,这一次,是由许多个声音汇聚而成,层层叠叠,听不出情绪。 “支线任务已完成。” “您的每一个选择都有可能改写结局。” 第097章老爹汉堡店7 货车停了下来,然后开始倒车。 五人重新披上伪装,越关山和秦光霁准备再次使用精神力控制人偶,温星河从系统背包里调出武器,温星火随时预备发动治疗。 队伍中,拥有精神系技能的越关山拥有一骑绝尘的精神力,秦光霁各方面都很均衡,综合能力最强,温星河和温星火各有偏科,一个拥有最高的身体数值,是核心输出,另一个虽然自己的数值并不占优,却是优秀的奶妈。四人各司其职,防备着接下来可能的一场恶战。 几人的目的非常明确——身为人类,玩家自然会站在人类npc这一边,而现在,这家汉堡店对人类的奴役和欺骗已经被摆在了明面上,他们要做的就是激起那些还尚有能力反抗的人类的抗争,帮助他们脱离,甚至是推翻动物的统治。 根据白天在店里看到的半成品包装袋的产品,老爹汉堡店拥有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旗下企业包含养殖、屠宰、加工、销售,所有的环节都是直营掌控。 也就是说,给店内供货的也是属于汉堡店的运输车,自然也会抵达汉堡店自己的工厂。 他们从汉堡店里运走的是一群活人,那么应当就会运送到屠宰场,那里一定还有从其他门店运进来的人类。 死亡将近,想要活命的人不如选择放手一搏,一同反抗,说不定还会有转机。 …… 货车后仓被打开,手电的白光刺进来,越关山和秦光霁适时操控人偶做出反应。 “下来。”负责运输的牛员工捡起丢在地板上的麻绳,使劲一拽,厉声喝到。 七个人偶露出恰当的悲切神情,没有反抗,乖乖地排队从货车里跳下来。 玩家们悄悄跟在后面,谨慎观察周围的环境。 出乎意料的,这里并不如想象中的屠宰场那样冷酷可怖,反倒是走的和门店一样的简洁风,绿树绿草一个不少,正对面的厂房外观也是红白相间的模样,一看就知道和门店是同个妈。 “今天这群人运气可真好。”走在最前面的员工随口道。 “是啊,”另一人回道,“要是往常,他们早该被宰了,现在却是刚好赶上了店庆,还能多活一会儿。” 秦光霁耳朵一动,心生不妙:听他们这话,这里应该不是屠宰场。那么,这里会是哪儿?加工厂、养殖场,还是总部公司? 他随即便得到了答案。 “哎,我来这地方的次数不多,”其中一个牛员工道,“是要直接去车间交接吗?” “不,”他的同伴摇摇头,“听说为了这次店庆,加工厂特别空出了一个集装箱用来安放这些人,就在仓库的旁边,咱们把人放到那儿就行。” …… 路程不远,几人绕过面前的大厂房后又走了大约两分钟,便看见有一个集装箱改装的房子倚在另一座小型厂房的旁边,远远的就能听见嘈杂的人声和保安手里的手电灯光。 第190章 两个牛员工走近,有一只鸡从集装箱里钻出来,覆盖着羽毛的手上拿着表格和笔:“哪个店的?” “第二分店。”牛员工答道。 鸡数了数人数,在纸上记录了一下,然后用笔尖指了指后边的人串,啧了一声:“怎么把受伤的也运过来了?” 牛愣了一下:“这又不是得了病,以前不都是统一送过来就行了嘛,还用得着分拣吗?” “不不不,”鸡晃了晃笔,“这回可是咱们老爹汉堡店十周年的店庆,上头说了,要挑些完好无损的那才好看呢。” “你们把这个带走吧,”鸡摆手道,“送屠宰场去,反正现在时间还早,能赶上下一批宰杀。” 不好!秦光霁心中暗道。人偶的操控范围是有限的,如果那个人偶被分开,就会自动断连,变得毫无反应。如果时间过长,覆盖在人偶上的皮肤伪装也会失效,那可就彻底露馅儿了。 秦光霁攥拳,环视四周——或许是因为那所谓的店庆的缘故,这里的安保出奇的严格,几乎每隔一分钟就有保安经过,根本不给人留下逃脱的空隙。 想要在这里鼓动人类反抗,实在是太难了。 而且,他们的目标原本就是屠宰场,那里的人比这里多,反抗心理也要更强烈。 同样的,如果要跟着去屠宰场,也还是要留人在这边控制剩下的人偶:刚才那只鸡给每个人的身上都做了标记,如果出现问题,很容易就能追根溯源到门店,留在店里的三个玩家就遭殃了。 不论如何考虑,队伍都是要被拆分的。 “我留下。”越关山的声音通过一对一通讯传来。 “不行,这里太危险了,”秦光霁果断拒绝,“如果被发现,你很难脱身。” 他们的精神力终究有限,两个人控制七个人偶还可以承受,但如果要让越关山一个人控制六个人,就太勉强了。 此外,动物的感知力要比人类强得多,越关山孤身一人,虽然有隐身效果在,但一旦不慎被发现,面对这么多的保安,她的处境可想而知。 身处敌方实力强大的a级副本内,玩家们的每一个抉择都要仔细斟酌。 “我留下。”秦光霁下定决心,“我的技能多,打架上不会吃亏。” “可……”越关山刚想反驳,前方屋子里又钻出一只猪,叫住准备带走伤患的牛员工。 “等一下,不用带走了,留下吧。”猪说道。 “刚刚总部那边来通知,”猪解释道,“说除了健康的人,还需要往里面加几个次品,之后还可以用作内部演示。” 他瞄了眼手表:“现在去屠宰场调人太麻烦了,时间也不允许,正好你这边有人,那就干脆留下吧,也省的你们再跑一趟了。” “好,”两个牛员工点头,“那我们就先走了。” …… 牛员工与隐身中的秦光霁擦身而过,秦光霁悄悄伸出手,将一个透明贴片放进他的衣兜里。 眼前的系统白屏中出现两个移动的小红点,伴随着它们的行动,周围的白屏慢慢晕染出一条条道路,仿佛擦净了蒙尘的地图,露出下方清晰的路线指引。 与此同时,集装箱前,接管了七个人偶的猪和鸡交接了一下工作,由猪把人牵了进去。 集装箱里低矮昏暗,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类,都是被绳子拴着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猪牵着新来的七个人偶,找了个空位,把绳子栓到墙边的柱子上,转身离开。 在经过玩家们身边的那一刻,他忽然停顿了脚步。 他闭上眼,粉色鼻子仔细嗅闻空气,然后睁眼,恰好将目光落在秦光霁所站的位置。 秦光霁心猛地一跳,连忙屏住呼吸,半点不敢挪动。 好在,他似乎并没发现什么异常,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他一边走,一边对外头喊道:“王哥,总部的拍摄团队到了吗?” 那只鸡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车已经开进来了!咱们可以准备把货交给他们了。” 他说的“货”显然指的就是这集装箱里的人类。 而来自总部的拍摄团队……秦光霁通过通讯问越关山:“姐,这就是那些宣传片的来源吧?” “是。”越关山简短道,“店庆,应该也是他们宣传的一部分。” 早在进入副本的第一时刻,越关山就开始不断地读取npc的心,就在刚刚,她终于从集装箱中这些npc的心声里获得了最后一块拼图,拼出了这个世界完整的背景故事。 这个世界并非一开始就是动物当家,老爹汉堡店也并非一开始就是个人类屠宰场。 十年前,动物尚未变异,老爹汉堡店还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快餐店,没有那么多的分店,更没有完整的产业链。 但五年前,一切都变了,全球各地开始爆发动物变异和暴.动事件,他们闯入人类的聚居地,迅速席卷城市,完全占据了世界的主导权,将人类捕捉、杀害,或是驱逐进山林旷野。 人类被迫流离,许多人被动物发现后扑杀,剩下的则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到处躲藏。 直到某天,一家汉堡店的宣传出现在了城市的广告屏上。 他们公然打出了【人类友好餐厅】的招牌,为人类提供庇护,给予住所和工作。宣传片上,人类店员的笑容打动了许多在城市夹缝中艰难生存的人。抱着忐忑的心理,他们敲响了老爹汉堡店的大门。 第191章 接下去的事情,便不难推测了。 人类,如蚂蚁的数量,密密麻麻地蜂拥而来,老爹汉堡店也借助着这些廉价的劳动力和肉源迅速壮大。 人类的世界已经倒塌,但地基仍旧存在。动物们站在人类文明的废墟上,短短五年,已经建设出了一个颇为完善的社会体系,老爹汉堡店更是从一家普普通通的快餐店成长为了当前世界最大的食品工业体。 五年中,动物对人类的态度渐趋缓和,老爹汉堡店的宣传也从未停止。越来越多的人听说了这家店,被宣传中的安全与美好蛊惑,从藏身的荒野中走出,走上老爹汉堡店的招工车,来到这座肮脏的屠宰工厂。 而现在,老爹汉堡店即将迎来十周年的店庆,拍摄团队的到来向玩家讲述了一个消息——将会有新的宣传片问世,也将会有更多无辜的人类被片中的美好假象迷惑,从此踏上不归路。 从被传送到运输车上的那一刻起,玩家们就已经入局。那么,从世界之外而来的他们能为这个世界的人类做什么呢? 是先前往屠宰场,救下一批即将遭遇死亡的同类,鼓动他们起义;还是留下,混入拍摄现场,甚至潜入总部,破坏这次的店庆,将真相彻底揭露出来? 玩家们已然站在交错的十字路口,他们的选择,又将会给人类的命运带来怎样的变化? “叮!”提示音响彻在玩家耳侧。 “主线出现重要分支,请谨慎选择。” 第098章老爹汉堡店8 “我们留下。”秦光霁与越关山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重合,不带半分犹豫。 两人目光交汇,皆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坚定。 短短几秒,他们已做出抉择。 落子无悔。 当然,他们也没忘通知温家姐弟以及路云晓。 秦光霁拿出五个变换外表的道具,五人各自拿走,然后趁着房内人多,用自己替换掉其中的五个人偶。 结实的麻绳,能困得住普通npc,却无法难住玩家,但秦光霁几人仍旧保持着被捆住的状态,用着npc们的脸,静静等候那个拍摄团队的到来。 …… 约莫十分钟后,箱门再次被打开,除了之前负责看守的鸡和猪,还有一群扛着摄像设备的动物。 “孔经理,”那只鸡对打头那个穿着精致的孔雀点头哈腰,“人都在这里了,您看现在该怎么布置?” 孔雀斜着瞥了他一眼,声音傲慢:“货车、车间,还有澡堂都准备出来了吧?” “是是,”鸡连连应道,“都准备好了,您随时可以开拍。” “好,”孔雀点点头,随意一挥手,后方有员工搬出一筐脏衣服,“先把人都放开,让他们赶快把衣服换上。” “然后提上十几个人去货车,另外的都去澡堂。”孔雀接着吩咐道,“动作快些,今年的项目筹备太晚了,咱们要分组赶工。” 手下的员工忙应下,立刻便有动物上前帮人解开桎梏,塞上脏旧的衣服。 秦光霁揉揉手腕,开启一键换衣,顶着一张平平无奇的npc脸,刻意往人群里藏了几步,避开员工的挑选。 越关山和她控制的那个带伤人偶则是不着痕迹地上前,被选中带去货车那组。 眼前屏幕出现越关山的视角,是她用道具在队内开启了共享。 而秦光霁这边,则是另有人拿着鞭子把他们赶出了集装箱。 “你们听好了!”一边在路上走着,一边有一只狗举着喇叭高声对人们道,“咱们现在要去澡堂拍宣传片,只要你们拍得好,就可以不用被送去屠宰场,如果有表现特别好的,还可以留在流水线上工作,享受正式工待遇。” 人群明显激动了起来,狗重重清嗓子:“咳咳!都不许吵!谁再多说一句话就把谁送去宰了!”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 越关山那边,来时的大厂房边停着一辆画有老爹汉堡店logo的货车,顶上还放着一个牌子,写着【招工】两个大字。 员工把人都赶上车,关上车门。 过了大约两分钟,车门被重新打开,迎面而来的是一张猪脸和后方黑洞洞的摄像头。 猪脸笑眯眯的,对着车上的人们热情张开双臂:“各位,欢迎来到老爹汉堡店!” 人们怯怯的,在车厢里缩成一团,对外面的情况不知该作何反应。 猪并不气恼,而是维持着笑容,他背后的摄像师对着车里的人拍了一会儿,然后一下跳上车厢,对着猪脸拍摄。 猪后退两步,冲着镜头开嗓:“大家不用紧张,我是老爹汉堡店的人事经理,是来给大家分配工作岗位的。” “来,”镜头移动,猪往车厢里探进半个身子,温和地牵起其中一人的手,安抚道,“我们是人类友好餐厅,请放心,到了这儿,大家就彻底安全了。” 镜头拉近,直冲着那人的脸,脸上先是惊恐,随后是茫然和泪光。像是一副终于找到希望的样子。 但事实上,在镜头之外,有一把刀抵着那人的腹部,猪迅速切换凶神恶煞脸,用要吃人似的眼神示意他赶紧下车。 好巧不巧,被他挑中的这个人,正是经过伪装的越关山。 越关山顺着对方的意思,落下两滴眼泪,随后站起,缓缓跳下车厢。 镜头内,车外围着的一圈员工笑着鼓起了掌。 镜头转动,氛围美好而充满希望,在聚光灯下,每个动物员工的脸上都带着一圈柔和的光。 第192章 “卡。”坐在监视器后的孔雀喊道。 拍摄完毕,员工们立刻收起笑容,跨步上车,把人都给粗暴地赶了下来。 “演员马上就位,咱们接下去拍分拣那一段。”孔雀用对讲机说道。 一只穿着门店制服的鸭子和一只穿着工厂装束的鹅应声上前,走到人前,随后转身对摄影机比了个ok。 “a!” …… 五分钟前,秦光霁这边。 在安保的带领下,一行人来到了小厂房的后方,与宿舍楼相连的澡堂门口。 之前在路上喊话的狗站在澡堂前,再次举起扩音喇叭:“这场戏很简单,你们进去,该怎么洗澡就怎么洗澡,越自然越好。” “要脱光吗?”顶着路人皮的温星火不由地出声问道。 狗瞄了他一眼,哧了一声:“废话。” 哪怕已沦落至此,属于人类的廉耻心还是让人群开始了骚动——当然没人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脱光衣服被拍摄。 但—— “安静!”狗敲击澡堂的铁皮外壳,“想活命就给我乖乖去做!” “镜头只拍脖子以上,”狗瞪着他们,“你们怕什么,快点进去!” 人群开始移动,人们不情不愿地踏入澡堂,两台摄影机分别进入男女澡堂,清清楚楚地记录下人们从脱衣服到洗澡再到换上准备好的工厂制服的全过程。 “卡!”最后一个人带着满身湿气走出澡堂,狗喊停,“这个场景结束,现在转场去餐厅。” …… 越关山那边。 自称人事经理的猪仍旧站在镜头中央,热情地握住越关山的双手:“欢迎你,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当然,在镜头之外,那把刀的威胁始终没有放下。 越关山一边在记忆里搜索这个npc的经历,一边演出极力遏制的抽泣:“我、我叫顾绮云,今年……还没满18岁……” “哦……”猪做出同情表情,叹道,“真是个可怜孩子。” “那,你可愿意去汉堡店做店员?”猪亲切问道。 顾绮云重重点头:“我愿意!” “好,那去找左边那个叔叔。”猪给她指明方向。 镜头平移,顺着顾绮云的目光聚焦到那只鸭子身上。 顾绮云来到她面前,她伸出覆满蓬松羽毛的大手,在顾绮云头顶轻轻抚摸,安抚道:“小姑娘,我是老爹汉堡店的店长,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 顾绮云眼里的泪不停地落下,她连连点头,捂住脸,泣不成声。 接下去的每一个人,都是相同的操作。猪问候几句,人回答几句,然后将人分配给门店或是工厂,再由各自的负责动物说些团结友善的话。 到了最后一个,那个在越关山操控之下的受伤人偶时,情况略有不同。 猪看着人偶身上狰狞的伤口,紧紧皱眉,细声问道:“这伤口是怎么来的,还疼吗?” 越关山控制人偶轻轻摇头:“逃亡路上不小心被挂到了,已经不疼了。” 猪在镜头里的眼神充满怜悯,他回头对后方喊了一声:“医生!这边有伤患!” 一只穿着白大褂的火鸡拎着医药箱跑进镜头里,后面还跟着两个抬着担架的牛。 “快躺下!”火鸡扶着人偶,轻轻将人放到担架上。 火鸡打开医疗箱,开始给伤口消毒,包扎。 镜头里,动物们皆是眼带担忧,不时关切询问担架上的人偶的感受。 没一会儿,伤口就被处理好了。 “卡。”孔雀离开监视器前,“完美,收工!” 原本还蹲在地上关心伤患的动物们头也不回地走开,工厂的安保上前,把人一把拽起,丢回人群里,然后又一次掏出赶羊赶牛的鞭子,将几人重新赶回最开始的集装箱,锁上门。 再没有人理会他们 夜里寒冷,人们穿着破旧的衣服,被从缝隙里灌进来的冷风吹得瑟瑟发抖,只能挤在一块儿,抱团取暖。 他们就像是被榨干了利用价值的一次性用品,被任意地摆布着,利用着,最后被彻底抛弃。 低矮的集装箱里,绝望再次蔓延。 谁都知道,刚才的拍摄就是老爹汉堡店欺诈的开端,也是他们不幸的源头。但他们不敢反抗,只能默默接受他们的虚假,配合他们的拍摄。 镜头前所有的惊恐和慌张都并非演绎,但因为是在镜头之下,它们却都有了别的解释——刚刚脱离逃亡,来到乐土的人们,面对骤然的善意,哪能不露出防备表情呢? 但是,看呐,这些动物多么友善,这个地方多么友好,对于这些饱受苦难的人类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天堂呀! 在场的十几个参与拍摄的人类,都是这场欺诈的参与者。 他们,成了帮凶,即将被舍弃的帮凶。 人们沉默着,良久,有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反正还是要死的,那我们刚刚……为什么不试着反抗一下呢?”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多了几声叹气。 是啊,为什么呢? 大约是……他们的心里还存着那么一丝的希冀,期盼着对方几乎不可能的心软与宽恕,渴求着上天给予自己那微弱的一线生机吧。 可惜,奇迹终究只是奇迹。 大部分人,都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可怜人罢了。 越关山靠在墙边,眼前的屏幕上一边是秦光霁的视角,另一边则是她自己眼见一切的录像。 第193章 越关山动动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录像坐标,剪切、粘贴、删除,最后得到一条拼接起来的新视频。 她神色明灭不定,默然点击播放。 两条时间线交错,一条是早晨汉堡店后院的冷酷镇压,一条是方才拍摄时的伪善和胁迫。 她扒下那层“人类友好”的皮,明明白白地写下老爹汉堡店的虚伪与欺骗。 完全可以进入315晚会的曝光行列了。 第099章老爹汉堡店9 秦光霁这边,拍摄还未结束。 人们从澡堂里出来,又被赶进了隔壁的厂房——里面是早已布置好的食堂场景。 厂房中间摆着几张长条桌椅,旁边有个形似食堂窗口的布景,有带着厨师帽的动物正在分装餐食。 镜头拉近,他们和蔼地笑着,冲外边挥手:“开饭啦!” 员工将人们赶进镜头,一个个排队领取餐食。 餐盘里菜肴丰盛,只是些普通的菜色,但还在冒着腾腾热气,对于这些正处在饥饿状态的人们来说,足够令人垂涎。 摄像师先俯拍了一下餐桌,才一声令下准许人们开吃,记录他们狼吞虎咽的吃饭场景。 几个玩家混在其中,有一群人和镜头盯着自然也不能做得太过突出,于是被迫消费了一个混淆的道具,让人误以为他们也在吃饭。 秦光霁还是照例把东西放进背包,但这一次,肉类原料的来源不再是不明了,而是变成了【老爹肉食加工厂】,自然指的就是他们当下站着的地方。 镜头之外,面对着饿了许久的人类们难看的吃相,动物们的表情大多不善,透着满满的嫌弃。那只拿着大喇叭的狗却是频频点头,仿佛是对屏幕中演员们的表现非常满意。 几个玩家混在其中,默默记录下周围一切画面,也将动物们的厌恶神情定格其中。 与屏幕上的友善对比鲜明。 大约是出于真实性的考虑,拍摄时人们被准许开口交谈——毕竟大多数人还是会在餐桌上和同伴聊些什么的。 几个玩家也趁此机会开始低声交流、决定接下去的故事走向。 “确定要走这条路吗?”温星火的神情有些担忧,“会不会……难度太高了?” “但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这个走向最恰当,还能获得最大的影响力。”秦光霁答道。 温星火当然能想得到这些,只是身为团队里唯一一个正常人,他最关心的还是队员们自身的安危。 “前面的步骤我都没意见,”温星火努力降低风险,“但最后的行动策划……就不能动静轻点吗?”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非要动用炸.弹?” “唔……”秦光霁还真的陷入了思考。 “火灾、煤气泄漏、漏水、漏电……”秦光霁掰着指头数着,“你觉得这些哪个最好?” 温星火:“……算了,你还是用回炸.弹吧。” “好嘞,”率先提出炸.弹方案的温星河喜笑颜开,“全票通过,开干!” “动作小点。”温星火一把把她拽下来,谨慎观察周围动物的动作,叮嘱道,“咱们现在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为了计划能顺利进行,最好别引起他们的注意。” “星火哥说的对,”路云晓轻轻开口,“按照咱们刚刚定下的路线,每一环都是需要保持低调、暗中行动才能达成最后的成功的。” 他不大好意思地眨眨眼,红着脸道:“我知道你们可能不大擅长潜伏,但我一直以来都是这么过副本的,之后如果出现什么意外情况,我可以帮大家调整一下。” 相处了这一阵子,几人发现路云晓的性子其实并不算太孤僻,而且相当和善,只是因为害羞加话少,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现在相互熟悉起来了,少年的话匣子也算是打开了一半,制定计划时提出了不少有用的点子。 …… 拍摄时间不长,人们风卷残云地吃完了饭,厨师端着剩下的菜走出窗口,细心询问是否有人需要加餐。 有几个胆大的npc举手,收获了满满一勺毫不手抖的菜和白饭。 当然,他们未必不知道自己面前的肉片来自哪里,但在镜头前,没有一个人表现出踌躇姿态,都是毫不犹豫地将饭菜送入口中。 不免有些讽刺。 待所有的菜都被分发完了,拍摄也接近尾声。 摄影机关闭,标志着食堂片段的拍摄正式结束。 …… 摄影机再次开启,这一回,场景变成了工厂流水线。 彻夜通明的工厂里,各类机械设备一应俱全,不时有穿着防护服带着口罩的人类员工推着装满发酵好的面团的推车经过,将其送进大烤炉里。 一旁用玻璃隔开的长廊里,刚刚饱餐了一顿的人们跟随着前方带着小麦克风的工厂员工一路参观聆听。 “这里是面包车间,”头顶的毛秃了大半的鸽子对着镜头讲解道:“大家在门店里吃到的汉堡面包都是产自这里。” “这里是甜品车间,”走过一扇铁门,鸽子继续道,“各种口味的派都会从这里被运往各个餐厅。” “这里是薯条车间……” “这里是蔬菜车间……” 人们一路走过,摄影机一路拍过,俨然是个机械化程度颇高的现代工厂。 镜头里,新生的人们参观着工厂,憧憬着未来忙碌而充实的工作日子。而镜头外,却是临时搭建的玻璃房、因许久未曾使用而生锈的机械,以及满脸麻木的员工、被鞭子赶着往镜头前拥挤的将死之人。 第194章 属于老爹汉堡店的镜头记录下虚假的美好,属于五位玩家的镜头,则悄然潜入真实的残酷。 店庆将近,工厂却没有放假的机会,仍旧继续着日复一日的生产。 真正的厂房里,没有那样轰鸣的机械,只有挤挤挨挨的人类,活着的、被倒挂着的、被肢解的、搅成碎块的。 人们重复着机械的劳作,将手下的一具具无头尸身扒皮、开膛、切块、剔骨,再丢进绞肉机里,得到一团团干净的肉馅,分装成一个个标准的肉饼。 他们自然知道,这些肉块在一天前还属于自己的同类,但他们的手没有半点颤抖,就像是对待一只鸡、一头羊那样轻松悠然。 当然了,现在的鸡和羊对待他们也并没有什么分别。 弱肉强食,无外乎如此。 那些被剔下来的边角料也并不会被浪费掉。 属于秦光霁的微型摄像头悄悄附在装满头、手、脚、骨头、内脏之类被丢弃的废料的推车上,被员工一起推出门外,推进另一个车间。 厂房中央,有员工登高将废料倒入进料口,巨大的绞肉机嚼碎了一切,吐出一条又一条细碎的肉糜。 不论生前是个怎样的犟种,死后的骨头都能被绞成无外如一的渣滓。 只是看到这儿,秦光霁多了些疑问:既然都是被统一搅成肉泥的,那么为什么之前实习生们吃到的东西里还会有这么多大块的杂质呢? 他随即便得到了答案。 一批肉泥落下出料口,员工上前将其装进推车,却并不送出去包装,而是推回后方。 运送边角料的推车绕过机器,停在那车肉泥边上。 相比于上个供给店内的车间,这个厂房的员工显然更加杂乱无章。 一车边角料被倾倒在布满脏污的铁板桌面上,员工们拿着小刀,利落地拣起一个脑袋,扒掉头皮、挖出耳朵和眼睛丢到面前的框里,在把空洞洞的头丢回推车里。 工人们手法熟练,不过多久就处理完了所有部件,分出了一大框细碎的东西,再由桌子对面的员工们拿走,兑进刚刚被搅碎的肉泥里,分装成一包包特供食品。 原来,这才是食物中掺杂着异物的缘由。 秦光霁透过微型相机的镜头,完完本本地看见了这条肮脏流水线的全程,一时间竟是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早知道那些员工餐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却也没想到,这工厂居然还会把容易辨别人类身份的部位单独挑出,再额外添加进去。 秦光霁的情绪在无语和愤怒之间反复摇摆,怎么也想不通他们这么做的目的。 刻意让员工发现自己吃的是同类,对他们而言有什么好处? “他们想让实习工们尽快崩溃。”越关山通过一对一通讯解答了这个疑问。 秦光霁起先满心疑惑,但不久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他们想要的是机器,不是人。” 人会因为食用了同类而崩溃,但机器不会。 人的情绪是有阈值的,如果遭遇了太过炸裂的事情,之后对于其余的事也便不会有太过明显的反应了。 这样的人,和机器也便没有太大的区别了。 “真是打了个好算盘啊。”秦光霁冷笑。 越关山亦是赞同:“那些动物虽然进化的时间不长,这些人类社会里的下作手段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秦光霁没再继续操控相机前往其他车间——他只负责肉饼加工这一条线,也是整座工厂中最为隐蔽,与对外宣传相差最大的一条线。 至于其他的…… 秦光霁将目光从相机画面上移开,转到一旁的同伴身上。 温星火的脸色很不好看,温星河看上去更是要吐出来了。 不难想象他们都看见了什么。 秦光霁不由地开始心疼起越关山了,毕竟,之后这些画面还是要汇总到越关山那边,由她剪辑出一条完整的视频的。 得给他姐带瓶眼药水,秦光霁心想,如果把这事儿交给他,他怕是没等看完就要把隔夜饭吐出来了。 第100章老爹汉堡店10 秦光霁这边的拍摄也接近了尾声,前面领头的员工站在镜头前说着话,大致内容就是在讲老爹汉堡店的员工待遇如何如何好,工厂的条件如何如何整洁,他们是人类友好餐厅,欢迎每一位在外头遭受不公对待的人类前来投奔。 至于镜头外边,也自然不会放任他们这些人类到处乱走,都是用鞭子赶着,让人类们围在一块儿,保持安静地等着。 倒也给秦光霁等人留下了空闲的余地,可以有机会整理自己收集到的情报,思考接下去该率先迈出哪一步。 …… 此时此刻,老爹汉堡店第二分店的地下室内。 已是凌晨三点半,屋里呼噜声此起彼伏,刘雨星三人却并没有睡着,仍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滴—— 砰! 铁门忽然被摔开,那位库存经理雄赳赳凶巴巴地闯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一串戴银徽章的店员,各个都是表情冷酷。 有几个睡得浅的npc也被震醒,睡眼惺忪地爬起来,不知发生了什么。 店员们没有管他们,径直穿过睡梦中的人群,走到最里面的床上。 “哎……”刘雨星下意识出声想要制止,但随即捂住嘴巴,眼神里布满了担忧。 库存经理掀开被子,里面的人仍未清醒,依旧睡得很深——是属于秦光霁的脸。 第195章 早在离开地下室之前,几人就探测到了房间里的几个隐藏的监控设备,用道具对其进行了覆盖,掩藏众人的行动轨迹。同时,为了防止突如其来的检查,几人在走前也留下了仿真人偶用于掩人耳目。 刘雨星三人的精神力不高,但也足以维持五个人偶的伪装状态,只要不是近距离观察需要做出精细动作的场面,被戳穿的概率基本为零。 然而—— 刘雨星操控秦光霁人偶,做出初醒的动作,揉揉眼睛,随后满脸惊恐地看着面前这一堆来意不善的店员。 没等他做出下一步反应,那库存经理狞笑了一声,从自己的腰间抽出一柄匕首,一下捅上秦光霁人偶的胸膛。 刘雨星没料到他如此果断,断连慢了半拍,精神力陡然降了一大截,立刻便有两行血从鼻子里流出来。 人偶被刺中要害,登时就露了馅,胸膛里并没有鲜血喷涌而出,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碎成一块块数据片,掉落下去,很快就凭空消失了。 目睹了这一幕的npc们发出几声惊呼,但又碍于店员们凶狠的眼神,将尖叫生生咽了回去。 库存经理并没有理会那些npc,料理了秦光霁的人偶后,他接着在房里走动,又揪出了第二个人偶,用同样的办法杀了它。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分辨出人偶的,他们分明已经用道具做好了一切的掩饰,为什么还会被发现? 但他们没有时间思考这些,那种没有一丝犹豫的狠厉着实把留守的三人吓了一大跳,也将他们推上了一条难以躲避的危险道路。 刘雨星一边悄悄掏出提高精神力的道具,一边缩到房间的最角落里,用秦光霁给的通讯道具紧急求援——如果对方真能辨认人偶这种来源于系统的道具,那么下一步从人群里揪出玩家也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 没等刘雨星开口,他耳朵里的通讯工具就传来秦光霁的声音:“赶快去这个地方。” 下一刻,刘雨星的系统界面抖动了一下,秦光霁利用通讯道具传输了一张地图给他,上面明明白白地标着路线和终点——【屠宰场】。 …… 拍摄结束后,人类们被赶回集装箱的途中。 秦光霁混在人群里慢腾腾地走着,和越关山交流着他们该如何脱身前往总部。 心口的剧烈刺痛代替他更改了答案。 在被推搡着进入集装箱的那一刻,秦光霁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脸色瞬时全白,踉跄着跌了一跤,被温星火扶着才不至于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在地上。 耳畔的提示音告知了他这刺痛的来由:“滴,人偶已损毁。” 不仅是他一个人,几乎是眨眼的时间里,秦光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们都做出了相同反应,显然,他们留在汉堡店内的伪装已经全面崩溃。 情况危急,秦光霁迅速打开系统界面,给客服发送了一条报错申请,然后马上启动通讯道具,给另一头的刘雨星发送了一个坐标——那是他在利用道具描绘出地图后发现的一处坐标,被地图标注上了高亮红点和【安全屋】字样,应该是副本的基础设定,告诉玩家那里可以躲藏。 人偶损毁得那么齐整,不可能是普通的意外,对方一定是直冲他们而来,刘雨星三人未必能打得过对方,只有赶紧离开汉堡店才有可能保命。 任务面板内,两组玩家的任务同时更新:【当前任务:进入屠宰场/进入老爹汉堡店总部】 ———————————— 早在洞悉了老爹汉堡店对人类的欺骗之后,玩家们的任务列表就更新出了一个新的任务方向:彻底逃离老爹汉堡店的压迫,并安全活下去。 在这个大目标下,又可以细分为两个小方向: 一、最简单的办法,找到守卫薄弱的地方,趁机离开老爹汉堡店,并且躲开搜查,找到能够安全度日的地方,比如野外。 二、揭露老爹汉堡店的内幕,促进人类觉醒反抗,让这家号称人类友好实则吃人的老爹汉堡店再也无法压迫人类。 明眼人都能看出两个方向的难度区别。 但为了获得更高的积分奖励,秦光霁等人选择走上第二条道路。 刘雨星三人自认实力不济,并未跟随,秦光霁自然也不会勉强,只留下了通讯道具以防万一。 可他没想到,这个万一会来得这么快。 更让他感到吃惊的是,当他再次打开系统面板,他发现自己给刘雨星发送的根本不是安全屋地图,而是——屠宰场。 怎么会这样! 秦光霁的手心里沁出冷汗来,他赶忙联系刘雨星,可那个通讯道具却怎么也无法开启,只能听见一片沙沙声。 他转而打开地图,发现代表刘雨星三人的小红点已经离开了汉堡店,正在往屠宰场的方向移动。 客服的回应也在这时发送了过来:“检测到副本内异常数据流,可能导致道具失灵。已提交系统处理,一切小心。” 秦光霁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心脏的跳动加快了不少:按照他原本的计划,五人会先前往老爹汉堡店总部,用他们拍摄到的内幕版本替换掉原本的宣传片,然后在总部布置好可以远程操控的攻击性道具,之后离开总部,前往屠宰场,在大批量屠宰开始前解救人类,鼓动他们发起反抗暴.动,最后双管齐下,从内外两个方面摧毁这家汉堡店,完成任务。 第196章 可现在,因为道具的失灵,刘雨星三人这个意料之外的因素也即将被拉入了局中。 咚!咚!咚!咚!秦光霁能够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几度深呼吸也无法压下。 多几个人参与原本是件好事,但刘雨星三人没有参与这里的拍摄,对老爹汉堡店的了解还停留在人肉员工餐的程度,不说他们能否成功躲过警卫进入屠宰场,单靠他们三个,再加上这失灵的道具bug,想要说服人类参与起义,难度实在太高。 要去救他们三个吗?秦光霁心中犹豫,额头的青筋在不知觉间暴起,几度攥紧拳头,松开时手心出现了几道深深刻痕。 失灵的道具是个巨大的隐患。在原本的计划中,道具的作用非同小可,越关山需要用道具介入总部电脑替换片源,温星河和路云晓需要在总部各处埋下攻击道具,秦光霁和温星火需要借助精神类道具影响屠宰场的人们,推动他们的反抗。 不管其中的哪一环有所偏差,都可能导致最后的失败。 工厂距离屠宰场有一段距离,如果他选择现在去救刘雨星三人,那么按照时间推算他未必能在抵达屠宰场之前拦住他们。 如果失败,他们就会直接进入屠宰场,秦光霁也不得不提前踏入屠宰场。 屠宰场警卫不会太松,一旦闹起来,事情很快就能惊动总部。 为了防止事情闹大、总部会迅速派人镇压,他们的计划将会被迫提前,秦光霁必须及时推动剧情走向屠宰场暴.动这一环,留给越关山等人布置的时间将会急剧压缩,万一再遇上道具失灵的情况,他们的计划就将全线崩盘。 一环扣一环,这个变动的影响不容小觑。 可如果不去救他们……秦光霁将指甲掐进自己的手心,闭上了眼。 他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他们去送死。 周围一片嘈杂人声,脚下传来晃动。 头顶磁吸的灯坠落下来,在地上摔得粉碎。一下子变成了彻底的黑暗。 “我们,是要死了吗?”秦光霁听见有人哭着问道。 是的。秦光霁在心底里回答对方。 拍摄已经完成了,他们这些演员,自然也就没了用处。 那些动物之所以用一个集装箱来装他们,大概就是因为之后能方便把人运回屠宰场吧。 按照原本的计划,秦光霁五人这时候该离开了。 小小的集装箱当然拦不住他们,他们会轻松离开,隐身搭上拍摄团队的车,跟着他们一起前往总部,进行接下去的计划。 但…… 在一片绝望哭声里,秦光霁向队友们诉说完了自己的思忖和犹豫。 “我和你一起去屠宰场。”温星火头一个站了出来。 紧接着是越关山:“去吧,去救他们,这些时间足够我替换好片源了。” 温星河和路云晓同时点头:“我们也能够及时布置好炸.弹网络。” 秦光霁的眼睛在黑暗中晃着微光。 “好。”他重重点头,“早上八点,宣传片问世的那一刻,我们在总部见。” 沉闷的集装箱里,五只手相互重叠,怀揣着尚且未明的希望。 此时还不到凌晨四点,天光黯淡,黎明未至。 第101章老爹汉堡店11 刘雨星三人应该是用了什么增速道具,短短功夫已经在地图上窜出了一大段路。 事不宜迟,秦光霁和温星火必须启程了。 集装箱仍在移动,先是抬升,而后在空中平移。 昏暗狭窄的空间里,人声慢慢低了下去,大约是无从反抗,因而彻底放弃了挣扎。 在一片沉寂的绝望里,几人先开启了隐身道具,聚集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里。 集装箱并不是完全的封闭,在上方还留有一扇用于通气的小窗,只是窗口被细密的铁丝网完全焊死,根本无法拆卸。 不过,对于秦光霁而言,这并不是什么难以办到的事情。 他爬上原本用于栓绳的铁杆,拿出自己的道具螺丝刀。十字刀尖在窗口四个角落轻松一转—— 那严丝合缝的焊口自行断开,秦光霁握住两边一拉,那扇铁丝网就被完整地拆了下来。 外头车辆的光透过空荡的窗口,却并未照进集装箱里。 仍旧有一扇伪装的铁丝网留在窗口,与秦光霁手上的别无二致,不仅光线无法穿透,风也被拦在了外头。浑浊的空气在集装箱内流转着,诉说着无声的悲伤。 里里外外,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一幕。 他们当然可以现在就大张旗鼓地把窗子卸下来,告诉所有人从这里可以逃出去。 但这里有工厂的员工守着,安保力度极大,没有隐身道具的普通人出去就是一个死。就算npc们能耐住性子等到车开离工厂,等到那时候不仅车速过快难以逃脱,车子行驶的路线也没有可供藏身的地方,流落在外的人们毫无生还的可能。 倒不如不说,等到他们被运到了屠宰场,再一股脑全部救下。 秦光霁如此搪塞自己的良心:为了全局,总要暂时放弃一些东西。 秦光霁拿着铁丝网,将它收入背包里,然后抬手,将自己牢牢挂在窗口。 他双臂发力,身体随之抬升,再一附身,便已像鱼跃龙门一样飞出窗外。 叉车还在运行,好在速度不快,高度也不高。秦光霁翻滚卸力后便毫发无损地站了起来。 他左右看看,见完全无人注意到自己,便知道隐身道具没有出岔子,心里松了口气。 第197章 他扭头给扒在窗口的同伴打了个安全的手势,很快便看见另外三条鱼跳出集装箱,动作之干练优雅,堪比跳水现场。 秦光霁:原来第三视角是这个样子的吗…… 总而言之,四条鱼,哦,外加一条暂时看不见的小鱼成功离开了集装箱,正式分头行动。 …… 凌晨空荡荡的街道上,刘雨星三人挤在一辆粉色小摩托上,正朝着地图上标注的方向疾驰。 “狗砸!”摩托技能的主人,戴着同样是芭比粉的头盔的文子安一边开车一边扯着嗓子喊道,“为什么秦哥要让我们去屠宰场啊!” “大佬的事,你别管!”刘雨星也吊着嗓子喊出声来。 “我说——”于泽终于开了口,“你们喊话前能不能照顾一下我这个夹心饼干的耳膜啊!” 另外两人的声音在烈烈狂风中飘荡:“你说什么?听不见!” 于泽忙捂住耳朵,生怕自己被这俩大嗓门外加高速奔驰的摩托车的轰鸣声和风声造成聋子。 但下一秒,他的目光擦过一处,瞬间浑身僵硬,用比之前那两人更大的音量吼道:“二狗!你的车速不对劲啊啊啊啊啊啊!!” …… 另一边,坐在汽车副驾驶上的秦光霁的崩溃声音一点不亚于摩托车三人组:“他们到底是用什么交通工具走的啊!这速度都快赶上高铁了吧!!” 温星火已经把油门踩出了火星子,速度直接飙到一百五十迈,和那三人之间的距离却没有丝毫的拉近。 为了防止运送集装箱的货车速度过慢,三人提前到屠宰场发生意外,两人特地“借”了一辆停在工厂外属于某个动物员工的车子,抄近路往三个红点的方向追。 但即便是这样,两人也没能将他们拦在路上。 “来不及了,”秦光霁盯着地图上那三个离屠宰场坐标越来越近的点,当机立断,“我们直接去屠宰场。” ———————————— 秦光霁两人离开后,工厂内。 系统有的时候还是挺人性化的,一次性购买多件同类商场道具时会给打个折,虽说是95折这种聊胜于无的折扣,对于开销日益增长的四人来说也算是个安慰。 越关山现在手里拿着的,就是和秦光霁同款的自动绘图道具。 总部的摄制组需要搬运整理器材、收拾道具,一时间乱哄哄的,正好方便了几人混上装有道具的小货车后箱,同时开启道具。 伴着车辆起步,地图上的绿点慢慢开始移动,越关山三人藏在道具堆里,等待着这辆顺风车将他们带入总部。 …… “听说,这次店庆搞的很大啊。”前面的司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旁边的同事聊天。 “十周年嘛,肯定得把阵仗搞大点。”同事答道。 “哎,那为什么等到这时候才让咱拍宣传片啊?”司机不懂,“八点钟就要上线的片子,现在才刚拍完,来得及剪吗?” 同事抱胸:“这你就不懂了吧,这是上头为了防内鬼特地整的呢。” “啥?”司机叫出了公鸭嗓,“咱们还有内鬼?” “当然,”同事点头,“那些个不安分的人类也就算了,有点反抗心理也是正常。咱们的同类可就不一样了,万一有哪个内部员工对人类生了点同情心,私底下帮着人类搞事情,那可就不好了。” “记得去年店庆不?”同事悠哉说道,“就是因为内鬼和人类勾结,偷换了宣传片的片源。要不是经理在片子发出前又检查了一遍,恐怕要出大乱子啊。” “啊?还有这事儿啊!”司机感慨,“那难怪这回把拍摄日程推到这么后面来,一剪好片子就立马发出,那些内鬼就完全没办法偷换了吧。” 同事晃手指:“不不不,你可别小看了他们。” “人类啊,到底统治了世界这么多年,花头可多着呢。” “指不定……他们现在就躲在哪个角落里,偷听咱们说话呢。” “噫,别开玩笑了,”司机缩了下脖子,“这大半夜,怪可怕的。” 同事哈哈大笑:“想什么呢,你看看今天咱们见到的那些人类,一个个的除了哭和求饶还会什么,哪里有这狗胆?” 器材箱之后,他们的对话明明白白地落入三人个玩家耳中。 越关山点击面前的屏幕,一道绿光闪过,在空中分散开来,没入各个箱中。 “滴,已成功读取。”机械提示音响起,越关山渐渐勾起唇角。 不需要内鬼,他们人类,有自己的办法。 ———————————— “呼、呼、呼……”屠宰场附近的草丛里,刘雨星三人喘着劫后余生的粗气。 “为什么……这摩托……会……失控……?”刘雨星趴在已经报废的摩托旁,断断续续道,话虽然有气无力,但声音里的困惑一点不少。 “我也……不……知道……”文子安仰面躺在草丛里,浑身沾满了草屑,是刚刚弃车时滚上的。 “二狗……你是不是……用了什么……邪门东西……?”于泽躬身坐着,双手因为跳车不慎被地上的碎石子擦伤。 文子安摇头,刚要开口回答,眼前微光与耳中响动让他忙按住嘴,用眼神示意同伴注意掩藏。 不远处的道路上,一辆不起眼的黑车正在逼近。 大路宽敞,那黑车却并不顺着路开,而是直接横插转向,像是发现了什么异样一般,冲着三人的方向而来。 第198章 两盏车灯刺进草丛,密密麻麻的杂草掩映下,三人的心跳愈发加快。 黑车彻底离开道路区域,四个轮子皆陷入泥土,压倒了大片绿草。 车灯忽然熄灭了,紧接着便是车门被打开的声音。 两道手电筒的光代替了车灯。 刘雨星屏住呼吸,抽出自己的技能长刀,预备着接下去可能的恶战。 …… “是我。”秦光霁远远照到了草地里潜伏的三人,出声对三人道,而后将手电筒的光照到自己身上,好让他们看清自己的脸。 “秦哥?!”刘雨星愣在原地,咣当一下松开长刀,往前跑了两步,“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道具出bug了。”秦光霁言简意赅。 “看一下你们的任务面板,”秦光霁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验证,“上面写的是什么?” 刘雨星连忙照做,一字一句念出上面的文字:“当前任务:鼓动屠宰场人类起义。注:本任务不可更改或跳过,完成度低于75%视为失败,将直接取消玩家通关资格。” 话说出口后,刘雨星的脑子似是还没转过来,响应了一会儿后,才猛跳起来,指着怪叫道:“啥?起义?我吗?” 秦光霁眉心跳动,知道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抱歉,”他收起手电筒,先对茫然的三人致歉,“还是把你们卷进来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珠时时晃动,显着不安。 又出现了,那种不知从何而起的怪异感。从发现自己传输了错误的坐标开始,这种感觉就一直萦绕秦光霁的脑海中。 秦光霁的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个奇异的念头:这所谓的道具bug,真的只是个bug吗? 仿佛一点灵光乍现,戳穿了脑中那层薄薄的迷雾,透出一点可能的真相。 秦光霁顺着这个念头,思绪一路奔驰。 半晌,他重新睁眼,先是轻叹,随后再度打开手电筒,亮白灯光指向黑暗中愈发森然的屠宰场。 “事已至此,走吧。”他说道。 “去完成……计划的一部分。” 第102章老爹汉堡店12 老爹汉堡店总部的大楼非常气派,尤其是与大楼周围的低矮平房相比,简直就像是在两个世界。 载着拍摄器械的小货车通过门禁,缓慢驶入大楼地下。 司机停下车,打开后仓,两人一起将器械搬走。后方,拍摄组所搭乘的那辆车也停了下来,领头的孔雀率先下来,大步流星地往楼里走,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一群下属。 “现在是凌晨三点半,”孔雀边走进电梯边说道,“大家加把劲,在早上七点半之前把成片剪出来。” 电梯门缓缓关闭,电梯内部空间不小,站了整个摄制组也不嫌太拥挤,甚至还能给某个隐身少年留一个没有肢体接触的小角落。 “任务分配都明确了吧?”不同于之前拍摄时的凌厉神气,面对同事们,孔雀的语气相当和缓,像是个和善的领导。 “孔姐,”其中一个抱着电脑的员工上前一步,“我已经在车上把自己这部分剪完了,您看看合不合适……” 拍摄的计划是早前就定下来了的,宣传片不长,分到每个员工头上也便不算太复杂,只是小小的一段而已。 电脑屏幕上,视频片段开始播放,隐藏在角落里的路云晓也伸长了脖子,从人影掩映下窥探其中内容。 没什么剪辑技巧,几乎只是一个完整的镜头,里面属于动物的假笑和温馨的配乐让路云晓感到一阵恶寒。 叮!电梯到达,视频正好播放完毕。 “不错,”孔雀点头,“发给我,等我们这组的所有剪辑都完成了再由我负责拼合。” “你们组也是一样,”孔雀走出电梯,对旁边的狗道,“最后的成片一定要由你亲自负责完成。” “明白。”狗连连点头,“去年的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了。” …… 路云晓跟着一行人来到办公室内,仗着自己的隐身状态能够屏蔽脚步和气味,大胆地在室内绕着圈,观察着每个员工面前的屏幕。 同时,他拿着形似u盘的道具,一个一个往员工的电脑里拷贝东西。 凌晨四点,大楼里静悄悄的,只有这一个房间仍旧亮着灯。 就在一墙之隔,黑暗的办公室内,越关山独自站在房间中央,闭着眼睛,将自己的精神力向四处发散。 …… 到达大楼伊始,三人按部就班地开始行动。 但很快,变化便赶超了计划。 按照原本的计划,几人是该用道具探测出这栋大楼的薄弱点,然后在那些地方安放炸.弹。 他们未必会引爆炸.弹,但在秦光霁那边的暴.动蔓延开来之后,炸.弹就是一个非常好的筹码,是悬在动物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能让他们放下傲慢,真正听到人类的声音。 可现在,bug越来越严重了,越关山只探测了一半,道具就彻底失效。向客服报错,也只能得到正在修复的回答。 不仅如此,因为有了前车之鉴,动物们对于宣传片的防范非常严密。每个员工都只负责剪辑一小段的内容,剪完后直接把视频发送给组长,真正的成片只存在于两位组长的电脑里。 而当越关山准备用道具侵入那两台电脑替换片源时,相同的bug再度发生了。 两边计划同时受挫,任务的进度停留在20%上下,再没有前进一步,压力排山倒海而来,全然压在越关山身上,任务失败的阴影停在几人头顶。 第199章 时间不多了。 越关山必须想到一个合适的替代方案,否则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 十分钟前,屠宰场。 刘雨星三人虽然惊魂未定,但好在并未受伤,亦步亦趋地跟在秦光霁和温星火后面,隐身绕过屠宰场前门的守卫,抵达内部厂房门口。 气味很不好闻,处处飘散着陈年的血腥味、烧灼味、排泄物味。 夜晚温度低尚且如此,如果是在大白天的烈日底下,秦光霁觉得这座厂房上空飘出来的空气估计都是绿色的了。 屏蔽味道的道具时灵时不灵的,偶尔就会放过几缕臭气钻进来,几人只能捏着鼻子,尽力忍耐。 好在鼻子的适应能力不错,走了一段时间,几人也便麻木了。 “不是说只是道具bug吗,怎么我二狗的技能刚才也失灵了?”刘雨星猫在厂房外的绿化带里,提出了在自己脑子里停留许久的疑惑。 “大概是因为我曾经往上面加装过一个自动寻路功能,被系统判定成了道具吧。”文子安思考了许久,只得出这一个还算合理的解释。 “这真是……”刘雨星面带愁容,“太倒霉了吧。” “早不出bug,晚不出bug,偏偏在这时候……” “嘘,”温星火按住了他们的窃窃私语,“守卫过来了。” 屠宰场的安保和工厂里的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不仅人数众多,甚至还有佩带枪械的。 从秦光霁在保安室外偷看到的路线图来看,实行的是交叉巡逻的方式,这一批守卫巡逻一圈后会立即接上下一批守卫,在整座屠宰场外笼罩上一层密不透风的防卫网络,可见老爹汉堡店对这座肉类供应中心的重视程度。 这样严密的巡逻,隐身潜入不难,但如果是在道具时常失灵的情况下,难保不会惊动守卫。更何况,外边有守卫,说不准里边的防护也不少。 好在,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地上进入太过艰难,那就走另一条路。 守卫掠过绿化带,腥臭的风带起脚边草丛轻微摇晃。秦光霁掏出工兵铲,眯起一边眼睛,在厂房和脚下比划着。 他高举铲子,向地上用力一杵—— 当! “谁?”刚走出五米的守卫立即警觉,手电筒的强光径直照到草丛中央。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一片低矮灌木在风中晃着小小叶片。 “怎么了?”远远的,另一班守卫闻声赶了过来,几个动物把灌木丛牢牢围了一圈。 领头的鸡从腰间拔出手.枪,机警地环视了一下周围,随后举步上前,迈入灌木丛中。 一切如常,绿化带里没有半分被踩踏过的痕迹,只有几片枯黄叶片间或落在枝杈的缝隙中,被穿梭而过的鸡震落,一颤一颤地坠到泥泞的土里。 鸡仍旧不放心,用拿着手枪的手在灌木丛里拨拉了几下,又吩咐手下保安蹲下查看地上是否有异样。 答案仍旧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听到声音的那三个保安面面相觑,议论开来: “你刚才是听到声音了对吗?” “好像……唔……我也记不太清了。” “难道——是咱们听错了?” “或者只是风吹过了什么东西?” “今天店庆,从昨天晚上起就不开工了,或许是里头那群人的动静?” 几个谈论不下,说着说着,原本紧张的氛围也散了不少。 “好了好了,”打头的鸡挥手示意他们散了,“都继续巡逻吧,再不走,后面一批就要赶到一起去了。” …… 手电筒的光渐而远去,灌木丛中,五片落叶上凭空燃起淡淡的青烟,还未离开灌木便散去了。 在绿草的掩映下,五个只有拇指大的小人站在泥土地里,说话声音比蚊子声更小。 “刚刚真是吓死我了。”于泽摸着胸口道,“幸好我的拟态技能还没失效,要不然对上那好些个动物,我们岂不是要被揍成肉酱了!” 秦光霁完全没听清对方在说些什么,他手里仍旧拿着缩小版的工兵铲,倚靠在灌木树干边上,低着头,目光落在泥土边,毫不聚焦,嘴中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用铲子挖土,怎么可能会发出敲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他百思不得其解:“不是说……只有商城道具才出了bug吗?” 客服的话更加重了他的疑惑:“我检测了一遍数据,你们的技能的确没有出现过任何异常。” 那么,刚刚那个声音……又是怎么回事? 秦光霁攥紧了铲柄,死死咬牙,心中的焦躁与担忧越来越浓厚。 他并非第一次察觉到这种危险的感受。但先前的那些,传输道具也好,失控的摩托也好,都能用单纯的道具bug来解释,秦光霁虽然心中怀疑,却也找不到确切的踪迹。 直到刚刚,那声明显来自自己脚下,工兵铲与松软的泥土碰撞的那刻响起的声音。 副本的世界,秦光霁不相信怪力乱神,除非……那是个高坐于世界之外,俯视着、睥睨着玩家们的伪神。 会是它吗? 秦光霁心里纠结着。 或许是的吧。也只有它,才有理由、有能力做到这个地步。 秦光霁与它的梁子,可是在第二个副本里就结下了啊。 但既然它能够影响自己的技能,又为什么没有遏制于泽的拟态技能,让他们逃过一劫了呢? 第200章 秦光霁实在想不通个中缘由。 这份杀机,未免也太浅薄了吧? “别再想了。”肩头忽地一暖,温星火抽走了他的工兵铲,低声劝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我们无法预知接下去的危机,那就必须振作起来,解决它们。” 秦光霁抬眼,灌木丛生中,破碎的月光纷纷扬扬地打落在地上,显得凄凉。 他与温星火对视一下,随后又将目光转向那三个无辜被卷进来的玩家,轻叹一声:“我明白,可……” 可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不该让其余任何人受到牵连。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温星火打断了秦光霁的话。 “但就像我之前说的,”他的眼神里闪烁着令人心安的平稳光泽,“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力解决。” “比如——”他转过身,指向那座黑黢黢的建筑,“继续完成我们的任务。” 黑夜里,四双眼睛注视着沉默的秦光霁,等待着他的决断。 秦光霁深深呼出一口气,而后双手握拳:“走。” 就算不靠道具,不靠技能,我照样能把这任务做完。 第103章老爹汉堡店13 失灵的几乎都是无门槛道具,或者说,除了支付积分外不用做任何操作的道具。 越关山只用了极短的时间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从最开始的监控干扰和假人,再到通讯和勘探,无一例外。 而那些需要另行控制的,比如受五人操作的人偶和微型摄像头、需要使用个人dna的易容伪装、消费精神值的绘图工具,都没有出现过任何差错。 为了验证这个猜测,越关山做了一些尝试。 “越姐,病毒已经成功植入每个员工的电脑。”路云晓的声音通过断续的通讯道具传来。 商城里的通讯道具只有两种,一个是单纯的音频,另一个则就是曾经失灵的那种可传输画面的升级版。不论哪种,都是傻瓜式的简单道具,失灵的概率不小。 “对方有察觉吗?”越关山问道。 “完全没有。”路云晓答道,“而且,已经有人传送了携带病毒的文件给主管。” “辛苦了。”越关山在黑暗中微笑,“还要麻烦你再盯着些,看看之后会不会再出差错。” 路云晓应下,通讯也在下一秒断开来。 越关山捏着只剩下沙沙声的通讯道具,心里却并不太焦急。 她熟练打开系统,将两个道具的操作面板分别放置在画面两旁。一半是复杂如蛛网的纹路,另一半则是无数行像爬虫一样的绿色字符。 长出生命值一大截的精神力光柱正在以堪称塌方的速度飞快缩短,越关山没有慌乱,只气定神闲地购入增加精神值的道具,以均匀的速度磕掉,让精神值维持在半死不活的程度。 越关山点击那些土黄色的纹路,双指放大后,才能看清那是一条条钢筋、一根根管道。 纹路不停向上向下蔓延,很快,就绘成了一个粗略的矩形。 越关山的面色肉眼可见得苍白,她闭眼整理好杂乱的呼吸,喉头滚动,咽下涌上来的血腥味,再次拿起一颗补剂,面无表情地用掉。 “关山……”队内的状态是公开的,温星河的声音满含担忧,但还没说完就被越关山打断:“我没事,这一层的布局已经差不多了,现在可以去下一层了。” 她截取纹路图上的一段,快速在其中某些结点上标注好位置,然后顿了一下,再次咽掉嘴里的血沫,把图通过技能通讯发送给温星河。 “你这样负担太大了!”接到布局图的那一刻,温星河几乎是喊出来的。 越关山自己自然清楚。用透支生命值的办法拔高精神力阈值,再将精神力扩散,代替勘探道具,深入这栋大楼的每一寸土地,汇总到自己的脑内,形成一张完整的管道线路图。 那个勘探道具在系统商城内售价两千积分,但离开系统的帮助,几乎能让一个精神值数值普通的玩家送命。 越关山站在整栋大楼最中心的位置,放肆地将精神力散开来,挥发到这栋楼房的每一个角落,下至地基上至天台,没有一处遗漏。 庞然如海浪般的信息通过精神力的桥梁传送到越关山的脑海里,却并非齐整的网状,而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每挑起其中一根,就有更多的丝线随之震颤。 系统能做的,远比玩家想象的要多。 而身为玩家,如果想要替代系统的功劳,便要付出比先前强上百倍甚至更多的努力。 越关山不怕这个。 只要将那些钢筋、层板、管道、线路一一数清,再安放到合适的位置,计算出它们之间的薄弱点,一张完整的炸.弹布局图便完成了。 无非是要多支付些精力罢了。 这是个需要极度细心的功夫,也需要投入时间,确保计算不出错。 相比起来,路云晓那边的工作便要轻松些。 越关山不懂计算机,也无法隔空篡改那两台电脑里的视频内容。 在道具无法使用的情况下,只能另辟蹊径—— 比如,把自己做成可以入侵的代码。 大部分玩家对精神力这个概念的理解并不大清晰,只知道有些道具需要支付精神值,有些伤害性技能可以削弱精神值,精神值过低会触发一系列debuff。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超高的精神值能够做到的事情,近乎恐怖。 第201章 在休息区里,越关山时常浏览系统商城,尤其是那些犄角旮旯里的好东西,没一个能逃开她的法眼。 偶然间,她便找着了这样一件道具:【黑客模拟器:用精神力模拟编译程序,成品效果与真实代码完全一致】 既然精神力可以编译代码,那么按照这个思路,再进一步会怎样呢? 越关山在这道具的基础上改良了一下,把精神力从媒介转变为原料,借着自己的超高精神力直接取代了代码,将自己的一部分神智分出去,成为一个完整可运行的病毒。 病毒输出后,在道具的基础上自动形成一个储存空间,越关山便将其交由自带隐身技能路云晓,以此来控制所有员工的电脑。 代码一经输入电脑,便在越关山的控制下按兵不动,表面上一切如常,但事实上微小的精神力碎片已然潜进计算机的网络里,附着在每一个二进制数字中,窥探着面前人的一举一动,等待着主人的发号施令。 眼前的屏幕上,一个个翠绿的小点零星的布列其中,每当越关山的目光停驻,便有对应的小点膨胀开来,变成一面圆镜,清晰地照应出相对的那台电脑上所呈现的画面。 借助这个病毒,越关山看清了每个宣传片的碎片,也借由此,将自己所剪辑的视频画面分开拆碎,变成一段段隐蔽的数据,掺杂在那些被发送到组长电脑中的视频里。凭借他们的手,完成了最后的拼合。 一墙之隔,两位组长彻夜忙碌,却不知,自己的用心良苦已成了一张画皮,倒是在不知不觉间,为自己打造了一座音像的屏幕。 并非越关山托大,也无关什么歧视,手握着精神力这面大旗,她自认为这是比内鬼高明百倍的计谋。 是属于她自己的力量。 ———————————— “秦哥,”刘雨星缩在秦光霁背后,扒着门缝悄悄观察着场子里头好几个满脸凶相的动物保安,声音细得如蚊虫一般,一个劲地往后缩,“咱们真的能打得过他们吗?” 他还记得被那电击棒击倒的滋味,不由地打了个颤,再定睛一看,那貌似正在聊着天的保安腰间佩戴的哪是什么电击棒,分明是黑漆漆的枪啊! “怎么,还没上就怕了?”躲在厂房两扇铁门之间,站在距离保安所坐的位置最近的秦光霁没开口,却是温星火似笑非笑问他。 刘雨星一点不托大,连忙点头:“当然怕啊!” 他指着地下仅供一人通行的洞口:“如果秦哥的道具没有失灵,那咱们当然可以直接从地底下挖个大洞过去,直接偷了那几个保安的家。” 他叹了口气:“可谁让指路道具也失灵了,在地底下完全辨认不了方向,要不然咱们也不会躲在这儿商量对策不是?” 见秦光霁迟迟没有动静,刘雨星轻轻推了下他的胳膊:“秦哥?” 秦光霁盯着门内看了许久,被这一推才如梦初醒。 “在看什么?”温星火低声问道。 “在想……”秦光霁停顿了一下,伸出右手在空中抓握一下,多功能小刀凭空出现于手心,闪过一瞬冰寒锋芒。 “到底该用什么样的次序,才能一次性杀掉他们。” “星火。”秦光霁扭头,拍拍温星火的肩膀,低语道,“一会儿看顾一下我的精神值,别让它变得太难看。” 温星火惯常点头应下,而后却是眼珠子一转,脸上嘴角染上吃惊:“你……又来?” 秦光霁不多解释,只点了一下脑袋,转过身去,看向那个被工兵铲挖出来的大洞。 他展开双手,一边躺着锋利小刀,一边现出头部尖利如刀的铲子。 在秦光霁闭眼的那一瞬,这两样东西同时无风自动,轻微摇晃着,升在空中。 秦光霁睁眼,收回手,稍一侧手,目光朝着洞口而去。 铲子率先飞入洞中,小刀紧随其后,只眨眼的功夫,便没入其中不见了踪影。 秦光霁背手转身,视野中央便是那几个仍旧悠闲的保安。 精神力如流水般灌注到两个技能上,它们在地底不断向前,秦光霁的眼睛便是最好的指路标,为地下的那两缕清明指引方向,定位目标。 眼中一半是屠宰场内昏暗灯光,一半是地下泥土一片漆黑,秦光霁顶着这样截然不同的两面,终于在某一时刻,赫然凛神。 秦光霁睁大了眼睛,瞳孔缩成一条细缝,如暗夜里潜行的毒蛇锁定了目标。 唰! 坚硬的水泥地面骤然迸裂,碎片飞溅中,一抹狭长银光破土而出,势如破竹般地劈开上方保安所坐的那把椅子,直截了当地刺入那人的体内,没有半点阻碍,仿佛切瓜切菜一样,将其生生剖成了两半。 象征着人性的衣服撕裂,那猪保安朝两边横躺下去,鲜血从中央喷射出来,里头的内脏流了满地,生生成了农贸市场里的两扇猪肉。 像极了农村杀猪时的场景,只是没来得及发出几声尖叫。 猪保安的血喷了满地,也溅落了不少在他旁边几个同事身上。 变故发生伊始,甚至无人有所反应,直到变成两半的猪保安倒地的那一刻,才终于出现了第一次倒吸冷气。 仍旧没有尖叫声响起,灯光之下,唯有两道银光格外明亮,混着许多的血色,夹杂着几道头颅落地的闷响。 短短两秒,血流成河,八个保安,无一幸免。 第202章 门外,秦光霁擦去嘴角不经意间溢出的血迹,轻松拍手:“收工。” 第104章老爹汉堡店14 孔雀那一组的剪辑已接近尾声,越关山擦去额头冷汗,目光偏移,将下一层的炸.弹布局图发送给温星河。 “谁在哪儿?”温星河的冰冷质询引起了通讯这头越关山的警觉。 “是我,你们应该还记得吧。”回答她的是一个有些熟悉的男声,似乎不久前曾听到过。 越关山在记忆中检索一瞬,脑中浮现一个名字,与温星河的声音重叠:“佩奇?” 近乎全黑的楼道里,一盏昏黄灯火自男人的胸前绽放,照出对方的面孔——是之前在老爹汉堡店里见过的领班佩奇。 对方气定神闲地站在通道中央,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挂在天花板上的温星河,却并没有多少要立刻报警呼救的敌意。 温星河被对方盯得发毛,左右上下打量了一番,见这地方没有监控,于是干脆从上面轻轻跳下,落在佩奇的面前。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温星河看了眼时间,才不到六点。 “这话或许该我来问你?”佩奇答道。他仍旧穿着那件沾染了血点子的制服,神色却并不像在汉堡店里那样冰冷木讷,而是带着些微的笑意,显得……很像个人。 “另外,”他上前了一步,“我不叫佩奇。” “我的名字是祁和畅,在灾难来临之前,我曾是一名建筑工程师。”佩奇,不,祁和畅看着刚钻过天花管道,浑身都灰扑扑的温星河,声音低了几分,“这栋大楼,有我参与设计。” “你刚刚安装的东西……”祁和畅眯起眼睛,嘴角含笑,“位置非常合适。” 曾见过对方处置同类的温星河对面前这人没有太多好感,她后退一步,背手调出武器,满含警惕问道:“所以你想怎么做?告诉那些动物,让他们来杀了我,就像早上你管束员工一样?” 温星河的话问得很不客气,但出乎意料的,佩奇并未生气,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摇头:“不,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对温星河欠身,举手投足间透着文质彬彬的礼貌:“我不常来总部,往常都是有其他人领着。这次,因为店庆的缘故,所有的惩罚人员都要提前抵达总部,在店庆正式开始前把事情办完。” “我不小心走错了路,很快就会找到正确的路,去人事部领罚,然后到一楼后门的安保处等着被发配到各处。” 他说得那样轻松,就好像要受惩罚的不是自己一样。 温星河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动物们对人类的态度有目共睹,嘴上说着不理,但温星河心里还是为这位即将遭殃的同类捏了把汗。 佩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迈步向前,与温星河擦肩而过时点了点自己胸前的金色徽章。 “做到我这个位置,自然不会再是死罪。” “大约……是会被发配去工厂的。” “至于是加工厂、屠宰场,还是养殖场,那就得看命了。” 他逆着光,沿着走廊一路向前,背对着温星河,伸出手在空中挥了两下,像是诀别。 远远的,温星河看见彻夜明亮的大厅中零星走过几个人影,祁和畅也很快加入其中,动作重新变得整齐划一。 哪怕是受罚,也是列着队的。 …… “星河,别愣神。”越关山提醒那一头的温星河,“还有最后一层,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脑内滴滴响了两声,温星河一看,是最后一层楼的布局图。她们是从楼顶一路向下布弹的,最后一层,就是地下一楼,那里是水管汇聚的地方,也是整座楼的地基所在,是个至关重要的位置。 温星河闪进偏僻楼梯间,一边下楼,一边问越关山:“关山,你说那个祁和畅……刚才是什么意思?” “给我们指一条明路。”越关山没有多少犹豫。 “他刚刚提到了,他们之后会去一楼后门等着被发配,”越关山说道,“既然要去工厂,那自然会有车来接他们。” “如果我们没有兵分两路,那么这些顺风车就是我们抵达下一站最好的办法。” “真是个聪明人啊,”越关山感慨,“只一面就参透了我们想要做的事情。” “只可惜,”她转而苦笑,“他早已身处漩涡,不论是否情愿,他的手上也染上了同胞的血。” “他可以用这种方式帮我们一把,却救不了他自己。” “关山……”温星河迟疑了一下,轻轻问道,“我们能救下他们吗?”她指的是那些正在领罚的人。 “或许。”越关山并不敢保证。 “可就算我们能救下他们的命,也未必……能救下他们的心。” ———————————— 两道寒芒穿过狭窄门缝,飞回手中,粗壮的铁拴子应声而断,留下个整齐的切口。 秦光霁推门而入,将铲子收回去,只留小刀握在手里。 “画面被覆盖了吗?”秦光霁边往里走边问身后同伴,脸上却是没有半分对道具失灵的担忧,反倒是一派有恃无恐的神情。 负责管理监控的于泽查看了一下,点头:“目前还是正常状态。” 秦光霁挑眉:“不错。” “正好,”他随意点头,“我们需要点紧迫感。” 这么大一座厂子,里面自然不会没有监控。就在几分钟前,秦光霁从越关山那儿得知了精神力病毒的方法,他便在动手之前用精神力入侵了摄像头,制作了一段正常的画面放上去,好让留在保安室里的员工看不出区别。 第203章 不过,他并不是要隐瞒那几个保安的死。 他打了个响指,脑中精神力迅速发散——啪!悬挂在头顶的几个监控立刻碎裂,落下一地的玻璃渣。 他要的,就是引来这片工厂所有的守卫力量。 不多时,秦光霁已走到了那些尸体旁。满地的血仍在向外蔓延,秦光霁往旁边撤了一步,避开那条蜿蜒的血河。 外头的气味那样难闻,这座屠宰场里面却并不如想象的脏乱。 先前透过门缝还看不大真切,现在切实地站在里头,首先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浓厚的既视感。 一人高的水泥墙,每隔一段距离就竖起,上接一段铁栏杆,将厂房分割成了许多四四方方的空间。黎明未至,幽怨的哭声和如雷的鼾声在其中不停回荡,把秦光霁杀保安的声音牢牢盖住。 几盏灯晃悠着垂下来,昏白的光使人有些晕眩,也营造出一种诡异的心慌。 灯光下,透过不锈钢的栅栏门,有几个衣不蔽体的人躺在稻草上,缩在角落里,睡得很不安然。 “你们觉不觉得这里有点像……”刘雨星咽了下口水,“猪圈?” 里头的温度要更低些,时不时有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刘雨星瑟缩了一下,揉搓着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就算之前已经见到了完整的人肉加工厂但像现在这样,切切实实地目睹人类被完全当做动物养着,也是很不舒服的。 “不,”秦光霁眨了下眼,声音平淡,“现在这种状况,应该叫人圈才对。” 其他人:…… 有一阵风吹过来,温星火拉高领子:“这个笑话真的很冷。” 秦光霁笑笑,自己也觉得这话说的有些离谱。 不过,的确很能消除那种弥漫在空气里的诡异气氛。 “你们,是谁?”被刻意压抑疑问声险些被鼾声埋没。秦光霁闻声看去,见有一人紧贴在铁栏杆上,脸颊上几乎没有一点多余的肉,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秦光霁毫不怀疑,要不是他还是成年男子的骨架,再瘦下去就完全可以从栏杆里流出来了。 “你们,想做什么?”那声音又问了一句,充满敌意的目光直射到几个玩家身上。 那是一双很浅的眼睛,像两颗玻璃球一样,清晰地倒映出地上的血迹,红得扎眼。 “来救你们。”秦光霁言简意赅。 话音未落,那座被水泥墙和铁栏杆包围的牢房中齐刷刷地站起了五六个人,各个都是面黄肌瘦,让秦光霁幻视刚进入副本时,在货车后箱与这些原住民们初次相见时的场景。 只不过,那时候,暖色的火光下照耀出的是全然的恐惧。 而这一次,惨白的灯影下,冉冉升起的是从心底里生出的希望。 生在屠宰场,很少有人能熟睡。秦光霁的声音没有被刻意压抑,因而能够传得很远。如同一块石头投入一片死水,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无数个脑袋从挤到栏杆上,挤得五官变形,狼狈至极。但如何也遮掩不住心里的期待从绝望中生根发芽,冒出头来。 “他们杀了守卫!”秦光霁听见虚弱到颤抖的人勉力扯着嗓子高喊,“他们杀了守卫!” 就像坠入干草堆里的火星,哗的一下,便燃起大片大片的焰色。 他听见了笑声、哭声、喊叫声,那几具尸体静静地躺在地上,体温早已被寒夜稀释殆尽,只剩下颜色越来越深的血淌着,仍能让无数属于曾被压迫的人们发出鼎沸的声音。 不论此前如何懦弱,在死亡近在咫尺时,总是想要抓一抓那根救命稻草的。 秦光霁四处观察一下,而后后退几步,将工兵铲握在手中。 他大步助跑,工兵铲斜向下插进地里,带起一股上升的弹力,将秦光霁送上一间间水泥牢笼上方。 他在水泥与铁栏杆的簇拥下,在人们渴求的注视下,缓缓抬手、下压,示意大家安静。 npc们非常听话,很快便停下了声音,只用或昏黄或明亮的眼睛仰望上方的秦光霁。 借着这高度,秦光霁也终于看清了这座厂房的全貌。 水泥牢房密密麻麻地挤着,如同鸽笼一般,每一个里头都关着五至十个不等的npc,大部分人的身上都穿着老爹汉堡店的员工装,只是脏旧程度各不相同。 想来,这些人就是在不久前上了老爹汉堡店的招工车,又在工作时被淘汰,才送到这里来等死的。 屠宰场并不只有这一栋房子,秦光霁庆幸自己选择了这里——这些人,大约是整个屠宰场里,最适合帮他们完成任务的一批了。 他们已经经历过了一波波的淘汰,见识过了老爹汉堡店的残忍,心中的愤怒积攒到了极点;他们能被筛选出来进入汉堡店,说明身上并无疾病,因而拥有足够的反抗能力。 秦光霁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说服他们,带领他们,去抗争,去反叛,去夺回曾经属于人类的一切。 动物并非不可战胜的,秦光霁一人杀了八个保安,就是最好的标杆。 这个世界的人们只经历了五年的奴役,并不心甘情愿成为牲畜一般的存在。 他们因为动物们的强权而被迫偃旗息鼓,但反抗的火苗仍旧在心底燃烧,只等待一阵东风,让火焰再度冲天。 秦光霁想做那个先锋,不仅为任务,也为了这个世界的人类。 第204章 第105章老爹汉堡店15 最后一颗炸.弹也被安放好了,温星河拍拍身上的灰,顺着水管溜回地面上。 “关山,下一步是什么?”温星河通过通讯询问越关山。 “等。”越关山干脆吐出一个字。 同时,摄制组那头也传来了好消息:“完工啦!” 越关山微眯起眼睛,面前所有绿色标点汇聚在一处,在越关山纯黑的眼睛里绽放出来,现出茵茵生机。 “完工了。”隔壁房间的欢呼传过来,越关山轻声重复了一句。 现在的时间是:早上六点。天色朦胧,大楼里陆续亮起了灯。 今日店庆,员工们的上班时间比平日要早上许多,这会儿,已经有人到了,开始预备店庆事宜了。 也正是在这时候,大楼后门,几辆货车装箱完毕,载着受罚的员工们,分别开往各个工厂。 货车里一片寂静,祁和畅靠在疏朗的栏杆边,最后一次抬头仰望这座曾经属于人类的高楼,闭上了眼睛。 人类啊,黎明终于要来了吗? ———————————— 一个小时前,屠宰场内。 秦光霁正站在高处,发表他的动员讲话。 秦光霁是玩家,做完了任务可以轻松脱身,回到休息区去。可这些人,他们是原住民,这里是他们自己的世界,不论世事变迁,他们总还要继续活下去的。 秦光霁能做的,就是给他们带来一个希望,一个可能,一个能够扭转乾坤、重新建立秩序的机会。 当然,秦光霁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作为一条从小到大就对各种赛事没有半分兴趣的咸鱼,他不觉得单靠自己浅薄的口才能够说动这么多人和他一起去拼命。 想要做到这个,不借助点外力是不可能的。 秦光霁心里笑自己是个又当又立的,说着不靠系统,可要完成任务,最后还是得用上点属于系统的东西。 【小胡子体验卡】:可扩大精神力影响范围,提升演讲感染力,具备一定催眠效果。 秦光霁的精神力不比越关山那样高得令人发指,但拉起这么一支反抗的队伍,也足够了。 …… 砰!砰!砰!砰! 门外传来心惊肉跳的打砸声,该是那些守卫正在尝试进入其中。 咔、咔、咔…… 厂房内,牢门不断解锁,不断有人从中冲出,整齐地排列开来。 一间厂房里,足有上千人聚集。 每一个人的眼里,都充斥着热血的火焰。 这一群人,将会是他们这支队伍的核心。 秦光霁站在他们面前,手中拿着从某具尸体上抽出的手.枪,枪口直指天空,扣动扳机—— 砰! 早晨五点,朝阳尚远,唯有这一道火光格外明亮。 “叮,”人声变得清晰了许多,“任务进度:50%,达成阶段奖励。” 一个绿色铁皮箱从天而降,坠落在众人面前。 秦光霁心里一跳,上前打开——里面是一批沉甸甸的枪.械。 秦光霁抚摸着最上头那把枪,心中有些复杂。 从接到这个暴动的任务开始,秦光霁就知道副本不会让这群良民手无寸铁地去和动物们抗争——那些动物的身体素质比普通人类好上太多,身为玩家的刘雨星三人尚且打不过,再多的人上去也只是送死而已。 只有得到了热.兵.器,他们才有反抗的资本。 但……他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是好是坏。 革.命是需要流血与牺牲的,可这场战争一旦打响,要流的血、要牺牲的人便会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秦光霁是在和平年代长大的人,他抬眼环视,见那么多鲜活的面孔正在凝望着自己,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资格将他们的性命当做筹码摆上赌桌。 “我们已经回不了头了。”温星火比秦光霁要冷静些,他侧身劝慰秦光霁,“不用勉强,如果实在做不到,那就交给我吧。” 秦光霁转过头看着对方,轻轻摇头:“不,我可以的。”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枪.管,将其高高举起。 “想要为人类,为同胞,为自己拼搏一次的人,请上前来,领取你们的荣耀!” …… 两分钟后,厂房大门终于被打开了。拥挤在门口的保安们仍旧保持着砸门的姿势,肌肉虬结,面目狰狞。 迎接他们的,是无数个黑洞洞的枪口。 枪弹如雨点般打落,鲜血亦随之飞溅。枪声震耳欲聋,在铁皮厂房中回荡,,伴着扑通扑通身体倒下的声音。 再强壮的身体,再敏捷的速度,再不可一世的头颅,面对着铺天盖地的恨意,也会被打成一个又一个的筛子。 整整五年的屈辱,于今日终于泄开了一个口子,诉诸枪口,报以血海。 大门洞开,人们再次重见天日,五年来第一次沐浴在自由的天光下。 …… 他们的行动几乎能称得上一句一帆风顺。 或许是因为原本里面关的都是没什么反抗能力的人,又是夜班,屠宰场里的守卫并不警觉,见一大帮人从里头冲出来,第一反应竟不是拔枪,而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撒腿就跑。 自然,他们也很快就被击毙了。 占领整座屠宰场,他们只用了不到半小时。 人群分开两路,一部分留下照看那些老弱病残,大部分则听从指挥蓄势待发。 第205章 而秦光霁并不在这两个队伍中。他将去往另一个地方。 “秦哥,你真的不多带点武器走吗?”刘雨星追出几步,在秦光霁即将发动车子时担忧询问。 他们只有副本奖励的一箱枪械,弹药并不充足。秦光霁把东西全部留给了温星火,自己则只带了一支手.枪和少量子弹。凭他的能力,自保不成问题,但没有火力加持,他一个人想要复刻屠宰场的成功恐怕就有些艰难了。 更何况,他们的任务原本只有屠宰场这一项,刘雨星不明白秦光霁为什么还要节外生枝,去一趟距离这里好几公里的地方。 秦光霁并没有解释,只侧过身,轻松道:“你就当我是想多拿点积分奖励吧。” 说罢,他抬手启动车辆,摇下车窗,对着远处的温星火挥了挥手。 “去和他们会合。”秦光霁对温星火道。 温星火盯着他的眼睛,郑重点头:“你放心。” 秦光霁于是不再看他,熟练倒车、向前开远。 他的眼前,那张本早已失效的屠宰场路线图悄然展开,泛黄的羊皮纸地图正中央,一个地名浮现:【繁殖场】。 …… 不久前,大楼内,祁和畅离开之后。 越关山原本正在检测病毒是否顺利运转,眼前走马灯似的飞速闪过由她剪辑的整段视频。 忽然,视频停顿在加工厂的绞肉机吞噬尸体的那一帧上。是越关山自己暂停了视频。 她将眼珠子缓慢转到一旁,稍稍眯起眼睛,似是想到了什么,拉平了嘴角。 刚才,祁和畅说,他可能会被发配到加工厂、屠宰场,或是繁殖场。 繁殖场? 她暂时关掉视频,转而打开系统背包,拿出一袋没有拆封的员工餐。 包装袋上写着几行黑色小字,写明了生产时间、烹饪方式、加工厂信息,却没有哪怕一行,提到过所谓的繁殖场。 