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香山》 第1章 [现代情感]《赴香山》作者:李暮夕【完结+番外】 简介: ◎京圈大佬x女学生/职员,身份差上位者低头 ◎破镜重圆酸爽拉扯|年龄差8,年上 遇见前男友那天,许栀喝得酩酊大醉,一个劲儿拉着他问是不是男人都这样,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费南舟眼也未抬,疏懒道:“这没办法说,我没有玩多人行的爱好。” 许栀实在是看够了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忍不住刺道:“只要费公子想,别说两个,就是四个五个那也是大把排着队往上冲的。” 他终于抬起眼帘瞟她一眼,要笑不笑的回敬了她的打趣:“这里面也包括你吗?” 年长者的撩拨,点到即止,却引人浮想联翩。 许栀的酒瞬间醒了,她怎么也不敢觊觎他。 可偏偏有了那一晚越轨。 明明知道不应该,不可以,她还是忍不住走向他,沉溺入这双幽邃如海的眼睛里。 直到东窗事发,深陷流言的她急于抽身。 “所以,我现在成了你用过就扔的玩意儿了?”他似是笑了一下,语气却无比冰冷。 “你别这么说。”许栀咬了下唇,“在一起的时候是快乐的,既然没有结果,那就好聚好散。你有大好的前途,没必要浪费在我身上。” “许栀,你很好。”他又笑了一下,转身就走。 再见已是两年后。 旁人提起费先生,说他久居高台极不好见面,求他办事更是难如登天。 许栀有求于他,但也知道当年自己伤他极深。他这样的人,有生之年就被下过那么一次脸面,不对她恨之入骨就不错了,所以对他敬而远之。 那日,她与朋友结伴去玩。 话筒掉了,刚要去捡,一双漆皮鞋稳稳停在她面前,挡住了去路。 许栀屏住呼吸,老半晌才鼓起勇气去看这张冷漠寡清的脸。 “费先生,别来无恙。”她佯装不在意地笑。 他将车钥匙丢到一旁,在沙发里落座:“栀栀,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跟我低一次头很难吗?” ☆注:伪兄妹,无血缘和户口本关系,男女主20章左右相认,不吃这个的慎入 ☆霸道深沉x娇矜钓系,双非 内容标签:都市豪门世家欢喜冤家破镜重圆成长正剧 主角视角:不填不想填配角:新婚在冬季北城春深 一句话简介:京圈大佬x女学生,破镜重圆 立意:太过偏执未必是好事,学会为人处世 第1章楔子 2019年,南京。 入秋后的天气变化很明显,许栀衣柜里的衣服还没换成长袖,某日起早就被冻成了寒号鸟。 她趴在窗口朝外面张望,想看看路况。 江阿姨哎呦一声小跑进来,身上肥肉颤巍巍如翻滚的浪花:“我的大小姐啊,你也不怕着凉!” 三两下把她裹成小粽子,只露出一颗漂亮的小脑袋。 她又从梳妆台前取了梳子来替她篦发,一双枯瘦手却极灵巧,很快就给她挽了个发髻,得体又不失靓丽,有别于院所里那些老气横秋的老式头。 许栀苦着脸:“穿这么多啊——” “两件毛衣还嫌多?冻死你算了!要漂亮不要温度!” 许栀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 过两天,她正式去接洽城湾的项目。 首先以院所的名义打过去两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秘书模样的中年人,耐心地听完她一席话,客气但委婉地拒绝了。 许栀也不气馁,知道竞争这个的很多,电话里说不清就找上门去。 那日出门前她画了个淡妆,穿得比较通勤。 对方显然没有料到她会找上门来,在办公楼下被她堵住时,表情很是怔了一下。 王秘书四十几许,模样却比四十几岁的男人更加老成,头顶略有些秃,鼻梁上架着一副比啤酒瓶还厚的眼镜,看上去有些木讷。 可之前的几次接触许栀就瞧出来了,那只是表象,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木讷。 察言观色、滴水不漏才是本质。 果然,对方仍是很客气地聆听她的说辞,没有马上表态,说要回去请示领导。 许栀深感无力,有种踩在棉花上无处着力的感觉。 她还准备说什么,王育文忽然接到一个电话,忙撇下她到一旁去接听。 看他如临大敌的样子,许栀料想这是个重要的电话。 会客室太安静,静谧中对面那道男声隐隐约约,低沉而平和。 许栀没有听清,但不知为何神经有些紧绷。