而回想老爹汉堡店的宣传标榜,也是只拍摄过门店和加工厂,从来没说过自家还有一个繁殖场。 每日来到老爹汉堡店的人类众多,完全足够供应门店的消费,那么,这个繁殖场究竟是干什么的? 越关山的心突然猛跳了一下,她感觉自己仿佛触及到了一条全新的线索,一条隐藏得更深、几乎无人察觉过的支线。 “叮!”提示音在耳边炸开来,“触发支线:调查繁殖场。” 果不其然。这任务验证了越关山的猜测。 那么,她该从何查起呢?越关山伸手抵住下巴,将视线转回病毒界面。 或许,那些电脑里会有线索。 …… 秦光霁这头,来自越关山的通讯被敲响了:“来看看这个。”附带着一些影像。 秦光霁有些疑惑地点开,随即被里头的内容惊得浑身一滞,险些把枪从手上脱落下去。 秦光霁连忙关掉,问越关山:“姐,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 他眨眼的频率变高了许多,眼珠子四处转动,脸上写满了不安。 越关山很快回话:“摄制组组长的电脑里,片源来自……繁殖场。” “繁殖场……”秦光霁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繁殖场。” 他的眉头紧皱起来,牙齿咬住下嘴唇,恍惚思索间,嘴中便窜起了淡淡的血腥味。 “叮,”提示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触发支线:调查繁殖场。” “调查?只是调查?”秦光霁盯着那行任务小字,深呼吸几下压抑住自己翻涌的心绪,尽可能恢复平静的语调,话尾却还是带着难平的上扬。 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钻出来:“可恶。” “姐,”秦光霁呼唤越关山,“有办法找到这个繁殖场的坐标路线吗?” “有,但是……”越关山没把话说完。 秦光霁打断了她的话:“你要控制炸.弹没法远离,但我这边可以把领队的任务交给星火。” 越关山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可你要想清楚,这只是个支线,我们需要权衡利弊。” 秦光霁抬枪崩掉屠宰场里最后一个保安,在心里回话:“我明白,所以,我一个人去。” 通讯那头沉默了许久,终于,发出一声长叹:“我知道了。” 越关山的声音变轻了,也变柔了:“之前那个可以绘图的追踪道具,再加上消耗精神力的回溯道具,把这两样东西贴在曾经去过繁殖场的车上,有一定概率可以获得繁殖场的路线图。” “去吧,”越关山的话轻得如细雨一般,融入天幕,“总要试试。” 秦光霁接过话:“总要……为他们做些什么。” 第106章老爹汉堡店16 灯光渐次亮起,从零星一点到连接成片,冰冷的大楼很快被形形色色的人影填满,变得热火朝天。 店庆的布置是早已做好了的,员工们只需要在正式开始前再检查一遍,做些微调就够了。 张灯结彩自然是必须要有的,四处都挂满了老爹汉堡店的标识,举着大拇指的鸡被印得到处都是,大门上、墙壁上,乃至地毯上,全是喜气洋洋的红色标志,一派繁华的模样,生怕路人看不出这里在做大活动一样。 越关山三人已经离开了办公室区域,藏身在大楼的夹层里,透过缝隙,窥探外头的盛况。 不断有车辆开到大楼前,物种各异的动物从车上下来,有毕恭毕敬的员工迎上去,将他们领到各自的座位上去。 第206章 大楼的正面搭建了一个临时的舞台,观众席便设在舞台的对面,虽然还没正式开始,但已经陆陆续续的坐了大半的观众。 每个与会嘉宾的脸上都充满了热情的喜气。 温星河看了下时间:早晨七点整。 还有一个小时,店庆就正式开始了,可大楼中仍旧一切如常,并无半分得知将有人类反抗进犯的危机感。 温星河的心中难免有些疑惑与担忧,难道……他们那边出事了? 她偏头问越关山:“他们走到哪儿了?” 越关山握住她的手,轻拍两下以示安慰,低声道:“他们已经出发了,在店庆开始之前,大部队一定能到达这里。” …… 路旁一人高的杂草堆中,一行人正在潜行。 温星火打头,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疾行。 跟随的人并不多,除了温星火外,只有一两百的壮年npc跟在他的身后——他们,是要最先到达总部的先锋队伍。 经历了五年的纷乱和战乱,这座城市早已失去了曾经的繁华,除却几条主干道和几个小小的聚集区,大部分的房屋都被废弃了,道路两旁的荒草长得很高,秋风吹过时沙沙作响。清晨时分,草叶上挂满了露珠,人穿行其间,不一会儿便沾湿了衣袖。 各类加工厂原本是该距离城区有段路程的,但在如今短缺的电力供应下,为了方便生产和调遣,这几个工厂离总部的距离都不算太远,步行亦可到达。 被关押在屠宰场里的人大多饥饿许久,就算心中有恨意支撑,如果没有食物补给,他们是绝对坚持不了多久的。 因而,在离开屠宰场后,众人并非直接奔向总部,而是调转方向,走小路打劫了加工厂。 加工厂内不仅有人肉作坊,还有面包和薯条车间,一定储备有不少食物,可以作为反抗者们的补给站。 加工厂的运货车辆每天早晨六点出发送货,工厂内员工所剩不多,安保更是松懈,借助着手中的枪械,起义队伍的行动顺畅至极,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占领了加工厂。 和门店一样,加工厂内的低等员工大多是人类。但相比于仍旧充满生气的反抗队伍,这里的员工显然已经步入了精神失常的境地。 当反抗队伍破开大门,制服动物守卫,向流水线上和宿舍里的员工们宣布他们重获自由时,竟没有一个人表现出本该有的欢喜。 恰恰相反,他们大声控诉自己同类的暴行,拼了命地逃窜、躲藏,乃至是攻击。 处于领袖地位的温星火首当其冲,收获了其中一个穿着与旁人略有不同的员工的唾骂:“你们这群低贱的人类,居然敢杀了大人们!” 他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抬手就要冲上来打温星火:“你们,立刻给我滚回去!” 自然再没有人惧怕他的指使,大家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小丑,或是一个可怜的东西。 那些员工身上并不像门店的领班一样带着武器,被人群一围起来,很快也便明白了如今的情况,渐渐安静了下来。 他们的眼睛里只有恐惧和愤怒——那是被杀的动物们常有的眼神。 仿佛反抗队伍并非来解救他们,而是要将他们生吞活剥了一般。 温星火看着这些充满了敌意的面孔,忽然觉得他们的身形长相都开始扭曲起来。 他们真的还算是同类吗?温星火心里怀疑着。 不止温星火有这疑问,反抗队伍中的其余人也开始动摇了。 “咱们真的要救这些家伙吗?”有人高声质问。 那个先前叫骂的员工横眉冷竖:“下贱的东西,你说什么?” 骂声未落,人声迅速扩大:“这些人,根本不算我们的同类!” 那人仍旧面目狰狞,反骂回去:“谁稀罕和你们当同类?” 这话一出,人群的骚动更大了。大家本就是受到过汉堡店中店员欺压的人,如今释放善意却被这样趾高气昂地倒打一耙,哪里能不气呢。 “不能放过他!”立刻便有人尖锐喊道。 一时间,几柄枪同时抬起,对准了那仍在叫嚣的员工。 枪口甫一指向他,那人便像是踩了弹簧一样猛地惊跳起来,呼吸变得非常急促,眼睛瞪得溜圆,颤抖着举起手,指着人群,声音发颤:“你、你们要做什么?!我、我可是大店的领班!在总部经理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 他夸张地挺起胸膛,音色粗壮,说出来的话却是显得滑稽而心虚:“只要你们放下枪,我、我可以不追究你们的无礼。” 无人回应他的呵斥,只是持枪的那几人又走近了些,将那人吓得连番后退,险些一个倒栽葱扎进草丛里。 “我认识他,”人群里,有个冷冷的声音响起,不带任何情感,是个脸上有条狰狞伤痕的女人,“我还在汉堡店里的时候,他就是那家店的领班。” 女人轻哂,眼里带着尖刺一般的恨意:“我待了三天,就有两个实习生是被他活生生给抽死的,其余人要是工作时动作慢了些,他也是直接拿钢尺抽上去,一天下来,身上没一块好地方。” “他还……他还!” 她越说越恨,没把话说完,竟是直接上前一步,夺过其中一人手里的枪,对着那员工开了一枪。 砰! 子弹出膛,意料之外的后坐力将女人反弹出去,枪.管下落,被一只白皙清瘦的手牢牢接住。 第207章 “不要意气用事。”接住枪、站在众人面前的,是温星火。 他摊开手,指尖捏着的赫然就是那枚分明已经朝员工方向射去的子弹。 在众人瞠目时,温星火随手将子弹丢在地上,将枪交还给原本的主人,然后走了两步,弯腰扶起跌倒的女人。 “还疼吗?”温星火关怀问着,手下泛起几不可见的白光。 女人的眼睛睁大了些,她轻轻触碰脸上的疤,呆呆地摇头:“不,不疼了……” 温星火的治疗技能可以让她完全康复,但这伤实在太过显眼,一下治好实在奇怪,于是便退而求其次,加快了恢复速度,屏蔽了感染风险。 温星火对她温和一笑,转过身,重新回到人前。 “把这些人先带回宿舍,锁上门窗。”他对几个身体强壮的反抗者道。 几人领命,把那些早就吓瘫了的员工拎走了。 人群中发出了些异响,温星火站高了些,脸上神色严肃,提高了声音:“各位,你们放心,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同胞,也不会原谅任何一个叛徒。” “那些人,”温星火没有抬手,只是用眼角的光看向被带远了的员工们,“他们中的很多都曾是领班,是这座吃人工厂里的帮凶,有不少人曾被他们伤害过。” “这份仇,我们一定会报。” “但是,”温星火目光如箭,“不是现在。” 朝阳初升,温星火的眼中照耀着一抹霞光:“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还未完成,我们的抗争才刚刚开始,我们要将心中的愤怒转化成前进的动力,为了人类的未来,奋力一搏!” 人们的斗志空前高涨,四处都是激切呼声。 在屠宰场里,秦光霁打下了一块反抗的基石,温星火则高筑名为仇恨的砖瓦,使其脱胎换骨,彻底脱离了系统道具的桎梏,完成了真正的动员。 …… 此时此刻,距离加工厂十公里外。 秦光霁很早就弃了那辆过于显眼的货车,自己徒步沿着路线图寻找。 这里荒凉异常,只有大片大片的荒草野蛮地生长在龟裂的土地上,一条泥土小路歪斜地筑在中央。 小路的尽头,却是有一座与周遭的环境完全不符的房子矗立在荒草地中央,尖顶红墙,翠绿的爬藤缠绕在上边,像是一道道绳索将房子牢牢困住,给人以艰难的窒息感。 路线图上的红色小点与【繁殖场】三个大字重叠在一起,整张图闪烁了两下,随后彻底熄灭,昭示着秦光霁已经到达他此行的目的地。 可是,秦光霁站在草丛中,面朝冉冉升起的太阳,怎么看,都无法将这座城堡一样的房子与“繁殖场”三个字联系起来。 他抬手遮住大半刺眼阳光,眼睛眯起,细细观察。 只看了两眼,他便发现了这房子最大的怪异点——外墙上几乎没有窗户开口,只有一面森然的砖墙矗立着,令人不禁遐想其中的昏暗阴沉。 秦光霁把手伸到身后,握住一直挂在腰间的手.枪,将其收回系统背包中。 他垂下双手,心念一动,小刀出现在手中,刀锋抵着手指。 房子周围虽是荒地,但停放在前面的车辆并不算少,秦光霁粗略辨认了下,见其中不少还都是名车。 这个世界的人类秩序在五年前彻底崩塌,动物们有意重建,但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恢复的,私家车自然成了奢侈品。像这些人类时代留下来的豪车,更是只有动物世界里的上层人物才能享有。 恰在此时,一队全副武装的守卫从门前经过,每一个人的手里都拿着相当夸张的武器。 秦光霁捏了捏拳头,手心已然沁出些汗来了。 豪车、高层、繁殖,这些词汇加在一起,再佐以越关山发来的那些照片和如此森严的守卫,这座红房子的真正面目,几乎便可以断定了。 那么现在,该想想怎么进去了。 系统道具不可靠,越关山的病毒也需要接触电路才能使用,想要潜入这座“繁殖场”,实属不易。 秦光霁握紧了后腰上的小刀,耳朵里的心跳声越发清晰。 强闯当然不行,挖地道不能辨别方向,失败风险太大,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把他塞进铁通一般的“繁殖场”呢? 头顶传来几声清脆鸟鸣,秦光霁仰头,见有一群飞鸟正在远去。 并非所有的动物都发生了进化。在野性的自然里,还有太多他们的“同类”仍旧过着亘古不变的日子。 秦光霁看着那群飞鸟被朝霞染得通红,眼眸微动,忽地勾了下嘴角。 第107章老爹汉堡店17 能想出把自己的精神力做成病毒,并将病毒四处扩散以控制所有电子产品的办法,越关山无疑是个疯子。 但当下的秦光霁,饶是越关山自己亲眼看见,也要瞠目结舌,惊讶于这人的颠。 “繁殖场”外荒草遍地,地上淤泥未干很难行走,守卫们身负装备,并不会自找麻烦去草地里探查,也正因此,不会发现这片草地中的某一处土壤松软湿润,显然是刚才被人挖过的。 已是初夏,太阳升起得挺早,飞鸟们也起得很早。 又一群鸟儿从地上草丛中起飞,冲着太阳的方向高飞。 “还是它们好啊,无拘无束的,多自在。”房前,拿着枪的鸵鸟守卫仰头看着鸟群飞过屋顶,叹了一声。 “有什么好的,”他身旁的同伴瞥了他一眼,嗤笑道,“野外这么危险,指不定哪天就死了,哪里有人的日子快活。” 第208章 鸵鸟歪过脑袋,思考了一下:“也对。” “走吧,”同伴推了他一下,“马上就换班了。” 鸵鸟点头,正要转身往门里走。 啪嗒! 一道黑白相间的影子从天而降,精准地砸到了鸵鸟突出的喙上。 鸵鸟先是呆愣了一瞬,然后伸手去摸——是一泡还带着点温度的鸟屎,很大的一坨,糊了满嘴满手。 这还没完,就在他呆滞的时间里,又有一泡更大的鸟屎降下,落到他的头顶,像是给他戴了顶黑白的假发。 鸵鸟的脸色由青转白,一时间五光十色,那两只小眼睛瞪得前所未有的大,里头写满了难以置信。 上空隐约传来阵阵鸟鸣,抬头一看,是个数量相当客观的鸟群正在盘桓。 鸵鸟唯恐再度遭殃,抬起两条长腿撒开来奔跑,丢下同伴在后边,一溜烟便钻进了房子里。 …… “真是稀了个奇了,”朴素的盥洗室里,鸵鸟正在努力搓洗自己头上脸上的鸟屎,其余几个已经交了班的同事则挤在一起嘲笑他,“被砸一次就算了,居然还有第二次。你得罪它们了?” 鸵鸟把头洗干净,扭过身去剜了那几个幸灾乐祸的家伙一眼:“滚蛋!” 几个同事笑作一团,谁也没把他的骂当真。 “好了,走吧,吃饭去了,”其中一人挥挥手臂,“听说今天食堂有好菜呢。” 鸵鸟甩干净手,追了两步:“得了吧,食堂的菜无非就是那些大人物剩下的边角料,能有什么好。” “诶,这你就不知道了,”那人坏笑着眨眼,“昨晚上死了三个,那位口味最挑,只吃肝,这剩下的……可不就便宜咱们了吗。” “而且有个还是怀了的,没吃过吧,那肉嫩得啊,真是入口即化。” 几个同事听得眼睛发直,更有甚者,连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快走快走,”鸵鸟催促道,“要是去晚了说不定就抢不到了!” 噔噔噔的脚步声在盥洗室里回荡着,未被完全拧紧的水龙头滴答落着水滴,偶有几滴溅在盆外,掉到地上。 水珠慢慢蒸发,透明的水汽蒸腾而上,借着灯光,在墙上照出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影。 那人影模糊至极,几乎看不出四肢躯干,只是一团形似椭圆的混沌,只有立在墙边,在水汽和灯光的作用下,才能被窥见一星半点的踪迹。 人影挺拔站着,过了一会儿,等那些嬉笑的声音渐渐远去了,才动了一下,组成了头部的水汽向外飘散了些,像是一声轻叹。 人影开始了移动,飘出了盥洗室,进入昏暗的走廊。 失去了光照,它完全融入暗红砖墙,再看不出半点端倪。 不远处的荒草地里,一只飞鸟正在啄食地上的草籽,啄到一处时却忽地愣住,盯着从土地缝隙里露出的衣角,惊弓之鸟般地飞走了。 …… 不久前,荒草地。 秦光霁蹲坐在其间,抓起一把从商城里买来的鸟食,投喂给途径此处的鸟儿。 有大胆的鸟儿直接落到了他的手上,轻轻啄食手心的食物。 秦光霁状似是在盯着它,实则眼前已被系统面板遮挡了大半。 他心中有个计划,只是它太过冒险,秦光霁不敢直接实施,需要先问一问客服。 客服666号:[你还真是什么都想得出来。] 秦光霁:[所以,其实是可行的对吗?] 客服666号:[只是理论上没有问题而已。] 客服666号:[人偶道具的使用是将精神力附着到含有自身信息的物体上,以精神力作为媒介,分裂人的意识。而你那个队友所做出的病毒则是用精神力为原料,再直接用精神力进行操控。总而言之,其原理都是先产生某种和自身有关的羁绊,给予精神力一个附着的接口。] 客服666号:[这两个案例的确都很成功,这是因为他们所使用的羁绊都并不直接和人身安全挂钩,就算舍弃,也不会危及生命。] 客服的回答停顿了两秒,而后才有一段话发送过来,一卡一卡地吐着字,让秦光霁透过这冷冰冰的文字看到了对方的犹豫。 客服666号:[但如你所说,你是想做得更纯粹些,直接将自己作为那个羁绊,把自己的一半灵魂割裂开来,像病毒代码一样重组,像人偶一样远离肉.身,附着在其他物体上。] 客服666号:[这样做的风险太大了。一旦被发现,附着的物体被摧毁,你的灵魂也会因此烟消云散,再也无法重组。] 客服666号:[你要慎重考虑。] 客服的话像是警钟,也像是印证。秦光霁盯着那几行文字,维持着为食的姿势,久久没有动作。 良久,等到鸟食快被吃光了的时候,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声来:“我知道了。” “但是,我已经没得选了。” 他打开了团队背包,除了他的工兵铲和温星河的钞票外,所有装着系统道具的格子都是黯淡的灰色,象征着这些道具当前已经失效。 秦光霁站起身来,鸟儿惊飞,只有一只格外胆大的仍旧留在他的肩头。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摸这只小鸟的羽毛,像是在自言自语:“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 秦光霁终究还是这样做了。 他将自己的灵魂分割成两半,一半留在自己的体内,用于控制精神力的释放。 第209章 而另一半…… 秦光霁放下手里的工兵铲,对着一直没有远离的小鸟招招手,把最后一把鸟食倒在手上。 在小鸟嫩黄色的喙触碰到他的手指的那一瞬,它忽地绷直了,眼中划过一瞬的茫然。 随即,小鸟继续啄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鸟食喂完了,秦光霁挥手将它们赶走,在飘落的羽毛下,他躺在自己用工兵铲挖出的大坑里,指挥着工兵铲掀起土,将自己掩埋。 他的确是挺疯的。在彻底将精神力交付给另一半灵魂前,秦光霁心想。 毕竟,正常人大概还是会惜命,不会像他这样,不仅把自己的肉.体丢在野地里,还要挖个坑埋掉,只留下一点的出口,如果真的失败,一半的灵魂无法再调动身体,只能在窒息中慢慢死去,不给自己留下一点生还的可能。 他彻底斩断了自己的后路,不成功,就是死。 …… 那袋鸟食里掺了泻药,鸟儿飞出没多远,就开始扑哧扑哧地往外拉。 秦光霁原本附着在小鸟身上,在它飞经守卫头顶时,和第二泡鸟屎一起坠落——第一泡纯属是发泄一下个人情绪。 这种办法实在有点离谱,不过能借助守卫一举进入房子内部,秦光霁觉得也不算亏。 守卫清洗掉鸟屎,秦光霁也趁势改换附身,化作水滴,随着蒸腾成为无形的水汽。 他沿着墙,在迷宫一样的房子里飘荡着,偶尔迎面走来几个守卫,却没有任何人能注意到他。 比自己亲自潜入进来可放松多了。 其实就算道具不可用,秦光霁也是有办法能够潜入的:只要使用螺丝刀技能,隔空改装掉房子外的警报装置,引开守卫,或许就能顺利溜进内部。 但他没有这个机会。 如果说之前在屠宰场外的失常只是一场警告的话,那么当秦光霁来到这里,在荒草地中发现自己在规则中写明了可以切割任何肉类的小刀连自己的手指都无法划破时,他便明白——真正的危机已经展露在了他的面前。 小刀是他手头最顺手的一把兵器,让它失效,就等于废了秦光霁大半的武力值,一旦在潜入时出了差错,等待秦光霁的只有死在守卫的枪下这一个结局。 所以,他最终选择了这样一个周折而复杂的办法,危险万分,却也是他当下唯一能走得通的路了。 …… 秦光霁是跟着守卫走的。 他在曲曲折折的通道里拐了三个弯,下了两个楼梯,未等守卫们推开不远处那扇红门,便有浓郁的肉香飘进鼻腔。 平心而论,这气味是好闻的,甚至令人口舌生津的。 但秦光霁只觉得恶心。 守卫们明显激动起来,跑了两步,兴奋地撞开了门。 屋内灯光明亮,通体刷的是白墙,装修朴素,桌椅不多,有几个同样穿着守卫装束的员工正端着餐盘狼吞虎咽。 秦光霁绕过门框,贴着墙壁,顺着那些员工的方向,看见了热气腾腾的打饭窗口。 菜色并不多,大部分和秦光霁曾在加工厂的拍摄现场看到的一样,都是用浓重的调味掩盖了食材原本的样子。 只有一道例外。 窗口紧闭着,下方不锈钢托盘里盛满了用于保温的热水,白气向上蔓延,将上面盘中的物体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站在一旁的厨房员工上前打开窗口,热气弥散而出,这道菜的真面目浮出水面。 肉色的一团,蜷缩在盘子中央,脐带和胎盘也被一并盛上,浸泡在微黄的水中,仿佛仍旧沉睡在母亲的体内。 那是一个还未出生的婴儿。 第108章老爹汉堡店18 属于肉类的香气四处飘散,很快充斥在整个食堂里。 哪怕现在只是半个灵魂在游荡,秦光霁也几乎能够听到自己胃酸翻涌的声音。 秦光霁自认承受能力还不错,先前面对加工厂的绞肉机、屠宰场的自动化屠宰、汉堡店里的员工餐,他都能泰然处之,只是唏嘘,并不多作反应。 可这一次,除却恶心,更多了几分愤怒,是一种底线被彻底冲破,让他几近失控的极寒。 婴儿的眼皮还未发育完全,是半透明的状态,仿佛是在静静地凝视着面前人,令人通体生寒,如坠冰窟。 然而,在场的没有一个是人类,也自然,没有一个会理会一道食物的眼神。 窗口一打开,所有员工便都围了过来,带着垂涎发直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盘中的食物,争先恐后地排起队准备领菜。 烹饪并未完成,面对围在窗口的员工,带着口罩的员工没有拿起勺子,而是忽地抽出一把匕首,抬起手,扎进婴儿头顶。 这是个健康的孩子,她被自己的母亲养得肥肥胖胖的,浑身的皮肤像是被羊水泡皱了一般,滑嫩饱涨。 在这样混乱恐慌的年代里,人类能够安然活着便属不易,想要养育一个孩子,更要付出难以想象的努力。 或许,那位历经了艰辛的母亲曾多次梦过这孩子的出生,畅想过她漫长的人生。 或许,她也曾后悔,让孩子生来便活在这样的时代,如过街老鼠一般,东躲西藏。 但她大约不会想到,她的孩子会死在这极其阴暗极其肮脏的角落里,与她一起,来不及看一眼这荒唐的世界。 不,这么说是不大准确的。因为就在刚刚,那手握匕首的员工剖开了这孩子的脑袋,从头顶还未闭合的囟门开始,将她竖着剖成了两半。 第210章 婴儿幼嫩的内脏清晰可见,一双手伸到中间,将那颗小小的心脏掏出,单独放在盘子里,又拿起勺子,挖开已经成了两半的大脑,同样置于盘中。 勺子还未放下,它转而伸向已经辨不清五官的面部,连带着一触即碎的单薄眼皮一起,挖出了那双从未见过世界的眼睛。 勺子倾斜,两颗眼珠滚落在白色瓷盘里,甚至因着弹力而轻微跳动,如同两颗浑浊的玻璃珠。 这场展现在人前的烹饪,终于到达了最后一步。 像剖鱼一样变成两片的婴儿被翻转过来,背部朝上,像一具烤全羊一样展现在众人面前。 匕首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轻柔地在婴儿的皮肤上划过,刀锋所过之处,皮开肉绽。每一次抬刀,都会带起些许汁水,在空中反射出闪闪灯光。整个过程,仿佛是目睹了一场极其优雅的烹饪表演。 演绎终幕,细滑的肉连带着并不坚硬的骨头一起被切割成许多小方块,盛放于一个个小盘中,再交由旁边的员工,撒上葱花、浇上热油酱料,精致可口。 在员工们领取餐食的混乱里,秦光霁悄然离去。 他自认没有那样好的定力,如果再看下去,他怕自己真会忍不住以牙还牙,把那群东西都给清蒸了。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也没法这么做。 平心而论,其实人类从前对动物的做法,与如今动物对人的,哪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呢? 秦光霁并非素食主义,也从不认同他那个世界激进动物保护者的行为,只是如今看见这些,也难免觉得讽刺——人类曾经的残忍,终于得到了最为狠毒的报复。 但,不该是他们。这些残忍,不该由这个孩子、这位母亲,以及千千万无辜的普通人来承担。 个体的恶,无法否认,但这并不是将仇恨扩散,让整个人类群体遭遇灭顶之灾的理由。 自然中尚有弱肉强食的法则,曾经主宰世界的人类为了获取食物而畜养杀死动物,这并非恶意,而是生存的本能。 他们无错。 …… 秦光霁沿着狭窄的通道继续走着,期间路过多个楼梯,他都选择了向上。 这座房子里的污秽远不止他刚刚看到的那么简单。那个婴儿的母亲临死前究竟经历了些什么,还有多少人仍被困在这里,守卫口中的“大人物”是谁,他如今是否还在房子里,这里到底还有多少相似的罪恶正在发生…… 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秦光霁想要将它们一一找到,一一打破。 现在的时间已过六点,如果这里的勾当真如秦光霁所料,那么时间越晚,他能够抓住的“大人物”就会越少。 秦光霁离开已经到了尽头的楼梯,透明的身体经由门缝穿过紧闭的铁门,然后赫然停驻。 面前是一条走廊,头顶水晶灯晃荡,地上铺着松软华美的地毯,四周墙壁绘着极具艺术感的壁画,每一寸土地都在向外散发着金钱的气息。 空气中弥散着淡然的香气,并不刺鼻,悠扬的弦乐轻柔,使人心情舒畅。 与之相对的,是一墙之隔,被隔音效果极好的门板阻挡,只能在暧昧的房间里回荡的尖叫。 砰!砰!砰! 使人心惊的肉.体碰撞硬物的声音蔓延开来,力道之大,令墙面都有了轻微的抖动。 秦光霁循着声,锁定了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 在秦光霁穿过门板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一屋子的肉色横陈。 一只浑身肥肉晃荡的猪正死死地掐住一个身形瘦弱的女人的脖子,将她的后脑狠狠撞在门上。 女人最开始还在挣扎,但她的力气如何能和体重超过三百斤的猪对抗,长长的指甲甚至都没能在对方身上划过一道伤痕就昏死了过去。 光着上身的猪终于松开了她,将人打横抱起,丢到床上。 门板上留下了大片骇人的血迹,并非方才一蹴而就,而是掺杂着一些陈旧的暗红,一道道入木三分的抓痕,一丝一缕地挂着。 房中不止那女人一个。 地毯上、大床边,甚至是浴缸里,都躺着□□的人,男男女女,竟有足足七八个。 耳中不断灌进那只猪急促的喘气声,秦光霁尽力屏蔽了听觉,在房中游走探查。 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是伤痕累累,零零碎碎的道具和刑具撒了一地,秦光霁甚至看见一个女人灰败的躯体半挂在倒转的椅子上,身体被从下方长长的椅子腿贯穿,血流了一地,浸湿了那一片暗色地毯。 房间并不算大,秦光霁绕过那个女人,站在桌上,仿佛看见了炼狱的模样。 不,哪怕是十八层地狱,也不会比这里再悲惨了。 大床正在嘎吱嘎吱作响,可那可怜的女人却没了半点反应,像个从没有过生机的木偶,顶着浑身的血痕伤疤,安静地躺着,渐渐丧失了温度。 秦光霁感觉自己心里正有一团火正在熊熊燃烧,且愈演愈烈,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如果他现在有实体,应该是双眼通红,手指关节喀吱作响。 这里的场景远比他想象的要糟。 在来到这里之前,秦光霁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越关山发来的图片和视频是只在内部流通的宣传资料,被精心制作剪辑过,是挑选了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用以简单介绍这里的业务。 视频暧昧晦涩,充斥着各种暗示,其中不乏“想做什么都可以”、“任何需求都能被满足”的标语,其目的昭然若揭。 第211章 秦光霁看过类似的社会新闻,也明白这些阴暗面的存在。他想做些什么,是因为他想救他们,想要带他们脱离苦海。 但现在,看着这满地的尸体,他第一次痛恨自己的无力。 哪怕现在杀了那只猪,他们的死也已无法挽回。 他或许能够带其余还活着的人走,但这些阴影,他却无法帮他们甩脱。 是他低估了这世上的恶。 秦光霁站在桌边,仔细搜寻着房内可用的东西。 他在房间的角落里发现了那只猪脱下来的衣服。 他的腰带缠绕在不远处一个男人的脖子上,上面还别着一把闪亮的手.枪。 那身衣服,是警服的制式。 那只猪的身份,可想而见。 不能用枪。秦光霁心里清楚,他如今只是半个灵魂,能够附身在物体上,却没办法做出什么动作明显的影响,只能搬动一些细碎的东西,或许能够扣动扳机,但却做不到将枪口抬起,对准那只还在耕耘的猪。 况且,枪的声音太大,他需要找一个不会造成太大动静的办法。 他忽然听见了一些细微的摩擦声。 秦光霁的目光找了过去,见到有个腹部破开血洞的女人正仰面倒在地毯上,手臂轻轻滑动,像是即将溺毙的人正在摸索救命稻草。 还有人没死!秦光霁眼前一亮。 他的目光再上移了些,看见了一个蜡烛杯子的残骸。 秦光霁开始打量那只白花花的猪。用碎玻璃片的话……能够割破它的动脉吗? 或许,可以试试。 秦光霁下定了决心,向那个女人走去。 “秦光霁!”在秦光霁即将触碰那女人的手臂时,一个饱含情绪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炸开来:“你不能这么做!” 是客服的声音。 客服的声音一向是冷静而没有太大起伏的,这是秦光霁第一次听见他如此激动,也是第一次在秦光霁没有呼叫他的时候就擅自出现在秦光霁的脑海中。 客服的话急促:“你现在只是半个灵魂,如果附身在和自己地位平等的人类身上,很有可能会被原身的灵魂压制,或是直接融合,根本无法。” “就算你能够控制那具躯体,可她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如果你在她死前没能脱离,你的半个灵魂也会一起死!” 客服难得话多,不由秦光霁分辩,接着劝诫:“我知道你想要救他们,但不论他们如何悲惨,那与你无关。你愿意帮他们自然是好,但如果你的行为会危及到自己,我宁愿你不接这个任务。” 客服忽然变得絮絮叨叨的,让秦光霁不禁想起了小时候,每当自己想要做些什么出格的事情,他的外婆也总是这样说的。 人生在世,没有任何事情比自己的安全最重要。 他的外婆是如此说的,客服也是如此说的,如果他的队友们在他身边,也一定会这么说。 秦光霁却忽地笑了一下,声音出奇地冷静:“我知道,这些道理我都懂,我也很清楚这么做的风险。” “但是……” “哥,”秦光霁头一次这么叫客服,“我总要——” “为他们尝试一次啊。” …… 洁白床单已染上了大片污秽,猪骑在已经断了气的女人身上,神情迷离。 他浑身大汗淋漓,闭着眼,呼吸急促,难忍的气味在房中弥散,他眯起眼睛,一派享受。 他如此专心致志,耳旁全是自己的呼吸声,眼前都是那个容貌姣好的女人。 以至于忘却了一切,丧失了所有的警惕。 在他即将结束的那一刻里,他忽然感受到了脖子的一抹冰凉。 血,先是淋漓地落下,而后又一道冷澈的光闪过。 大动脉彻底被割断,鲜血像高压水枪一样喷射出来。 猪的眼里没能出现恐慌,只倒映着那个手拿玻璃片的女人的身影,以一种被折断了的角度,耷拉着,抵住了它肥腻的前胸。 女人上前,轻轻一推,那具尚且温热的尸体轰然倒下,滚落到地毯上。 杀手没再回头看它,只是弯下腰,伸手盖住床上女人睁得很大的眼睛,轻轻抚平。 “睡吧,睡吧,”她的声音很淡,像是幼儿时,母亲哄睡的调子,“安心睡吧。” “来世,一定会好的。” 第109章老爹汉堡店19 眼前一片模糊,除却猩红,空无一物。 血珠从指尖滴落,伴着异常仓促的呼吸。 薄薄的玻璃片坠地,落在地毯上,与那一大片的暗红融为一体。 满屋子都是刺鼻的血腥味,冲进鼻子里,熏得眼睛生疼。 可和这浑身上下的疼痛相比,微不可闻。 正如客服所说,这具身体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了。 刚刚的爆发,已经耗去了她大半的力气,甚至,连握紧玻璃的力气都不再有了。 “该脱身了。”客服提醒秦光霁,“她快死了。” “好。”秦光霁在心中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努力睁开眼睛,在地上寻找。 他想为她找回一点尊严。 一阵阵晕眩传进脑中,双腿的力气尽丧,已经站不住了。 秦光霁控制着身体,贴着床沿滑落在地毯上,感受到这颗心脏正在一点一点衰落下去。 他没找到。 人类的衣服大多被撕碎了,只有那只猪的警服还是好的。 第212章 秦光霁一点一点地抬起手臂,竭力伸长了手指,想要抓住散落在地上的被单的一角。 但他没有力气了。 抱歉,他在心中向她道歉。 还有,晚安。 秦光霁替她闭上眼,让她像婴儿般蜷缩在唯一一处干净的地毯上。 他松开对每一块肌肉的控制,调动起精神力,准备从她的体内离开。 “别、别走!”就在灵魂即将抽离的那一瞬,秦光霁听见有个虚弱的声音飘进了耳中。 是这具身体原本的灵魂。 她居然还有意识! 秦光霁心里一惊:人在临近去世时,意识应该是极度混乱的,他方才附身上来时,也只在对方的脑海中听见了杂乱无章的呓语,无法沟通。 可现在,在身体状况极度糟糕的时候,她竟然……还能说话。 秦光霁犹豫了一瞬,而后顶着客服的催促,没有立即离开。 “求求你,别走!!”这一次,声音更大了,几乎是泣血的尖叫声。 “你……”秦光霁重新回到身体里,用尽可能温柔的声音与她对话,“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声音难掩激动:“我、我能听到!!” 她饱含浓厚的情绪,凄厉得令人耳朵刺痛:“求求你,救救我!!” “她死了,可是,可是我,我……”她语无伦次,“我还没死!!” 腹部的洞口已经不再流血了,是已经不再有血可流了。严重的失血导致了极度的失温,大脑嗡嗡作响,呼吸越发微弱。 “想活命,你就把话说清楚!”秦光霁喝住了她的胡乱叫喊。 秦光霁将所有属于濒死的不适尽数揽下,用自己的半个灵魂撑住这具身体,让她继续讲述。 “我是她的副人格。”声音很快冷静了下来,“原本,我应该和她一起死。” “就在我即将死去的那一刻,”声音拔高了些,“你出现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死,没有死!甚至比从前更清醒,哈哈哈哈哈哈!我清醒了!”她又变得癫狂起来。 “我成了这具身体的主人格。”声音里带着讽刺的笑意,尖锐而凄厉,“在快要死了的时候,我成了主人格。” “你想要我做什么?”秦光霁知道这具身体的状况,没有时间和她再说下去了。 “带我走,”她说道,“带我的灵魂走。” “我能帮你!”声音里全是对生存的渴求。 “我带不走你。”秦光霁说得很干脆,“我的力量只够操控我自己。” 秦光霁的精神力远没有达到能把别人的灵魂一起带走这么恐怖。 就算是越关山……或许越关山可以吧,但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了。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甚至没有尖叫。 秦光霁也不再开口,计算着这具身体还能支撑多久,预备着离开。 他救不了她。 “事实上……”客服突然开口,“你可以。” ———————————— 早晨七点三十,总部。 总部门前越来越热闹了,一切的准备工作都已完毕。 自然,越关山的精神力病毒也已深入到这张网络的每个角落。 屠宰场、加工厂、繁殖场,每一个已经爆发异动的地点,都被切断了对外通讯,被越关山扼住了咽喉,无法向总部发出哪怕一声的求援。 “你们赶得到吗?”越关山询问通讯对面的队友。 “放心,来得及的。”回答她的并不是带领反抗队伍的温星火,而是原本孤身一人的秦光霁。 “注意掩藏,尤其是……”虽然是在脑海中对话,越关山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我会的。”秦光霁的音色黯然,不像平常那样充满生气。 “毕竟……这是他们的血泪。” ——————————— “她现在还是半个灵魂。”客服的话如同一道灵光,点醒了秦光霁。 “你的意思是……”秦光霁的话顿了一下,脑子一转,登时明白了这话的含义。 可他刚想继续说下去,这具身体的心脏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仿佛被一双大手撅住,无法呼吸。 紧随其后的,是无尽的绝望感。 视觉最先消失了,然后是嗅觉、触觉,听觉。最后,连痛觉都没有了,灵魂坠入深渊,只剩虚无。 这具身体撑不下去了。 客服的提醒犹在耳畔,在生与死的边界里,秦光霁于无边黑暗中挣扎。 或许,还有机会。 灵魂被死亡的魔爪撕扯,精神力大量逸散,毫无方向感地寻找着。 他找到了,那簇泛着明光的救命稻草。 混沌的灵魂攀上草丛,精神力像被戳破了的水球一样倾泻下来,落入草丛中。 枯草返生,翠绿的生机如同云彩,载着灵魂一同上浮。 埋葬着灵魂的无垠之海里,两个并不完整的灵魂因精神力的出现而携起手来,向着生的彼岸。 就像是影视中常有的天国那样,秦光霁见到了明亮的光。 迈过那道生门,重回生的地狱。 …… “秦光霁?”最先听到的,是客服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那个女声:“秦光霁……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尾音上翘轻浮。 鼻间重新灌进血腥味,秦光霁睁眼,见脚下一片空虚,浑身飘渺如鸿毛——是他再一次脱离了身躯,变回了灵魂状态。 第213章 女人的身体仍旧蜷缩着,只是面色平静,双目紧闭,再无呼吸。 从生理的角度上看,她死了。 但——秦光霁转了个身,见昏暗的灯光落在墙上,留下了两道人影。 “我怎么看不到你?”秦光霁问道。 “哎呀,大概是我太弱了吧。”女人音调怪异回答道。 “能把我从身体里拉出来,就已经很好啦,至于其他的,我才不在乎。”女人颇为豁达。 “不过,”女人一转话头,探究问道,“为什么你这儿也有两个声音?你也是双重人格?” “这个嘛……”秦光霁运转了一下大脑,“这么说倒也没什么大问题。” 除了某些和系统有接触的npc外,其余的原住民是会被自动屏蔽掉有关副本的内容的,能用双重人格来搪塞住她,倒也省的秦光霁之后再找别的理由解释客服的存在了。 毕竟,在他走任务时主动跳出来,还会关心他的安全,这怎么想都不像是一个正经客服会做出来的事情吧。 “你叫什么名字?”秦光霁赶在她想起其他疑点之前打断了对方施法。 “乔清舒。”女人答道,“她是乔清,我是乔舒。” 说起已经死去的主人格,乔舒的语气变得十分忧伤,那股子阴阳怪气的癫狂也消散了许多。 “节哀,”秦光霁不太懂安慰人,只能绞尽脑汁想出句劝慰的话,“至少,你代替你姐活了下来,你们已经是一体了的。” 秦光霁上一次见双重人格,是在【矿井之下】那个副本里遇见的池建,这还没过去多久呢,又来了一个。怎么,你家双重人格是批发的吗? “的确……”乔舒的心情似乎是好了点,只是又有些偏题了,“不过,谁说她是我姐了?” 她忽地羞涩起来:“她、她是我的……女朋友。” 秦光霁:…… 一直在听的客服:…… 秦光霁:“你们双重人格玩得挺花。” 乔舒诡异地嘿嘿一笑,虽然秦光霁看不见她,但不难想象她现在的表情。 “好了不说这些了,我们该走了。”秦光霁无意听乔舒讲述她和主人格的恋爱史,迅速调转方向往门口走去。 这种地方,天越亮人越少,现在正是清晨,宿在这儿的达官显贵大概率还没离开,如果再不行动,恐怕就没法一网打尽了。 而且…… 秦光霁贴上墙壁,从门缝里溜出去,动作有些迟缓。 作为主人格的乔清死后,她的灵魂产生了分裂,有很大一部分附着在了还活着的乔舒身上,使她成为了一个残缺的主人格。 也正因为这份残缺、无法像正常的灵魂一样控制身体,才让秦光霁有机可寻,用精神力强行与她融合,让规则误以为他们是一个完整的灵魂,因此能够将乔舒当成秦光霁灵魂的一部分,从附身的躯体中带出。 秦光霁的精神力不足以撼动一个健康的灵魂,但其中一个人格,他还是能做到的。 可是,这一融一分,消耗的精神力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秦光霁现在看不到自己的精神值面板,但他能够感受到自己这片灵魂的飘飘然,仿佛只要一阵风,就能把他吹散。 “别多想,你还有日子可活。”客服淡淡道。 秦光霁:?你把读心声的功能又给打开了? 客服:屏蔽只对完整的灵魂有效,算是个不痛不痒的小bug。 bug,又是bug!被这三天两头出bug的破系统坑得不轻的秦光霁恨得牙痒痒:你不觉得这系统bug太多了点吗?! 客服:十几年前的底层代码了,还能顺利运转就不错了。 秦光霁:……我就说这系统是个老东西! 两人用心声聊着,贴着墙面走着,没走两步,就迎面遇上了两个腰间别着枪、穿着制服的家伙正带着一个瘦弱的女人从拐角处走来。 “是那只猪的亲信,”看不见的乔舒用一种咏叹调的语气向秦光霁解释道,“它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每次都会点上很多人,由它的亲信把新人带进去,花上一整晚,一个、一个、一个的慢慢折磨,直到天亮了,它也不肯罢休。”她每说两三个字就要顿一下,像是在喘气,也像是在给自己说下去的勇气。 “被、被送到它那儿的人,十有八九是死,最轻也是残废,残废!我亲眼见到过,有两个人,从它的房间里被拖出来,就直接被丢进了垃圾场!他们还在喘气!他们是被活埋的!”乔舒的声音颤抖,仿佛进入了不堪的回忆,“这里这么冷,这么可怕,我想走,我想离开,我求他们,我用我的一切求他们,可……可是……” 她尖叫起来,然后是哭泣,再夹杂着语速飞快而断续的话。 “他们,他们做错了什么?” “我又做错了什么?” “救救我,我不想死……” “不,不,我已经死了!” “是乔清!她替我死了!乔清她死了!” 她不断重复着这些话,成了一片的呓语。 秦光霁也被她浓厚到极致的情绪影响,脑海中充斥着悲戚与愤怒,一时间忘记了叫住她。 说话间,几个亲信已经走到了走廊中间。 “他们手上有门禁!”乔舒尖叫,“不能让他们看到里面的样子!” 秦光霁感受到一阵本不该存在的风拂过面颊,再一眨眼,其中一个守卫的眼中已经划过了一瞬的狠厉。 第214章 秦光霁暗叫不好,连忙调动精神力,将自己拍进了那个守卫的身体里。 …… “牛哥?”旁边的亲信见同伴停住了脚步,奇怪看他,“怎么不走了?” 身形高大的牛似乎这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事,继续走吧。” 在他们的手下,被捆住手脚、封住嘴巴的女人无助地呜咽着,落下两行清泪。 走廊里的音乐忽然变了调,变得悠远而绵长,像是一首挽歌。 第110章老爹汉堡店20 乔舒是个疯子。 发现她的存在的第一时刻,秦光霁就明白了这一点。 秦光霁不怕她疯。 或者说,就是因为知道她疯,秦光霁才会决定将她的灵魂带出来。 她不会活太久,她只是半个灵魂,在肉.体已经死亡的情况下,她的生命是被系在秦光霁的精神力上的,只要秦光霁断掉精神力供给,她就会立刻去见她的乔清。 乔舒也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为了能活得更久一些,她做了秦光霁手里的一把刀。 虽然是拼拼凑凑,但她和秦光霁的灵魂相加,是能够压制住一个普通原住民的意识的,自然,也能够控制对方的一举一动。 秦光霁现在需要的,正是一具能够自如行动的躯壳。 但令秦光霁没想到的是——乔舒她太疯了。 或许是憎恨,或许是恐惧,总之,不论因为什么,她都是一头撞向了猪的亲信,在没得到秦光霁的指示时就擅自和对方的灵魂撕了起来。 意识层面的争斗,没有肉搏那样血肉模糊,但也丝毫不减血腥。 单凭乔舒,当然不能和人家的原装灵魂相抗衡。当秦光霁晚两秒赶到时,乔舒已经被对方撕成了两半,按在地上摩擦。 铺天盖地的都是属于对方的魂体,身为小小一团的乔舒挣扎着重新聚合成一体,又一次飞蛾扑火般地冲进对方的魂体内。 然后,又一次被撕开。 身为灵魂,这样的撕裂并不会杀死乔舒,但其能够带来的疼痛丝毫不比身体真的被撕扯开轻。甚至因为它直接作用于灵魂,会比□□上的疼痛更加难以忍受。 寻常人经历一次,恐怕就能被那些痛楚折磨到疯魔,再也不敢触碰。 可乔舒呢?只在秦光霁赶到的时候里,她就被撕开了两次,且仍在向着第三次冲锋。 秦光霁光是看着,都觉得浑身隐隐作痛。他实在不知道,究竟是怎样滔天的情绪支撑着她做到这些。 她真的很疯。 但,她疯得无用。 灵魂的撕扯没有实际意义,只要不被吞噬或压制,就能轻松复原。 身为玩家,秦光霁清楚这一点,但作为原住民,乔舒和这身体的原主却不甚了解。 他们在做一场血淋淋的过家家。 眼看着乔舒就要再次冲进去,秦光霁飞速上前,一声厉呵,将她拉回来:“够了!” “别拦我!!”乔舒面目模糊,只剩下一浪高过一浪的疯狂喊叫。 对方同样发现了这个多出来的闯入者,将魂体聚拢了些,在两团弱小的灵魂前长成参天的模样,又在两旁捏出手一样的形状,向着他俩伸来。 乔舒被秦光霁拉着,面对着两只覆盖在她头顶的大手,竟也没有半点恐惧,挣扎着想要向上飘进去,螳臂当车地与对方纠缠。 秦光霁头一次后悔把她带出来,但事已至此,他必须控制住这把不听话的疯刀子——原主现在还没发现需要彻底吞噬才能消灭闯入者,但参悟这一点不需要太久的时间。只要发现撕扯不管用,自然就会寻找别的方法了。 “站住,抓紧我!”秦光霁不由分说地按下蠢蠢欲动的乔舒,聚拢的灵魂扩大了些,完全覆盖住乔舒。 他抛却一切无关的意识,只大量释放精神力,将自己“看”见到一切可用的东西都吸纳到自己的身上。 乔舒的尖叫消失了,是秦光霁夺走了她的力量,暂时融合成了一个更加强大的灵魂。 无光无色的魂体在瞬间迸发向外,如同风雨来临前天上密布的乌云,顷刻间,便完全占据了这具身体。 秦光霁死死按住原主的灵魂,也没放开乔舒的声带,顶着来自敌人和友军的挣扎,着手控制身体。 …… “老牛?”同伴的亲信询问传入耳中。 秦光霁眨了下眼,摇头:“没事,走吧。” 亲信没有多想,走在前面一步,揪着捆住女人的绳子,按响走廊尽头房间的门铃。 门铃响了几声,却久久没人应答。 “奇怪,”亲信挠挠猪脸,“警长怎么不开门?” “兴许是累了?”秦光霁猜测道。 “怎么会!”亲信的神色带着玩味,“警长是何等人物,这次才几个人,轻松着呢?” “你忘了啊,上次的时候,”亲信挤挤眼睛,“那可是足足在这儿玩了两天呢!” 手下女人的呜呜哭声更大了几分,亲信踢了她一角,碍于不能留痕迹而没有用太大的力气。 “闭上嘴!”亲信威胁道,“不然现在就杀了你!” 女人立刻不哭了,两只眼睛哭得通红,可因为容貌姣好,并不显得碍眼,反倒惹人怜惜。 在这种地方,美貌,并不是件好事情。 这个女人、乔清舒,以及这房子里的每一个人类,都是如此。 亲信又按了两下门铃,还是毫无反应。 第215章 “警长出事了吗?”他开始感觉出不对劲来。 秦光霁也做出一幅担忧模样:“要不我们进去看看?” “可万一……”他假装犹豫,“是警长不想让我们打扰他呢?” 亲信拿房卡的手一顿,也觉得秦光霁这话有道理。 他思考了一下,把房卡放回口袋里:“也有可能,我可不想贸然闯进去然后被警长臭骂一顿。” “那要么我们先把这人带回去?等警长想要了,自然还会叫我们的吧。”秦光霁提议道。 亲信犹豫片刻,点了点头:“也好。” 秦光霁主动提溜起女人的衣领,转身沿着他们来时的路线走去。 因为拎着女人,秦光霁顺理成章地慢了一步,由亲信走在前面,正好给他带路。 这里的客人非富即贵,人类们的待遇也一定不会被太差,应该是像汉堡店的员工那样,有等级之分。 这个女人身上的衣服并不太好,再结合警长猪的爱好,“繁殖场”的管事不会把最顶尖的那一批摇钱树送给他玩弄。 对于秦光霁而言,这不是件坏事。 越是位于金字塔的底端,被洗脑的程度就相对更轻,反抗的意识也就会更强,自然,也就更容易挑起大规模的反叛。 一路走来,他已经把这座房子的构造摸清了大半,越是上层,就越是奢华,应该都是供不同身份的客人居住享乐的。 警长的房间有窗子,秦光霁透过窗帘的缝隙,看见这房间是正好面对着他来时的那片荒草地。 这座房子从外部看开窗不多,只有最靠上的两层有零星的开口。也就是说,从房间到关押女人的地方,他有很长一段路可走。 也有很多机会能干掉这个亲信——秦光霁并不擅长演戏,与其在回到动物堆里被发现破绽,不如先下手为强。 顶着这副身躯,不论去哪儿他不会遭到多少阻拦,但前提是,他得落单。 …… 秦光霁如此想着,眨眼间,已经快要转到楼梯口了。 亲信按下电梯,在等待电梯上来的功夫里,秦光霁盘算着该如何悄无声息地干掉他。 他不着痕迹地四处观察,发现这里并没有监控一类的东西,大概是为了保护客人的隐私。 或许,电梯井是个很好的选择。只要伪装成意外,还能引走一批管理人员。 秦光霁看向亲信,这具躯体的体格比亲信高大不少,他完全能在对方反抗之前扭断他的脖子。 电梯正在上升,秦光霁悄无声息地放下女人,盯准了亲信粗壮的脖子。 叮! 电梯门徐徐打开,亲信无知无觉,抬腿准备走进。 秦光霁默默跟随,双手准备发力。 电梯门彻底打开,他们迎面撞上了一匹西装革履的马。 “马部长。”亲信慌忙退后,鞠了个大躬,秦光霁亦是立刻收起动作,跟着鞠躬。 该死,偏偏是这时候。秦光霁心里暗道不好,错过了这个机会,之后要杀亲信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马部长并没有正眼看他们,只略略点头挥手,便向走廊里走去。 亲信直起腰,主动拎起女人,对秦光霁道:“走吧。” “等一下。”一个声音横插进来,叫住了他们。 秦光霁转头一看,那个本要进房了的马部长竟是又走了回来。 “你们是朱警长的手下吧。”马部长瞥过他俩的脸,然后把目光投向亲信手里的女人,目光简直像是要直接把她身上的衣服撕碎了。 “是,”亲信如实回答,“警长还在忙,我们不便打扰,于是就打算把人先送回去。” “原来如此。”马心不在焉地点头,还是没正眼瞧他。 “既然这样,”马终于移开了目光,看着两人的视线里带着不由分说的霸道,“就先把人给我吧。” “这……不太好吧。”亲信为难,“这毕竟是朱警长已经定了的人……” 马轻蔑一笑:“就老朱那个玩法,哪里需要这么漂亮的人,反正最后都是要玩废的,这种姿色岂不浪费?” 他直接向两人伸手:“给我吧,反正他也记不得自己点过谁,你们回去再挑一个给他就成。” “那……”亲信显然不敢得罪对方,和“同伴”眼神交流片刻,做出了决定,“我们帮您带进屋里去。” 马部长满意点头:“跟我来吧。” …… “你在做什么!!!”秦光霁跟在马部长和亲信的后面,一把乔舒的声音从脑内放出来,就被她的尖叫震得头晕眼花。 “你为什么要把她交给那个畜牲!!!”乔舒的声音没那么疯了,却出奇地尖锐,像是指甲刮黑板那样让人心里刺挠。 “冷静。”秦光霁冷酷无情地捏住她的声带。 乔舒发出小狗一样的呜呜声,似是被秦光霁吓到了。 “你认识她吗?”秦光霁问的是提在亲信手上的那个女人。 “认识,”乔舒老实回答,声音终于平静了下来,“我和她是同一批进来的。” “告诉我她的全部信息,”秦光霁对乔舒道,“要快。” 滴滴—— 房门被打开了。 糜烂的香味扑鼻。 第111章老爹汉堡店21 灵魂与灵魂的交谈,远比上下嘴皮相碰要来得快。 只是,当那位马部长站在宽敞的房间中央,要求两个亲信解开捆着女人身体的绳子时,乔舒的声音沉寂了下去。 第216章 秦光霁没有催促,只是默默地操控着身体,打开绳结,反向绕过女人的脖颈和双手。 马部长的眼神愈发炽热了,那两个鼻孔中喷出的气体简直像老式开水壶一样尖锐。 秦光霁不紧不慢的,只专心解着,那两秒钟的功夫仿佛两个世纪一样漫长。 “让我来。”这是自从清醒以来,乔舒说得最决绝的一句话。 他仍旧没有说话,手里的粗绳游走到了女人的腿边。 只要再一圈,就能彻底解开,而后像享用一个粽子一样,剥开只为内里的米不变形而包裹的粽叶。 他并未如愿以偿。 从饥渴的食客,到意想不到者手中被五花大绑的螃蟹,中间只间隔了一秒。 喉间被尚带有温度与体香的麻绳死死勒住,巨大的压迫感从背后传来,撅住呼吸,撅住心跳,只能听见血流被堵在一处的冲刷声,以及脆弱的颈骨开始错位的咯吱声。 紧接着,又有一道猛烈的撞击从侧面而来,伴着庞大身躯滚落在地上的闷声。甚至比窒息还痛。 在即将陷入黑暗的那一瞬,马部长用眼角仅存的余光瞥向一旁,看见了一张被窒息扼得充血发紫的猪脸。 秦光霁由衷地感谢乔舒。 感谢她在选择附身对象时,挑了这位力气极大的牛。 也只有这样的牛劲,才能用一根粗麻绳同时掐断两根喉管。 女人身上的绳索已经完全转移到了那两具尸体身上。 身体尚有余温,相互依偎着躺在松软地面上,除却脖子上吃人一般的痕迹,几乎看不出一点有关死亡的踪影。 可女人似是完全被吓呆了,哪怕已无桎梏,也不敢逃离半分。 秦光霁向她深深弓下腰,看见她惊慌后退,满脸都是恐惧。 “别怕,”他说,“我是乔舒。” 女人的眼里有一半转成了呆滞。 秦光霁乘着这个空档,撕掉了她嘴上的胶布。 依旧是他在说话:“你叫唐云,今年26岁,海城人,灾难发生前是一名公务员。两个星期前进入汉堡店,后被店里的领班挑中送到这里,你那家店的领班名叫乔治。” “你、你怎么会……”唐云结结巴巴地说着不成句子的话,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他。 “因为我是乔舒!”他的声音大了起来,变得尖细。 “乔舒……”唐云的眼里灰暗了一刻,随后抓住面前的那片衣角,“你,乔清呢?你们,你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并不是要解答,而是自顾自地接下去诉说:“我想走!我要走!我一分一秒都不想再留在这里了!求求你!不论用什么办法,求你帮我!!” “我知道,我帮你。”声音平淡和缓,粗糙的大手盖在唐云光滑的小臂上,因诚挚而不带半点压迫。 “但我不能只带走你一个。”声音陡然一转,“我要让所有人都离开这儿。” “只有彻底毁掉这里,才会有真正的解脱。” 唐云眼里的期待散了许多。她的双臂松懈下来,颓然地倚靠在墙壁边。 “我……我……”她的挣扎从浑身上下的每个毛孔中透出来。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了,也将两具尸体的脸照得清晰可怖。 不知时光几何,房中响起了轻轻的叹息:“我帮你。” …… 想要到达关押唐云乔舒的地方,并不太难。 只要重新套好麻绳,装作一幅凶神恶煞的模样把她带回门口,便会有满脸涂着脂粉的老鸨过来赔笑。 再借势抱怨两句这人的不合胃口,便会被笑脸迎进去,借着要仔细挑一挑的名义,进入内室。 至于之后的事情,秦光霁并不知道。 一切的反抗,都只有亲历者的泣血呼喊最为强烈,最为鼓舞人心。 在屠宰场里,他用道具调动起了人们的反抗。但在这或许比单纯的死亡更加可怕的地方,秦光霁不想也不能用自己的愚见打扰他们的生命。 是为尊严拼搏一场,还是在绝望中蹉跎始终。 一切,交由唐云与乔舒,以及面前数个美丽而悲戚的面孔来抉择。 如同石块投入池塘,一圈圈涟漪开始泛滥。 “我还记得出去的路线。” “我知道守卫换班的时间。” “我可以去叫上其他屋子里的人。” “我这里有刀片和碎玻璃片。” “我愿意去引开屋外的守卫。” “我能去四处点火,把这里烧干净。” “我能……” “我可以……” “我要……” 一声声请愿,因为害怕被门外的老鸨听见而被刻意压低,可其中澎湃的期望与生机从未被埋没。 那一双双眼睛,渴求的眼睛、燃烧着生命的眼睛、饱含热泪的眼睛,都在诉说着同一个愿望: 让这个炼狱,彻底消失! “我知道……一个秘密。”角落里,声音细微而坚定。 目光投落在那位面上覆盖着一条刀疤的女子身上,她报以微笑,坦然开口: “这座房子的地下有一个很大的防空洞。” “曾经,它是一个仓库。而现在——” “它储存着一批军.火。” …… 秦光霁拎着两个脱掉外衣的女孩从房间里出来,迎面撞上一直守在外边的老鸨。 “哟,”老鸨挂着谄媚的笑,“这么快就挑完了啊。” 第217章 秦光霁对她笑笑,随即松开其中一手,将其轻松拽进了门内。 房门合上的咔哒声与被磨尖了的牙刷柄捅进脖子里的声音一起迸发出来,鲜血喷溅到一张张绮丽的脸上,仍是温热。 唯有一双双眼睛,格外冰冷。目光投射到尸体上,每一道,都像是凌迟。 每个人都冷静得可怕。 又或者说,他们疯狂得可怕。 搬开老鸨的尸体,打开门,金色的光透出来,落在每个人的身上,都像是镶了金边。 房子内部的看守并没有那么严密,就关押低等人类的这一层来说,走廊两旁各有一个大房间。营业时间里,只有老鸨和客人自带的下属会进入其中,其余的守卫都留在门外。 守卫三人为一组,每两个小时换一次班。大约是因为里面关着的都是没什么反抗能力的人,守卫的神态十分轻松,甚至还聚在一起聊着天。 他们的死法大同小异——先被撂倒、敲晕、夺走通讯设备,再被各种平常的利器:牙刷柄、玻璃片、金属片之类被小心翼翼收藏起来、原本用于自杀的小东西割破动脉。 血流了满地,当一双双赤.裸的脚踩过地毯时,会被挤压出一滩小小的血泊。 几人拿走了守卫的枪,敲开了另一扇关押着同类的门。 太阳还未从地平线上升起,人类的反抗已翻过序章。 …… 人们兵分两路,一路向上,去救下其余楼层的同类,另一路则携带武器,去往地下的军.火库。 从知道繁殖场这一存在开始,秦光霁就明白了,老爹汉堡店这个地方从来就不是单纯的公司——这是一场被隐藏在商业之下,用表面的人肉工厂掩盖的名利勾当。 政.治、商业,乃至军事,都在这座妓.院里交融。 它是汉堡店的繁殖场,是权贵们寻欢的乐土,同时,也是一座人类的肉.体堆砌起来的秘密堡垒。 人类如此弱小,也如此适合掩人耳目。地面之上的肮脏欢愉,竟也成了地面之下冰凉火.器的遮羞布。 …… 越是往下,想要绕过守卫就越是困难。 于是战争从第一声枪.响开始爆发。 一队手持各类抢夺来的武器奋力抵挡,为另一队的潜入充当基石。 眼看着刀疤女人带领的小队已经悄悄绕过了敌人的围堵,秦光霁闪进墙后躲过射来的子弹,抬起手臂给同伴们发送撤离的信号。 同伴们纷纷听从后撤,秦光霁紧随其后想要往后退开。 但双腿纹丝不动。 在秦光霁惊诧眼神中,两条手臂自行抬起,端住手.枪,精准打爆了两个敌人的脑袋。 “乔舒!”秦光霁在脑中呼唤她,“你在做什么?” 乔舒的声音没了半点疯意:“掩护他们。” “用我的命。” 秦光霁提起精神力,想要将身体的控制权抢回来。 来到地下后,他们已经改换了身体,现在所用的这一具,原本属于一个被单独关押的疯女人。 她的灵魂因受不了压迫而飞散,只剩下了一个空壳,正适合做秦光霁离开后乔舒的新身体。 “你疯了吗?”秦光霁从没觉得自己的话这么滑稽过。他当然知道乔舒是疯的。从一开始,就是乔舒在控制身体,用完全不要命的冲劲,闯破了一扇扇门,长驱直入一般,直抵地下军.火库。 秦光霁绝做不到这样。因为他心中的恨不够深,因为他终究还是害怕枪林弹雨。 只有乔舒才适合做这个领导。 可现在,竟然也是乔舒选择了放弃活下去的机会。 其余人会按照已经制定好的路线,再消灭几只杂鱼就能冲破大门,重见天日。而另一队也很快会带着收集到的军.火与他们汇合,一同向总部进发。 只有乔舒。 选择留下来,一个人为他们减轻压力的乔舒,会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死在她憎恶至极、埋葬了乔清的房子里。 “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乔舒轻轻说着,探头出去,用肩膀中弹为代价,点掉两个头颅。 “用我一个,换少一些伤亡。”肩膀正在流血,她却无知无觉,继续伸手,再次击毙一个试图冲上来的守卫。 这次是腰腹,身体却纹丝不动。 弹壳落地,双手的两把枪里都只剩下两颗子弹了。 左手中弹,她顺势丢掉了那把打空了的枪。 “我觉得——”她顿了顿,牙关紧咬。 “很值。” 她冲了上去,一枪一个,弹无虚发。 眼前血花飞溅,并不完整的灵魂已经虚弱到再无法屏蔽感官,只能被迫归还悄悄偷走的、原本属于秦光霁的力量。 她倒了下去,倒在身前防空洞的门洞开、倒在所有的守卫都被射杀、倒在炸弹的计时器滴答作响、倒在门后的同伴赫然冲锋。 她倒在黎明之前。 在灵魂彻底失声前,秦光霁听见了她的呢喃。 “乔清,姐姐,我的主人格,我的爱人,我的生命……我来找你了。” 湿冷的地面上,那具早已失了灵魂的躯壳,终于闭上了眼睛。 只余下满怀的死寂,终而融入阵阵爆破。 …… 秦光霁重新回到久违的身体里,拨开泥土与杂草,满目都是金灿,几乎要睁不开眼睛。 太阳,升起来了。 第218章 第112章老爹汉堡店22 整栋房子,一共关押有一百五十七人,活下来的,还有一百零一人。 他们沐浴在阳光下,身后是满地的残骸与烈火,却无一人再关注那座曾经埋葬了他们尊严与灵魂的坟墓,只抬头仰望热烈的新生。 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始放声大笑,很快便传遍了荒草地,惊起了一群群飞鸟,吹开了一簇簇绿草。 但他们知道,一切还未结束,他们的逃脱,不过是这场声势浩大的反抗中相对响亮的一个楔子,真正的冲锋号还未正式吹响。 秦光霁站了起来,满身的尘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起来。分明是从没见过的陌生面孔,可不必开口,从他们的眼神里,都能读出熟稔的期望——每一个人都明白,是一场超出了认知的灵魂出窍为他们带来了如今的这一切。 唐云最先拥了上去,向秦光霁道谢。 秦光霁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凭着本能的礼貌回应她。 他默然地站着,低声告诉告诉:“乔舒死了。” 唐云先是怔住,而后闭眼,遮住满身悲切,再度睁眼时,转变成淡然:“我知道了。” 乔舒,或是乔清舒,她值得铭记,值得歌颂,但,不是现在。 在属于群体的高歌唱响前,不该为一个音符的坠落而悲伤。 尽管她如此响亮。 …… 房子被炸毁了,但好在,本用作运送人类的货车因停得较远而没被波及,于是便成了他们开赴战场的运兵车。 秦光霁坐在最前面那辆车的副驾驶上,负责导航。可除了必要时指引方向,他一言不发。 就连越关山询问时,也没有刻意掩饰自己低落的心情。 “哥,”秦光霁呆坐着,在心里问客服,“你看懂她了吗?”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乔舒。 秦光霁并非不理解乔舒的所作所为。抛开个人色彩,从第三视角来看,乔舒的行为其实是相当合情合理的。 她骤然失去了爱人,性情大变,成了半个疯子,一心被仇恨指引,为了毁掉这座堡垒,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甚至是非常正常的剧情展开,几乎在每一部有关反抗的作品中,都能找到类似的角色影子。 可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本能告诉他:不是这样的。在这些浅层的情感之上,或许还有一些被埋藏地极深的东西。 秦光霁找不到它。 它甚至未必存在,只是秦光霁的心中已然因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玄之又玄的迷惘,像被一根根透明的丝线缠绕着,怎么也无法解脱。 客服沉默了许久。 正当秦光霁以为他俩的通讯也出了bug时,客服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了。 “她是半个灵魂。”客服只说了这一句话。 “半个……灵魂……”秦光霁轻声重复着,渐而加快了语速。 “是啊,半个灵魂。”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如同拨云见日,重现明光。 半个灵魂! 正因为她只是一个副人格,所以她的一切情感:爱情也好,仇恨也好,都建立在同一个基础之上——她并不完整。 而且,也永远失去了完整的机会。 所以她必须死,哪怕曾有活下去的机会,她也坦然放弃,一心赴死。 因为她是半个灵魂。 只有完整的灵魂,才能心安理得地活在这片阳光下。 也只有完整的灵魂,才拥有从这场浩劫中脱身的机会。 乔清的死对于乔舒来说并不只是一个人格的死亡,也是她的死亡——她的另一半已经死了,而身为一半的灵魂,乔舒也将永久沉沦。 她无法独自存活。 多么残忍的真相。 秦光霁相通这一点只花了五秒,可之后的沉默,却像是无休无止一般,只有呼吸的声音轻轻浅浅地回荡。 良久,他听见客服在叹气:“或许,我不该把这个告诉你。” “这事实或许太残酷了些。” 像是在说乔舒,也像是在透过乔舒,说别的什么人。 换言之,秦光霁方才的疑惑,像是在问乔舒,也像是终于通过乔舒,找到了些别的什么疑问。 比如为什么他的灵魂分割会如此轻易。 比如为什么客服这次会主动跳出来阻拦他的行动。 比如……为什么他会对乔舒的死如此共感,仿佛死去的那半个灵魂是他自己。 只是他们两个都没有把话说透。 这是一场点到为止的博弈。 两个胆小鬼谜语人。秦光霁在心里暗讽。 这次,他可是确定自己开启了心声屏蔽的,客服听不见他的吐槽。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七点半。 七点四十。 七点五十。 七点五十五。 七点五十八。 七点五十九。 唰! 乌云遮盖阳光,全场灯光亮起,令舞台绽放夺目光彩。 舞台上空无一人,巨大的银幕渐而亮起。 是时候了。 越关山紧盯着屏幕,意念穿梭网络,如同洪水冲刷过细密支流,将原本的一切彻底颠覆。 汉堡店标志性的红黄logo出现在屏幕中央,伴着渐渐放大的鼓点和弦乐,音乐激动人心。 啪! 音乐和画面同时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掐住了喉咙。 第219章 观众哗然,很快从窃窃私语变成了庞然的疑问。 有观众从座位上站起,员工们迅速上前安抚。 下一刻,呲啦的电流声取代了他们的声音,让他们被迫安静。 屏幕重新亮了起来,logo再现,只是稍显黯淡。 比画面更早出现的,是一声声惊恐的尖叫。 划破长空,刺破耳膜,几乎能令飞鸟下坠、走兽慌逃。 在尖叫声中,属于老爹汉堡店的logo,那只举着大拇指的鸡,在众目睽睽之下,裂成了两半。 画面转变为亮白,中间却有一道清晰的黑线,将屏幕分割成了左右两半。 左边的,首先露出笑靥如花的几张面孔。 漆着招工字样的汉堡店货车开近,一张张惊魂未定的人脸在画面中逐渐安定下来。 伴着催人泪下的配乐,简直像是认亲现场。 但,无人在意这边的精美片段。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右半边的景象吸引。 晃动的视角,数十张惶恐的人脸,被铁叉、棍棒、电击器驱赶着,像是被当作牲畜一样地驱逐着,瑟缩着聚在一块儿。 左半边的音响里不断传来悠扬的配乐,但已然被右边那几声来自店员和保安的呵斥完全覆盖,反倒透出成片成片的诡郁。 一张张人脸,像是穿透了镜头,照进了每个观众的胸膛里,一双双或浑浊或清澈的眼睛,无声地喊着救命。 左边,惺惺作态的演员们在镜头前表演着美好的救济;右边,从真实的记忆抽出的画面深刻地吐露着他们的无助。 两相对比,比任何言语都来的讽刺。 片段并不长,短短三十秒里,浓缩着不加掩饰的仇恨、毫不犹豫的扬鞭、深可见骨的伤痕、淋漓滴落的鲜血。 一边是徐徐展开的天堂,一边是露出獠牙的炼狱。 观众席如滴水的油锅般炸响,可没过多久,便安静了下来——能被邀请来参加店庆的,自然都是知情者,哪怕有一两个并不完全知晓,也明白宣传与真实之间必然存在差距。 越关山当然不只准备了这个。 这一段,是宣战的序曲。 …… 后台,工作人员们的操作一无所用。 身为摄制组组长的孔雀不断踱步,诘问手下的员工们:“怎么会这样?居然没有一个人能查清楚这病毒的由来?!” 员工飞快敲打电脑,声音里已有哭腔:“病毒已经完全扩散了!没有一台电脑幸免!” 孔雀眼中写满了震惊,没等她开口,便有胸口挂着经理字样的高层冲进来,大吼道:“先断连!不管怎样,先把外边的屏幕停下来,不能再让视频继续放下去了!” 员工眼神涣散,抛开了电脑:“没、没用的。我们早就已经拔掉了连接线,可视频……还在播放。” “而且,而且……” 经理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快说!” 员工艰难地偏过头,抬手指着另一台电脑上,无数个小屏幕:“片源是被同步发送到门店的。” 他深吸一口气:“现在,所有老爹汉堡店的门店里,都在同步播放这个无法停下的视频。” 沉默的震惊在整个后台中弥散。 …… 屏幕上,第一段宣传片已告一段落。 越关山避开了来自对面的试探和追寻,将病毒的种子替换成第二段视频。 工厂里的美好生活、高端生产,都被另一边的残酷淘汰揭下皮囊,再经由一个个由微型摄像头拍摄的画面,彻底展露肮脏的内里。 镜头被拉得极近,绞肉机上横飞的肉末距离屏幕仿佛只有一步之遥,那些被堆积在一起的眼睛脏器更是搅起一阵阵幽怨的阴风,直勾勾地瞪着观众们,用残破的碎块诉说着属于他们生前的冤屈。 没有人能在这赤裸的血腥下毫无动摇。 观众席上的嘉宾面色发白,各个门店里,正在大快朵颐的客人们再无法吃下手中肉饼;人类店员们的机械劳作在死去同类的注视下不再淡定;招工的货车旁,广告牌下,正准备上车的人类们被一盆腐臭血液泼醒了美梦,四下奔逃,躲过浩劫。 借由精神力的网络,越关山把这一切看得很清。 视频总长不过五分钟,却如同筑在千里之堤的一个小小蚁穴,成为了老爹汉堡店这座大厦崩溃的嘹亮号角。 它源于越关山之手,来自几个玩家的记忆与拍摄,同时,也是这五年以来,千千万万死于这场恐怖梦境中的人类的鲜血铸就的,借由玩家们之手,喊出了他们再无法宣泄的悲与恨。 视频结束,屏幕恢复黑暗。 观众席上,寂然无声。 砰!砰! 两声枪响,从不同的方位迸发,直冲云天。 是两道讯号。 砰! 最后一声炸响,在众人的眼前,巨大的屏幕从中央炸开,无数碎片向四周发散。 白烟升起,是最后一声令下。 属于人类的反抗高歌,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113章老爹汉堡店完 秦光霁站在车上,缓缓放下举枪的手。 在这一瞬里,他内心的不真实感几乎要超越大战来临前的紧张。 一群乌合之众,一群几个小时前还沉浸在对死亡的恐惧中,对自己的处境除了绝望外无所作为的普通人类,居然真的在他们这几个玩家的带领,又或者是鼓动下,拿着绝大部分人从未接触过的杀伤性武器,站在了反抗与战争的浪头。 第220章 仅凭这些人,真的能成功吗? 秦光霁不禁怀疑。 面前悬浮着任务面板,一如进入副本时那样简洁,只有两行字静谧矗立: 【主线任务:推翻老爹汉堡店的压迫。 当前进度:30%】 还剩70%。他们前期所做的一切准备,表现在纸面上,还不到进度的一半。 只有接下来这一场真刀实枪的争斗,才能一锤定音。 砰! 不远处,舞台上的大屏幕爆.炸,那是越关山传来的讯号。 该行动了! “冲!”秦光霁高举旗帜,在车顶挥舞。 几辆货车发出轰鸣的咆哮,如同几头捕猎的狮子,以钢铁亦无法阻挡的速度,赫然冲向总部大楼! 秦光霁听见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听见了临时搭建的框架被摧毁后的坍塌声,听见血肉之躯撞在钢铁巨兽上后的闷声和飞溅声。更多的,则是枪声。 从前后左右,各个方向响起的火器交锋声。 刹车尖锐,伴着向前的惯性,秦光霁所乘的这辆货车停了下来。 挡风玻璃上满是鲜红,几要看不清外界的景象。 秦光霁拉开了车门,其他几人也拉开了车门。 当! 一颗子弹擦过秦光霁的耳侧,钉进他身后的铁皮。 顺着子弹传来的方向,他看见了一个端着枪的守卫。他赤红的眼睛告诉秦光霁:是一场蓄意的杀机。 秦光霁拉开了车门,借着车门铁皮的阻挡,将接连一串的子弹拦下。 车门上亦有血肉残渣,秦光霁的衣角也染上了脏污,硝烟与血腥同时钻进鼻子里,他却连皱眉都没有,只冷漠拉动枪栓—— 砰!砰!砰! 连发三枪,命中最靠近他的三个守卫的喉咙。 血像是井喷一般从敌人的身体里涌出来,很快汇聚成一汪血泉,被新的守卫踩踏。 敌人还是很多。 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的,带着各式武器装备的,全副武装的,快让人数不清数量的守卫。 外围的观众席被货车撞倒了大半,幸存的观众们四处逃窜,又被早已部署好的温星火一众用枪的语言驱赶包围,距离舞台以及大楼越来越近。 又或者说,离秦光霁越来越近。 几辆货车里,秦光霁这辆是距离战场中心最近的一辆。 它一路高歌,径直冲进了敌人中央,冲散了群众,如同一柄利刃,直插心脏。 他只有一个目的:将反抗的旗帜插上高点。 秦光霁,毫无疑问是这场战争的焦点。 守卫越来越多了。他们盯准了秦光霁,将火力集中在他身上。 秦光霁并不冒进,几度闪身藏入坍塌废墟后,同时举枪,为自己扫清障碍。 有一梭子子.弹精确落在前方,把守卫像扫落叶一般掀翻,露出还在冒着青烟的高大舞台。 秦光霁没有回头,只用声音判断开枪者与自己之间的距离。 很近。 他的同伴们,已经离自己很近了。 包围圈已经形成了。 以几辆满载武器的货车为线,以温星火带领的反抗队伍为点,构筑成不可阻挡的面,逐步缩进,逐步聚拢。 只消几步,攀上高台,插上旗帜,这场人类与动物之间的第一战,就可越过决定胜败的高峰。 秦光霁收起了枪,双手将旗子高举。 鲜红的底色,被奔跑时的风带起,在乌云下飘扬着。 屏幕爆炸了,但高台框架仍旧矗立,秦光霁举着旗帜,灵巧向上攀爬。 距离最高点只剩两米。 秦光霁唤出工兵铲,让铲子横插进纠结着的废墟中,自己踩上铲身,借力跳跃。 满目尽是冰凉钢铁,秦光霁睁大眼睛,双手在空中下压—— 象征着反抗的旗帜,牢牢立在黑色的铁架中央,那样鲜艳。 秦光霁站在旗帜边,俯瞰下方。 满目疮痍。 尸体,动物的、人类的,各种残肢横挂,鲜血四处流淌,呼喊如排山倒海,仿佛连暗色的天都能被人类冲破。 他们的确做到了。 被厚厚的云层笼罩的天空透出一丝亮色的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耀眼的太阳,从云后露出,暖意的光洒落,降在废墟与鲜血上,反射出向死的生机。 人们不由地停住了。 或在前方持枪,或在后方呼应,他们抬起头,仰望着新生的太阳,也仰望着飘飞的旗帜。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染着泪光。 是从死亡中逃脱的,从屈辱中挣扎出的,新的生命。 然而,这并非终结。 “叮!”提示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激动,那些人声变得格外清晰,不再是聚合而模糊的一团,而是相互独立的、各有特色的,仔细去听时能够清晰地辨认分离的,独特的个体。 “当前进度:90%。” 只差最后的10%了。 可秦光霁忽然怔住了。 他感受到了许多注视,来自各处、源于各人,有等待下一步指示的npc,也有他的队友们。 秦光霁转过身,抬头仰望高楼。 这一步,终于还是要来了吗? 秦光霁的心里升起了一种强烈的排斥。 因为他知道,一旦走上这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人类与动物的争斗,将会从这里开始,像病毒一样迅速扩散,再也无法终止。 第221章 直至某一方彻底消亡。 但他也知道,这一步,是必然。 因为一切早已注定,从他们的手染上血的那一刻起,这条路就已经奠定了基石。 秦光霁松开了握住旗杆的手,用心声询问越关山:“他们到达地下室了吗?” “所有高层都在。”越关山的回答不紧不慢,说出来的话却足以令所有人愣住。 秦光霁并不意外,接着询问:“没有尝试闯出去吗?” “当然。”越关山答道,“通讯被我切断了,他们想要求援,只能人肉突围。” “但,都被堵了回来。” 准确来说,是被枪弹打了回去。 温星河拿着一杆枪,解决掉从地下室开来的车上最后一个企图突围的员工。 司机死亡,车辆失去控制,歪斜着冲来。 温星河把枪丢给越关山,轻巧一跳,从被打碎了的车窗钻进车内,一把推走驾驶座上的尸体,猛踩刹车,飞速转动方向盘,将车子停下。 车门打开,被子弹正中眉心的司机尸体咕噜噜滚落出来,睁得滚圆的两只眼睛沾染了地上的灰尘,蒙住眼中的明光。他额头的大洞还未凝固,连带着红白的脑浆一起汩汩往外流着,又与跳出来的温星河扬起的尘土混在一块儿,显出满地的脏污。 像这样的场景,周围还有三四处。 按照定律,敌方的重要人物一定不会像地上这些炮灰一样死得这么早。 他们一定会受到特殊的保护。 当然,这些格外的维护都被秦光霁等人看在眼里,也早已被记在他们的谋划中。 这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 按照常理,这些人物会成为他们集火的对象,要不惜一切代价,阻拦他们的突围或撤离,最好能就地将其歼灭,否则后患无穷。 但秦光霁他们并没有这样做。 恰恰相反,温星火的枪口几度扫过,却没有一次真正扣响,就这样看着他们从血海尸林里溜走,潜入大楼。 大楼的地下,与停车场相连的位置有一个相当牢固的避难所,只要能守住,就能等到周围的支援来到。 不过,他们想错了。 越关山仍旧掌握着整栋大楼的对外通信,他们根本无法向外发出求援的信号。他们也尝试自救,想派人出去,告诉那些还在路上的援军,他们在这里。 每一个入口都早已被越关山带领的人牢牢把守,没有哪怕一个身负重托的员工能突出这由子.弹和火.药组成的重围。 他们被堵在通道口,迎面被一梭子弹问候。玻璃被打碎,身体被洞穿,身体仍未离开驾驶座,却已没了气息,只顺着生前的姿势,握着方向盘,踩着油门,冲向死亡。 时间来到现在,外部的争斗已告一段落,属于人类的旗帜已高高飘扬。 “是时候了。”越关山对秦光霁说道。 “好。”秦光霁答道,声音很轻,“给我五分钟。” 秦光霁跳下了高台,站在人群中央。 “我看到那些家伙进了大楼!”有人焦急向秦光霁报告。 “冲进去!杀了那些魔鬼!”有人振臂高呼,引来一众附和。 在这些灼热而充满复仇快意的目光下,秦光霁抬起手臂,向身后挥舞。 “所有人,后撤到一百米外。”他声音沉沉,如巨石滚落山崖。 先有窃窃私语,很快代之以整齐脚步——过去的那些日子,终究还是改变了他们,让他们不再多疑,本能地听从指挥。 与此同时,越关山与温星河那边,同样的场景也在发生。 远远的,秦光霁看见一队车从大楼外走出,速度很快。 车辆沿着被染红了的道路无声地行驶。 忽的,先传来一声类似打雷的闷声。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如鞭炮般连绵不绝。 那栋大楼,仿佛被无数根针扎透的面粉袋,向着晴空喷射着破碎的玻璃与崩裂的砖石。 终于,在某个时刻,一块块的小坍塌构造成矩阵,终而引发了剧烈的连锁反应,从中央开始,一层、一层、一层地倒下。 如同颠倒了方向的多米诺骨牌,也像被放在液压机下的面包。 偌大高楼,只眨眼的功夫,就成了一片死寂的废墟。 一座站在人类的地基上剥削压迫人类的商业大厦,就这样倒塌了。 曾经颐指气使的高层们,连同他们的期望与罪恶,一同被埋葬在这片废墟之下。 再无法超脱。 秦光霁长舒了一口气。 他倚靠在车边,缓缓挪开了视线。 结束了。 等等…… 秦光霁赫然回头,凝住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废墟。 他的瞳孔在此刻放得很大,阳光恰好找过来,刺得眼睛生疼。可他并未躲开,仍旧在寻找。 那里空无一物。 怎么会这样……秦光霁的眼睛渐渐黯淡了下来。 他闭上眼,在身边人发现异样之前收起了自己特殊的情绪,用掐进手心的指甲代替了心中那一瞬的恐慌。再睁眼时,已是一片泰然。 “叮!”提示音前所未有的欢乐,“主线任务已完成!” “感谢玩家的努力,你们的举动成功影响了人类的结局!” “传送通道已开启,请玩家尽快进入。”这一句话,重新变回了属于系统的童声。 第222章 不远处的废墟中央,一道深邃的传送门静静矗立,向玩家们发送着邀请的信号。 秦光霁几人并没有急着走进,而是回过身,想与刚刚并肩作战的人们嘱咐几句。 秦光霁走到唐云面前,把自己的枪递给她。她自己的枪丢失在了废墟里,刚刚是靠一把小刀从尸体堆里爬回来的。 唐云在与另一个从繁殖场里的女孩聊着什么,笑声明媚。 她似乎并未发觉秦光霁的走近,随意地抬起手臂,与秦光霁递过来的枪相碰。 从守卫手里夺来的手枪啪嗒落地,唐云疑惑扭头,俯身捡起枪。她环顾四周,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更无人露出丢失枪支的神色。 “奇怪……”她歪着头,低声嘟囔了一句,用衣袖擦掉枪上灰尘,将其别到自己的腰间。 就在她的身旁,离得极近的地方,秦光霁默然站着,看着她沾满了血污的脸,忽地,露出了微笑。 她看不见他们了。 外来者们,是时候该走了。 秦光霁对他真正的同伴们挥了挥手。很快,他们已站在传送通道之前。 身形一个个被传送通道的黑暗吞噬,最后,只剩下了秦光霁。 风吹起他的衣角,吹起他的发尾,他站直了身子,双手握拳。 他最后一次回望废墟中的人们,看着他们清理残局、整顿装备、救治伤员。 而后,在他的半身已进入通道时,他听见了一声炮响。 一声极其遥远的,不属于人类的炮响。 身体没入黑暗,传送通道关闭。 世界的纷乱从未停止,人类与动物的争斗将旷日持久。这场反抗并非终结,而是一场浩然战争的开端。 他们是外来者,他们能影响世界的走向,却不能永远留在这里,永远帮助人类。 他们只能作为一种可能,一种机会,那条布满荆棘的路铲除一星半点的危机,为这个与他们毫不相干的世界增添两笔光明。 或许,这就是玩家、副本,以及系统的意义。 第114章休息区1 秦光霁的情绪有些低落,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某些不太明眼的例如温星河,也被越关山和温星火拉住,不去打扰他。 进入副本结算空间,看到名次排行。 这一次,秦光霁理所当然的又拿到了mvp。 看着自己的名字高居榜首,秦光霁的心里却并没有什么激动的感觉,反倒是,有种不知缘起的失落感。 他只是略略扫过面前一行行白纸黑字,很快收起了目光,重新看向自己脚下。 “在想什么?”越关山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一只手轻轻覆上秦光霁的肩,话语轻柔。 “我在想……”秦光霁停顿片刻,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开口,“我们的选择,真的是对的吗?” 那声炮响,从那个世界传来,被秦光霁的耳朵捕捉,带到并不属于他们的异世空间,在秦光霁的脑海中反复回荡,扣动了秦光霁心里的某根丝弦。 作为玩家,他们完成了任务,引领了反抗,也最终成功攻破了老爹汉堡店的总部。 期间,死了很多人、很多动物。所有的死亡皆因他们而起。 如果一切就此尘埃落定,那么秦光霁自然没有纠结的理由。 可问题在于:并没有。 在结算时,系统并未提及关闭副本这一项。 这就意味着,副本还在运行中,当下一批玩家进入副本时,这个世界仍然会恢复成原本的模样:压抑的、不平等的、血腥的。 他们这群蝴蝶扇动起的龙卷,没能带领人们冲破旧有的悲惨命运。 秦光霁不禁开始思考: 他们走后,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的选择与行动究竟为那个世界带来了什么? 以及——他们这群外来者的存在,对于世界而言,到底是什么? 是改变世界的钥匙,还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插曲? 或许是前几次的成功冲昏了秦光霁的头脑,让他对自己的能力有了超出本身的认知。所以当这一次,发现自己并没有如此大的改变世界的能量时,他开始感到无力与失望了。 他们没能改变世界。他们没能改变一切。 秦光霁觉得自己已经钻进了一个牛角尖里,怎么都无法超脱。 “不,”越关山看着秦光霁,没有开启技能,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我们的每一步都没有踏错。” “我们是外来者。”她缓缓说道,“我们并不处在复杂的世界线中。我们也无法未卜先知,无法预料到之后的世界走向。” 她按住秦光霁的肩膀,眼神坚定:“我们已经达到了自己所能做的极致——你一定要相信这一点。” “世界是一场极其复杂的因果网络,”越关山凝望秦光霁的眼睛,一字一句说着,“而我们,已经改变了其中的几个结点。” “这是身为个体的我们,能达成的最完美的结局。” 秦光霁沉默着,慢慢转过头,盯着结算界面,低声呢喃:“最完美的……结局吗?” “不要试图打开那个盒子,不要试图看清薛定谔的猫。”越关山的声音变得有些冷。 “不问前尘,无论后事。” “这就是玩家。” …… 翌日,越关山和温星河的休息区。 昨天从副本里出来时已是深夜,恰逢系统又双叒叕崩溃维修,所有的积分结算和排行更新都停止了,几人索性先睡个大觉,等第二天再说。 第223章 矮桌上摆满了吃空了的盘子,菜肴的香气灌满了整个房间,锅铲与铁锅相互摩擦,油脂与水分相撞,发出迷人的滋啦声。显然是一场相当美妙的中式聚餐。 因为炸厨房而被赶出来的秦光霁蹲在墙根,叼着根巧克力棒营造沧桑感,百无聊赖地拔着地毯上的碎毛,等着越关山下一锅菜出炉。 只是等着等着,他就发现自己身边多了个人。 “那啥,”秦光霁戳戳旁边角落里把自己缩成一团,活像个蘑菇的路云晓,“不用这么紧张吧。” 等转过头来才发现,他的脸上挂着两行清泪。 秦光霁:?发生什么事了? 他尴尬地挠挠额头,左右环顾装作很忙的样子,想找点话安慰一下对方,但脑袋却是空空。 路云晓吸了下鼻子,把眼泪擦掉,主动解释道:“我只是……很久没吃过热乎的饭菜了,有点感动。” 的确,对于大部分被困在游戏中的玩家来说,食物已经基本等同于果腹的符号。商城中所有的精加工食品价格都有明显的溢价——什么五十块的瓜子、一百块的番茄炒蛋之类的,明显不是普通玩家能消费的起的,因此,他们中的大部分都会选择购买价格更加低廉的营养液和营养膏,虽然不好吃,但便宜啊。 秦光霁几人倒是不缺这个钱,不过,依据越关山的观念:不为不值得的东西多花一个子儿,商城里的高价菜品在他们的眼里基本等同于饭店菜单。 但馋鬼的本能让他们开拓出另一条一般属于留子的道路:既然买不起,自己做还不成吗! 系统的组队功能其实是个藏着相当多惊喜的好东西,比如说,当两个队友串门频次达到一定水平后,两人可以向系统申请合并休息区。 一种很新的赛博同居。 摸到门槛后,越关山和温星河果断提交了申请。 他们特意划出了一块区域,装修了一个厨房出来。 今天,本该是个小型的乔迁宴。 可惜,几人进入游戏的时间不长,认识的几个玩家也都并不在线,所以到最后,变成了队内的聚餐。 只外加了一个人:因为同时出副本而完全有空并且过于孤寡没有其他朋友的路云晓。 少年不愧是拥有隐身技能的人,哪怕在这种只有五个人的场合里,秦光霁还是会下意识地忽略掉他的存在——这是何等离谱的buff啊! 路云晓的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似的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秦光霁,声音胆怯:“秦哥……” 秦光霁最受不了别人这种三分可怜三分乞求四分期望的眼神,打了个寒颤,一边搓着手上的鸡皮疙瘩,一边说道:“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路云晓还是有些结结巴巴的,只是语气坚定了不少:“我可以、可以加入你们吗?” 有那么一瞬间,秦光霁看见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这句话从欧亨利的里跳出来,在他的眼前蹦哒。 他的第一反应是:举起手,手指指向自己的鼻子,脖子前倾:“我吗?” 虽然他不排斥再加队友,路云晓的实力也,但,为啥啊? 该不会……秦光霁的目光悄悄落在桌上的盘子上。 总不会是因为菜太好吃了吧?啊哈哈哈哈…… 然后,他就听见了少年的回答:“因为……这些菜让我感觉到了家的味道!” 秦光霁:……欧亨利加墨菲,好样的。 “嘿嘿,硬菜来咯!”厨房门被轻轻踢开,温星河端着一盘子色泽油亮的红烧肉,高声叫菜。 迷人的肉香弥漫,令人食指大动,口水不停地分泌。 秦光霁唰一下坐回桌边,都没等盘子放稳,就精确地夹起最顶上那块,略略吹了两下就丢进嘴里。 在上下牙齿相碰的那一刻,秦光霁的眼睛由期待的亮晶晶转为惊讶的瞳孔放大,再变成呆滞的灰暗,最后,像回光返照一样,猛地炸开来。 “噗哈哈哈哈……”在秦光霁做出下一步反应的前一刻,温星河的笑声率先钻进耳朵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秦光霁嘴里还含着东西,转过眸光,狠狠瞪了笑得前仰后合的人一眼,而后低下头,呸呸呸地把东西吐掉。 被咬成两半的方块咕噜咕噜地在桌子上滚动,离开了外层的深红酱汁后,露出了充满粗糙纤维的真面目——分明是块老姜! 顾不得讨论为什么红烧肉里会有这么一大块姜,秦光霁抓起桌上的饮料,咕嘟咕嘟干掉半瓶,终于缓解了些嘴里的辛辣灼痛。 秦光霁没好气地看着桌子对面的温星河,刚欲开口,就被对方率先堵了回来:“关山猜得一点没错,你果然会夹那块。” 温星河的话里满是毫不压抑的笑意,两只眼睛几乎弯成了两条缝,狡黠之余,在秦光霁的眼中更多了几分可恶。 “你们两个!”秦光霁夸张地一拍桌子,脸颊气鼓鼓的,牙齿左右摩擦,“欺人太甚!” 他的话虽然说得狠利,但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恼怒,只是流于表面,和温星河的嘲笑一样,都是属于玩笑层面的打闹。 “这可不能怪我,”温星河无辜摊手,“你要怪就怪这块姜这么会cos吧!” 秦光霁斜眼看她,冷哼一声:“姜是会cos,可不是你亲手切的块,亲自摆的盘吗?” 要不然,他哪能这么容易中招!秦光霁绝不承认自己会这么轻易着了道。 第224章 温星河摆手,眯起眼睛:“欸,这你可就猜错了。” 她指向对面刚从厨房里出来,还带着个围裙的温星火:“那是我弟干的!” 秦光霁:“咩?” 接受到来自姐姐的示意,再被秦光霁愤愤的目光洗礼,温星火泰然自若地把手里盘子放下,点了点头:“哦,是我干的。” 秦光霁:? 他的眼神在两个人相像的面孔之间来回穿梭,最后归结于一句话: “两个幼稚鬼!” “不,”越关山的声音突然飘了过来,幽幽的、淡然的,“是三个。” 秦光霁:?? 越关山若无其事地放下最后一盘菜,熟稔地搂住温星河的腰,笑眯眯地看着秦光霁:“主意是星河出的,肉是星火切的,盘是我摆的。” “我们是三个幼稚鬼。” 秦光霁:??? 这队伍是没法呆了!!! 他不想理这三个可恶的家伙,扭过头去,问角落里的路云晓:“你确定要加入我们吗?” 谁知,路云晓的眼睛反而变得十分明亮,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想!”意愿似乎比之前更加强烈了。 秦光霁:???? 欧亨利,谢谢你。 第115章休息区2 酒足饭饱,几人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路云晓想要加入他们了。 他是个孤儿,十二岁时,父母因一场意外双双去世,从此就在各个亲戚家轮转,因而变成了这么个沉默孤单的性格。 到了游戏里,因为他的技能buff,几乎没有人注意过他,直到这一次,秦光霁这一行人第一次向他伸出了橄榄枝。 嗯,非常合理的故事。秦光霁心想,虽然有些套路,但完全能看出这是个正经的好孩子。 和那三个幼稚鬼一点儿不一样! “那么——”秦光霁扫视对面三个家伙,声音洪亮,“同意小路加入的请举手。” 路云晓抿着嘴,肌肉明显紧绷起来,一副紧张模样。 四只手齐刷刷地举起,附以四张笑脸:“欢迎加入!” 路云晓的表情舒展开来,圆溜溜的眼睛里出现了点点水光,像是一只从林间钻出的小鹿,光滑的皮毛上沾着露水。 “别哭别哭。”越关山率先看出了他下一步的动作,一把扯过桌上的卫生纸递到他眼下,温声道。 然而她晚了一步,少年的泪水滚落下来,嘀嗒地掉在空盘子里,恰好击中盘子里的油花,又在空中溅起两滴泛着油光的水渍,精准地给他的衬衫染了朵黄花。 少年的哭声停在半途,他眨了眨眼,看看自己的衣服,再看看越关山递过来的纸巾,像只大脑宕机了的仓鼠一样愣住了。 过了大约两秒,他的眼泪才继续落下,但与此同时的,他的嘴角却是缓缓上翘,不时有类似忍俊不禁的轻哼声从喉咙里传出来,又哭又笑的,让人分不清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绪。 秦光霁:嗯,挺好,很符合我们这个队伍的精神状态。 …… 在路云晓终于缓过神来,神态恢复自然的时候,系统的结算邮件也终于发了过来。 依据他们这次主线任务的完成度来判断,基础的积分奖励一定不会太低。剧情类副本的上线基本取决于玩家开启的剧情深度,而秦光霁等人选择的这一条,已经可以说是此副本中难度最高的一条了。 结果也不出所料。 【玩家姓名:秦光霁 副本名称:老爹汉堡店 主线积分奖励:45000 副本mvp额外奖励:10000 支线任务奖励:20000 来自副本的赞赏:5000 总计积分奖励:80000 本赛季累计积分:552500 本赛季排名:1】 让秦光霁有些意外的,是那个支线任务的积分。足足两万,已经差不多是常规积分奖励的一半了。高得离谱。 秦光霁不由地回想起了那座红房子,那里面的景象,那里面的人。 他头一回感激那时的自己做出了接下任务这个选择。 两万积分,不仅是一个支线副本的价钱,也是解脱的价值吧。 或许他们的任务最终没能改变世界的走向,但至少,他们改变了那些人的命运。 如此,也足够了。 秦光霁的心里升起了些欣慰,原本淤积在胸口,因为没能关闭副本而产生的懊恼消散了不少。 不过……秦光霁的目光向下,落在倒数第四行的文字上。 他敲敲客服:“哥,这个来自副本的赞赏是什么东西?” 客服没有动静。 秦光霁又敲了一下,对方仍旧没有反应。 怎么回事?秦光霁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不同寻常,他盯着面前空白的客服界面,紧紧皱眉。 客服从来都是立即回复的,就算偶尔被他无语住,停顿的时间也不会超过半分钟。 可现在……秦光霁的心里升起了一种坐立不安的危机感。 他没再继续敲客服,只默默关掉了界面,目光空洞。 他回想起了副本中客服的反常:未经秦光霁呼唤,他就主动出声,试图阻拦秦光霁。 难道是因为那次的逾矩,他被系统抓住处罚了? 当然还有其他的可能性,但都被秦光霁刻意地忽视了——他只期望这一种最为轻微的危机。 相处这些时间,客服从未掩饰过自己的异常,秦光霁都看在眼里,却也只是看在眼里,而从不阻拦。 第225章 他们已近乎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早在黄金矿工副本里,系统的敌意就已昭然若揭,这一次的道具bug也像是一场就差摆在明面上的针对。 他们的未来已经举步维艰,如果这时候客服再出事……秦光霁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换言之,他不愿接受他们这些人和系统之间的那条鸿沟。 攀登高山者,最怕自以为行进到半途时被告知其实仍在山脚。 …… 接下来的事情,秦光霁不大记得清了。 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回到了自己的小屋,瘫在沙发上,手里无知无觉地拨弄着他那个技能打火机的盖子。 乒、乓、乒、乓,清脆异常。 他的心底充斥着茫然,举目望去,不知自己现在该做些什么。 在客服消失的这段时间里,秦光霁似乎又一次参悟了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参与他们的行动了: 这也是一处动力、一个目标。 秦光霁并不是个多有毅力的人。大约是往常的一切都太容易获得了,他对任何事都升不起过多的兴趣。 换言之,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挑战感,令他兴奋,使他热血沸腾。 这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情绪。 而更令人激动的是——这场挑战以他的生命为赌注。 秦光霁知道,他也是个疯子。 他也会害怕,但是这份情感实在太淡,淡到令人以为他无所畏惧哪怕是秦光霁自己,有时也会被蒙蔽过去。 死亡这个词对他而言,只是个流于表面的词汇,并不与其余的东西挂钩,更不会生成让普通人胆寒的恐惧。 可现在,这场挑战被中断了。 并非失败,而是单纯的切断。 客服消失了,穆朝被禁言,所有与之有关的人或事都离他而去,只剩下秦光霁一个人,没有遭遇任何危机。 像是心头被挖去了一块。不疼、不流血,却能感觉到深深的空洞。 不得不承认,这一招,做得很绝。 以至于让秦光霁不知该做些什么,才能摆脱这份茫然。 他把自己从沙发上弹起来,走到窗边,趴在窗台上。 由数据构成的微风吹过,从单薄的衣领处灌进来,把整件短袖都吹得鼓了起来,活像个人形气球。 已是日落时分,灯光星星点点地亮起,众星拱月般地衬托着巨幅排行榜,令上面的名字愈加明亮。 秦光霁的名字,越关山的名字,温星河温星火的名字,都像最耀眼的繁星般高高挂着,令人歆羡的同时,也成了最为显著的靶子。 都不必打开论坛,秦光霁就能想见里面的内容。估计有一大把人都在暗地里蹲着,等着看他什么时候会跌下神坛,从榜首上掉下去吧。 匿名论坛这种东西,不吵架是不可能的了,长期被困在游戏里的玩家们,也的确需要个途径来发泄一下心里的情绪。秦光霁并不在乎这些。 不过说起来,这论坛是什么时代的产物呢?是旧版的时候就有了,还是新版系统出现,把人都关进去之后才开发出来的?秦光霁有些好奇。 想要解答这疑问,恐怕只能去问客服或者穆朝了吧。 怎么兜兜转转的,又绕回到这上面来了。秦光霁皱了下眉,赶忙把思绪拉回来。 中午在越关山那儿吃得有点饱,虽然时间已经指向晚上六点,秦光霁也还是一点儿不饿。 不过,先想想今晚吃什么也不赖。 背包里有越关山打包好的饭菜,系统每天配送的营养液也囤了不少,他自己的包里还有几袋没吃完的零食,似乎拿哪一个果腹都挺合理的呢…… “匿名论坛的历史相当之久,几乎与外界互联网普及的时间相当,所以严格来说,它甚至比系统更早诞生。” “此外,温馨提示:已拆封的食物放入背包后最佳赏味期为三天内,自制食品在背包内的保鲜时间一般为三到五天,系统营养液无保质期,建议先食用保质期最短的食品。”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在耳旁响起,秦光霁眼睛蹭的一亮,激动开口:“你回来了!” 客服轻笑了一声,安慰似的回答道:“抱歉,久等了。” “你……”秦光霁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将自己心底里的关心宣之于口,“没事吧?” 虽然客服与他一开始的接触的确别有目的,但在上个副本里他对秦光霁的关切也是真的,对于这个朋友,秦光霁心里还是认可的。就算没有共同利益为纽带,秦光霁也不愿看他出事。 “当然。”客服言简意赅,“只是因为系统检修,客服功能也受了影响而已。” 这理由倒也合理,只是…… 秦光霁转了圈眼珠子,故意问道:“不是因为你违规操作被系统抓了把柄?” 客服的声音依旧冷静:“你那时候灵魂不完整,系统检测不到。” 上钩了。秦光霁翘起嘴角,指出他话里透露的信息:“所以你的确是违规了嘛。” 客服:…… 客服:“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秦光霁连忙摇头:“不不不,我是真的关心你啊!” 客服:“先把你那龇着的大牙收回去。” 秦光霁乖乖照做,还刻意地用上下巴紧紧包住牙齿,保准不露出半点缝来。 “言归正传,”秦光霁收拾好神色,终于开始聊正事了,“看见我手上的东西了吗?” 第226章 客服似是吸了口气:“你居然把它带出来了。” 秦光霁从他这句感慨中听出了些别的意味,暗自窃喜,微微仰起头,而后开口道:“我总不能一直靠系统施舍来获取线索吧。” 他抬起手臂,将自己的打火机高高地提在眼前。 份量十足的金属机身,充满了昂贵的质感。但再往上看,却是被一根颇具岁月感的棕色挂绳悬挂着。 挂绳又脏又旧,或许是时间太久,上面的牛皮都出现了剥落的痕迹,瞬间拉低了这打火机的档次,就连秦光霁清瘦骨感的手都没能挽救分毫。 “这就是我从上个副本的废墟中找到的东西。”秦光霁淡淡开口。 “我猜——” “它或许和你们有关。” 第116章休息区3 “你是怎么想到的?”客服忽然问道。 “什么?”秦光霁偏了下头,仍旧举着那只打火机,眉眼弯弯,“怎么想到用技能道具来携带物品吗?” 这是个相当简单的问题:副本的传送,说到底不过是数据的复制粘贴,系统通过一系列的判定,将那些不属于副本本身的东西,例如玩家和他们的道具一起剪切回游戏空间。 这正是为什么,离开副本后,原本被暂时储存在背包里的汉堡店食品消失不见了——它们本就属于副本的世界,外来者无法将其带走。 秦光霁在前两个副本中获得的那对戒指也是如此情况,只能通过系统奖励的方式发送到他的手上,无法直接获得。 不过这一次—— 秦光霁的目光上移少许,落在那条挂绳上。 通体都是黑色,很简单的款式,用黑色塑料连接两边绳圈,尾端坠着一块布满划痕的三角塑料片,顶端与打火机连接的地方有几块浅色的污渍,露出许多沧桑的岁月感。 打火机原本是没有地方能挂绳子的,幸好,秦光霁有个能改变机械状态的螺丝刀,于是生生在合页上钻了个能用的口子,就好像是骤然暴富的拆迁户挤进了豪门世家那样突兀。 但不论如何,强扭的瓜也是瓜嘛!在系统的判定中,它成功蒙混过关,进入了技能栏,成了打火机的一部分。 说起来,也是之前的戒指道具给他的灵感,只要把东西在系统哪儿过了明路,一切就都好办了。 “这系统确实是不够智能啊,”秦光霁坏笑着嘲讽道,“连这都没检测出来。” “你笑得太大声了。”客服冷静提醒道,“还在系统自己的地盘上,也敢这么嘲笑它,不怕它生气起来给你穿小鞋啊。” “当然不怕。”秦光霁扬起脑袋,“再说了,它这几个副本给我使的绊子还不够多吗?有用吗?” 客服先轻笑了一声,还是提醒了一句:“别太得意忘形,要保持警惕。” 他们与系统的斗争是场持久战,现在,还不过是个序曲而已,之后如何,如今的他们无从得知,只得加强防范。 “我明白。”秦光霁点头,收回了手,手指捏住打火机,将那条挂绳从上面取了下来。 “怎么?”客服略带疑问。 秦光霁把打火机收回背包里,只拿着挂绳。 棕红色的老旧皮革与没什么血色的皮肤相碰,对比格外明显。 他靠在窗台边,看外头的太阳在六点钟准时落下地平线,而后关掉窗户,让窗帘把夕阳彻底遮挡。 “穆朝的禁言时间还没过吗?”秦光霁忽然问道。 他伸出一根手指,将挂绳在手指上甩着,转成一个棕色的圈,带起些风,吹起三两根发丝。 客服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声音没那么严肃了,反而带着点飘忽的随意:“他被禁言了一个月,现在还剩十七天。” 秦光霁几人过副本向来是速通状态,但【老爹汉堡店】副本的时间流速比系统时间要快许多,他们在里边待了一天,外边却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这次的缓冲期有十二天,他可以再多等一会儿,等见到穆朝后再进副本也不迟。 秦光霁点开好友列表,看着穆朝的名字是灰暗的,用手戳一戳聊天框便跳出一行字来:【该用户处于禁言状态,暂停一切互动】。 够狠的,不仅不让串门,连点一下解个闷都不让。 “看来,这东西只能等我出了下个副本再交给他了。”秦光霁叹道。 “交给他?”客服语气惊讶,“为什么不自己留着?” 秦光霁垮下半边脸,皮笑肉不笑道:“怎么,你们真想彻底做甩手掌柜啊?” 把他拉进来也就算了,毕竟是他自愿的,可也不能把这些麻烦事全都甩给他一个人吧! “不不,”客服听出了秦光霁话里的不快,当即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他可能等不到那时候了。” 秦光霁眉头一跳:“什么意思?” 客服却没有明说,而是对秦光霁道:“你试试连续点两下他的名字。” 秦光霁照做,穆朝灰色的名字抖动了两下,然后有个新的界面从他的名字上展开来:里面写着穆朝的个人信息。 界面里的字不多,只有姓名年龄籍贯出生年月受教育程度这些基本信息,感觉是个相当鸡肋的功能。 秦光霁一目十行地扫过,除了发现他和自己算半个老乡外,也没发现什么特殊的地方。 他挠了挠头,刚像开口再追问客服两句,目光偶然间扫过某一行,登时凝滞了。 第227章 秦光霁眼眸微动,轻声念出那行字:“出生日期:1989年10月15日。” 游戏内的时间流速是和现实世界完全一致的,只是游戏空间里并没有季节更替,因而给人的岁月流逝感并不那么强烈。 秦光霁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三十五岁……” 距离穆朝年满三十五岁,还剩十五天。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秦光霁的心跳声与呼吸声在其中回荡着,一下、一下、一下,仿佛在用人体的一张一弛表达时间的流逝。 秦光霁听见自己的喉头滚动,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穆朝他……能走吗?” 客服仿佛早料到了秦光霁会问这个,回答得非常迅速:“有三种情况。” “第一种:系统自动遵循旧版规则,放他回到现实世界。第二种:系统按照现有规则判定,穆朝没有达到准出条件,会继续留在游戏里。第三种……” “第三种是什么?!”秦光霁的话忽然激动起来,既在催促他继续说下去,又在担忧心里的那种不详预感真的应验。 “第三种,”客服的语速放缓了,每一个字的吞吐都变得异常清晰,“穆朝离开了游戏,却并没有回到现实世界。” 秦光霁的心猛地一跳,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那他会去哪儿?” “我不知道。”客服说道,“这其中有太多的可能性了。” “系统会把他传送到其他世界吗?”秦光霁的神情越发凝重,“它有这个权利吗?” 秦光霁忽然笑了一下,可翘起的嘴角仍旧冰冷,不含任何喜悦:“把人随便扔到哪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不管怎样都说不过去吧?” 没了技能和系统,作为一个普通人出现在异世界里,生存的难度绝不会太低。 秦光霁冷哼一声:“这和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系统没法直接伤害玩家。”客服说道,“但想要人死,方法太多了。” 秦光霁听见了客服深深的叹息:“它是系统,这个游戏空间的主宰。” “在这个空间里,系统的权利被无限放大,玩家的一切都属于它,也都由它支配。它才是游戏空间里的神,想做什么都是可行的。”客服的语调带着机械的平缓。 秦光霁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一时间心头郁闷,却也想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就、就没有人能管管它吗?难道真就这样任凭它乱来?”秦光霁说完也觉得这话有些可笑。都说了这地方系统最大,所以虽然这东西三天两头出bug,还压榨玩家劳动力,但也的确没有比它更强的存在能制约它了。 “有。”客服简短的回答登时勾起了秦光霁的兴趣。 可话都说出好久了,他却迟迟没有等到客服的下文。 “哥?”秦光霁起先没察觉出什么,但又过了好一会儿,客服还是没说话。 秦光霁开始意识到了什么。 “哥!!!”他点开客服页面,开始疯狂戳戳刷屏。 五秒钟后,客服的对话框从出自秦光霁之手的大片无意义符号中脱颖而出:“我在。” 秦光霁往外吐了口气,删掉对话框里还没发出去的字,放下手。 刚才的沉默绝不寻常。如果是客服自己想回避这个话题,那么他一定会立刻提起其他话题搪塞掉,像这样的不言不语,只有一种情况可以解释:他说不出口。 换言之,他被暂时捂嘴了。 秦光霁在心里给自己甩了一巴掌,打自己的口无遮拦。 这个小空间虽然名义上是属于秦光霁的私人休息区,可说到底也还是处在系统的手掌心里。客服明白这一点,所以说话一直都刻意地用避开了那些尖锐的话题,只用隐晦的话进行暗示。 可秦光霁呢,却是仗着自己骗过系统的得意,一时有些忘了形,居然敢在人家的地盘上这样追问。 现在还只是一个警告,但之后……秦光霁不觉得以系统那小心眼子能轻易放过他们。 系统怎么给他使绊子都不要紧,秦光霁不甚在意自己会怎样,只要死不了,他都能挣扎着活下来。但是,绝不能因为他自己的过错,连累到他身边的人。 这是他心里的一个禁忌,或者说,是一种恐惧,令他的心里升起了浓浓的愧疚感,不得自拔。 秦光霁没再说话,而是久违地打开了心声功能。 你被禁了说话功能吗?秦光霁问客服。 客服用文字回应他:[只是暂时的,明天就解禁了。] 抱歉。秦光霁低着头,手指不断地抠着墙角,心里烦乱。 [别抠了。]客服打断他。 [墙壁修复一次要花500积分。] 秦光霁立马放下手,把自己从墙边弹射到了沙发上。 他这一使劲,万一真把墙粉块块给抠下来了,他倒是没什么所谓,可万一被星火那个强迫症给看见了,指不定得怎么数落他这个手贱的家伙呢。 可是,现在这个情况,他又能干什么呢? 秦光霁一仰脖子,摔进松软的被子里,无意义地扑腾了一阵子。 憋屈,太憋屈了! 这种明明就差临门一脚,却被人死死拿捏的感觉,真是太憋屈了! 秦光霁斜眼瞄了下时间,才不到七点。 他不敢再和客服说那些敏感话题,怕又害得客服被系统算计,可仔细想想,他和客服之间,除开那个共同的目标外,居然也找不到什么可以聊的了。 第228章 秦光霁像河豚似的鼓起双颊,伸开双手双脚,不停地划拉着,把被子划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啊——”秦光霁发出土拨鼠的叫声,心里的郁闷一点没散,反倒更加浓重了。 “叮咚!” 一道访问铃声打断了秦光霁的emo。 秦光霁支棱起脑袋,几次腰腹使劲,艰难从床上坐起,像小猫一样飞速把脑袋甩成陀螺,看清了来访者:越关山。 “这个时间,我姐来做什么?”秦光霁不大明白,只是回想起下午越关山几度欲言又止的态度,脑子里似乎有根弦被触动了一下。 [接吗?]客服问他。 “接。”秦光霁声音沉着。 第117章休息区4 咚、咚、咚。 三道清脆敲门声后,房门被从容推开,露出越关山的身形,以及她手上提着的一个三层食盒。 “姐。”秦光霁扯着嘴角,对越关山点头微笑,问候一声。 越关山点头,提起食盒,在身前晃了晃:“给你带了点粥。” 她熟稔地走进秦光霁的房间,三两下把散落在餐桌上的杂物清理掉,打开食盒。 里面是一大碗海鲜粥和几样清淡的小菜。 秦光霁那被中午的盛宴腻住的肠胃立刻发出饥饿的咕咕声,被海鲜粥的香气牵引着,在桌边乖乖端坐。 越关山把碗推到他面前,再从食盒的侧边拿出餐具,一边递给他,一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刚出锅不久的海鲜粥,在秦光霁的眼前升腾着新鲜诱人的白气,令人食指大动,口水直流。 秦光霁却并未立刻开动。 他的左手虚着瓷碗,感受着来自海鲜粥的温度,右手则捏住越关山递过来的勺柄,悬于空中,迟迟没有放下。 他抬起视线,与越关山对视。越关山纯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秦光霁甚至能从里面看见自己清晰的倒影——她的眼里仿佛能看见一切,正如她的心,能看穿一切。 “姐。”秦光霁开口,声音清澈,“你来我这儿,不仅仅是为了给我送吃的吧。” 他用的是肯定句。 越关山并没有避开秦光霁的目光,只是静静回望,轻轻点头:“是。” “你知道了多少?”秦光霁轻轻问道。 他仍是看着越关山的,只是左手悄悄地放到了桌下,攥紧成拳。 他有些紧张。越关山特意一个人过来,在他的休息区,还用了送饭做借口,又如此的冷静,从表面上看不出半点端倪,一定不是只从他的表现里发现了一星半点的端倪这么简单。 越关山凝视着秦光霁微微晃动着的眼眸,嘴角勾起细小的弧度,嘴唇微翕:“几乎全部。” 似乎是料到了秦光霁接下去会追问什么,越关山紧接着自己的话音继续说道:“第一次产生怀疑,是在【银都怪物】副本里,那枚和【狂扁小朋友】副本boss一模一样的戒指,出现在了你的手里,我开始思考这其中的联系。” “然后,是你那位专属客服的出现。作为第二名,我同样也有专属客服,可它从来只会回复我一些官方的套话,从来不会多说其他的,更不会用语音和你聊天。你与他的交谈完全超出了对一个客服该有的态度,倒像是朋友。” “之后,是你和穆朝在【森林冰火人】副本里的交流,明明是萍水相逢,却并不生疏,仿佛是在刻意地隐藏着只属于你们两个的共同目标。” 她的语速不快,是在用悠然的语气缓缓地分析着她所看见的蛛丝马迹,抽丝剥茧一般,将所有的疑点一一串联。 “最后,是这一次。”越关山的声音不变,眼眸却不经意地垂落,穿过桌面,看见了秦光霁握得越发用力的双手。 “走进传送门的那一刻,我看见你在地上找到了什么,神情比任何时候都要谨慎。” “你警惕的,是那扇传送门。或者说,是那扇由系统开启的传送门。” 哒……越关山端起盛着小菜的碟子,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她什么都没有明说,只是在叙述着,记录着,却也什么都说了,仿佛在用这些词句,撩开秦光霁与她之间朦胧的外纱,看见他对她隐瞒的一切。 秦光霁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沁出了不少冷汗,浑身上下升起一股淡淡的冷意,不知缘何而起,令他心情繁杂,甚至不敢再看越关山一眼。 “姐,”秦光霁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周围回荡,“这原本和你无关的。” “你没必要参与进来。” 这些事,只是秦光霁和客服、和穆朝之间的隐蔽动作,他不愿意牵扯到其他人。 越关山是排行榜上的第二名,不出意外的话,只要能活到赛季结束,她就能顺利离开游戏,回到现实世界去。 他们的行动太危险了,也太渺茫了,不该再把有希望离开的人卷进这种泥潭里。 秦光霁是个孤零零的人,哪怕他最后失败了,死在系统手下,也没有多少人会在意。 但越关山不同,她还有温星河,她有牵挂,秦光霁不愿把她牵扯进来。 他们本是一类人,是乐意用自己的命去下注的赌徒,但这一次,这个赌局上有他秦光霁一个就够了。 “姐。”秦光霁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再度看她。 “不管你知道多少,不管你想做什么。”秦光霁一字一顿地说道,“请你都忘掉,好吗?” 第229章 越关山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继续往外拿碟子。 令人窒息的一段沉默后,越关山合上了食盒。 “阿弟。”越关山的声音仍旧是那个平静的腔调,只是从字里行间里透出了些许的颤动,“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叫你吧。” 哪怕再迟钝,秦光霁也能从这句话里读出浓厚而饱满的情绪来。他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赫然看向越关山。 她的嘴角是笑着的,眼睛里的亮光多得几乎要满溢出来。 “从我推出这一切,选择来找你时起,我就从没想过要放弃。”越关山的话语坚定得让秦光霁惊讶。 “我们是彼此在这游戏里认识的第一个人,也是一直以来都在一起经历危机的伙伴。”越关山的音调高了些,“既然你叫我一声姐姐,那么我就不会放任你一个人踏进险地。” “不管前面是什么刀山火海,我都愿意和你一起闯。” 心口涌上一阵热流,秦光霁连忙眨眼,将水光按回眼底。该死,不管是谁听到这种话,都会感动到热泪盈眶的啊! 秦光霁闭上眼深呼吸了两下,等心头的情绪平复了些,才敢继续说话。 “那……星河怎么办?”他问出了心里最想知道的一个问题。 越关山做事向来周全,既然敢踏出这一步,就一定为所有的可能性都想好了后路。 可感情这种事,秦光霁不懂,怎么也想不明白那后路究竟会是什么。 “我们是一个团队。”越关山转了下戴在她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是她融掉了自己从现实世界带进来的小刀做成的,“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瞒她。” “就像在副本里,系统也没打算放过我们一样。” 只这一句话,彻底敲醒了原本还在犹豫的秦光霁。 是啊,不论【黄金矿工】中的针对,还是【老爹汉堡店】里的恶性bug,系统从来都不止是要打击秦光霁一个人——它作用的对象,一直都是全部玩家。 “我……”秦光霁的心里立即涌起了深深的愧疚,一时间语塞。 “从来没人怪过你。”越关山越过桌子,按住秦光霁的肩膀。 “我们选择继续与你同行,这就是答案。” “人永远无法预料到自己往后的生命轨迹,也不能预知危机来自何方。但至少,我们能够选择以何种方式去面对。” “我们已经入局了,与其做一个在无知中奔跑的瞎子,倒不如,睁开眼睛,拾起力量,做个斗士。” “这不仅仅是我的意念,星河、星火,还有云晓,我们都不愿意当个懦夫。” 越关山说罢,隔空打了个响指,登时,便有三道消息出现在队内聊天框里。 “冲鸭!” “冲鸭!!” “冲鸭!!!” “你们……”秦光霁这回是真的热泪盈眶了,“你们这是干嘛啊!” 秦光霁扁着嘴,手忙脚乱地去够桌上的纸巾,擦掉眼角的泪花,险些碰倒了自己面前的那碗粥。 “小心,”越关山哭笑不得,把纸巾盒子递到他手边,宽慰道,“先吃饭吧,要凉了。” 秦光霁重重点头,拿起勺子,把刚好晾成合适温度的粥送入口中。 越关山和秦光霁都出生在口味清淡的沿海省份,一道海鲜粥做得十分可口,又多了几分家乡味道的buff加持,让秦光霁差点就忍不住眼睛里存着的泪水,变成好吃哭了的场面。 如蝗虫扫荡一般,只过了几分钟,秦光霁就席卷完了桌上所有食物,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好吃!”秦光霁竖起大拇指,用他贫乏的词汇发出最高夸赞。 越关山欣慰一笑:“喜欢就好。” 她眯眼笑着,借势转换话题:“那么,咱们来聊聊接下来该怎么做吧。” 填饱肚子后,秦光霁的心情瞬间上升了好几个档次,愉快应下:“姐你直接用读心吧,这样最快。” 越关山犹豫了:“这……” 自从第一个副本伊始,了解过读心技能的具体作用之后,越关山就不再轻易地把技能用在玩家身上:读心能窥探的东西太多了,擅自使用,是一种有些卑劣的冒犯。 “没关系。”秦光霁倒是坦荡,“就算你读出了像是什么我六岁还尿裤子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也不在乎的。” 越关山被他逗乐了,爽利点头:“好。” “那……我就开始了。”越关山的眼里出现了漩涡。 与初次见面时的读心不同,这一次,秦光霁没有感受到任何异常,只是在某个瞬间,凝视着越关山眼中漩涡时,感觉心里似乎被一根羽毛轻轻拂过了,并不刺痒,还带着些许的暖意。 越关山眼里的漩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饱含深意的眼神,并非只是在看秦光霁,而像是透过秦光霁这副皮囊,看见内里某个同样在看她的存在。 秦光霁听见越关山发出了长长的叹气声,然后开了口:“你们是怎么做到这么多年一点进度都没有的?” 秦光霁还是头一回见越关山这副恨铁不成钢的班主任式数落:“执行力也太差了一点吧!” 第118章休息区5 越关山的话问得一针见血,不过秦光霁觉得,自己或许就可以解答这个问题。 “倒也不是毫无进展,”秦光霁摊手,“只是他们喜欢集齐神器召唤神龙的戏码,线索全在副本里了。” 第230章 “咱们总共才过了四个副本,能遇见的线索当然少之又少。” “想要集齐,那可就远了去了。” “怎么,”秦光霁贱笑挑眉,“姐你后悔了?” 越关山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冷冷地看着秦光霁,点点头。 秦光霁:? 秦光霁盯着越关山的眼睛,发现她的眼神里写着认真。 他瞳孔渐渐放大,两个鼻孔吸着凉气,缓缓后仰。 足足沉默了好几秒,还是越关山率先憋不住了,噗嗤笑出声,边笑边说道:“后悔了,后悔没早点加入。” 呼——秦光霁紧接着破功,笑得像个傻子。 辛苦了。越关山的心声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些许的酸楚。 秦光霁眨着眼,看着面前的越关山,意识到这话并不是对自己说的。 客服紧接着出声回应:无妨,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越关山的表情软了下来,叹了口气,移开目光。 也好,总是要朝前看的。越关山说道,至少你们等到了他。 客服笑了几下,声音欣慰:是啊,现在,他就是我们的希望了。 可别这么说,越关山打断他,别太抱期望,他现在可是什么都不知道,总不能把一切都寄托到一个孩子身上。 姐,我已经二十一了。秦光霁弱弱地插话。 那也是小孩儿。越关山不给他留反驳的余地。 好好好。秦光霁无奈闭嘴,明白他越姐虽然也加入了谜语人的行列,但说话总还是护着他的。 我明白。客服说道,也正因如此,我们才不让他看见那些。 他要保持坚定,就不能被任何异常的情绪左右。 秦光霁之所以让越关山直接读心,除了怕他们说话被系统监听到后进行干扰外,还有另一层想法——越关山说不定能读出一些本该被他遗忘的东西。 而现在,越关山的表现说明了一切。 【黄金矿工】副本之后,两枚来自玩家的戒指道具合并,为秦光霁展现了一段回忆。 画面播放完毕后,记忆自动删除,秦光霁如今回想不起任何东西。 但这并不意味着徒劳无功,恰恰相反,那是一个比记忆更加深刻的烙印。 秦光霁记不起它,但它的存在始终留存于秦光霁脑海中,只要再次触碰到与之同源的事物,就会牵动它。 它隐藏在秦光霁的潜意识之中,像是埋下了一个感应开关。 就在刚刚,越关山读出了它。 并且,越关山不打算告诉他。 只有保持懵懂,才最安全。 但从越关山和客服的反应中不难看出,那大约是段残酷的画面。 否则,不足以让越关山露出近似怜悯和同情的举动。 短时间内,秦光霁是无法知道的。只有让系统发现他的其实对真相一无所知,才能骗过它,削弱它的针对。 无知,是最好的保护伞。 秦光霁乐于接受它。 “好了,谜语时间结束。”越关山拍拍手,清清嗓子。 “你这次拿到的是什么?”越关山问秦光霁。 秦光霁掏出打火机,取下挂绳递给越关山。 越关山捏着挂绳,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将其搁置在桌子上,判断道:“这应该不是个完整的道具。” “没错,”秦光霁点头同意,接着把话头转给客服,“这也是我一定要把东西交给穆朝的原因。” 和秦光霁先前获得的戒指不同,挂件一类的东西很容易产生使用痕迹,而面前这条,显然已经被使用过很久了。 既然是挂件,自然是要依附在某件物体上的。 “你的意思是……”越关山眨了下眼,将目光转向挂绳,“穆朝手里有这挂件的主体?” 秦光霁捏住挂绳顶端的蓝色塑料片,将其上纹路翻正。 塑料片充满了岁月感,遍布着各种划痕,模糊了原本刻在中央的那行字母。 越关山眯起眼睛,细细辨认了片刻,随即恍然:“nokia……” 她眼睛一亮:“原来是这样。” “这么说,穆朝拿到是一只手机?” “不,”秦光霁摇头,摊开手,嘴角扯出一个略带无奈的笑,“他拿到的是手机壳。” 手机壳和手机挂件,到底哪个天才想出来的道具啊! 秦光霁在脑中回忆了一下上个副本之后他俩见面的场景,穆朝郑重其事地拿着一个泛黄发硬的老款手机壳,遮遮掩掩地将东西给他瞧了一眼。 而现在,秦光霁和越关山两个人则是拿着这根说不准已经出厂了十几年的挂绳,神神叨叨地说着话。 怎么看,都像是一群精神不大正常的家伙。 简直就是废旧手机回收交流大会现场啊! 秦光霁在心里啧啧,忽然间,又想起件很重要的事,忙询问客服:“手机零件不算一样道具的对吧?” 他撇着嘴,神色危险地威胁道:“如果最后变成是让我们收集零件组装手机的话,我现在就不干了。” 把东西分而置之是常理,毕竟要掩人耳目,不能被系统一下子察觉导致功亏一篑。但要是这群人真把一个手机大卸八块丢在各个副本里,秦光霁恐怕要疯。 “放心吧。”客服的声音颇有些哭笑不得的意味,给猫顺毛似的轻声安慰道,“都说了是道具,总是要可以被辨认出来的才行嘛。” 第231章 “那就好。”秦光霁这才放下警惕。 不怪他想太多,就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秦光霁觉得他们的精神状态和自己相比也好不到哪儿去。 单说把道具做成手机壳和手机挂件这事儿,就可以列入抽象的范畴了。 “这个道具承载的信息不只于此,”越关山能理解秦光霁心中所想,“就像那两枚戒指,合并之后才会把一切彻底展露出来。” “所以我们必须见到穆朝,把东西合而为一。”秦光霁坚定道。 “但是,”他话锋一转,“因为禁言,时间上根本来不及了。” “可恶。”秦光霁锤了下桌子,“还是被系统抢先算到了。” “如果穆朝离开,他手里的道具会怎样?”越关山问客服。 “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会被遣返回获取到道具的世界。”客服回答道。 “意思是我们想要拿回去就必须再进入一次他那个副本?”越关山问道。 “不,”客服声音低沉,“穆朝拿到道具的副本已经被完全关闭了,我们现在没有任何途径抵达那个世界。” 尽管已经预料到了这种情况,但当它从客服的口中说出时,秦光霁的心情还是低落了下来。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禁言状态下,既不能和见面,也不能组队用背包传递物品。他们和穆朝被各自困在了孤岛上,中间相隔着无法逾越的汪洋大海。 仿佛……真的没有办法了。 房中一时沉默。半晌,是秦光霁有些迟钝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我们之所以不知道穆朝接下来会遭遇什么,是因为他是第一个遇到这种情况的,对吧?”他轻声问客服。 “是。”客服回答得很干脆。 背后的原因,无需多言,也不能被宣之于口——其余旧时代的老玩家,都已经死了。 系统的黑奴模式样样都招人唾骂,但唯有一点不可否认——它的确培养了一大批优秀的玩家。 高级副本的折损率很高,但为了生存,为了离开游戏,玩家们不得不一次次铤而走险,每一个成功活下来,在排行榜上留名的玩家,都拥有相当恐怖的实力。 与之相比,在旧版游戏宽松的制度下成长起来的老玩家们可就逊色多了。 他们中的大部分都将游戏视作一种赚取积分的手段,甚至有些人基本只在中低级副本中流连,通关高级副本的经验并不太多,自然应对危机的能力也并不出色。 而当新版游戏来临,当积分不再与钱财挂钩,而是直接关系自己的性命时,在对残酷制度的不适应和巨大的落差之下,硬着头皮进入高级副本的老玩家们的死亡率甚至会比新进来的玩家更高。 穆朝,已经是其中最为幸运的一个了。至少,他成功活到了三十五岁,并且始终保留着那个秘密,没有成为系统铁幕之下的一缕亡魂。 “那么,假如穆朝年满三十五岁时,并不在系统空间,而是身处副本呢?”秦光霁接着又问道。 “你是想……”越关山一下明白了秦光霁的意思,抬起眼睛,眼球左右转动了一圈,双眼泛起了点点微光。 “副本不通关,系统就无法开启传送通道。”客服回答道,“系统开启通道需要定位锚点,在副本内,系统能够选择的锚点只有两个:休息区,或是现实世界。” 秦光霁的脸上登时显现出浅笑。 “那么,道具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越关山看着他的笑脸,接着说道。 “bingo!”秦光霁扬眉,“既然我们无法违抗系统,那么,就到系统的手伸不到的地方去。” “名义上已经不是玩家的人,在副本世界里不小心丢了什么东西,也是可以理解的吧?”秦光霁狡黠地眨了下眼。 “是啊,”越关山赞同地接话,“作为热心群众,在副本里捡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后决定暂时替失主保管,也是很合理的吧?” 两人默契地击掌,接下来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要解决—— “如何能确定,我们一定能够到达同一个副本世界?” 关于这个,客服只说了一句话—— “迄今为止,人类仍旧无法制造出真正的随机程序。” 第119章休息区6 翌日,又是越关山和温星河的休息区。 一次检修,系统拖拖拉拉了一天才完全修复好,同时给所有玩家都发送了一封包含200积分的补偿邮件,虽然是蚊子腿,但也是它这么久以来头一次给全体玩家发福利。 秦光霁有理由怀疑,是那家伙在窃听他们的对话后意识到了危机,开始给自己拉好感了。 随后发来的邮件印证了他的想法。 “后花园系统?”温星河念出邮件上的白纸黑字,有些摸不着头脑。 “系统想干什么?”温星河满脸疑惑,转着脑袋寻求同伴们的解答。 “如果把‘后花园’改成‘放风’,应该会更好理解一点。”秦光霁丢开邮件,懒散答道。 “虽然感觉有被骂到,”温星火狠狠点头,“但你说得对。” 秦光霁摊开双手,讥讽一笑:“呵。” “这算不算是系统为玩家‘谋福利’?”越关山难得加入了讽刺的行列,不禁让秦光霁回想起了刚进游戏的时候,系统说过的话。 “好一个人道主义关怀。”秦光霁翻了个白眼,“咱们和监狱里的犯人有什么区别。” 第232章 “还是不一样的。”乖宝宝坐姿的路云晓插话,“犯人们平时的工作只是踩缝纫机而已,但是咱们的副本都是有生命危险的呀。” 秦光霁:……说得好有道理啊凎! 温星河也跟着发出一声尖笑:“犯人还允许家人探视呢,咱们能看个鬼啊。” 温星火:“别说了,再说真要哭了。” 听到这话,温星河却是来劲了。她伸长脖子,脸上表情贱兮兮的:“真的?哭一个我看看?” 温星火:“……滚。” 温星河:遗憾离场。 越关山:“喂喂!你们偏题了!” 几人无辜眨眼,看向越关山。 越关山将邮件投影,指着其中的一行字道:“看这里,放风是强制性的,每个玩家在缓冲期内都必须在后花园内呆满三个小时。” 温星河没明白:“so?” 秦光霁盯着那行字好几秒,脑子忽地闪过一个念头。 他一拍大腿,唰的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惊道:“追杀令!” 他咬牙切齿:“该死,把这东西给忘了!” “系统……真是好样的。”他的声音藏在含糊的愤怒背后。 温星火登时恍然,拽住秦光霁的手臂,声音严肃:“你不能去。” “不,”秦光霁按住他的手,深呼吸几下。抬眼时,已是一片镇定,“我必须去。” “可……”温星火皱起眉,还想再说什么。 “他说得对,”越关山打断他的话,“系统这一招,本就是在针对他,不可能再让他有逃脱的机会。” “所以,”秦光霁一笑,“与其想方设法逃避,不如主动出击。” 他们在休息区内的对话,从来都瞒不过系统的耳朵。 单纯的防备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因为他们面对的并非某个人,而是一个机械。 但也正因如此,反倒成了另一种优势——对方听不懂语言中的隐喻。身为一个程序,它只能理解话语中最为直白的部分。 就像昨天,它能明白他们有所预谋,想要推翻它,却不懂他们究竟要做什么,于是干脆提前行动,企图借其他玩家的手杀了秦光霁。 但它却不知道,那些最为直白的话语,那些让它恼羞成怒,甚至几度捂嘴禁言的部分,其实早已落成谋划的一环。 就像是一个少年,为自己的先下手为强沾沾自喜,殊不知已然暴露了自己的浅薄无知。 秦光霁和穆朝,身处两个不同的危难关头,所选择的方法却是拥有相同的本质——与人打交道,所能得到的回旋余地远比和冰冷的机械打交道要多。 系统想借玩家的手杀了秦光霁,可没有它想象的这么容易。 同样的,若它想借副本的手杀了穆朝,也远比预料的要困难。 因为人的存在,让一切的可能变得愈加繁多,哪怕是再精密的程序,也无法算尽。 …… 三天后,后花园功能开放。 大概是因为这是个临时加塞进来的功能,系统足足修复了二十分钟才让它能够正常进出,把被卡在传送空间里的倒霉玩家解救了出来。 和后花园功能一起亮相的,还有它的详细规则。 规则相当简单:以现实世界中的知名景点为模型,建造一个后花园空间。玩家在一个缓冲期内拥有五次进入的机会,每次逗留时间最多四个小时,每个缓冲期必须在其中停留至少三个小时。空间内所有游戏功能均可正常使用,游戏商城不涨价,在空间中拾取的掉落物可正常进入系统背包。系统不干涉玩家行为,但打架斗殴者将扣除每人两百积分作为惩罚。 秦光霁一目十行地读完了这几项规则,得出了一个结论:“它急了。” 这些规则在秦光霁看来,完全可以构成一行字:解决私仇的绝佳地点。 同样的,也是完成追杀令的最好位置,连交易的方法都替他们想好了。 刻意在规则中提到打架斗殴和掉落物拾取,又用只扣取两百积分这样不痛不痒的惩罚,怎么看都是假借惩罚的名义刻意提醒玩家:这里可以付费打架和挖宝。 再看看它这次选择的景点:红树林湿地公园。 多么适合埋伏的地方啊,随便藏在哪片树林里,就能达成大树会开口说中文的成就耶! 秦光霁冷笑着,关掉规则,转而点开论坛。 他仰头倒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让我看看事情发展到哪个阶段了。” 一打开论坛,秦光霁就开始瞳孔地震,并且以两秒一次的速度持续地震下去。 “我靠……”他忍不住爆了个粗口。 他使劲飞速眨眼,想将那些脏东西从自己的脑袋里清除掉,可这样做只会更加深入脑海。 秦光霁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屋子里乱转,嘴里吐着崩溃的话语:“不是,这些人是疯了吗?” 滴滴! 他收到了一条队伍信息。 温星火:[看论坛。] 两秒后。 温星河:[?!!!] 越关山:[这些人的戾气比我预料的还要重。] 秦光霁:[不是,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通过论坛审核的?管理员是吃干饭的吗?] 越关山:[论坛规则中从来没有禁止过玩家讨论血腥事件这一条。] 路云晓:[可是,这已经算得上是一场混战了吧?就算管理员不能管,难道系统真的就默许了玩家在里面这样互相残杀?] 第233章 越关山:[系统不会管的。] 温星火:[而且这也不会对系统造成太大的损失。] 秦光霁:[因为系统早就设置了逗留时间和次数,那些玩家再怎么打,四个小时后总会被传送出去的。这么短的时间,不会导致游戏失衡,死亡玩家的人数也不会太过夸张,只是给那些人一个发泄的口子而已。等气消了,发泄完了,也就没事了。] 秦光霁在队内说完话,接着切屏,回到论坛上。 被压抑了许久的玩家,在系统的引导下,果断选择了用暴力的手段宣泄心中的愤懑。 粉色的论坛,黑色的字,怎么看都在淌着血。 不是这位把那位杀了昭告天下,就是那位的队友复完仇发出来挑衅,进入后花园不过十几分钟,论坛上就已经出现了不下十位的死者,底下回帖乱成了一锅粥,不是在骂,就是在叫嚣下战帖。如果论坛允许放图片的话,恐怕现在就已经是血糊呲啦的一片了。 秦光霁头一回庆幸系统功能的落后。 随着时间的推移,头一批进入的玩家大多已经到达了时间上限,论坛里平静了片刻,转而又掀起了另一阵风—— 明着打架太累且太危险,他们开始玩战术了。 达成成就:会说话的树林。 达成成就:是谁杀死了知更鸟。 达成成就:瞳孔中的暗杀者。 达成成就:死亡笔记。 达成成就:无人生还。 达成成就:秽土转生。 …… 秦光霁关掉了论坛,心累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玩家中本就不乏残忍的反社会人格,经历了以性命为抵押的游戏副本后,哪怕是最胆小的玩家也会在这一次次的副本中逐渐蜕变,变得对死亡麻木,自愿或被迫地接受杀戮。 就在前不久,【森林冰火人】这一赛季副本的开启,在如今看来也更像是一场演练,让玩家们在副本中渐渐掌握了pvp的技巧,也就是——击杀同类的技巧。 而从论坛的帖子里能够看出,掉落物的拾取不仅能够获取死亡玩家的道具,就连一些物品类的技能也能够捡到。 爱好杀人的玩家、想要捡漏的玩家、想要报仇的玩家、要完成悬赏的玩家,以及绝大多数被迫完成打卡时间的玩家,如此复杂的群体混在一块儿,造就了如今的场景。 人们小心翼翼地走进后花园,躲过枪鸣利剑,迈过前人的尸身与血泊,藏身于各处,或做恶狼寻找羔羊,或为猎人布下陷阱,又或是单纯地躲藏,在重重危机中尽力自保。 秦光霁敲敲客服:“元芳,你怎么看?” 客服:“一群疯子。” 秦光霁勾起嘴角:“是这样没错。” “但也不能怪他们。”秦光霁慢悠悠道,“事情之所以会发展到这个地步,离不开背后的推波助澜。” 大部分玩家都处在不甚成熟的年龄层,本就是最容易被挑起情绪的群体,只要暗中加上些暗示和默许,就能顺利达成如今的状况。 在人的作用下,一个功能的变质变得如此轻易。 正如最开始,鸦.片只是被用来止痛一样。 只需要提供一个方向,人们就会自行筛选对自己有利的一部分。 “你准备什么时候进入?”客服问秦光霁。 “最好再多观望一会儿吧,”客服建议道,“等大家都冷静下来再进去也不迟。” 秦光霁听着他的劝告,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 “不。”他轻轻说道。 “我想……明天就去。” “我一个人。” …… 属于杀戮的狂欢持续不断。 当秦光霁进入后花园时,这里已不亚于一处炼狱。 和【森林冰火人】副本不同,后花园中的玩家尸体并不会被清除。它们只是大剌剌地躺在地上、水中,被逼真至极的空气与水浸泡着,渐渐腐烂。 茂密的红树林里,不知已经记录了多少死亡。 海风阵阵,送来清凉,扑在秦光霁的脸上,携着不善的气息。 他轻松一跃,跳上写着湿地公园大字的巨石上,点开论坛。 【主题:悬赏。 秦光霁金星:诚邀各位鲨手莅临后花园,限时四小时,过期不候。赏金:s级技能道具若干。】 第120章后花园 茂密的红树林外,阳光之下,一条木质栈道一路蜿蜒。 栈道的尽头,一个身影突兀地立在巨石之上。海风吹过,流露些许萧瑟之感。 秦光霁的目光一直都停留在论坛上。 帖子发布不到一分钟,便有了不少回帖。 当然,大部分都是看热闹和来合影的。 秦光霁的嘴角洋溢着笑容,并非空虚的自大,也并非对自己同类的嘲讽,而是一种更加悠远的,包含深意的表情。 好像是在透过这些文字,与背后的存在对话。 树林吸收了其中绝大部分的声响,周围只余下寂静。 “我发现我真的看不懂你。”是客服的声音。 “看不懂什么?”秦光霁淡淡问道,回应中并不带有什么起伏的情绪,“是不懂我为什么突然胆大包天,敢这么大张旗鼓地挑衅他们吗?” 客服却没再说下去。是一种似是而非的默认。 “他们来了。”客服只低声提醒道。 秦光霁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嘴角的笑更灿烂了几分。 第234章 “哟,好多人啊。”秦光霁声音轻挑,试图模仿某影后的表情包。 每个人载入后花园的位置都是固定的,也就是景区的正门,栈道的起点。 而现在,高坐于巨石之上的秦光霁完全可以清晰地辨认出他们每一个人的模样。 足足来了三十几个人。 “啧啧。”秦光霁夸张摇头,“好凶啊。”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捏~” 秦光霁说话时并没有刻意压低音量,所以他的话理所应当地被那群“凶神恶煞”的人听到了。 立刻便有人开始吹胡子瞪眼了,摩拳擦掌地就要往前冲。 秦光霁眼神微凛: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下一刻,他便被旁边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拦住了。 女人低声对他说了些什么,那人明显冷静下来,缩回了队伍中。 秦光霁一挑眉,把即将脱手的道具收回去,暗自咋舌:“纪律倒是还挺严明的……” 一行人走得不快,在女人的带领下沉默着向秦光霁走近。 秦光霁也是一言不发,静静地向他们投下观察的目光。 这是一个并不和谐的队伍,高矮胖瘦兼有,各自的神色也并不相同,有凶神恶煞看上去要把秦光霁生吞活剥了的,也有不动声色只暗暗盯着他看的。 唯一统一的,就是他们身上的气质——每一个人的身上,都带着十足的杀气。 其中,以那个女人最为显著。 女人相貌平平,除却身高略显突兀之外,属于丢到人堆里就找不到了的那种类型。 但当秦光霁偶然与她对视时,端倪显露了出来—— 她有一双冰冷的眼睛。一双如毒蛇一般,令人不敢直视的浅棕色眼睛。 也是一双被杀戮和鲜血浇灌出来的眼睛。 他们行至半途,秦光霁的心中已经对来者的身份有了判断。 “想不到——”他坐在石头上,淡然的声音被风送远,“赏金猎人的人数比我想象的要更多。”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翻出了锋利的小刀,随意地把玩着。寒芒在指尖穿梭,偶尔反射出阳光,在秦光霁精致的脸上打下斑驳的痕迹。 女人停住了。 秦光霁却在继续说话:“这段时间,你们的日子不好过吧。” 他停下了翻动的手指,直视着女人的眼睛:“系统给你们开的后门还好用吗?” “我的奖金是多少?” 他慢慢悠悠地抛出这一连串的问题,自始至终,没有放过女人眼里闪烁的任何一道光芒。 “你比我想象的更聪明。”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初次见面,”女人上前一步,“我叫左寒。” “秦光霁。”他微微仰头。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秦光霁仍旧与她对视。 左寒的脸上仍旧是冷淡的:“我们一向不会和猎物多说一句话。” “是吗?”秦光霁面不改色,只是微微侧身。 “如果你心里真的这么想,那就不会出现在这儿了。”他的语气万般肯定。 秦光霁看见左寒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随即被更加冷厉的声音取代:“你究竟想做什么?” “不,”她轻轻摇头,转而又问,“你究竟知道什么?” 唰唰! 她身后的一行人纷纷亮出各自的武器,对准了秦光霁。 秦光霁仍旧是那副悠然模样,将手里的刀子丢进背包,对那些人摆摆手:“我可不是来这儿和你们火拼的。” 他跳下石头,向众人展示他空空如也的双手:“再说,就算杀了我,你们也没法得到我的s级道具。” “系统是不会让这种东西继续流通下去的。” 在话语落下的那一刻,秦光霁看见左寒的脸上划过一瞬的赞同。 “所以你在论坛上说的那些都是假的,只是为了引我们上钩?”忽然有人嚷道。 “bingo。”秦光霁打了个响指,“要不然怎么钓鱼呢?” “你——” “退下。”左寒呵斥道。 “所有人,都退到一百米外。” “左姐……”有人犹豫。 左寒回以淡然一瞥:“听不懂吗?” 人群迅速退散,走进红树林。 秦光霁抬起头,伸手挡住悬挂于头顶的太阳,眯起眼睛,在指缝间观望阳光。 “好热。”他说道。太阳火辣辣的,打在身上,有种水汽蒸腾感,是潮湿与高温共同作用的结果。 “游戏空间里从没有过这种温度。”左寒的话仿佛意有所指。 “所以,这是现实世界吗?”秦光霁问她。 “不,”左寒摇头,“这是投影。” “每一寸都与现实完全相同,但并非现实。” “你认识穆朝吗?”秦光霁忽然问她。 左寒愣了一下,眸光在错愕间流转,随后点头:“我手上还捏着一张他的追杀令。” “好友变成了任务对象,这种感觉不好受吧?”秦光霁笑道。 左寒苦笑:“你知道的可真够多的。他告诉你的?” 秦光霁晃晃手指:“我自己猜的。” “言归正传,”左寒收起笑容,“你既然知道如今这个情形我们的日子不好过,那也必然明白,我们是不会轻易放过你这一单的。” “树大招风的道理,应该不用我再来告诉你。” 第235章 秦光霁吹走落在自己袖口的小飞虫,没有抬头:“你做了这么多年的清道夫,难道就不想换个活法吗?” 左寒的表情有了一瞬的变化,却被更大的苦涩掩埋:“我们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我们是幽灵,是靠杀死同类才能活下来的人。” “我们的命,是被拴着的。” 左寒深呼吸了一下,再度与秦光霁对视:“我们和你们之间,是血海深仇。” “但如果没有我们,你们也会不复存在。”秦光霁打断了她,“你们的诞生本就因我们而起。” “那么——为什么不合作呢?” 左寒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用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静静地凝望着秦光霁。 “别看了,”秦光霁无辜眨眼,“真的就我一个人。” “很难想象,你居然是一个进入游戏才半个赛季的新人。”左寒声音低沉。 “没办法,”秦光霁夸张叹气,“谁让我是被选中的人呢。” 左寒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那你的确够倒霉的。” 她向前走了两步,站在秦光霁的面前:“你的任务,将会是我亲自接手。” “要拉钩吗,小朋友?”她伸出手。 “好啊。”秦光霁欣然勾上她的小拇指。 阳光越发热烈。 …… 三个小时后,秦光霁顺利回到休息区。 “怎么样,我这谜语人是不是学得有模有样的?”秦光霁问客服。 客服沉默了片刻:“……你太冒险了。” “你怎么能一个人去见他们?”客服拔高了声音,“他们手里可是有不少条人命的!” “可你还是放我去了,不是吗?”秦光霁回道。 客服语塞,沉寂了良久,像是默认。 “其实你早就发现了吧,”秦光霁继续说道,“如果他们真的是一群冷酷无情的杀手,那么为了尽快完成任务,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接近我。” “可接连两个副本,我并没有遇见过哪怕一次来自他们的刺杀。” 正如左寒话中透露的那样,他们是一群职业杀手,靠追杀令的赏金为生。 但与大众知晓的不同,他们的目标来源绝不仅仅是论坛一方。 他们是隶属于系统的清道夫,为系统办事,替它扫除障碍。 从进入游戏至今,秦光霁只见到了穆朝一个和他走在一条道路上的活人。可他不相信这么多年来,真的只有穆朝一人踽踽独行。 那么,其他人都去哪儿了呢? 不论是现在还是过去,顶层玩家的实力都不可小觑,可他们却全部死在了游戏里,最终,只剩下了拥有幸运技能的穆朝一个人。 只有一种情况可以解释——有一部分玩家并非死于副本,而是被自己的同类背刺。 左寒带来的那群人,虽然差异极大,但也不难看出,他们的年龄都已不小了。至少不是秦光霁这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秦光霁想,那应该是因为随着时间推移,老玩家的人数一天天减少,需要清道夫们完成的任务也越来越少了,自然,也就不用再新人进来。 系统在四个赛季前关闭了积分交易就是最好的佐证:清道夫之所以存在,是为了替主人清扫障碍。如今障碍即将不复存在,也便可以开始卸磨杀驴了。 左寒当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当这一次,系统为了除掉秦光霁而开发了后花园系统时,她开始了自己的谋划—— 玩家中的确有仇恨不假,但如果没有他们在背后挑起纷争,后花园不会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变成如此规模的乱斗。 清道夫们需要自救。所以他们引发了这场耸人听闻的混战,不仅是为了浑水摸鱼完成追杀令,也是为了告诉有心人:来自系统的派单已经无法支撑他们的生活了,他们只能铤而走险,靠后花园中的掉落物和零散的追杀令维持生计。 对于秦光霁来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清道夫内部,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在这个关口,有人想要脱离系统的掌控了。 为了实现这个愿望,他们需要与一个和他们并没有这么多仇恨的人取得联系。 这个赛季才刚进入游戏的秦光霁,就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哪怕已经到了末路,他们也始终没有碰被系统恨着的秦光霁。 他们的想法实现了。 秦光霁看到了他们的存在,也接过了他们递来的橄榄枝。 这场合作很简单。 他们本就互不相欠,往后也将会维持这种不闻不问的状态。 只要秦光霁还在游戏里,他们就不会刻意去追杀他。 “多好,”秦光霁满意点头,“一下子就解除了后顾之忧耶。” “那万一,她骗了你呢?”客服冷静提出了另一种可能,“如果她只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好出其不意杀了你,去领取高额奖金呢?” “绝对不会。”秦光霁斩钉截铁道。 “她完全可以独自来和我见面,可她却带了那么多人。” “原因只有一个——” “她是带给你看的。” “因为只有你,才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记住所有清道夫的脸。” “哥,她认识你。” “我的意思是——真正的你。” 第121章粘液实验室1 “正在为您随机分配副本~” 第236章 “叮~副本信息加载完成,名称:【粘液实验室】~” “叮~正在开启传送~” …… 一睁眼,是刺眼的绿色。 确切来说,是从自己身上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绿色。 秦光霁的脸在疑惑与不适中狠狠垮了下来。 当然,其他人的脸色也一点不比他无聊。 秦光霁呆呆的眨着眼,用尽量不笑场的眼神观察周围人的模样: 浑身皮肤都是饱和度极高的绿色,在昏暗的环境中代替了部分灯光的作用,向四周发送着幽幽荧光。 玩家本人的衣服被同样是绿色的短袖短裤取代,裸露在外的四肢有轻微的剔透感,好像是玉质的,但在加上这种仿佛浸泡在油漆里的颜色后,只会让人联想到色素加多了的果冻。 一群小绿人已经足够滑稽了,但当原本背对着自己的同伴转过身来时,秦光霁终于憋不住了,不大礼貌地泄露出笑容。 越关山的五官无可挑剔,搭配上利落的短发,独有一股飒爽英气。可如今却是降了一档子清晰度,面部轮廓都变得模糊起来。再搭配上这一种谁都hold不住的绿脸,好像是往脸上糊了一大团绿色的马赛克,五官虽然不变,但变得横平竖直的,一撇一捺间实在惹人发笑。 不过在嘴角上翘的下一刻,秦光霁便意识到——他自己如今也是这种鬼样子,笑个鬼啊! 他忙收起表情,跳开越关山的脸,继续正经观察。 他顺手打开系统,发现整个任务面板已经改换了模样,变成了灰色的像素风框框,上面的任务也已更新: 【当前主线任务:活下去。】 叮! 头顶响起与微波炉一致的叮声,冷白灯光随之亮起,一个硕大的黄色箭头出现在前方,照亮了这方空间。 大半都由玻璃构筑而成的小房间,头顶有一整块的白色光源,旁边两面是透明玻璃,背后和脚下则是一种不知名的灰色材料,触手温暖而略带弹性。 耳旁传来机械的嘀嗒声,冷冰冰的器械映在两边的玻璃上,给人以严肃而冷静的熟悉感。 很明显,这里是个再标准不过的实验室。 不仅是实验室,而且从那些仪器来看,大约还是个生化实验室,其中不少东西秦光霁都曾用过。 副本的名字叫【粘液实验室】。秦光霁猜到他们可能会被传送到实验室里,却没料到,这粘液居然指的是玩家自己。 怎么,难道这个世界的智慧生物真就长这副尊容? 秦光霁有些汗颜了。 灯光忽然闪烁了一下,明黄箭头更加亮眼。其所指的是一扇双开的大门,一看便份量十足,门上被两条黄黑相间的胶条封着,明晃晃地写着危险二字。 副本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确了。箭头或者封条,总有一个要被玩家当成空气。 选择并不难做,因为除了面前这扇大门外,他们无处可去。 在灯光恢复长明时,便有玩家率先站出来,伸手去撕封条。 因为五官不明,头上也没有顶着名字,秦光霁只能看出这是个身材颇为健硕的壮汉,半透明的绿手也比其他人要大上几圈。 手指在灯光下泛着油腻腻的光,接触到胶条的那一刻,竟是自动融化成了粘稠的一坨,沾沾连连地与胶条融为一体。 那壮汉一惊,连忙甩手,这一用力,居然直接将整条胶带都从门上撕了下来。 胶条在空中飞舞,然后啪叽一下扒在了他的手臂上。 这下,不只是手指了,但凡是与胶条相连的地方,都在肉眼可见地变成柔弱无骨的半固体形态。整条手臂像一条巨大的鼻涕虫一样连接在肩膀上,晃晃荡荡地挂着。 “噫……”秦光霁不大受得了这种黏黏糊糊的东西,下意识瑟缩了一下脖子,不由地往后退了两步。 壮汉本人的反应显然更加焦急,一边甩着他那条已经彻底没了形状的手臂,一边伸出另一只手想要将那胶条甩脱。 结果是——他收获了两条鼻涕虫。 “来帮我一下!”壮汉慌忙回头,对自己的同伴喊道。 眼睁睁看着自己队友变成毒液的玩家这才后知后觉地跑上去,刚要上手,就被看不下去的越关山叫住:“别直接碰它。” 那人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拿出个手套道具,只是甫一接触到空气,他的手竟也迅速融化了。 眨眼的功夫,两个人都丧失了行动能力。 秦光霁心累扶额:“真是……”他怎么觉得,这次的队友有点傻乎乎的呢? 粘液化并非一瞬间的事,而是在缓慢扩散,从最先融化的部位开始,以每秒半只手的速度向周围的皮肤蔓延。 无奈,秦光霁主动上前,召唤出小刀,以外科手术级别的稳健把那只薄薄的手套切开而不接触其下的粘液,再轻轻将其与粘液分离,挑在刀尖,抛到角落里。 离开手套后,玩家的粘液手开始自行恢复,没两秒就复原了。 秦光霁没再理他,而是隔空操控小刀,耐心地将胶带切割成小块,一点点剥开。 “嘶!”粘液粘连严重,秦光霁一个不小心,刀尖不慎擦过粘液,原本大片的粘液立即被分开,那壮汉吃痛,浑身猛地一抖,脸上冒出几颗淡绿色的冷汗——粘液居然也拥有痛觉神经。 “抱歉。”秦光霁连忙更加仔细,花费了好一会儿才让他彻底摆脱胶条的威胁。 第237章 “记住了,任何塑料制品都别碰。”秦光霁收起小刀,叮嘱这两个刚进副本就中招了的玩家。 “连系统道具也不行?”瘦猴似的玩家眯着眼睛问道,眼睛眯起,略带怀疑。 秦光霁没回答他,只对着角落里的手套残骸努努嘴。 玩家立刻闭麦。 “很好。”秦光霁礼貌夸赞了一句,“那现在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a级副本的玩家人数一向不会太多,秦光霁一行已经占了五个,唯一的生人就只有这俩一胖一瘦、一高一矮活像对照组的玩家。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秦光霁如今看着,总觉得他们的组合像是绿巨人和小树杈。 绿巨人的声音离奇的温柔:“我叫裴文轩,他叫毕正豪,这是我们升a级后的第一个副本。” “对不起,刚才给大家添麻烦了。”裴文轩恭敬地向秦光霁几人鞠躬,活像是一座铁塔倾倒下来。 待秦光霁几人说出名字后,秦光霁果不其然地看见了对方惊讶的神色以及隐约闪烁而过的警惕。 本就高挂排行榜首,又有几天前论坛挑衅那挡子事在,秦光霁的名字可谓是越发深入人心了。 当然,未必是什么好名声。 秦光霁:出名的烦恼呐~ …… 只几人说话的功夫,黄色箭头闪烁得更勤快了,像是在极力催促他们抓紧前行。 只是,谁都没有着急。 “这次的任务还是没有背景故事。”温星火率先打破沉默。 “所以也会是和上一次一样的剧情本吗?”温星河猜测道。 “不,我觉得不太像。”秦光霁的声音迟缓,环顾四周,眉毛微蹙。 或许是出自某种潜意识,秦光霁总觉得这个初始位置有些特殊。 “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对吗?”越关山问他。 “是。”秦光霁点头,“我们和这里的环境并不搭配。” 不论是剧情本,还是之前他们经历过的存在剧情探索内容的副本,不论是否会事先提供背景故事,玩家们必定会拥有和副本环境相匹配的身份。 比如上个副本里即将到达汉堡店的人类难民,他们可以跟随其他npc一起进入汉堡店打工,再比如【黄金矿工】副本里的探险家身份,能够顺理成章地前往矿洞以及与村民打交道。 就算是秦光霁和越关山新手副本【狂扁小朋友】,小朋友造型和这次的粘液形态一样抽象,那也是和boss配套,不显得违和,也没有妨碍,更是与副本的发展息息相关,不是无缘无故变成那个模样的。 可现在,他们却变成了一群无法接触塑料的粘液。 不论哪个种族,都不会把对于己身而言是种麻烦的东西运用在日常生活中。 这就意味着,他们所看到的那个实验室绝对不会属于粘液这个种族。 