她只看到王育文神色一变再变,回头以一种探究的目光盯着她看了会儿,看得她浑身不自在,她只好本能地对他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 挂了电话,王育文走过来对她一笑:“这样吧许小姐,礼拜天我们这边在西康那边有个活动,你也可以来参加,到时候有什么话,你跟我们领导说。” 许栀忙应下来,又旁敲侧击地询问了几句,奈何王育文滑不留手半点儿话锋不露。 她泄了气,只好离开。 看到她的背影在转角处离开,王育文才又恭敬地拨了个电话回去。 “人走了?”仍是那道低沉随意的男声。 王育文却丝毫不敢托大,忙道:“是的,她应是季董那边派来的人,许是想探听一些虚实。这个项目,之前就是季董在负责,他去了总部也没落下,最近和陆政声走得很近。” 第2章 “不用管,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王育文心里有疑惑,既如此为什么临时改了指令,让他知会许小姐去招待所。 但上头的想法不要猜,执行就行,他没敢多问,只低声称是。 办公室里。 电话掐了,费南舟合上文件,有那么会儿的沉默。 直到秘书苏和玉小心地过来敲门:“您有时间吗?” 这位新领导刚来那会儿,集团上下都很开心,因为他实在生得和气又好看,可接触久了就发现他对谁都是那副和颜悦色的姿态,私底下话并不多,对什么都兴致缺缺的。 可没人敢在他面前造次,据说他背景很深,是京城来的,和家里闹翻才被发配到这边来。 不过,来不到一年他就把全公司上下的势力都摸清了,借力打力,把一盘散沙的几个董事都掣肘控制了起来,不但没被架空还很快掌握了实际权利。 很快大家就发现,这位看似年轻随和的新领导已经逐渐控制住局面,将权柄有条不紊地收拢到了自己手里。 “说吧。”他敛了神色,找回工作时的状态,将合上的文件搁到了一边。 苏和玉这才屏息过去,跟他汇报会议纪要。 活动那天,许栀一早就出了门。 因为非常重要,张鹤派了梁葉跟她同行,许栀却觉得有监视的意思。 不过她面上也没说什么,路上还自若地跟她说笑。 梁葉的目光暧昧地在她脸上流连,掐了一下她水嫩的脸蛋:“有对象了吗?” “怎么,您还要给我做媒?”许栀笑着,心里警惕起来。 梁葉笑道:“有合适的我给你留意着。” 许栀敬谢不敏,面上却委婉道:“家里老头子看得紧,还要多留两年呢。” 她一对柳叶眉,说话时娇滴滴的,一口吴侬软语又软又嫩,梁葉一女人都觉得骨头酥了半边,盯着她老半晌楞是没憋出一句话来。 要不是常年待在院所这种地方,还穿得这么素,这可真是个美人胚子啊。 今天她只穿着一件素色的金属扣子风衣,领口露出同色的蝴蝶结,已是说不出的优雅知性,顾盼生辉。 到了招待所,许栀没找到王育文,便在原地给他发了条短信。 王育文很快就从楼上下来了,说不好意思,他刚刚在招待领导。 许栀便问是什么领导,可否帮忙引荐一下。 她提这话时再自然不过,眉眼弯弯的,还透着点儿纯真,满满的亲和力。 梁葉不由多看了她一眼,小丫头挺会顺杆往上爬的啊。 许栀直接忽略她玩味的目光。 同事算不上朋友,何况梁葉之前也没少坑她。 说着王育文已经客气地引她们上楼,直奔尽头的招待厅。到了门口许栀还看到了不少竞争公司的经理,有一些还是熟面孔。 甭管多大的公司,也是排队在外面等着的命,有几个还在之前的招标中碰到过。 许栀和梁葉排在他们后面,也不觉得屈辱。 谁知王育文笑着推开那扇紧闭的古铜色大门,让她这边请。 许栀顿觉不少目光齐刷刷朝她望来,心里突兀一跳,揣着自己的资料飞快跨了进去。 还以为是非常严肃的招待会,谁知气氛还挺融洽。 挺大的会议厅,中式风格,木纹条横断当做屏风,遮挡了转角处的视线。 隐约有说话声从那边后面的沙发里传来,许栀悄然看了眼,首先看到她二叔季鸿朗。他今天的心情似乎还不错,笑得眼角都崩出了鱼尾纹。 他对面大概是个市里的领导,有些眼熟,衣着很朴素,只静静听他说着话,态度很和蔼。 许栀之前去市委找季鸿鸣时见过他,姓吴。吴姓领导抬眸时瞧见她,笑着抬手招呼她过去,许栀也笑,脚步轻快地走了过去,刚要喊一声吴书记便瞧见了他身边的费南舟。 他坐在最转角的位置,第一眼看似乎不起眼,可仔细看,五六人里只有他坐单人的沙发,手边搁着京派的点心,正低头喝一盏清茶。 其余人言笑晏晏寒暄往来,他只当个听众,唇边含一缕稀薄却客套的笑。 他的外貌似乎和两年前没有什么变化,可仔细看,气质似乎更加沉凝,眉眼硬朗,英气内敛,倒比从前瞧着随和些。 