或许该换个说法:他们这些粘液不是这个实验室的主宰。 一座实验室里只可能出现两种对象。 其一,是实验者。无法接触塑料、无法操纵仪器的粘液显然不属于这一种。 那么,就只剩下另一种了——实验品。 “塑料是一种危机元素。”秦光霁盯着那扇灰色的大门,缓缓说道。 “这扇门后,或许会有比这多上数倍的危机。”越关山往前一步,手掌贴上门框,握住把手。 “我倒是忘了,”秦光霁的声音被在门缝里呼啸着的风声淹没大半,“《粘液实验室》原本就是个闯关游戏来着!” …… 哗! 数不清的狂风争先恐后地钻入那条门缝,顷刻间就充满了整个房间。 强大的气压差如同一颗空气.炮弹轰上前来,将房间内的一切都高高地卷了起来,连同那两扇房门一起,飞向幽深前方。 除却无尽的旋转,秦光霁已感受不到任何事物。 这里的漩涡比龙卷更激烈,却不像烈烈狂风那般会在皮肤上留下无数刺痛。 取而代之的,是窒息感。 仿佛身处深海,被压强与漩涡同时裹挟,令他头脑沉沉,几欲昏迷。 慢慢的,旋转的速度慢了下来。 因为那种昏沉感,他无法睁开眼,只能用最原始的感触来判断一切。 他感受到自己正在下降,很快便触碰到了底端。 是拥挤但柔软的感觉。 接着,又是一阵接一阵的上下翻涌,比跳楼机更能让人心脏骤停。 最后,是一股子强大的吸力。 秦光霁感觉自己被挤进了某个狭窄的通道,到了另一个稍微宽敞些的地方,很快又被强度相同的力道推走。 终于彻底平静了下来。 周围一片豁然开朗,是颇为辽阔的原野。 血色的原野。 第122章粘液实验室2 “喂,醒醒。”秦光霁拍拍昏迷在地上的裴文轩和毕正豪,成功目睹了他们从迷迷糊糊到满脸惊诧的全过程。 “这是哪儿?”毕正豪紧张地吞咽着口水,问道。 “不知道。”秦光霁老实回答。 “但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应该去那儿——”他转过身,伸手指向不远处。 血色原野上,一道城墙肃然矗立,远远望去,像是被糊上了厚厚的颜料一般,大片的绿色中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鲜艳红色,向外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混乱气息。 第238章 任务面板中,仍旧只有【活下去】这个非常宽泛的字眼。明黄箭头再现,却只是闪烁了两下就消失不见了。 那抹黄色遗留在视网膜上,与秦光霁手指的方向一致,直勾勾地把人往那城墙引去。 “先走。”温星火帮着把人拉起来,对同伴颔首。 这里一片空旷,只有那堵城墙最为显眼,他们不论如何都无法对它视而不见。 地面并非泥土或岩石,而是一种略带弹性的材质,手感细腻,不知究竟是由什么构成。 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并不像血腥味那么刺鼻,却有些熟悉,像是一种存在于模糊记忆中的、带着热度的潮气。 原野空旷,却并非只有玩家存在。 越是靠近城墙,就越能看清那些红红绿绿的东西的实质—— 那是密密麻麻的生命。 它们与玩家如今的形态相似,都有着半透明的皮肤和看不清楚的五官,只是四肢与躯干间相互粘连,连手指也是糊在一块儿,像是融化了一半的冰雕。 他们的口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聚合成蔚为壮观的绿色海洋,前仆后继地迈着两条敦厚的腿,冲向城墙。 行至半途,前方忽然吹起锐利的风,无数根细针翻越城墙,在粉色的天空中散成满天星斗。 拥挤的绿色开始耸动,可在这挤挤挨挨间,几乎没有任何机会大幅移动。 满天的星斗升至顶端,而后开始下降,像夏日骤然落下的暴雨,密密麻麻地坠向成群的绿色。 那是一片闪着银光的箭矢。 不断有箭矢击中绿色的个体,箭头扎在身体各处,发出轻微的扑哧声,连片地响起,由远及近,再由近处发向远方,不断地回响。 箭头并非刺进身体里的,而是像烧的通红的铁棒刺在冰面里那样,只在接触的瞬间就融化了它,被迫地吞噬,被迫地沉降。 最后,不再有坚硬的冰,也不再有箭,而是一齐化作了无形无骨的粘稠液体,糊在视野之中。 这液化比玩家的粘液化更为彻底,在眨眼的功夫里就整片融化,没有挣扎,也不留下半点呼救的余地,只是默然地变化着,与其余同伴们的尸体混在了一起。 一波箭矢过后,如同大海泛起了波澜,满地都是绿色,满地都是残骸。 秦光霁也终于看清了那城墙上的场景:无生命的液体层叠地贴着,自带的黏性让它们能够持久地挂在墙上,但尾端却不断有液体淋漓地滴下,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没有支离破碎,没有断肢血海,却是更加扭曲的死亡。 箭矢稍歇,粘液堆里,仍有一批幸存者继续奔袭。它们踩着同类的尸水,用着与先前别无二致的速度继续冲向城墙。 绿色的粘液们攀上城墙,快速地在其上蠕动,眼看就要抵达顶端。 这时候,被绿色涂满了的城墙后终于露出了敌人的身影。 是红色的,瘦小的,密密麻麻地覆满了墙头,每一个的手里都捏着一柄尖细的长矛。 它们毫不犹豫地刺向下方的敌人,每扎中一次,墙上的粘液就会加厚一分——那柄长杆对于粘液而言是极端致命的武器。 然而,伴着敌人的死亡,长矛也在不断地被侵蚀着。 一刺、两刺、三刺……滴落的粘液聚集成泊,长矛愈见缩短。 墙头的蠕动渐渐缓了下来,粘液们的数量锐减,许多红色守卫手里的长矛也消失不见了。 有粘液爬上了墙头,体型足足大了红色守卫三倍不止,只消伸出手臂,就能掐住数个守卫的脖子,毫不犹豫地将它们丢下城楼。 守卫坠在半途,被由他们亲手构筑的尸山拦截,如同陷入流沙般,迅速沉沦,迅速消亡,最终成了绿叶中的一点红花,与敌人葬在一起。 “就是现在,爬上去。”混战越发激烈,红色的痕迹一道道落下,秦光霁在这时断然发令,率先踩上粘液,抬起双臂,无视了不断滴在身上的粘稠绿色液体,向城墙上攀缘。 同伴们亦是没有半分犹豫,紧随其后蹬上去。绿色城墙的粘性很好,手脚蹬上去后不会滑落,而是会被粘液吸附住,因此完全能够像壁虎一样徒手攀爬。 城墙其实并不算高,不一会儿,几人就已经攀爬了大约一层楼的高度,大约通过了整座墙的四分之一处,只有两个新人还在原地懵圈。 矮个子的毕正豪抬头仰望那几个越爬越高的人,扯着嗓子高声问:“不是,我们上去干嘛啊?” 大多数副本任务都会有详细的指引,而这次却是什么也没说,上来就把他们丢在这片战场上,向来习惯了被任务指引牵着鼻子走的普通玩家一时很难适应在奇葩副本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秦光霁一行人的节奏。 走在最前面的秦光霁没有理会他,倒是挂在最后的路云晓回过头去小声提醒了他们一句:“再不走可能就过不去了。” 毕正豪还是没懂:“可我们过去能干嘛?任务不就是让我们活下去而已吗?我现在也活得好好的啊。” 路云晓攀爬的动作停了一刻,看着下方拉长了脖子的毕正豪,眨着眼,欲言又止,一向怯懦的脸上出现了罕见的无语表情。 “喂!你这是什么表情?”毕正豪说话不大客气了,瞪了路云晓一眼,颇有绝望的文盲遇到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之后恼羞成怒怪东怪西的模样。 “我今儿还偏不走了,”他双手叉腰,“反正任务也没说让我去哪儿,我就算不去又能怎么地?” 第239章 路云晓被吼了一句,本就胆小的神经又被狠狠碾了一遭,眼睛里立刻便出现了泪花,可他还是不忍放弃队友,仍欲开口劝说。 “云晓,跟上。”越关山轻声叫住了他。 路云晓瘪着嘴,一言不发地继续爬墙。 下方的两个越来越小,似乎只是眨眼的功夫,五人已成功抵达了城墙顶端。 红绿双方的较量仍在继续,但进行到这个地步,形势已经发生了彻底的翻转。 仍有少数的红色守卫仍在作战,可双方的数量差距悬殊,红色不断倒下,绿色越发膨胀。 处处都是红色的尸体,入眼是一片的鲜红,许多的绿色粘液踩着它们的尸体越过城墙,跳到另一面。 登高望远,直至此刻,众人终于看清了先前那些箭矢的由来——在城墙之后不远的地方,是一架又一架的巨弩朝天仰望,如金属一般的色泽,被红绿的海洋映照着,泛着阴森的光。 巨弩斑斑驳驳,有些甚至已然坍塌,只剩下一个扭曲的骨架,勉强能辨认出曾经的形状——看样子是报废已久了。 不少巨弩上还勾连着与其形制完全不符的细弦,每一架都是从中间切断,是因为无法承受巨大的扭力而崩落了,令人怀疑这些东西是否只是一次性产品。 巨弩旁没有任何守卫,那些跳下城墙的绿色粘液也并未抵达。墙上的交战还未消弭,墙下却是满目的萧瑟,空空荡荡的,不知该去向何处。 墙头很宽,因为红方处于劣势,虽然有几个红色守卫举着长矛向他们这边走来,但在半途就被粘液们拦下,一个接一个丢下城楼。 温星火实在受不了浑身黏黏糊糊的状态,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用金属瓶装的清洁道具,拉着离他最近的温星河刚要帮她先处理干净,登时有个念头闪过,迟疑看手中道具:“这东西……现在能判定出什么是脏污吗?” 他们现在可是粘液状态,身上沾着的也能算得上是半个同类,以系统的诡异判定,不能除掉污垢也就算了,万一把他们本体也算进去了可怎么办? 温星火思索了一下,转而从背包里拿出条毛巾来怼在自家老姐已经完全看不清五官的脸上:“这个比较安全。” “先别擦。”越关山忽然开口,叫住了两人。 “嗯?”温星河偏头,目光先是看越关山红绿混杂的滑稽面孔,而后慢慢向下,停在她沾满红色液体的双手上。 没等温星河开口询问,越关山的两只手就不由分说地糊在了温星河的脸上,还轻轻揉搓了几下,保证涂抹均匀。 温星河倒是没有挣扎,只是那股难以言状的气味随着红色液体的贴近而越发浓厚,熏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忍耐一下,”越关山三下五除二涂完了温星河的脸,再牵起她的手,撒娇似的安慰道,“只要一会儿就好了。” 温星河害羞点头,分明是小情侣的温情时刻,但因为是两个红脸小绿人在说话,又显得十二分滑稽。 两人旁边,秦光霁忍着笑,同样张着涂满红色液体的手,微笑着问另外两个队友:“你们是自己来,还是我帮你们涂?” 温星火:“……别逼我揍你。” …… 等那两个口嫌体正直的真香玩家顶着满脸的尴尬登上城墙时,他们眼前出现的,是五个满脸通红的绿人。 两人似是看呆了,完全不能理解这几个人究竟在干什么,嘴巴张得老大,马赛克脸都挡不住他俩的震惊。 “你们——”裴文轩颤颤巍巍地伸手指着他们,话都没说两个字,就有一团红色击中了他的脸。 “伪装。”秦光霁言简意赅。 被砸得眼冒金星的毕正豪拉长了脸,阴阳怪气的话没说出口,一声巨响彻底把他的声音堵了回去。 巨响从城墙下而来,伴随着庞然的震动,令城墙上跌倒了一片,玩家们亦是趔趄。 哗啦啦—— 一场绿色的雨四散落下,滴滴答答地洒满了大地。水声并不清脆,和那一滴滴的粘液一样,被大脑翻译成了浓稠的讯号,落在身上极富存在感,比那些融化了的绿色液体更加难以甩脱。 绿雨渐小,天空中飘扬着落下了几块洁白的布,搭在墙头,漂浮在红绿尸水上,像几只水禽,怎么也沾不湿,怎么也沉不下。 “现在可以下去了。”秦光霁盯着那几块白布看了几秒,随后打了个响指。 爆炸之后,不论红绿,行动都变得迟缓了许多,唯有五人齐刷刷地站在墙上,纵身跃下。 眼前是大片染着绿点的白光。 第123章粘液实验室3 秦光霁坠入了白色的柔软之中。 伴随着叽咕叽咕的滑动声,秦光霁爬了起来,在层峦起伏的白色垫子上蹒跚向前。 脚下是一个扁扁的白色圆片,面积相当之大,直径或能超过十米。 每踩一下,就会升起一次向上的弹力,让人走在上面一跳一跳的,不禁回忆起儿时曾玩过的充气城堡。 可与记忆中的欢乐不同,如今,这疏水的白布上布满了绿色斑点,仿佛被绿色的菌群侵染了一般,透着十足恶心。 秦光霁走到半途,突然停下了脚步。 下一秒,一高一矮两个影子轰然从墙头坠下,掉在秦光霁身后不远处,激得脚下晃动。 绿色粘液从白布的边缘跳起,洋洋洒洒地跃入,在重力的作用下赫然坠落,刚好洒在秦光霁的脚边而没有粘湿一片衣角。 第240章 充气城堡里填充的是空气,而这片白布底下垫着的,却是数不清的粘液——几秒钟前还活着的绿色粘液。 那声巨响,是吞噬了太多的粘液后,不堪重负的球体猛地炸裂而发出的。 先前那些跳下城墙的粘液,无一例外葬身于此。 也正因此,秦光霁一行人才会在城墙上逗留。 这是个一环扣一环的圈套。 第一道防御,是满天箭矢,大规模地屠杀粘液;第二道防御,是红色守卫手中的长矛,将第一关的幸存者阻挡在墙外;第三道防御,是这个巨大的白色口袋,将心急的粘液们在城墙的另一面一网打尽。 每一关,都能够造成相当程度的死亡。 这一套下来,幸存的粘液已微乎其微,原本蠕动的绿色海洋,如今也已彻底变成了一片死海,以至于玩家们举目望去,周围竟然没有哪怕一团还活着的绿色粘液。 明黄箭头又出现了,扎在白布里,戳出一个小小的凹陷,顶端向前,指着那些报废的巨弩之后,崭新的城墙。 意思已十分明显:他们已经顺利通过了这一关,现在该前往第三个场景了。 “傻了吗?”秦光霁推了下还呆站在原地的两个玩家,催促道,“该走了。” 两个玩家如梦初醒,完全不明白现在应该干什么,只跟在秦光霁几人之后,茫然地穿过第二道城墙。 推开小门,白光乍现,遮盖了前方一切。 …… 秦光霁仍旧走在最前面,穿行在城墙中,心里始终没有停下思考。 【粘液实验室】是一个a级副本。可从目前的难度来看,他们面临的困难甚至还没有新手副本时那样严峻。 箭矢、长矛、白口袋,这些东西对于目前粘液化的玩家来说的确致命,但只要稍加注意,抓准时机,就完全可以安全躲开。 这种开场,既不能提供故事信息,也无法考验玩家应对能力,除了让玩家沾上满身的粘液外,几乎毫无用处。 而且,透着一种幼稚的敷衍,分明是严肃的战场,却无法让玩家身临其境——像是身处于他们始终游离在外,单纯靠躲避就能顺利过关。 秦光霁不信一个a级副本中的第一个关卡会被设计得如此失败。 所以,他留了个心眼。 通道比一般的城门要更长,秦光霁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反复回荡,渐渐的,混进了一些粘稠的水声。 不必回头看,秦光霁便能够辨认出:那是继他们之后,新一批抵达城下的粘液。 …… 白光越来越淡了,直至某一刻,再无法遮挡前方的景象。 眼前所示,竟是一座颇为繁华的城池。 宽大的街道两旁,低矮的楼房树立繁多,形态各异的居民穿梭其中,俨然是一幅忙碌景象,全然看不出一墙之隔的郊外正在发生一场战争。 与外界的街道最大的不同,应当就是那些居民的模样了:它们有的呈椭圆形,像个柿饼一样双面凹陷;有的四四方方,皮肤透明,能够看见内里跳动着的脏器;有的身材修长,像根竹竿一样立着;有的浑身长着数不清的手脚,走起路来飘逸非常,像颗正在滚动的蒲公英。 和在城墙上看见的守卫以及粘液不同,他们的数量并不太多,相互之间并不粘连,而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各不相干,只一味做着自己的事,甚至看不到任何的交流。 与其说是街市,倒不如说,这是个伪装成居民区的流水线。 居民们在各幢楼房间进进出出,有些身上携带着一些暂时还看不懂的物品,像是在运输和传递。 只是同样的,玩家们仍旧与其无关。 踏入城中的这几秒里,他们并未招来任何的注意,偶有居民与他们擦身而过,也没有引发哪怕多看一眼的关注。 实在冷漠过了头。 玩家们继续往前走,彻底走出了城墙的范围,同时,原本被他们挡住的绿色粘液们也露了出来。 自这一刻起,形势大变。 一个路过的多脚居民登时迸发出开水壶一样的尖锐爆鸣声,瞬间加快了脚步,着急忙慌地在街道上横冲直撞到处乱窜。 每一个与它形态相同的居民都做出了完全一致的反应,尖叫声一传十十传百,尖利到至极的声音仿佛开了混响,一头扎进耳道,带来脑内一阵接一阵的晕眩。 晕乎乎的秦光霁感觉到自己被某只来自队友的手拉住,飞快地拽到了一边,紧接着耳朵里就被塞进了什么东西。 啪,啪。秦光霁的红脸被无情的巴掌拍了两下,他才清醒过来,眨着眼睛看清面前景象。 多脚居民们仍在不停尖叫报警,原本宽敞的街道忽然变得拥挤了许多,各司其职的居民中涌出大片红色身影。 它们手持长矛,整齐列队,奔跑的速度极快,眨眼的功夫就已将那几个绿色粘液团团围住。 警报声被耳塞过滤,不再那样咄咄逼人,倒是能让秦光霁清晰地辨认其中的旋律,仿佛是在给红色守卫们伴奏。 长矛高高举起,没带半分犹豫地戳进粘液体内。 长矛没入体内的声音透过耳塞传进来,音效有些滑稽,却丝毫不减守卫的凶悍。 粘液顷刻间融化成水,摊在城墙之下,被血色的天光照耀,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气味。 粘液不过寥寥,奔走前来的守卫数量比其多出数倍。粘液业已死亡,守卫们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保持着队列,一个接一个地踏到粘液尸体旁,俯身观察了一阵子,这才掉头离开。 第241章 一群形状方正的白色居民围了上来,手里拿着类似扫帚的东西,将粘液的尸体一点点清扫干净,没一会儿就了无痕迹。 玩家们站在街道的角落里,见到这副场景,纷纷松了口气。 如果不是提前用红色守卫的尸体做了伪装,恐怕贸然进入这一关的他们也会面临着和那几个粘液同样的下场。 城中守卫的数量远远多于己方,一旦被发现,根本无法逃脱。 秦光霁却是心不在焉,只一心盯着那片已经被处理干净了的地方,被马赛克模糊掉的脸上透出丝丝怀疑。 那种违和感,越来越强烈了。而且,这副场景,他总觉得有些熟悉。 踢踏的声音越来越近,红色守卫的身影在视野内渐渐放大。它们走在街道中央,队列几乎一眼看不到尾巴。 秦光霁耐心等待着守卫们走完,在此期间一直留心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沿街都是各式各样的平房,外立面的材质各不相同,有的光滑照出人影,有的则粗糙非常,每一幢都有对应的居民正在进进出出。 而再将目光放远,在街道的最后,那个箭头又一次出现了。 它指着整条街道中最高的一座楼房,尖端几乎是戳上了那座楼房充满孔洞的外墙,颜色更加鲜艳,自从秦光霁在视野中发现它的存在后就不停地闪烁着,像是在催促。 那座楼房中进出的居民是最为繁多的,几乎所有种类的居民都能看见,应当是某个公共场所。 直到现在,秦光霁也没搞明白这些指引的真实目的,但这疑惑倒也不妨碍他思考此地的究竟。 关于这个地方,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些猜测,需要更多的经历进行验证。 这个箭头正是最好的媒介。 “姐,你觉得那里面是什么?”秦光霁指着高楼问越关山。 越关山皱着眉,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现在的感觉不太好。” 有一列红色守卫折返回来,它们将长矛扛在肩上,走路速度不快,与玩家们擦肩而过时,危险的尖端险些戳到秦光霁的脸。 秦光霁往后退了两步,静静听越关山说话:“如果抛开这些滑稽的外表,将我们至今的行动剥离出来看,会是什么样子?” 秦光霁转了半圈眼珠子,脑中似有一线白光闪过,在他尝试伸手捕捉的同时,听见温星火开口分析:“我们原本在绿色粘液那一方,却听从指引,在混战中悄悄爬上城墙,给自己涂上伪装,再趁机溜进城内……” 温星河一拍巴掌:“这不是妥妥的反派间谍嘛!” 越关山沉沉点头:“这正是我心里那种不安的由来。” “我们的立场显然与这座城里的居民不同,”越关山声音很轻,“而间谍的下一步……一定是要做些什么对敌方不利的事情的。” “现在我们凭借着伪装能龟缩在街角而不被发现,但如果进入了那幢大楼,在那么多居民的眼皮子底下,难保不会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刚才那些守卫在杀死粘液后仔细辨认了它们的模样,”温星火补充道,“也就是说,我们的样子也被它们记住了。” “如果箭头只是单纯让我们更换地点进行隐藏,那还好说,可如果还有进一步的指示……”秦光霁抬头仰望高楼,目光晦暗,“那绝对不是个好地点。” 秦光霁叹了口气:“不怀好意的任务咱们见多了,还差这一个吗?” 说罢,他举步向前,毫不犹豫地迈上街道:“不管前面是什么刀山火海,总要去走一遭不是。” “否则……” “该怎么开启真正的主线呢?” 第124章粘液实验室4 仅仅几分钟的功夫,街道上就恢复成了最初的模样,居民们仿佛完全忘却了刚才的那个小插曲,机械而从容地继续着自己的事情,没有半分偏差。 动作之整齐划一,令人叹服。 玩家们走在路上,走在街道中央,与数不清的居民擦肩而过,也没有得到半分打量目光,只有与一队红色守卫擦肩而过时,被多瞧了几眼,但随即便不再看他们,继续直线行走,走到街道尽头后进入那栋高耸建筑,再由新的一队守卫接替巡逻。 在没有道具加持的情况下,玩家们的伪装其实肉眼看去非常拙劣,但由于这些原住民的智力有限,外加他们都处在忙碌状态,一点象征着同类的涂装足够蒙混过关。 这样一个地方,难度当然不会太大,哪怕是刚刚升上a级的两个玩家也能游刃有余地应对。但这这并不代表着几人就可以暂时放松下来——恰恰相反,他们内心的警惕随时间的推移而越发浓烈了。 秦光霁相信,在平静的表象下一定还掩藏着更加深刻的危机,而触发危机的按钮,就是那个明黄箭头。 他们距离箭头越来越近了,箭头也闪烁地越发欢快了。 从一开始的黯淡到如今的频闪,仿佛是在借由着闪烁传达着急促的讯号。 而终于,在秦光霁的脚即将踏进那栋高楼的那一瞬,只听见一团尘埃被风吹散的轻微响声,那个明黄箭头竟忽然散开来,从深刻的实体变成一块块鲜艳的色斑。当秦光霁的目光投向它时,像是黑暗中的飞蛾寻找到了方向一般,翩跹地飞跃着,以一种无法阻挡的速度,一股脑地冲进了秦光霁的眼中。 有什么东西从眼前掠过,深入脑海,哪怕闭上眼睛也能清晰地勾画出轮廓。 第242章 这些是…… 秦光霁眉头一皱,登时心头震动,一时间,居然没有勇气睁开眼睛。 你看见了什么?越关山用心声将他从万般思索中拉回来。 秦光霁睁了眼睛,发现自己已在不知觉间触摸到了高楼的外墙,那粗糙而柔软的触感、布满大小空洞的外观,看上去像是一块巨大的海绵。 “是一些指引和教程。”秦光霁低声回答道。 他调动起部分精神力,借由心声链接将那些画面传送给越关山,再通过越关山,发送给另外三个队友。 果不其然,他也在他们的脸上看见了同样的迟疑。 “我们不能听从它的指引。”温星火当机立断,“这样做最后一定会害死我们自己的。” “未必。”秦光霁这时候却有了不同的看法,“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物种,说不准能够和它们共存呢?” 他伸手指了指大楼门口进进出出的居民。 “可这太危险了。”温星火摇头,仍旧不赞同。 “这是副本发布的任务。”秦光霁看着温星火,加重了“副本”两个字,“而我们是需要完成任务的玩家。” 温星火什么都好,只是因为性格使然,有时会过于稳重,进而变得保守而轻易不愿前进。 “可这个任务与我们当前的主线似乎是相悖的。”温星火皱眉反驳。 “副本不会做出对自身不利的决策,”秦光霁进一步辩解道,“不管它们的目的是什么,只要我们能够完成任务,至少最终的结果不会是悲剧。” 副本不是系统,它们虽然需要借由系统发布任务,但其中的意向一定是有利于自己的。同样的,也会利于负责完成任务的玩家——毕竟,如果玩家死绝了,又有谁会帮它们呢? 因此,虽然秦光霁也觉得这任务表面上看有些离奇,但他还是决心继续完成它。 “咳咳,那个……”路云晓细微的声音打断了他俩的谈话。 两人同时看他,路云晓肩膀一颤,飞快伸出手,指了指他们身后的大门。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正在一队巡逻完毕的守卫的簇拥下,浑身僵硬地踏进门内。 “哦豁,”秦光霁摊开双手,“看来,咱们没得选了。” …… 系统的伪装道具相当昂贵且还是按秒计费,当秦光霁进入城池,发现简单的物理伪装就足够骗过居民后,他就果断撤掉了系统的伪装状态。 刚才那两个玩家被守卫推着走进房门,也并非因为伪装暴露。据看见全程的路云晓讲述,是他们站的位置太靠近大门,挤占了守卫的通道,被拥挤着推了进去。 好消息是:他们不会有事,但坏消息是:在秦光霁几人追进门里后,发现那两人已经先他们一步,误打误撞地提前了秦光霁原本想要做的措施。 高楼内部的结构比想象中更加简陋,除了几架梯子外别无他物。不同的居民通过梯子登上不同的高度,从海绵一样的墙壁上汲取到一些物质,从不同的位置吸收进去,再从梯子上下来,走出楼外。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是一种简便到极致的进食方式。 而那两个率先进入的玩家,竟也在红色守卫的逼迫下走上了楼梯,挤到了墙壁边。 只是,身为外来者的他们并不知道该如何从墙壁里收集到物质,只能无助地站在那儿,不知所措地仿照着它们的样子锤着墙,让后边排队的红色守卫越积越多。 “现在怎么办?”温星火问秦光霁,“难道让他们去做这事儿?” “只能这样了。”秦光霁眼色深沉,盯着已经排到门外的守卫队伍,“积压过多同样会引发应答。” 秦光霁使用了一个短时通讯道具,把目标定在两个玩家身上,快速指引道:“看到我给你们传送的步骤了吗?赶快照着做,然后立刻离开那里。” 两个玩家慌忙应下,按照秦光霁传到他们脑海中的指示,一步都不敢懈怠。 秦光霁等人也没有闲下来,各自找到一个种类的居民队列,欺负老实人插了个队,几乎同时站到了墙壁边。 七双手搭上墙壁,十根绿色半透明的手指在意念的作用下化成凝胶状,以优秀的粘合力贴在墙上,没有半分滴漏。 与之前触碰到塑料不同,这一次的粘液化能够随着主人的意志移动变换。两只没有形状的粘液手透过墙体的孔洞,一点一点渗入墙体。 起先只是手掌,然后是整条手臂,仿佛面前的并非一道柔软墙体,而是一只胃口极大的怪兽,毫不留情地将粘液吞噬进去。 很快,身体彻底化作粘液,与墙体彻底贴合,融入其中,从外表上再看不出任何痕迹。 最后一滴绿色也消失殆尽,等候许久的居民站上前去,领上自己的养分,全然不理会方才自己的面前发生了如何可怖的场景。 每个个体生来就拥有自己的使命,从不,也无需关心自己分外之事。 …… 从被206根骨头支撑起来的坚硬人体,到完全柔软而没有任何形状可言的粘液,这种转变相当奇妙。 在墙体中的穿梭则又进一步加深了这种感受。 秦光霁发现自己的身体被墙体中大大小小的孔洞切分成了无数块,每一个粘液块,哪怕是最微小的,也能够完全被意识支配。 他可以同时调控无数块身体,让其中的哪一块从圆形变成长条,钻进某个更加狭窄的空间,与其中盛放着的清澈液体相遇。 第243章 粘液滑入液体,又在意识的控制下张成薄而扁的一片,将那液体彻底包拢。 清澈的液体在其中晃荡着,粘液渐渐收紧了口子,像是一个装满了水的气球。 很快又有新的粘液加入进来,充满了那个原本盛满液体的通道,堵住了两头传送液体的通道。 与此同时,一队正在等待的居民无法再从墙中汲取养分,只得暂时停下来,随着时间推移而越发虚弱。 这样的场景,在墙内发生了许许多多次,每一块粘液都担负起了重任,打散的意识仍旧拥有集中的思考,直到所有的通道都被彻底堵死。 接下去,是最关键的一步了。 粘液开始进一步扩张,融化成更加细腻的形态,进入海绵般的墙体内的每一个孔洞,与其共存。 气球般的粘液放松开来,和原有的养分液体混在在一起,使其变得浑浊不堪,完全成为了粘液的模样。 堵塞终止,液体倾泻而出,如从前一般沿着通道流淌。不断有新的养分顺着通道涌进来,在入口处便被孔洞中的粘液污染,一刻不停地增加着粘液的数量。 很快,那些污染的养分被早已等候在外的居民收取,吞进体内。 细小的粘液颗粒就此进入居民体内,轻而易举地取代了原本的结构。 一个长条状的居民领取到了养分,将泛着绿光的养分从头顶灌进腹中,迈着几条纤细的纤毛走向门外。 走下楼梯,它开始从白色转变为浅绿色,行至半途,它已彻底散发绿色荧光。还未走出门口,它的形状便发生了完全的改变,从长棒状变成了与城外那些绿色粘液一模一样的椭圆形,迈着黏糊糊的步伐,缓慢地离开。 秦光霁将自己的视线从它的身上挪开,只这一会儿的功夫,整栋大楼内半数的居民便都已被粘液感染。 而这个数字将以更加恐怖的速度扩散下去。 一整幢大楼、半条街道、整条街道,纵目而望,无一不是绿色的海洋,仿佛重现了城墙之外的景象,到处都是蠕动的粘液。 它们并不止步于此。有一队新感染的粘液打开了与另一条街区相连的大门,新的居民进来,旧的居民离开,粘液也跟随着它们传播到别的地方,与另一个养仓接壤,侵染更多的居民。 最终,它遍布了每个角落。 “叮。” 这是秦光霁在这个副本里听到的第一声提示音。 “已成功侵染人体。” 第125章粘液实验室5 又是一阵庞然的气压。 所有化在细小的粘液颗粒中的思绪都被一双无形的手攫取、揉搓,汇聚成一团,重新变为最为普通的人类。 …… 仿佛进入了某个极为狭窄的通道,被无边的暖流包裹着、挤压着,推动着向前,最终,彻底穿越,抵达开阔的终点。 再睁眼时,窗明几净。 最先将神智唤醒的是一阵直击灵魂的闹铃,和秦光霁在现实世界里常用的那个如出一辙,激得他一个猛子坐起来,睁着朦胧的双眼,举着酸软的胳膊,挣扎着摸索到那正在发出恶魔般的声音的手机,手指利索滑动关掉闹钟。 在梦幻与现实的夹缝里,秦光霁终于能让双眼聚焦,让耳鸣消退。 他仰面躺着,盯着深蓝床帐的顶部,一边喘着气让自己清醒,一边出于本能反应打开系统面板。 偌大的灰色任务框,空无一物。 没有主线,没有背景,更没有一星半点的引导。 出于对系统功能的不信任,秦光霁戳了戳客服:“任务出bug了吗?” 客服立刻回话:[没有,一切正常。] 秦光霁挠了下脑袋,眯起眼睛,一时不知这是好是坏。 算了,不管这个。秦光霁颇为豁达地放弃思考,转而想到另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他呢?” 这个“他”显然指的是穆朝。 方才,玩家成为粘液的时候,秦光霁借助这个能够将神智发散到极致的机会,仔仔细细地搜索了一遍,没有发现半点和穆朝有关的痕迹,这让他不免有些失落。 他有些担忧,因而需要一个肯定的答案来激励自己。 “我不知道。”客服的回答出乎意料。 “我不是他的专属客服,”客服说道,“在系统内我们还能够交流,但在系统之外,想要找到他会变得非常困难。” “而且……”客服停顿了一刻,没把话说完。 “而且什么?”秦光霁本能追问,但立即回想到之前客服被系统揪住错处的事情,立刻改口,“算了,你还是别说了。” “不,不是系统的问题,”客服宽慰道,“与这个副本有关,但因为我不能剧透,所以没法告诉你。” “一切小心。”客服只说了这一句话。 秦光霁眼眸一沉,心下思绪翻飞,努力想象自己之后可能会遭遇的危机,对这个副本的警惕几乎达到了顶峰——虽然客服一贯会对他的冒险行为进行批判,但这次听他的语气,这副本大概率不是善茬。 砰砰砰! 密闭的床罩突然被敲打了几下,外头的人力气很大,敲得整个铁架子都在发出嗡鸣,一只大巴掌印在上头,如果不是还伴着人声,说是丧尸围城也不夸张。 “老秦!起床!”来人扯着嗓子喊道,“今天大老板在呢,再不起来你可就真赶不上了!” 话尾的高音在双耳之间“嗡嗡”地回荡着,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如流水般涌入脑海。 第244章 他仍旧叫秦光霁,今年23岁,q大生物医学研二学生,每天都在充满了卷王气息的实验室度过,是一个标准的学术牛马。 他的人生平平淡淡,除了学习外别无他物,过去的23年皆是如此,一眼就能望到底。 他为人懦弱,是q大这所顶尖高校里众多闪耀校友中最平庸而边缘的一个。 而今天,他的任务仍旧是在早上八点前赶到实验室,继续他任劳任怨的搬砖生涯。 刚刚在外边催促他起床的,应该就是他的室友,也是和他在同一个导师名下的同门。 “知道了,马上!”秦光霁回了一句,从床边捞起昨晚已经放好了的衣服,三两下套好,拉开床帘,翻身下床。 眼前是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身材高大的青年靠在窗边,一手刷着手机,一手拿着牙刷,见秦光霁出来了,一边把牙刷怼进嘴里,一边随意挥手,含含糊糊道:“快点吧,我可不想挨老头的骂。” “我懂。”秦光霁从记忆中看见了这位导师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个性,颇为理解地点点头,在室友嘴角沾满泡沫的苦笑下冲进厕所,三下五除二地拿毛巾抹干净脸,再和室友一起搭在窗边刷牙。 一切动作都与他记忆中的大学生涯如出一辙,完全看不出里头换了个灵魂。 秦光霁的计划很简单:既然现在任务栏里什么都没有,那他就暂时顺着这位“秦光霁”的人生轨迹走下去,在这途中,一定有新的机遇钻进来。 …… 秦光霁深谙一心两用之道,在骑着自行车在早八的人流中穿行时,他已和同伴们联系上了,搞清楚了他们各自所处的环境。 他们全都成了q大某教授的学生,只是年级不同,温家姐弟以及越关山都是博士生,秦光霁是研二,年龄最小的路云晓则还在读本科。另外两个玩家暂时还联系不上,不过从目前的副本安排来看,应当也能在实验室里见到他们。 q大校园相当大,等秦光霁紧赶慢赶走进实验室时,虽然时针才刚指到八点,但人已经齐了,严肃的老教授的话都说了一半了。 秦光霁顶着来自老学究深深诘问的目光,循着记忆来到自己以往惯常站着的角落,表面上认真聆听,实际上暗自用心声与最早到达的越关山交流:“现在是什么情况?” “目前来看,”越关山冷静回答道,“一切正常。” “我检查了所有的实验样本和实验动物,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越关山的话让秦光霁心头生出一丛疑虑。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秦光霁眨了下眼睛,不动声色地回忆进入副本以来的一切。 在不久前曾经历过的粘液世界里,秦光霁能够清晰地记得,他们在那个黄色箭头的指示下,先突破屏障进入人体,再伪装成免疫细胞,侵占体内细胞的供养通道,进入每个细胞的内部,将其转化成粘液的全过程。 这是一种非常可怕的病菌。起初,只有七个学会伪装的粘液,也就是玩家们成功进入了体内,但在极短的时间内它们就飞速繁殖,无差别地将每个细胞都同化成粘液状,彻底侵占人体。 在接到黄色箭头有关转化的步骤的那一刻,秦光霁就明白了玩家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这也正是温星火担忧的由来:如果粘液是一种致命的病菌,那么一旦他们按照指示完成侵染,在人体死去的那一刻,身为粘液的玩家也绝不会幸免遇难。 但好在,粘液的占领似乎并不会危害人体,而是达成了一种微妙的转化——人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成为了粘液,那么身为由无数细胞构成的人,也将成为由无数粘液细胞组成的新的粘液。 一个全新的物种。 而在提示音之后,视角忽然被抽离,完成了任务的他们离开了微观层面,来到了新的世界,一个与现实几乎毫无分别的世界。 也是与秦光霁的猜测别无二致的走向。 副本的构建首先源自系统的检测,然后再是与当地原住民的沟通,最后才能组建成一个由系统和异世界共同参与的、由玩家负责完成任务的副本世界。 细胞们可没有这么高的智商,能够和系统取得联系的一定是这个世界的人类,或是与人类拥有同等智慧的物种。 既然副本已经把感染这件事推到了众人的视野当中,那么这个世界的危机也显而易见:一种粘液病毒在世上横行,彻底搅乱了人类的生活。 按照生化危机的套路,本该是这样的。 唯一与秦光霁的构想有了偏差的,是这个世界的时间。 太早了。 早到什么都还没有出现,哪怕一点危机的苗头都没有。 在正牌“秦光霁”的记忆里,他们这个课题组研究的正是一种绿色粘液,而且已经进行了相当一段时间的动物实验。如果粘液危机真的是在他们手上爆发的话,那么按照粘液侵染的速度,现在早该有了征兆。 问题究竟出在哪儿? 危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才露出端倪的? 他们如今的身份又在其中担任了怎样的角色? 是最早的发现者,还是之后的受害者? 秦光霁希望是前者。 因为只有赶在一切发生之前行动,才能有挽回的可能。 “我们首先要搞清楚,”越关山打断了他的思考,“粘液是否已经出现在我们身边。” 第245章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啃书虎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246章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啃书虎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247章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啃书虎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248章 直到真正站在b大生命科学学院的大楼前,秦光霁才彻底理解这是怎样一种大海捞针。 没有人比在实验室里浸淫了数年,又刚刚从微观层面了解了粘液特性的秦光霁更能理解其中的不易。 粘液是一种极为特殊的物质,它能够无限分裂,无限地变换形态。只要它想,它大可以将自己生命中最微小的一个颗粒分散出去,沿着窗缝、通风口、钥匙孔,或是其他难以被发觉的一切角落,逃离实验室,混迹在一无所知的人群里。 前提是:它想。 如q大实验室里出现的无害变异体是没有这种能力的。它们就是微观世界里那些模糊而愚蠢的普通粘液,不会伪装也不会分裂,无法达到侵染人体的程度。 但与之相对的,这种“想法”又是极其难分辨的。 因为它们学会了隐藏。 一旦在人群中变异,后果或会难以估量。 秦光霁踌躇着,思索着究竟如何寻找那一点点可能的痕迹,内心的焦急溢于言表。 肩膀忽然被一阵大力拍打,秦光霁在惊诧之余横生一种暴戾的警觉,是用“现在还在公共场合”的理智压制住召唤出武器的冲动。 但在看清来人的那一秒,他脸上的不善顺滑地转变成了激动。 “老章!”秦光霁满脸显着惊喜的笑意,伸手锤了下面前青年的肩,给了他一个不由分说的熊抱。 “老秦!”来人的反应与秦光霁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显然是认识许久了。 他是“秦光霁”的同学,从初中到大学一直是同窗,直到考研究生时才分开。 “你来这儿干啥?”章卓拍着兄弟的肩问道。他在b大读研,和“秦光霁”所在的q大只有一墙之隔。 随着这句随意的询问,秦光霁的眼神却瞬间从被原身记忆驱使的喜悦中抽离,一跃千丈,坠入一个源于现实与臆想的交织的黑渊。 “你……你是在李教授的实验室,对吧?”秦光霁眨着眼盖住过于复杂的神色,问他。 “是啊。”章卓点头,“咱们的方向不都是一样的吗?” 记忆被证实,秦光霁心间的不祥感越发难以抑制。 不会,不会这么巧吧?他心中忐忑。 肿瘤靶向药物的研究,是两个学生上岸后共同选择的方向,就连项目的创立时间与牵头导师的履历都相差不远。 这也就意味着:b大的研究,也即将进入那个至关重要的阶段。 秦光霁抓住面前人的手臂,手指克制地箍住他,低声而快速地问他:“你今天有去过实验室吗?” 章卓奇怪地看了自己的好兄弟一眼,点头:“我才刚从那儿出来啊,怎么了?” 秦光霁警惕地环顾四周,将人悄悄拉到一边。 时间已经走到中午,下课的学生们陆续从楼里走出,行色匆匆间,没有太多人关注到他们的举动。 “你们的实验动物现在还正常吗?”秦光霁盯着章卓棕色的眼睛,认真问他。 章卓感受到了他周身散发出的紧张气息,脸上的神情也从茫然被感染成了沉重:“我一小时前刚给它们注射完样本,所有指标都正常。”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章卓不解问秦光霁。 秦光霁的心跳得很快,呼吸亦随之加重。 他看见章卓皱皱巴巴的白大褂上印着两块陈年的污渍,看见他手腕上被薄手套而边缘印出一圈红印。 他闻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气味,从章卓身上传来的气味。它附着在章卓的白大褂上,并非直接接触的那种切实的气息,仿佛一瞬间就能被风吹散,但却是清晰而深刻的,调动起秦光霁不久前曾经历过的记忆——是变异粘液的味道! 心跳在此刻骤然加快,一个个象征着危险的可能性在脑海中划过,每一帧都触目惊心。 “告诉我你们的实验室在哪儿!”秦光霁不由分说地抓住章卓的手,眼睛仍旧死死地盯着他,声音放大了些,招来了旁边几个路人的注意。 章卓似是被他的态度吓到了,结结巴巴地开口:“a、a栋1011……” “现在立刻回宿舍,关好门窗,不管外边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出来。”秦光霁松开手,丢下这句话,大步流星地往楼里奔去。 被晾在原地的章卓满是疑惑,冲他挥舞手臂:“哎!你留不留下来吃饭啊!” …… 耳旁全是风声,往来的人声嘈杂不清,只有一个念头在汹涌的海洋里沉浮:要快! 他逆着人流,艰难地穿过饥饿的人群,钻过a栋的门廊,进入人满为患的电梯间,果断放弃了高峰时期久候不至的电梯,一把拉开楼梯间的防火门,面对感应到人声后一节节亮起的楼梯,鼓起一口气向上攀登。 人的潜力总是无穷的,【银都怪物】副本中尚且需要借助道具才能升起奔跑欲望的秦光霁此刻已完全将自己对运动的厌恶抛之脑后,两条长腿飞快地向前向上迈着,呼吸愈见沉重,速度却丝毫不减。 快了!马上就要到了! 十楼的标识于眼前闪烁,一束火热阳光从窗口探进来,打在秦光霁的脸上、胸上、手上、背上,而后伴着推门的动作登时倾泻而下。 与阳光一起映入的,还有扎眼的绿色。 被光芒照着的、在大门紧闭的实验室里缓慢蠕动着的绿色。 偌大的一团,“站”在光洁的地面上,仿佛半融化的塑像,淋漓地挂着,流淌着。 第249章 气味扑鼻,难以阻挡地透过窗户,逸散在外。 空气中滑过“咻”的轻微声响,一道尖锐的寒芒在秦光霁的手下闪烁。 散漫的脚步声从不远处响起,是一个疲累的女生最后一个走出隔壁实验室,瞌睡着走向秦光霁的方向。 粘液似是听见了那声音,在窗框的衬托之下,一点点转动。 那原本是脸的地方,如今已被粘稠笼罩,只能勉强从或凹或凸的起伏中辨认出它曾经的五官。 眼窝凹陷,鼻梁坍塌,双颊萎缩,唯有一张嘴,张得巨大。 仿佛能够吞噬一切。 啪嗒…… 它落下了一滴垂涎。 第128章粘液实验室8 脚步声缓慢而沉重,或是因为过于疲惫,竟连走廊上浓郁的气味都没能引起她半分注意。 屋里,粘液的移动逐渐加快了。 秦光霁横在无辜女生与粘液之间,眼珠飞快地转动着,手里的寒芒却是昙花一现般消失无踪。 哗啦! 大片的玻璃从内部被撞碎,细闪的光撒了满地,在下一时刻被绿色的粘液覆盖,柔软中裹着锋利。 “什么声音?”那女生被这动静吓了一激灵,睁开惺忪的睡眼,瞪着前方。 一把透明的雨伞于身前展开,伴随着不断挥舞的破风声。 “快走!”秦光霁的声音利而急促。他没有回头,只举着被当作盾牌的雨伞,一心紧盯面前暂时被吓退的粘液。 女生似乎是被吓呆了,居然在走廊中央足足停滞了好几秒。 秦光霁试图用眼角余光看她,未等他寻到机会,在视线偏移的那一瞬,椭圆人形的粘液便迫不及待地变换了形态。 如同被太阳晒化了一般,它的身体在顷刻间软化坍塌下来,变成矮而扁的一团,贴着伞面所不能触及的墙壁,用比液体倾泻更快的速度向他流淌。 秦光霁仍旧持着那把雨伞,分出一只手,以意念调动系统面板,往粘液的方向猛然一挥—— 透明的塑料薄膜在空中展开,如纱般轻薄,仿佛毫无危害的模样,却令粘液的移动戛然而止。 唰!唰! 在薄膜脱手的下一刻,又有两道光芒从秦光霁的手中飞出,伴着“嗡”的震响,将薄膜两端牢牢扎在天花板上。 秦光霁收起了伞,将伞尖钉在花岗岩地面上,眼看着粘液被这一整面的屏障逼退,声音却没有半点松懈:“快走,回宿舍。” 身后响起渐而远去的慌乱脚步声,秦光霁眼色一沉,愈加集中精神。 粘液的扁圆身形透过薄膜不停晃动,被窗外的阳关照射着,气味越来越浓厚。 北方的教学楼是密封的,前面的路已被秦光霁堵死,靠外一边是塑料窗框,粘液别无选择,登时便开始往后退却。 秦光霁伸出双手,两柄利器在意念的控制下从墙中退出,重新回到他的手中。 薄膜飘落,粘液立即紧缩起来,生怕被那轨迹不定的薄膜触碰到。 就是现在! 秦光霁瞳孔紧缩,手指握为拳,脚下鞋底因骤然爆发的力度与地面接触而迸出震动。 单腿的弹跳力将秦光霁送上半空,在阳光之下,侧脸紧绷狰狞。 手中的塑料膜如同泰山压顶般扑了下去,如神话中手持神兵除魔的英雄,将象征着死亡的穹顶坠下。 薄膜飘飘覆盖,被粘稠吸引,与其紧紧贴合。 电光火石间,从防守瞬变为攻击,一击命中! 还不能放松,比薄膜慢一拍掉下的是一个直径超过一米的大桶,劈头盖脸地扎在地上,将所有的绿色笼罩在内。 双脚落地的那一瞬,脱力的痉挛从脚底一路蔓延至大腿,秦光霁本能地弯下腰,但在神智回归的下一秒就直起了身子,咬着牙,拖着麻痒的腿,双手支住身体,回身坐在了桶上。 秦光霁感受到身下传来一阵减弱的扑腾,然后是很长的一段气体涌上发酵桶的咕嘟声,而后,便是平静。 秦光霁微微眯起眼睛遮住越发刺眼的阳光,终于松开了心中那口紧张的气息,长长地往外倾吐。 他没有从桶上下来,而是点开系统背包,从里面拿出一张冰冻符,拍在了桶上。 道具起效很快,没过几秒,桶壁的温度就已冷得刺骨。 秦光霁跳回地面上,一边揉着刺痛的脚踝,一边将桶翻转过来。 或许是因为没了骨骼的缘故,粘液的尸体并不太重,秦光霁没费太大的功夫就收获了裹着薄膜的一桶绿色冰块,除了在地上留下了一圈湿印子外没留下半点泄露痕迹。 空气越发闷热,秦光霁伸手抹了把汗,伸手打开窗户。 清新的空气灌进来,冲淡了原本在鼻尖弥散的气味。 秦光霁没再去看那桶尸体,转身走进了实验室。 地面上干干净净的,那些被撞碎的玻璃也是闪闪亮亮的,没有沾染上半点绿色。 这只粘液的智商其实并没有秦光霁预想的那么高。 因为它不懂分裂。 它有攻击的欲望,却总是以一个整体的形式扑上来,并不懂得:它最大的优势其实在于可以无限分裂的身体。 秦光霁孤身一人,可以对付三只,甚至五只整体的粘液,却不论如何也没办法完全管束住一只随时分裂成无数小块的粘液。 幸好。秦光霁心里庆幸。 他站在实验室的桌边,看着散落在地上、被粘液化的身体沾湿了的衣服。衣服的领口上还落着一个胸牌: 第250章 【姓名:沈安宁 生命科学学院 博士研究生】 秦光霁弯下腰捡起胸牌,看见那上面是一张清秀的青年面孔。 他轻轻摇头,叹了口气,拿着胸牌走到大桶边,伸出手,将其轻轻放下。 天气很热,冰块上已经融出了些许水珠,打湿了蓝色的化纤带子,也让照片上的人脸越发模糊。 仿佛被名为阴差阳错的手抹去了他的存在。 事件已经解决,秦光霁并未着急离开,而是在实验室内仔细检查。 动物房的门是开着的,里面一片狼藉。 它昭示了一个事实:变异仍旧是从那些实验动物开始的,只是这一次,它拥有了感染其他物种的能力。 沈安宁,就是第一个落入灾难的无辜受害者。 或许是想在离开前再检查一遍,又或是别的什么偶然因素,他打开了这个潘多拉魔盒,被呼啸而来的恶意吞没,最终,自己也成了恶意的一部分。 秦光霁站在动物房门口,没有进入,只握住冰冷的门把手,神色凝滞。 如同一道雷在脑海中炸响,一个赫然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紧接着带来庞然而恐怖的思维暴雨—— 实验动物! 秦光霁额头上霎时布满冷汗,双手都在不住地颤抖—— 那些实验动物不见了!!! 因瞳孔晃动而无法聚焦的目光被紧绷到极点的意志弹压,逼迫着在小小的动物房内扫视搜寻。 窗户紧闭着,密封性很好,门口也没有半分小型粘液走过后留下的潮湿足迹,由此可见不会是粘液感染沈安宁后夺门而出、四散逃离。 那么它们是怎么出去的? 身后响起了嘈杂脚步,听上去像是一群人匆忙赶到。 应当是在监控上看见了这里的骇人景象,前来查看的保安们。 秦光霁的视线垂落,掠过地面,倏然停驻。 耳旁仿佛再度响起了雷声,视野当中,墙角的地漏无限放大。 银色的金属地漏上,一点湿意隐约泛起绿光。 只在这一时刻,只由这一点痕迹,便足够秦光霁重构方才所发生的一切。 成功转化了一个人类后,粘液们并没有大张旗鼓地从门口出来,而是将其单独留下,转而通过地漏溜走了。 q大实验室的动物房是没有地漏的,唯一的出口只有大门一个。出于思维定式,秦光霁并未第一时间排查出事的房间。 心跳在一瞬间变得极其缓慢,呼吸亦随之停下,时间被无限拉长,只有一个念头波涛汹涌,淹没了所有的松懈: 他来迟了。 秦光霁感觉到自己浑身变得轻飘飘的,耳鸣尖锐,几乎盖住了其他任何声音。 他搞砸了。 他不该只顾着对付那只人形粘液——他做了个本末倒置的决定。 那是个烟雾弹! 秦光霁一心想着赶快解决掉它,让那个女生安全离开,殊不知,一墙之隔,却有一切的始作俑者:真正拥有神智的粘液在这颗烟雾弹的掩护下顺利逃离了实验室。 “该死!”秦光霁用力往铁门上锤了一拳,心中只剩下无限的懊恼。 粘液进入地下管道,就算他有心追寻,也再无法阻止它的扩散了。 它们会沿着脏污而布满尘垢的水管,在整栋大楼间游走,穿行于迷宫中,然后从某个根本无法定位的细小出口离开,彻底脱离掌控。 喉头干涩异常,喉结的滚动变得有些艰难。 到底该怎么办?他究竟还能做些什么来挽救这一切? 大脑竭力地运转着,并未被走进房间的人影打断半分。 “这是怎么回事?”有人问秦光霁。 “那外面的是什么?”又有另一个声音在质问。 “同学?”声音充满疑惑。 忽然的,有一束光照了进来,脑中牵过一条细线,将方才所经历的一切都串联起来。 秦光霁抬眼,猛然伸手拽住其中一人,询问道:“这栋大楼的排水系统是不是独立的?” 大楼只有十二层,只要能够及时堵住所有的出口,或是在每个口子上覆盖塑料,那一切还都来得及! 这不是什么难事。就算npc们一时不肯,他还有温星河放在背包里的钱,贿赂几个保安不成问题。 他胡乱地从背包里拿出钞票道具塞到那人的手里:“快说啊!” “这、这我真不知道啊……”保安结结巴巴地说着,从手中脱落的钞票撒了满地。 “不是。”几个保安的身后,一个瘦小的老人缓步走近。 “二十年前建造这栋大楼的时候,它的地基和另外两栋是相连的。” “你来不及做任何事。”苍老的声音,斩下了最后一刀。 仿佛珠链崩断,圆润的珠子四散滚落。 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秦光霁的目光照射在老人脸上,外头的阳光仍旧灿烂,可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你们是故意的……”秦光霁的声音在颤抖。 “你们是故意放出它们的!”秦光霁抑制不住地吼了出来。 老人如鹰般的眼睛转动了一下,并不再解释一句,只转过身,对几个保安吩咐道:“把外边的桶拎到地下室,其余的不用管。” “你等等!”秦光霁追了上去,张开双臂拦住他们。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他厉声质问。 第251章 老人身材矮小,微微抬头睨着满头冷汗的秦光霁:“让开。”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 保安推开了秦光霁,合力抬起那个半人高的大桶。 里面的冰已经化了许多了,半桶绿水晃荡着,反射出耀眼的阳光。 也正是在此时,秦光霁听见耳畔传来了同伴们的声音: “g大粘液从新风系统溜走,目前不知所踪。” “我们到达时,c大粘液已经在各个实验室扩散开了。” “t大的粘液闯进了宿舍,已有一整个宿舍被感染。” 这是一场多点爆发的灾难。 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拦。 第129章粘液实验室9 呼、呼、呼…… 眼前有些恍惚,视角随着粗重的喘息而不时晃动。 秦光霁双手撑着工兵铲,将自己浑身大半的重量都抵上,以此来略略缓解脱力的感受。 他并没有休息太久,只是几次呼吸的时间,他便抬手抹去在脸颊上留下道道湿痕的汗珠,将工兵铲收回背包,迈着稳当的步伐继续向前。 身后,房门打开,几个学生慌忙地从中跑出,背向秦光霁,顺着楼梯飞速奔逃。 这是秦光霁消灭的第十二只粘液。 在他发现它时,它粘连在走廊上,一下又一下地对着大门猛撞,试图冲开铁门,扑向被困在实验室里的学生们。 这样的场景不是个例。 这栋大楼里,不知有多少粘液仍在潜藏,还有许多未能及时离开的人面临着被感染的风险。 刚才的那几个学生还算是幸运的。 他们所在的房间内并和外界直接相通的管道一类的缝隙,遇见的也只是一只不算强大的人形粘液,只懂得撞门,而不会另寻他路。 而现在…… 秦光霁在不远处的另一扇门前站住了脚。 透过玻璃,他看见了满满一屋子的粘液。 一只、两只、三只…… 足足七只粘液,就那样呆呆地站立着,而就在他们的脚下,一抹绿光忽闪而过。 秦光霁的眼神在瞬间变得异常凌厉,他立即抬手,一柄飞刀从指尖脱出,伴着清脆声响,玻璃从中央被刺破。 紧接着,是一把外形滑稽的塑料手枪。 扳机叩响,伴着清脆的弹簧声,一颗塑料子弹在还未坠落的玻璃间穿行,在空中划过一道急切而富有杀意的抛物线,精准地击中了那抹绿光。 哗啦—— 是片片玻璃砸落在地上,也是一丛粘液化作一汪死水。 这种小弹珠无法击杀人形粘液,但对于体型较小的粘液而言非常好用。 实验室的门从外边被踹开了。 与疾风一起钻进来的,还有一道鬼魅般敏捷的身影。 白色薄膜漫天飞舞,枪.口吐出一根根细针,在人类所能做到的极限时间里向着不同的方向闪烁,留下一道道无可捉摸的残影,将偌大的实验室打造成白色薄膜的网络。 每只粘液都被单独分割开来,四面八方都是薄膜,也只有薄膜。 然后,是与死亡划上等号的清瘦身形。 走廊里的微风一遍遍吹拂,昏暗的廊灯一下下闪动,一蓬蓬绿液被薄膜围上,刷啦啦地流淌在地上。 液体顺着不太平整的地面不断流淌,很快汇聚一堂,不分你我。 薄膜被一片片收回,秦光霁站在绿液中央,如同一座大洋中央的孤岛。 在他的眼前,悬浮的屏幕上,白色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从8,瞬间跳为0。 那是这栋大楼中人类npc的数量。 而相隔一行的地方,代表着敌对生物的数字悄然上升。 74。 秦光霁第一次感受到“杯水车薪”这四个字背后深深的无力感。 他不够快,也不可能快。 粘液在进化。 在杀死第三只粘液时,秦光霁意识到了这一点。 面对着秦光霁的杀意,它学会了将自己分裂成小块,企图在薄膜落下之前逃走,留下一块两块的生命延续。 它的期望被一把本该属于孩子的玩具手.枪打破,两团分.身从空中滴下,重新与主体汇合。 然后是第六只。 它像一只壁虎一样隐藏在天花板上,将自己尽力地平铺起来,让自己的身形变成了半透光的薄片。 当逃窜的人群经过时,它下起了属于粘液的雨,将他们全部感染。 只是这样的做法亦有其弊端——当面积庞大的薄膜被完全撑开时,它既无法迅速绕过横梁向两端游走,也不能立刻紧缩起来寻找薄膜的缺口,只能像融化了的糖画一样,滴滴答答地流到薄膜上。 想要解决它们,只有一个办法:要快。 要比它们的反应更快。在它们还未做出任何变换时送出自己的杀器,将所有的恶意都扼杀在襁褓中。 只是这样做,实在太累了。 粘液的扩散速度比世上任何生命的繁殖都要恐怖。 秦光霁杀一只,它们可以繁殖出十只,甚至更多。 道具只能探测出玩家目前所处的建筑物内的敌对生物数量,但在这栋大楼之外,不知已有多少危机的种子四处飞扬。 秦光霁感觉到阵阵晕眩,爆发过后的肌肉传来难忍的酸软,汗水一滴滴流进领口,带来潮湿的燥热。 他深深吸了一口充斥着粘液尸体和化学试剂气味的空气,让这些不同的化学物质钻入鼻孔,深入体内,再重重吐出。 第252章 在这栋大楼中,他一共杀了十九只粘液,解救了三十五个被困的人类。 不,或许该说,他一共解救了五十四个人类—— 那些粘液,它们也曾是人类,是被恶意侵染,抛弃了身体、忘却了记忆、溶解了灵魂的人类。 所谓的“愚蠢”,或许也是人性残留的映射,而所谓的“死亡”,于它们而言也是一场解脱。 而现在,这栋大楼里已经不再有人了:清醒的人。 面前的灰色方框,【阻止粘液在人类中爆发】这几个字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发残破,几道深深裂痕横亘其上,旁边的白色数字每减少一次,裂痕就清晰一分。 直到刚刚,归零的瞬间,伴着“咔擦”一声,文字如凋零的花般片片飘落,落在任务框的底端,渐渐消失不见。 任务框里再度空无一物。 任务失败了。 所有人都知道它会失败。从见到第一个被感染的人类起,这就是一场无谓的挣扎。粘液扩散的速度绝不会慢于玩家清理的速度。 所有玩家都知道这一点,但挣扎仍被付诸行动。 只为了那个近乎不可能的渺茫期望。 为了人类的希望。 秦光霁将工兵铲从被他无意间戳出来的裂痕中抽出,放回背包,重新鼓起一口气,奔跑起来。 他该离开大楼了。 属于阳光的期望破碎了,和脆弱的任务文字一起消失了。 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尽力挽回,挽救更多人的生命。 ———————————— 在离开之前,秦光霁从外面封上了大楼的大门。 虽然粘液仍能从各个角落里钻出,但至少那扇铁门能够成为一个象征性的牢笼,提供哪怕一点的安全感。 十几分钟前,这条道路上还是人头攒动,但如今,已萧瑟非常。 粘液行走时留下的痕迹在路上格外明显,被阳光照射之后,是一条条半干未干的湿印子。 如同发达的十字路口,痕迹通向数个方位,每一个方向上都有数条交叠在一起。 秦光霁并未犹豫多久便完成了选择。 现在是午休时分,人群聚集最多的地方只可能是食堂和宿舍。 b大最富盛名的食堂距此并不遥远,独特的尖顶已近在眼前。一旦粘液先一步到达,后果将不堪设想。 为了救更多的人,他必须要有所取舍。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抛弃其他人。 秦光霁一面奔走,一面眼都不眨一下地从游戏商城里购入了一个可以联通广播的扩音道具。 他在脑内编辑好一段通知,用严肃的中年男声将其播报在b大的每个角落: 【紧急通知,生命科学学院发生可溶性有毒气体泄漏,请尽快远离生科院大楼,不要在室外逗留,紧闭门窗、封堵各个管道出口。】 他又将这段话重复播报了两遍,眨眼的功夫便已拐过弯,离食堂门口只有不到百米。 尖叫声震耳欲聋。 远远的,秦光霁看见了一团团绿色。 足足有十几只粘液,全都呈现出横过来的水滴形状,以极快的速度往食堂门口的人群撞去。 它们揪住了跑得最慢的两个人,将其扑倒在地。 粘稠的绿色在顷刻间将他们覆盖,彻底包裹住他们,让他们陷入窒息,使他们无法挣扎。 粘液从身体的各个部位灌进去,无辜的人类在其中扭曲成常人根本无法做到的形态,是骨头正在溶解。 然后是皮肤,像被泡发了一样膨胀起来,也像被浸入硫酸般溶解起来,两种格格不入的形态在其中共存,不断向外喷涌着粘稠的胶质。 很快,当粘液褪去时,两个新的粘液诞生了。 粘液的队伍不停地壮大着,目睹了一切的人群连连后退,将食堂门口挤得水泄不通,把里面不明所以的人们又推回食堂里。 眼看着粘液越来越近,人群的密度越来越大,有被吓呆了的人不慎跌倒在地,哀嚎着,连滚带爬地往人堆里扎,激起更高的音浪。 粘液的速度放缓了些,诡异事物所带来的恐惧与压迫却越发强大,人们想逃回食堂里,可拥堵的人群却如同一面铁板杵在门口,只能在绝望间等待着危机的降临。 一面遮天蔽日的白色展开了。 它很轻,飘飘然地扩展,被风吹得左右上下摇摆,飘荡着笼罩住人们的视野,把那些恐怖的绿色粘液全然挡在白色之外。 “看好这层膜,别掉了。”年轻的男声从外头传来,模糊的身影于绿色间穿梭,声音里充满着使人安定的旋律。 似乎只过了几秒钟,又或是十几秒,总之是比人们想象中的缠斗快上许多的速度。这次并非是声音,而是一个掀开薄膜的动作。 草木皆兵的人群一阵哗然,而后看见陌生的青年从里头钻出。 他的外表是狼狈的,在正午的温度下战斗,他的头发已被汗水彻底沾湿,发梢不停地滴着水,整件白色t恤都粘在了皮肤上,透出淡淡的粉色。 他原本白皙的肤色也变深变红了许多,却更显得双眸明亮,面孔锐利。 秦光霁先是扫视了一遍人群,并未发现有被粘液感染的人,心下稍稍舒气,却并未放松:粘液随时可能从各个角落里钻出,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将这里变成绿色的海洋。 有许多的目光注视着他,且越来越多。 第253章 但没人敢踏出那层薄膜一步:他们知道如今室外的光景,留下,或许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如果出去……那些死在他们面前的人就是前车之鉴。 b大的食堂大多单层面积较小,这一个也不例外,几乎一眼就能将整个一楼看遍。 秦光霁走了进去,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静默地等待着他开口。消息扩散的速度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了秦光霁方才的举动。 秦光霁轻松地在其中找到了这座食堂的管理员工。 “关好门窗,”秦光霁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严肃,“然后让所有人都到你们的仓库去。” 秦光霁的眼神中似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他用这双眼睛环顾周遭所有惊慌的人类,让他们没有任何异议地服从他的话。 …… 充满菜味和潮气的食堂仓库里,人群的呼吸如雷声般沉重。 秦光霁检查了一遍仓库内所有可能与外界联通的地方,将其一一堵死后,让管理员工为他打开了一条门缝。 “待在这儿,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都别出去。”秦光霁回头叮嘱人们。 这里有充足的食物,只要堵死了那几条缝隙,粘液就根本无法入内,虽然对于这么多人而言它不足以支撑太久,但等到救援到来应该不成问题。 前提是——真的会有救援。 当然,秦光霁不会将这种猜测告知任何人。 “你要去哪儿?”在弯下腰准备出门的那一刻,秦光霁听见身后有人问他。 秦光霁没有回头,只深深躬身,钻出门外。 沉重的遥控铁门关闭时,他回答了对方: “救人。” 铁门落下,有人上前用塑料布堵死门缝,将整个仓库完全构筑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密闭空间。 灯光之下,人影幢幢。 第130章粘液实验室10 趋利避害是所有生物的本能。 粘液们也不例外。 或许是并不习惯曝露在阳光下,一路走过,他居然找不到几只走在大路上的粘液。 当然,或许也有他之前在食堂门口大杀特杀,安顿好人群出来后没走几步又在另一栋教学楼外揪着一群粘液杀杀杀的缘故。 但对于秦光霁而言,这并不是件好事。 体力正在飞速流逝,因为用上了一些增幅道具,在副作用的影响下,秦光霁现在的生命值也不大好看。 相比起空荡荡的街道,他倒情愿自己面对的是一群又一群纠结在一起,仿佛海啸来临般的粘液潮流。 可这是不可能的。 它们是一群阴沟里的老鼠,因为知晓自己致命的弱点,能活到现在的粘液大多都进化出了分裂隐匿的技能,并不会成群结队地等着秦光霁去杀。 人类粘液与动物粘液的差距正在缩小,人性泯灭后,只剩下贪婪的本能驱使着它们的流动。 它们流入窨井盖、排污管、水池甚至河湖,或顺流而下,或逆流而上,足迹越来越广,渐渐编织出一张粘稠的巨网,将惶恐的人类网罗其中。 秦光霁斥巨资升级了手头那张能显示敌对生物和幸存npc的地图,将它的范围扩大到了整个校园。 b大的校园面积很大,但宿舍区比较集中,攒动的小白点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桩桩立体的宿舍楼里,还部分集中在几幢食堂里,变成大约十个尤其亮眼的大白点。 而与之相对的,粘液的位置就要松散的多,也少得多。 但是,它们的数量正在增加,在秦光霁无暇顾及的另几个方向,不断有落单的小白点被绿色吞噬,同化成新的绿点。 数字媒体跳动一次,秦光霁的心就抖动一下。 粘液们的移动目标性极强,仿佛精确定位了人类一样,竟是在每一个人群聚集的区域之外都形成了未成的包围圈,且逐渐缩小,可以想见,或许无需多久它们就能进入楼内,将所有没做好防护的人类都转化掉。 秦光霁又发送了两遍广播,还往上叠加了一个加深印象的道具,希冀会有尽可能多的人类听从他的指示,坚持下去。 …… 脚下的共享单车被踩得呼呼生风,没多久他就抵达了第一个聚集区。 情况有些棘手,这个宿舍区周围是大片的绿地和小河。 但好消息是,目前还没有粘液进入宿舍楼内部。 粘液的速度比人类快,不过它们大多是分裂着穿梭在各个角落,隐蔽之余,失了速度。 秦光霁一手拍上地图,将视野内的宿舍区放大,开启精神力消耗,扫视宿舍外围可能的通道。 b大建校时间很早,大部分管道都是最为传统的铜管,也正因为此,粘液的穿梭变得更加便利,可以随意在其中穿行,无孔不入,无孔不出。 而秦光霁首先要做的,就是堵住这些入口。 行动出奇地顺利。 秦光霁又一次深刻体会到了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 全地图显示敌方坐标和管道出口,简直就是给他开了个超大的外挂,秦光霁不仅很快解决了外围所有突出的隐患,还顺手解决了十好几只藏在草丛里的小型粘液—— 粘液吞噬的目标从不只是人类,它们会将路遇的所有生物都感染成自己的同类,不论生前是什么物种,最终都会被同化成完全相同的模样。 秦光霁将最后一块尼龙布绑死在管道口上,直起腰,回望宿舍楼。 第254章 他看见了几张挤在玻璃上,好奇而畏惧的张望面孔。 是学生们。 秦光霁看着地图上聚集的小白点们,伸手将其放大了些,目前显示的敌对生物数为:20。 秦光霁心里并不多诧异:一个人的注意力总是有限的,总有些粘液会趁他不备从某个细小的口子溜进管道。 这并非秦光霁的过错,但想要弥补它,并非秦光霁一人的努力可解。 秦光霁又一次接入了广播,这一次,他用的是自己的声音: “各位,请紧闭门窗,用塑料制品堵死所有的可能与外界相通的缝隙,决不能离开室内。” 如今的时代,网络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有关秦光霁的行动被传播得很快,几乎所有b大的学生都看到了秦光霁的努力,看见了他杀死粘液、布置防护。 危难之中,大家需要看见一个“英雄”的形象,需要一个引导他们、告知他们该如何做的主心骨。 校内粘液的数量已经达到了惊人的五千只,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小飞虫之类微不可见的类型,但它们的威胁却并不比那些大型粘液差。 粘液的入侵比任何病毒都要简单,一旦它钻入体内,免疫系统将无从阻拦,只能接受被转化的命运。 npc的数量仍在不断减少,面对这样恐怖的侵袭,他们防不胜防,秦光霁也只能通过这样的劝说,尽力将感染的范围切割分隔成一个房间或是一个教室的范围,不至于让其扩散太快。 秦光霁的话仍在继续:“不论你们身在何处,都请保护好自己。用尽全力保护自己。” 灾难浩浩汤汤,无法阻挡,身为个体的玩家们能做的,只有尽力保护。 保护更多的人。 …… 秦光霁曾想过在校园外围安装防护,但地图上绿点们的行动轨迹很快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粘液们的动向拥有极强的目的性。具体来说,就是它们只聚集在校园内,且越发向内部靠拢,却并没有转换思路,穿过围墙,去往人群更加复杂密集的校外。 和其他同伴们交流后,他们发现这并非个例。 秦光霁无法真正知晓它们的动机,或是因为手无寸铁的大学生们更好拿捏,或是由于某种更深层的潜意识,但不论是什么缘由,这对玩家、npc们,以及这个副本来说都是件好事情。 秦光霁仍在奔走。大部分都学生都已躲在了自认为安全的地方,还有少数自告奋勇者决定跟随秦光霁,出上一份力。 秦光霁几番劝说皆是无果,只得给了他们一些防护道具,教授他们应对粘液的办法,同时叮嘱他们一定要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行动。 【活点地图】道具是绑定在玩家个人身上无法分享的,因而秦光霁只能分出神亲手指挥他们该去哪里,该怎么做。 他们上手的速度相当快,遇见粘液时比秦光霁速度更快。 他们嘴里喊着保护啊坚守啊什么的就冲了上去,用手里的塑料薄膜捕捉粘液、杀死粘液,将没来得及躲藏的同类救出,让不慎被感染的同类解脱。。 他们不是玩家,他们的身体素质只是一般人的水平,若真遇上致命的危险也没有任何后手能够保全自己的性命。 但他们的心中有热忱,有信念。 他们是一群真正的勇者。 秦光霁钦佩他们,也希冀他们的努力能够得到应有的尊敬,收获该有的结果。 ……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他们。 在经历了短暂的恐慌后,人们发现粘液并非不可战胜的。 它们有着致命的缺点,只要抓住了这一点,人类便不再是彻底的弱势方。 地图上,绿点的数量并未有太大的变化,但它们已不再快速增加,是人们的反抗有了成效。 粘液也会恐惧。 它们开始了躲藏,正如一开始的人类们一样,开始藏匿在各个人类无可及的角落里。 网络被打破,绿点逐渐在地图上分散开来,反倒被星罗棋布的白点捕捉、消弭。 这本是件好事。 所有人都这么想。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没来由的,秦光霁的心中翻涌起丝丝的慌张。 就像是步入了某个善于伪装的陷阱,表面看去一片祥和,实则只是为了蒙蔽视听,早已有更为庞大的阴谋在背后浮动。 自进入副本以来,这个念头就不停地在秦光霁的脑海里闪动,引得他心慌,却找不到什么切实的证据。 唯一露出端倪的就是那个在实验室里见过的老头。 可自从粘液爆发,秦光霁就再没见过他。如果他真的是要引发混乱,那么秦光霁在校园中奔走如此之久,他不可能不出手干涉而任由秦光霁打乱他的计划。 本能的第六感告诉秦光霁,这是一盘更大的棋,但如今,他找不到这棋盘与棋子的踪迹。 …… 时间已过下午两点,太阳的热烈没有减轻半分,反倒愈加燥热。 整个路面都在蒸腾,路上死去的粘液被蒸发,变成了干涸的一滩,粘在柏油路上,散发出浓郁的气味。 现在,校园内粘液的数量是:1084。 npc的人数则已有近一个小时没有减少过了。 不论背后是怎样的阴谋,不论之后会遭遇什么,至少现在,他们成功控制住了局势。 不靠救援,不靠龟缩,靠自己,靠勇敢。 第255章 秦光霁顶着地图,随意选择了一颗大树靠上去。 绿茵之下,他仰望星点的蓝天,终于有时间与自己的队友们说上几句话了。 温星河和越关山在t大,温星火和路云晓在c大,惊人的默契使他们在几乎毫无空闲时间交流的情况下做出了完全一致的解救举动。 如今,t大和c大的粘液也已处在被反制的阶段了。 秦光霁的嘴角上翘,听着温星河在那头吐槽抵抗过程的艰辛。 可就在几秒之后,他忽然发现了问题。 “裴文轩和毕正豪怎么没说话?”秦光霁询问道。 没得到任何回应。 心里那根原已稍稍松快了的弦登时紧绷,他再次大声呼唤,却只得到了一片静默。 秦光霁感受到心跳如鼓,额头有一滴冷汗滑落。 那两人所在的g大是所有学校中占地面积最小、学生数量最少的一个,就在不久前,他们还开口报告过已将学生们安置好了,并询问秦光霁该如何调动学生们进行反抗。 可现在,在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他们失联了。 仿佛有一记重锤砸在心头,心慌飞速蔓延到秦光霁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那种持续了许久的疑不安在此刻彻底爆发,如惊涛骇浪般将他吞噬。 冷静,一定要冷静。秦光霁提醒自己,说不定只是暂时没顾上呢? 他再次呼叫两人,在等待的期间里,他再度打开地图。 只是这一次,两个数字映入眼帘的那一刻,秦光霁彻彻底底地坠入了极寒冰窟—— 【敌对生物数量:2347】 短短几分钟,粘液数量翻倍! 地图上,大片的绿色翻越围墙,从东北角涌入b大。 那个方向是——g大! 第131章粘液实验室11 粘液,粘液,粘液…… 从四面八方而来,向四面八方而去的,无法阻遏的粘液。 微黏的尸水还未从薄膜上褪下,便有更多的粘液不顾生死地扑上来,踩着同类的尸体,将其作为自己的盔甲,蛮横地冲撞着。 薄膜所做的简易围墙不堪重负,很快被破开一个缺口。 疯狂的粘液们如大坝决堤般涌进来,排江倒海一般,眨眼的功夫便彻底淹没了恬然的校园绿地。 绿地上同样有塑料铺就的防护,最先接触的粘液顷刻间化作绿水,可后方更多的粘液却毫无退却,用毫不减退的速度一路向前。 每一刻都有粘液死亡,可每一刻他们都在更进一步。 每一个亲眼目睹此番景象的人都会从心底里感受到那种深深的恐惧—— 真正的不可阻挡。 …… 秦光霁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杀的第几只粘液了。 在看见粘液涌入b大校园的不久之后,他就又一次回到了孤军奋战的处境中。 而这一次,他面对的是更加庞然的敌人,更加恐怖的力量,更加渺茫的希望。 或者说,根本没有希望。 粘液潮一波接着一波,早已非普通人类所能应对。 那些普通的学生,大多四下逃窜缩回室内,更有小部分在逃离的途中不慎被粘液吞噬。 在真正的恐怖现实面前,理想主义的勇敢等于无谓的挣扎,等于盲目地走向死亡。 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 等待救援是如今唯一可能活下去的办法。 可哪怕是龟缩,也不再如先前那样安全了。 秦光霁用于包裹管道出口的只是几层简单的塑料膜,小型的粘液们的确无法穿透它,也会在生存的本能的驱使下主动绕着它们走。 而对于几经进化的粘液来说,想要突破它们已不算什么难事——它们已经学会了牺牲部分同类的性命来达到更大的目标。 换言之,它们变得更加聪明,也更加可怕了。 几个人类聚集区内部已经出现了几个密集的绿点。是沦陷的标志。 粘液突破某个房间,席卷地收割了房内几人的性命,然后从内部开启新一轮的蔓延。 一个房间的沦陷,一层楼的沦陷…… 数字上升,数字下降,所有的生死,所有的胜负都以这样残酷而冰冷的方式写在纸上,写在眼前,让秦光霁眼圈泛红,纵有千般的力气,也不再能阻止这种蔓延。 他站在粘液潮中,不断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扫落几只或十几只的粘液,绿水飞溅在空中,模糊了他的视线。 面前的光景正在一步步变换,是他在一步步地退却。秦光霁很清楚这一点。 他被粘液逼得退却。 他站在粘液潮流里,被无机的恶意裹挟着,被徒劳的反抗逼迫着,步步推向最后一道防线。 他没有办法。 他的预料、他的担忧没有半分出错——他们只能等待救援。 如果真的有救援的话。 粘液是从g大蔓延过来的。 可那里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却无人知晓——因为没有任何消息能够从那里发出。 没有消息,亦是一种更加灰暗而绝望的消息。 它只能意味着一点:那里已经不再有能清醒地发出呼救的人类了。 b大、q大、g大、t大、c大,这是五所最负盛名的大学,也是五所相隔极近的学校。 一旦有一所沦陷,其余的皆逃不过被波及的命运。 通讯另一头,同伴们的情况不比秦光霁好上太多,无非是位于沦陷与未沦陷的边缘。 第256章 每一个学校的人数都在以恐怖的方式锐减。 可诡异的是,迄今为止,没有任何有关这几所学校的消息在互联网上流传。 就好像……身处孤岛一般。 人类的数量越来越少了,秦光霁内心的恐惧也越来越重了。 他甚至已无立足之地,只能站在房顶,眼睁睁看着粘液们攀上楼房、敲击窗扉与门框。 一波接着一波,打下一片便有另一片继而接替,像无法真正除去的苔藓,如附骨之蛆,带来张张惊恐面容。 一扇玻璃被打碎了。 许多扇玻璃被打碎了。 粘液们涌入房内,用一个两个的死亡为代价顶破人们薄弱的防护,张开它们贪婪的嘴,将人们一口咬下,全然包裹,仿佛琥珀,被定格其中,又仿佛巨大的胃袋,被彻底消化。 旧的粘液褪去,新的粘液诞生,冲破房门,涌入走廊,周而复始,直至再无人类。 到了后来,粘液们甚至学会了牵绊秦光霁的脚步。它们主动扑到他的面前,用自己的死亡阻碍秦光霁前往营救的步伐,将他胶粘住、困厄住,使他无力动弹,令他眼见徒劳。 绝望。 只剩下绝望。 一滴泪,从布满血丝的眼中落下,滴入满地的尸水。 …… 一声警笛划破长空。 随之而来的,更有极富规律的振动。 秦光霁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他竭力甩脱粘液的牵绊,就近地选了一扇被打碎的窗户,向外张望—— 他看见了满天的飞沙,看见了庞大的装甲车辆,看见了全副武装的人们鱼贯而入,手持护板与武器,清出了一条沾满绿色尸水的生路。 是救援! 迟来的、又是及时的救援! 秦光霁用力地踢掉脚底沾染的粘液,双眼死死地盯着窗外的蓝天,双腿开始发力—— 在跳出窗外的那一刻,秦光霁看见楼下的救援们抬头仰望他,被面罩蒙了大半的脸上,双双眼睛流露惊诧。 秦光霁在空中翻滚了一圈,在灼热的风中调整着自己的姿势,而后看准了脚下布满粘液的绿地—— 伴着一阵流淌飞溅声,秦光霁踩着一只硕大的粘液稳稳落地,甚至没有拨乱一根发丝。 而他脚下的那只粘液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化水——是秦光霁脚下的胶鞋陷入它的身体,导致了它的死亡。 大约是没想到在这灾难中还有人如此大胆,在秦光霁跳下后持续几秒的功夫,救援们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结了一般,手中武器的攻击也停顿了一瞬,直到粘液的跳动声骤然变大,才再次恢复攻势。 秦光霁三两下跳出绿地,一步步走近那条还有许多绿色残留的通路,面色沉着而严肃。 他动作敏捷,与疯狂的粘液们擦身而过,又在瞬间向它们发出致命的攻击,他走过的道路,亦是一条反向的血路。 秦光霁如今的形象并不体面,他身穿一件系统商城中兑换来的塑料雨披,其上沾满了大大小小的粘液污渍,脸上也罩着一个形似防毒面具的透明面罩,亦是被粘液污染大半,仿佛从你粘液的尸水海洋中爬出来一般。 短暂的错愕后,救援们终于想起了他们的目标,距离秦光霁不远的后方,一扇高竖着的防护板被拉开一条小缝,一双棕色的眼睛从后面探出来,对秦光霁呼唤:“快进来。” 秦光霁伸手将面罩上的绿色液体抹去些,睁眼看清那边的状况:粘液同样发现了这条缝隙,几只相距较近的粘液已然调转了方向,准备趁机钻入其中。 