可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真的随和?更善于掩藏罢了。 到了这个层面上的人,喜怒不形于色似乎成了常态,真意总在若有似无的话里,需要下面人拼命去猜。 几人聊天的时候,他只浅浅笑着,旁人问起才偶尔搭一句,哪怕季鸿朗在那边明里暗里地刺探、针对他,也只付之一笑,半点不挂心。 许栀在脑海里预演过很多次两人重逢时的场景,真正见到后,反而没有那么激荡了。 更趋于时间流逝后的从容平和。 也挺好,如今他们各走各的路,再无瓜葛。 只是,为什么胸腔里还是有一种闷窒的感觉?好像暑热难耐的夏夜里,聆听一场沉闷的雨。 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费南舟朝这边看了眼。 四目相对,许栀的心脏漏了一拍,背脊僵硬。 可他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平淡收回了,好似只是看一个陌生人。 那一眼,许栀分明看到他漆黑的眼底没有笑意,甚至连冷漠都没有,平静淡漠到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她。 第3章 许栀站得有些麻木,手脚冰凉,直到那个吴姓领导招呼她,让她过去坐。 许栀忙在长沙发的角落里寻了个位置坐了,屁股只敢沾着一点点。 “这是京能申达综合型能源研究院的小许,她爸爸是我的老朋友,小姑娘挺能干的。”他回头跟费南舟介绍,“人也长得漂亮。” 许栀脸颊有些烧。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端坐在沙发里的他,那一瞬若有似无地牵了下唇角。 灯光落在他波光潋滟的眼底,只有平和深沉的笑意。 许栀挫败地发现,两年前她不是很了解他,两年后更看不懂他了。 他甚至连多余的情绪都不愿给她。 许栀近乎狼狈地抽回了思绪,捧住手里的一杯茶。 那天的招待会她信心满满地过去,铩羽而归,离开时甚至只想着逃走了。 事后回到家里也觉得自己很没有出息,主动抛弃人的刽子手反而害怕起被她丢掉的那个人。 完全颠倒过来了,尤其是他最后离开会议厅时,朝她投来的那冷淡一眼,意味深长值得深思,总感觉有些“别来无恙”的味道。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无端地有些害怕起来。 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他看着她的眼神分明跟看着陌生人没两样。 她心虚,看什么都觉得人家要报复自己。 他现在独卧高台,看什么人都是过眼云烟不咸不淡,哪里会分出多余的精力给她?别说报复了,多看她一眼估计都嫌多余。 两年历练,他在漩涡争斗中沉浮,经历了那么多,还有什么看不明白? 估计夜深人静时都在笑话曾经的自己有眼无珠吧,错把她这颗墙上的米饭粒当成珍珠宝贝。 许栀有点沮丧,觉得自己实在矫情。 既已经放下,就不要朝三暮四总是回忆曾经。 这么告诉了自己无数遍、再做无数心理暗示后,她拉起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脑袋,不去胡思乱想了。 她现在工作好、生活好,没必要去纪念一段不合适的感情。 他现在这样的身份,还缺上赶着的女人? 第2章 两年前,北京。 许栀没想到,这辈子还会再见到费南舟。 东校区的住宿区很老了,门口还栽着两棵不知道什么年代遗留下来的大树,树干有她三圈腰那么粗,花坛里是一团未经修缮过的杂草,迎风招展,生气勃勃。 往南沿着只够一辆车通过的小道走到外面,鼻息间就被食物的香味填满了。 麻辣香锅、沙县小吃、铁板鱿鱼、黄焖鸡米饭……许栀的口水在不自觉地分泌着,忍不住咽了咽。 迎面而来的冷风还是吹得她瑟瑟,她用围巾裹紧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生动的杏仁眼。 “给你打两个电话也不肯理我,小姑娘家家的,脾气也太大了吧。”沐瑶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上前就挽住她的胳膊,“那天我喝多了,真不是故意的,别这么小气了。走吧,我请你吃饭。” 许栀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是一点小矛盾而已。 几年的舍友,她也不好给她脸色瞧。 被沐瑶拖到路口,许栀不解地看向她,就见她拿着手机在上面戳戳点点,似乎是在发消息,不由紧张起来:“还有别人吗?” “放心,两三个,瞧你这点儿出息。” 说着人就到了,停在路口的一辆黑色轿车里先后下来三个人。其实这车型号挺普通,连牌照都没什么特别的,可门卫大叔好像没瞧见,与平日一停下来就赶过来赶人的劲儿截然不同。 虽都是好皮相,费南舟站在其中仍是鹤立鸡群。一米八几的高个子,身量修长,外套搭在臂弯里,上身只穿着一件深色的半高领毛衣。 阴影里,他的五官很立体,睫毛被斜照过来的灯光延伸到眼窝深处。 这是一张过分清俊的脸,乌目长眼,唇色浅淡,乍一看如画卷一般岁月静好;可当他幽深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你脸上时,又会让人从心底里生出莫名的寒意,好似被一弯冷月照耀着,四周旷野而寂静,唯有那双幽邃的眼睛。 凌厉、深刻,暗流涌动,好似卷着风暴。 他的长相气质与他的身材、性格其实出入很大,看着文质彬彬的,却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儿,贴身的毛衣勾勒出高大精壮的身形,和其余两人走来时步履优容,面上挂着闲适的笑意。 前几日在学校的大讲堂上,许栀已经远远见过他一次,此刻再见,心里仍是惴惴,有种惊心动魄之感。 明明十二前,已经和这段关系宣告了终结。 她本来应该转身就走的,可在看到费南舟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留了下来。 地方在西单那边的一条胡同里,七拐八拐的才到了。 许栀虽然小时候在这边生活过,十岁那年回到许家就跟父母搬走了,对这边的路并不大熟悉。 想不到幽深的胡同深处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外面瞧着就是个普通宅院,进去后宫灯盏盏,雕梁画栋,几乎是一步一景,就连墙上随意挂着的壁画都感觉价值不菲。 许栀实在不自在,去了趟洗手间。 沐瑶却在这时候进来,拉住她手腕,叹道:“栀栀,你别生气,我也是为了你好啊,你得罪了谷雅,要是没个靠山,以后还能混吗?” 第4章 许栀面色一滞,心里沉甸甸的。 其实她也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谷雅,为什么对她这么不依不饶的? 她原想着熬过这几日就好,反正就快实习了,谁知她的欺凌愈发变本加厉,不但半夜放歌扰乱她学习,还在她的柜子里放死老鼠。她和宿管阿姨说过一次,对方却说没有证据不能证明是谷雅做的,言辞闪烁,不敢直视她。 许栀明白了,谷雅的背景是宿管阿姨得罪不起的。 她想着要搬出去,只是这边租房很贵,暂时还没有着落。 许栀回去,他们已经在玩牌了。 “什么表情,一副破了产的样儿?”谢成安歪着脑袋凑到他面前,语气戏谑。 费南舟从容地捡起一副牌,指尖微动,就听得“哗哗哗”一阵雪片似的翻转,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刮过牌面,捡了张小王出来。 “靠!你做的牌吧?!”谢成安嚷嚷。 他勾了下嘴角,将烟蒂咬在嘴里,身子微微后仰,手里接着扔了张牌。 手指灵活,动作利落。 一轮下来,谢成安输得很惨。 “我还没进入状态呢,这局不算!”他亡羊补牢地抢过身边人手里的牌,要当洗牌人。 费南舟将烟从嘴里摘下,笑了一声,却没说什么。 熟悉他的周奕扬却看出他眉宇间的疲惫,回头问他:“有心事?” 他没说话,低垂着眼帘,食指有节律地在桌上轻轻打着拍子,不知道是在想什么。过一会儿,丢了牌起身走到一侧拨电话。 “怎么回事儿啊他,魂不守舍的?”谢成安搡周奕扬。 周奕扬:“不怪他,他妈这几天抑郁症又犯了,非要他找妹妹,他白天公司的事儿都忙得脚不沾地,回家还要照顾他妈,这几天估摸着一天都没睡上五小时。” “他妹?他妹不是好好的在家吗?”谢成安他爸以前外放在外面任职,前些年才调回北京,所以两人虽是一个大院长大的,对这些陈年旧事并不清楚。 周奕扬叹了口气:“一言难尽,这事儿也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的。总之,这两天你别去触他霉头。他什么脾气你清楚的,惹毛了他,到时候大家都没好日子过。” 许栀把这些话听在耳里,一颗心好像被一柄小锤子敲着,难受得很。 