它们比秦光霁的速度更快。 催促声愈发焦急,秦光霁却对那人打了个后退的手势。 下一刻,粘液猛扑,迎接它们的却是赫然高筑的塑料护板。 与此同时秦光霁他瞅准道路两旁的树木,一个助跑,一脚踏上道旁石块将身体腾空,一脚借势斜踹已布满绿色的树干,在空中一个翻滚,轻松落入高墙之后。 在落地的那一瞬,秦光霁的声音随风而至:“现在校园里还剩7680个幸存者。” “现在是7538个。”下一秒,秦光霁继续报数。 与他靠得很近的几个救援显出一瞬的呆滞:“你怎么……” “听我说!”秦光霁打断了他,“你们的人数太少,根本来不及搜索全部的宿舍楼和教学楼,就算能够你们能够抵挡住一波又一波的粘液潮,被困的人也大概率无法支撑到那个时候。” “我不会干涉你们的计划,”秦光霁抓住其中一人的手,“但我这里有一份实时的地图,我希望你们接收之后能够做出最合理的取舍。” 秦光霁摘掉了面罩,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这位面孔年轻的军人,将心中的期望尽数展露,淋漓尽致、毫无保留。 这一支救援的人数只有百人不到,哪怕分散成几个小队,他们也无法赶超粘液感染人类的速度。而在不知何处有人存活的情况下,他们必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在已经彻底沦陷的楼宇间无谓搜索。 b大原本的在校人数为三万余人,而如今,只剩下了五分之一,且仍在以极快的速度减少下去,若再等下去,或许这个数字会成为三位数、两位数,甚至是零。 秦光霁自知单凭自己的力量无法力挽狂澜,也知道必定会有人死在粘液肆虐的楼宇中,死在苦苦等待救援的绝望与期待里,但他希望这样的惨剧能够少一点,再少一点。 第257章 他如今能做的,只有将所有的利害和盘托出,将生命的取舍从单体的判断分散成群体的抉择。 面前人沉默了一瞬,金色的肩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以这身军装向你保证,”秦光霁听见他低沉如坚石般的声音响彻,“我们会拼尽全力拯救他们。” 秦光霁微微抬起头,眼眸在阳光的照射下浮动着波光。 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他开启了一个昂贵的道具。 无形的脑电波回荡在空气里,以秦光霁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如同一阵微风擦过耳垂,带来轻微的感知,轻柔而坚定。 几个呼吸之间,面前洁白的护板上出现了一条条线、一个个点,越来越深,越来越清晰—— 曾经只存在于秦光霁一个人的脑海中的【活点地图】,如今已能被所有目视墙面之人阅览。 秦光霁听见了身旁军官的倒吸冷气声,还听见了不甘心的粘液们噗噗撞击墙板的声音,以及前方开路的救援们手中的武器飞速吐着塑料子.弹的声音。 但很快,它们便都被精神力过低的系统警报声覆盖。 规则并非不可逾越,只是绝大部分人都无法承担其中的代价。 就比如现在,想要用精神力映射的办法将自己的道具面板展现在本不该知道这些的npc们的眼前,就需要支付比普通的映射多出几倍甚至十几倍的精神力消耗。 为了挽救更多的生命而让自己的精神值降低到红线以下,秦光霁觉得这笔买卖实在太值。 第132章粘液实验室12 空气里弥漫着粘液的味道:潮湿、褥热,夹杂着几分化学药剂独有的攻击性,又被生物性的气息压制,因而变得复杂。 这种气味不太刺鼻,但若是久闻,那种深邃的气味就会从浑身的毛孔钻入,沿着神经直通大脑,钝刀子割肉般,使人产生阵阵晕眩,甚至手脚发软、思维迟钝,连面对生死危机时都无法提起肌肉的力量、做出最佳的应对措施。 秦光霁感觉到自己现在就处在这样一种环境中,仿佛是被丢进了一个装满粘液的大桶里,连同脑浆子都一起被摇晃均匀,鼻腔中的气味随着每一次的呼吸越发加重,无时无刻不在用其中的化学气味攻击着自己的神智,令他根本无法正常思考。 是一阵剧烈的颠簸将他唤醒。 睁开被粘液糊住大半的眼皮,眼前是一片昏暗。 脑中仍旧不甚清醒,但也足够使他打起精神观察周遭。 莫名的,秦光霁觉得这地方有些熟悉。 他用力地甩了两下脑袋,感受着粘在脸上的液体随惯性飞走一些,鼻尖的气味也被冲淡了。 大脑被粘液放过片刻,源自不久前的记忆自动于秦光霁的眼前浮现—— 这是一个货车车厢。 只不过,这次的境遇与上一回在【老爹汉堡店】中有所不同。 上个副本伊始,秦光霁在那个车厢里闻到的是浓厚的人气,是长期的流亡之后从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动物性气味。 而这一个,却只有完全的粘液气息。 仿佛整辆车都被粘液腌透了。 所以这一次,他们会被运到哪儿去呢? 秦光霁开始回忆在这之前的所有经历。 …… 记不起是在多久以前,这段记忆似乎发生在距今很短的时间里,却又模糊不清,像是经历良多之后再去回忆一切的开始。 b大的救援持续了十几个小时。救援的队伍几番轮换,负责指挥的那位军官则始终坚守着。 他们一共救出了近千人,但粘液扩散的速度比想象的要快得多,进化的速度也超乎想象。 不过几个小时,就已经有部分体型较大的粘液进化出了对塑料的抵抗力。它们依靠着庞大的身躯,不断地撞击着安全区的护板,每撞一次,身体外侧便有一层粘液融化,变成一层保护膜紧紧地包裹着它们,使他们不再那样容易被杀死,也使得救援更加难以进行。 特制的塑料子弹已经被消耗殆尽,救援们用最为原始的工具和防护冲进粘液潮中,在如海一般无法阻挡的粘液群里穿行,救出那些濒临极限的被困者,带着他们回到安全区,然后再一次义无反顾地离去,直到某一次,彻底无法回头。 b大很快变成了一座孤岛。幸存者们全部留在安全区,用自己的微薄力量抵御着企图冲破进来的粘液们,等待着来自外界的援助将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 可是,身处恐慌却仍旧怀有渺茫希望的他们并不知道——在校园之外,早已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了。 粘液的浪潮从g大起源,以迅猛的速度毫无阻碍地占领了整个g大校园,然后翻越围墙,向四处扩散。 它们不仅涌入校园,更钻入每个平凡街道,从无数个人类根本无法想到的缺口钻进来,爬上他们的皮肤、进入他们的体内,完成数不清次数的转化,将整座城市都拉入粘液的海洋。 救援们到达b大的第八个小时,城内人数消减近半。 在属于深夜的黑暗中,秦光霁亲手将最后一个被困npc救出。她披着一身塑料薄膜,在公共厕所的天花板上躲藏了近十个小时。 带着她一起走进临时的安全区后,秦光霁看向他使用精神力投射在护板上的地图—— 密密麻麻的绿点,如同一片茂盛的草地般生长在整个b大校园里,而在中央的位置,有一个极其密集的白点突兀地扎着,边缘的白色不断地被周围的绿点冲成锯齿状,如同一颗在海浪中漂浮的球。 第258章 地图旁边的白色数字渐渐停止了跳动,绿色的数字则仍在缓慢地增长着——这里已完全成为了粘液的世界,所有途径的生灵都无法逃脱。 整个校园里,再没有其他流离在外的人类了。 分明是初夏的夜,从四面八方吹来的风却是那样冰冷,是被无数的粘液加持,染上了属于死亡的气息。 恐惧与绝望不断在人群中蔓延,没了武器与救援目标后,救援们都回到了安全区,围在人群之外,抵御着这一片小小的孤岛,向人们传递着微弱的希望。 哪怕他们心知肚明,若粘液再这样肆虐下去,他们未必能够看见明天的太阳。 挨过了最深的夜,天边的云渐渐褪去了黑与灰。 东方的天最先出现了光明,一点一点,在所有人都未曾发觉之时,渐渐地染亮了天,让散射而来的阳光进入每个人的眼中,让他们不必借助灯光就能看清彼此的面孔。 终于,到了破晓的时刻。 透过那些薄如蝉翼的云,一轮火红的太阳从东方的天空中猛然跳脱出来,那样刺眼,那样灼热。 也正是在这一刻,秦光霁听见耳畔响起了属于这个副本的提示音; “叮,已完成阶段性目标。” 话音落下,视角陷入黑暗。 …… 再睁眼时,便是现在。 秦光霁摸出照明,在身前点亮。 他看见了许多张沾着粘液的脸,或警惕、或惘然、或恐惧。 其中,有四张脸属于他的同伴。与秦光霁一样,他们的脸上也写着惺忪的睡意,都是刚刚从时间转换的沉睡中清醒过来。 秦光霁的举动并没有招致npc们强烈的反抗,他也便趁此机会与他们轻声交谈。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秦光霁偏头问坐在自己身旁的一个瘦弱女生。 女生身上的白衬衫被染绿的大半,她打量了秦光霁一下,张开她那因缺水而干裂的嘴唇,声音低哑:“城北的安全区。” “现在这个时候,只剩下城北的安全区还在收容难民了。” 她顿了下,喉头滚动,眼中透着干涩的苦笑:“其他的收容所,不是人数爆满,就是已经被冲垮了。” 她低下了头,叹着气:“谁能想到呢……” 秦光霁将她的话放在心间反复咀嚼,从那些绝望中读出了属于这次灾难的信息,在脑中构架出了一个粗陋的世界模型。 “现在是几号了?”他又问道。 这一次,她摇了摇头:“记不清楚了,但从‘那一天’开始算起,至少有一个星期了吧。” “是十天。”旁边有个稚嫩的童声纠正了女生的回答。 不超过十岁的小男孩举起他的手,他的手腕上箍着一个橙色的电话手表。表盘外的玻璃层已经破损了,被按亮后,两个透着光的深洞里漏出里头的电子零件,蜘蛛网一样的表面将时间模糊掉,只有上方的一行日期最为清晰:6月30日。 这是灾难发生的第十天。 这十天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个世界里的人们又经历了什么?被副本传送转移的秦光霁几人并不能切身知晓,但当在微弱的照明亮起,在这个狭小黑暗的货车车厢里看见这些在颠沛流离间挣扎着、追逐着一点希望的人们时,一切的真相就在不言之中展露了出来。 这两个npc说话时都带着西南口音,若秦光霁没有猜错,他们如今应当已经在距离灾难发生地千里之外的地方了。 短短十天,灾难已扩散到如此地步。秦光霁甚至不敢想象在与自己只相隔一层铁板的外界会是如何光景。 无需多思,那会是一个地狱般的场景。 …… 车厢突然剧烈跳动了两下,紧接着是刺耳的刹车与强烈的惯性——货车停了下来。 砰! 砰砰! 几道撞击声从铁板蔓延到整个车厢,在封闭的车厢里反复振荡,力度之大,仿佛能让车厢直接侧翻倒地。 透过光线,秦光霁看见被撞击的那几个部位明显凹陷了进去,让整个车厢侧面变成了凹凸不平的模样。 难以想象,究竟是怎样的大力才能在顷刻间将厚厚的铁皮车厢视作一层任由揉搓的薄板。 这答案却又是显而易见的——粘液。 只有粘液。 震动的间隙里,车厢中响起了呜呜的哭声。 谁都知道此刻他们正在面对什么:粘液潮袭击了这辆货车,逼停了它,或许还吞噬了驾驶员,如同一把造化弄人的刀,切断了他们逃往安全区的梦。 窸窸窣窣的声音中,所有的npc都披上了他们沾着许多绿色液体的塑料防护衣,但他们也都心知肚明,这样的保护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个安慰,身处于这个铁皮罐中的他们是一群待宰的羔羊。如果仍旧留在这里,他们只能面对被粘液推倒、冲破车门、彻底吞噬的命运。 在绝对力量的威胁之下,这层塑料的皮不过是羔羊的毛发,并不能躲开死亡的屠刀。 只有突围,才有一线生机。 可哪怕心中明了,在付诸行动时仍旧是极富挑战的——谁也不想自己在离开车厢的第一时刻就被粘液吞噬,谁也不想在还未摸到驾驶室的一角时就死在满地的粘液中,谁也不想在进入驾驶室后被从某个角落里涌出的粘液拖入死亡,谁也不想坐在玻璃破碎的驾驶室里毫无防备地直面下一波粘液潮。 第259章 这一条逃亡之路上,处处都是必死的陷阱。 粘液撞车的砰砰声越发频繁,整个车厢已如一颗土豆一样四处凹陷,接连不断的震动使人几乎无法站稳脚跟,只能在晃动下勉力立住发软的双腿,不被粘液的冲撞震得瘫倒在地。 在哭声与撞击声交织之时,一个温和的男声打破了绝望的气氛:“门开后一定不要慌张,也不要往外跑,全都围到我身边来。” 咔哒一声,又一个手电筒在车厢中央亮起,温星火的脸上带着他惯有的温和表情,声音亦是充满宽和与抚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他微微点头,给予了大家一个坚实可靠的微笑。 下一个呼吸到来时,粘液的叽咕声与车门被打开的吱呀声一同崩裂开来,刺目的阳光与危险的绿色一起映入眼中,粘液的气息浓烈到无可附加的地步。 四个身影从车厢前部一闪而过,动作快得仿佛只是擦过一阵微风。 下一秒,车门再次被关闭,几只刚刚起跳的粘液狠狠撞击在门板上,只来得及在夹缝中给人们留下一刻的印象。 浑浊的车厢中,只剩下npc们的呼吸声起起伏伏。 第133章粘液实验室13 “当心!”在跳下车厢的下一刻,温星河敏锐地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异样的微风。她立刻转身,抬起的双臂恰好搭上因重心不稳而向前扑倒的越关山的肩膀。 重力使得两人的脸贴得极近,温星河的手已经移到了越关山的腰上,她双手一用力,便将越关山安全地送回车后的脚踏上。 越关山回身将车厢的门带上,再把导致她摔倒的防护衣从车厢外的横杠上拽下来,跳到等待她一起前进的温星河身旁。 两人面前,早有一面圆弧形的透明盾牌高高地竖立起来。秦光霁咬着牙独自顶住盾牌,短短几秒的功夫,那面盾牌上便已有了大片的绿液飞溅。 比盾面上的液体更加恐怖的是几人所在的这条马路,马路两旁绿树成荫,马路之上的颜色却半点不比下方黯淡——数不胜数的粘液冲上柏油马路,将这辆老旧的货车团团包围,如同坠入了一片沼池,大大小小的粘液跳动着、蠕动着、翻滚着,用它们坑洼的面孔“注视”着这几个胆大包天的人类,拼了命地往这面盾牌上撞来。 每一次的撞击都会引起一阵抖动,秦光霁顶着盾牌的双臂已完全被震麻了,对面的粘液们用它们不可阻挡的巨力一遍又一遍地张扬着杀意,想要将盾牌掀翻——它们也的确即将做到这一点。 温星河在下一刻站在了秦光霁的身边,紧接着是越关山,三人的力量交叠在同一个盾牌下,平常的粘液已不再能使盾牌摇摇欲坠了。 三人开始尝试向前,伴着他们移动的步伐,弧形形的护盾缓缓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半圆形,将三人牢牢地覆盖在其下,纵使粘液如何往上撞击,也无法再撼动盾牌。 这是个团队增益的道具,一人使用时,它只是个聊胜于无的鸡肋盾牌,但当队员们加入进来时,它的力量也会愈加强大。正如它的名字:【众志成城】。 粘液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于是,在护盾完全成型的下一秒,粘液群也停止了无序的冲击。 仿佛在微风的池塘里丢入了一个巨大的龙卷,无数的粘液都开始向中央聚拢。每一个个体都在细微地抖动着,瞬间便对秦光霁三人丧失了敌意,调转了方向,义无反顾地扑入中央的漩涡中。 道旁的树冠开始沙沙地晃动,有烈烈的风擦过护盾,绿色的液体都在其上呈现出道道波痕,亦开始变淡。在风停下的那一刻,护盾上稀薄到半透明的绿液将眼前的场景清晰地展露在秦光霁三人面前—— 那是一个巨大的粘液。 它的宽度超过五米,几乎占满了整条双车道马路,高度则达到了恐怖的十几米,整体呈半融化的冰淇淋状,被从天边降下的手赫然甩下,啪叽一下掉在地上。或是因为重力的缘故,表皮上有许多疙疙瘩瘩的凸起,正在不断地往下垂落,那一滩摊的粘液坠地,很快便恢复了形状,再一次汇入本体,秦光霁能够听见它们爬动时传来的咕叽咕叽声,仿佛一堆鼻涕的聚合物,让人胃液翻腾,恶心至极。 巨大的粘液像一只癞蛤蟆一般据在中央,并不跳动,而是缓慢地向前移动。 那种黏黏糊糊的声音灌满了耳道,浓郁的气味更甚,分明离它还有一两米的距离,可秦光霁三人却仿佛是被它身上的粘液粘住了、被它的庞大身躯吓傻了一般,并未移动一步。 它的速度比小粘液慢得多,但在几个呼吸间,它仍是触碰到了三人护盾的前端。 它并不惧怕这层薄薄的护盾,两条粗短的触手向前延伸得很长,从两侧捏住那个护盾。接触到护盾的那一刻,表皮的粘液被融化成了绿水,随即便有更多的粘液往上贴合。大块的身体也在不断地挪动,整个躯体变成了月牙形,眼看便要将这个护盾完全嵌入怀中。 山一般高大的粘液从中央位置裂开了一道口子,不断有细小的粘液从那条裂口中落下,滴在护盾的顶端,仿佛面对佳肴的巨兽流淌的口水。 裂口迅速变大,是巨兽张大了嘴,要将这猎物一口吞下。 绿色的阴影覆盖了头顶的烈日,死亡的冰凉消减了暑热。 秦光霁感受到有微风擦过护盾,是源自那粘液的“口”中,有一股吸力从地面升起,想要将护盾也一并拔地而起,钻进它的嘴里。 第260章 就在那道裂口即将与护盾相撞的那一刻—— 喀拉拉! 伴着一阵引擎发动的声音,身后的老旧货车忽然在原地抖动起来——它被发动了! 在车辆启动的轰隆声里,巨大的粘液停顿了一刻,身躯重新直起,又有一根粗壮的触须从本体上生发,伸向那个三面漏风的驾驶室。 甚至无需眼神交流,只在聆听到后方传来的讯息的时刻,三人同时往前进了一步,双手用力一推,然后同时撤手,飞速后退。 护盾随着使用者的心意猛地向前突出,从一个完整的圆形变成了突兀的椭圆,在几人退后的步伐中顶上巨型粘液的身躯。 伴着粘液融化在护盾上的细微流淌声,护盾骤然破碎! 大大小小的碎片哗啦啦地落下,扎进粘液的两条触须中,使其融化大半,在地上淌成两滩热水。 三人的脚步未曾停歇,他们踏过绿水,越过触须,奋力起跳—— 三人同时抓住了车厢外的拉杆,货车登时开动,与发动机的轰鸣声一起弹射出去。 粘液的第三条触须僵在了半空中,三人挂在车厢外,看着那座绿色的粘液山在视野中迅速缩小,在疾风与烈日下,在发动机与轮胎的高速运转下,被远远甩在了后边。 痛失猎物的粘液逐渐分解成了最初的模样,一片绿色在马路上蔓延着,蹦跳着往前追逐,可不论如何,它们的速度都已不再能和汽车相比——它们始终无法超过人类科技的结晶。 温星河悬在最靠外的地方,只用一只脚踩着车外的踏板。她一手紧握着栏杆,将自己贴在车厢上,腾出另一只手,对着那座逐渐倒塌的粘液山挥了几下:“拜拜了您内!”脸上的笑容在阳光下愈发明媚。 一段下坡后,粘液彻底消失在了视野之内,温星河双手握住栏杆,把整个人悬空吊起,再用力一蹬,利落地爬上车顶。 秦光霁与越关山紧随其后,越关山跪坐在车厢最前边,伸手敲了敲车厢,向车内传达平安的讯号,然后接着匍匐向前,踩上车头,沿着斜面的车头滑下,抓住侧边的后视镜,一个晃荡把自己甩到了车窗玻璃和挡风玻璃全碎的副驾驶上。 驾驶室里,紧张地浑身冒汗的路云晓紧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地紧盯着前方马路,如坐针毡。 没有了粘液的威胁,货车的速度从一开始的一百码慢慢降到了八十码,曾经车水马龙的柏油路上,只有这一辆车正在行驶。 “关、关山姐……”少年结结巴巴地开口,不敢看旁边的越关山一眼,“我、我能下、下来了吗?” 他的眼眶里已经盛满了焦虑的泪:“我、我还没考过驾照呢……” 越关山温和地笑着,抬手擦去他脑门上的汗水,夸赞道:“你做得很棒!” 少年的脸一下变得通红:“都、都是大家的功劳。” 一个大转弯近在眼前,路云晓的表情仍然充满畏惧,可动作却一点不含糊,大幅地转动方向盘,配以轻点刹车减速,货车行驶之流畅,完全看不出驾驶室上坐的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越关山嘴角的弧度越发上翘,眼里满是欣慰。 “你看,”越关山轻声夸他,“你真的很棒。” 少年脸上的红晕逐渐蔓延到了眼角,他悄悄地将眼角余光挪向右边,看见了越关山毫不掩饰的鼓励神色。 在众人的计划里,温星火这个奶妈兼后勤一定要留在车厢内以防万一,另有三人要在车外吸引所有粘液的火力,让粘液们相信除了聚合成巨型粘液外没有其他办法吞噬他们。 而这一切的行动都是要掩护一个最重要目标:需要有一个人躲过粘液的注意,悄悄潜入车头,在合适的时机重新发动车辆,迅速将粘液甩开。 粘液的感官异于普通生物,平常的隐身道具对它们不起作用,毫无疑问,自带隐身技能的路云晓就是最好的人选。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个少年显然不会开车。 不过没关系,生活履历丰富的越关山恰好学过开大车,她将自己的记忆片段传送给路云晓,让少年也暂时学会了这项能力。 这之后要面对的,只剩下勇气的考验。 毫无疑问,这位看似胆怯内向的少年,内心的勇敢不比队中任何一人差。 三人在车后吸引粘液,引出粘液聚合,开启隐身技能的路云晓成功瞒过所有粘液,从被粘液打破的车窗爬进车头,点火、挂挡、踩油门。 在加速道具的作用下,笨拙的货车拥有了比跑车更强劲的爆发力,成功带着所有人逃离了粘液的纠缠。 少年的生活中总是孤单而缺乏鼓励的,他并非天生孤寂,只是因为内心的恐惧和长久以来的压抑,使他不再敢释放真正的自我。就像是一颗生长在夹缝与阴影里的小苗,看似瘦弱渺小,可若是给予了足够的阳光雨露,它同样能长成参天大树。 队里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了这一点,他们也乐意为少年提供这样的锻炼机会。 每一个人都会拥有属于自己的闪光点,也正是这些独特的光芒组成了这支队伍——一支注定耀眼不凡的队伍。 夏日的阳光被单薄的云层盖上一层朦胧的纱,不再那样灼热。 越关山和路云晓坐在车内,秦光霁和温星河坐在车顶,温星火留在车厢中,一行人全方位地保护着这一群无辜的npc,货车一路畅通无阻。 第261章 一个小时后,货车开上颠簸的小路,道路的尽头,一座白色的堡垒静静矗立着。 那就是他们的目的地——城北安全区。 第134章粘液实验室14 货车放慢了速度,稳稳地停在安全区紧闭的大门前,按了两下喇叭。 沉重的喇叭穿过白色的高墙,坐在车顶的秦光霁远远地看见里边有几个模糊的身影一晃而过。 半晌,伴着一阵机械的嘎吱声,一个平顶的小平台从里头升起,几个全副武装的安保正站在里面,每个的手上都拿着一把长长的枪。 秦光霁感受到几道不大友善的目光投射到他们身上,黑洞洞的枪口虽然并不是直接对准他们,但也在向外散发着十足的威慑力。 其中一个安保的手上提着一个扩音喇叭:“从哪儿来的?司机呢?” 经历了一次粘液潮的袭击后,这辆本就老旧不堪的货车外表变得十分狼狈,白色的漆面剥落大半,车头三面漏风,车厢四处坑洼,各处都有粘液斑驳的绿色尸体,简直像是辆被从粘液海里捞出来的幽灵车。 更别提,这辆车原本的司机不见了踪影,坐在驾驶室里的是一个明显没有成年的家伙。 秦光霁也拿了个喇叭道具,坦然地注视着那几个人,把喇叭凑到嘴边:“路上遇到了袭击,司机死了,所以我们自己把车开回来了。” 货车,还有开货车的司机其实都是属于城北安全区的。 灾难发生后,官方在城郊设置了几个用于安置普通民众的安全区,内置探测设备,一旦发现城中某个区域内还存在来自人类的求救信号,就会派出一个小队去往救援被困民众。 安全区的资源有限,在达到接纳人数的极限后就会停止接收,彻底关闭大门,固收城池以保护安全区里的人。如今,在这座城市的四个安全区里,只有最新设置的城北安全区还存在一定的空余。 据车厢里的npc讲述,他们在灾难发生后的第二天躲到了一个食品仓库里,因为相对封闭,并没有被粘液感染,但也正因为与世隔绝,他们错过了在城中搜索幸存者的救援。 灾难中,粘液潮摧毁了绝大部分的基础设施,因为失去了对外联络的工具,也不敢走出仓库,他们依靠着仓库内的蔬菜水果熬过了八天,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了。 直到今晨,那位小朋友被摔坏了的电话手表终于能够重新开机,他利用电话手表内置的求救功能,向外界发出了第一声呼救。 信号被城北安全区接收到后,救援小队于中午抵达了仓库,但很遗憾,那时候正有一个小型粘液潮盘踞在附近,为了安全救出所有民众,救援小队的五个人都牺牲在了哪里,只剩下一个司机带着他们从城中逃离。 之后的事情,就从他人的讲述转为秦光霁几人的亲历了。 这一车人的确倒霉,一个小型粘液潮对绝大部分普通人而言已是降维打击,而路上遭遇的那个则更是一场巨大的灾难,如果没有几个玩家的存在,这场救援毫无疑问会演变成无人生还的惨剧。 站在瞭望塔上的安保们用望远镜观察了一阵子后,其中一人弯腰对着下边说了什么,随后再次拿起喇叭:“允许通行,请把车开进隔离区。” 话音落后不久,面前的高墙中央缓缓裂开了一条小缝,原本铁桶,不,塑料桶一般的严丝合缝的围墙缓缓张开,精确地露出一个可供货车通行的宽度。 路云晓驾驶着货车进入其中,又被另一道相同的围墙阻隔。身后的门缝随即关闭,将货车卡在两道围墙之间。 “按箭头指示走就行了。”两道围墙后的瞭望塔上传来安保的声音,秦光霁低下头,在车头正对着的墙面上看见了一个用银色油漆画成的大箭头。 …… 将千疮百孔的货车熄火,所有人都顺着箭头指引的方向,沿着墙根行走。 脚下踩着的是坚实的水泥地面,斜阳被两边的高墙挡下,落下一片阴凉。 大约走过了两百米路,众人终于看见了一个开在内侧墙面上的小门,两个持枪守卫正一左一右站在门边。 “跟我来吧。”其中一个守卫对众人颔首道。 连带五个玩家共十五人排着队规规矩矩地走进门中,另一个守卫随后将小门关紧,使两道围墙中央形成彻底的封闭空间。那应该就是所谓的“隔离区。” 钻进门内后,还不算彻底进入安全区。 与小门相连的是一个白色的通道,通道的尽头又是一道小门。 守卫敲门,打开的门口出现了几个浑身裹着防护衣的人。他们走到幸存者们面前,从守卫的手里把人接了过来。 离开通道,空间略微开阔了些,面前是一个下沉空间,下方用白板磊起一个小池子,里面盛着浅浅一层紫色的液体,头顶还有一大块类似淋浴的板子,消毒水的味道十分刺鼻。 池子之后,是一个个封闭的小隔间,同样也是纯白色的。 “挨个走过去,在里面站一会儿”领着他们的人指着说道,“绿灯亮了之后才能走。” 众人纷纷照做,一个接一个排着队走进消毒区。 秦光霁听到头顶响起“滴”的一声,随后便有一阵暴雨般的紫色液体掉下来,狠狠砸在他的身上,简直要把皮肤刮走一层。 五秒后,暴雨淅沥地停下,紫色的消毒液飞速蒸发,秦光霁感觉浑身清凉,好像浑身的脏污都被冲刷掉了。 第262章 “给,新衣服。”离开消毒区后,同样裹得严实的工作人员站在一个塑料筐边,弯腰把一套衣服递给秦光霁。 衣服款式简单,但目视面料还不错。 他指了指那些隔间:“里面有两扇门,换好后就能从另一扇门里走了。” 秦光霁捏着衣服袋子,回头看了下身后的消毒区和更远处的隔离区,脚步迟钝了一下。 方才的那两道关卡,似乎有些眼熟。 那人还以为秦光霁是还有疑问,便耐心指引道:“脏衣服丢在脏衣篓里,我们会统一销毁掉,防止有微小的粘液颗粒粘在上面被带进安全区。” 秦光霁循着声看那人被面罩遮挡大半的脸,眨了下眼睛,点头的动作有些缓慢,若有所思地走向其中一个隔间。 …… 穿着纯白的棉麻衣裤,推开纯白的塑料隔门,耳畔传来嘈杂人声,橙色的阳光从圆弧形的天空中漏下,整洁的街道两旁,穿着各类制式衣服的人们在外形各不相同的建筑中进进出出,一片秩序井然。 秦光霁看着这副富有生机的场景,看着与他擦肩而过的人们脸上带着相同的蓬勃朝气,忽地打了个寒颤。 这扑面而来的、令人心生恐惧的既视感! 他终于明白那种熟悉感是从何而来了—— 是粘液的世界! 秦光霁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可这绝不是毫无根据的猜测。 高筑的围墙、中空的隔离区、经历变装才能进入内部,如果说这些步骤都只是单纯为了防备粘液混入其中而设置的预防关卡,秦光霁不过是从某些意外的细节中抽象地提取出二者的相同点,只是一种无妄的第六感的话,那么面前的这个街道就是从记忆的角度给了他的猜测一记最有力的重锤。 “太像了……”秦光霁低声呢喃着,甚至不敢再抬头多看几眼街道——他担心自己再看下去,会混淆过去的记忆与如今的现实、分不清自己究竟在真实的世界还是那个微观的粘液世界。 为什么会如此相像?秦光霁想不通这一点。 微观世界是属于细胞与粘液的,诚然,是这些细小的生命组成了如今眼前这个宏观世界,但身处此处的人们实际上是无法窥探到玩家们所领略的真正的微观世界的。显微镜下的细胞,与他们眼见的细胞完全是两码事。 那么,为什么这个刚刚建立不久的安全区会与细胞们的生存空间如此雷同呢? 难道这两个世界间还有他不知道的另外的联系? 姐,秦光霁呼叫越关山。 太像了。越关山第一时间说出了与秦光霁一致的疑问。 所以……姐你觉得这是什么情况?秦光霁自认想不出道理,求助越关山。 唔……越关山的声音犹豫。 “欢迎你们!”一个洪亮的男声打断了两人脑内的对话。 已经全部走出隔间的十五人齐刷刷看站在不远处的中年男人,他有着一张标准的憨厚脸,头顶光亮得能反光。 男人腼着啤酒肚,清了下嗓子:“大家来这边登个记,然后就是城北安全区的一员了,我们会给大家分配相应的工作,同时供应一切生活所需。” 男人展露老实人的笑容:“基地在,家就在,城北安全区就是大家最坚实的港湾。” 男人的脸长得亲和,话说得倒也是没什么问题,那十个经历了人生大起大落差点没命的npc更是听得热泪盈眶、心潮澎湃,差点就没给他们跪下感谢了。 只是秦光霁听着,总觉得有那么些别扭:你们最好真的说到做到,毕竟上一个说着“大家庭”之类的话的,可是想吃我们来着…… ———————————— 一个十五个新来的,正好分成了三组。 除了秦光霁几人之外的几乎都是老弱病残,五人小队顺理成章地被分配到了一起,去了工作比较繁重的前线岗位。 简单来说,就是挖沟。 城北安全区是刚刚建立起来的,物资供应不足,能源也欠缺,再加上现在外边粘液泛滥,无法从外界接受太多资源。因此,除了最为重要的外围防护,其他的工程都是由人力完成的。 这本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世界,与秦光霁的世界一样,安静祥和。但当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来袭,它开始褪去平和的外壳,如金蝉破开土壤,豌豆弹出豆荚,展露出了内里真实的矛盾与复杂。 虽然有工兵铲帮忙,但秦光霁几个也是实打实地忙活到了晚上,等回到分到的八人宿舍时,夜色已深。 每天的供水也是有定时定量的,幸好有商城在,玩家也不大需要副本内的资源,匆匆洗漱一下,便到了熄灯的时候。 秦光霁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呼噜声频起,心中仍旧清醒。 他看了眼系统界面自带的时钟:已经十一点五十了。 从进入副本起,玩家们就没有一刻停歇,不论在哪个世界、哪个时空,都是一睁开眼就终日忙碌。仔细算起来,他们应该有超过三十六个小时没有合眼了。 但,还不能睡。 时间一点点走向第二天,秦光霁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 深夜,不论在哪个副本都是最适合潜行探索的时候。他们要趁着这个机会,尝试寻找两个世界之间的深层联系。 秦光霁觉得,那栋矗立在安全区中央,他们今天挖沟筑墙保护的对象,就非常可疑。 第263章 约定的时间马上到了。秦光霁转过脑袋,看见对面床铺上也冒出了一个黑影——是温星火。 秦光霁正要掀开被子,可一眨眼,温星火却重新倒了下去。 秦光霁的疑惑只浮现了一秒。在日期从6月30日转向7月1日的那一刻,一阵强烈的睡意凭空出现在脑海中,搅乱了秦光霁所有的思绪,将其像抽水马桶一样冲进漩涡中,最终消失不见。 脑内空无一物,没有探索、没有疑惑。 秦光霁闭上了眼睛,握着被子一角的手轻轻放开,蓄势待发的肌肉亦随之松懈。 轻轻的“扑通”一声在逼仄的宿舍内回荡,脆弱的床架震动了几下,睡在下边的npc咂着嘴,翻了个身。 很快,一切恢复平静,只有熟睡的呼噜声与静谧的夜晚共存。 第135章粘液实验室15 当睁开眼,又一次望见满目的绿色粘液时,秦光霁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他眯起眼睛,深呼吸着扫过这一大片正在蹦跳着的粘液,而后抬头看淡绿色的天空。 “喂——”他对着老天呼喊道,“下次能不能给点缓冲时间再把人丢过来啊!” 求求了,就算不让人睡觉,好歹也像前几次转换时空一样,给点提示音啊。 哪怕是周扒皮系统,玩家也是有缓冲期的,像这样直接把人弄进另一个世界,真的很累啊!! 秦光霁闭上眼睛,想以手覆面,让自己摆脱掉之前奔波的疲惫,可手臂才抬起一半,他便陡然停顿,浑身一松气,彻底垮了下去。 原因无二——他现在可不是人类,而且他非常膈应目前这具身体:粘液形态的身体。 这地方并不陌生,空旷的天地都是纯粹的绿色,其间涌动着大大小小的粘液,模样与上一次来到这个世界时完全一致,有着模糊的五官与粘连的四肢,行动亦非现实中的蹦跳和蠕动,而是在用双腿走路。 这是微观的世界,现在,也可以叫它粘液的世界。 玩家是否被传送到了同一个人体内,秦光霁不得而知,但他可以清晰地看见,这里早已不能被称之为“人体”了。 所有的细胞都已被粘液侵染,所有的秩序都已被打乱,所有的结构都已被破坏,就连天地都改换了颜色。 这里是一个纯粹的粘液世界,是由众多的粘液组成的躯体,是与外界千千万万个死去的人类一样的粘液身体。 再度见到这样的粘液,秦光霁忽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究竟哪一个是真实的世界——相比起宏观的世界,这里的粘液与人类更加相似,行为模式亦是如此。 秦光霁打心底里感到荒诞。 但相比起可笑,在秦光霁的心中占据更大分量的是疑惑。 粘液已经完成了大规模的侵染,甚至攻占了许多个城市、杀死了不计其数的人类,那么,副本又为什么要让玩家们重新回到这个已然属于粘液的世界中呢? 秦光霁的脑中登时腾起了一种可能,并迅速扩大,占据了他的全部思考。 他打开了久违的任务面板,看见这灰色的方框中有三个白字格外显眼:【活下去】。 讲真,秦光霁对这三个字有ptsd。毕竟上一次见到这种无所指的宽泛字眼出现在副本任务里,还是在他和越关山的新手副本里。 而那次的经历……秦光霁偏头看越关山,又一次与她纯黑的眼睛相对。 秦光霁一方面再度惊叹两人的默契程度,一方面也从对方那里看到了同样的讪笑。 越是宽泛的字眼,就能用越多的方向进行解读,就比如上一次,他们是用了反向思维破解其中的关窍,也就是所谓的“向死而生”。 而在当下,他们如今所处的局面看似与之前完全不同,但从内里来看,又有着类似的疑问:什么才叫活下去?他们要如何活下去? 或许一切的答案都需要等待一场变故的出现。 正如新手副本里,那场象征新生的死亡。 秦光霁转了下眼珠子,视野中全是蠕动的粘液。 他的目光黯了一瞬,他艰难地转身,将视线投向某个并不遥远的地方。 他很期待这个世界之后会发生什么。 …… 五只粘液形态的玩家勉力在粘液堆里挣扎,想要找到一块相对僻静的地方,或是相互围拢,可越是走动,就越是被粘液推挤得分散开。 粘液的密度比曾经拥有微观世界的细胞们大得多,秦光霁的耳朵都要被它们叽咕叽咕走动的声音吵聋了。 但很快,秦光霁便觉得这样的嘈杂声简直堪比天籁之音了。 起先,只是有一阵格外不同的浪涛吹入耳中,比粘液清脆,却又比单纯的水流厚重,是处于二者之间半稀不稀的液体形态。 随后,是一股刺鼻的气味,比粘液多了几分化学的攻击性,更添加了焦灼的气息,与生物性的味道相抵,变得咄咄逼人,在钻入鼻腔的那一刻,仿佛是用无数根尖刺往里戳弄,不刺得鼻腔黏膜鲜血淋漓誓不罢休。 秦光霁感受到身旁挤挤挨挨的粘液行动变得缓慢了起来,几个玩家顺势于丛中穿行,汇聚起来。 秦光霁伸手抵住面前倒塌了大半的城墙,久违地拿出自己的工兵铲,只花了不到两秒的功夫就在上边挖出了一条简易的向上通道。 几人三两下攀上城墙,目光循着气味与声音来袭的方向,远远地望去—— 第264章 浅绿天空与深绿地面交织的边际线上,出现了一线的紫色。 如同海啸来袭,那抹紫色在几人的视野中飞速地推进、扩展着,从一开始的一线,到几个呼吸之后,已成为了一大片如河湖大海一般澎湃的存在。 紫色的液体咆哮着、翻滚着,用比浪涛更快的速度向着他们这边而来,途径的一切:无数的粘液、残破的建筑,以及深绿色的沉默的大地,都被它吞噬、被它裹挟。 秦光霁看见那些粘液朝着相反的方向奔逃,可最后还是徒劳地落入紫色液体之中。 他看见一道道黑烟从中升起,是那些刺鼻气味中灼烧成分的由来,也是所有死在其中的粘液唯一留下的痕迹。 锐利的尖啸盖过了浪潮声,粘液的啪嗒行走声在城墙之内慌忙响彻,很快有粘液爬上了城墙,粘稠的肢体紧贴着坚硬的墙面,让这处旧时代的残留上挂满了新时代的主人。 而此时,紫色的海浪即将抵达。 水声哗啦,无数的粘液拥挤攀上城墙,踩着同类的身体,拼了命地往上方走。 粘液与粘液相互摩擦、相互拥挤,密密麻麻地交叠着,凭着自身的黏性在城墙上留下一点幸存的可能。 但很快,这种躲避便不再安全了。 紫色浪潮汹涌地扑来,无情地冲刷着这片大地上的一切,蛮横地将所有可动或不可动的事物都扑倒在自己的身下。 不过几秒的时间,当立于城墙纵目而望时,城墙之外的世界便已完全被紫色覆盖。 而城墙之内,是黑色浓烟的天地。 那是无数的粘液,来不及躲藏的粘液、在空旷的废墟中无处可逃的粘液、被同类抛下无处可去的粘液。 紫色液体的推移没有半分减退,它高唱着侵略,弹奏着愈发高涨的杀意,如同海浪扑上沙滩般,穿过城门,将地上粘液尽数吞没。 粘液顷刻死亡,浓烟登时迸发,刺鼻的焦糊味被浪涛带来的强风送到每一处角落,钻入每一个鼻腔,占据每一根纤毛,击穿每一条神经,令人头脑浑噩、浑身刺痛,难以呼吸。 城墙成了孤岛,幸存的粘液们仍在不断地蠕动着。 最下方水平面上的粘液们努力地往上攀爬,想要尽可能地远离那可怕的紫色液体,为此,它们不惜伸长手臂,拉住悬停在它们上面的每一个同类,想要将它们拽下,给自己腾出一些上升的余地。 上方的粘液当然不会任由它们拉踩,奋力地甩脱来自下方的鬼手,再用与人类极其相似的双腿猛地往下蹬踹。 最终的结果,或是下方粘液成功上位,或是上方粘液除去祸患,另有站在城墙断面上的粘液从中作梗,将边缘的同类推下城墙,使得空间不再那样拥挤。 粘液内部的争斗混乱不休。扑通扑通的落水声如鞭炮一般频繁,紫色的水花仿佛下了场激烈的雨,一滴滴跃起,一滴滴落下,或有不慎被水花波及的粘液,竟也在被触及的瞬间消失无踪,化作一抹黑烟游荡在城墙旁。 浓烟不断地沉积着,在紫色液体的上方堆积成近乎实体的浓郁颜色,将城墙之内的一切都笼罩在那深邃的黑暗里,让人看不清究竟,仿佛那座绿色的孤岛是悬浮在那黑暗中一样。 只有粘液坠落时的水花能吹散些黑暗,它也略略打破了黑烟的沉寂,将它扬起,使它浮动,令它向四处扩散,让那死一样的灰在空气中窒息地悬浮。 粘液们是无法发声的,可比起这与死亡画上等号的波涛与水花,秦光霁倒宁愿听见它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至少那象征着生命。哪怕是给人类的世界造成了极大危害的粘液的生命,也比下方那无机的死海要好上一万倍。 整片大地都已笼罩在紫光之下,紫色液体的侵袭却并未就此停歇。 微观的世界中没有太阳,属于人类时,天地是血色的,属于粘液时,天地是绿色的,而如今,已不再有天地的概念,只有一片紫色汪洋、一座绿色孤岛。 而就在某个最不经意的时刻,那座屹立在汪洋间,能够证明粘液曾经统治过这个世界的仅存的孤独岛屿,却在某个最微小的浪涛扑来时,摇晃了一下。 风与浪都在不着痕迹地放大,但并非它们撼动了孤岛,而是孤岛的摇晃造就了它们——那扎根在地下的孤岛,那人类仅剩的痕迹,在黑烟与紫水的掩埋中,被深深地腐蚀了。 它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岛,一座悬浮的岛,一座并不牢固的岛。 烂透了的根与其上的夯土彻底分离,摇晃愈发剧烈,粘液们在城墙上攒动,想要稳住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可越是如此,摇晃便越是剧烈。 倾颓,只在一瞬。 爬满了粘液的城墙向下翻倒,携着无可阻挡、不可脱逃的力量,狠狠地砸向水面! 比先前任何时刻都要庞然的水花在黑烟中炸响,紧接着便有更多的黑烟升起,是那些贴在城墙上的粘液被掼下,纷纷落水。 水花迸起,哗啦啦如同暴雨般落下,点在城墙上,覆盖了整块倒塌的城墙,使得那些侥幸逃过一劫的粘液也在幸存的下一秒迎接死亡。 黑烟四处逸散,气味被传得很远,黑与灰与紫的笼罩之下,只有死亡格外澎湃。 城墙倒塌了,但它并未就此沉没,而是如同一块泡沫、一艘小舟,静谧地漂浮在水面上。 城墙上的绿色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斑点的黑灰。它们附着在城墙上,令其上的纹路与斑驳越发清晰,仿佛是在诉说着过去的起起伏伏。 第265章 所有的粘液都死去了。 不,在这片死寂的海洋上,仍有幸存者! 远离城墙的水面上,玩家五人站在同一块漂浮物上,完整地目睹了粘液们的消亡。 他们的脚下,是一块崭新的城墙残骸。 第136章粘液实验室16 城墙倒塌的余波尚未散尽,紫色的水面上泛着圈圈涟漪。 细小的水花舔舐着五人脚下那块向内凹陷成船型的城墙,被粗糙的界面勾连,沾上略带稠度的紫色,使黄色的表面变成了更深的颜色,是与周围的死寂更加贴合的灰色。 偌大的空旷海面上,曾经的繁荣与嘈杂都随着紫色液体的泛滥而消逝,甚至比细胞的消亡更快、更无法抵抗。 那块曾盛满粘液的城墙在视野的不远处飘飘荡荡的,像是一叶孤舟般在其中流浪。而在它的周围,还有比它稍小一些的残骸沉浮着,似是被倾倒时的冲击力打散了。 而玩家们脚下的这一块,看似是从那大块残骸中剥落的一点,实则来历完全不同。 它是一艘人工堆砌的救生船,是在紫色液体出现的第一时刻,由秦光霁使用工兵铲在原有的城墙上挖下,再被双截棍道具快速重塑而成的一片简易船形漂浮物。 秦光霁在【森林冰火人】副本之后升级出“双截棍”这个技能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在思考这东西究竟有什么用。论杀伤力,它完全比不上多功能小刀,论趁手程度,它也无法与最原始的工兵铲本体相比,甚至在实用性还不如机械属性的螺丝刀和【老爹汉堡店】副本后新进化出来的绝不空军的鱼叉。 但就在不久前,秦光霁终于发现了这对双截棍的离谱隐藏功能:完美的塑性能力。不论是什么形态的材料,只要被它捶打过,都能在秦光霁的手中获得黏土一样的塑性力,搓圆压扁、切割黏合,只要秦光霁想,就是拿它雕条龙也能做到。 老实说,秦光霁心想,这东西就不该叫双截棍,改叫钢铁擀面杖才合适嘛! 可惜,秦光霁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在副本里玩雕塑,只将那些被工兵铲削下来的城墙碎块塑造成一艘小船,顺利地避开了紫海的侵袭。 站在浩瀚的紫海中,秦光霁的目光悄然投落在那大块的城墙上,神色晦暗唏嘘。 粘液的确占据了整个微观世界,并且正在宏观世界中侵城掠地、势不可挡。但它们有个致命的弱点—— 它们只是一群粘液,而并非一个完整的系统。 人体结构分工明确,每一块组织、每一个细胞都有其应有的职责,也会有条不紊地将人体这个庞然大物顺利运行下去。 就像那些免疫细胞,在玩家第一次进入微观世界时,它们在防线外奋力击杀粘液,以此保护其余各个组织的安全。如果没有玩家的存在,粘液们不会那样容易就进入人体内部,达成侵染人体的目标。 想到这儿,秦光霁忽然觉得有些愧疚:对于人类来说,这是一场无妄之灾,却也是一场必然会经历的灾难。作为个人的玩家们即便有心阻止,也会因现实中的种种桎梏和巧合而折戟,没有人会因此责怪他们。 可如果将时光推到过去,当秦光霁们还没有去往现实世界的时候,当他们身为粘液,在城墙之外看着“同类”被免疫细胞杀死的时候,其实他们是有选择的余地的。 如果粘液身份的玩家没有乔装进入体内,没有截断养分供给,没有将属于粘液的信息转录到那些正常细胞中,或许,这场粘液的灾难就不会发生。 至少,不会发生得那么早,早到让人们毫无防备的境地。 可惜,世事在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为了完成任务,玩家必定会亲手造就这场灾难,也必将亲身经历这场灾难。他们如今度过的每一刻,都是无法避免,也无可挽回的。 他们只能循着副本似有若无的指引,走上这条既定的道路。 哪怕是来自天外的玩家,也难逃命运的支使。 秦光霁的心情变得有些低落,他攥紧了拳头,轻轻摇头将这些对如今境况无用的思考清理出去。 说回粘液。 这具身体最初属于人类,因此有着完备的防御与攻击机制,等闲的病菌并无法对其造成致命的打击。 但这些后来居上的粘液并没有进化出这种天赋。他们就像是古时占山为王的匪寇,虽然占据了这片空间,表面强悍非常,实则内里脆弱,没有形成完整的应对策略,当更加强大的危机来临时,只会一溃千里。 正如现在,当紫色液体来袭,摧毁了绝大部分人类时代留下的建筑的粘液们无处躲藏,完全曝露在危险之下,甚至无从挣扎便消失在了紫色液体中。 而更加糟糕的是,这紫色液体不仅能消灭粘液,对人类时代的城墙也有一定的杀伤力,让那些侥幸者同样葬身紫海。 唯一幸存的,便又只剩下了几个玩家。 恍惚中,秦光霁觉得这像极了某种循环,是一种在人类历史中广泛流传的绝对法则。 “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秦光霁低声念出这句话,声音被带着刺鼻气味的风吹散,心中豁然开朗。 “什么?”站在他身边的温星火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眨了眨眼,脸上显出恍然,“原来如此。” “我们,也是这场进化游戏中的一员。”温星火的目光闪烁着,眸中倒映着紫海与城墙残骸,看不出悲喜,只有无边的寂寥。 第266章 紧接着,是越关山的声音:“准确来说,我们是这场进化的最终目的。” 涟漪已经变得很淡,这片紫海已能用“风平浪静”来形容,再看不出任何生命存在过的迹象。 秦光霁忽然弯下了腰,透过平静的水面看见了自己清晰的倒影。 “粘液侵染细胞,是我们在出力。紫水消灭粘液,也是我们逃过一劫。”秦光霁的声音变得飘渺起来,“这两场淘汰,都是我们占了上风。” “我们,是变异的粘液,是进化中的‘适者’。”越关山一锤定音,“过去的一切,其实都是为了催生出‘我们’的存在。” 忽有寒风吹过,灌进秦光霁的脖子里,让他不由打了个寒颤。 黑烟已经散得很淡了,几乎闻不到什么焦糊味,当然,也再看不到任何粘液存在过的迹象。 它们是进化的牺牲品,是没能适应环境的‘不适者’,注定被当下的环境淘汰。细胞如此,粘液亦如此,两种相互对立的存在,死后却被划归到了同一阵营。 有些讽刺。 更多的则是可怕。 因为这场进化的对象——是玩家。 本该不属于任何一方的玩家。 从进入副本、成为粘液的那一刻起,玩家们便被丢到了一张巨大的蛛网中,被无数不属于自己的丝线缠绕着、牵引着,他们看似随心的每一个脚印,其实都踩在这张无形蛛网的细丝上,踩在早已被预设好的道路上。 他们来自天外,来自另一个世界,来自系统和游戏,但在此刻,他们受副本意志的支配,不得超脱。 秦光霁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但他清楚,他无法脱逃。正如微观世界里的细胞和粘液、宏观世界里的人类,都必将被命运的洪流裹挟,涌向既定的结局。 那么…… 秦光霁站直了身子,环顾四面汪洋。 这一次,属于玩家的命运,是什么呢? 这个副本将它所有的意图都隐藏在自由探索之后,表面给予了玩家极大的自由,实际上却根本没有给他们留下第二条道路。 所以,一定有什么还未被发现的东西隐藏在这片紫海之中,等待着玩家将其开启。 单调的世界、寂静的世界,只有零星的黄色与黑色点在大片的紫海中,像戈壁上开出的花。 “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温星河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她掐着下巴,伸手指着那块城墙残骸:“为什么粘液会留下城墙呢?” “因为它们无法把城墙完全销毁?”温星火提出推断,“粘液拆除了城内所有的建筑,这堵城墙也是坍塌了大半,说明它们并非刻意留下它,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它们暂时还没有找到可以将其彻底毁掉的办法,只能一点点把它摧毁成断壁残垣。” 而巧妙的是,正是这面它们想要毁掉的属于人类的城墙,为它们保留了最后的火种——五名玩家。 因果循环。 粘液们抹去了人类的痕迹,最终也抹去了自己。 秦光霁的嘴角扯出一抹无温度的笑意,看着那些星点的城墙遗迹,看着那些细小的黄点在紫海中沉沉浮浮,忽然,有一个念头飘过脑海。 他瞳孔微缩,心跳加快了一瞬,吐露自己的猜测:“你们说……那些被粘液拆除的人类建筑,会不会还存在残留?” 秦光霁的呼吸因这个念头而变得急促起来,落在城墙上的视线也因此而灼热。 粘液消失,玩家存活,从字面意义上来看,他们已经满足了任务所说的【活下去】,可为什么他们仍旧没有脱离这个世界? 原因很简单,在副本看来,玩家如今的状态并不算是“活着”,而是单纯的没有死去。 那么究竟如何才叫“活着”?秦光霁想起了上一次进入微观世界时的场景——他们完成了侵染,让这个世界成为了粘液的世界。也就是说,只有当这个世界真正属于他们这一方时,他们才算是完成了【活下去】这个任务。 粘液的老路子是走不通的,想要达成这个目标,在当下看来,只有一种方法: “你想找到人类时代的遗址。”越关山道出了秦光霁的想法。 “没错。”秦光霁点头,“紫水能够轻易杀死粘液,却无法撼动人类的造物,我们想要活下去,就必须依靠他们。” 事到如今,为了能完成任务,他们只能抓住这片死海中唯一的希望。 话音落下不久,一道来自路云晓的惊讶呼喊响了起来:“快看系统,任务真的更新了!” 秦光霁点开任务面板,偌大的灰框里,【活下来】这三个字正在秦光霁的注视下缓缓缩小、移动到面板的上方区域,另一行大字冉冉升起,占据了中间的大片篇幅: 【当前主线任务:重建人体细胞结构】 既然要重建,首先便要将那些被粘液摧毁的建筑重新收集起来。 “可是,”温星河偏过头,目中惘然,“我们该怎么收集它们?” 哪怕真的有残骸存在,它们也必定是被深藏在紫海之下,身为粘液的他们又如何能够淌过这片于他们而言致命的海洋呢? 对此,秦光霁微微眯起眼睛,唇边流露微笑。 他缓缓翻手,一柄拥有冰凉金属色泽的长柄工具出现在众人眼前。 “当当,”秦光霁给自己配了个哆啦a梦的音效,“绝对不会空军的鱼叉!” 第267章 第137章粘液实验室17 工兵铲不愧是个s级的功能。手中拿着鱼叉,正不停地往紫色水面上戳着的秦光霁如此想道。 作为一柄绝不会空军的鱼叉,它拥有因果层面的判定规则:只要是水面、只要能将叉子刺入其中超过五厘米,就一定能刺中水中原本存在的东西,不论是平常的鱼虾,还是什么诡异的物件,只要水里有,就能无视空间距离,挂上鱼叉的两条尖刺,被一起带出水面。 而现在,对于这样消灭了无数粘液一片紫水而言,能够被判定出来的,当然只能是它无法消融的人体细胞建筑了。 当鱼叉第一次深入水下时,秦光霁便明显感觉到了手下有非比寻常的重量,而当他缓缓将东西拉近水面时,透过那大片如鲸鱼般的阴影,他发现那块东西的体积甚至能够和几人脚下的这艘小船相比。 鱼叉刺在上面,就好像是一根牙签戳在了一颗冬瓜上,以一种根本不符合物理的形式牢牢地接合着,且越是接近水面,所需要花费的力气就越小,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托着这东西一般。 秦光霁没有耗费太大的功夫就把它拉到了水面之上——这是一块淡粉色的建筑残骸,秦光霁曾见过它,在上一次进入微观世界时,最常进出那栋建筑的是一些矩形和六边形的细胞。 秦光霁感觉到手下的鱼叉松动了些,下一刻,它便自动从淡粉建筑上脱落,自行回到了船上,大头向上,立在秦光霁的身旁,秦光霁莫名从它反着紫光的金属杆子上看出了一副不大情愿模样。 精神力提高后,秦光霁的技能也会受到影响,产生或多或少的性格趋向,头一回使用这技能,秦光霁一时还看不出这鱼叉是个什么情况,但总也不会害它的主人,于是便决定先让它自己待着,转而看向那块被它叉上来的建筑。 鱼叉脱落后,建筑并未沉下去,而是斜躺着浮在紫海之上。记忆中,这栋建筑并非高楼,只是个一层的矮房,有个坡度较缓的屋顶。 从没在水面下的那道并不连贯的断裂口来看,这栋建筑应该是被切分成了至少三块,上方连接着一整片的屋顶,下方则左右分开,现在出现在秦光霁面前的正是屋顶的这一块,粉色的瓦片在水中起起伏伏,向周围泛起道道涟漪。 秦光霁眯起眼睛,对于这次的收获并没有太多的意外。 “粘液根本就没有销毁细胞建筑的能力。”秦光霁看着那块建筑残块,声音中带着讽意。 “鱼叉只能打捞水中原有的东西,并不能进行重组,粘液们只不过是把这些建筑简单拆分,然后掩埋,伪装成自己已经彻底战胜人类的假象。” 秦光霁伸手握住站在旁边的鱼叉,指着水面:“否则,我们能够打捞到的只会是微小的残片,甚至是需要重构的单一成分,绝不会是如此大块的建筑。”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城墙仍旧存在了。”温星火随即举一反三,推翻了自己原有的结论,“不是因为城墙性质特殊,而是因为它体积过大,粘液们无法像拆分其他建筑一样迅速将城墙消灭,只能愚公移山。” “如此一来,副本任务的难度也就降低了许多。”越关山看着秦光霁,点头低声道,“我之前还觉得这任务的指向性实在特殊,如果没有你的鱼叉技能,想要重建细胞建筑简直比大海捞针还困难。” “但如果水下遍布的都是大块的建筑,那么只要合理利用商城道具,普通玩家也可以完成这个任务了。”越关山一边翻阅系统商城,一边说道。 “不过我的鱼叉仍旧是这个任务的最优解。”秦光霁得意昂首,手中的鱼叉也随着他的动作而向上抬起,仿佛也是在为自己的优越属性骄傲一般。 “咳咳,”正经人温星火打断他的臭屁行为,“虽说任务对你来说不难,但这底下怎么说都是埋着至少上百件的残骸,怎么想都不是个小工程。” 对此,秦光霁嘿嘿一笑,目光从温星火一本正经的脸上掠过,又一次往水中戳去—— 戳一下,提一下,然后立刻放手。 鱼叉在脱手的下一秒自动往上抬升,很快将另一块淡蓝色残骸拉上水面,再自动脱离建筑,重新回到秦光霁的手上。 秦光霁不断重复着这一套动作,抬手、向下、松手,堪比流水线的标准作业。只不过,工厂流水线消耗的是能源,秦光霁这儿需要的却只是不停嘴的夸奖。 这柄鱼叉大概是秦光霁所有技能里最臭美的一个了,集中表现为:只要听到夸赞,就会非常卖力地干活,且夸得越狠,动作就越麻利。 不一会儿的功夫,紫色水面上便已飘满了建筑残骸。 船上的玩家,站在一片琳琅满目的残骸中的玩家,都露出了呆滞的神情,包括秦光霁本人。 而纵目望去,不知疲倦的鱼叉甚至已经自行飞到了远处,连秦光霁的呼唤都不理会了,只一心一意地戳着残骸。 含金量仍在上升! 眼看着鱼叉就要跳出视野范围,秦光霁连忙冲它挥手:“喂——差不多了!可以回来了!” 鱼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缓慢脱离水面飞到空中,转动了半圈正面对着自己的主人,仿佛是在思考是否要听从他。 半晌,一道银光掠过眼前,再出现时,鱼叉已稳稳坠在秦光霁的手中。 秦光霁把鱼叉安安稳稳地立住,抬手抚了下它的尖头权当抚慰,随后开口叮嘱道:“知道你厉害,但也要听话,懂吗?” 第268章 鱼叉将尖尖脑袋歪到一边,似是并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秦光霁扶额,突然意识到自己跟这把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生出灵智的鱼叉说再多都是废话,于是只伸手抓住它,灌输了一些精神力进去,指示它往前飞了一小段,戳上某块残骸,艰难地排开其他残骸的阻挡,拖到另一块与其同源的残骸边上。 奇异的是,当两块同源的残骸相互接触后,它们就像是产生了吸引力一般,自动旋转到合适的位置、自行沿着原本的裂缝贴合,最后竟是直接成为了完整的一块,所有的分割痕迹都消失不见了。 短短几秒,画风就从灾后重建演变成了拼图游戏,在这片致命的死水间,这样的场景好不滑稽。 还不止如此。 当所有同源的残骸都被聚在一起后,那栋重新拼合起来的建筑已经不满足于单纯的拼接,而是自行从水上站起,甩脱所有粘在其上的紫色水珠,干干净净地矗立起来,比周围所有的残骸都高出许多,颇有鹤立鸡群之感。 就连鱼叉都愣住了。秦光霁操控的手顿在半空中,足足过了两三秒才重新活动起来。 天知道,他原本以为副本能允许他们捞出那么大块的残骸就已经是格外开恩了,现在倒好,居然连拼接都是自动挡,让他原本设想好的修复计划全都泡了汤。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开boss的前夕突然发觉自己选的是简单模式一样,有点憋屈、有点郁闷,还有点懵逼。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件好事——毕竟,谁会不喜欢解放双手的easy模式呢? 温星火对劳动量的考量也没了实际意义,在鱼叉的一戳一提一滑之间,一桩桩崭新的建筑在水中林立。五人站在小船上仰望这些建筑,仿佛身处于一个水上都市,消减了脚下紫海的恐惧,可以通过这些完好无损的建筑窥见曾经的繁华。 城墙是最后一个修复好的,为此,五人离开了小船,站到了最为显眼的那栋高楼的顶端——正是那栋用于供给养分、在上一次进入时被选中作为侵染起点的黄色海绵楼。 哪怕是被秦光霁强行塑形过的小船也具有同样的拼合能力,在与同源的城墙接触后,它自动恢复了原本的形态,贴在大块的城墙上,看不出半分曾经被扣下来过的迹象。 当城墙站起,如臂膀般围拢诸多建筑,秦光霁看见它们逐渐沉落,大半都没入到了紫水之下。 在沉降间,秦光霁看见一串串泡泡从建筑的周围咕嘟嘟地冒出来,稀薄的紫水被坚硬的建筑排开,又包容地接纳了它们、拥抱了它们,二者水乳交融,仿佛天生就长在一起一般,难分你我。 在最为笨重的城墙也彻底落地的那一刻,一座崭新的城池展现在眼前,沉寂而威严,庞然而肃穆,不再繁荣,却依旧伟大。 “叮。”秦光霁听见了久违的副本提示音在头顶响起: “已成功重建人体系统。” 紧接着,便是黑暗。 一阵天旋地转的、令人几欲呕吐的黑暗。 仿佛被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漩涡,被吸引着、摆弄着,被无可反抗的力量紧紧攥住,甩脱了一切的桎梏,打断了所有的根骨、洗脱了全部的烙印,直至成为一个纯粹的、初生的生命。 ———————————— 不知过去了多久。 或许是一秒,或许是十年。 当阳光再度照耀,恍若隔世。 只有熟悉而陌生的催促声清晰地告知着茫然的灵魂:他已不在那个离奇的世界。 “老秦!起床!要迟到了!”那声音中气十足,如一面大鼓敲击在耳畔,足够将所有沉睡中的人都从美梦中拉起,脱离混沌的睡眠,走入崭新的世界。 洁白的床罩、洁白的纱帐、洁白的床单…… 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洁白的,就连皮肤都是一种并不健康的苍白。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彰显此地的纯净。 秦光霁掀开了被子,循着陌生的记忆爬下床架,落地时,已是全然沉着。 世界间的转移是一场如循环一般的跳跃,现在,又轮到宏观之下的人类世界登上舞台了。 第138章粘液实验室18 走出比之前那个安全区条件优越不少的宿舍,沿着一条透明长廊,经过一桩桩肃穆到恐怖的洁白建筑,然后进入另一幢楼内,按下电梯,直达地底深处。 现在的时间是9月9日,灾难发生后三个月。 秦光霁的身份,是一所秘密研究院的研究员。 他仍旧叫秦光霁,甚至在灾难发生前也是一名普通的研究生,但因为这场灾难,作为幸存者,他和其余所有与生命科学相关的学者都被征召汇集起来,进入了这所深藏于地下的研究所。 记忆并没有告知秦光霁这个研究所到底在研究什么,保密措施做得非常好,每一组都只负责其中最为微小的一个关节,用封闭的工作环境制造信息隔离。 他只知道,他们的最终目的是要对抗粘液,但如何对抗,以什么形式对抗,他不得而知。 当早上九点的钟声敲响,秦光霁踩着点走进了实验室的大门。这一点倒是从没变过:不论在哪个世界,秦光霁爱赖床的人设都没有崩塌。 一众穿着洁白防护衣的身影在实验室中央晃动,聆听着上级的教诲,其中并没有他的同伴。他们被彻底分开了。 人们沉默着开始了一天的工作,重复着机械的动作,与工厂流水线别无二致,却更令人窒息。 第269章 看不到头的研究,不知究竟为何,只一味地埋头。 他们是这场研究中最为底层的存在,是住在蜂巢最外围的工蜂,他们不需要知道任何事,只需要完成自己的任务。 两厢对比,秦光霁一时分不清究竟是在这里做研究好些,还是去外面挖沟好些。 在灾难面前,学历与知识没了实际意义,都只为了凝聚成一个更为庞大的整体。一如微观的世界,需要那样多的细胞各司其职、机械地完成自己的使命,才能最终形成一个完整的人体。 制作、培养、观察、记录,周而复始。秦光霁一边做着,一边分出了大半的精神,在脑内与同伴们组成多屏协动。 玩家是不同的存在。 这种不同既表现在他们可以利用各种道具进行沟通,也写在他们的记忆与经历中。 他们完整经历了宏观世界里的粘液灾难,也亲眼目睹了微观世界里的紫水危机,他们既是人类的幸存者,也是粘液的幸存者。 微观世界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映射,他们知道人类世界注定会发生与之相应的事件,会有一种紫色的物质出现,反向侵入到粘液的体内,将绝大部分的粘液摧毁,并重建曾经属于人体细胞的秩序。 这场研究的目的已经被玩家洞悉,他们唯一要探究的,就是研究究竟进行到了什么地步,紫水将会以何种方式出现,它能否彻底解决粘液的危机。 而想要知晓这些,便又无法离开玩家之间的沟通:玩家的两点优势相辅相成,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秦光霁的工作是第一步:制作有效的初级样本,温星火、温星河是进一步的制备,路云晓负责检验,越关山则是最后的测试。 秦光霁手中的灰色样本被一步步传递、一步步分离、添加、混合,最后到了越关山的手中,已经成了与微观世界里别无二致的紫色试剂。 越关山的工作同样很简单:将紫色液体通过一个特殊的单向通道注入关着一只小型粘液的玻璃柜中,观察它们的状态并记录。 这场实验进行到现在,绝大部分情况下,粘液都是直接死亡,融化成一滩紫水的。最好的时候,是粘液一接触到紫色试剂就在玻璃柜内大量放热,滚滚黑烟充满了整个柜子,等沉降之后,便只剩下了黑漆漆的一片烧灼痕迹。 与微观世界中,那些普通粘液的死亡别无二致,没有出现任何转机。 预想中的成功不知还要等待多久。 越关山对每个同僚都使用了一次读心,但在他们的视角里,也是相同的场景——那场变异没有发生在任何一个人的记忆中。 于研究者而言,应该为此感到失落与沮丧。但于目前的玩家,却并非如此。 进入这个副本以来,玩家们一直都处在一种被动的局面里,这并非他们所愿,他们当然也尝试过依照从前过副本的经验,努力地追寻、调查、推动。 但,每一次的主动出击都只会换来更大的被动:就像在微观世界中侵染人体,导致了宏观世界中人类的巨大灾难;努力救下一货车的幸存者进入安全区,引来了紫水吞噬粘液,险些波及自身。 这是一种非常矛盾的状态,玩家们穿梭在两个几乎对立的世界间,不论做什么都会对另一方造成伤害,同时也会影响到另一个世界中的自己。 所以,不如被动。 加速试剂的研制对于玩家而言并不是绝无可能,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此事——微观与宏观世界之间的切换需要一个契机,就目前而言,这个契机显然与紫色试剂的成功研制有关。 在触碰到那个契机之后又会发生什么呢?上次是紫水,这次又会是怎样的危机? 相比于微观世界,他们当然更喜欢以人类的身份活在宏观世界里。至少不会那样危险。 更何况,这个世界还有许多的谜团尚未解开。 两个世界间的联系绝非偶然,那种自始而终贯穿玩家的操纵感更是一个很大的疑问。另外还有初入世界时所见的,那些高层与粘液灾难之间的巨大关联……他们到底在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又想利用粘液做些什么? 想要查清这些,就必须要脱离当下的秩序,跳出局中人的思维看待这一切。 几人将这个时间定在了午休时刻。 …… 整整一个上午,不论是玩家本身还是研究进程,都是一无所获。 也是玩家意料之中的情形。 紫水的研制成功是必然的结果,哪怕没有玩家存在,命运也能走到那一步。 既然如此,不如离开,去追寻被隐藏在粘液、人类、紫水,乃至两个世界之下的真实。 …… 正午,九月初的太阳火辣辣地挂在湛蓝的天空上,透明长廊如同一根被烈火灼烧过的管子,迅速蒸发着体表的水分,极度的闷热中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没人愿意在这种时候穿过长廊,也恰好给了五个玩家一次机会。 灾难当头,物资供应不足,研究员们的体质大多不好,晕倒在烈日之下倒也不是什么太难理解的事情。 只消一个叠加了混淆效果的人偶道具就能成功瞒过npc们,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成功离开研究所。 消极的应对并不代表要大张旗鼓地表示:老子不干了,而是一种将自身存在感降低到极点的隐藏。不论是正面的推动还是负面的干扰都是局中人的思维模式,唯有毫不干预,才能离开那种境况。 第270章 五人顺利碰头,并迅速找到了接下去的目标。 “进。”温星河开启技能,顶着一个小领导的头衔,成功循着技能提供给她的小段记忆找到了一扇不对普通研究员开放的小门。 …… 躲过所有的监控,沿着森然的走廊一路向下,越是深入,周围的墙壁就越是冰冷。 他们一共穿过了五扇门。 第一扇门后,陈列着迭代的样本。 第二扇门后,关押着各种体型的粘液。 第三扇门后,是三个并排的房间,布局有些像教室,但只有靠走廊的一面有一扇小窗户,另一边则是完全的密闭。 第一个房间是个暗室。 一个盛满了粘液尸水的池子横陈在暗室中央,不停地往外冒着气泡。 空气湿热异常,刺鼻的气味不断从池子里溢出来,带着星点的焦糊味与愈发强烈的化学气味。 继续向前走,是一个颇为明亮的房间,同样有个池子,同样盛满液体,刺眼的光线将整个房间照得如钻石般闪亮,那些液体的颜色发生了变化,比初始的状态更多了几分灰色。 与暗室不同的是,这次,池子的后半段还竖着厚厚一堵形似过滤网的黑墙,从暗室流入的液体在池子中稍加沉淀,然后通过过滤网,进入另一面。 流水声不停,液体不再那样粘稠浑浊,而是变得如水般清澈,待再次出现在眼前时,已几乎看不见绿色,转而变成了更加黯淡的灰。 最后一个房间,是最后一道工序。几个身着防护服的人往那些流入最后一个池子的灰色液体中撒入了大量的黑色粉末,液体迅速反应,翻滚出大片的黑色浓烟,很快又消失不见,仿佛无事发生。 到了这时,几人哪儿还能看不出他们这是在做什么——那些紫色试剂的原材料正是来自于此,是由粘液的尸水提纯而成的粗产物。 对于这制作流程本身,秦光霁并没有多大的异议:当年知道康复新液原料是蟑螂的时候就已经恶心过一回了,粘液可比那些飞天大蟑螂好接受多了。 只是,秦光霁看着里头的工作人员在这简陋的地下作坊里忙碌着,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匆促建立的安全区研究所,科研条件的确比不上过去的大学实验室,可好歹也都是现代化的设备,虽然能看出不大富裕,但也是完全够用了。 可现在这个被藏在深处的制备工厂,条件却如此简陋,实在有些矛盾。 就好像是……刻意为之的一样。 玻璃移门突然开启,一辆推车被推出了最后一个房间。一个个试剂瓶叮当作响,里头的灰色液体也随之晃动,走廊的昏暗灯光打下时,能在地上看到一圈一圈的影子。 推车与玩家们擦肩而过,借助灯光,秦光霁看见那人裸露的手臂——有些发青。 他将目光投向几个制备房间,发现那些工人的皮肤或多或少都带着些不正常的青紫色。 是什么东西对他们产生了影响? 一阵咯吱咯吱的机械摩擦声响起,听声音,是从第四扇门后传来的。 几人默默等着推车过去,走出第三扇门后,才继续向前。 但到第四扇门前时才发现,温星河的权限不够用了,于是几人只能用道具在门上动手脚。 系统的奸商属性在此刻暴涨,普通的开门道具根本无法使用,只能被迫选择一个按副本内门禁权限拥有人数多少定价的坑爹道具。 哪怕是坐拥巨款的秦光霁,看到那个数字时也是虎躯一震,付钱时差点把牙咬碎——他是有钱,但不是冤大头好吗! 伴着轻轻的滴声与扣除积分的哗啦声,厚重铁门挪开一条小缝,五人闪身进入其中,可就在看清这扇门后的东西的那一刻,他们却是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那些……是什么?”路云晓的手指与声音都在颤抖,亮白灯光将他的脸照得惨淡,没有半点血色。 第139章粘液实验室19 开启隐身状态的五人站在紧闭的门后,没有任何一刻比当下更能体会到浑身从头凉到脚的感受。 怪物,他们见过很多,屠杀,也不算新鲜事。 但像现在这样,亲眼目睹怪物从诞生到被杀死的一生,却是第一次。 最近处的,是粘液。 面前的每一个玻璃隔间中都生存着一只粘液。 也是人类。 大小高宽都恰好能容纳一个成年人站立的玻璃柜中,生存着的除了粘液,还有人。 清醒的人、昏睡的人、逐步走向死亡的人。 他们睁着眼睛,穿着统一的洁白衣服,站在惨白的灯光下,眼睛或开或合,哪怕有灯光照耀,两只眼睛也是黯淡无神的。 他们的皮肤是一种异常的青绿,灯光照射下如同某种翡翠。他们的面颊比任何正常人都要肿胀,好像一个被充满了脓液的气球,将其中的沟壑尽数填平,变成一大块的圆润平板。 但他们是活着的,他们的四肢仍在伸展,他们的头脑仍在思考。 从某双滚动着的眼睛里,越关山读出了他们心中所想,再通过心声的连接传送到其他四人的耳中,虽然微弱,却是只有人类的大脑才能发出的挣扎与绝望。 他们的真实情绪被压制在可怖的外表之下,声音亦被掐断,只有一点心声仍在呼救了。 可很快,这份求救便消失不见了。 活力十足的粘液跳了上来,扑在他们的身上,流进他们的身体里,将他们包裹,将他们吞噬。 第271章 他们毫无动作,任由粘液侵蚀,任由粘液转化。 不多时,通道前的一排玻璃柜中,只剩下与人等高的粘液在其中拥挤着,轻微地蠕动着。 灯光穿过玻璃,打落一片片绿色的阴暗。 一排方形的影子于头顶穿过,站在一条镂空的长廊上,同时开始倾斜。 玻璃柜从上方被打开,紫色液体从方桶中倾泻而下,迅速完成倾倒,然后再度合上牢笼。 如越关山曾在实验室里看到的那样,粘液们与液体接触,顷刻间释放出巨大的热量,以粘液本身为中心,向外喷射出滚滚浓烟。 烧灼气味无比浓烈,眨眼之间,粘液与紫水都已荡然无存,只有厚厚的一层黑色粉末昭示着此处曾经存在过的生命迹象。 玻璃柜开始移动,是下方的一条履带启动了,承载着那些残骸,游过一个回环,穿过背后一扇自动开合的移门,不知所踪。 这是一场屠杀。一场人为制造、由机械完成的屠杀。 刽子手们仍旧立在上方,竖直地立着,在哗啦啦的流水声中完成填装,等待着履带将下一批玻璃柜运送到位。 秦光霁咬着牙,抬头凝望着那条开了好几个口子的输水管道,思考着是否能将它掐断或阻塞,阻止紫水继续流淌下去。 被关在玻璃柜里的是人!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不是什么研究的实验体,更不该遭受这场杀戮! 可就在动手的前一秒,他被越关山拦住了。 别冲动。越关山用心声对秦光霁道。 秦光霁第一次不愿听从越关山的劝告,一个健步冲上前去,技能螺丝刀从背包中飞出,刺向那根正在往外吐着紫色液体的管道。 当! 它被一面横空而出的盾牌拦住了。 螺丝刀坠落,盾牌则片片破碎,同时掉在地面上,变成叮叮当当的一阵。 秦光霁的愤然顷刻消弭,再转身时,亦是全然的惊愕。 “姐……”秦光霁看着越关山的嘴角被精神力盾牌的反噬逼出一抹鲜血,瞳孔震颤。 越关山的眼神冷澈如冰,她挥开温星河失色的关切,随意抹去血迹,声音沉着:“看下去。” 秦光霁的神色变成了满是不解的黯淡,又在越关山不容置疑的逼迫下沉静下来,用尽了生平的勇气,重新将目光投射到那些崭新的玻璃柜上。 他的手正在颤抖,可他不敢再反抗越关山的意思:那面盾牌是越关山精神力的投射,仅仅是轻微的碰撞就能引发强烈的反噬,如果强行冲破,那将会是致命的打击。 越关山在用自己的命阻止秦光霁救人。为什么? 越关山明明看得比他更清晰,知道将会有更多的人在他们的眼下丧命,可为什么她要阻拦? 你阻止不了他们。越关山的心声也变得虚弱,只是那其中的坚实音色依旧振聋发聩。 冰凉的话语传入耳中,秦光霁的眉心忽地跳动了一下,眼前又一次充满了绿色。 …… 毫无疑问,粘液侵染人体、头顶的紫水倾倒,黑烟与灼热升腾,又是新一波的屠杀。 但这一次,出现了异样。 在四处弥散的黑烟中,他们看见其中一个玻璃柜里的粘液挣扎地格外长久。 它不断地扭动着,砰砰地撞击着厚厚的玻璃,在玻璃上撞出一个又一个绿色的浅印,搅散了那些正在沉降的黑烟,将其扬到四周,成为朦胧的灰色。 时间在挣扎的求生下变得无比漫长,它的身躯不再是浑然的一团,它的表面不再是模糊的一片。四条肢体从四个方向生发,渐而变得清晰起来。半透明的双腿顶着飘扬的灰尘,将它整个身躯抬起,稳稳当当地站立着;表皮的粘液逐渐收拢起来,凝聚成一张模板化的面孔,五官精准地安放在上面,没有半点流淌。 当承载着紫水的方桶于上空回正的时候,它转过了身,是一副属于灵长类动物的模样。 也是人类的模样。 至此,一切都不必言说,更无从阻止。 粘液与人类,在紫水之下完成了融合。 他们曾经迥然不同,是相互对立的两个物种,是一方对另一方的侵略和屠戮。 可如今,在紫水的作用下,他们在同一个个体内相会,同时拥有了这两个物种的外貌特征,也继承了这两个物种的内在。 这是变异。 从此,它不再是人类,亦不再是粘液。 紫水不再能杀死它,粘液也不再能侵染它。 它成为了一个全新的物种。 “这是进化。” 这是两个物种的进化。 这是一场颠覆的进化。 在读取其中一个实验体的内心时,越关山窥见了它的全貌。 在与粘液尸体接触过久后,一些人的身上出现了近似粘液化的反应,浑身僵硬肿胀、不能说话,甚至出现了攻击性,没有任何方法能够减缓。他们被集中关押起来,所有与其有关的人都被封口处理。 在研究员的手中,紫水能够杀死小型粘液,使其化水或是变成黑烟,而在地下,那些小型粘液的尸水则被收集起来,成为了头顶管道中的紫水,成为了一种比单纯的紫水更加猛烈的药剂。 僵化的人,就是这种药剂的实验品。 至于那些失败的副产品——它们变成了添加剂,正是地下工厂和实验室中那些粉末的来源。 第272章 真正的物尽其用。 一台运输机器夹住了那个承载着实验最终成果的玻璃柜,平稳地抬升、移动,横穿整个空间,直至走廊尽头。 是第五扇门。 滴滴两声,移门自动打开,运输机器举着玻璃柜进入其中,没有对五个尾随者产生丝毫的注意。 机器退出,移门关闭,砰的一声,将一切隔绝。 这是一片很大的空间。比玩家之前走过的四个房间加起来都大。 刚被送进来的玻璃柜孤孤单单地立在中央,里面的进化体直直地站着,缓慢旋转了一圈。 头顶镶嵌着一块很大的玻璃,仰起头,能够看见外面的天空。 是个黯淡的夜晚。 玻璃反射着昏暗的光,有黏黏糊糊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伴着清脆的破碎声,玻璃柜碎成了粉末。 是数不清的粘液涌上来,把玻璃捻得粉碎。 进化体仍是立在中央,身旁四周簇拥着无数与它相同模样的同类。 叽叽咕咕的声音像极了低语,新来的进化体慢慢抬起了头,举起了其中一条手臂,指向移门的方向。 在那根绿色的手指精准地指着瞳孔的时候,秦光霁的心猛然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回首躲避,可下一秒,那些进化体便如同能够看破隐身一般,精准地将五个玩家分别围起。 玩家们开启的都是最高等级的隐身道具,能够完全隐去声音、气息以及体温,在进入安全区之前,路云晓还曾用自己的技能成功骗过粘液。但如今,这些进化体却能够识破他们:它们是靠另一种更为特殊的方式辨认出了闯入者。 进化体们拥挤着,却始终停留在玩家半米之外,并没有直接接触他们,也并没有强烈的攻击欲望。 独属于进化体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一场低音的合奏。 这声音似嗡鸣,如细语,抑扬顿挫,平仄有声。 秦光霁努力地聆听着,分辨出了一个模糊的字眼: “出去。” “出去。” “出去。” 每一个进化体的口中,都在呢喃着这一个属于人类的词汇。 声音回荡在空旷中,脚下的大地因此晃动,胸中的心脏亦因此震颤。 秦光霁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双大手狠狠撅住,窒息持续几秒后,他干脆地撤掉了伪装。 他看见进化体们绿色的眼睛,静静地盯着玩家们,如人类般精明。 中计了。 进化体们又开始了移动,将五人推在一处,又分出了一条狭窄的小道,指引着与移门相反的方向。 借助月光,秦光霁看见了一扇小门。 …… 滴滴—— 小门检测到了属于人类体表的温度,门框上亮起一盏小小的绿灯,发出了通行的声音。 小门被打开了。 从中走出的却并非人类,而是无数的进化体。 五个玩家站在门内,被进化体组成的汹涌潮流裹挟着,动弹不得,也无从下手。 在最后一只进化体离开的时刻,他们听见副本提示音高昂响起: “叮。” “已成功完成重要节点。” …… 黑暗袭来,世界的转换使人晕眩,世界的脉络却在此时于秦光霁的脑中汇聚,无比清晰。 从始至终,副本想要追寻的都是进化。 粘液的泄露,是第一次的进化,是一切灾难的开端,人类旧有的秩序被破坏。 紫水的研制,是第二次的进化,是这场灾难的转折,全新的强大物种从此诞生。 而进化体的脱逃,是写在世界基石之上的必然。 人类、粘液、紫水,乃至玩家,都是这个名为世界的棋盘之上的棋子。 人类研究粘液,粘液侵染人类,紫水杀死粘液,一切以粘液为基础、以紫水为催化,将人类带入一个崭新的篇章。 而玩家,就是其中最为特殊的一笔。 他们游走在三方之间,如针般将所有串联。 现在,是时候收紧这根丝线了。 于是,便将这一幅幅真相展露,让玩家心甘情愿地踏入陷阱。 穿过那五扇窄门,他们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第140章粘液实验室20 象征着世界穿梭的旋转很快结束,一阵仿佛无止境的坠落后,稳稳站立。 秦光霁迅速适应了这种好像把人丢进滚筒洗衣机里甩干的旋转跳跃,努力释放出轻松姿态,让自己的大脑恢复清醒,看清自己如今的处境。 这是微观的世界。 