费南舟这通电话打了快有半个小时,不厌其烦地安慰着他妈妈,没有一点的不耐烦,叮嘱她喝完牛奶再睡觉,这才挂了电话转身。 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就停了下来。 过道狭窄,有道纤细单薄的身影堵在中间。 大开的窗户外灌进冷风,卷起了几片庭院中的落叶,也扬起了她乌黑的长发,虽然围巾微微遮着半张脸,那双清凌凌如水杏般的眸子还是极为动人。 女孩的长相很干净,皮肤透白,眼瞳澄澈,乍一看是很清纯文气的长相,可火辣的身材却和长相大相径庭,胸大条靓,潋滟又楚楚。 感觉到被注视的压迫,许栀回头,发现他在看她,心里跳了跳,旋即往旁边一贴:“不好意思,挡到你路了。” 其实他有一张棱角锐利的脸,眉弓骨高,鼻梁挺拔,削薄的唇线鲜明而性感,有种禁欲的味道。 只是,不笑的时候有点儿严肃,感觉不好接近。 他以前是军校生,出了名的脾气火爆,油盐不进,得罪的人不下凡几。偏偏手腕高明,背景深厚,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没关系。”费南舟礼节性地颔首,越过她径直回到大厅里。 看她如看着一个陌生人。 许栀好几次想要开口,到底还是没有勇气和他相认。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远,心里酸涩。 这边眼巴巴瞧着,另一边却当是在看一场勾搭公子哥不成的好戏。 “这么漂亮的妹妹也不动心?”瞿晓在远处等着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快到门口了,她才踩着高跟鞋上前,不忘打趣他一句。 费南舟自动掠过了这个没营养的话题,略松了松袖口:“爷爷到景山了?” “是啊,晚上一块吃饭吗,南舟?我让安雅就近设了雅间,老人家舟车劳顿的,不用赶来赶去的。” “那就麻烦瞿老师了。” “太客气了,南舟,这是我应该做的。”瞿晓侧头对他柔柔一笑,如三月的春风般温婉和煦,脚下的高跟鞋却踩得摇曳生姿,干净利落。 为了怕谷雅找她的麻烦,许栀晚上和沐瑶将就了一晚。 沐瑶租的这地方有些窄,好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许栀坐在布艺沙发里捧着一杯温水,神色惘然,有些出神。 还以为她在想谷雅的事,沐瑶安慰地拍拍她肩膀:“别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不过她是不是有病啊,干嘛老找你麻烦?你到底哪里得罪她了?你抢了她男人?” “怎么可能?”许栀郁闷地摇头,声音软糯怅惘,“她自己要调到我们宿舍的,我之前根本没见过她。” “那就奇了怪了,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没准有人专门雇来整你的,想让你在学校里待不下去。” 许栀叹了口气,心力交瘁:“不知道,不说这个了。” 不提这个沐瑶就来劲了,挤眉弄眼:“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许栀下意识摸了下胳膊,觉得她笑得有些猥琐。 第5章 “少装蒜,我说男人。”沐瑶挑眉,“都是帅哥。” 许栀这才意识过来她在说什么,都无语了:“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傻啊,等你实习了更没时间谈恋爱了。而且,那个谢成安,我是在盛湖那一块打球时认识的,那一片来去的可都是显贵,再不济也有些家底,我可不会坑你。” 许栀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了,敷衍地点着头:“好好好,我考虑一下,看看能不能钓个凯子。”却是趁她不备脚底抹油飞快逃回了房间,气得沐瑶在后面跺脚。 许栀当然知道今天那帮人有什么来头,能和费南舟在一起称兄道弟的,自然不会是一般的门第出身,何止是有钱。 但瞧她神情,应该对费南舟那帮人的来头并不是很清楚。 略想一下也是,他向来谨慎,不会在外面乱报家门。 一起玩玩可以,权当逗趣解闷儿,连家门都不报,显然也不把他们这样的人当朋友,过几天再见估计连人都不认识,何必上赶着? 沐瑶不明白,他们这样的人阶级壁垒分明,骨子里冷血,面上和你谈笑风生心里满是城府算计。 看似克己复礼、彬彬有礼,实则疏离冷漠的上位者姿态,无形间筑起一道高墙,将不对等的人都排除在交际圈之外。 费南舟回了一趟香山看过他妈,离开时见尽头的门缝里透着光,过去叩了两下门。 里面人忙出来开门,杵在门口,神色还有些慌乱:“哥。” 费南舟淡淡点头,叮嘱道:“这两天不是病着吗?这么晚了,早点休息。” 费南希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甚至不敢抬头看他。 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到底还是没说什么,直接回了公司。 路上遇到大雪,车堵在长安街上,走走停停如蜗牛。他将车窗降下,迎面吃了口冷空气,咳嗽两声,因疲惫而显得苍白的面颊终于有了血色。 胡祁山笑着回了一下头,提醒:“这两天零下十几度。” 费南舟微垂着眼帘,笑而不语,拨了根烟闲闲衔进嘴里,点着了打火机。 车到公司楼下,费南舟叮嘱胡祁山:“开回去吧。” “那你一会儿……” “晚上有饭局,我搭谢成安的车。” 胡祁山不再多说,将车原路开了回去。 这个点儿,楼里已经没有什么人,到了25楼,费南舟从电梯里出来才看到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伏在桌上写字。 因为太认真,没注意到他,等头顶覆上阴影时才抬头。 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拘谨地站起来:“费先生,您怎么来了?” “没什么,办点事儿。”费南舟对他笑笑,在他有些受宠若惊的目光里随手抄起他写了一半的资料看了看,点点头,搁回桌上,只在其中两个数据上点了点。 对方忙不迭捧过,道了谢,低头修正过来。 到了晚九点,这座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费南舟驻足站在落地窗边眺望远处,立交桥交错纵横,行人车水如龙,如星罗棋布,漫天碎银点缀璀璨长空。 屋里没有风,暖色的灯光将一间中式风格的办公室点缀得颇有古韵,却也规整方正,少了几分趣味。 “跟你爸越来越像了,什么中老年品味。”谢成安在一面檀木格子书架前观赏,举起个紫砂壶看了看,复又丢下,摇了摇头,觉得他无药可救。 费南舟笑而不语,亲泡一壶茶,倒一杯搁他手边。 谢成安斜靠着办公桌喝一口,眉头微皱,过一会儿又缓缓舒展开,端起杯子瞟一眼:“还行啊,什么茶?” “黄芽。” “废话,问你什么地儿产的黄芽?” “不清楚,去问老周,他送的。” “真羡慕。”他叹气,嘴里说的是羡慕,语气却不阴不阳像刺他。 他俩一个大院长大的,后来那部队取缔重编,老房子拆得差不多了,他俩又被分配到新的家属楼,门对门住着;前些年他爸因上峰犯了错被牵连,调到地方上,是费南舟父亲替他爸陈情,去年立了功才调回京,两人都是打小同穿一条开裆裤的交情,关系自然匪浅。 费南舟早习惯,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羡慕什么?” 他语气惯常的沉稳和缓,只是,语调咬字皆掷地有声,与生俱来的高门子弟气派。 “这样显赫的出身,干什么都畅通无阻,干什么都有人给面子,连茶都有人上赶着送。”谢成安笑。 “你要喜欢,尽管拿去。他自己种的,到了那边的乡下茶田,地里一抓一把。” 谢成安哈哈一笑,不再打趣他,终于说起正经事:“你对刘甘行的处理是不是太过了?” 费南舟噙着笑翻了页文件,不疾不徐道:“该!谁让他在这个关口出事,没指望着他给我锦上添花,还给我出纰漏,他死一万次都不为过,把我的脸都给丢光了。” 语气已是急转直下,冷硬中透着一丝戾气。 不怪他如此生气,他刚刚接手集团,又坑了季鸿朗一把,舆论上还没站稳脚跟,偏偏是他自己的班底出纰漏。他需要杀一儆百,自然要从重处理。 谢成安无奈摇头:“跟你爸年轻时一样的脾气,但你有没有想过,当初既弃了军旅选了这一途,做事还是不要这么激进,免得太得罪人。” 第6章 费南舟表情深重地点点头,却道:“我都知道,但是安子,我没得选,我和你不一样。”他已深陷其中,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谢成安听了也是老半晌的无言。 费南舟这人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谨慎克己,神魔不惧,神鬼不侵,除了年轻时做事有些狂,钱财女色通通不沾,想借此跟他攀关系的人不胜枚举但从来没成功过。