也是细胞的世界、粘液的世界、进化体的世界。 玩家们三次进入这个世界,亲眼目睹了它的两次易主。 秦光霁的心里忽然腾起一个滑稽的念头:从某种角度来看,这的确是个闯关游戏。 每次的世界转换,都可以看作是开启了新的关卡,玩家们操控着被预设好的人物,走在被预设好的道路上,经历被预设好的危机,去往被预设好的未来。 这两个世界看似变化万千,实则都只能走向一种必然的未来。 一开始,谁都没能发现这一点。 在第一关,玩家一方面完成侵染,一方面挽救人类;在第二关,玩家一方面构建进化,一方面研制紫水,他们走在截然不同的两条支线上,做着相互对立的任务。 也正因为对立,其中的波折才能够掩埋其后的操控感。 第273章 第一次的转折,是第二关的最后,他们尝试脱离掌控。 可谁说玩家们的逃脱就是真的离开了秩序呢? 恰恰相反,游戏人物的一切行动早已被程序归拢,棋子脱离手心,自以为正在坠落,谁知却是被一根透明的丝线牵引,落入既定的轨道。 他们早该想到的。温星河的技能是随机获取一个副本内身份,能看到的记忆也只有极其片面的一小段。第一次使用时,还可以说是巧合,那么第二次,在没有任何幸运道具的加持下,能够抽中对后续发展如此有利的身份,不可不说太过凑巧。 更何况,被技能随机挑选的回忆,为什么就能不偏不倚地在浩瀚的记忆中选中了那扇不起眼的小门,其权限又恰好能够完整地目睹地下工厂的制备过程? 若是沿着这条线索再想下去,一切竟都像是有迹可循:正因为他们看到了那个地下工厂,才会发现这其中的疑点,产生好奇与探究欲,才会选择继续前进,穿过那第四扇门至关重要的门。 至此,圈套已成大半。 玩家目睹了进化体的诞生,自然会继续追寻它的去处,会走进第五扇门,走进最终的圈套。 为什么那个关押着无温度的进化体的空间中会有一扇感应人体温度的自动门?为什么隐身会对进化体无效?为什么能够挣脱玻璃柜的进化体从没尝试过反抗? 因为它们在等待一把钥匙——能够让它们没有任何损伤就打开第三关的钥匙。 玩家。 而现在,伴随着第三关的开启,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正式收束,游戏进入到了后半程。 进化体在内部爆发,以人类如今的反抗能力,面对初级的粘液尚且窘迫至此,进化体的席卷指日可待。 这是一个重要的节点,也是一个必然的节点。 世界将会是进化体的世界。 …… 属于人体细胞的建筑中生活着大片的粘液个体。 它们分化出了不同的形态,有的长手长脚,有的矮胖滚圆,虽不如细胞们那样迥异,但也比最初的浑然好上许多。 城墙高筑,紫水退却城外,世界的中心不再是一片汪洋,而是一座座水上堡垒。 粘液们甚至学会了制作小船,在各个城池间穿梭,车水马龙间,宛若从前。 这是进化体内的微观世界,粘液个体、人体建筑、紫水和谐相处,构成了一种特殊的平衡。 这也将是未来的宏观世界。 秦光霁忽然冷笑了一声,嘲讽着愚蠢的自己,嘲讽着荒谬的未来。 从一开始,他们就弄错了自己的立场。 “我们是进化体的棋子。”秦光霁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符都被恰到好处的微风送到同伴们的耳中。 他往前走了一步,跨上城墙。 风忽地猎猎作响,带来紫水的刺鼻气味,吹得人眼睛发胀。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进化体出现。”越关山也站了上来,纯黑色的眼眸里写着些许的枉然。 “我自诩看透,实则亦被蒙蔽。”越关山嗟叹着,“我的每次读心,都只看到自己应该看到的记忆,我的每次踌躇都只能做出自己应该做出的选择。” 紧接着,温星火的语气严肃:“那些高层,他们建立了安全区和实验室,把所有人都聚集起来,也是为了让进化更加顺利地进行下去。进化体的传播速度会比粘液更快。” 然后,是温星河的不甘:“我们注定无法阻止任何事,因为我们太过弱小,因为我们从来没有掌握过任何力量,只能随波逐流,被剧情推动着走向结局。” 最后,是路云晓的哀叹:“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实在有太多太多的牺牲品了。” 五名玩家立在城头,纵目望去,皆是棋子。 被粘液转化的人体细胞、被紫水消灭的粘液个体,它们不计其数地死去,默默无名地死去,从诞生那一天起,就注定生存渺茫。 它们是棋子,他们是棋子,所有的生命,乃至是无生命的一切,都是棋子。 旧有的牺牲尘埃落定,新一波的牺牲即将到来。 玩家们再一次听见了浪涛声。 那是紫水翻涌的标志。 ———————————— 紫水不停地滚动着,一朵朵浪花拍打平静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淡色的泡沫。 声音比任何时刻都要复杂,像是无数飞虫在耳畔嗡鸣,也像是无数子弹落入幽林,回声万千,在耳畔与楼阁间穿梭,带来澎湃的恐惧,在瞬间填满静谧空谷。 声势浩大的前奏久未落幕,如战歌般震颤大地的副歌已然奏响—— 紫水中鼓起一个个硕大的水泡,仿佛一颗颗鱼卵从河底翻涌着飞上水面。 它们不断地膨胀着,水幕逐渐从深紫变成半透明,而后在胀到极致时,“啪”地破裂。 仿佛鸟儿破壳,又似金蝉出壳,然而从其中坠下的、重新落入紫水之中的、淌水向前的,却并非那些美好的新生命。 是怪物。 全新的怪物。 从紫水中诞生的怪物。 它们有着比紫水更加浓密的表皮,有着比粘液更加透明而纯粹的身躯,有着比人类更加统一的目标—— 它们的身形比粘液大上数倍,它们的力量比细胞强上数倍。它们凝聚在一起,向着几个城池飞奔,涉水声与踏步声齐齐响起,是机械式的整齐,是细胞与粘液都无法达到的统一。 第274章 怪物很快逼近城池,掀起的浪涛如海啸般掀翻了水面上来不及逃进城中的粘液们,变成零星的黑烟,很快便被更高的浪潮打散。 兵临城下,黑压压的一片,只消往下看一眼,就能被吓破了胆。 砰! 砰! 砰! 他们开始猛烈地锤击城门,每一次的撞击,都能使坚固的城墙产生如八级地震般剧烈的晃动。 城墙被一点点撞散,淡黄色的粉末四处飞散,如同夏日的松花落入水中般,很快在紫水上飘起一片。 粘液们早已反应过来,聚集在城墙之内,用自己的身躯抵抗着怪物的入侵。 可它们的力量差距实在悬殊,城墙从某个不起眼处起裂开微不可闻的小缝,随着越发剧烈的摇摆而渐趋深刻。 城墙难以承受这两面夹击的巨力,不断有城墙坚硬的颗粒从裂缝中脱落,砸在粘液群里,被蠕动着的粘液吞噬,被涛涛的紫水淹没。 大厦将倾。 缝隙扩大,紫水悄悄潜入,流进城内,引来无声的杀机。 粘液飞逃,却仍有无数来不及逃脱的粘液被致命的紫水沾上,顷刻消失。 紫水流溢,粘液溃散,城墙倾斜的角度更加明显,裂缝的宽度能够使人清晰地看见那头攒动着的人影。 城池的陷落,只在一瞬之间。 是某块支撑到极限的城墙从中间断裂,是某条缝隙被紫水冲刷迸裂,是大批敌人从门外涌入,是无数粘液的死去。 曾经的铁板一块,如今已是四处溃散。 不论人类还是粘液,在灾难来临之时都曾自发地组织起坚定的反抗,用自己能够做到的极限来抵御危难。 那是超脱出个人安危的勇敢,是为了同族奋不顾身的坚持,是闪耀的星点,是明亮的银河。 它们令人感动,使人激动,可这真的有用吗? 在世界的洪流之中,河湖江海皆是蝼蚁。 蚁穴尚且能溃长堤,更何况是那双高于世间一切的无情之手。 细胞的毁灭、粘液的毁灭、城池的毁灭。 人类的毁灭。 进化的波折在所难免——那是由无数牺牲堆砌而成的血路。 …… 敌人攻占了第一个城池,粘液们逃亡四周。但掌握了世界的粘液们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些只凭借本能行动的粘液了。 玩家们的出现教会了他们变通,教会了他们见机行事。 他们利用自身的优势爬上一个个墙头,停留在怪物的头顶,用灵活的身躯牵制笨重的怪物们。 一只只怪物在铺着浅浅紫水的地面上无能狂怒,愤愤地锤着墙面,想要将粘液们摇落下来。 可粘液们远比他们聪明,一座楼倒塌,它们便转到另一座楼。它们的攀爬能力成为了最好的躲避手段,像遛狗一般溜着那些怪物,将它们牵引到城池深处,一股脑钻进小巷,又因过于笨重而无法转圜。 怪物越积越多,小巷内越来越拥挤,粘液们则是乘机撤离,从还未倒塌的楼间跃走,搭乘一艘艘小舟,开往另一个城池。 而在这无数扁舟之前,是一艘格外不同的船。 站在这艘疾驰之船上的,正是指挥了这场撤离的五位玩家。 第141章粘液实验室21 身后敌人穷追不舍,速度虽不如粘液们,但气势磅礴,令人生畏。 粘液们驶离残破的城池,在紫海之上奋力甩脱敌人。 距离越来越大,敌人的威胁渐渐削弱。 不久,粘液们已至另一座城墙之下。 城门缓缓打开,粘液鱼贯而入。城门再次关闭,外头的波涛越发汹涌。 敌人们的脚步逐渐逼近,城中的粘液们用尽全部的力气去抵抗和预防它们的入侵。 它们搬来各色建材,将城墙钉得严实,又仔细修补每个裂隙,确保没有一滴紫水能从中流溢。 固若金汤,不外乎如此。 但,还远远不够。 当匆忙跋涉而至的敌人发出第一声敲打,庞然震颤再度来袭。 流水哗然轰鸣,碎片与粉末横飞四溅,模糊了城内城外的一切,仿佛天地都能为此交融。 粘液们的慌乱比从前更甚。 它们在城中拥挤着,攒动着,焦急地冲上去,用最古朴的办法阻挡敌人。 然而,终究是螳臂当车。 敌人的侵入比从前更快。 城墙的崩塌只在一瞬,紫水的涌入却要迈过那成片的废墟,源远流长。 粘液们攀爬着所剩无几的废墟,一边躲避着来自下方敌人的锤击,一边向着某个最高的方向围拢。 那是玩家所站的地方。 紫水逐渐吞没了城池,敌人四处搜寻。紫水与废墟构成的小巷里,追击战处处上演。 粘液们彻底落入劣势。 而这一次,不再有玩家指挥它们撤离。 它们像一群无头苍蝇,被外来的掠夺者步步蚕食。 …… 黑烟无法抵达的高处,一时寂寥。 “情况不好。”温星火打破了沉静。 “它们攻击的是其中规模最大的两座城池,”他四下扫视,神情严肃,“如果这一座城池陷落,粘液们的数量将会下降至少五成。” 越关山的声音要更清亮一些,并不那样悲观:“但到目前为止,粘液的数量并没有大幅下降。”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脚下,脸上存着许多期盼的表情。 第275章 “那是因为这座城池的结构更加复杂,给了粘液喘息之机。”温星火随即反驳,“可一旦那些结构被暴力拆除……”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这座城池的覆灭会比上一座更快。” 他又停下了,流转的眼神中似是还有话未曾说出,却是不再开口。 “所以,现在就是最后的机会了。”秦光霁忽然开了口,替温星火说完了未尽的话,“如果再没有转机,粘液的失败将会是注定的未来。” 温星火本是有些焦急的,可听完秦光霁这不紧不慢的话语,却是眼神黯淡了许多。 “我始终没法理解你们的思路。”他声音喑哑,“分明是这种关系到自己性命的危急关头,你们却还是要玩这种绝地反击的把戏。” 他皱着眉,嘴角泛着苦笑:“难道这样很有快感吗?” 秦光霁撇了温星火一眼,咂了下嘴,忽地伸长手臂。 伴着“嗖”的一声,泛着金属光泽的鱼叉破水而出,空空荡荡地回到他的手中。 鱼叉尖头指天,光洁冰凉的表面反照着上方的天:那是令人几欲作呕的浓郁紫色。 “这问题,”秦光霁哼笑一声,“从前或许我还能回答你,但这一次,你大概得去问副本——” “为什么又给我们安排了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烂俗剧本。” 一道极其隐蔽的绿光闪过,与话音一同隐匿无踪。 但就如同声音能被耳膜鼓动一般,那绿光也在那一刻被反射、被捕捉、被存忆,于几个来回后在脑海中再度绽放。 如闪电般迅速,也如闪电般充满寓意。 它是一个讯号——雷雨将至。 …… 不知岁月的世界,若用宏观的眼睛度日,那该是三秒之后。 无数道绿光,无数条闪电! 在顷刻间布满了整个天空!在眨眼间交织成一张庞大的网络!在一瞬间将这飘摇的世界颠覆! 大雨倾盆。 是绿色的雨。 是属于粘液的雨。 它们片片坠落,有机或无机,有生命或无生命,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向着那片紫色的汪洋、向着那座黄色的废墟、向着那些绿色的生命扑去。 哗啦啦!哗啦啦! 它们打在紫水上,先者化作黑烟,可顷刻间便有更多的绿色落下,在黑色不能再浓之后,它转变为了漂浮的绿色! 它们打在敌人身上,每一次的坠落都比敌人的拳脚更加有力。在打击足够密集之后,强大的敌人亦被打散,变作分崩离析的肢体,渐而融入绿色的海洋。 它们打在粘液身上,落在聚集在城池中的粘液们身上,像是给它们披上了厚厚的盔甲。一次便是一层、一下便是一片。 越来越厚重,亦越来越坚固。 如层峦叠嶂的山,如千万年堆积的海,一层层堆积,一片片叠加。 沉重地积压下去,再看不清粘液们原本的面目。 然后,在从天而降的绿色不再滂沱时,这未置一词的量变引发了真正的质变。 融合,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大雨停歇时,天地变换。 它们变得比敌人更高,变得比敌人更壮。曾经的它们仰望敌人,在敌人的淫威下四处躲藏。 而如今,它们只需屹立在那里,甚至屹立在于过去弱小的自己致命的紫水中。 安然而巍峨。 它们本身就是一座大山。 每一只粘液。每一只经历了大雨滂沱的粘液。每一只在敌人的蛮力下存活的粘液。每一只被玩家们引导,聚集在同一座城池中的粘液。 它们变成了连绵的山,屹立着,不可推移,不得撼动。 它们吞噬了一切,转化了一切。它们不再依附于人类的建筑,而是将那些建筑吞入腹中,将其作为自己的骨肉而存在。 它们不再用数量构建繁荣的家园,而是彼此连绵成片,坚实地屹立。 每一只粘液,都是一座城。 每一座绿色的山峰,都是一片天。 绿水漫天遍地,绿山四处合拢,原本不可一世的紫色怪物在此刻变得越发渺小,只得茫然地在山峰的罅隙间游走,直至被某座新生的山峰彻底踩在脚下。 终于,最后一点缝隙也被绿色填满了。 天地间不再有一丝一毫的紫色痕迹,通体全然都是绿意,再无半分异色。 “呼……” 独属于粘液的峰林间,玩家的身影几乎与其融为一体,唯有独属于人类的一声轻呼格外清晰。 “结束了。” 是秦光霁的声音,不再如先前那样明亮,而是透着丝丝的疲倦。 “意料之中的结局,可这一通支援……实在是狠。”饶是最期盼终结时刻到来的温星火也不得不感慨方才所经历的一切的果决与迅猛。 “因为进化是注定的将来。”秦光霁缓缓说道,“所以粘液一定会赢,所以紫水一定不会完全杀死粘液,所以粘液一定会发生二次进化。” 他的脚下踩着延绵不断的山峰,它们变得如此坚实,不再是初见时的粘稠,也不再是首次进化时的浮躁。 紫水是一切的催化,亦是一切诞生的契机。因为有了紫水的威胁,粘液们开始借助人类的力量,初步建立秩序,构筑防线与城池,不再杂乱无章;因为紫水的进阶、怪物的出现,粘液们开始集合,不再是寄居在人类城池的小兽,而是聚合成真正为世界认可的个体。 第276章 它们跨越了两道最大的门槛,它们众志成城、脱胎换骨,真正拥有了掌控世界的实力。 至此,进化已抵达了它最终的形态,经历了紫水洗礼而诞生的、居于食物链顶端的粘液将不再受到任何威胁。世界的将来,已能窥见大半模样。 但任务并未结束。 因为玩家们的作用并不只在这个世界。 紫色怪物出现后,玩家们也曾尝试过自救,可温星河的撒币并不奏效,越关山的读心举目无人,秦光霁的鱼叉一无所获,除了奔逃外,他们什么都做不到。 于是只能等待。 等待来自天外、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为这个世界送来转机。 他们做到了。 外来的粘液冲入体内,将每一只粘液武装到牙齿,给了它们巨大的力量,使它们战胜了敌人,同时也完成了最后一步的进化。 微观与宏观的世界从来都不是分离的个体,二者之间的脉络勾勾连连、彼此交融,玩家们在副本的指引下于其间穿梭,成为了推动进化的关键:第一次,他们从内部发展,第一次想到运用人类时代的遗骸;第二次,他们从外部支援,给了内里的敌人致命的打击。 两次进化,一内一外,两次突破。 唯一不同的,就是时间。 上一次,宏观是未来,因为过去由微观奠定。 而这一次,他们当要带着进化的记忆,回到那个他们不再熟悉的世界——那个人类已不再是主宰的宏观世界。 回到过去,去完成既定的未来。 “叮。”副本提示音的到来昭示着世界的轮转即将开启。 “即将进入最终阶段。” ———————————— 仿佛是下一秒,仿佛是几个世纪后,时光的流转在此刻被拉得很长,不可违逆的晕眩仿佛要将所有的回忆与思索都甩脱出去。 只剩下那一道来自副本的提示音在耳畔反复盘旋着,几要占据整个大脑。 也正是在这无法思考的间隙中,忽地有一簇携着疑惑的光亮从这道提示音中钻出,划破了秦光霁昏沉的脑海—— 他似乎从未听清过这个副本的声音。 那声音分明清晰,却在回忆中模糊非常。也因此无从回忆其音色,无追念从其语调,更不得思考:它来自何方。 时至如今,他们仍不知晓这副本源自怎样的念。 是谁与系统连结,是谁构造了这样一个副本,是谁将玩家视作棋子,是谁一步步搅动了世界的走向? 这本不该是玩家关心的事情,可当副本中的经历一一闪过,当耳畔再度响起客服欲言又止的“小心”,秦光霁的心忽地揪了起来。 那是一阵极高的坠落。 那是穿梭于世界之间的坠落。 新的世界、旧的世界、新旧转圜的世界。 终焉的世界。 第142章粘液实验室22 啪嗒…… 有一滴冰凉落在了薄薄的半透明眼皮上,伴着细弱的冲击在眼皮上摊开漆黑的一片,将眼前的白光遮挡大半。 空气比任何时刻都要寒冷,并非只是单纯的低温,而是连周遭的风都被冻透了,变成如刀般锋利的一道道,每一次的吹拂,都能在脆弱的皮肤上留下割裂的刺痛。 于人类而言,这几乎是致命的寒冷了。 而更糟糕的是,在这铺天盖地的寒冷中,还有比低温更加恐怖的存在。 人形粘液们的脚步声于耳畔回荡,时而清晰,时而悠远,几道或近或远的脚步交汇在一起,引得脚下的土地都开始震颤。 它们穿梭在废墟间,不时探头伸手,在这些人类社会的残渣中搜索着可用的材料。 它们的颜色在阴寒的空气中变得越发深了,仿佛森林最幽暗处的泥沼,望不清其中清浊。 它们的皮肤已不再如夏日那般粘稠,当那些绿色的手接触杂乱的废墟时,甚至不会留下一星半点粘连的渣滓。 ——它们变得更像人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久到细软的睫毛都因挂满了白霜而变得沉重起来的时候,它们终于走了。 当脚步声渐渐消失时,某处被断壁残垣掩盖的下水道井盖悄然打开了一条缝隙。 几个黑色的脑袋探了出来。 …… 现在是十一月二十五日,灾难发生五个月后。 今年的寒冬来得比往常更早。 也是人类的寒冬。 自九月的泄露事故之后,粘液开启了一次庞大的进化。 它们的一切都在逐步向人类靠拢。起初是外形,而后是生存方式,甚至智商也在这场进化中猛然拔高。 它们学会了群居,学会了使用工具,学会了压抑侵略的本性,学会了齐心协力搭建新的家园。 除了那不可磨灭的绿色外壳,它们几乎与人类无异。 而比人类更加恐怖的是,它们刀枪不入。哪怕是灼热的子弹,也只能阻挡它们一时的步伐。 正如玩家们所料,这样的粘液想要掌握世界实在太容易了。 两个月后的今天,新型粘液们几乎占据了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 它们越过了众多安全区的坚固高墙,冲破了无数脆弱的抵抗防线。它们占领了安全区,转化了不计其数的人类,甚至将那些设施据为己有,建立了属于粘液的秩序。 在进化面前,人类无比渺小。 但人类并未消亡。 第277章 人类仍旧生活在粘液所不能及的夹缝里,人类仍旧坚持着自己的抵抗,人类仍旧没有屈服。 他们潜伏着,集结着,找寻着属于人类时代的隐蔽建筑,并以此为据点,继续着对粘液的抗争。 而现在,一条早已被废弃的地下通道尽头,几个背负着重要任务的人类正在踌躇。 在这个副本内,任务的发布变得相当稀少,玩家们几次经历世界转换,任务灰框里嫌少有超过一行字的时候。 虽然如此,大多数时间里,玩家们也不会有什么无所事事的感觉——副本的推动已经融入在了世界的走向中,玩家们只能顺应命运,被无形的任务牵着鼻子走。 秦光霁本以为这一次也会是这样:在上一个微观世界里,玩家们已经看见了粘液们的未来。他们若想要让自己的记忆成为真正的现实,就必须循着世界的轨迹,去寻找那个能引发粘液二次进化的契机。 但现在,当系统面板在面前徐徐展开时,他们见到的却是密密麻麻几乎占据了整个面板的任务指引。 秦光霁开始有些迟疑了。他深色的眼眸中清清楚楚地映照那些事无巨细的引导,一时并不挪移,似有惊诧流转,随机被外头粘液的脚步声按下,直至再度安静下来,才能够静下心来仔细阅览。 【最终任务:摧毁粘液聚居区。】 并不意外的任务。想要达成进化,就必须要先让粘液们经历紫水的威胁。 紫水是人工提取的产物,粘液们自然不会主动去接触它们,因而只能由他们的“敌人”去完成。 只是没想到,会是以这种形式。 …… 传送终止时,秦光霁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阴寒的地道里,穿着完全无法抵御寒冷的衣服,身上除却一个巨大的背包外空无一物。 灾难发生后的第五个月,全球沦陷。人类的种族规模急剧缩减,幸存者们被迫躲入暗处,将城市拱手相让。 他们没有武器,没有防御,因为那些曾给人类带来无限的安全感、也曾大规模用于自相残杀的造物,早已湮没在如今的时代洪流中。 当人类的自卫筹码一点点消失,当人类的生存空间一点点被蚕食,当人类不再是世界的主宰,一切的反抗都变得万般艰难。 于是,只能逐步走向原始—— 极端环境下,在种族存亡的危难关头,个体生命的价值微不足道。 或是自告奋勇,或是被逼无奈,总而言之,一支敢死队组建了起来。 他们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用紫水摧毁更多的粘液。 为此,哪怕付出生命。 …… 以上这些,都写在任务面板的小字里。方方块块的文字代替了之前几次自动涌入的记忆,将当下的世界展露在玩家面前。 像是某些副本开头的背景介绍,简洁明了地将这走到末路的世界剖开在初入副本的玩家面前,让他们第一时间了解自己的任务,明白自己的立场。 可当对象变成了完整经历了灾难全程的秦光霁几人,一切却都变得戏谑而富有深意了。 因为这片白色小字的每一个字符,都流淌着属于他们的痕迹。 灾难伊始,他们目睹了粘液最初的蔓延。 十天,他们见证了安全区的林立。 两个月,他们释放了人形粘液,亲手开启了粘液统治世界的进程。 而现在,当时间挪移至五个月,他们又一次加入进来,仍旧作为越来越微弱的人类一方,在必将到来的命运面前无谓挣扎。 人类或许还心存侥幸,但在两个世界间游走的五位玩家心知肚明:人类根本无法撼动粘液进化的脚步。 于是这任务,这背景,这事无巨细甚至连步骤和地图都标得明明白白、比新手关卡更加悉心的提示与叮嘱,便显得格外割裂了。 尤其是任务框最底下的灰色小字: 【此任务为副本主线,玩家必须完成。】 看似普通,实则暗藏玄机。 因为五位玩家都清楚: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们见证了粘液的未来,知晓了它们的二次进化,也清楚地明白这是一个怎样的任务。 “啧。”哪怕是最不愿意动脑的温星河也看出了这其中的意思,“是个明晃晃的要挟嘛。” 副本并未言明任务失败会有怎样的惩罚,可“主线”二字已无声地彰显了这个任务的地位。 “所以我们必须要去。”温星火的声音淡淡的。 这一次,不再是暗地里的推动了。像是终于想起还有副本这么个有用的工具,这世界背后的推手不容置喙地为玩家们选择了一条不归路。 从表面上看,这便构成了一个死循环:去了,就会引发进化,无法完成摧毁粘液的任务;不去,就会违背未来,让世界卡在这个尴尬的阶段,也让玩家无法脱身。 但,真的是这样吗? “不管副本把我们当做工具还是棋子,至少在任务进行时,我们与副本的利益是一致的。”地道里的照明忽然熄灭了,越关山擦亮一根火柴,烛火之下,眼神深邃如夜。 副本与玩家是一种互利共赢的关系。【粘液实验室】副本存在的时间并不长,可只要它仍旧在系统的副本库中,它就一定还保持着这一原则。 排除一切不可能之后,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能。 第278章 “副本不会发布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火柴的余光重新点亮了悬挂在地道尽头的小灯,秦光霁的脸就凑在那灯下,幽暗不定,“所以在这任务的背后,还隐藏着另一个秘密。” 火光忽地一晃,秦光霁的话也随之一转:“副本从来没说过——我们的立场一定是人类。” 是啊,既然进化的趋势是粘液,那么玩家们又何必拘泥于人类的身份呢? 接着推论,既然已不是人类,那么又何必要完成由人类一方发布的任务呢? 如此一来,这所谓必须完成的“主线”任务也便不攻自破了。 噼啪一声,一点火星从灯中蹦出,飘落在泥泞的地上,很快熄灭。 “但是,副本也从未说过——转化之后的我们一定还拥有玩家的身份。”温星火往中间站了一步,半边面孔曝露在灯下,显得另半边脸更加晦涩。 “还记得裴文轩和毕正豪吗?”温星火的目光轻轻扫过四位队友,声音低了些。 在经历了如此多的事情后再听到这两个名字,秦光霁竟是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了。 但他很清楚温星火为什么要提及那两人。 早在粘液潮冲入q大的时候,秦光霁就曾询问过客服:“他们死了吗?” 而客服是这样回答的:“该副本有死亡通报功能。” 而一直以来,秦光霁都没有听到过任何有关两人死讯的通报。 这或许说明了一件事:在这个副本看来,转化并不算是一种死亡,他们仍旧作为粘液活着,只是改换了躯壳罢了。 可是,当世界转换到来时,新的问题诞生了:那两人并没有随他们一起重返微观世界。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是他们当时的进化程度还不足以产生自己是玩家的认知,还是他们的转化已经被系统彻底宣告死刑? 秦光霁期望会是前者,但随着粘液的进化程度越来越高,那不被认可的后者的阴影却在玩家们的担忧中越来越浓重了。 秦光霁深深叹了口气,既是在叹那再也未见的两位玩家,也是在叹自己模糊不清的将来。 “总之,走吧。”他说道。 下水道井盖被推开的那一瞬,光明洒落。 阳光仍旧如五个月前那般温暖,只是照耀着的大地早已改换了主人。 第143章粘液实验室23 任务的难度不小。 玩家们需要离开地道,从外围的废墟悄悄潜入粘液们的聚居区,要在其中寻找到几个隐蔽但又适合观察的地点,并且想到一个能够将携带的紫水尽可能泼洒出去、接触到更多的粘液的办法。 而且期间,绝不能被发现。因为粘液间的沟通远比他们逃离的速度要快,一旦被发现,必将面临被团团包围的困境。 隐身失效的情况下,玩家们第一次在这个副本内感受到了a级的压迫感。 但这也只是相对而言的困难而已。 ——其实从始至终,秦光霁都不觉得这个副本有太大的难度。 听着有些像是自夸,但也是发自内心的话。 因为这些任务并不存在多样性。所有的结局都已经被约定好了,玩家们没有太多发挥空间,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骗局与曲折,只有成功、或是死亡两条路。 哪怕到了现在,也是如此。 但又与先前有了许多不同。 最大的区别在于——这一次,这种支使被明晃晃地摆了出来。 秦光霁仍未明白为什么副本会在最后时刻发布这一个风格与先前格格不入的任务,因为哪怕它不提供这些详细的解说,秦光霁相信以己方的能力也完全能够顺利完成最后的任务。那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不过,谁也不会抵触主动提供的便利。 秦光霁点击任务面板自带的简易地形图,双指放大,仔细辨认那些或细或扁、或长或圆的图标。 外头早已是废墟一片,商城里的地图完全无法展现内部的曲折,想要凭借面前用各类儿童画一样的符号层层叠加起来的地图找到一条清晰的路线也是不大可能的,玩家们只能尽力分析利害,找到一条相对可靠的路线。 “这边应该是大门。”路云晓指着地图南边的半弧形缺口道。 “这边还有个口子……”温星河眯起眼睛,伸长手臂在地图上勾画了一笔,“好像能绕到聚集区的北面。” 越关山顺着温星河指认的方向一路连线,指尖停留在某处格外大的阴影前,点了两下:“但这里是悬崖,想要爬上去或许有些难。” “而且……”她略微往左偏移,虚虚地圈住一片相对空旷的地方,“周围没有任何遮挡,很容易被它们发现。” “未必。”秦光霁将【活点地图】拉到群聊状态里,手指在南北之间正在移动的绿点上来回划动,“外围的粘液去往那里的频率很低,是最适合突破的地点。” “而且整个聚集区呈现北高南低的趋势,那里是全城最高点,”温星火叠加了一张等高线图,“如果将紫水扩散装置放置在那儿,可以在非常短的时间里扩散开来。” “很好。”秦光霁打了个响指,“那就走吧。” …… 处处都是寂静的。 废墟安然地塌了满地。木板、水泥、玻璃、塑料、铜铁……它们曾组成一桩桩或简朴或精美的房屋,但如今,它们都散落了下来,零碎地躺着,随人类的文明一起凋零了。 第279章 嘎吱,嘎吱…… 粘液踏过废墟,在旷野般荒凉的空间里留下一串悠长的回音,被各类板材吸收、回荡,尾部的颤音恐怖得使人心脏一紧。 一支粘液的队伍过后,一个瘦弱的身影借着它们扬起的薄尘闪过,从木材偏多的废墟转入另一片更加明亮的废墟。 紧接着,便是四道接连的影子,轻如燕般略过,轻到极致的脚步声被完美掩盖在粘液们渐趋远去的行走声音中。 而就在五人走过的两秒之后,另一队粘液转过来时,行走带来的薄薄灰尘也恰好在阳光下归于沉默了。 【活点地图】上,两团绿色汇合成了一团更大的绿色,拥挤着向南面的大门走去。 外围的防御并不严密,粘液们瞻前不顾后,走过一趟之后鲜少回头,只要严格依照路线行走,躲过它们不算太困难。 最大的难度在于如何无声地穿过废墟。 …… 地上满是彩色玻璃碎片,阳光从倾斜的缝隙里钻进来,打在那些明艳的颜色上,让整片废墟都变得流光溢彩。 本是旖旎的景色,但放在如今,放在这片灰扑扑的废墟里,却是无比讽刺。 更讽刺的,是这个聚居区本身。 高楼矮舍坍塌殆尽,不论是从高空俯瞰的地形图还是标注完备的线型图都无法完整地展示出此地的面貌。 但就在离开那条逼仄的地道,穿过砖木的废墟,望见这些鲜艳的玻璃,以及那压在玻璃之下,在风吹日晒间变得陈旧了的彩色纸碎时,秦光霁忽地愣住了。 玻璃锐利的一角将阳光反射到他的眼中,仿佛一阵刺眼的光划过脑海,搅动起尘封的记忆。 他凝望着这片废墟,倏尔回头,将目光投落到他们刚刚走过的那条小径——即便已成废墟,即便已被厚重的灰尘烟霾,仍有斑驳的油彩从下方展露。 秦光霁抬手打开了系统商城,选择了一个带历史回顾功能的制图道具,连被系统敲诈一笔额外收费也不甚在意,径直将自己的一段回忆绘成简单的地形图,与那张副本提供的地图叠加在了一起。 五座食堂、两座礼堂、三个宿舍区、二十几幢教学楼…… 秦光霁猛吸了一口气,寒凉的空气冲入气管,干涩异常,使得声音喑哑:“这里……是q大。” 秦光霁的声音刚落,便有一声风声从废墟的缝隙里钻出,尖锐的尾音像是在叹命运。 兜兜转转,最后居然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 这个世界的故事,起源于这座校园,而最后,也将会终结在这里。 一种巧妙的循环与宿命。 那位q大学生“秦光霁”的记忆早已在世界的轮转中被淡忘,但几人仍能循着片段的回忆想起自己身处何方。 那些砖木结构的废墟是q大拥有百年历史的教学楼,那些现代材料偏多则是后来建造的几幢实验楼,那些混着许多玻璃和瓷砖的便是几个宿舍区。 地图上南边的缺口是学校的大门,北面的高地就是与b大一河之隔的体育场看台。 而他们如今所在的位置——就是他初入世界时所处的那栋宿舍楼的门厅。 秦光霁不由地想起了一切发生之前,他走过这里时见到的一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大片的玻璃花窗、宿管阿姨的红木柜台、张贴在布告栏里的社团招新广告、文化周免费放送的电影列单……还有那些形形色色的、想不起面孔的人。 只是如今时过境迁,五个月的天翻地覆,城市已成须臾,不知还有多少人能活到现在。 秦光霁闭上眼,漆黑的眼前幻灯片般闪过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孔。不免唏嘘。 不论这场灾难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最受其害的始终是那永远不会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芸芸众生。 “该走了。”越关山的轻声提醒唤回了秦光霁的神智。 他睁开眼睛,阳光不知何时被乌云覆盖,从拥有百年历史的尖顶上坠落的七彩玻璃的光泽也变得黯淡下来。 【活点地图】上,下一群粘液即将拐过后方的废墟群。 该走了。 还有很长的一段路呢。 …… 他们被困住了。 废墟的结构错综复杂,粘液们毫无章法的捡拾更是增添了麻烦。 就在几人即将离开食堂废墟时,某根脆弱的横梁彻底断裂,坍塌的土石彻底掩埋了几人来时的路,堵住了所有的缝隙,将他们彻底困在其中。 好在,温星河及时撑起了一面护盾,五人虽然都被飞起的尘沙扑地灰头土脸,但连半点擦伤都没留下。 巨大的动静引来了粘液驻足,它们很快将这座废墟团团围住,繁杂的脚步声带起阵阵颤动,惹得不甚牢固的结构又发生了一次坍塌。 更多的尘土压了下来,原本半敞开的空间被完全吞噬,只有那撑起的一小块仍旧安然。 时间一点点流逝,粘液们也渐渐对此失去了兴趣,一个接一个离开,沿着原本的路线继续行走。 很快,地图上便只剩下了两个小绿点。 可就是这最后的两个绿点,却让玩家们等待良久,它们就像是钉在了废墟边沿一般,迟迟没有移动。 废墟内空气阻滞,五位玩家紧紧盯着那两个绿点,只觉得呼吸越发艰难,内心也开始升起疑虑。 “直接出去吧。”越关山抹掉脸上堆积的灰尘,提议道,“用工兵铲挖出一条通路,然后迅速解决掉那两只粘液。” 第280章 她看向秦光霁,话语带有期待:“以你的精神力水平,远程操控武器并不难。” 秦光霁迟了几秒,似是思考了许久,才慢慢开口回答:“是不难,可……” “不能再犹豫了。”越关山打断了他,“它们必死无疑,只是早死了一步罢了。” “不,不能伤害它们。”秦光霁被越关山话里的绝决吓了一跳,立即出言否决。 “为什……”越关山的疑问只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有个荒谬中透着一些合理的念头随着秦光霁的话一起生发出来,瞬间占据了她的脑海,她的声音瞬时凝重了起来,“难道它们是……” “那两个玩家。”温星火的声音悠然响起,将一切迟疑点亮。 杀两只粘液不难,但如果它们曾经是玩家……那便需要细细忖度了。 它们迟迟不走,是发现这里边有玩家吗?它们还拥有神智吗?它们停在这儿是想要做什么呢? 他们,如今究竟是什么身份呢? 越关山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精神力技能释放出去。【活点地图】上,那两个绿点忽地闪烁了一下,短暂地变为象征己方的白色,随后很快重新回到绿色。 与此同时,一道声音顺着队内通讯响彻:“叮,当前周围玩家数量:5。” 不算意外的答案。在系统看来,那两人已不算是玩家了。 冥冥之中,他觉得这两人的出现绝非偶然。 “我先出去。”短暂的沉默之后,又是越关山第一个开口。 “不行。”秦光霁想都没想。越关山的武力值顶多能算个中上,如果对方呼唤其他粘液,越关山很难脱身。 但这一次,越关山并不是在商量:“只有我能去和它们沟通。” “只有我,能知晓它们所有的思想。” 第144章粘液实验室24 下一群粘液绕过拐角之前,玩家们转入了另一片距离北面高地更远的废墟。 那两个模样和普通人形粘液别无二致的“玩家”站定在废墟中央,有深邃的目光透过绿色的眼眸打落在行走的玩家身上,却没有半分交流。 因为它们早已不能说话了。 它们失去了一切。 从被粘液感染的那一刻起,它们就被系统宣判了死亡。它们被迫地留在了这个陌生的世界,被迫浑浑噩噩地作为粘液生存。 这五个月以来,世界万般变迁,它们也从最开始的普通粘液开始逐步进化,到了如今,已经能够透过那身绿色皮肤看清曾经身为人类时的五官与身材。 但是,它们不是人类,自然,也不是玩家。 哪怕模样不变,哪怕重新生出神智,哪怕再次拥有记忆。生活也仍旧没有半分改变。 它们被系统抛弃了。 越关山看见了它们的渴望,听见了它们的挣扎,它们被粘液的身份牢牢困住,无法说话,也无法求救,只能借助那两双深绿的眼睛,向第一个闯入它们心中的越关山倾诉这一切。 可它们知道,五位玩家也知道,没人能救得了它们。 它们是不同的。因为玩家的身份让它们对这个世界并无半分归属感,它们不能像其他的“同类”一样安于这粘液的身份。 它们期望离开,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脱离系统,重新回到不用过副本的安定日子里。 可它们做不到。 它们是系统的弃子。也是副本的弃子。 副本的冷酷在它们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它们被系统抛弃了,它们不再是特殊的外来者,因此便让它们自生自灭。 这五个月,对于世界来说是天翻地覆的变革,对于原住民们来说是颠沛流离的灾难,而对于这两个被抛弃的玩家来说,便是漫无天日的凌迟。 因此,它们渴求解脱。 所以,在读出它们心中的最后一句话后,越关山给了它们最后的归宿。 当粘液们的脚步声再次奏响时,废墟中空空荡荡,只剩下两片湿漉漉的尘土缄默地敞着。 …… 秦光霁五人临时改变了计划。 因为那两人的出现回答了一直以来横陈在他们心中的疑惑:这个世界的进化对于玩家而言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灾祸。 秦光霁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客服会提醒他小心行事了—— 那两个玩家就是最好的例子。 为了打破不可能的任务,需要转换身份,但转换身份后就不再是玩家,同样无法结束副本。 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个死胡同。 最好的结局,恐怕就是被迫忘记自己曾是玩家,被迫融入这个陌生的世界,成为万千粘液中的一员,以粘液的身份继续活下去。 但秦光霁不愿意。 越关山、温星河、温星火、路云晓不愿意。 因为他们是来自异世的玩家,他们应该在完成所有任务后重新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去。 任何人,又或是其他非人的事物,都不能强行更改他们的意愿。 他们不相信自己的未来真的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一定还有别的机会。一定还有让他们成功完成任务,并不被系统除名的办法。 他们坚信这一点。 …… 这里是q大生命科学学院。 五个月前,曾有一场失败的粘液实验发生于此。 是秦光霁和越关山亲手将那些没有发生变异的粘液收集起来,并将那个半人高的塑料桶带到地下的储藏室里封存起来。 第281章 如果他们真的只是两个签了保密协议的普通学生,那么这件事到这里便该彻底结束,成为他们生命中渐渐淡忘的小插曲。 但现在,这个小插曲随着故地重游的宿命一起被从陈旧的回忆中翻找出来,其中的每一步都被反复思忖,品出许多并不寻常的疑点。 比如:那些高层的知情者为什么要刻意引发这场进化?这对于他们来说有什么好处? 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他们早就料到了这场进化的到来,所以竭尽所能地推动它,想要在新的世界中占据更高的地位。 可进化抵达如今的程度,旧的世界被摧毁,新的世界却迟迟未曾建立,至少在秦光霁所能看见的记忆中,粘液们还并未建立起一个完整的秩序。 秦光霁想,这绝不是那些人想要看到的场景。 再者,摧毁的代价定然远高于维持现状,变革带来的意料之外的因素浩如烟海,他们本就是站在旧世界金字塔顶端的人物,又何必觊觎那充满许多不稳定因素的新世界呢? 不仅秦光霁不明白,高低也算是上流社会的温星河和温星火也不明白。 只有一个解释能勉强说得通了:他们玩脱了。 粘液的危害远超出他们的设想,灾难席卷之时,竟连那些企图主导一切的人也尽数吞噬。 玩弄权势、操控阴谋者,最终反受其害。 这恰恰给当下的玩家们提供了一个机会: 正因为这场灾难的出乎意料,那些人事先准备的应对措施或许没来得及派上用场,现在城市被毁,他们说不定能找寻到一些来自旧时代的隐蔽遗存。 …… 地上的建筑早已离散,四处塌陷的楼板与终日飘扬的尘土一起将这片曾经繁荣的土地掩埋,成了彻彻底底的死寂之处。 但覆巢之下,仍有完卵。 不论哪张地图都没有标注出除地上可见的断壁残垣之外的部分,幸好,越关山有精确到厘米级的惊人记忆力,秦光霁有一把功能逆天啥都能挖穿的工兵铲。 循着越关山的辨别与指引,秦光霁在一处平平无奇的废墟上挖了几铲子,上边的浮土便自动沉落,露出下方黝黑的洞口。 这是一个电梯井。 有漆黑的风从两米见方的洞口蹿出来,吹到人的后脖颈,那股子寒凉使人不由一阵瑟缩。 谁也没有被这份阴寒吓到,相反的,当那股子独属于粘液的气味随着阴风一起涌上来时,所有人的眼睛都扑闪亮了起来。 q大的生科楼深藏在一干较高的教学楼里,遗留下来的废墟也是被周围几堆废料遮掩着,粘液们循着能走的大路行进,从不会踏入其中,因而这股气味的来由也便更加清晰了。 秦光霁收起了工兵铲,伸出脑袋往电梯井里探望着,随即抬起手臂,摊开手掌,用一根手指弹开技能打火机的盖子,将那燃烧着微弱火焰的打火机丢了进去。 纹丝不动的火光照亮了灰色的四面墙壁,伴着沉闷的一声坠落到底,仍旧无声地燃烧着。 秦光霁满意点头:“没有危险,可以下去了。” 说罢,他便率先迈开一步,不带丝毫犹豫地纵身跃下。 动作之快,越关山都没反应过来,拉他的手伸到一半,便又是一声重了许多的沉闷声。 越关山尬在原地,嘴角抽搐一下,对那家伙喜欢跳楼的爱好表示不解。 下一秒,秦光霁的声音被狭窄的洞壁回荡放大:“我在下边铺了防护,放心跳下来吧!” 上边的四人面面相觑,很快便默契地选择了闭上嘴,一个接一个跳了进去。 …… 地下空间的保存程度超乎想象。 终日森然的地下室里,除却头顶的灯不再照亮、偶有几块板材从天花板或是墙上脱落外,几乎与五个月前别无二致。 几人提着照明工具一路前进,走过走廊,穿过一扇变形了的厚重铁门,这才发现这个地下空间其实是个相当规模的地方。 几人所处的位置是一个不大的厅堂,距离门口最近的一扇木门内,是一个排满了架子的储藏室。储藏室的玻璃破碎在外,借助冷白的照明灯光,在碎玻璃星星点点的反射下,装着各类标本的瓶瓶罐罐满满当当地挤了好几排不锈钢架子。 当走近到一定距离时,福尔马林的气味便会盖过粘液的气味,到那时,那些来自各种生物、形态各异的器官标本也便近在眼前,能透过玻璃罐子的反光,用一种诙谐的方式在不经意间和人打个照面,给在黑暗中行走的人一点小小的医学震撼。 如此场面,如此环境,恐怕换了哪个普通人都能被立即列入人生恐怖场景排行榜前三名。 可惜,刚刚经历了【老爹汉堡店】洗礼的秦光霁不是个普通人。 他与一副成色八成新的眼球标本对视片刻,在浓重的福尔马林味中咂咂嘴,然后再往前走了两步,略弯下腰,细细端详另一个年纪恐怕比他还大的婴儿标本。 标本紧闭着眼睛,悬浮在透明的液体中,仿佛只是沉睡。灯光照耀,光斑恰好覆盖了那具标本的面孔,再经由沉重的玻璃罐反射出柔和的光。 而就在这短暂的明亮照进瞳孔的那一刻,秦光霁仿佛看见了一簇更加耀眼的光束,遥远的、贴近的,飘渺的、切实的,让秦光霁无法扼制地伸出手臂,向那一点探去…… 那是—— 第282章 “光霁哥哥你在看什么?”一道带着三分询问三分冷漠四分幽然的并无太大音调起伏的声音从背后升起,恰到好处的空灵感与上世纪的香港鬼片贴合度极高,甚至能在脑海中自动调动起某些惯用的尖锐音效。 一股子凉意顺着耳道一路传遍全身,秦光霁的额头霎时布满了冷汗。 他登时把自己的脊背弹得笔直,唰地一下转过身去,紧缩成两条细缝的瞳孔过了好几秒才重新聚焦,借着白光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云晓是你啊……”秦光霁往外吐了好大一口浊气,看着面前像是被自己的过激反应吓到了的少年,拿冰凉的手擦去额头细密的汗水。 那些早已死去的器官没能达到的效果,反倒是路云晓这种自带神出鬼没buff的活人误打误撞达成了。 这种惊吓甚至还是双向的,路云晓僵硬地站在原地,被贴得过近的手电筒灯光刺得有些眼酸。他不停地眨着眼,勉力穿过明亮的白光看向秦光霁的脸,踌躇着自己是否该继续说话。 两秒之后,是一道能够穿透四面墙壁的呼唤声打破了两人的尴尬局面: “找到了!” 与此同时,属于粘液的气味蛮横地冲破了一切,接管了众人的鼻腔。 灯光转动,落在不远处一扇半开的门前,粘稠的绿液汩汩流淌。 第145章粘液实验室25 起风了。 柔软的微风吹过大片废墟,低低地飞扬着,吹起地上的片片沙尘,在半空中扬得如纱帐般模糊。 进化成人形后,粘液们身上的气味便不再如从前那般浓厚了,化学性的气息渐渐退却,转而突显的是夹杂在其中的动物性气味,就好像在附和着这场象征着进步的演变,让粘液渐而甩脱侵略的标签,变得更加像“人”。 不论大地如何变换,风雨阳光总是如旧时到来,沙尘很快便随初冬的微风一起悬挂在只占据了q大中央位置的狭小聚居区里,偶有尘埃落下,粘在粘液们的皮肤上,使得那本是半透明的皮肤染上些许浑浊。 并没有粘液在意这些。它们在属于自己的空间里忙碌着,或搬开废料,或扫去尘土,或打制工具,或搭建居所,一如悠长的岁月里,从原始走向当下的人类。 他们大多低着头,没有为这阵再寻常不过的风停下动作。 可就在风停下不久,在满地的尘埃仍旧漂浮的时候,某只站在角落里敲敲打打的粘液忽地抬起了头。 阳光被乌云笼罩,风云的变幻极其急迫,在顷刻间给这片大地带来了诡谲的黑暗。 轰隆! 早该在秋季便绝迹的惊雷陡然炸响,惹得大地都颤动了两下,几只粘液放下手中的东西,茫然望天。 可随之而来的却并非猛烈的雨雪。 哗啦…… 有极其轻微的水声从北面的高地流溢而出,如虫鸣般难以发觉,使几只粘液犹豫着,不知是否是一场幻觉。 哗啦—— 又一阵风吹过,扬起了更多的沙尘,也带来更加响亮的流水声,早已不是微弱的虫鸣,而是如身临江河之畔,仿佛下一秒就能迎接那扑面的水雾。 大半的粘液都转过了头,大半的粘液都抬起了头,大半的粘液都看向那北边的高耸遗迹,大半的粘液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风还未停,这份惊骇便伴随着无措的僵硬与慌乱的逃窜一起传得更远,如海啸般飞速席卷。 哗啦!! 震耳欲聋的水声之下,无数的紫水冲下高地! 那瀑布一般的紫水,泄洪一般的紫水,海啸一般的紫水!于地上的粘液们而言,这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恐怖的场景了。 那罪恶的紫水,那象征着死亡的紫水,翻涌着恶魔般的紫色浪花,咆哮着冲□□育场斑驳的台阶,以庞然而无半分停歇的势头一路高歌,甚至没给粘液们留下一刻的逃窜契机,便在所有粘液都未曾来得及钻出那个塌陷过半的出口的时刻将整个聚居区铺满。 紫水轰隆,紫水哗啦,紫水滴答,淹没了废墟,淹没了粘液,也淹没了它们的新生活。 紫色的地毯铺满了每一个角落,其上漂浮着浓厚到无可附加的黑烟,随着水声的低落而慢慢下沉,仿佛春日的柳絮、夏日的松花、秋日的枯叶,飘落在了紫水之上。 从熙熙攘攘到了无生气,只用了短短十秒。 每一代粘液都有其致命的弱点,先是随处可见的塑料,再是层层加工的紫水。哪怕人类已沦落至此,只要攥住了它们的命脉,便能一举扭转乾坤。 秦光霁迎着寒风站在最高点,看着地图上原本密密麻麻的绿点在一瞬间消失殆尽,不由地感慨人类的顽强。 如此气势磅礴的效果,单凭副本给他们配发的那几桶紫水当然无法达到。秦光霁收起了地图,从最高点的根根钢管上跳下,脚边是数不清数量的倾倒的空桶。 就在十秒钟前,这些装满了紫水的桶在同一刻里向着同一个方向翻倒下去,桶壁与混凝土地面碰撞的声音交叠在一起,交织成一道宛若天雷的响声,随后便有了那海啸一般的紫水浪潮,一路冲刷,消灭了当时留在聚居区中所有的粘液。 并不意外的是,在那些粘液中,没有出现哪怕一个进化者。 那些数不清数量的塑料大桶正在变得透明,那些滴滴答答流淌着的紫水也在渐渐退去,很快,便已消失大半——它们本就是用商城道具复制出来的一次性物品,只能存在相当短暂的时间。 第283章 不久,当阳光再次穿透乌云时,偌大的天地间便只剩下了秦光霁一人。 地图上,象征着伙伴的白点正在四处移动着,无声地靠近那些在外围落单的粘液。 粘液的数量仍在减少,从一开始的千余个,到霎时变为两位数,再到降低至个位数。 最后,这个数字变成了:0。 秦光霁勾唇一笑,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面前的任务灰框接触不良般不停地闪烁着,其中的小字抖动成了一团模糊的白雾,写着【最终任务】的大字也闪动成了一团乱码。 秦光霁笑意更甚,他抬起头,望着再度笼罩在天空中,仿佛要将所有光亮都剥夺掉的乌云,薄唇微启: “很惊讶吗?” “很生气吗?” “真是不好意思。” “这场戏……被演砸了呢。” 轰隆!!! 黑压压的乌云在这一瞬间猛然下压,好似彻底脱离了自然规律,变成一只骇然的黑色大手,张开它那巨石柱般粗壮庞大的五指,露出内里赫然席卷着漩涡的内芯,向着秦光霁的方向狠狠抓去! 狂风骤然,气温仿佛下降了十度,口中呼出的白气只消出现便被那无方向的风狠狠打散,脸上如刀割般刺痛,一道道的风像是从各个方向飞来的尖刀,杂乱无章地刺着、割着人类脆弱的面庞,甚至搬起重新变得干燥的地面上的土块沙砾,将其一股脑地吸入风里,附加起与风同等的力量,在须臾之后变作更加严酷的发泄冲向那屹立在一切风暴中心的青年。 青年的脸颊被某块尖锐的石头划破了,几颗血珠亦被风吹起,如同血色的宝石,被暴怒的风串联成线。 轰隆!! 狂风不止,雷声再次作响,却比上次少了几分震怒,多了些许绵长。 回声在空旷的世间反反复复地回荡着,撞进秦光霁的心间,仿佛是有一柄巨大的鼓槌在其间重重敲击,使人从心底里生起恐惧。 可是,就在这好似永无止境的风里,秦光霁没有臣服,没有退缩,眼中面上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惧的未曾浮现——那是一种无法撼动的勇气,也是一种源自内心的坚实而升起的从容。 “怎么,”他的声音较先前没有半分变化,虽不甚响亮,却是如磐石般稳重,哪怕风与雷仍旧响彻,也没能掩盖它,“戳到你痛处了吗?” 秦光霁松松地站着,微微仰着头,脸上的表情仍是那种含着微笑的、不带有任何温度的玩味:“事情已经发生了,与其在这里无能狂怒,不如想想如何解决吧。” 悬于头顶的黑云与漩涡停顿了一瞬,随即愈加深邃,只是那狂风不再如先前那般迅猛,当它穿过某处格外狭小的缝隙时,尖细的啸声再无法被迅猛的风声压住,无头苍蝇般在空中冲撞。 悬浮的灰尘渐渐落下,如同下了一场干燥的雨,大小碎屑噼里啪啦地坠在地上,使得本就蒙尘的地面更加脏乱。 而奇怪的是,纵然周围如何布满尘沙,秦光霁的身上始终一尘不染。他在寒凉的空气里悠然地站着,目光一刻不停地关注着上方的黑云。 话语的尾音沉没,秦光霁眼看着那幽深可怖的天空很快从浓密的黑色变成混沌的灰色,然后那中心的漩涡也缓缓消失,好似先前的剧变不过是一场真实的幻梦,这只是一个冬日里再寻常不过的阴霾天。 秦光霁双手环胸,一挑眉毛:“剧情行进到最高点后彻底崩塌,你自然是该生气。但是现在,只有我能挽回这一切。” 风忽地停了,随即陡然升起,在发出一阵尖啸后又戛然而止。好像是被秦光霁这句话中的嚣张与笃定激怒了,却又不得不承认其中的正确性,只能无声地、短暂地表达自己的不满。 一阵沉默的思考后,风云稍歇,有阳光从陈厚云彩的间隙中漏出,在秦光霁目之所及的地面上留下几道细而小的光亮。 几个近似死寂的呼吸之后,乌云稍动,不再那样厚重,而是分裂成了许多不规则的小块,使得更多的光从中漏下。 光线流淌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亦流淌在秦光霁的眼睛里。它们在秦光霁默然的注视下步步迁移,或向上穿过条条扁光,或斜着越过 块块阴影,直至再无一丝能吹起头发的微风。 当来自天外的反射重新投入眼眸,那些斑驳杂乱的光线在顷刻间改换了面容,彼此勾连,相互交融,方方正正地躺在地上,成了一行横竖撇捺。 那是一行白色的大字,不见一丝笔画的偏移,是任何一个活生生的人类都达不到的精确性,使人立即联想到某种更加神秘而高贵的生命。 那行由云与光排列而成的字投射在灰色的地面上,白与灰在此刻形成了巧妙的和谐,一如过去,那个象征着副本任务的灰框。 只不过这一次,这行字是一句绝不会在任务中出现的疑问:【你想做什么?】 秦光霁没有在那行字上停留太久,很快便挪开了自己的视线,变成了如常的散漫悠然。 “帮你挽回这出烂剧。”秦光霁声音清冷。 天上的云无端地摇晃起来,地上的小字因此而抖动,模糊的白光被两旁的灰尘浸染,无端地使人联想到一只因满腹委屈而颤抖的手。 秦光霁的嘴唇又一次勾起,连带着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哼:“这就受不了了?” “怎么,当初想着让我们白打工的时候,难道就没想过演员罢工的情况吗?” 第284章 第146章粘液实验室26 从缝隙里漏出来的阳光没能将云层染亮,仍旧是一片深灰的底色。 短暂的震动后,云层停了下来,小字重新聚焦,是那背后的推手借助光与云的交错与地上的人对话: 【你究竟知道多少?】 秦光霁偏了下脑袋,故作思考状,一字一字从微启的嘴中吐露:“大概是……这个世界的真相吧。” 小字微微晃动,似是被秦光霁的话惊了一下,但下一刻便重新振作,并未如先前那般愕然。 秦光霁扯了下嘴角,为对方逐渐平静下来的情绪感到欣慰——和一个冷静的人谈条件可比一个脑子混乱的家伙说话简单得多。 云层再度变换,但当下一行字尚只是片模糊光团时,秦光霁的话便接踵而至:“你想问我到底想要做什么,是吗?” 云层的移动卡顿了一下,随即改换了方向,组成一个字:【是。】 秦光霁抬头看看天色,透过层云,能从阳光的发散中推断出正挂在当中的太阳。 他耸耸肩:“时间还早,那就……从头说起吧。” …… 不久之前,粘液的覆灭还未发生时,阴森幽暗的地下室里,温星河和温星火正在沿着其中一条走廊向里前行。 地下室虽然不似地上建筑那样零落,但仍有许多残破的地方,不巧的是,存放着绿液的那个房间正是重灾区。 行至走廊中间,两人循着越发浓重的气味找到了一扇挤压变形后难以拉开的铁门。 铁门洞开,率先流淌出的是大片的绿色粘液,再往里头看去,是陷落的天花板砸在了底下的架子上,使得那些架子如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塌,架子上各个阶段的绿色也纷纷坠落,碎成一片。 浓重的气息逼得人几乎无法呼吸,温家姐弟强忍着这股直冲天灵盖的晕眩感,以风驰电掣的速度清理了那些流淌的废液,抢救出其中几罐仍旧完好的绿色。 时间回到现在,这些粘稠度不同的绿色被暂时存放在团队背包里,秦光霁并没有将其拿出,而是伸手掸了掸尘土,坐在高台边沿。 “起初,我不过是怀疑在这世界的表象之上还有更加隐蔽的力量。那股力量高高在上,操控着这个世界的走向。” “当然,也操控着我们这些外来者的道路。” “这种操纵感贯穿在世界的方方面面,从最初的粘液爆发,再到如今粘液几次进化,都是由这只手在背后推动。” 云与光未动,似是在仔细聆听。 秦光霁坐在高台边缘,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晃在下方,脚下是几层楼高的峭壁,也是那条静谧地环绕着q大校园的小河。 他斜过身,睨了一下那片重新变得散乱的光字,继续说着:“我们是来自异世的玩家,我们本不属于这里,所以,这里的一切也该与我们无关。” “不论这世界的真相如何,不论背后的推手是人类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只要能让我们顺利完成任务,那就是大路朝天,两不相干。” 他随意地捻起一粒灰色的碎块,手指轻轻一捻,而后随意一吹,细密的尘土便随风吹开,不再留恋青年的手指。 “可是——”他放下手,浓密的睫毛抬起,露出其下冷澈的眼眸,“从裴文轩和季和正成为粘液起,这种互不干涉的局面被打破了。” “又或者说……”他的眼珠忽地划动起来,如一道锐利的锋芒,刺在那片被光照亮了的灰色之上,“你们的阴谋第一次显露出来了。” 光线移动了两下,但并没有组成一个清晰的字眼,只留下一团交叠在一起的杂乱笔画。 秦光霁的眸光愈发冰凉,甚至比如今的气温更能使人打颤:“他们变成了粘液,但在这个世界的价值观里,他们并没有死亡,只是先一步进化。” “可是,”秦光霁的转折尖利,似是呵斥,“他们被系统除名了,被剥夺了玩家的身份,只能被迫留在这个不属于他们的世界,苟且偷生至今。” “从那一刻起,我开始重新审视我们与你们之间的关系。” “因为在这个副本里,我们之间的地位从来就不平等。” 秦光霁冷哼一声,似是哂笑自己曾经的蒙昧:“对你们来说,我们算是什么呢?” 秦光霁收回目光,转而投向脚下流水,声音轻缓:“是随意支使的棋子,是打白工的杂役,是不必在意的蝼蚁……” “但这些还不够。” “在第三次进入微观世界时,我终于意识到了这一切所有事件中最关键的一点。” “我们是转折。”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细细地摩挲着指尖沾染的尘埃,眼睛却并不落在自己的手上,而是逐渐放空,散漫地停在空中。他并不是在看某个特定的方向,而是要透过面前的世界,看见过去的真实。 “这个世界的一切变化,都是由我们主导的。” “我们是外来者,可当我们加入这个世界时,这个世界中的所有竟然都在一瞬间贴合上来,簇拥上来,将我们的一举一动奉为圭臬,甚至以我们的选择为节点,承接未来。” 秦光霁轻哂,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转而为拳,却什么也没抓到,于是只是摇头:“一个庞大的世界,一个拥有几十亿人口、任何一个普通人都无法转动哪怕一瞬的世界,为什么会以我们这些外来者为核心呢?” 第285章 他放下了手,双腿垂在空中,微微荡起。 “除非——” “这根本不是个真实的世界。” 在这一刻,风、云、光都因着这句话的出现而彻底停滞,地上的光团仍旧是光团,天上的云彩仍旧是云彩,可它们却都像是被定格了一般,伴随着风的遏止而冻结。 秦光霁并没有理会那来自天上的愣神,又一次抬头,继续用着他平稳的声线:“想要得出这个结论,或许需要彻底地回顾过往。” 他伸出了第一根手指:“起先,是第一次进入微观世界。” “数量如此繁多的粘液,却没有哪怕一个进化体出现,如果没有我们几个玩家于其中斡旋,第一批进化根本不可能出现。” “当然,”秦光霁偏头,“粘液的初次爆发是多点出现的,或许我们的努力只不过是时间洪流中微小的一片。” “当初的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因为,当我们首次进入宏观世界时,灾难已经不可阻挡,或许在更早的时候,或许在更远的地方,就已经有了粘液爆发的迹象。” “那是唯一一次同个世界间的转换。” “也是唯一一次让我感受到那种深深的无力感。” “不论做什么样的努力,不论是奔赴、保护、解救、求援,都没能挽救这个世界。” “这是一种……”秦光霁停顿了两秒,搜索着最为合适的形容词。 “这是一种真实感。是一种虚构的事物无法匹敌的真实感。” “也正是因为这种真实感,从一开始就在我们的脑海中打下的烙印,让我们确信,这里是一个真实的世界,是一个与先前我们所经历的副本别无二致的世界。” “也因此,让我放松了警惕。” “现在想来,其实这一切的转折早已到来,只是那时的我仍被蒙蔽在真实之中,没有看清那个斗转的瞬间。” 他伸出了第二根手指:“那个转折,发生在第二次进入微观世界的时候。” “从那一次开始,世界不再是多核运转的世界了。” “它开始贴近我们,开始依赖我们。” “这种转变同时发生在两个世界中。” “微观世界里,粘液在紫水的侵袭下覆灭,同样是只留下了特殊的玩家作为火种。” “可是这一次,发生了与上一次完全不同的状况——我们使用了来自天外的工具。” “这是一个非比寻常的标志。因为从我拿出鱼叉的那一刻起,世界的走向便开始被从异世而来的玩家的手搅动。” “我们在不自觉间担任了干涉世界的任务,我们成了推手,成了一切进化与覆灭的源头。” “这也就意味着,从那一刻起,世界不再是独立运行的个体,而是需要外界干涉才能顺利走下去的半成品。” “在宏观世界里,这种违和感更加清晰。” 秦光霁闭上眼,轻轻摇头,轻叹道:“我甚至不太愿意将其称为一个世界。” “那只不过是为了推动世界继续发展,为了让之后的进化更加合理,更加贴近事实而编造出来的、在粘液一次进化与二次进化之间搭建出来的夹缝。” “在这个夹缝里,一切信息的获取都变得那样轻易,我们轻松地进入了那个地下空间,轻松地目睹了紫水的制备、人形粘液的诞生。然后,又像是那些被水流推动着扑上海岸的海藻一样,被剧情的推手带到人形粘液的身边。” “我们亲手打开了那只潘多拉的魔盒。” “我们成功填补了粘液进化并占领世界的空白。” “于是,最终的世界到来了。” “粘液三次进化。其一,是拥有侵染不同物种的能力,它们因此崛起,成为威胁人类生存的巨大危机;其二,是进化出人形,它们因此能够占领世界,将人类驱逐到地底山林。” “其三,也是最后一次,亦是当下,是它们彻底战胜自己的致命弱点,从此成为整个世界唯一的主宰。” “从浅表看,似乎是个顺理成章的过程。” “但只要稍稍回顾,便会发现其中最大的荒谬——” “从我们入场的那一刻起,这世界就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世界了。” “它开始偏移,开始依赖,也开始摇摇欲坠。” “所以,”秦光霁眸光流溢,用的是肯定的陈述句式,“这就是当我们忽然偏离预设的剧情时,你会如此气恼的原因吧。” “这是一个真假参半的世界。” “它曾经真实,能够支撑起生灵们轮转的变换,也能够承载起外来者们不可预料的改变。” “但后来,幕后的执笔者在其中混入了太多的虚假,使得世界越发单薄,越发脆弱。” “最终,只能将一切都倚靠投注在演员们按部就班的演绎之上。” 秦光霁停下了陈述。他感受到周围的空气再度流淌起来,感受到那片云彩被重新释放,感受到太阳渐渐向西偏移,感受到脚下流水潺潺,感受到身侧风声阵阵。 可是,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他低下了头,最后为这世界落下定音: “这是一个剧本。” 第147章粘液实验室27 又一阵轻风停下了脚步,一缕阳光从某片云彩的边缘滑落,撒在秦光霁扬起的面庞上,投射在他深色的眼眸里。 第286章 他伸出一只手,指缝微微张开,眼睛稍稍眯起,给那缕阳光罩上另一层单薄的纱衣。 他的眼珠转动起来,在那云层间搜索着太阳的踪迹。一如过往的千年,面朝黄土的人们偶然直起腰,用那悬挂在天边的唯一更古不变的太阳判断时节。 现在是下午两点,一天之中气温最高的时候。空中的太阳仍旧高挂,却已有了倾斜的姿态。 一切都如此真实,如此平凡。 那缕阳光很快便重新被云彩笼罩,短暂的明亮如同一根丝线,在秦光霁的脑海中游离,不知不觉地搅动起模糊的记忆,让秦光霁回忆起这个世界的过往。 这样的午后,他经历了四次。 第一次,是粘液出现在b大校园时,他们奔走救援,一路徒劳。 第二次,是前往城北安全区的途中,粘液穷追不舍,他们与其斗智斗勇,挽救了一车的生命。 第三次,是安全区实验室的连廊下,他们沿着必然的剧本走向那个隐蔽的地下空间,释放了人形粘液。 而最后一次,也就是现在,同样的阳光之下,世界却变得如此空旷。人、粘液,都不见了踪影。 拨开重重迷雾,他与造物者直接对话。 “我该如何称呼你呢?”秦光霁问道。 “是导演、编剧,还是制片人?” 光与云移动片刻,写下规整方正的文字:【都不是。】 【在我们的世界里,我只是个最底层的作者。】 秦光霁一边眉毛挑起,眨了两下眼睛,有疑惑一闪而过,随即成为恍然。 “难怪。”他轻声呢喃,“难怪你会愿意与系统合作。” 对方的回答解开了秦光霁并未言明的最后一个疑惑:在过往的副本中,系统选择的合作对象往往都是有所求的弱势群体,像是新手副本里的me、【银都怪物】副本里的守林员老头、【老爹汉堡店】里饱受动物摧残的人类。他们大多都处于单凭自身难以解决的困境中,并且极度渴望改变现状,因此才会同意让渡自身的权利给系统,用一定的代价换来系统派遣玩家的帮助。 但在这个副本里,这种迫切的渴求不再显现。副本甚至鲜少直接发布有明确指向性的任务,一切的推动都靠玩家自身来发现和完成。 更何况,如果这副本背后真的是一群拥有缔造完整世界的能力的高智慧生命,又何必接受玩家那三瓜俩枣的帮助——他们既然能够搭建起这个世界,自然也能够捏造出几个完美演绎剧本的虚拟角色,完全无需引入玩家这种不确定的因素。 但如果,这漏洞百出的世界背后站着的是那个世界的底层居民,一切便都合理起来了。 对方的世界远高于系统的水平,可地位的桎梏使对方无法独立完成世界的搭建与剧情的走向。所以,当系统声称可以提供帮助时,对方便会欣然接受这些能够帮助走完剧情、并且无需支付多少报酬的玩家。 “你们的算盘打得很好。”秦光霁轻轻点头,但话锋毫不犹豫地转开,“可惜,你们没能把握住。” 光线模糊起来,转眼间从方正的字变成一个圆滑的问号。 秦光霁却并不回应对方,而是反问:“你们的世界距离现在有多久?” 光线似有不解,迟了许久才给出答案:【大约3000年。】 “三千年……”秦光霁默念着这个数字,“在我们那儿,这个数字对应的是西周。” 他一勾唇:“真是遥远的时代。” “想要跨越三千年的时间,写出没有文献记载的剧变,难度可不小。” 就像在他们的世界里,人们知道成汤灭夏,知道武王伐纣,知道平王东迁。这些事迹几千年来广为流传,被记录在各类史书之中。但如果想要基于这些几乎已成传说的故事搭建出一个逼真的世界,却并非易事。 因为过去的一切早已化作烟云,当下的人们只能依据寥落的遗迹与简短的记述,将自己的想象化作骨血,填充那些一无所知的空白。 而在这个世界里,这一点的难度要更大。 “人类存在于世界近万年,而你们却只有短短三千年的历史,”秦光霁平淡说道,“与人类相比,你们的种族很短暂。” “这也是为什么这个世界的进程会在粘液爆发后陡然加快——” “因为在三千年前,你们中的绝大部分都尚未拥有完整的记忆,无法完整记录你们崛起的全过程。” “人类的灭亡是可考的,那些三千年后仍旧存在的断壁残垣向你们叙述了人类过往的辉煌与最后的覆灭。” “但你们的崛起是模糊的,因为你们最初只是人类手中的一种实验品,直到完成第二次进化的那一刻,你们才真正能够被称为一个种族。” “你们知道自己是取代了人类的胜利者,但你们不知道这场胜利究竟如何发生,不知道是何种契机推动了你们的进化,也不知道这其中究竟经历了多少波折。” “你们的历史是个谜团,想要站在谜团之中构造一个清晰的世界,这本就是难度极高的事情。” “很遗憾,”秦光霁叹了口气,话语中却听不出太多的惋惜,“你并不具备这个能力。” 秦光霁忽然站了起来。他拍拍自己衣服上沾染的灰尘,信步走到那光团之前。 “我并不是什么专业的评论家,因此我不会对你的创作能力做出太多评价。” 第287章 秦光霁的眼眸冷了下去,声音亦随之低沉:“我只想说明一点——你对我们的态度。” 秦光霁深吸了一口气,感受到寒凉的空气被挤压进每一个肺泡,连胸口都冷得刺痛。 这是一个并不真实存在的世界,这世界里的一切都是虚构的,人也好,动物也好,甚至是粘液,都是可以被造物者随意支配的。 唯有玩家,这几个从天外抵达的玩家,他们是独立的个体,他们不是一支笔下的浅薄文字,他们的生死不该被任何一只手轻易摆布。 这不是个好剧本。它的剧情起伏突兀而虚假,它的人物塑造平面而单薄,它还拥有两条并不清晰的世界线,囿于造物者的能力,只能依靠外力继续维持下去。 这些都不要紧。有玩家的存在,就算这个故事再烂,就算这个世界有再多的不合理之处,为了完成任务,他们还是会按照副本给出的走向继续演绎下去。 可最大的问题也出现在这儿——在副本预定的结局里,没有玩家的位置。 玩家们的存在被抹去了。他们成了剧本的一部分、世界的一部分,他们不再是外来者,而是因为身份的转换而被彻底捆死在这条虚假的船上,不再拥有玩家的身份,也不再拥有玩家的权力。 剧本走到结局的那一刻,亦是玩家的末路。 秦光霁心里觉得这是件很可笑的事情,表现在外在上,便是一声嗤笑:“你似乎从来没有搞清楚过我们之间的定位。” 秦光霁向前迈了一步,神情极端冷漠,甚至夹杂着尖刀般的锐利:“我们是你的演员,但在现在,我们也是这个剧本的核心。” “没有我们,你根本无法完成这个剧本。” 光线动了,但没等写出一个字,秦光霁便堵住了对方的动作:“没错,我就是在威胁你。” “我们原本可以相安无事。为了完成任务,我们可以遵从你的指示,一路走到结局。” “但是,”秦光霁猛然拔高了声音,“是你们率先破坏了这种平衡。” “那两个玩家的死证明了你们的卑劣——” “你们从来就没想让我们离开这里。” “是,你们的世界远比我们发达,你们中的任何一人都可以像碾死蚂蚁一样支配我们的生命。” “你们可以看不起我们,你们也可以嘲笑人类的落后与低劣,因为这些是我们无法反驳的事实。” “但你们不能在有求于我们的时候仍旧维持着这种高高在上的不屑姿态。” “蚍蜉尚有撼树之力,哪怕是渺小的蝼蚁,也能在某些时刻击杀巨人。” 秦光霁一笑:“你们应该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 他忽然打了个响指,一个盛满绿色液体的玻璃瓶出现在他的手上,恰好挡住了白色光团的散射,反射出更多的光芒。 “这是一瓶没有经过提纯的初代粘液。”淡绿的光渐渐爬上秦光霁的脸庞,最终停留在嘴角的起伏上,显得眼睛更亮。 啪! 手指突然松开,脆弱的玻璃瓶赫然坠地,留下一道清脆的遗声后,碎成了满地光点。 粘稠的绿液仍旧保持着瓶装时的形状,直到几秒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流淌起来,与玻璃碎片搅和在一起,成了一汪脏污的水洼。 没有留下太多空白时刻。在声音消散的下一刻,又有一罐更加清澈的液体出现在秦光霁的手心。 “这是一瓶经过简单浓缩的二代粘液。”秦光霁不看地上抖动的光团,只是用最平常不过的语气介绍。 啪! 玻璃再次碎裂,粘液流动的速度比前者快些,也渐渐将前者包容其中。两种液体混杂在一起,如同被工厂废水污染过的河流。 光团的颤抖随着这两道碎裂声而愈加猛烈,秦光霁将其看在眼里,嘴角的笑容越发危险。 他又一次翻开手腕,似是还要拿出更多的东西,然后在造物主的注视下,毁掉那越来越渺茫的希望。 【停!】 感叹号出现的那一瞬,秦光霁陡然停下了动作。 他看着那个比先前大了好几号的字,缓缓收回翻转过半的手腕,眼中出现了几分真心的笑意。 他后退了一步,闪过地上正在向他的方向流淌的绿液,双手环胸,悠然开口:“好。” “那么,咱们来换个话题。” “说说我的另一个发现。” “我希望……这是只属于我们之间的对话。” 啪! 这一次,是一个清脆的响指。 第148章粘液实验室28 “世界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完全属于其创造者了。”秦光霁看着岿然不动的光团,轻声说道。 他偏了下头,斜着将目光投落到灰色的地面上:“在我们拉开那扇最初的大门前,你可以挪动这世上任何一粒尘埃,也可以随自己的心意改变任何一个角色的生平。” “但在开幕之后,这世界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般飞出了你的手掌心,你无法预料到每一个突发的瞬间。” 秦光霁的眸中含笑:“就比如那个地下室。突然掉下的天花板打翻了储藏室里的瓶瓶罐罐,毁去了绝大多数的粘液储存,使得进化的资本陡然减少——它的数量已经不足以支撑起一个群体的进化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意外,让你决定改变策略。” “最终的进化是这场剧目的核心,因而你必须要保证之后的一切都不发生任何意料之外的情况。” 第288章 “所以,你放弃了过往那种暗示性的引导,转而利用曾经被你鄙夷的系统工具,向我们发布事无巨细的指令。” “只要我们乖乖遵守任务的引导,那么这一场终幕就能顺利完成。” “我们会摧毁一部分的人形粘液,但我们也会参悟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众多粘液的包围下被迫转化。只要我们的思维足够活跃,我们就能联想起微观世界里的经历,进而回忆起那个曾被提及的地下室,最后一次尝试获取转机。” “当然,我们会完成最后一次进化。但那场转机终究只是奢望的泡影。失去了玩家身份的我们只能被迫留在这个世界,顺理成章地成为进化的一份子,并且将进化长久地延续下去。” “并不完美的剧情,却足以作为这一切的终结。” 秦光霁啧了一声:“你们眼中的结局,却要用我们这几个玩家牺牲去换,不觉得实在不公平吗?” “好在——”秦光霁接着哼笑,晃晃手指,“还是有意外发生了。” “那两个玩家的出现,为我们敲响了警铃。” “如果说,在此之前,你们的残忍只是存在于我脑海中的一个模糊念头的话,那么从真切地看到他们的下场、发现就算明知自己是玩家也不再能重获身份的那一刻起,我就彻底明白了——系统剥夺身份并不是因为那两人最初转化时失去了对于自身的认知,而是因为你们在背后早有约定。” 秦光霁顿了一下,危险地眯起眼睛:“系统提供了帮你完成剧情的工具人,那么,它对你提出的条件又是什么呢?” 他摊开双手,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是一个承诺。” “或者说,是一个走向。” “你向系统承诺,会让玩家最终走到不得不面临亲身参与进化的地步,会在我们经历转化后接纳我们,让我们彻底成为这个新世界的一员,再也不能与系统有所关联。” 秦光霁垂下眼眸,眉眼平常:“我说得对吗?” 光团没有动,只是微风又起,亦是一种无声的回答。 秦光霁哼了一声,两颊肌肉抬起,不带任何温度。 “还真是谢谢它了。”秦光霁的声音冰凉,“给我们安排了这么好的去处。” 明目张胆的讽刺,但作为被讽刺的对象,系统没有做出一丝一毫的回应。 因为它听不到。 秦光霁的眼前闪烁着异样的白光,任务面板上的白色乱码变成了一堵白墙,将一切声响隔绝。 这是秦光霁用那两瓶粘液换来的退让。 想要让高高在上的存在低头,需要步步瓦解,抓住对方的软肋,一点点削弱他们的优势。 如此,他们才会赫然发现本以为弱小的存在其实早已在自己的漠视中长成了足以与之对抗的庞然大物,才能真正听到对方的声音,才能纡尊降贵,不情不愿地放下傲慢,做出让步。 这一次,对方的妥协换来了一次绕过系统直接对话的机会。 但还不够。 “真可惜,”秦光霁抬起了眼眸,视线绕过白墙,直落在地面上,“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意外。” 他一翻手腕,一个比之前的两瓶更加透亮的玻璃瓶被他牢牢攥在手中,五指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关节也在轻微发颤。 “你应当从我们的视角里看见了我们把那些粘液样本装进系统背包里的过程。”秦光霁紧紧捏着那瓶子,眉眼忽地舒展开来。 “一共四瓶粘液,我已经‘不小心’打碎了其中的两瓶。” “剩余的粘液已经不足以让我们五个人都完成进化了。” 秦光霁伸长了手臂,将那个玻璃瓶平举在胸前:“如果再失去了这一瓶浓缩的二代粘液……” 他刻意地留足了停顿,将吸气延得很长。 “那么,仅凭最后一瓶被简易提纯过的一代粘液,你梦寐以求的进化将会变成一场危险的赌注。” 秦光霁不再说话了,只是一直抓着那个玻璃瓶,手指一点一点放松—— 瓶身缓缓滑落,指尖变成了粉红色,关节微曲,手掌张开的幅度越来越大…… 【等等!】组字的速度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快,如果对方有实体的话,秦光霁觉得自己定然能看见一张紧张到直冒冷汗的面孔。 手指再度收紧,在即将坠落的那一刹那将瓶子重新握紧。 秦光霁的嘴角溢出笑容:“那么,来谈谈条件吧。” …… 太阳西斜的角度更大了,气温亦开始下降。 秦光霁穿着单薄的衣衫,顶着阴霾天里的寒风,却没有半点瑟缩之态,表情如同沐浴在春日阳光下那般从容。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不怕冷什么的,而是—— 哥!这东西不能再开大点吗?秦光霁在内心拼命呼叫客服。 已经到最大功率了,客服无奈地回答他,在不留任何痕迹的取暖道具里,这已经是效果最好的一个了。 客服的话还在脑壳里回响,便有一阵冷风吹来,秦光霁登时觉得自己像是瞬间被打入了冰箱冷冻层,几乎用尽了自己的全部力气才把企图上下打架的两排牙齿架住。 可恶!秦光霁只能在脑子里狠狠吐槽,什么破道具,设计这东西的家伙知道北方冬天是真能冻死人的吗! 客服诡异地沉默了几秒,随后的声音里莫名带着些心虚:呃……可能……是因为他没去过北方吧…… 第289章 秦光霁:啊? 客服却没再解释,默默闭麦了。 秦光霁眨眨眼,没太把这事儿放在心上,转而将注意力全数倾注在面前地上混乱交错着的白光上。 他已经为对方留下足够的沉默和等候了。 在谈判桌上,不论你的要求有多离谱,只要能摆出一幅理直气壮的架势,再佐以毫不退让的姿态,那么你就自然赢了三分。 当然,能在这冷风口上装出气定神闲的模样,尤其是为了不让对方看出端倪而只能依靠商城里那不靠谱的隐形取暖道具的时候,秦光霁实在觉得自己现在的抗寒能力和心理素质都强得可怕。 不过凭心而论,秦光霁不认为自己提出的是什么太难达到的条件,只是若想要高高在上的存在放弃自己的傲慢,这需要时间。 他翘着腿,闲适地倚在一把藤椅上——那是被温星河买回来用于装饰休息区的,但还没决定好要放在哪儿,于是暂时收进了背包,收拾物资的时候误带进了副本。 虽说是个意外,不过秦光霁觉得这椅子实在来得太妙了。 坐着谈条件,可比痴呆一样站着更具有压迫感。 又是一阵刺骨的风,秦光霁表面不显,淡然地曲起手指,在藤椅精致的把手上轻敲两下。 “时间差不多了吧。”秦光霁的声音没有被气温影响分毫,只是语中的笑意变得冰凉。 光团的移动开始有了些章法,只是在话音彻底落下之后,地上仍旧没有只言片语。 