尤其他爷爷退了以后,他家子嗣也不丰,在位显赫的不多,就靠他爸和他大伯控制局面,虽是位高显重却也孤掌难鸣,最怕阴沟里翻船叫人拿住什么把柄。 维护家族荣耀,是他肩上的责任,不可推卸。 他们这样的家庭,旁人只看到风光,殊不知高处不胜寒,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的败地。他爸当年失势,树倒猢狲散,各中冷暖他已经尝过。 周奕扬说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现在活得像个窝囊废,出门连超过五十万的车都不敢开。 时候不早了,费南舟送谢成安到楼下,原本打算一道回去,谢成安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听了会儿跟他说:“你自己打个车回去吧,临时有点事情。” 费南舟颔首:“路上小心。” 这个点儿不难打车,但不知为何前面的排队人数一直在十几开外,他不耐在附近随便逛了逛。 cbd高楼林立,哪怕快到深夜了,步行街上仍是人来人往。 街道两旁是一间间亮着灯箱的铺面,与其他色彩斑斓的不同,面前的店面装修素净,橱窗里,模特娃娃的脖子上挂着三串项链,脑袋上戴着一顶花里胡哨的太阳草帽。 那草帽上的花有三四种,红黄蓝绿,几乎集齐了。 在费南舟看来,实在和好看绝缘。 他正要转身,一只纤细灵巧的手将帽子从模特头上摘下,径直戴到了自己头上,双手扶正仰起脸,对着面前的玻璃左右照了照,表情很臭美。 灯光映照在她脸上,白生生的,如凝脂细腻又如新雪洁净,原本就小巧的脸颊在帽檐下愈加小巧精致,下巴尖尖,挺俏的鼻侧还有一颗小红痣,清冷之余又添几分甜美柔婉。 费南舟有那么一瞬好似看到了雪中精灵。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女孩不确定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她有些尴尬又有些赧颜,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僵硬。 费南舟忍俊不禁,信手点了点帽子,在她不解的目光里转身离开。 过一会儿,直到他的背影都走远了,许栀才如梦初醒——这帽子原来戴反了! 年前,许栀辗转了两家机构终于找到了还算可以的实习工作。 虽然是家刚成立的公司,老板挺有背景,资源人脉通达,前景可以。前两个月实习,工资减半,她满打满算盘算了一下,觉得去掉生活费和租房费用还是攒不下什么,只能继续和沐瑶合租。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去,到了礼拜五,经理过来通知,后天要出一趟差,在一堆人里点了她和沈迪。除了他俩的口译水平是最高的,形象气质上也加分。 那日是早上5点的飞机,她和沈迪还有两个隔壁部门的骨干一道在公司楼下等车,然后抵达机场,没想到大老板刘堪也在,比他们来得还早。托他的福,得以坐一趟专机。 飞机行到半路,机舱里便安静得连小声的交谈声都没有了。 许栀抬起遮光板,窗外只有晴朗的蓝天,瓦蓝瓦蓝,如一块凝结的冰晶。 这风光在陆地不得多见,她拿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谁知忘了关声音,“咔嚓”“咔嚓”两声响起,斜对面原本阖目的男人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许栀实在尴尬,忙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费南舟浅浅一笑,收回了目光,百无聊赖地翻开了叠在膝上的汽车杂志。 他没有穿西装,烟灰色的外套搭在膝盖上,因为叠腿的姿势,皮鞋里露出一截黑色的袜筒,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眉眼疏淡,侧头朝窗外碧蓝的天色中望了一眼。 许栀发现了,他和旁人之间总是有着一种距离感。 但这种距离并不是刻意保持的,像是与生俱来的矜持气度。 转念一想,像他们这样出身的高门子弟,从小接触的都是什么人?骨子里骄矜傲气,不愿与阶层外的人深交也在常理。 