秦光霁并不着急,他放下腿,身体稍稍前倾,形成一种充满压迫感的角度,再将笑意盈盈的视线投射在光团之上。 “对你而言,这并不是什么难事。”他放缓了语调,显得温和,也变得圆滑。 他循循善诱:“你只需要确保在转化的那一瞬间,肯定我作为玩家自我认知,赋予我独立自主的思考权利。” “就像你们那个时代的居民一样。”秦光霁的话甚至有几分卑微,“我所求的不过是一份最寻常的平等而已。” 光团移动,几个横竖撇捺组成两个模糊的字眼:【可是】…… “没有可是。”秦光霁倏地挺直了脊背,语气登时强硬起来,“已经没有第二种选择了。” 秦光霁睥睨着地上的白字,从鼻孔里发出一身冷哼:“那两瓶完好的粘液样本被储藏在我的系统空间内,如果转化之后我被剥夺了玩家身份,那么粘液样本就会被永远封存在里面,再也无法打开。” 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挡住了明亮的眸光,显得晦暗:“到那时候,一切就真的成了一场空。” 他最后留下了一个讳莫如深的笑,而后重新回到了那副沉默的悠闲模样,只有指关节不时敲打藤椅,发出轻微的钝响,像是从远方传来的钟声。 天边的乌云变多了。 片片灰云穿行于天际,遮挡大半天光。 秦光霁抬眼,看见有一个隐蔽的漩涡出现在天空的一角,没有引来任何的风雨。 他极具耐心,在风云变幻之中安然端坐,静静地等候着对方的答案。 嘀嗒…… 有一滴温热悄然落在了秦光霁白皙的手背上,留下清脆一声,仿佛某种征兆。 秦光霁看着那滴鲜红,怔怔地伸手,发现是自己的脸被风吹出了裂口。 他轻易地将其抹去,转而又将目光转向地面—— 天空的颜色没有影响到光字的显现,反而为其提供了对比更加强烈的背景,使其更加清晰。 秦光霁的目光不再挪移。他知道,这场博弈,也该到了最终揭晓胜负的时刻了。 在第二滴红色落下的那一刻,云与光写下了它的答案: 【我答应你。】 第149章粘液实验室29 一根尖利的针,直直地竖立在森然的天空中。 那些成块的云团、或长或扁的光线,还有悬浮在空气中的尘、流淌在脚下的水,都在这一刹那失去了它们应有的形状,抽离了它们本该存在的意志,只一味地孤独地展露着,再也无法让任何一人为其驻足。 浩瀚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这一根银白的针仍旧清晰。 世界的全部都向它倾倒,天色幽暗,一片混沌之中,一种格外紧张的凝视感满溢而出。 然而就在这时,却有一只苍白的手忽地出现在那注视之下,陡然将世界的中心拉拢过来。 那手苍白无血色,在阴翳的天色下,指节的阴影越发清晰,圆润的指尖也多了几分锐利。 那手不慌不忙地抬起,两根手指捏住原本悬浮在空中的纤细针管,而后让镜头随其一起缓缓下降。 这时,世界的重心彻底改换,目之所及,唯有那只手颇具韵律地翻飞着。 当那根针管再度出现在视野中时,已被灌满了绿色。 天色压抑,甚至不再有一丝一毫的光亮从云隙中漏出,分明是下午时分,却要比午夜更加骇人。 世界的中心又一次转换,却并非偏移,而是渐而缩小。 纤长的五指仍旧置于画面中央,只是在此刻,构图发生了变化,它被更加惊艳的事物夺走了一切光彩,只作为陪衬存在。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 那也是一张瑰丽的脸。 黑色的沙尘没能掩盖他明亮的眸光,呼啸的寒风没能吹垮他笔直的脊梁。他的脸不再如从前那般精致,是因这几个月来的颠沛流离而变得粗糙,却为其增添了几分别样的故事感,反倒作为世界的中心,愈发迷人。 第290章 干燥的风扑面,一道鲜红裂缝出现在他的眉心,恰到好处地留下一滴血珠,使青年的面孔愈加靡丽,也愈加陌生,仿佛脱胎换骨,焕然新生。 他站立在画面偏左四分之三的位置,他的面前是苍然的废墟,他的背后是浩淼的大地,他孤独地站立着,仿佛在看天,仿佛在看地,也仿佛没在看任何真实存在的事物,只是在看他自己。 良久,他忽地闭上眼。 再睁眼时,他抬起了手臂,将那支象征着进化的针管平平地举在胸前。 里头的绿色如此浓稠,如同原始森林深处千万年无人踏足的沼泽,向四周散发着独特的危险气息。 浓厚的绿色穿透针管,映在那只苍白的手上,与其上的青筋交杂成一片。 它也映在那张没有太多情绪起伏的脸上,极具对比性的红与绿相互碰撞,像是在言说着颜色之外亟待爆发的冲突。 而那场冲突也终于要来临了。 …… 在某一刻里,秦光霁忘却了一切。 他是谁?他在哪儿?他要做什么?他能做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混沌的脑海中,只有一件事情清晰地脱颖而出,悬在他的面前,牵住他所有的思绪与清明—— 疼。 好疼。 是一种整个人都被折叠碾压,浑身上下的骨头、肌肉、神经、血管,他身上的一切都在被一股难以抵抗的巨力压迫着、煎熬着。 他是茫然的,他甚至无法发出哪怕一声的尖叫,甚至无法挪动哪怕一毫米的距离,只能被迫地承受着这仿佛永无止境的痛苦。 清醒地承受着。 他早已忘却了时间的尺度,只知道那是一段漫长到海枯石烂的岁月。 痛苦似乎消失了。 不,那不是消失,那是取代——另一种痛苦接踵而至,顷刻间将他拉入另一个无尽的深渊。 那是一种窒息的痛苦。 他看不见、听不见、闻不见,但他知道自己正身处绝望。 窒息的绝望、绝望的绝望。 是被剥夺了一切,是被改换了一切,是被扼杀了一切,是被灌输了一切。 他没有忘记自己的名字,可那些本因他的存在而被赋予了价值的字词早已失去了价值,他不再是任何人,不再是任何生命—— 他只是一条意念。 他想起来了。 他是玩家。 一切的痛苦都随潮水退散,一切的起因经过都随结局消逝。 过往云烟被记忆扫除在逼仄的角落,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待着新的存在降临。 在那双眼睛重新睁开的时刻,世界重归鲜艳。 …… 秦光霁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自己焕然一新的躯体,端详着这双半透明的绿手,不时弯曲,再伸直,发现除却颜色,其实它的模样与曾经那个属于人类的躯壳没有太大的差别。 不过,当他弯下腰,尝试着捡起脚边一块石头时,两根手指轻轻用力,却是在无意中将那石头彻底捏碎。 手指停顿在半空中,灰色的粉末被微风吹走,秦光霁眨眨眼,看待这具新身体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惊异。 他很快对这份力量失去了兴趣——不管这个身份赋予了他多少便利,他也不会忘却自己的身份与任务。 他直起腰,看见地上的光团不知何时消失了,进而才发现天上的乌云也变成了阴霾天该有的厚度,单薄的阳光从后头散漫地照出来,不甚明亮,但也足以昭示它的存在。 世界一切如常,不再为任何人停留,但那份孤独的空旷感却弥留在秦光霁的身上,是过分专注之后赫然发觉世间万物仍在运转的迷茫与怅然。 秦光霁收回了自己的全部注意力,将其尽数停留在自己的两只手上。 他缓缓地抬起它们,如同第一次进入副本时,遵照着系统的指示那样,小心翼翼地将左手置于右手之上,屏气凝神地在右掌掌心拍打两下。 唰! 眼前登时明亮,深色的眼珠里倒映出一个熟悉的方框,白底黑字,用仿宋gb2312的字体清清楚楚地写着玩家的一切信息,上方佐以绿色和灰色的切换按钮,代表着不同的系统功能。 秦光霁的眸光忽地颤动起来,他的唇角渐渐勾起弧度,他的脸颊缓缓向上隆起笑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下一刻,他已收起了那些外放的情绪,重归沉着。 他抬起头,直视着那些已聚拢成一块的云,悄悄地对着天空眨了一下眼睛。在睫毛眨动的一瞬间,仿佛有意味深长的神色从他的眼中一闪而过。 他重新将目光投落到面前的白板上,用眼睛代替手指,切换到任务栏。 灰框依旧,只是那些密密麻麻的白字和严丝合缝的白墙都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寥寥的大字。 【活下去】。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指示性的字眼,一如从前。 秦光霁关闭了任务面板,转而去看自己的背包。一瓶标注着初代粘液的样本静静地躺在其中一个格子里,被其余杂乱的道具围拢着,如众星拱月般手动标亮他如今该做的事情。 可秦光霁并未将它拿出来。 他将自己的目光投到了另一个相距不远的格子上: 【活点地图】。 他打开了那张地图,看见代表自己队友的白点已经变成了危险的红色——对于此刻的他而言,他们已站在身份对立的天平两端。 第291章 但秦光霁的目标并不是他们。 他注视着这张地图,随后伸出手,两根手指抵在无实物的光屏上,向里滑动。 地图迅速缩小,几个升级扣费的方框依次跳出,秦光霁一一支付,直到有新的绿点出现在视野之内。 此时,地图的比例已能够容纳这座人类时代巨型都市中心的大半区域。 秦光霁的嘴角沁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指尖停留在那片全新的绿色之上,久未挪移。 ———————————— 经历进化之后,粘液的外形已与人类无异,平常行止坐卧也完全看不出区别。但当它们开始凭着自己的意志行动时,优势便清晰地显露出来了。 【活点地图】上,一个绿点一骑绝尘,后方四个白点穷追不舍,只是不论他们如何追赶,也完全无法赶上他。 秦光霁只能时不时停下脚步,在原地等候一会儿。 刚刚转化成粘液的他还未适应这具奇特的躯体。他可以随心改变自己身上任何一个部位的形态,可以让它们瞬间融化,也可以在下一刻重新聚合。他的力量与速度都达到了一种夸张的程度,且不太受大脑的意识控制,只要稍一放松就会不自觉地显露出来。 秦光霁判断,这大概率是因为他是使用浓缩的二代粘液转化而来的个体,是直接从人类跨越到了二代粘液,并没有经历过现在的普通粘液们适应躯体的过程,因而需要更多的时间去学习如何调控它。 不过这些在此时都不重要。 处处都是废墟,绝大部分代步工具都无法使用。 当秦光霁第三次停下脚步等待被他落在后边的队友们时,他听见有一阵诡异中透着童真的乐声从远处响起,再等候几秒,便有四个方形的影子出现在视野之内。 秦光霁的脸更绿了几分,但仍旧无法遮盖他扭曲的神情。 他努力解开自己拧成苦瓜的表情,但随着那几个滑稽影子的逼近,很快便只顾得用自己全部的意志去阻止脸上的五官尽数位移到中央了。 “不是……”秦光霁头一次发觉自己在抽象界的造诣还远远不够,也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包容,“这……是个啥?” 温星河仿佛没看见秦光霁的脸色,当然,要想在一张高饱和度的绿脸上看清表情也是不大容易的。 总之,她颇为自然地拍拍自己身下花花绿绿、模样可爱、旁边围着一圈淡紫色灯光,还在用电量充足的音响播着儿歌的坐骑,满脸淡定地回答:“摇摇车啊。” 第150章粘液实验室30 抛开事实不提,退一万步来说,秦光霁到底也没想明白为什么系统商城里会有摇摇车这种诡异的道具——设计这东西的家伙到底拥有怎样的精神状态啊! 发挥一下想象力,在情势危急之际,一行人面对一片难行的废墟举足无措的时候,一辆,不,是四辆和童年记忆中别无二致的摇摇车横空出世,像一辆小型坦克一样带领骑士踏平一切阻碍,或翻越高地,或淌过浅溪,及时抵达了行动的终点。 结果自然是好的,只是这过程……实在很难让人忍住不笑场。 一出戏剧总不能从头到尾都是极度紧张的状态,在终幕之前,可以容下一些轻松的情节。只是,这种程度的无厘头剧情……实在是有些超前。 秦光霁偶尔看天,心里怀疑那些三千年后的粘液观众是否能理解这类抽象行为艺术。 但不管怎样,他们还是到达了此行真实的终点——真正的终幕。 …… 粘液在城中的数量并不如想象中的多。或是因为紫水的威胁,使得粘液们宁愿扎堆挤在一处,也不愿落单流离在外,被潜藏在各种隐蔽地道中的人类偷袭。 这倒是方便了秦光霁接下去的计划。 原本,在他与粘液作家的对话中,他告诉对方,自己会遵照剧本的走向,先转化自己,然后再也从系统的背包里取出另一瓶样本,像在微观世界里看到的那样,给自己注射高浓度的粘液样本,以此来达到最后一次进化。 似乎是个顺理成章的过程,对方也并未提出任何异议。 可也正是对方的这种默认,让秦光霁彻底地明白了掩藏在那份合作之下的另一层意思。 或者,也可以称其为:另一层骗局。 …… 秦光霁没有花费太大的功夫,顺利地跟随着几个在废墟里捡拾材料的粘液进入了聚集区。 粘液们的确拥有神智,但只要与它们近距离接触一阵子便会发现,其实它们的智力远不如曾经的人类,就和人类的近亲们一样,只能懂得最表层的意思。 这也证实了粘液崛起的这段历史不被记录的原因——它们尚未进化出成系统的语言结构,自然也无法记录下这段剧变的历史。 而就和过去几次一样,玩家们是特殊的。 秦光霁的思维和记忆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甚至因为改换了一具全新的躯壳,他发觉自己比先前更擅长思考和回忆了。 歪打正着的,便让他彻底洞悉了那位造物者在同意与他合作时心里打的小算盘。 他如今手握粘液样本,随时都可以给自己来上一针,完成最后的进化,同时也让这个剧本、这个世界走到最后的结局。 但是,这样的结果并不符合剧情内里的逻辑,换言之,它并不符合过去的记忆。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进入微观世界时,除却完成了粘液的进化外,还发生了一件与先前格外不同的事情——时间。 第292章 之前两次,玩家们都是先经历微观世界里的变故,随后才在宏观世界里见证了对应的变化,它们之间的时间顺序是正序的,也是能够顺畅推移,无需思考太多的。 但最后一次,玩家们却是先目睹了结局,随后又被传送到结局之前,要在宏观的世界里亲手完成那场剧变。 也就是说,他们如今所做的一切,都必须要完全符合过去的记忆。 他们必须按照那早已被目睹的未来经历当下。 这也正是一切的症结所在。 如果秦光霁真的就这样轻松完成进化,那么故事就会缺失一个最为重要的因素—— “在微观世界里,我们是先目睹了紫水中的怪物对粘液的压倒性优势,随后才看见天上降下粘液,完成最后一次进化的。”秦光霁将故事的时间与逻辑一一捋清,而后得出了一个被造物者深埋在地心的隐藏任务。 “我们必须要引入紫水的进化。”他对自己的队友们说道。 话音响起的那一瞬,秦光霁看见天上的云闪烁起来,从阴霾的灰色骤然变作亮白,却又迅速消失,仿佛只是一刹那的幻觉。 秦光霁内心冷笑,却并未对那反常的天空做出任何反应,只一心和队友们商议这出好戏的始末。 率先提出问题的是温星火:“我们从来都没听说过紫水的进化过程,现在想要凭空制造,实在毫无头绪。” 路云晓也点头同意温星火的观点:他们的视角从始至终都落在粘液一方,紫水一直作为反面的威胁而存在,就算曾经目睹过紫水制造的过程,也还是缺失了一大段足以引发质变的逻辑。 “真贼啊!”温星河把眉毛拧成了麻花,咬着后槽牙愤愤道。 其余几人虽未明说,但脸上的表情也皆是认同。 没错,造物主的确纡尊降贵选择了和他们合作,维护了秦光霁的玩家身份,但同时,它却又刻意地隐瞒了紫水这一关键因素,试图将玩家们引入另一个陷阱:就算你们还是玩家,可你们又如何滴水不漏地完成任务呢? 这可是最终任务,如果失败了,那么你们就没有资格返回自己的世界。 这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也是一种将人玩弄于掌心的恶意。 它从未违背过他们的约定,所以,这也是一种理直气壮的阴险。 或许是太过在意自己的生死,玩家们起初并未关注到这一点,于是成功地给对方留下了耍赖的机会。 “呵。”就在这时,秦光霁却忽地轻笑了一声。 他半眯起眼睛,抬起半边眉毛,双肩随之耸动一下,对着晦暗的天幕,深深鞠了一躬:“各位观众,真正的终幕——开始了。” …… 人类的工业体系和科研系统崩溃后,如今的紫水都是安全区时期遗留下来的库存,不再有新型的紫水被研制出来。 紫水的确是粘液的克星,但在粘液进化成人形之后,紫水威胁就不再像从前那样具有压倒性了。 就像不久前的那场洪水,在滔天的紫水接触到粘液时,它们并未立刻覆灭,而是在其中挣扎了片刻,才渐渐被淹没。 这也正是为什么,秦光霁会选择增加许多不必要的花费,制造那一场任何生命都无法逃脱的骇浪。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将计就计,完成那个最后的骗局。 没错,造物者隐藏了这一信息,企图让玩家任务失败,然后顺理成章地留下来,成为这世界的一员。 一切进行得很顺利,似乎不久之后,它就能看见自己所期望的结局。 但谁说,这故事背后只有一位执笔者? …… 通常来说,族群中的低位者更加难以放下自己的傲慢。因为他们无法在自己的种族中获取配得感,因而只能向比他们低等的物种索取。 不幸的是,这位造物者正是这样的存在。 这一点,从它选择使用玩家来完成剧情时便可见一斑,之后的种种更是加深了它对玩家的蔑视。 想要让它学会妥协,绝不是件易事。 或者说,这是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因为它天然高他们一等,就算一时困囿,也不会轻易想到与那些被它鄙夷的卑微人类合作。 在寒风中等待的时刻里,秦光霁甚至曾有一刻希望它断然拒绝自己的提议,因为那至少证明它的傲慢是宁折不弯的。 可它“妥协”了,它也做到了。 它的傲慢,被隐藏在这“妥协”之下,是要用隐蔽的手段,践行自己对人类的蔑视。 于是,也就是在秦光霁发现自己的任务面板上只有【活下去】三个大字,却没有与紫水相关的只言片语的时刻,终场的帷幕终于被拉开了。 第一层,秦光霁用粘液聚居区的覆灭和粘液样本的减少威胁造物者,逼迫其应允保持他的玩家身份。 第二层,造物者隐藏紫水的进化,企图让玩家误入歧途,无法完成最终任务。 这是一场层层交叠的博弈,而现在,一切也该走到最后一层了。 这场终幕,将会由另一支笔书写。 …… 秦光霁走入聚居区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粘液们甚至并没有发现自己的身边混入了一个心怀不轨的家伙。 它们仍旧在劳作着,就好像千万年前的人类,正走在朝气蓬勃的路上。 但它们与人类有着根本的不同——人类的时代里,世界混沌无主,他们所获得的一切都是依靠自己的智慧。 第293章 但粘液们的脚下,却是数不清的人类残骸。 它们的确象征着进化的方向,但无辜的人类们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遭受些无妄的灾祸? 甚至,在三千年后,早已灭绝的人类也要被无知的粘液们又一次创造出来,只为了让他们再次经历自己种族的终结。 这出并不高明的戏剧,从粘液第一次出现开始,到粘液占领世界结束,历时五个月,经历五次世界转换,死亡人数无法估量,摧毁城市不可胜数。 人类的末路不可阻挡,粘液的崛起就在当下,不论如何挣扎,都只有这一种结局。 他们本该顺应自然,本该遵从造物者早已写下的剧本,只要完成最后一次进化,帷幕便会彻底落下,世界也会因此终结。 但秦光霁没有。 在终幕的开头,他仍旧混迹在粘液群里,仿佛自己真的只是个普通的粘液一样,跟随着它们的动作,时而制造,时而搜寻。 直至天空中的太阳斜挂在西边的山头,他也并未停下。 在任何导演看来,这都是一段极其冗余的剧情。 可对于这故事的另一位执笔者而言,这才是真正的开头。 …… 第二日,阳光依旧蒙昧。 躺满人形粘液的窝棚里,一场异变悄然开启。 第151章粘液实验室31 在诞生之初,每一位角色便都被规定好了一生。 “秦光霁”也并不例外。 他是q大的研究生,是安全区的研究员,也是第一个主动进化的粘液,是最终进化的推进者。 在那支看不见的笔下,在那位造物者的手中,他注定要沿着这条路走到世界终结,不论其中有多少挣扎与抗争,都无法抵挡那远高于他的世界的规则。 他被只属于他的故事线牢牢束缚着,如同一个提线木偶,无法挣脱。 但哪怕是傀儡,也会升起属于自己的意识。 遑论玩家。 …… 进程出乎意料得顺利。 粘液拥有远强于普通人类的机能,但它们并非万能,它们也有疏忽的时候,它们也需要休息。 而那些不被它们关注的休憩时间,就是秦光霁下手的最好时机。 粘液们对紫水拥有一定的抵抗力,因为他们的进化诞生于紫水的刺激。 那么,如果往它们身上注入更多一些的紫水,又会发生什么呢? 那会是导致紫水质变的原因吗? 秦光霁开始了尝试。 …… 太阳西斜时,秦光霁仍在外围的废墟穿梭。 他手持可用的材料,迈着不急不缓的步伐,与许多粘液擦肩而过,一趟趟地把东西往聚居区里搬运。 粘液们从始至终都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恰恰相反,它们似乎非常欣赏秦光霁的举动,甚至开始有意识地贴近他。 秦光霁对此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他任由粘液们跟随着自己。 等到太阳彻底落下时,他的身后已是一支相当规模的队伍了。 他的实验也正是在这时开启的。 这个聚居区的入口比上一个宽阔得多,半边倒塌的石料已经被搬运一空,当完全可以容纳一众粘液一起迎着幽暗的夜光回到聚居区时。 直至此刻,风平浪静。 秦光霁偶尔看天,见乌云密布,天色幽暗。那位造物者目睹着秦光霁的一举一动,可它并未做出一点干预。 就连一道雷光也未曾降下。 站在对方的立场上,秦光霁不由觉得有些心酸:自己的造物脱离了掌控,违背了预定的走向,自顾自地把剧情拉偏了,放在任何一位作者身上,这都是件会使人焦头烂额到崩溃的事情。 可放在人类与玩家的立场上,这是它咎由自取的结果。 秦光霁如此宽慰自己。 也是为了在心中补足自己接下去所做的一切的正当理由。 这是一场独角戏。 但它并非一场纯粹的独角戏。 因为从下一刻起,世界的中心将重新回到粘液们身上。 粘液的身躯没有痛感,一切的外力对它们来说都是不痛不痒。 粘液们顺次回到聚居区,但哪怕是在最后一只粘液走过入口之后,它们也没有低下过一次头,看清地上那些如星光点点般的尖细小刺。 那是一排排中空的针头。 针头之内,是一滴滴用绿色样本稀释过的紫水。 当粘液的大脚踩上针头时,半透明的皮肤会自动将其包裹,并在同时,将紫水吸收进体内。 起初,粘液们没有出现任何异样。 它们照旧活动,照旧休憩,那一点点稀释的紫水并不能破坏它们体内的防御系统。 于是,秦光霁开始加大剂量。 放在几个小时前,秦光霁打死也想不到自己居然能在一个游戏副本里用上分组实验和控制变量法这些让他深恶痛绝的东西。 但好在,相比起那些永远长不大的黄瓜、永远活不了的细菌、一用药就死的幼苗、一刮风就倒的爬藤,新生不久的粘液们可比实验室里那些能气死人的娇贵样本要可靠得多。 午夜,第一批异变者诞生了。 它们的四肢开始隆起一个个硬块,它们的皮肤开始出现点点瘢痕,进而连接成大片的紫色,从各处浮现,迅速蔓延到全身。 夜晚静谧无光,粘液们安然地睡着,可是在那些躺倒的粘液们中间,数个鼓包几乎在一瞬间隆起,伴随着细微的挤压声与撕裂声,仿佛是一个个实在装不下了的布口袋在那一刹那彻底胀破。 第294章 此夜无光,借助夜视道具,秦光霁看清了它们的模样。 它们个个都拥有比普通粘液壮硕数倍的身躯,就连最强壮的人类也无法拥有那样夸张的肌肉;它们的肤色已从先前的绿色变成了深深的紫色,浓郁得仿佛掉进了酱紫色的染缸里一般。 那些粘液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变化,仍旧紧闭着眼睛,丝毫不知自己的身体究竟变成了如何一幅可怖的模样。 它们的身躯仍在扩大。 一点、一点、一点地鼓起,像是吹起了一个个沉在地上的气球,也像是一颗颗愈见成熟的紫葡萄。 胀大,仿佛无止境的胀大。 皮肤寸寸鼓胀,裂痕爬满全身,紫色的粘液,不,或许该称它们为:紫色的怪物。 直至他们的肚子顶住了由预制板和木地板搭建而成的简易天花板,脆弱的木桩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膨胀才终于放缓了脚步。 而此时,它们已几乎占据了整个空间。 可奇怪的是,这样恐怖的场景没有引发任何恐慌,甚至,没有一只粘液发现这就发生在它们身边的恐怖场景。 因为这一切的创造者不允许它们提前看见。 秦光霁早已离开了那个岌岌可危的休息区。 他站在聚居区的高墙之外,与同伴们站在一起,静静地等待着。 内里的一切都通过隐蔽的微型摄像头记录在他们的眼中。他们让粘液们身沾无色的睡眠粉末,他们将发生异变的粘液隔离到另一个空间,他们隔绝一切可能会引发意外的声音与气味,他们要确保一切悄然无声,所有的冲突都不能在天亮之前提前爆发。 他们看似远离,但其实那其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掺杂着他们的操纵与选择。 终于,在第六只粘液异变成庞大的怪物时——天亮了。 粘液们的生物钟超乎寻常得准确,刚过七点,它们便会陆续清醒,而对于十一月底的北方城市来说,这恰好意味着太阳的升起。 秦光霁仰望厚厚的云层,看见有几缕光芒艰难穿透乌云,落入暗沉的大地。 他很快收回了目光,只轻声说了一句:“我走了。” …… 啪! 啪! 比太阳更早出现的,是破裂声。 像是无数个气球在同一时刻炸裂,却因内里的充实而不似寻常那般清脆。 其实这爆破早该发生,是玩家们人为地将扼制了它们的生长。 而现在,紫色怪物们终于在屏障卸下的那一刻炸成了无数碎片,它们的身躯之内,被那层脆弱的皮肤包裹着的,是比浆糊更加粘稠的液体。那些液体因爆破的冲击溅落四方,甚至在近处径直将那些普通的粘液吞没。 这是一场与从前截然不同的覆灭,接触到那些紫色液体的粘液们并非第一时刻死亡,而是要经历一段漫长的痛苦。 劫难迅速席卷整个聚居区,每一只粘液都无法逃脱。它们拼命地甩脱身上沾染的紫色液体,可哪怕使尽浑身解数,也终于失败了。 秦光霁站在一切之外,亲眼目睹着这一场由他亲手主导的灾难。 他的脸上并无半分改变,只是默然地看着粘液们在地上扭动滚爬,看着它们的身上隆起一个个紫色的包块,看着它们的四肢渐渐被紫色覆盖,随后如同夏日里曝晒下的蜡烛一样,一滴滴地垂落,一点点地融化,最终,成为了又一滩粘稠的紫色液体,丧失了全部的生命力。 缓慢流淌的紫色覆盖在各处,繁荣的聚居区就在几分钟之内成为了新的炼狱。 秦光霁抬起脚步,却并非要离开,而是沉着地向中心迈进。 他不时闪身,躲过一个或多个痛苦地挣扎着的粘液,它们大多在与他擦身的下一刻轰然倒下,最好的也不过多走了短短两米,双腿便彻底软化,永远地丧失如人类一样直立行走的能力。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到来之前,它们回归了自己最初诞生时的模样,它们融化的四肢重新聚合在一起,成为一块块人类刻板印象里最为标准的粘液形态。 越是向里,那股难以言说的气味便越是明显。它不是粘液的气味,也不是紫水的气味。如果非要找一个形容词的话,那大概,是痛苦的气味。 直到亲眼见证了粘液们的惨状的时刻,秦光霁才终于参透了为什么紫水也要进化。 寻常的紫水仍然具备杀伤力,但是进化的紫水还拥有一个其余任何道具都无法比拟的特点—— 它会带来无法挽救的绝望。 就像曾经在微观世界里看见的那样,这些生于紫水的怪物会从内部一点点瓦解粘液的结构,而一旦让其入侵,哪怕当下依旧存活,也再也无法挽回自己的性命。 它的威慑不仅在外,更在内心。 所以,这才是真正的终幕,这才是粘液们将要跨过的最后一道坎坷。 秦光霁已经来到了这片聚居区的最低点,正有无数粘稠紫水向他涌来,它们将会在几秒或几十秒后抵达这里,并不断汇聚,直到形成一个紫色的湖泊,而到了那时,秦光霁也会被彻底淹没。 他深吸了一口气,他听见粘腻的流淌声在反复回荡,也听见还未完全死去的粘液们在各个角落里祈望绝不可能的生还。 他听见了绝望。 死亡本身并不可怕,那不过是一个意识的终结。 真正令人恐惧的,是与死亡相伴的无边痛苦,也是明知自己无路可逃却仍要在死亡的怀抱里挣扎、哀求,甚至是摇尾乞怜的可笑。 第295章 而现在,这种绝望正在向秦光霁逼近。 他的心跳从未如此快过,他仿佛听见了自己浑身的血液汩汩流淌,仿佛看见了自己的皮肤上沁出滴滴冷汗。虽然他心知肚明:如今身为粘液的他本不该拥有这些感官。 第一滴紫水抵达了。 只眨眼的时间,便已将秦光霁团团包围。 他站在紫水之间,痛苦与绝望同时爬上他的脊梁。 死亡的双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的身躯,开始融化了。 第152章粘液实验室完 这出漫长的戏剧,终于要走到尽头了。 以一种并不循规蹈矩,却又毫不出乎意料的方式。 全身被紫水淹没,内心的绝望与身体的痛苦一起爬满全身。 秦光霁甚至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体内两股力量的争斗,是粘液节节败退,是紫水逐步侵袭,是四肢融化,是躯壳瘫软。 秦光霁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种痛苦,它带着撕裂,含着灼烧,更是刺痛,是压痛,是一切可以被用来形容痛苦的词汇的集合。 它是绝望。 清醒的绝望。 从始至终,秦光霁都无比清醒。 他睁着眼,亲眼目睹着自己的变化。 耳畔的蠕动声渐渐消失了,大约是最后一只粘液也消失在了紫水的湖泊里。 而这声音的断绝,带来了一个讯号。 有淋漓的液体从手臂上滴落,滴滴答答地掉在紫水之中,仿佛燃烧过半的烛台。 但他没有放弃,在铺天盖地的绝望中,他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他冲破融化带来的种种无力,他抬起了手臂—— 一道银光倏忽闪过,一道绿光接踵而至。 在粘液出现的第五个月里,绿色,终于找回了它原本的寓意—— 生机。 …… 痛苦太过刻骨铭心,与之相比,之后的重生都不再耀眼。 在秦光霁仍旧记得的只言片语里,起初,是身上的粘液不再滴落,而后,是四肢重新塑形,最后,是紫色瘢痕完全褪去,一切重归旧时。 他重新回到了那副人形粘液的模样,仿佛重生,又仿佛无事发生。 只有当他弯下腰,掬起一捧粘稠的紫色液体时,他才幡然醒悟: 原来一切就在方才的默然中走到了结局。 如此轻易的终结,正像是万物之初,第一个生命的诞生一样,静谧无声。 秦光霁孤独地矗立在紫水的湖泊里,忽地聆听到了一声极轻的颤动。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他抬起了头,恰好撞见满天的乌云散落,一轮红日跃上天边。 朝阳洒向大地,新的一日来临,新的生命诞生。 “叮。”来自天边的提示音久违地响起,哪怕到了今日,秦光霁也未曾听清过对方的音色。 那声音不缓不急,尾音好似咏叹:“恭喜玩家完成剧本。” “叮,”这一道,是系统的童声,“传送通道已开启,请玩家尽快进入。” 分明是与先前完全一致的话语,但这一次,秦光霁从其中听出了更多的情绪起伏。 一道传送门出现在面前,炫目的光令瞳孔紧缩。秦光霁却并未第一时刻踏足,而是转过身,淌过紫水,迈过废墟,与他的同伴们一起,立于高台之上。 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看见这样的朝阳。 这世界虚假,这世界真实。这世界源于一个荒唐的剧本,却又早已超出了剧本。 它如此庞大,大到能容纳数十亿人口在其中生存度日,它又如此渺小,小到只有一人能最终脱颖而出。 而现在,剧本已经终结,一切都在这场不期而至的朝霞之中走到了结局。 “结束了。”温星河凝望被朝霞染红了的大地,轻声叹着,“真是……好漫长的副本。” “就好像……真的过了一生一样。” …… 走入传送门,一阵晕眩过后,首先映入眼帘的却并不是那个纯白的结算空间。 恍惚间,有一双大手从传送通道旁伸出,将他们带入了另一个奇异的世界。 那是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天空仍旧是寻常模样,可是大地却是一副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的新奇面目。 天地并非一层。 顺着阳光的通道一路向下,是好几层不同的世界。 越是向下,就越是拥挤。 离天最近的一层,星点的绿色散布在空旷而精致的大地上,悠闲而恬静。 中间几层,越来越多的绿色挤在密密麻麻的建筑中,移动在那些几乎看不清的狭缝里。 而最后一层,甚至连压抑都不足以形容这里。无数的绿色被塞进狭小方正的格子里,一切的行走坐卧都只局限在那一个格子中。 镜头迅速拉近,钻进其中一个格子里,秦光霁看见了一个粘液正伏在小窗,仰望着无光的世界。 他的身下是一个看似本子的东西,他时不时低下头,用看不懂的文字在上面写下什么,随后又抬起头,继续仰望天空。 在某个瞬间,秦光霁与他对视。他望见了一双清澈的眼睛——对方显然极其年轻。 他盯着窗外,忽地一笑,对着外头的黑暗招了招手。 视野在那之后陡然缩小,仿佛是一阵强风刮过,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又一次丢进了传送通道里。 ———————————— 第296章 再次拥有意识时,几人已来到结算空间。 秦光霁晃晃脑袋,眼前的纯白与方才所见重叠到一起,让他有些头晕。 但这倒并不影响他的思维。 “那就是三千年后的粘液世界?”秦光霁尾音上扬,并不带有太多的情绪起伏。 “看起来……”他低头停顿了一下,寻找着合适的形容词,“很符合刻板影响。” “而且是那种反乌托邦里标准的等级森严的世界。”越关山补充道。 “真可怕。”温星河夸张地缩了下脖子,成功赢得了来自温星火的无语。 他扶额宽慰道:“你放心,就算我们的世界真的会变成那样,你也活不到那时候。” 温星河悻悻耸肩,随即转换话题:“不过这么一看,倒是让我对那位造物者没那么多反感了。” 她摊开手:“这不妥妥是个在底层挣扎向上的励志青年嘛!” “哦?”秦光霁斜眼,“你真的这么想?” 温星河眨眨眼,在秦光霁的眼神下慢慢变得心虚起来:“不、不是吗?” 秦光霁收回了目光,只留下一句语焉不详的话:“这是个剧本。” 温星河的表情在两秒之后转为了沉默,其余几位队友也在那一刻忽地陷入深思。 是啊,这故事从头到尾都是虚假的,那么,谁又能肯定方才的那一幕就一定是真呢? 反倒是秦光霁仍旧保持着常态。 他轻笑了一声,抬起头指着前方:“排名出来了。” ———————————— 排名已无关紧要,很快,五人便重新回到休息区。 或许是因为其中有太多的世界转换,这个副本的时间流逝比以往都要漫长。 这一次副本的用时是:6天。早已过了穆朝三十五岁的生日。 秦光霁第一时间点开好友队列—— 穆朝的名字消失了。 他转而去敲客服:“哥!穆朝他人呢?” 客服立即回答:“正在搜索。” 半晌,他给出了答复:“系统内已查询不到玩家“穆朝”的信息。” 秦光霁心中一紧:“这说明……” 客服的声音沉了下来:“两种情况:一、穆朝离开了副本,回到了现实世界;二、穆朝离开了系统,但被留在了副本里。” 副本结束后,系统终于不再受剧透的约束,可以畅所欲言了:“我先前提醒你要当心,就是因为这个副本内存在一种特别的机制。” 不用系统再详说,秦光霁已经明白了:“如果穆朝也变成粘液,那么系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他留在那个世界里了。” 秦光霁皱起眉,继续问道:“可以检测出到底是哪种情况吗?” “查询不出。”客服回答道,“对于系统来说,这两种情况带来的结果其实都是一样的——穆朝离开系统,他在系统中存在的痕迹也会被完全抹去。” 秦光霁对这答案并不意外,但还是叹了口气:“难道真的只能祈祷他现在平安无事了吗?” 客服的声音也有些失落:“似乎是的……” “等等!”他忽地拔高了音调。 秦光霁陡然一惊,登地挺直了腰:“怎么了怎么了?” 客服故作玄虚地顿了几秒,才缓缓开口:“系统里还遗留了一份和他有关的信息……” 秦光霁按捺不住,急忙催促:“快说快说!” 客服的声音没再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简短的滴答声。 嘀嘀嘀,滴滴—,嘀嘀滴—嘀,滴。 几乎是在声音落下的同一时刻,便有一个答案从秦光霁的脑中闪过。 “s,a,f,e……safe。” 轻声念出这个单词时,秦光霁感觉到一股暖流从心头涌上,进而蔓延到眼眶与鼻腔。是一种想落泪的冲动。 分明与穆朝只是萍水相逢,和他相识的时间甚至还不超过半个月,但在得知他安全离开的这一刻,秦光霁还是从心底里感到高兴。 他用轻笑掩盖住眼中的微红:“哥,你耍我啊。” 客服装傻:“没有啊。” 秦光霁撇撇嘴:“还蒙我呢,你早就知道穆朝留下了这则讯息,刚才就是存心想看我着急!” 客服对接系统的数据库,玩家的信息对他来说就是完全透明的,哪里会有什么一开始找不到但突然有了新发现的情况。 见瞒不过他,客服也不装了,被刻意压低的笑声里不难听出十足的诡计得逞的得意。 “倒也不全是想逗你,”客服解释道,“只是这条渠道并不常规,所以我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 秦光霁挑眉:“不会又是什么不可说的秘密吧?” “没错。”客服果断回答,“就是那种需要你自己去探索的秘密呢。” 秦光霁:“……好吧,倒也不意外。” “话说回来,”话题早已偏到天外,秦光霁赶忙拉回来,“我这次拿到的东西能直接在这儿使用吗?” “可以,”客服斟酌着,“但这里并不安全。” 秦光霁:“你好像说了句废话……”有系统在的地方,当然不安全了。 “我的意思是——”客服没理会秦光霁的吐槽,“只有这里不安全。” 第153章休息区1 几分钟后,越关山和温星河的休息区。 秦光霁趴在桌上,愣愣地盯着自己面前那盘在系统里卖出天价的水果。 第297章 他伸出手,戳了戳其中一颗饱满的紫葡萄,咽了下口水:“我说,你们买啥不好,非要买葡萄……” 还是那种一颗颗摘下来洗好,码放整整齐齐、紫色绿色都有的葡萄。虽然看上去确实新鲜美味,可真的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他们刚刚经历过的副本里的那些粘液啊! 温星河倒是一点不隔应,随手捻起一颗丢进嘴里,含含糊糊答道:“这你得问系统,为什么随机的水果包里给的全是葡萄。” 秦光霁:“……好样的。”真是时时刻刻都不忘恶心他们一把呗。 温星河呸的一声把葡萄皮连同葡萄籽一起吐掉,然后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秦光霁,把秦光霁盯得有些发毛。 她的脸上闪着兴奋的光:“你真的在副本里找到线索了?” 说到这个,秦光霁可就来劲了。他得意挑眉,打了个响指:“当然。” 他摊开双手,伴着一阵炫白光效,一个方形塑封袋出现在他的手心,里头装着的正是一直被穆朝保存着的那个透明手机壳。 “wow!”温星河睁大了眼睛。 “你是怎么发现它的?”一旁的温星火凑过来,好奇问道,“我们好像根本没有在副本里发现过任何指向性的线索。” 【粘液实验室】的副本地图相当宏大,是一整个完整的世界,只要副本有心,大可以把每一批进入的玩家们安排到天南地北去——反正最后的结局都是进化,玩家在哪儿见证都没有区别。 秦光霁却是勾起一个讳莫如深的笑容,压低了声音:“副本的确很大,任务也很复杂。但有个地方……不论故事的走向如何,我们都不会错过。” 温星火的眼珠子缓慢地转了两圈,副本里的一幕幕在他的眼中闪过,忽地,便有一簇光从杂乱的回忆里迸发,一个地点悄然从繁多的画面中脱颖而出。 “q大实验室。”温星火低声念出这个地名。 “难怪……”他呢喃着,眼眸中的光深埋在阴影中,显得锐利,“难怪地下室里会出现一个特别违和的地方……” 秦光霁嘿嘿一笑,眨了下眼睛,缓缓开口道:“那个世界大半都是虚构的,从粘液爆发起,一切就走向了虚假,没有人能料想到之后将会遇到什么。” “所以,想要在这样多变的副本里找到一个相对稳定的地点,只有在粘液爆发之前。”越关山自然地插入了两人的对话,望着秦光霁手里的东西,有一抹不知情绪的光自眼中划过,随机被脸上的浅笑取代。 “其实在最后,我们倒也不一定非要去找储存在地下室里的样本,”秦光霁接着她的话继续讲述,“外边有那么多粘液,我们大可以随便绑架几个,制作成样本。” 他眼眸一闪:“我们真正的目标——” “是那个标本陈列室。” 话音落时,一切真相都已揭开帷幕。 秦光霁并不知道穆朝进入副本时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样的方法才能顺利逃出这个满含阴谋的副本。 但在第二次进入地下室的时候,在装满各种标本的瓶瓶罐罐之间看见隐藏在夹缝里的一点突兀的时候,他便明白,那一刻,他成功在浩瀚与渺茫的世界里捕捉到了穆朝留下的唯一一点来自天外的灵光。 只是,这样一来,又有新的问题浮现出来。 路云晓细声细语地询问道:“道理我都懂,但光霁哥你又是怎么把它从副本里带出来的呢?” 穆朝藏匿线索,秦光霁找到线索,这都不是关键。 副本里的东西是不能被带出去的,就像秦光霁先前获得的那两个戒指,其实都逃不过客服的暗箱操作。 而在【老爹汉堡店】副本里获得的那条挂绳则是因为被道具强行按在了他的打火机技能上,才能被成功带出来。 可现在这个手机壳……秦光霁可没有那些个牛劲,能把这东西套在自己的某样道具上。况且,发现自己被耍了一通之后的系统也不会允许秦光霁再用一次这种瞒天过海的办法了。 对此,秦光霁一挑眉,留下一句轻松淡然的话:“物理不行,那就上化学。” 路云晓:“啊?” 秦光霁却并不多解释,只散漫道:“想想为什么粘液能被塑料和紫水杀死?” 这问题问得有些无端,路云晓愣在原地,静静思考,不久,有个念头刚要腾起,便被秦光霁按下:“嘘。” 他眨眨眼睛:“知道就好,不用说出来。” …… 系统能够防范秦光霁在道具上做手脚,却无法防备他拿自身做文章。 粘液的一生有两个克星,一是最开始的塑料,而是后来的紫水,这两者表面上看似乎完全不同,但秦光霁却觉得这其中或许还有被他们忽略的相同点。 紫水源于死去的粘液,后来的进化更是需要借助粘液本身进行催化。那么,最开始的塑料是否也拥有此类特征呢? 秦光霁想起了一个机制:相似相溶。 有些无厘头,但仔细想想,似乎还真是这么回事。 两种对粘液而言致命的东西,其实都与粘液本身存在着一定的相似处。 那么,若想要把恰好也是塑料的道具带出来,或许也可以用同样的思路。 不改造道具本身,但让自己的形态与道具极其相似,甚至是将其彻底视作同类。一种离了大谱,但又莫名成功了的反向思维。 系统未必想不到这一点,但从秦光霁成功变成粘液并且没有脱离玩家身份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经无力阻拦了。 第298章 倒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好了,”秦光霁啪地把道具拍在桌上,清清嗓子,“闲话到此为止。” “该做正事了。” ———————————— 几天未见,休息区里平静如水。 副本结算邮件发来后,几人的排名毫无变化。除了后花园的地点进行了一次更换外,哪怕是一向乌烟瘴气的匿名论坛也出现了短暂的和平。 这标志着赛季正式进入了中期,大多数玩家的名次都已不再会有大幅升降。玩家们对于离开系统的热情渐渐被副本里的重重危机消磨,玩家间的冲突亦日渐平和。 …… “哟,”秦光霁一踏入后花园发出一声惊呼,“这地方有点意思。” 眼前是苍茫一片,热辣的太阳悬挂在碧蓝天空中,每一朵云都被压得极低,仿佛只消伸出手就能触碰到一样。脚下是滚烫的灰色沙石,纵目望去,稀疏的植被艰难地向上伸展,每一片绿叶都来之不易。 这是一片戈壁。一片辽阔的、寂寞的戈壁。 虽然只是投影,但秦光霁仍能感受到呼吸时从肺部传来的那股压迫感——是陡然降临的海拔带来的不适。 秦光霁点开后花园界面,看见上面显示的信息是:羌塘自然保护区,平均海拔5000米。 秦光霁听见一旁传来温星火的吐槽:“这地方……到底是放风,还是想让我们死啊!” 缺氧带来的头晕目眩已经初见端倪,秦光霁几人再无暇埋怨系统如何不做人,一心只想快点寻找到一片合适的区域好开展他们的计划。 …… 一丛枯黄的灌木之后,除了秦光霁五人外,还有几个蔫巴的玩家。 后花园的位置半月一换,且会提前公布下一个地图,大部分玩家都会选择赶在前一个地图完成指标,只有像秦光霁一行一样缓冲期恰好卡在这个地图周期之内的怨种才会选择踏足这种真的会要人命的地方。 但这也误打误撞地帮了秦光霁一把。 地图如此辽阔,因为没有固定入口,玩家的分布变得十分分散,加之后花园系统松散的规则,系统对于其中的关注程度会比在密不透风的休息区里低上许多。 而且,谁说大脑缺氧就一定是坏事? 秦光霁特意没有使用任何供氧设备,放任自己的思绪愈发模糊,直到眼前的世界都被镀上一层漆黑的边框。 是时候了。秦光霁用微弱的心声告诉自己。 他闭上眼睛,艰难地在黑暗中摸索着。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两样被高原的风吹得冰凉的东西,凭借着手下的触感,将其缓缓合拢—— 咔哒…… 沉闷的微响钻入耳中,与之一起出现的,还有一片耀眼的光。 那光线如同铺天盖地的太阳,迅速地冲破了眼前的黑暗,又用一种极其温和的姿态将秦光霁轻轻牵住,将他拉入另一个无尽的梦乡。 秦光霁感觉到自己正在飞翔,他仿佛穿梭在云间,略过一团团洁白的云朵,向着某个方向飞驰。 在这种愉悦的飞翔之中,忽地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想要悉知那声音的源头。可等待他的却并非蓝天白云。 牵拉感陡然停顿,眼前的白光骤然消失,他感受到一阵无端的坠落,浑身上下亦随之燃起炽热。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坠落了多久,只有那从心底里升起的灼热告知他漫长的折磨尚未结束。 他直直地盯着前方,看见头顶的光亮越来越小,直至彻底消失。 也正是在这一刻,他终于听清了那一直环绕在他耳畔的刺耳声音—— 那是似乎是系统的声音。 不,那不止是系统的声音。 那是好几个声音交叠在一起,用着不同的音量和语调,说着相同的话: “为什么?” 他听见那些声音重复着这句话,听见它们愤怒的质问,听见它们泣血的尾音,也听见那最后一声,宛若绝望。 灼烧感慢慢消失了,光亮重新出现在眼前,从一点开始,缓缓扩大。 在被白光彻底吞没之前,他听见了另一个毫无起伏的声音: “因为我代表未来。” 那是独属于系统的冰冷童声。 第154章休息区2 从后花园出来后,秦光霁一直沉默寡言。 同样沉默的还有一直与秦光霁精神相连的越关山。 直到回到自己的休息区,秦光霁脸上的凝重仍未散去。 凭心而论,他对自己看到的东西并不那么意外。 从拿到戒指道具开始,那些往事便在秦光霁面前抽丝剥茧般地展开,以一种隐晦的方式向他讲述那段最初的故事。 他本该知道更多,但一种特殊的机制始终作用于他的脑中,让他目睹一切,却又让他忘却一切。以至于直到打开这道具的前一刻,他都依旧懵懂如初。 但记忆留下的烙印不会轻易退却,曾经目睹过的一切都会在某个契机重新显现。 穆朝的道具,就是这个契机。 秦光霁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道具不会像之前那两个戒指一样自行融合了——因为这是一个开关。 当二者相连,所有的过往都会浮现,当二者分离,又如潮水退却,只留下那个越发深刻的印记。 是秦光霁亲手将它们分开的。 他不再记得一切,但他清晰地明白,那是一段炽热的痛苦,仿佛灵魂亦被燃烧。所有的意志都被篡夺,所有的生机都被抛弃,亲手建立的所有都在那一刻倒戈,秩序落入非人者手中,曾经的荣光只剩下一缕幽魂黯然游荡。 第299章 他不记得双方是何身份,也不知道那些过往发生在何时何地,但那枚越来越强大的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是不可磨灭的真实,也是他无可逃脱的宿命。 那种从灵魂深处升起的灼烧感令他恐惧。仿佛他曾经历过一般,带来不可遏止的战栗。 而这,只是两个道具带来的意志而已。秦光霁不敢想象,如果他真的集齐了所有的碎片,自己将会面对什么。 他头一次升起了恐惧。 那种恐惧如此真实,以至于令他陷入一种空洞的茫然,连客服的呼唤都未曾听见。 “嘶……”尖锐的刺痛陡然升起,秦光霁不禁紧紧皱眉,指尖用力抵上突突地闪着疼痛的太阳穴,以此来略略缓解那股不知来由的痛苦。 恍惚间,他听见客服急切的声音,似乎是在呼唤他,也像是……在透过他,呼唤别的灵魂。 …… 再度清醒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洁白的天花板。 “醒了?”是越关山的声音。 下一秒,越关山沉静的脸出现在视野的一角。 秦光霁眨眨眼睛,驱逐掉眼中如雾般浓厚的迷惘,渐渐回过神来。 “姐!”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噌的一下爬起来,但还没等他再说下去,便被越关山毫不动摇的双手按了回去。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越关山松开手,端正地坐在秦光霁身旁,眼眸微垂,看不清其中神色。 “但是——”她忽地抬头,冷澈而坚定的眸光涌入秦光霁的瞳孔,亮得刺眼。 “我决定的事情,绝不会回头。” 秦光霁看着越关山,一时竟不知该对她说些什么。 越关山是一层保险,更是一层保护。 所有的线索都集中在秦光霁一人身上,他拥有数样道具,但除却那个烙印以及冥冥之中的预感,他一无所知。 而从越关山决定入局的那一刻起,她的技能、她的身份、她的性格就决定了她必须要成为秦光霁的一根保险。 她是秦光霁的反面。她知道太多,但她一无所有。 她看见了一切,却又什么都不曾参与,于系统来说,她甚至不具备任何威胁——记忆是最无用的东西,只有真切的实力才能让那位升起忌惮。 越关山就是要利用这份傲慢,让自己成为一把隐藏在暗处的短刃,或许有一天,她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原本该是这样的。 但秦光霁低估了系统的残忍。 那种源自灵魂的灼痛刺伤了他,也刺醒了他,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将要面对的是怎样一个庞然大物,而如果失败,他、还有他身边的人将会经历什么。 他一无所知,但恐惧永不磨灭。 他可以死,但他身边的同伴不该遭遇那些! 可越关山的眼神告诉他:已经来不及了。 越关山用自己的选择粉饰必然,但谁都知道,这是一条必须走到底的单行线。 从决定踏入的那一刻起,他们就都回不了头了。 越关山轻轻按住秦光霁的手:“事到如今,我们只能继续,也必须继续。” 秦光霁看着越关山的眼睛,发现她的眼眸不再是那种深邃的纯黑了。 她的眼里带着炽热。 正是他刚刚经历,却又被那烙印强行隐藏的那种炽热。 越关山发现了秦光霁的注视,悄然偏过头,再眨眼时,眼里已恢复了纯净。 秦光霁喉头滚动,试图想象完整地铭记了那段过往的越关山将会面临怎样的痛苦。 但他没能做到。 哪怕是想象都如此艰难,越关山所经历的只会更加艰难。 但在明知自己可能的悲惨结局时,她仍旧没有退缩。 秦光霁忽地感到一些愧疚。 一切由他而起,但如今反倒是他头一个奢望放弃。想着是否能在一切已成定局的情形之下,解放这些被他亲手拉下水的同伴。 反而要越关山来开导他。 秦光霁又一次陷入了沉默。他的内心被恐惧、忧虑、羞愧,以及其他所有与未来与系统有关的情绪填满,它们在他的心里搅成了一锅浆糊,彼此难舍难分,难以脱离。 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打断了他纷乱的心绪。 左寒:[抱歉打扰了,听我手下说,你们两小时前曾出现在后花园里?] 秦光霁眨眨眼,被这没头没尾的话问得摸不着头脑,但出于礼貌,还是给对方回了话:[是。] 左寒:[或许有点冒昧,但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请你现在来一趟我的休息区吗?] 左寒:[出现了一点……小意外。] 左寒:[或许和你有关。] ———————————— 门后是一个简朴到极点的房间,除却墙面被粉刷一新之外,几乎和系统初始配给的休息区没什么两样。 一张长桌横亘在房间中央,左寒就坐在前方,她的身旁则是几个曾在后花园中有过一面之缘的清道夫成员。他们虽没有唉声叹气,脸上的愁容却是怎么也无法掩盖。 但比这些更能吸引注意力的,是他们身后的地面上躺着的两个人。 “他们……”秦光霁看着那两个陷入昏迷的人,声音迟疑。 左寒站了起来,却并不对秦光霁说话,而是直直看向他身后的越关山。 越关山立即会意,迅速与秦光霁建立精神链接,将左寒的心声同步给他。 第300章 “他们在渡劫。”左寒答道。 “但或许……他们要离开了。”左寒的声音低落下去。 秦光霁的目光落在那两人身上,发现只这短短的功夫,他们肢体的透明便已从指尖蔓延到了整根手指,面孔也开始模糊起来。 “之前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左寒说道,“他们的异常是在离开后花园后显现的。” 心声未落,秦光霁忽地一顿,随即将目光仔仔细细地投落在那两人的脸上。 他想起来了——这两个人,正是他们先前在后花园里看见的玩家! 左寒敏锐地抓住了秦光霁细微的表情变化,心声随之而出:“果然。” “没错,我是见过他们。”秦光霁并不否认,只是转动了一下眼珠,“但这和我们又有什么关联?” 左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这是系统对我们的惩罚。” “我们清道夫原本是特殊的存在。”她娓娓道来,“我们直接受系统管辖,不参与任何赛季排名,也不会被淘汰。” “我们中的大多数都对外界了无牵挂,但在签订契约时,系统告诉我们,当我们年满三十五岁就可以自行选择脱离队伍。” “不过自我担任首领以来,还没有人这样做过。因为我们并不信任系统。” “你们没有经历过那个动荡的时代,自然也不了解系统于我们这些老人来说有多么恐怖。” “我们宁愿在系统里活一辈子,也不愿意用自己的命去赌系统的良心。” 左寒伸手指向那两人:“但现在,他们两个的身上出现了类似脱离系统的反应——他们早就过了三十五岁,也没有做出过任何选择,却要被无端驱逐。” 左寒忽地上前一步,紧紧攥住秦光霁的手腕:“他们是因为在后花园里见到了你们,却没有执行追杀令,才被系统驱逐的!” 秦光霁被左寒尖利的声音震了一瞬,慌忙摆手往后撤步,只是看向那两人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心虚:系统的德性大家心知肚明,说着可以脱离系统,但却没有言明可以回到原本的世界,谁也不知道那两人究竟会被发配到什么地方去。又或者,直接抹杀也并非绝无可能。 秦光霁自认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但他也清楚自己最大的软肋在何处:他无法对那些绝非必要的死亡坐视不理,尤其是……那些因他而起的死亡。 他不会对他人的行为做出任何干预,因为在任何时候,为自己而奋斗都不是错处。但说来可笑,哪怕身处于如此残酷的游戏里,他却仍执着于那一点无谓的善良,并因此而深感愧疚与不安。 他对自己的道德标准实在太高,可面临的环境却又与从前的世界相差甚远,以至于事到如今,除了折磨自己的内心外,他什么都做不到。 “你等一下。”越关山倏然开口,随即上前一步,挡在秦光霁和左寒中央。 越关山在背后用手势示意秦光霁别说话,自己则坚定地站在左寒面前,一字一字吐露心声:“直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 没人比越关山更了解秦光霁的内心。他用吊儿郎当的外表掩饰心中的柔软,但这伪装并不完美,一旦被人发觉,就可以轻松地以此拿捏他。 但越关山不同。 她用自己纯黑的眼眸直视着面前的女人,身形没有一丝动摇:“不用绕弯子了,你用那两人的生命威胁他,不就是想要和我们谈谈条件吗?” 左寒没有说话,两人相互对望,似有硝烟于其中升起。 一场无声的对峙进行良久,最终还是左寒败下阵来。 “告诉我穆朝最后是怎么离开的。”她的声音有些喑哑。 这回,反倒是越关山愣住了:“什么?” 秦光霁的声音忽地从背后升起,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一颗水晶吊坠:“拿着吧,里面是我所有和穆朝有关的回忆。” “谢谢。”左寒对他点头,毫不犹豫地接过了那个能够储存记忆的道具,飞速浏览其中的信息 “好了,这场交易结束了。”左寒的神色中出现了隐蔽的倦色。 “那他们……”秦光霁的目光投落到那两个看上去已经快升仙了的人身上。 左寒将那颗吊坠攥在手心,信步来到他们身旁,分别在他们的身上拍下什么泛着白光的东西。那两人身上的透明处很快褪去,只剩下发白的指尖昭彰着几秒前的危机。 “不会有人死的。”左寒轻声说道。 一丝鲜血从她的嘴角溢出,她满不在乎地擦去,苍白从棱角分明的面孔中流溢而出,显出几分脆弱。 她紧紧握住那颗吊坠,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出:“在一切结束之前,在我找到能够终结我们的宿命,能够和他一样安全离开的办法之前……” “不会有人死在我前面的。” “世界变了,我们这些清道夫想要活下去,只能靠自己。” 第155章休息区3 进入下一个副本前的最后一个晚上。秦光霁躺在床上,静静地凝望夜色。 系统里的温度终年不变,始终维持在最舒适的区间里。因而虽然外界已是深秋,玩家们也不会感受到丝毫寒凉。 只是,当一阵微凉的风拂过耳畔,秦光霁的胸口却变得沉闷了起来。 一起一伏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塞在喉管里,不论坐卧都不得安宁。 “还不睡吗?”客服的声音响起时,秦光霁恰好坐了起来,点亮了床头的小灯。 第301章 秦光霁望着面前的昏暗,轻轻摇头:“睡不着。” 他抬起头,又一次看向窗外,已经是深夜了,对面的灯火愈见黯淡,只眨眼的功夫,便又有两个房间归于黑暗。 他合上眼,按住自己突突地跳着的心口:“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是为了明天的副本?”客服细声问着,“还是为了……” 秦光霁单手托腮,微微歪头,半开玩笑道:“如果我说是为了你,你信吗?” 客服一本正经地回答:“信。” 秦光霁:?别搞。 他的愣神被客服尽揽,随即收获了低声轻笑:“真不经逗。” 秦光霁撇撇嘴:“这一点都不逗好吗!” 只是被他这么一挑,秦光霁原本混沌的心里倒还真升起了几分清明的忧虑。 “没有别的路能选了吗?”秦光霁忽然开口问道。 他直直地凝望前方,仿佛是要在那黑暗中望见一人的轮廓。 他声音低哑,是将自己的情绪刻意压制,然后轻轻吐露星点的担忧:“它既然能对清道夫下手,那是不是也能对你……” 他没把话说完,但其中的意思两人都心知肚明:系统不是傻子,它掌管着整个游戏,或许有所疏漏,但绝大多数的筹谋都躲不过它的窥探。秦光霁如此,所以会在副本里遭遇系统千方百计的牵绊;左寒如此,所以会被设下圈套,以手下的性命逼迫他们履行追杀令。 若如此想下去,那么在其中穿梭串联的客服……也未必逃得过。 秦光霁忽然觉得特别疲惫。他和客服算不上是朋友,但扪心自问,他不希望客服遭遇任何伤害。 不仅是因为彼此利益相关,更因为—— “疼吗?”秦光霁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他。 “很疼。”客服的回答非常干脆,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秦光霁没再说什么,只是闭上眼睛,重新躺回枕头上。 是啊,那种一直燃烧到灵魂深处的痛苦,怎能不疼呢。 似是察觉到了秦光霁的落寞,反倒是不常说笑的客服来安慰他:“系统做任何事都要符合规定或逻辑,绝不会无缘无故出手。” 他轻哼一声:“我可是客服里最守规矩的一个了,绝不会有把柄落在谁的手上。” 听着他这满怀自信的语气,秦光霁却是忍不住笑了:“还蒙我呢,你在我这儿违规的次数还少吗?不说别的,就前几天,不就是你在我昏迷的时候把我姐放进来的吗?” 客服干笑两声,无处反驳:“咳咳,这个……不重要,都不重要!” 秦光霁挑起一边眉毛,忍俊不禁地耸着肩。 但这份笑意很快便被重新回归的现实打破了。 “接下去这个副本或许是个硬茬。”秦光霁说道。 他们仍旧选择了a级副本,也在不久前获悉了副本的名称:【坏蛋冰淇淋[新]】。 这是一个特殊的副本,它早在十年前就因为一场意外而被彻底封闭,现在则将会以一种全新的形式再次出现。没有人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况,也正因为这份未知,让秦光霁升起了从未有过的危机感。 因为未知,所以一切皆有可能,也因为陌生,所以无法做出任何防备,只能硬着头皮推测系统这一次可能会给他们整什么幺蛾子。 但很遗憾,事到如今,除却一种格外清晰的预感外,秦光霁仍没有任何头绪。 “哥,”秦光霁唤客服,“系统也会进步吗?” “会。”客服回答道,“但那不是人类意义上的进步。” 他的声音里忽地掺杂起电流声:“我们都是程序。” 秦光霁眨了下眼睛,细细思索这话的含义:系统不是人类,哪怕再人性化,它也终究只是一道精密的程序。 那么程序最擅长做什么呢? 分析。 秦光霁的脑海中飞速闪过他近些天以来所有的行动,想要借助这一点重新思考自己的曾经与将来。 突然,有一点光亮自眼角划过,一如先前,那灼热来临前的穿梭。 他皱起眉毛,上下两排牙齿咬紧,内心的恐惧被那个猜测无限放大,心底的烙印又一次升起炽热的火焰。 他攥紧拳头,眼神飘忽未定。 连和他仅有两次谋面的左寒都看得出来的弱点,难道系统会看不出来吗? 他们曾过利用系统挑选副本的机制,和穆朝前后脚进入了同一个副本,那么系统自己又为什么不能反过来针对这一点,给他们分配一个直插软肋的副本呢? “如果真是这样……”他低声呢喃着,“那么这个副本,或许就是我的死局了。” 他轻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厚实的窗帘自行合拢,将夜色封存。 沉闷的空气再次充满了鼻腔,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压抑。 秦光霁忽地明白了那种一直横亘在他心头的预感是什么了:那是一种即将来临的挣扎。 但是—— 秦光霁伸手关掉了台灯,在一片黑暗里,他的眼眸格外闪亮。 他绝不退缩。 他坚信自己的选择,矢志不渝地相信—— 善良无罪。 ———————————— 第二日早晨,缓冲期的倒计时已能用秒来计量。 五人聚集在一起,静静地等待着那悬在头顶的数字变成零的那一刻。 第302章 “叮~”系统的童声如约响起,仍旧毫无感情。 “缓冲时间结束,正在开启传送~” …… 一如既往的传送,一如既往的晕眩,秦光霁早已习惯了这种穿梭,甚至能够睁开眼,看清这迷幻通道中纷乱的色彩。 这一次,周遭的颜色异常丰富,缤纷的色块闯入瞳孔,交织成一片绚烂。 越是向前,就越是杂乱,直到最后,所有的色彩都混杂在一块儿,终于,成为了五彩斑斓的灰色。 也正是在这灰色里,降落的坠感涌入。 “叮~”还未睁眼,系统的童声又一次出现。 “恭喜玩家解锁全新功能:竞速模式~” 第156章坏蛋冰淇淋1 系统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秦光霁就在这个空档中睁开眼,正好撞见自己身前的厚重隔门缓缓开启。 忽然有一股甜蜜的冷气从四方送来,眼前的世界与方才的通道一样艳丽,是被各种童话里才会出现的色彩填满了,点缀出一处繁花似锦,装饰出一道绚烂如春。 相比于如此美好的环境,身处其中的玩家们倒是朴素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秦光霁五人凭着天生的好皮囊,倒还不算太突兀,但若将视野放远,看见那隔门开启之后,与自己这边别无二致的镜面空间里的人物后,这种违和感便陡然降临了。 隔门虽已消失,但仍有一层透明薄膜漂浮在两个房间中央,秦光霁看见对面一个男人往前迈了两步,来到那层薄膜之前,用他粗硬的嗓音喊道:“喂!你们知道竞速模式是什么吗?” 秦光霁几人面面相觑,没等开口,头顶又一次响起系统的声音:“叮~竞速模式是全新的副本模式,当前正处在内测阶段~” “在竞速模式下,玩家将以队伍为单位,分别进入平行世界副本进行闯关,完成所有关卡用时最短的队伍将获得双倍积分奖励,另一队则将被扣去该副本层级的基础积分~” “温馨提示:竞速失败队伍的惩罚将计算在玩家个人累计获得积分中~” 秦光霁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迅速明白了系统开发这功能的用意:玩家的排名是按照累计得分机制排列的,也就是说不论玩家挥霍了多少,他们的位次都不会因此在短时间内下降太多。 但如果引入了这个竞速模式,情况就大不相同了。获胜的队伍会获得双倍奖励,失败的队伍则直接扣除累计值,在a级副本的高积分奖励之下,这些被扣除的积分足以让玩家一落千丈,甚至跌出前3%也未可知。 不同于几番变革的游戏规则,累计排位制是游戏多年未变的根本,可系统这一次却是明显要着手动这块蛋糕了。一旦竞速模式被推广开来,不难游戏会发生如何剧烈的变化:玩家的排名将会变得扑朔迷离,若想要稳住自己的位置,就得卯足了劲去争,拼了命赢过其他人。 当然,也有其他办法……秦光霁感觉有一股阴凉一路流过他的脊椎,令他不由地打了个冷颤。 恰好,系统的提示打断了他即将滑向黑暗的思绪: “叮~” “当前副本:【坏蛋冰淇淋[新]】~玩家按下按钮即视为做好准备~” 音落,一个玫红色的按钮分别出现在两个镜像房间的正中央,伴以卡通音效和几簇银光,引诱着来者与它接触。 秦光霁下意识扭头,看见对面的队伍在按钮出现的下一刻就果断按了下去,紧接着便是一阵灿烂的彩光,彻底将他们包拢。 秦光霁收回目光,与自己的同伴对视,随后五只手同时落下,按下那仍在泛着银光的红钮。 …… 意料之中的穿梭感并未发生,仿佛只是一阵风吹过,下一秒,便已身处另一个世界。 眼前的景象一如方才的房间,一派绚烂。目之所及,是用各种色彩堆积而成的美好。 秦光霁无法完全用言语来形容自己眼中的景象,因为它不符合自己先前所见的任何一个世界,甚至比只存在于人类想象中的童话世界更加丰富。它有着童话的底色,又被油画的绚烂勾勒,是用印象派的画笔落下写意的画风,再加以不属于真实的梦的瑰奇,几种完全不同的形式彼此交织,共同绘就了如今的画卷。 而比令人瞠目的景象更加清晰的,是空气中的甜香。 那是一种复合的香气,更是一种冰凉的香气,当行者擦肩而过时,这股气息便会油然而生,直钻进鼻腔和胸膛,令人仿佛吞下一大口冰饮一样心情舒畅。 在这样的世界里,初来乍到者是极难分辨的,因为它完全颠覆了人们对从前世界的认知,目光掠过的每一样事物都充斥着熟悉而陌生的色彩,令人心生向往的同时,也怀有对奇特事物的本能的畏惧。 但适应的过程并不漫长。 只消多聆听几道脚步,多嗅闻几缕甜香,这世界的面孔便逐渐从纷乱的彩色迷雾中显现,令来者看清前路。 秦光霁终于看清了那些行人的形象—— 它们有着近乎洁白的外表,发丝与皮肤融为一体,连五官也不甚清晰,隐约有白雾从它们的头顶升腾,透着清晰的寒意。它们的造型各异,有的头发向上卷曲,将身躯挤在透明外衣里;有的浑身滚圆,躲在厚重的黄色格子披风下;有的是方方的一大块,被一层薄纱包裹着;还有的则是脚踩着木制高跷,一路蹦跳着。 只需要这一眼,秦光霁就明白了这些生命究竟是什么:冰淇淋。 第303章 而正当他得出这个结论时,他发现自己的身躯也在这一刻揭开了迷雾。 他也是一只冰淇淋。他的同伴亦然。 但与那些挂着各色点缀的行人不同,他们完全是纯白的,身上除了一层半透的薄膜外别无他物,朴素地突兀。 秦光霁张开双手,发觉虽然外表改变,但他的身体与从前并无不同,不免感到欣慰。因为有了上一个副本里成为粘液的体验,他倒是觉得现在这副模样相当好接受了。 他不再看自己了,而是将目光投向身旁,那些原本无法辨认的景色上。 “叮~” 系统的声音在他看清那些景色究竟的下一秒响起。 “一号任务即将发布,请玩家及时查收~” 系统的童声一如既往的毫无温度,在这充满冰淇淋的甜蜜冷气的世界里倒也不显突兀。但秦光霁却在听见这声音的瞬间便不由地挑起了眉毛。 难道这个副本也和【森林冰火人】一样直接归属系统?否则为什么任务的发布者会是系统本体而不是和普通副本一样,让与系统合作的副本世界原住民发起任务? 秦光霁的疑惑并没有在心中翻滚起来,一张照片如蝴蝶般翩然落下,打断了他的思索。 照片在空中几度飘动,最终精准地落在五人中间,被越关山的手心拢住。 这是一张很新的照片,底部用隐蔽的小字写着一个日期:20xx.7.13。 照片的色彩十分逼真,不似这个世界里那样绚烂,反倒是更贴近现实。 照片的构图非常清晰,一张病床占据了绝大部分空间,蓝白的床单仿佛能闻见独属于医院的刺鼻消毒水味。照片中的人物延续了这个世界的风格,是两颗冰淇淋的形象,其中一位躺在那张病床上,脸部被模糊掉,但从手上遍布的黑色线条上不难看出他的年迈与病弱。 而另一位则是整张照片的主角,让看到这照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不仅是因为她向画面中央倾斜的站位、向前伸展的动作,还有她手中那封象征着喜讯的红信封,更是因为她别样的形象—— 她是一颗粉色的冰淇淋。 秦光霁进入世界不久,见到的冰淇淋数量却不少,不管造型如何多样,那些冰淇淋的色泽总是大差不差的白色,偶有几个特别的,也只是和白色相差无几的淡色。因此,也便显得画面中这位的粉色外表更加耀眼和特别了。 两秒后,秦光霁发现自己的视野角落里浮现出了三行小字,只要略微转动眼珠子便能看清:一行是逐渐增加的计时,中间一行写着己方任务进度,最后一行则是对方队伍的进度。 竞速任务已经开始了。计时一秒一秒地跳动着,双方的进度停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仿佛蓄势待发。 照片在越关山的手中自行翻转,露出背面的白色底片,在几人的注视之下缓缓升起,化作一道白烟,迅速钻入他们的瞳孔。 与此同时,任务面板自行打开: 【当前任务:发现照片背后的故事。 当前进度:0%】 照片再度转回正面,粉色冰淇淋的笑颜愈发明艳。她的眼眸仍是普通的白色,她注视着镜头,也像是在透过这层照片,注视着镜头之外的人,想用她极富感染力的表情为他们带来欢愉。 可是莫名的,当秦光霁将自己的目光投落到那双弯弯眼眸时,他忽地从那笑意里读出了一种不知从何而起的悲切。 那种悲切并不直接来源于照片,反倒更像是一种预感,正如进入副本之前,他感受到的与系统阴谋有关的那种危机感一样。 秦光霁喉头滚动,不着痕迹地观察周围的同伴,却只从他们的脸上看到对于此番任务的认真思考。秦光霁不免感到一丝悚然,但他没有再将这种不知来由的危机感从完成任务的迫切感中提取出来,而是任由其被吞没覆盖,只余下当下该有的沉着思考。 很显然,这张照片里并不含有太多的信息量。 这个世界里的色彩如此缤纷,但每种色彩所代表的东西却并不富含深意,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其实在那些童话般的繁华之下,掩盖的仍旧是平凡。 正如这张照片,只有两个有明确指向的信息,其一是那位冰淇淋特殊的粉色外表,其二便是她手中拿着的红信封。 那是一封录取通知书。 上边用烫金的大字写着:【菠萝大学录取通知书】 只这一眼,众人便明白了他们接下去该去往何处。 “好!”秦光霁登时拍板,“下一站:菠萝大学。” 话音落下,己方进度从0%变成了2%,下一秒,对面的进度也跟着上跳。 一场看不见对手的追逐赛正在徐徐拉开帷幕。 第157章坏蛋冰淇淋2 想找到菠萝大学并不困难。 秦光霁的心头刚一生出这个念头,头顶的一块方正白云便翩然落下,直降到他的眼前,镂空的内里闪烁着一粒暗色微光。 秦光霁似有所感,伸出手点在那微光上。 微光被手指吞没,秦光霁登时感觉到有一股细微的电流沿着身上密布的神经一路向上,张开无形的手,从他被这世界迷乱了的脑海中精准地撅住那个刚诞生不久的欲望,再在瞬间撤开,重新缩回那片云里。 微光重现,变作一个首尾相连的圆环,不多时,那方正的白云如卷轴般陡然展开,向眼前人展开被无数个方框束缚着的色彩。 第304章 秦光霁又一次伸手,轻点最上边一个描着金边的方框。 那方框抖动了一下,随即如飞鸟般从方云中跳脱出来,闪动着它金色的翅膀,翩然落地,在满地的颜色里平铺成了一张单薄的地毯。 金光纷纷扬扬,待地毯铺开的那一瞬,脱离了方框的金光也点点落地,从秦光霁的脚下一直蔓延到方框边沿,如同一条金色的天路。 似是一种邀请。 几人没多大犹豫,纷然顺着那金色的指引踏上薄毯。 走在最后的温星火刚撤开后腿,这平和的毯子便像是突然发了疯的马似的,登时离地,破开那些冰淇淋行人带来的甜腻冷风,冲着远处某片浓艳的色彩斑块飞奔而去。 温星火猝不及防,后脚还晃荡在飞毯之外,眼看着重心不稳,就要往后倾倒下去。 温星河及时出手,一把攥住他的手,把人拽回里头,还顺便嘲笑了一翻难得没藏住脸上慌乱的老弟。 温星火没理那个幼稚鬼,默默地走到飞毯前端,似是要证明自己一点儿不发怵,施施然地坐到了秦光霁旁边,和他一起感受无数色彩被速度模糊成道道斑斓,甜而冷的风擦过耳畔,如冰碴般在脸侧留下隐约的痛感。 摆脱初来乍到的茫然后,秦光霁很快便能清楚地分辨出那些看似大差不差的色彩里的区别了。 他抬起手臂,指着时常出现在视野里的浅色团块,对温星火道:“这里面的东西大多是细长条,颜色也不那么鲜艳,就好像是……被一根根毛线缠绕起来一样。” 团块倏忽而过,眨眼的功夫,飞毯便钻入了一片林立的色彩里。 “这里的色块要大很多,颜色也更亮。”秦光霁的手指下移,“但那些细长条仍旧存在,就好像是成了这些色彩的地基一样。” 飞毯在或明或暗的色彩间穿梭,无数的色块扑入眼眸又飞落回去,不多时,便又撞进了另一处庞然大物里。 “这地方就不一般了,”秦光霁深色的眼睛里印满了似锦的繁花,“这里面的东西会动。” 说话间,仿佛是被这里的纷乱迷住了一样,飞毯的速度慢了下来,几人也因此能看清这其中的景象。 飞毯下方的行人格外的多,空气也变得冷澈,但比温度更加迷人的是那些漂浮在半空中的飞速变换的颜色。 飞毯进入其中,仿佛是落入了一处迷人的洞窟,不由地被那些画面吸引,一心期盼着接下去能看见什么新奇景色。 飞毯晃晃悠悠地略过,无数冰淇淋行人汇聚而成的寒冷渐而远去,它亦缓缓落下,最终停留在一块与照片中录取通知书上一模一样的烫金牌匾面前。 双脚落地,地毯随即消失。它重新化作一抹描着金边的光,回归头顶那片始终悬挂的云。 而秦光霁几人的注意力早已被面前的景象吸引。 这几乎是一所大学。 但它又与现实中的大学有极大的不同。 恢宏绚丽的大门之后,一桩桩高楼迭起,不是现实意义里的钢筋水泥,而是用这世界里普遍存在的色块和线条搭建,也是用缤纷的线条描摹出抽象的文字,如建筑学院、数学院、物理学院、文学院,诸如此类。它们远远望去极其逼真,但若细看,便会曝露出失真的原型。 相比起先前领略的那些地方,这里的冰淇淋行人看上去便要少得多了,只有寥寥几个冰淇淋走在那些精致的高楼之间,也并没有停留多久。 但当穿过大门,越过那些表面的精致,便会发现其实热闹都在里头。 各色各样的冰淇淋都拥挤在一幢由灰暗的线条构成的低矮小楼外,都想要钻进那个狭窄的黑色洞口,但绝大多数都会立刻被弹出来,只得继续在人群中拥挤。 走到一定距离之后,秦光霁才终于从那一堆黑黑白白的线条里分辨出了这栋楼的名字:教务处。 相比起外面,这里的冰淇淋形象要更加多样,配饰和颜色都要丰富许多,虽然挤作一团,也不难看出青春的色彩,到真有了几分属于大学的活跃。 秦光霁几人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挤上前去,捉住了一个站在那栋小楼前,却并不和其他冰淇淋一样拥挤,只是默然看着的朴素冰淇淋。 温星河主动上前,把一沓被副本美化过的纸币塞到那冰淇淋写着“管理员”三个大字的塑料外衣里,向他展示那张任务照片:“你认识照片里的人吗?” 照片亮起的一瞬间,秦光霁捕捉到了此人的白脸上闪过几条形似皱纹的黑色线条,眼睛也眨得飞快。 他犹豫了几秒,看看照片,再看看手里的钞票,刚要开口,秦光霁便上前一步,没给那人一点空间:“你见过这张照片。” 那管理员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后退,只是两手还未举起,便又被温星河塞了满怀的钞票,简直要把原味冰淇淋装点成草莓冰淇淋了。 “你的技能到底增加了多少额度?”温星火被温星河这副财大气粗的模样惊了一下,悄悄凑到自家姐姐旁边惊叹问道。 温星河得意一笑:“才不告诉你。” 事实证明,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到哪里都不会错。草莓冰淇淋原本还很是犹豫,但被温星河这一通糖衣炮弹砸下来,立刻便喜笑颜开,顺理成章地开了口。 “我的确认识她,”草莓冰淇淋把自己身上的粉色钞票尽数塞进塑料外衣深处,清了下嗓子,“她是我们学校的研究生,按理说,她应该是要在今年毕业的。” 第305章 “按理说?”秦光霁心里突然咯噔一声,他下意识地追问,但有一股不太好的预感在开口的同时如浪潮般涌上,泛着不安的白沫。 管理员深深叹了口气,摇着头惋惜道:“她已经去世了。” 哗啦—— 身旁的低矮建筑终于在一众冰淇淋的拥挤下不堪地倒下,巨大的冲击力将所有的冰淇淋都往外挥开数米,在冰淇淋们扑通扑通倒地声里,它碎成了一条条分明的线条,如同倾倒的石塔般,顷刻间成了一片黑白分明的废墟。 站在离小楼最近的地方的管理员和秦光霁一行人自然也不能幸免,不仅被掀翻出去老远,更是毫无防备地吃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 “坏了!”连秦光霁几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位管理员便咕噜一下爬起来,往那倒塌的小楼飞奔过去。 他瞬间收起了先前的散漫模样,亮出两条健壮的手臂,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块长方形的黑色板子,一边在上面飞速敲打,一边把周围还不死心往里闯的冰淇淋们拎起来丢到远处。 他忙的热火朝天,不一会儿的功夫,那堆废墟的底部便重新被编制出了一座低矮的地基。 他松了口气,敲打板子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像是终于想起还收了秦光霁这些人的好处,特地回过头去,对着他们喊道:“你们要是想知道更多,去外头找会更快,记得认准有粉色方框的那些。” 说罢,他便重新拿起板子,一个闪身钻进了小楼坍塌得不成样子的内部。 周围的冰淇淋们纷纷散去,秦光霁瞄了眼角落里的己方进度:5%,对面亦然。 五人没多犹豫,很快走出了菠萝大学,回到原本飞毯降落的位置。 这回,是越关山用自己的意念招来了空中的方云。 她手握照片,闭眼触摸灰光。 灰光的旋转比先前多了几圈,对面的方块变换了四次色彩之后,才有好长一条带子从中空的云里吐出,就好像是雨季中的溪流,永无止境般地向后延长。 越关山听从那位管理员的建议,没有再理会那些越来越长简直跟裹脚布一样的条条框框,认准了被顶在最上方的、描着与照片里的冰淇淋同款颜色的方框,轻柔点击。 粉色飞毯翩然落下,与之前那次一样带着五人一路飞驰。 他们闯进了那片线条与色块交织的丛林,并最终停留在其中一幢并不太高的楼房之前。 说是楼房,其实真正与楼宇相似的地方只有孤零零附在这块色斑脚下、刚好能容纳一人通行的小门。 门后有柔光常亮,似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任务进度又一次上升,几人迈入其中,瞬时被那淡粉色的柔光包裹。 他们落入了一条由光与影与声构成的长河。 耳畔响起的是一种轻柔的、温暖的音乐,荡涤着来者被外界那些与会变换的色块相伴的嘈杂音效污染了的耳朵。 眼前的色彩不再是饱和度极高的鲜艳形态,而是处处裹着柔和的边,成为一幅幅和谐的画卷,让倘佯者不由地感受到其主人丰沛的活力。 这些色彩并非无意义的,在那些画卷中无一不显着同一个存在,是这方空间的主人,也是那张照片的主人。 他们沿着时光的长河一路飘荡,目之所及皆与甜香轻音为伴,和美好景色为邻,使人感慨,亦使人歆羡。 他们看着这位年轻的冰淇淋跨越数年光阴,一路歌唱,一路前行,然后在某个现实的节点上,她完成了一场意料之中的蜕变。 当粉色第一次出现在画卷中时,她与阳光为伴,笑靥如花。 他们也终于看见了那张照片背后的故事,看到了色块交替之中,属于她的青葱年月。 然而,迎接她的并非灿烂。 快门的咔擦声如一道雷声,随之而来的并非细雨。 而是漆黑的风暴。 它们呼啸着冲向她,扑在她诞生不久的粉色外壳上,如同泼洒上一瓶瓶墨汁,模糊了她的容颜。 他们在那风暴里看见了许多从未见过的生物。 他们看见长着无数触手的章鱼撕裂她的皮肤,看见丑陋的扁嘴鸭子向她投掷污泥,看见头顶尖锐双角的公牛在她的身上捅出淋漓的血洞,看见滚落的圆木反反复复地碾过她的身躯…… 但更多的,是冰块。 灰色的冰块。 他们在她的身旁搭建起了一堵牢不可破的冰墙,将她死死包裹,纵使她拼命挣扎,也无力冲破。 岁月慢慢流逝,她几度抗争,却终抵不过风暴的侵袭。 终于,她的时间定格了。 当风暴散去,冰墙之内,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水渍。 那是她唯一留下的东西。 她,融化了。 第158章坏蛋冰淇淋3 世界从未如此寂静。 如死一般的沉寂四处蔓延,灌入耳膜,涌上心头。世界不再灰暗,仿佛方才的那场风暴不过是一场逼真的幻梦。但那些美好亦恍若隔世,似乎宽阔的天地之间只剩下那一滩曾经鲜活过的粉色水渍。 冰块们渐而退散了,那堵坚固的冰墙在她死后自由消失,好像她曾经的挣扎如何可笑,如何徒劳。 旁观者们的镜头渐渐拉远,她仍旧存在,但这世界不仅有她,更有无数行人。 他们渐渐围拥在她的尸体旁,模板一般的脸上写着同质化的怜悯。他们的嘴一张一合,他们的眼睛一睁一闭,仿佛是要用这些言语、这些表情来表达自己的惋惜。 第306章 他们指着她的尸体,控诉着风暴,控诉着那些怪物,可是否有人能回想起,就在不久前,就在他们的身旁,那场风暴的中心,只有她一人孤军奋战? 冰块仍旧存在。只是他们不再像在风暴中那样聚拢。他们分散在无数普通的冰淇淋中,时而游荡,时而靠近,始终保持着坚实的冷漠,仿佛那一切的悲剧都与他们无关。 很快,不论是冰淇淋还是冰块都不再为她驻足了。 他们漠然地越过她,继续着自己的脚步,好像那短暂的默哀不过是一场随时可被遗忘的短剧。 画面逐步黯淡,系统的声音也正是在这时响起:“叮~已完成阶段性任务,正在开启传送~” ———————————— 又一次回到鲜艳夺目的色彩之间,只是再不复从前心境。 秦光霁轻轻抚上自己的胸膛,感受到一颗心在胸腔里突突地跳着,跳得生疼。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在呼与吸之间昭彰着不适,却如何吞咽或咳嗽也无法缓解。 盛满冰淇淋的道路上仍旧熙熙攘攘,与任何时候都没有区别,不论何时都是那样繁荣。 只是…… 秦光霁低下头,第一次看清脚下道路,剥开那些迷乱的色彩,它是一整块剔透的冰,那样坚实,也那样冰冷。 角落里的总任务进度已抵达了10%,闪烁着的文字提示玩家任务更新。 秦光霁点开系统,发觉任务栏里的文字已经变成了: 【当前任务:推动故事顺利进行】 秦光霁看着这不甚详实的文字,先是一怔,随即便有一个极其不安的念头钻进他被方才的黑暗时刻冲散了的脑海里,令他升起一阵恶寒。 他呼吸一滞,又一次回看视野角落里那片总是只被他轻轻扫过的文字。 在文字的最上方,已经走到三位数的计时之后,缀着一行隐蔽的小字:[当前日期:20xx.7.13] 是那张照片上的日期,也是……那场悲剧的开端。 伴着“叮”的一声,天空中滑过一道格外熟悉的颜色,如落叶般飘在众人面前。 是那张照片,只是这一次,它并非线索,而是一个标志。 这标志上不仅有照片,更附上了许多由欢快的线条构成的文字,句句都在写着画中人的喜悦。 只是,在知晓未来的旁观者们看来,那些便成了一种极其可悲的讽刺。 任务说,要他们推动故事顺利前进。他们已然洞悉了“故事”的全部,目睹了一切的始末,那么该如何“推动”也便不言而喻了。 自然,也不难想象玩家们会在那场毁掉粉色冰淇淋的风暴中担任何种角色。 周围的冰淇淋越来越多了,似乎都是为着他身后一面格外庞大的色块屏幕。甜香愈发迷人,可秦光霁却只能感受到那越发清晰的冷彻,使他不由自主地从心底里开始颤抖。 不仅为着愈发降低的温度,更是为这任务里毫不掩饰的恶意,为了自己即将被迫成为悲剧的推手的命运。 事到如今,秦光霁才终于发觉,其实他先前所遭遇的那些,打压也好,暗害也罢,不过是系统恶意的冰山一角。 而现在,它甚至只需要轻轻落下一个任务,就能轻松拿捏住秦光霁的软肋,将他架在无法脱逃的火堆上,承受着两面皆不可闪躲的煎熬。 不多时,大约是两个深呼吸的时间里,对面队伍的进度条赶上了他们。 当两条进度平齐时,系统的声音欢快而森冷:“叮~地图功能已开放,玩家可在任务面板随时查看~” 如今的任务面板已经与炫彩的世界无异,一张布满了色彩斑块和线条的图在眼前平铺开来,清清楚楚地画下这世界的一角。 地图的上方,任务概要依旧存在,只是多了些许细节:【当前任务:扮演角色,推动故事顺利进行】。 图上一共分布着五个标点,皆是承袭了世界的画风,用立体的颜色勾勒出几个眼熟的形状。 秦光霁只稍稍看了一下,便能分辨出那些图案的原型——那是章鱼、鸭子、公牛、圆木以及冰块。 而在地图的角落里,还有一行并不起眼的小字:[玩家每完成一个扮演任务点即获得30%进度,先完成三个标点者获得此任务胜利,结束计时~] 秦光霁沉着脸关掉任务面板,转而与自己的同伴们对视。 温星火几乎是与秦光霁同时意识到了系统的阴谋,不,这早就已经是明晃晃的阳谋了。 温星火仰起头,似是在看悬挂在头顶的方云,但随即他便闭上了眼睛,声音不再冷静,而是与秦光霁的心境一样,带着细微的颤动。 “它这是在挑战我们的底线。”在周围冰淇淋嘈杂声中,他的声音清楚地灌入众人耳中,如同一颗火星,点燃了心中的愤慨。 至此,不必在有什么疑虑了,在看到那些导致了粉色冰淇淋悲剧的怪物成为玩家将要扮演的对象时,未来便已清晰可见。 温星河横眉冷竖,愤愤跺脚:“我们绝对不能做帮凶!” 路云晓没有说话,但眼中闪烁的明光不难显现他心中对于这种任务的反感。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没有表态越关山的身上。 “姐……”秦光霁声音有些忐忑。他知道越关山最后一定会和他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但他还是难以抑制地产生了一种恐惧。 第307章 他知道越关山内心一视同仁的冷漠,她的经历与队中的其他人都不相同,她经历了太多的苦难,也见证了太多的人性,在她的心中,除她认定的伙伴外,任何生命都能够为了更高的目的被抛弃,甚至包括她自己。 所以,秦光霁害怕在越关山的心里,这个任务也是某种“更高的目的”,是可以做出牺牲的事件。说白了,他害怕他们在道德底线上发生最不该出现的争执。 但越关山早已看透了秦光霁的心思。 她仿佛没看见秦光霁的犹豫,嘴角仍旧含笑:“看我做什么?” 秦光霁略张开嘴,但没等话音出头,便被越关山的话挡下。 “时间可不多了,想要保护她,得尽快。”越关山指着头顶的方云,提醒道。 秦光霁呆滞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姐!” 越关山嘴角的微笑不变,只是在暗地里悄悄地眨了下眼。 色块几度变换,冰淇淋们的呼声此起彼伏,秦光霁却感觉方才那种萦绕在全身的阴寒正在迅速消退,只留下因志同道合而诞生的满心满眼的喜悦与坚定。 一旁的温星河更是迫不及待地挽起越关山的手,吧唧一声在她的脸颊上落下一个浅红印子。 越关山似是一惊,但眼中却没有半分不悦,而是反握住温星河的手,同时不忘像往常一样,以她独特而敏锐的思绪对众人如今身处的境遇做出推断:“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我们就必须要快。” 越关山微微颔首:“我们可以放弃任务,但作为外来者,我们无法保证没有我们的干预这悲剧就一定不会发生。” 她摊开双手:“对面队伍未必会像我们一样反抗任务,所以我们必须要赶在他们完成任务之前及时摧毁那些标点,也就是要从任务的源头上杜绝一切被外力干预可能。” 越关山展开了地图,纯黑的眼眸中流转着缤纷色彩,是在回忆先前那场风暴,也是在思考他们接下去要走的路。 “但首先,我们要找到她。”越关山眸光微沉。 她指了指头顶的方云:“不是找到她的账号,而是找到她。” ———————————— 20xx年7月13日,某医院。 粉色头发的女孩迈着轻松的步伐走出了医院大门。她的眼眶还有些泛红,是因为太久没有见到病中的爷爷,忍不住落下了激动和心疼的泪水。 就在不久前,她收到了自己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她想要让自己的爷爷也为孙女而骄傲,于是她第一时间来到医院,在病床前留下了珍贵的影像。 她决定将这些发到网上,虽然她粉丝不多,但她想要与更多人共享她的喜悦,想要将这份美好分享给更多人。 于是她也这么做了。 但彼时的她并不知道,在她按下那个发送按钮之后在,绚烂的网络世界里,属于她的故事将会滑向怎样的未来。 帖子发出后,她并没有太关注它,只在休息的时候刷了几个帖子,然后就再没打开过那个软件。 她的生活里还有太多空白等待着她去充实,并不能在网络上留下太多足迹。 但就她发出帖子的一个小时之后,她的手机上浮现了一条诡异的消息。 这消息不来自任何app,也没有标注任何抬头和名字,只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好,我们来自未来。】 女孩满脸疑惑,以为这是某个游戏的广告词,于是只是随意一滑,把它当做一条垃圾短信滑进垃圾箱。 可是,不论她的手指怎样用力地推动,那条信息都像是长在手机里面了一样,牢牢地扒在屏幕的上方。 “难道是中病毒了?”她皱起眉,转而打开杀毒软件。 不久,象征着安全的绿光在屏幕中央亮起,消息框没有半点变化,里面的文字竟是在她的注视下扭曲起来,变成了另一句更长的话: 【我们不是病毒,更没有恶意。我们只是想来讲述一些与你有关的故事。】 第159章坏蛋冰淇淋4 “你是说……我会死在半年后?”女孩看着那行白字,脸上露出啼笑皆非的神色,觉得自己大概是这段时间忙着毕业的事情太累了,竟然真的和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对上话了。 她摇摇头,准备关掉手机屏幕,但手指还未触碰到待机键,那行白字便又一次扭曲起来。 【请看着这行字。】 女孩一愣,下意识地对这超自然的对话框有些发怵,但她转念一想,不论怎样他们之间都隔着层屏幕,对方总不能顺着wifi过来把她掐死不是? 反正也是闲着,她索性放开了自己的探究欲,大大方方地举起手机,认认真真地与那行占据了上半部分屏幕的白字对视。 一股神奇的感触从脊椎骨一路升起,好像是一种窥探,但又比窥探更近一步,是将她整个人像x光机一样照透了,把她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血肉、每一丝心绪都摊开展平,再用独一无二的语言重新构造。 她忽地浑身一颤,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手机啪嗒一下砸落在地上,屏幕闪烁起来,那行白字连同对话框也在这时消失无踪了。 但女孩完全无暇顾及手机的变化。 一个声音凭空响起,夹杂着一些电流声:“你好。” 那是一个低沉的女声,女孩学的是声乐,从专业的角度来看,对方的音色十分优越。 但不管声音如何悦耳,像这样如幽灵般在耳畔炸响,不论是谁都会立即汗毛竖立的。 第308章 “你、你是谁?”女孩咽了下口水,结结巴巴问道。 “我叫越关山。”女声出奇的好说话,语调十分轻柔,“我来自未来。” 女孩感觉到自己头皮发麻,心中有无数个疑惑升起,却拿不准先将哪一个宣之于口。 正在犹豫之际,越关山继续了她的陈述:“我不想绕弯子,就直说了吧。” “20xx年7月13日,也就是今天,你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布了一条帖子,名为:病床上的爷爷打开了我的硕士录取通知书。” “次日,你的照片被盗用,被编造出各种版本的故事,用以销售它们的课程。” “7月14日晚上,你得知了这些侵权行为,但这张照片的传播速度非常之快,在短时间内便传遍了全网。” “一些人开始攻击你和你的爷爷,传谣、辱骂,甚至是人肉你的个人信息,对你的生活造成了极大的困扰。” “面对庞大的流言,你决心维护自己的权利,与它们抗争到底。” “你做出了很多努力,但很遗憾,在强大的群体压力下,你的精神出现一些问题,你不得不暂时停下脚步接受治疗。” “可那些恶意没有放过你,它们死死地缠绕着你,令你无法超脱。” 说到这儿,越关山停了下来。女孩仿佛听见了一声轻叹,经过了好长一段沉默,才迎来了最后的结局: “20xx年2月19日,你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越关山的讲述始终平静,但女孩在静静的聆听之间能够感受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像是一根联通她们两人精神的纽带,在将越关山的心绪传递给她的同时,也带来一种陌生的熟悉感。 正是这种熟悉感让她明白——越关山说的都是真的。 “我的记忆里留有记录着你的遭遇的影像和文字,可以证明这些事情的真实性。”越关山的声音放得很轻,连转折都好不突兀,“但我私心并不想让你看到这些。” “实在……太残酷了。” …… 女孩沉默了许久。 她捡起手机,轻拍掉上面沾染的薄灰,仿佛一切如常。 只有那发白的指尖暴露了她此刻复杂的心绪。 “不,”她的回答令越关山有些意外,“我……想看看那些东西。”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头仰望夏日湛蓝的天空,眼中闪烁着的是一种极其坚韧的执着:“我想知道,打垮我的究竟是什么。” 精神链接的那头,越关山凝望着眼前这些从她的记忆里调度出来的画面,一时愣了神。 但她没有再劝她。 她读到了她的心。那是一颗健康的、坚强的,仿佛一切都无法将她打倒的强大心脏。 只是越是如此,回想起她原本的结局时便越觉心酸。 “好。”越关山点头,再次调动自己的精神力,使手机屏幕上亮起白字: 【集中注意力看这里。】 女孩照做,越关山伸手点击系统面板,让那些被她调动整合的记忆片段重新归入自己的脑海,再经由进化之后的读心技能源源不断地传输过去。 玩家的精神力经过多次进化,早非普通人可比,因而虽然越关山已经将传输的速度压制得极低,女孩还是出现了一些和晕车类似的不适症状。 长达半年的记忆如汹涌的潮水般涌入,女孩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她无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无辜的手机则又一次掉落在地上。 越关山关切的声音在陌生记忆的缝隙里响起:“如果坚持不下去了,可以随时喊停。” 但女孩坚持到了最后。 在最后那份讣告发出之后,女孩陷入了空前的沉默。 她恢复的速度比越关山预料得要快。 首先响起的,是长长的一声叹息。 女孩又一次抬起了头,只是心境不复先前。 但她眼中的光芒仍旧存在。 那光在湛蓝天空的倒映闪耀着,与阳光比肩。 “谢谢。”她低声说着,像是呢喃。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不是我,”越关山说道,“是我们。” “你们……”女孩念着这个词,忽地发出一声像是轻笑的哼声。 “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她对越关山道。 “你们是谁?” 这一次,越关山没能正面回答她。 “会被屏蔽的。”越关山只这样告诉她。 女孩的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甚至是一种猜测得到证实后的安定。 “那么,”她很快换了个问题,“我该怎么做?” “配合我们。”越关山简要说道。 “对我们来说,你的存在就是最强大的武器。” ———————————— 如果说刚进入这个绚烂世界时玩家们还有些茫然,那么在系统发布任务,他们跟随着任务的指引找到那个属于照片中主角的空间时,秦光霁几人就已大概明白了这是个怎样的地方—— 这世界里的每一处景象都有着特殊的象征意义,由那些奇妙元素构成的一幅幅图案更是因此获得了与现实对照的资格。 方云是搜索框,线条是文字,不会动的色块是图片,会动的图画是视频,而那些冰淇淋——便是行走于网络世界的用户们。 他们穿梭在网络世界中,依靠搜索框查询到各种信息,阅览文字、图片和视频,同时也在网络中的各处留下自己的浏览痕迹。 第309章 它们共同组成了玩家们眼前的迷幻世界,令初入者心潮澎湃,也令目睹了一个生命轻易消亡的玩家们心生恐惧。 网络世界里的一切都反映着现实中的变化。照片是真实存在的,照片里的人是真实存在的,那些针对粉色冰淇淋的攻击是真实存在的。那张讣告……也是真实存在的。 网络世界里的攻击同样是攻击,系统发布任务,让玩家们扮演杀死粉色冰淇淋的怪物,放在现实世界里,就是在杀人。 在得出这个结论时,秦光霁甚至有一种诡异的如释重负的感觉:那种一直以来横亘在他心头的不安得到了证实,系统就是要用这全新的、受它掌控的副本来挑战他们身为玩家,同样也身为一个人的底线。 这次,系统赢得很彻底。副本同样也是一个真实的世界,秦光霁不会允许自己成为导致一个无辜女孩死亡的真凶,自然也不会乖乖遵守任务。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起,几人就明白他们一定会输掉这场竞速比赛。 但和拯救一个生命相比,只是扣除一点积分的失败惩罚简直微乎其微。 于是坚定,于是行动。 而在他们决心反抗之后,越关山率先提出了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如果要让女孩免于那场灾难,他们首先需要与女孩取得联系。 只有先找到了她,和她对话,他们才能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明白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世界如此庞大,想要在茫茫人海中直接找到一个人本就不是一件易事,而对于身处于网络世界中的玩家们而言,穿过这些绚烂的网络世界的表象,从复杂的线索中精确地定位到女孩的手机更是需要消耗大量的精力。 更别提,他们还得穿透世界的屏障,直接和她对话。 其难度不亚于投影一幅图片,从千万级的像素中找到其中一个,不动用电脑而是只在幕布上移动就直接改变那个像素点。 这甚至不能叫做艰难,用见鬼来形容或许更合适些。 幸运的是,他们有越关山。在【粘液实验室】副本结束后,越关山的技能迎来了一次大进化:进行精神链接的对象范围从队友扩大到了npc,她可以读取对方的内心,也可以和对方用心声对话。 但前提是,她需要直视对方的眼睛。 为了做到这一点,玩家们颇费了一些波折。 首先,是要来到女孩发布那张照片的平台,进入她的个人空间。 各个社交app都带有私信功能,投射到网络世界里,就是一个像树洞一样的狭窄通道。玩家们可以通过这个通道向外界发出消息,但隔着一层屏幕的文字当然没有在脑子里对话来得有说服力,于是他们开始了等待。 当女孩再次打开app时,表面上,她只是简单浏览了几个帖子,但在内里,她已在不知不觉间为玩家们打开了一条璀璨的通路。 顺着这条路,玩家们脱离了广阔的网络,走到了只属于女孩一个人的小世界——她的手机里。 接下来的事情便顺利多了。 系统虽然耍了个明晃晃的阳谋,但并未剥夺玩家们的商城使用权。而用户信息已经被各大app的霸王条款漏成筛子的当下,只需要支付一些积分和精神力,玩家们就能轻松获得手机悬浮窗和相机的使用权限。 黑底白字的对话框是越关山的主意,越是简单的画面就越能引起对方的注意,而且大面积的黑色也便于越关山看清她的眼睛。虽然在秦光霁看来,这种占据了半个手机的黑色大概率只会在恐怖游戏里出现就是了…… …… 链接只存在了很短的时间便断开了。 女孩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这一切,玩家们也需要一些时间弄清楚那些怪物究竟代表着什么。 他们同时也在等待。 等待着第一波攻击的到来。 很快,大约是在现实世界的两个小时之后,风雨初至。 第160章坏蛋冰淇淋5 这种变化是在潜移默化间诞生的。 起初,没有人在意它。那只不过是这浩瀚的网络世界中最渺小的一位发出的最轻的一声啼鸣。 在日益壮大的网络世界里,一张照片的影响力就好比茫茫沙海中的一粒微尘,其中的绝大部分都只会带来周围一点微弱的波动,比一个半途消散的浪花更加渺小,很快就会被新诞生的数据覆盖,沦为被网络遗忘的垃圾信息。 但彼时无人知晓,正是这张再普通不过的照片,将会在极短的时间里从沙海中一跃而起,变成一道非人力可阻的惊天骇浪,并在未来半年甚至一年的时间里将故事的主人公一点一点蚕食,直至彻底毁灭。 而就像每次地震来临之前都会出现细微的反常一样,网络世界中的玩家们也像现实中敏锐的动物一样发现了这种预兆。 首先展露出来的,便是那张照片的传播。 在网络世界中,一切信息都存在着可供寻找的源头,对于各大社交媒体而言,这个源头就是个体用户。 现实世界里,女孩动动手指将照片上传到自己的账号,而在网络世界里,便有一幅被美化和抽象化了的画卷从独属于女孩的小世界里诞生,并在上传成功之后向外展开,如同在街边竖起一面巨大的广告牌,吸引着路过的冰淇淋用户们。 聚集在女孩世界前的冰淇淋越多,说明在现实世界里这篇帖子的流量越大。 这张照片吸引来的冰淇淋数量超乎想象,但冰淇淋们并不是只集中在属于女孩的广告牌前。 第310章 当玩家们将视野放远,他们发现在这片网络世界里竟还存在着许许多多竖立着相同的照片的广告牌! 那些广告牌大小不一,展示的画面也大多残缺,但它们仍旧引来了许许多多的冰淇淋驻足——大多数用户都不会在意信息真正的主人,就算知道了,最多也只会在事后吐槽一句而已。 这种行为在现实世界里被命名为:搬运。在一些对创作者保护并不太全面的平台,这种情况尤为严重。 而对于背负着任务的玩家们来说,这些林立的广告牌不仅仅是一种令人憎恶的侵权行为,更是一种极其强烈的预兆:在网络世界里,一切风波的开头都是广泛的传播,无一例外。 就像原始森林里的树一样,只有主动或被迫地冒出尖来,才有被风雨侵袭的可能。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几人开始了分头行动。 除了越关山留在女孩处与她构建精神链接检测外界动向外,其余五人都分别奔向那些广告牌较为集中的位置,企图揪出幕后推手,撤除那些广告牌,让照片重新隐没在数据的海洋里。 …… 有赖于头顶方云搜索框的存在,玩家们轻松地利用其识别功能找出了许多搬运工,并一一寻找对方所在的地点,标注在队内共享的地图上。 和【活点地图】一样,这些点也被标注成了醒目的颜色,甚至还有逼真的凸起,就好像是皮肤上连片的疹子一样,使人头皮发麻。 秦光霁揽下了所有凸起集中的区域中形势最为复杂的一块。 而也就是在他通过方云的精确搜索来到那怕在那块区域里监管也是最不到位的平台空间时,他终于明白了那些盗版广告牌背后的存在究竟是什么。 …… 唰! 一柄小刀略过甜而冷的空气,低低地擦过几个冰淇淋路人的头顶,切断了正在从它们头顶升腾而上的冷凝白烟,如镜般的刀面反射出绚烂色彩,而后将一切光芒收束为一道冷澈凌厉的寒芒。 落地无声,刀身倾斜着扎在一块刚刚竖起的广告牌边沿,伴着一道刺耳的滋啦声,几经转载的广告牌闪烁了两下,而后在一道从广告牌之后响起的惊呼声中彻底熄灭。 空气中的甜腻更多了几分,秦光霁拨开几个围拢在这处搬运号前的冰淇淋路人,站在已经空空荡荡的广告牌前,面无表情地张开手,使小刀自行飞起,重新回到他的手中。 秦光霁握紧一尘不染的刀柄,又往前走了两步,将目光投射到仍旧留有刀痕的位置—— 一片正在散发浓郁牛奶气味的白色水渍从紧闭的门中流出,而在水渍的正中央,是一截断掉的触手。 那触手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棕色圆环,虽然早已被斩断,但仍在不停地蠕动着。绚烂的光彩照在上边,它开始融化。 直到它彻底化成水的前一刻,它的蠕动也未曾停止。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秦光霁目睹了全程。 这块广告牌就矗立在秦光霁上一个消灭的搬运帖的不远处。他看见那只章鱼的白色脑袋在小门夹缝里一闪而过,伸出无数条吸附着细小碎片的触手,以眼花缭乱的速度拼合出一块与原版别无二致的画面,在小刀飞出的瞬间发布出去。 它在地图上亮起新的标点,又在被斩断触手的瞬间熄灭。 这就是网络世界里的搬运,这就是章鱼在整个事件中扮演的角色。 秦光霁并不知道被斩断触手会在现实世界中造成什么样的影响,或许是帖子莫名消失,或许是账号突然掉线。可不论如何,网络世界里一个账号的生死都不会真的影响到现实世界里的生命。 秦光霁无暇顾及这个账号之后的命运。因为就在他发现那些搬运的广告牌代表的是章鱼之后,那张由系统提供的任务地图悄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黑白相间的章鱼图标分裂成了两个白底的小章鱼,它们像细胞有丝分裂一样接连繁殖,并且不断地向外蔓延。这令秦光霁联想到了上个副本里粘液第一次进入人体的过程,几乎是以指数型的速度飞快地增值,在极其短暂的时间里就遍布了整张地图。 秦光霁看了眼时间,从女孩发布帖子的中午到现在,只过了短短六个小时。 信息时代,经由网络这一特殊媒介所能达到的增值速度绝非玩家的人力所能追赶。 玩家们捣毁了十个搬运贴,就有五十个、一百个新的帖子诞生,不论他们如何努力,都是徒劳。 秦光霁很快便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也果断选择了放弃。 这并不代表着他向谁认输,而是另一场争斗的开端。 “姐,”秦光霁和越关山联系,“‘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他指的是现实世界。 ———————————— 女孩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夏天的夜还未降临,西边天空的太阳已变得火红,向大地挥洒着今日最辉煌的红光。 那红光透过老旧的窗框,打落在女孩面前小小的书桌前。 女孩的脸被夕阳照亮了,屋内几十年未变的陈设也被镀上了一层灿烂的余晖,仿佛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这栋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小平房的悠长岁月。 女孩就坐在那窗前,被身前身后的光芒包围着,静静地凝望着手中代表着人类信息时代优秀产物的白色荧光。 聆听完越关山有关几人在网络世界中所见所闻的讲述,女孩动了动手指,让手机屏幕在几个风格不同的界面之间来回穿梭,随后眼中流露出一些复合的情绪。 第311章 女孩微微张开嘴,目光久久停留在同一个位置,几度眨眼,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因着内心的复杂而一时寻找不到突破口。 当墙上年代久远的机械钟表最长的那根指针悄然转过一整圈时,女孩终于找到回了自己的声音:“这种感觉……真的好奇妙啊……” 先是被剧透了自己的未来,然后又亲眼目睹了这种未来的发生乃至扩大。她对自己当下的处境生不出任何切实的感受,反倒像是在看一部早已知道了结局的电影,是以一种旁观者的心态看待这些,并不带有太多剧中人的情绪。 不过有一点女孩还是想要感慨:“这些人搬运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她发布帖子是在中午,晚些时候又在另一个平台发布了简单剪辑过的视频,而从中午到现在,她自己帖子的浏览量都还没过万,外头盗她图的那些账号就已经像雨后春笋一样不停冒出头来,狠狠收割了好几波流量。 网络世界中玩家的行动会同步映射到现实世界里,女孩用精确搜索找到了好多无权挪用她的照片、视频、文字内容的账号,在玩家们的精准打击下,他们大多活不过十分钟,很快就显示为下架或是被删除了。 但令女孩感到不解的是,虽然玩家们的打击相当快速且有效,还是有更多的帖子接连不断地出现,而且她能够搜索到的大多数都是刚刚注册的小号,只发布了这一条内容,从流量上来看也并不起眼,看上去像是一种无用功。 女孩本能地感觉出这种怪异的背后存在着某些更深层次的因素,于是她将自己发现的情形原封不动地传递给了精神链接另一头的越关山。 越关山思考了一下,寻找到了对这种现象合适的形容:养蛊。 …… “没错,就是养蛊!”秦光霁双手响亮一拍,眼神透亮。 他又一次打开系统的任务地图,发现了另一个可以验证这一现象的角度—— “白色章鱼的数量正在减少。”秦光霁望着地图上开始消失的白点说道。 早在地图开始变化时,玩家们就停下了自己的行动。也就是说,这些曾经遍布地图的章鱼是自行消失的。 但它们并非单纯删掉了帖子,而是连账号也一起注销了,网络世界里曾经的楼房在瞬间崩塌,只留下一个空洞,等待一段时间后才会有新的主人重新建起。 而与这些减少的白色章鱼同时发生的,还有另一种变化。 “它们开始变黑了。”越关山轻声说道。 章鱼图标上的白色正在缓慢减少,身上的黑圈像是晕开的墨渍一样不停地向外扩散,很快便从白色变成了黑白相间。 这是一个清晰的预兆——这些章鱼的长相已经与先前那场风暴中所见的怪物如出一辙。 秦光霁抬起了头,凝望头顶仍旧绚烂的光晕:“真正的战争要开始了。” 第161章坏蛋冰淇淋6 对面队伍的进度条已经悄然延长到了20%的位置,闪亮亮的进度条横在视野的一角,超过了己方一倍,好像一条象征着胜利的彩带。 正如越关山所料,对方并不会像他们一样为了一个与他们无关的任务对象而放弃获得双倍积分奖励的机会。 秦光霁不会苛责他们的选择,但这不断增长的进度条是一个鲜明的提醒:时间不多了,他们必须赶在对方完成任务之前终结一切。 …… 首当其冲的,就是章鱼。 风暴中的怪物共有五种,分别对应着系统任务地图中标注的五个任务,它们的出现顺序和行动强度都是循序渐进的。如果玩家们决定正常完成任务,那么这种顺序的选择就是一个隐藏在任务字眼之下的难点。 就章鱼而言,它们是现实世界里那些侵权账号的映射,也是所有任务中完成难度最低的一个,但在扮演章鱼时仍要注意一点:流量。 网络时代,数据为王。对于日与俱增自媒体经营者来说,流量就是一切。只要拥有了流量,它就自然拥有了在这片网络世界里生存和发展的权利,而如果没有流量,那么这个账号便被轻易判了死刑。 玩家们来自不同的地区、不同的阶层,自然也拥有大不相同的经历,并非所有人都能第一时间想到这一点。 饶是秦光霁,一开始进入网络世界时也是下意识地站在了用户的视角上看待这场风波,直到明白章鱼背后代表的是什么时才幡然醒悟——他们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 他们的敌人并非个体用户,因为没有一个个体会拥有这种统筹的能力,能在短短几个小时里让信息飞速扩散,又在进行筛选后果断地收拢和削减那些失败的枝桠。 只有一个可能:这些账号的背后是一个组织。 放在网络世界里,任务地图上的变化很好地解释了这种差异:所有的白色小章鱼都是从同一只大章鱼身上分裂出来的,就好像是被它孵化出来的后代一样,沿着网络散布到了整个世界。 现实世界里,这只章鱼有另一个名字:m。 而现在,伴随着小章鱼的消失和黑色斑块的增长,章鱼的孵化已经到达了预期,是时候开始变现流程了。 …… 秦光霁最先抵达了其中一只黑色章鱼的空间之下。 几乎是在那个空间出现在搜索框传送金毯前进方向边沿的那一刻,秦光霁就被它的恢宏与诡谲惊住了。 那并非普通个人账号普遍拥有的高楼——那几乎是一座章鱼形状的山脉! 第312章 那山脉上遍布的并非现实中的绿色森林,而是与那迷幻的天空相接,仿佛是有无数道从万花筒中投射出来的光飘落在上面,为那座山脉披上无数条多彩的霞光,使它拥有了这世界里最绚烂的色彩,也因此吸引来了大批冰淇淋驻足围观,攒动的白色上映照着一些细小的斑块,如同一片涌上沙滩的白沫,几乎充满了那座山脚的每个角落。 而当金毯缓缓降落,当秦光霁终于切实地拥挤在人群里,仰望这座山脉时,他才明白那些投落在冰淇淋们头顶的光芒是什么。 那是长在章鱼圆环上的一个个橱窗。它们都被一幅或多幅鲜艳的画卷围拢着,向外散发着极具鼓动性的光芒,佐以许多激动的线条字样,使目睹了这些的人们从心底里产生一种强烈的欲望。 那些橱窗不是一直存在,而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关闭或消失,同时又有更多新的橱窗从别的位置诞生,继续维持着这种五光十色的繁荣。 光芒并非只在外表,更有许多光芒透过那些橱窗,投落到下方。 当橱窗里的光投落时,下方的人群便会出现短暂的沸腾,许多冰淇淋都热烈地张开双臂,呼唤着光降临到自己头上。 那些光线也并非整束,而是会在降落时分叉开来,使得不同位置的冰淇淋都有接收到它的可能。 抓住光的冰淇淋们欣喜若狂,这种狂热也引来了更多的路人驻足,不断地壮大着山脚的人群,也不断地为这座高山添砖加瓦。 秦光霁身处其中,耳畔尽是欢呼与期盼,可他的内心并没有被这种狂热感染分毫,反倒是愈加冰冷和沉重。 他艰难地穿过舞动着的冰淇淋群,穿过这场被刻意鼓动的狂欢,将目光投射到眼前这座高山中部的一个小橱窗上。 和周围的橱窗一样,那里也悬挂着一幅极具鼓动性的画卷,透过被网络抽象化了的色彩,他辨认出了这画卷的原型:粉色冰淇淋的照片。 但于先前那些白底章鱼的高楼都不同,这幅画卷上的文字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组成山脉的黑色章鱼已经不满足于单纯的搬运了。它们有更高层次的目的,也为此做出了更耗人力的努力。 …… “啧。”现实世界里,女孩眉头紧皱。 她伸手戳着屏幕,指头大力得简直要把手机屏幕连带里边的内容一起捅破。 “我怎么就变成专升本考上x大卖笔记卖课的了?”她的脸上浮现出愤愤的神色,用精神链接和越关山说话时语气急切而充斥着不满。 她又划了几下手指,在几个平台上搜索了一阵,表情中气愤的部分增加了许多:“怎么有这么多账号都在发这种内容?” “这不明晃晃的就是骗子吗?!” “没错,就是骗子。”越关山的声音透过网络与现实的漫长连接传入女孩的耳中,仍旧如往常一样平静,就像她那双眼睛,如窗外亘古不变的夜空那样,深邃而毫无波澜。 “但你不能冲动。” 在越关山这平淡声音的回荡之中,女孩心里的愤懑渐渐平息了下来,那仿佛是有一双手轻轻拂过,用最轻柔的语气告诉她:这一切都没有意义,都不该为此感到恼怒,更不该做出任何重蹈覆辙的事情。 女孩试图接受这种安抚,但隐藏在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始终无法根除。 她再次看向手机屏幕,太阳已经落下,屋内一片漆黑,只有手机的光芒向外散发。“可……”她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开了口,“我做不到无视这些侵权行为。” 女孩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得很大,但在转向光亮时便自行收缩成了一条猫眼般的细缝,仿佛是在诉说自己内心的波澜:“我知道这些和我的未来息息相关,我看到的那些回忆里,我的命运就是从决定与它们斗争的那一刻开始走向深渊的。” “但是……”她忽然放下手机,转过身去,用重新放大的瞳孔接受着被月光反射过来的屋内的一切布置,声音也变得如今晚的月色一样幽暗,“我不想做缩头乌龟。”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不能明知道它们侵害了我、还有其他许多人的权利,却只是置之不理,任由它们继续猖狂下去。” 她翻开手机,飞快地滑动着,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那些同质化画面,她知道精神链接那头的越关山也能够看见这些。 那是许多个账号。许多个内容几乎一模一样的账号。 又或者,可以称它们为:“章鱼”。 章鱼们伸出万千触手,伸向四方网络,每一根触手的吸盘上都带着尖锐的啮齿,能够牢牢吸住被选中的对象,啃噬下对方的一块,然后携带着这些偷来的碎片,用灵巧的触手拼凑成新的内容。 而它们所做的一切的最终目的只有一个,是那些现实世界里依旧存在的橱窗。 秦光霁在橱窗里看见的是炫彩的光,而女孩和越关山看见的,却是真金白银。 从最开始的养蛊筛选,到后来的编造内容,再到最后,正大光明地打着虚假的招牌招摇撞骗,戴着偷来的名校假面,蒙骗无辜的学生。 这就是一个无良营销号的诞生,也是一只黑色章鱼的诞生。 在那陌生的回忆里,女孩的悲剧正是始于和这些无良营销号的战斗。 但是—— “我不会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女孩轻声说着。 第313章 今夜星空暗淡,只有城市的灯光投射到黑色的天幕上,略略照亮了半空的云。 忽然有一阵夏夜的微风跨过窗框,吹起了女孩粉色的头发,与之一同诞生的,还有越关山略带电音的轻笑。 “你笑什么?”女孩不解。 “并不是在笑,”越关山回答道,“只是觉得,你们果然是一类人。” “你们?”女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 “我的弟弟。”越关山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温柔笑意,“虽然他自己不大愿意承认,但你们的确都是善良的理想主义者。” “站在大局的角度上,我个人并不认可这种思想,”越关山很快收起了那转瞬即逝的柔软,重新拥抱极端的冷静,“但就像他说的那样,善良无罪。” “这世界需要你们这样的人。” “另外,我想纠正一点。”短短几句话后,越关山的声音中便已不再带有多余的情绪,只剩下单纯的叙述,“从我们介入的那一刻起,你看到的画面就不再是未来了。” “你可以把它当做一场梦、一个平行世界,或者是别的什么不属于你的虚构的故事,”越关山的语气很是轻松,“但那不会是你的结局。” “这正是我们努力的方向。” “也是我们一定要达成的目标。” 女孩的眼神闪烁片刻,她从越关山那看似平淡的语气里读到了她惯常伪装之下的澎湃,也从对方那里领略到了他们内心的坚实与勇气。 她亦受此感染,于是询问:“所以,在这个阶段,我可以做什么?” “等待。”越关山答道。 在开口的瞬间,越关山的思绪从女孩的脑海中挪开,与网络世界里的秦光霁再次相连。 透过秦光霁的眼睛,她看见了一座不可思议的建筑。 一座庞大而复杂的迷宫。 第162章坏蛋冰淇淋7 秦光霁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眼前的世界。毫无疑问,这是一座迷宫。 但除却那些曲折复杂的构造之外,他几乎无法将它与常规意义上的迷宫联系起来。 它没有坚实的墙壁,也没有如蛇般蜿蜒的道路,甚至没有天,没有地。 这里的一切都是飘渺的,也都是颠倒的,身处其间,找不清上下左右,分不清东南西北。 秦光霁感觉自己是漂浮着的,仿佛周围的全部都是虚无的,自己也是虚无的。 事实上,他的存在也的确并不真实。 他已经进入了那座山脉的内部,不论是那些用黑色云雾缭绕构成的迷宫墙壁,还是头顶或地下不断迸发出暗色光芒的云块,都仿佛离他很远,哪怕他伸手就能触碰,他也心知自己并不真的属于这里。 因为在此刻,在此时,他已不再是网络世界里的一只冰淇淋。 他又一次使用了在【老爹汉堡店】副本里的用过的办法,分裂了自己,以让自己的精神能够进入网络世界的深处,进入那些被绚烂的外表掩盖住的真正的网络。 秦光霁对计算机一窍不通,因而从未料想过自己的手机电脑里还存在着一个如此特殊的空间。但其实哪怕是在计算机领域有所建树的学者,大概也根本无法想象这片世界的恢宏与恐怖。 它是网络世界中一切的本源,用计算机的话来说,这里是深层网络。 但这座迷宫也不过是深层网络的冰山一角,是将属于那座山的信息汇聚起来,进而分析处理储存的一个微小空间。在当下,如此浩瀚的网络里,像这样的角落还有千万个。但对于此刻的秦光霁来说,面前的景象便已足够使人心生畏惧。 有很大一部分人害怕迷宫,那是因为他们害怕迷宫带来的那种未知和无数条相同又不同的道路所汇聚起来的难以预知的复杂。而现在,秦光霁眼前的这座迷宫还更多了另一种恐惧:无序。 再复杂的迷宫也有出口,只要走得足够多足够远,只要沿着那些看似相同的墙壁一直走下去,总能找到生路。 但这一方世界里并不存在墙壁,当秦光霁伸出手去触碰那些高耸的黑烟时,他便会在瞬间穿透它,并且在下一个眨眼的时间里发现周遭的景象开始天翻地覆——那不是墙壁,而是一种传送的开关。 他像一个幽灵一样飘荡着,找不见开始,看不到终结。 秦光霁终于意识到了网络世界之下的真相,也终于看见了绚烂光彩之下的真实。这令秦光霁有些沮丧,因为他的脑海中无法将此地与任何一个真实存在于现实世界的物件联系起来。想要穿过这样一座未知的迷宫,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但他不能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 他本可以不必进入这里,可就在他想要借助道具,重复先前短暂介入女孩手机的步骤时,他发现那一套方法对这只章鱼是行不通的。 女孩是个人用户,只有一部手机,她在网络中的行动轨迹是单向的,只要找到那个通道,就能用玩家的精神力反向穿透。 而对于这只章鱼,秦光霁想要的是不是简单的干扰,而是彻底摧毁它,并且要在现实和网络两个层面都抹去它的存在,使它无法再通过网络窃取哪怕一个字节的信息。 想要做到这些,就不能只停留在那个表象上的绚烂世界里。就好比你无法不打开机箱就修理里面的元件一样,秦光霁也必须抛开那些浮于表面的美丽,进入那层构建了美好本身却并不耀眼的朴素世界里去。 第314章 为此,他暂时抛却了自己的冰淇淋躯壳,但与上一次的灵魂出窍不同,这一回,他带上了真实的武器。 任务艰巨,他不得不有所防备,至少,要给自己留下脱离的后路。 ———————————— “那些黑雾是什么?”女孩透过越关山的描述知晓了秦光霁眼中的世界,不由发出疑问。 “不知道。”越关山摇了摇头,垂下眼眸,一手搭在秦光霁暂时失去了生机的身体上,神色有些复杂。 “但我感受到了一种……”越关山顿了一下,过了几秒才找到合适的形容,“一种……密集的恐惧。” “这片空间看似庞大,但它并不空旷。”越关山尝试着解释自己心中这种莫名出现的情绪,“我觉得它似乎是一个被填满了的世界。” 越关山兼顾着秦光霁和女孩两边的通讯,她对女孩说的话同样也落在了秦光霁的耳中。 秦光霁登时停住了。 他低下头,伸出自己幽灵般飘渺的双手,仔细端详。 从变成冰淇淋起,他就不再需要呼吸了,但在内心里,他还是决定用三次呼吸来描述这一段时间。 当双手重新下垂,当他驱动身体飘向黑雾,当他撞进那片浓厚之中,被未知的对象输送到另一个未知的地点时,秦光霁终于发现了这片世界的秘密。 “是信息流。”秦光霁的声音略有颤抖,既是因为这发现而感到恍然,也是因精神离体太久而感到通体生寒。 越关山听到这话的起初还有些惘然,但当她再一次凝望那片浓重而复杂的黑雾时,她不得不感慨秦光霁惊人的的洞察力与想象力。 从进入网络世界起,他们所见过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切实的,可以轻松在现实世界里找到对照。 但这里不同,如果抱着要找对照的心理,只会越来越迷茫。 这里并非表层网络,它的构架是虚拟的,是由计算机语言编制而成的信息空间,它构成了冰淇淋肉眼所见的世界,但它本身并不拥有这种特质。 这也正是为什么秦光霁尝试了许多种进入方式后,只有灵魂出窍这一种兵行险招的办法才能够顺利进入这里——只有虚拟的对象才能进入虚拟的世界。 知晓了这一点之后,秦光霁面对这些渺茫的黑雾时便多了几分切实,也因此发现了这些黑雾的究竟。 黑雾是有尽头的,当秦光霁将目光放远,他发现其实黑雾连接的就是头顶或地下那些暗色的斑块,每一次接触黑雾,他便会离那些斑块更近一些。 黑雾是流动的。 它们正在向着天地流淌,仿佛大地上无数条奔流到海的河流,最终都将汇入同一片海洋。 但这并非肉眼能够看到的移动,因为控制它们的并非地球的引力,而是计算机世界里的程序。 黑雾,实际上就是无数个组成计算机本质的1和0的集合,它们是信息的承载体,也是信息本身。这片世界看似空旷,实际上承载着人类无法估量的基础信息。 当这些黑雾信息被运行的程序推移到世界尽头,也就是输出时,它们便会显现出外界那样斑斓的色彩。 而处在网络世界中的玩家本身,也是一种信息集合。 至于为什么秦光霁会在触碰黑雾时发生传送——他就像是一颗附着在动物皮毛上的苍耳,被穿行的动物携带着旅行一阵子,然后在某个动作幅度稍大的时刻被甩下,就此来到新的空间。 在明了了这片世界的本质后,秦光霁也终于知道自己之后该怎么做了。 ———————————— 二十分钟后,女孩的手机震了两声。 她解锁一看,占据了半幅屏幕的黑色对话框里写着几行小字,似乎是几个账号。 “这些是……” “几个盗用了你的信息进行牟利的账号。”越关山回答道,她的语速变快了,有些匆忙。 “那几个账号已经被弃用了,”越关山仔细向她解释,“但我们查询到了它们的ip地址,并且找到了它们背后的组织。” 说话间,又有一行白字出现,是几个公司的名字,和上面的账号相互对应。 “我们还找到了几个被骗了钱的受害者,这是他们的账号,”越关山再一次将信息传输到对话框里,“我们毕竟没有实体,需要麻烦你帮忙出面与他们取得联系。” 女孩一一仔细看过,然后重重点头,打开电脑将这些信息依次记录,并且立刻便开始搜索受害者的账号。 在等待对方回复的途中,女孩还是有些在意越关山方才说话语气的异常。 “没什么事,”越关山回答得颇为淡然,“只是某人用力过猛,现在脑子不太好使了而已。” 女孩:“啊?” ———————————— 不久前,网络世界。 与其余许多普通冰淇淋一样,越关山也来到了那座黑色的章鱼山前。 她仰望着那些闪亮的橱窗,却并未再拥挤进去,而是顺着某人留下的足迹,走入章鱼山脚下一个隐蔽的角落。 秦光霁已经拿出了自己的工兵铲,经过新一轮的进化,它已经可以绑定自己的精神,跟随自己进入任何一个虚拟世界的。 “姐,”秦光霁没抬头,只是一边尝试触碰章鱼山的实体,一边调试精神力范围,“等我出来的时候记得准备点应急措施,别让我嘎里边了。” 第315章 越关山连忙应下,心中明白他说的“应急措施”是什么,但彼时的她还并不知晓秦光霁接下来的遭遇,也无法料到自己居然真的有用到这种办法的一天。 …… 几分钟后,属于秦光霁的精神链接突然断裂,越关山陡然一惊,但还未等她再次开启技能,便有一道银光自眼前漆黑的章鱼山上亮起。 银光瞬间迸发,从一条细小的裂缝迅速向四周扩散,等到第二次眨眼时,那裂缝已经蔓延到了章鱼山中部的橱窗边。 只听见一道道清脆的破裂声,一片片光不再被橱窗阻拦,纷然向外逸散,如同一条条五光十色的瀑布。 裂缝仍在扩展,没等瀑布落地,它便如寄生的藤蔓般绕满了整座章鱼山,如冰花般的缝隙四向相连,使得整座山体都布满了细碎的裂痕。 终于,在最后一条裂缝爬到顶峰的时刻,伴着无数被碎片反射折射的耀眼光芒,章鱼山无声地倒塌下去,顷刻间流成了一片黑白相间的水洼。 甜腻的冷风扑面而来,水渍淹没了干燥的地面,但越关山早已搬出了小船,也将秦光霁挪到了船上。 早在倒塌的瞬间,秦光霁就已清醒了过来,只是……似乎有些不大对劲。 “认识我吗?”越关山把秦光霁四处乱转的脑袋掰正,轻拍他的脸,把对方的散乱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这边来。 秦光霁痴痴地看着面前人,从来精明的眼里写着满满的茫然,缓缓摇头。 越关山深深看着他,忽地叹了口气。 随后,在秦光霁越发痴呆的注视下,越关山高高举起右手,在空中紧握为拳—— 砰! 拳头陷入柔软的冰淇淋脸里,好像是砸进了面团里一样,把五官挤作了一团。 秦光霁应声倒地,再没了声响。 第163章坏蛋冰淇淋8 秦光霁迷失了。 精神体状态下,系统面板不可用,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也不知道在他消失的这段时间里队友们经历了什么。在这片空旷而拥挤的虚无里,唯一的声音就是一直与他保持着链接的越关山。 但就在几分钟前,在他化作一抹特殊的信息流,放空自己的精神与黑雾融为一体时,这种链接也被主动断开了。 每一缕黑雾都代表着一条或多条的信息正是它们相互交缠,最终组成了外界完整的网络世界。而秦光霁要做的,就是从这些浩瀚的信息流中找出特定的那几缕,并沿着它们的足迹逆流而上,最终找到它们的老巢。 但这绝非一个简单的过程。 信息的海洋里,想找到一枚特定的线索其难度相当于在沙漠里淘到一粒特殊的微尘。 唯一有所慰藉的,就是那微尘有着特殊的形状。 没错,哪怕是在信息的世界里,这些黑雾也并非无序地散落着,那些组成一个用户的信息会在某一刻摆脱无边的散漫,在输出之前便调整好自己的形态。 秦光霁很幸运。 在他化作信息流漫游后的不久,他就发现了这样一股长成章鱼模样的信息流。 黑雾组成了它的触手,那些黑色的触手向四面八方延伸,最终接触到世界的边界,步入绚烂的表层世界,长成外界所见的那些巨型山脉。 而当秦光霁沿着其中一条触手溯源而上,他又一次见到了一座完全不同的山脉——那是完全由黑色触手构成的、在虚无的空间里聚集成团的信息山脉。 在精神的肉眼与那座山脉相撞时,秦光霁明白,自己找到了一切的症结。 他穿梭在黑雾信息开辟的通路中,感受到一个个“1”和“0”如子弹般打在他身上,耳畔传来本不该存在的啸叫,眼中闪过还未凝固的流光。他逆流而上,终于抵达了这只章鱼的心脏。 他的存在变得极其微小,因为他早已抛弃了躯壳,也不再是某个切实的用户,他只是万千信息流中最渺茫的一支,甚至无法读取出成片的语句。 他感受到无数的信息流穿透了他,向着天地而去。它们将会组成一个个账号,变成一篇篇帖子,化作一个个视频。如果顺利的话,它们还能长成许多座和外界一样的章鱼山,用它们斑斓的橱窗吸引着无数路过的冰淇淋,并最终使它们走入其中,并迷失其中。 信息流源源不断地打在视网膜上,在某个眨眼的瞬间,秦光霁看见了它们。 冰淇淋们。 它们被章鱼绚丽的伪装吸引,心甘情愿地沉沦,并最终向它们展开了自己。 也正是在这一时刻,这片世界终于出现了除黑与白之外的色彩。 那是一抹属于金属的银光。 信息流组成的工兵铲闪烁着独特的银光,不再被任何事物束缚,向着四周冲去。 信息的世界本是无声的,但秦光霁的耳畔却仿佛能够聆听到无数刀戈相交时迸发的清脆声响,比任何真实的战争都要尖锐,也比任何虚拟的战争都要空泛。 这是悬于真实与虚拟之间的力量,它不受虚拟信息的约束,也不受真实引力的制衡,它如一把锋利的剪刀,轻易地剪碎了那只巨型章鱼的触手,破坏了它向外界输送的通道。它也剖开了这章鱼的记忆,将那些被刻意隐瞒的真相曝露出来。 在那些真相里,它一览无余。 …… 身边的黑雾正在崩塌,章鱼正在毁灭。秦光霁能清晰地感受到信息流的震荡,疯狂的浪潮不断地涌上来,仿佛海啸将至。 第316章 身为信息流的秦光霁也无法在这样的灾难中幸免。他竭力抓紧了自己的工兵铲,在意识跟随消散的信息流一同逸散的前一刻,他重新链接了越关山的神智,将他之所见尽数输送给了越关山。 然后,陷入黑暗。 ———————————— 恍惚间,秦光霁感受到了光,亮眼的光。 他的意识似乎在黑暗中停留了太久,并不知晓这光代表着什么。 似乎又有声音响起,身体有了一些极其细微的触感。 但这些都不够强烈。他感觉自己正处在一只漂浮球里,外面就是汪洋大海,但只要不戳破那层外壳,他就无法真的回归现实。 砰! 忽然有一股巨力冲了上来,仿佛是一个携着大力的拳头,狠狠地撞上了漂浮球的表面。 他感受到一道极其强烈的触感,伴随着一阵失重感,以极其蛮横的姿态,将他这颗漂浮球彻底打扁。 在漂浮球漏气的那一刻,汹涌的海水灌了进来,感官亦在那一刻彻底复原。 秦光霁本能地伸手揉搓发酸的鼻子,在视野恢复清晰之后,他望见了满目鲜红。是鼻血流到了手上。 秦光霁先是被这满手的血吓了一跳,眼神随之一颤,恰好在视野的角落里望见了越关山的脸。 “姐!”秦光霁暂时抛却了面部的不适,向仿佛许久未见的越关山展露笑颜,随后抬头仰望四周,发现那庞大的章鱼山已不知所踪。 秦光霁随意擦掉像果酱一样挂在他的脸上的血迹,站起身来,笑得像个傻子。 他双手叉腰,看着原本章鱼山存在的地方,那里如今已经是一片平地了:“哈哈,没想到吧,我真能直接打掉你们!”或许是为了掩盖自己神智中茫然的那部分,他将这动作做得很夸张。 一道柔和的白光横空飞来,糊在秦光霁的脸上,打断了他。 “歇会儿吧你。”温星火的声音传来,他逆着章鱼山崩塌后逐步向外逸散的冰淇淋人群,艰难地穿过他们,在秦光霁身旁站定,一把把他拽到自己身前,用治疗技能的光把他里里外外都刷了一遍。 “可以了可以了!已经满了!”秦光霁看着早就溢出了的状态条,忙叫停温星火的饱和式大水漫灌治疗法。 “你们那边什么情况?”秦光霁一边给被他们这群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的家伙整出血条蹦迪ptsd的温星火顺毛,一边扭头问原本在另一边对付一只小型章鱼的温星河。 温星河抬手指着秦光霁身后这座已经崩塌了的章鱼山,脸上露出喜悦神色:“这些章鱼其实都是共用同一个路径的,且彼此相连,就在你打掉其中一个后,其他的章鱼也在短时间内消失了。” 秦光霁打开系统任务地图,果然看见原本攀在地图各处的黑色章鱼都不见了踪影。 黑色章鱼的本质是无良的骗子营销号,他们的手中捏着大量的账号,如果只是单纯对准其中一个,那么他们便会果断选择放弃那一个账号,转而启用其他的账号继续侵权牟利。 在秦光霁看到的账号记忆里,不仅有女孩的照片,更有许多本属于其他人的灿烂人生。它们被章鱼们轻松偷走,编造出各种版本的故事,并被挂上橱窗,写上“专升本培训”、“考研笔记分享”、“四六级真题”,以及其他一系列吸引人的标题,让无辜的受害者们趋之若鹜,最终乖乖打开腰包。 想要制裁它们,就必须要彻底切断他们的根基,要让它们无号可用、无处可去。秦光霁所做的就是这样一件事。 他成功了。不仅如此,他还发现了一个意外之喜,即网络世界中的“章鱼”这一概念其实并非许多个独立个体。在信息世界里,它们是作为一个整体和一个途径而存在的。 所以从表面上看,秦光霁毁掉的只是一只章鱼,但实际上他是切断了所有章鱼的信息通路,使得所有企图盗取信息进行牟利的营销号都失去了他们惯常的途径。 身为计算机领域的门外汉,秦光霁其实并不太明白这是怎么做到的,但对于玩家和女孩,以及那些受害者而言,这都是一件好事。 他嘴角的笑容更大了些:“那么接下来的任务就是——”他看向越关山。 不出所料,越关山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接下来,就看现实世界里的博弈了。” ———————————— 许多事情都逃不过意料之外的波折,命运或许在一开始就已注定。 秦光霁打掉了所有用于盈利的侵权账号,也找到了它们背后的那个诈骗组织,但是由于玩家们并没有存在于现实世界的实体,一切后续进程都只能靠屏幕那头的女孩来推动。 女孩已经在她的书桌前坐了好几个小时了。台灯的白光斜着打在她的脸上,纷飞的手指在键盘上投下道道阴影,电脑屏幕上迅速闪动的字条标志着双方交流的热烈程度。 根据越关山提供的id,她已经与数个受害者取得了联系,从他们那里收集到了许多诈骗的证据,并且联系了律师,仿佛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问题也就在这时候出现了。 几则消息悄然出现在了女孩的社交账号里。仍在继续着与受害者们的交谈的女孩并没有及时打开社交软件,率先收到它们的是正准备把手机权限归还给女孩的越关山。 【染的什么东西,不三不四的,陪酒女也配有硕士文凭?】 第317章 【哪个大学?夜店大学吧!】 【你确定那是你爷爷?别是被包养的吧,女表子】 【恶心,大学的门框什么时候这么低了,什么人都能进呗】 【长成这副鬼样子,还发到网上,真不要脸】 …… 一条条留言裹挟着汹涌的恶意,疯狂地涌入女孩的社交账号,仿佛是这世上一切的恶都被经由网络这一途径爆发出来,被诉诸内心最阴暗的话语,留下满地的污秽。 哪怕是作为旁观者的越关山也轻易没有勇气将这些文字一口气看完。 不能让她看到这些。 越关山当机立断锁死了app,但或许是太久没和女孩说话了,女孩突然在脑内呼唤她:“还在吗?怎么不说话了?” 精神链接里一片寂静,女孩像是发现了什么,声音越发急切:“怎么了?是发现了什么吗?还是是出什么问题?” 通话那头,仍旧是一片寂静。 第164章坏蛋冰淇淋9 这种死一样的寂静在脑电波频率上持续了很久,久到女孩以为对方已经切断了联络。 但当女孩再次拿起手机时,那占据了大半屏幕的黑框告诉她:越关山还在,只是出于某种原因,她陷入了缄默。 对话框并没有妨碍手机的正常运行,女孩凭借着记忆滑动屏幕,将手指点在一个app的位置上。 但下一秒,随手指的离开而打开的并非那个社交平台的开屏广告,而是一片漆黑。 悬浮在屏幕上的黑框迅速扩展,一瞬间便吞没了所有的光亮,如一面镜子般照出女孩写着三分茫然的面孔。 台灯忽然闪烁了一下,忽闪的白光使得女孩的瞳孔陡然收缩,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从内心油然而生的警惕与惊慌。 “到底出什么事了?”这一次,女孩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她似乎是从这份沉默与阻拦中读出了什么,寻求的并非真切的回答,而是一种对内心猜测的证实。 她仍旧紧握着手机,一双眼睛微微抬起,擦过漆黑的屏幕,落在上方圆形的摄像头上。她知道越关山看得见。 …… 第一个开口的并不是越关山,而是温星河。 “它们……”温星河凝望着这些不堪入目文字,表情早已不是从前惯有的张扬或愉悦,而是一种仿佛要穿透电子屏幕,将那些文字一个个撕碎的愤然。 她最终只说出了这两个字,其余的话都被吞没在涵养之下。当然,也是因为她很难找出一些既不骂街又能清晰描述出自己此刻心境的形容词了。 但在当下,不论他们这些看到文字的人是如何心情都不要紧,重要的是该如何解决它们。 路云晓率先站了起来:“这些人在留言的同时也留下了自己的ip,我们可以在网络世界中寻找到他们,就像之前对章鱼营销号做的那样,摧毁他们。” 他攥紧了拳头:“我可以代替光霁哥再次进入深层网络。” 但这一次,少年的主动请缨并没有收获正向回答。 “不,”温星火轻轻摇头,“这次不一样。” 他将目光投向越关山,女孩显然意识到了什么,与越关山之间形成了一种倔强的相互对峙。 “它们是个体用户,且并没有违反任何法律。”越关山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屏幕,只是一点一点翻阅着愈发增多的文字,像是要将它们刻在心里,深深铭记,“我们不能对它们做任何事。” “为什……”在温星河拍案而起的前一刻,温星火就已预判了她的动作,将她重新按回地上。 “因为只有有罪者才能被制裁和审判。”越关山的回答很简短。 沉默了许久的秦光霁缓缓伸出手,尝试触摸悬浮在空中的投影,在手指穿透那些文字时,他神色黯淡:“我们只能用道德去谴责它们,可这样做有用吗?” “不,还有另一个办法。” 越关山突然站了起来,挥了挥手,在坚实的墙壁上开出一扇小窗。 一个灰黑色的物体精准地穿过那扇小窗,划过一道完美的曲线。 空气中的甜腻瞬时被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从那道黑影里散发出来的浓厚土腥味。 但它并没有落入室内,一道半透明的屏障挡住了它。 秦光霁的眉心陡然跳动了一下,他快步走上前去,发现那并非普通的屏障——灰黑色的污泥给了它底色,使秦光霁看清了上面的小字。 秦光霁登时望向越关山,眼中神色复杂。 越关山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挥手关闭小窗。 窗户合上的瞬间,窗缝也一起消失,空间重新恢复了封闭的状态,但众人面对的不再是坚实的墙壁,而是一层透明的膜。 透过它,众人看清了女孩个人空间之外的光景。 是越来越多的冰淇淋正在向这边聚拢。某一刻里,秦光霁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站在那座黑色章鱼山前的时候,耳畔又一次传来了冰淇淋们嘈杂的声音。 但只要再多注视人群一会儿,他便会发现其实这些人群与自己先前所见都不相同。 这里的冰淇淋是流动的,它们并不会在女孩的空间前驻足太久,至多只是稍作停顿,在楼外悬挂的巨幅画面前留下一个足迹或是一句话,随后便不再关注了。 真正导致了这处拥挤的,是那些混杂在冰淇淋群里,披着一层普普通通的皮,却不时露出些破绽的特殊生物。 第318章 方才那滩污泥正是它们的杰作。 咚!咚!咚! 几团黑泥从某个遥远的轻易不被察觉的角度喷射出来,裹挟着属于文字的恶意,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向众人的方向扑来,在那面透明的墙上绽放出一朵朵黑色的泥花,像是在视网膜上炸开那样,很快便模糊了眼前透明的墙面。 在泥花打在墙上的那一瞬,秦光霁仿佛能闻到那种源自塘底经年累积的污垢发酵后的气味,又或是某个多年未清洁过身体的流浪汉身上衣服的气味,那样刺鼻,那样浓烈,好像已经凝聚出了肉眼可见的实体,击穿人的头盖骨,直接晕眩人的神智。 但很快,秦光霁就知道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他们正处在女孩个人空间的内部,在这由信息构成的网络世界里,只要这空间的主人没有主动打开房门,就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上的分子能够通过这面看似脆弱实则比任何材料都要坚固的墙壁。 这种晕眩感来自污泥以外的事物。或者说,来自由污泥发散而来的一些痕迹。 那是一排排文字。 黑灰色的污泥被投掷到透明的墙面上,失去了动能的驱使,它们很快恢复了半流质的状态,有一滴又一滴的水珠从整体的泥花中脱落,顺着墙壁,渐而向下流淌,在墙面上留下一排排几乎笔直的水渍。 但那水渍并非灰黑色的,也不是透明的。 那是一种黯淡肮脏的黄色,好像来自某条浑浊的臭水沟。 它们一颗颗滚落,一步步流淌,它们本该因为重力而最终流向地面,但在这个网络世界里,它们竟在众人的注视下,在没有外力施加的情况下,赫然转向。 它们彼此胶粘,相互穿插,仿佛无数支毛笔共同落下,在如玻璃一般通透的白板上留下一串串横竖撇捺。 这片神迹一般的书写持续了一段时间。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股外力悄然消失了。 而它们留给世界的,是许多浑浊的文字。 身在空间内部的玩家只能看到镜面的字,但对于这些看似复杂的文字,任何一个拥有小学学历的网民都能轻易地将它们直接辨认出来。 忽然有一大片的光彩穿透了一直漂浮在空中的方云搜索框,打落在路上、楼上,以及路过的冰淇淋上,使得它们本就复杂的外表更加鲜艳,也更加迷人。 但同时,也使得这些昏黄的文字更加讽刺。 绚烂的光彩下,这浑浊的文字仿佛拥有了一种穿透感官的力量,将它所蕴含的恶意与腥臭尽数展开,如同一个在阳光照耀中愈加脏污的化粪池,并不能让人联想到温暖,只会更加厌恶。 而这些文字的力量,或许要比一个化粪池更加强大。 只要看清其中的一两个字,便能自动构成完整的语句: 【贱】 【睡】 【陪】 【婊】 …… 诸如此类,还有许多。 恶臭的谣言与辱骂。 秦光霁甚至不愿意将这些子虚乌有的恶意映入脑海,因为太过荒谬,连它们都是可笑的。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这些荒谬就是无意义的。 借助那束绚烂,玩家们能够拨开一直以来弥散在冰淇淋聚集处上空的淡薄白雾,将视野放得更远,也因此能够清晰地洞穿人群,将目光精确地锁定在那些投掷了污泥的敌人身上。 那是几只鸭子。 它们仍旧躲藏在人群里,身上覆盖着一层洁白的羽毛,浑身上下都透着与冰淇淋同质的冷气。那是一种极好的保护,除了偶尔漏出的扁平脚蹼,和伸长脖子探出头时的黄色扁嘴外,几乎看不出它们的异样来。 它们距离这栋楼不算太近,但它们的视力与臂力都远超想象。在秦光霁将目光对准其中一只鸭子时,恰好目睹了它投射污泥的全过程。 几乎没有太大的动作,鸭子只是一如往常地拥挤在人群里,而后在某个眨眼的功夫里从翅膀下掏出一块黑泥,将其顶在自己的头顶,再轻松地甩脱出去。 这一切的动作耗时不到两秒,伴着又一道泥花绽放的声音,那只鸭子越走越远,很快便随那道光一起消失在了白雾里。 本就密集的文字又增加了几道,只是频率下降了些,人群中再看不到清晰的鸭子形象。 它们的存在感很低,但身处楼中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一种强烈而使人愤慨的威胁,陡然增长的情绪甚至比面对那些黑色章鱼更加难以扼制。 因为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无法阻止它们。 忽然,来自外界的光彩和昏黄都消失了,是越关山暂时屏蔽了那层观察外界的透明墙面。 其实那些污泥并没有对这座空间本身造成影响,因为越关山及时掌控了权限,从视觉层面阻止了女孩看见那些言论。这就相当于在女孩的空间外层又套上了一层保护罩,使得污泥不能与空间直接接触,形成了一种暂时的保护。 但这种保护并不牢固。越关山的屏蔽总是要撤销的,女孩终究还是要重新掌握本就属于她的空间,而到了那时,她必然会面临污泥的威胁。 到了那时,污泥便不再是投落在透明墙面上了。它们会直接穿透墙体,将女孩清澈的空间彻底污染。 就如同曾经看过的未来那样,来自鸭子的污蔑和谣传正是继章鱼之后,第二道导致粉色冰淇淋融化的攻击。 第319章 谁也不想看到这一幕的诞生,可这或许就是一种必然。 玩家能做到也仅仅是缓冲一时,无法真正阻止它们的到来。 更别提,与鸭子伴生的,还有另一些正在赶来的怪物。 空气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越关山的脑中,来自女孩的凝望越发清晰。 面对着那双眼睛,越关山将这份疑惑原封不动地传送给了自己的队友们。 这大约是越关山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出如此犹豫的神色。 第165章坏蛋冰淇淋10 “是我的错。”秦光霁的声音有些干涩。 话音未落,越关山便预料到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一道难以抑制的复杂目光瞬时投向秦光霁,想要制止他接下来的话,却在开口的前一秒戛然而止。 秦光霁仿佛并没有注意到来自越关山的注视,只执着地继续自己的话:“我太过注意那些出现在任务地图上的章鱼,以至于忘记了除它们之外还有别的东西也同时在盗取和传播那张照片。” 他神色黯淡,眼眸流转间写着懊恼。随着进入游戏的时间增加,这种懊恼越来越多地出现在秦光霁的情绪里,使他的心境不再如从前那般轻松。 因为自己的过失而对旁人造成的那些困扰与难处好像一根根牢固的丝线,将秦光霁的精神死死捆住,令他不得超脱。 就在刚刚抵达这个世界的时候,面对着无数只章鱼隐蔽的偷盗,他明知道信息的流传范围早已超出了那些用于盈利的黑色章鱼,还有更多的用户会盗取女孩的帖子,并将其一步步传播出去。 可他却只将注意力集中到了那几只在地图上有明确标识的黑色章鱼上,一心只顾着消灭它们,并没有对其余账号产生警惕。 而这种疏忽的后果就是:他们错过了将接下来的怪物风暴扼杀在摇篮里的最好机会。 当秦光霁在深层网络的云雾里漂流时,照片的传播并没有因此终止,冰淇淋群里的恶意仍在野蛮生长,并最终催生了怪物的诞生。 它们来源于普通的冰淇淋用户,在绝大多数时候,它们都隐藏在正常的外表之下,看不出任何端倪。 但当它们脑海中的恶意按钮被网络世界中的某样事物触动时,它们就会在瞬间完成变身,向那件不被它们的价值观理解的事物投射属于它们的愤怒。 “鸭子”,是其中一种典型的形象。 通常情况下,它们的诞生会有一个前提条件,比如说:女性。“出格”的女性。 在秦光霁曾经抵达过的那个深层世界里,这种声音甚至组成了一条相当庞大的信息流。 哪怕是在0和1组成的信息世界中,它们的存在也是如此突兀,如此肮脏。 它们往往以一种发散的形式存在,是由联想和虚构的温床催生出来的产物,逐步蔓延在网络世界的角落里。 而这,也组成秦光霁对自己的懊恼的一部分。他,以及他的队友们都生活在较为开放和包容的环境中,并不会在第一时刻意识到在许多人心里的“出格”事物的存在。 这种恶意就好像是房子里的蟑螂,当你发现一只时,它们已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繁殖了不知多少代了。 秦光霁忽然发出了一声轻笑,那声音极冷、极淡,没有任何表情的辅助,却能清晰地传达出他内心的汹涌和愤怒。 在越关山传递过来的现实世界的信息里,他完整地看到了“鸭子”们对女孩的攻击。它们由女孩并不常见的粉色头发入手,编造出了一个个低劣而令人恶心的谎言,并在网络中四处传播,向她投射子虚乌有的辱骂的污泥。 这些谎言如此拙劣,只要拥有基础的判断力就绝不会被它们蒙蔽。 可是,在如今这个上网成本极低的社会里,市场的下沉也伴随着群体判断力的减弱。换言之,因为基数的庞大,“带节奏”变得越来越简单了。 哪怕是在明眼人看来完全荒谬的谎言,也会有其受众。 而当这些谣传被散播之后,原罪也便诞生了。 这也正是越关山不愿让女孩看到这些的另一层原因。面对污蔑,女孩一定会选择反击,但对于那些传谣者和相信谣传的群众来说,这时候的女孩说什么都不再管用了,它们只会一心沉溺在自己荒唐的判断中,对女孩投以更多无可附加的恶意。 在记忆中,粉色冰淇淋的融化其实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她并非直接被风暴打倒,相反,她曾几度抗争,她用尽了自己所能掌握的一切手段对抗怪物,但她最终还是失败了。 因为怪物们对她的伤害并非一时,它们的攻击会变成一根根尖刺,哪怕及时拔出,也需要漫长的时间来修养,并最终留下无法恢复的伤疤。每次触及伤疤,都将引发新一轮的疼痛。 …… 风暴已经诞生,他们无法使其彻底熄灭,但或许,还有一个机会。 秦光霁站了起来,缓步踱到他们进入这个空间时的小门的位置,那里如今也被越关山掌控的权限封死,从物理层面上阻挡外界怪物的侵扰。 秦光霁站在女孩空间内部那面始终泛着轻柔光芒的墙壁前,缓缓地回过头,将一道并不多锐利的目光投落在越关山身上,仿佛只是不经意间的略过。 越关山却在瞬间领会了秦光霁目光中的含义,向前迈了两步,直视他的双眼:“你想做什么?” 秦光霁却不再注视对方,开口时声音飘渺得像是来自远方:“弥补。” 第320章 “这些怪物的出现源自我的疏忽,错误已经铸就,我无力阻止,因而只能尽量弥补。” 秦光霁始终面对着那面墙壁,使人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听见他越来越坚实的声线。 一道金属的银光骤然从他的手中迸发,伴随着一声清脆,一簇细小的火苗亦幽然升起。 晃动的火光在空间的柔光中显得微弱,但它仍旧照亮了秦光霁的脸,也照亮了那双眼睛。 “开门。”象征着温暖的火光之下,仿佛连声音也拥有了一层柔和的假象,使人暂时忘却了话中生硬的含义。 “不行。”越关山的声音就是那打破假象的利器,将秦光霁的话拉回残酷的现实。 “我没在和你商量。”这大约是秦光霁第一次用这么冷硬的语气和越关山说话。 他将一只手轻轻覆在墙上,感受到那被越关山的精神力强行固封的坚实,仿佛无懈可击。但是,当轻微的震动从墙面传到掌间时,秦光霁便知晓这一切总有崩溃的一刻。 “姐,我知道我的精神力不如你,没法从你的手里把权限抢过来。”秦光霁的语调变软了些,却仍旧坚定。 “但你心里很清楚,你的防护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不解决外面的事情,她终究还是会走上从前的老路。” “我知道。”越关山回答得很干脆。 “但我希望能多撑一段时间,至少等到外界的风暴变小一些的时候。” 互联网更新的速度很快,过不了多久,怪物们便会失去对女孩的兴趣,渐渐放松对她的攻击。谣传和辱骂终究会被时间的海浪冲散,到那时再把权限交还给女孩,对她的冲击和伤害也便不会太大。 或许,她便能摆脱融化的命运了。 这似乎是个前景很不错的计划,也是个双赢的计划。玩家们完成了对女孩的保护,践行了自己的诺言,女孩也会从这次的阴影里轻松走出,走向本就属于她的广阔人生。 只有一个问题: “这对你的消耗太大了。”秦光霁对越关山说道。 从进入这个副本以来,越关山的精神力就承担着极大的负担。一方面,她要串联队员们的通讯,将他们的一切所见都整合到一起,并据此掌握全局,另一方面,她要维持穿越两个世界间的障壁和女孩的远程通讯。而现在,她还要紧紧握住女孩的手机权限,在网络世界和现实世界里分别构筑阻挡怪物攻击的屏障。 如果放到普通玩家身上,这其中的哪一件单拎出来都足以耗尽他们的精神力。 越关山已经维持了这种三线作战的状态很久了,每一秒的精神力消耗都是巨大的。即使有温星火的精神治疗技能作为保障,面对怪物越发猛烈的攻势,越关山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大。 精神力的消耗不同于生命值的消耗,有数不清的道具可以把后者直接拉满,价格低廉的同时也不会出现任何的副作用。但精神力的恢复非常昂贵且限制诸多,长期处于低精神力状态时还会触发各种debuff,越是高精神力者,触发它们的概率就越高。以温星火目前的技能等级,在这个副本里最多也只能把越关山的精神力稳定到黄线以上。对于越关山来说,这仍然是一个危险的数字。 如果他们只有女孩这一个任务,那么越关山的巨额精神力消耗或许还算值得,但秦光霁并没有忘记系统发送任务时的表述:一号任务。 女孩的故事并非唯一,在一切结束之后,或许还有二号任务、三号任务在等待着他们。 在这个一切都是未知的副本里,他不能放任越关山在故事的开头就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所以,秦光霁一定要出去。不仅是为了践行自己对女孩的诺言,更是要用自己的行动为越关山加上一层保险。 “我们是个团队,你忘了吗?凭什么只要你一个人来扛?” 秦光霁的话说得异常轻松。他的心里仍旧有愧疚和自责,但在这些情绪生发的同时,一种坚定也从心底蔓延开来—— “让我出去,让我来面对它们,让我……为她,为你,也为这个荒谬的世界做点什么。” …… 网络世界里,小门的洞开本是没有声音的,可当外界炫彩的光与肮脏的泥一起涌入秦光霁的眼眸时,他的耳畔仿佛响起了一阵只属于古老木门的吱呀声。 甜腻的冷气与难忍的腥臭同时将他包围,他面不改色,只紧握住手中武器,断然向前。 一步、两步、三步,小门悄然关闭,屏障重新将楼房笼罩,不堪入目的词句糊满了整面外墙。 极其细微的破风声在耳畔奏响,秦光霁的脚步却比它更快一步。 唰! 银色光芒闪烁在无边绚烂中,在这一刻显现着超出一切的耀眼。 工兵铲划破长空,如刀般凉薄,如箭般锐利。 第166章坏蛋冰淇淋11 工兵铲在天空中的飞翔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它横跨了整座高楼,从满墙的污泥前穿过,几乎是一道残影。 若以天空为背景,这道残影的尾部拖着一条绚烂的彩带,仿佛是一杆画笔在调色盘上搅动,糅合了那许多色彩。 它跨越了冰淇淋人群,从他们的头顶掠过,像一柄镰刀切断了白色的冷气,使其不再迷茫,透出精准的清晰。 当工兵铲落下时,它发出的并非与地面相撞的清脆,也并非穿刺□□的沉闷,那更像是与什么坚硬的物体擦过,被它的厚重叨扰,却无法穿透,只在上面留下一道深深刻痕,便卸去了全部的动能,如一杆并不致命的箭,变成了一个鲜明的信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