这个社会确实如此,没有等价的价值交换就没有交际。 飞机落地后,他们在外滩旁边的酒店入住,许栀和沈迪一间房,隔壁住着经理朱虹。 头两天没什么事儿,不需要他们出译,她和沈迪瘫在房间里躺尸。 同组陪行的实习生江桥抱着两包薯片过来串门:“听说没有?” “听说什么?”沈迪顿时来了精神,翻了个身。 许栀也翻了个身,托着腮,佯装作出洗耳恭听的架势,给足了面子。 有了台阶,两个女人立刻八卦起来: “那个费先生,来头可不小哦。” “怎么说?” “落地没两秒,司长都来见,不知道哪儿得的消息。刘堪为了巴结他,把自己表妹都送上去了,人家看都不看一眼,哈哈……” “你也不瞧瞧朱虹都几岁了,我上没准有几分胜算。” “长得好帅,就是太板正。” “定是假正经,男人没几个真正经的。” “瞧着好面善,像电视上的某某某……” 第7章 东猜西猜都是瞎猜,没一条说对。 许栀暗暗望天,但听了这些闲话谈资也大抵知道费南舟对外瞒得严实,只称是家金融公司的老总,轻易不透家底儿。不然刘堪还敢这么没脸没皮地黏着他,还以为他是那些人傻钱多的富二代冤大头? 晚上有个饭局,席间刘堪一直给他敬酒,喝了两杯人都快靠他身上了,大着舌头操着口家乡话,吐沫星子横飞。 向来沉稳冷淡不苟言笑的费南舟也变了脸色,秘书沈谦忙不动声色挡开人,扯开话题说起旁的事。 洗手间里有人,费南舟去了外面洗手。 水声哗哗流淌着,洗了个脸,抽张面巾纸来擦。 门这时被人打开,他抬头,在镜中瞧见一张熟悉的脸。 许栀也是怔了一下,退到门口看一下标识,见是公共盥洗区才松了口气,进来补个口红。 她都要走了,费南舟唤住她:“你等一下。” 许栀停下脚步,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他似乎也觉得不太合适,可不提又觉得不太好,犹豫会儿,擦肩而过时点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许栀这才发现,衬衣领口的第二个扣子开了,胸前春光乍泄。 她忙系上,面颊涨得通红,尴尬到恨不能挖个地洞钻下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刚才在席上有没有别人看见? 许栀心情复杂地回到座位上,之后都有些食之无味。好在这顿饭她不是主角,没人灌酒也无人在意,她和沈迪之后就结伴回去了。 特区的气温不同于北京,沈谦跟酒店经理打了招呼,让人去稍两件衣服,回头笑道:“估错了气温,带的衣裳都有些厚实,你又不愿穿那些,大晚上的就穿件衬衫,也不怕着凉?” 费南舟在打电话,没答,过会儿给挂了,掏出打火机点烟。 不知是天气缘故还是没油了,打了半天竟没有打着。 他这会儿正烦着,偏有那没眼力见的非要挤过来给他点火,殷勤地喊一声“费先生”。 费南舟回头,是张皱巴巴的中年男人的脸,乏善可陈,唯有鼻尖上一颗肉痣挺醒目。 可记忆里根本没有这号人。 他淡淡点头:“多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并无深入交流的意思。 可对方好不容易在这地方接触到这号人物,自然是万分热络:“天气不好,今年的冷气流比往年都要厉害,打不着也是常事……” “南舟哥。”杭家泽的到来打断了这滔滔不绝的套近乎。 他手里还提着个大号行李箱,一路小跑着过来,滚轮拖得震天响。 中年人看这架势,也不好再赖着了,讪讪离开。 待他的背影彻底消失,杭家泽才无语凝噎地说,“哥我真佩服你,这人拍马屁的功夫肉麻到我浑身起鸡皮疙瘩,你竟然还能面不改色听他啰嗦,佩服——”他竖起大拇指。 费南舟冷淡地瞟了他一眼:“公司快倒闭的事儿跟你爸说了?还有闲情逸致来旅游?” 杭家泽哀嚎一声,连着喊了好几声哥,跟小狗似的贴上去:“可千万别告诉我爸啊——” “他真的会掐死我的——” “求求你了,就借我点钱周转周转嘛。” 费南舟连搭理他的欲望都没有,掐了烟转身:“去找谢成安。” 回到套房又放心不下,拨了个电话过去:“住的地方找到了吗?别出去鬼混。” 杭家泽跳脚:“什么鬼混?我是来办正经事儿的!” “你能有什么正经事?” “我可是……”不知为何那一头声音戛然而止。 费南舟喊了他两声,杭家泽才磕磕绊绊地说:“哥,我刚刚看到天使了——” 费南舟差点一口烟呛在喉咙里:“说什么胡话?你喝多了?告诉我你人现在在哪儿,我让沈谦去接你。” 他好似置若罔闻,魂不守舍地道:“哥,我真看到天使了!现实里怎么会有这么美丽可爱的女孩子啊——我的天,我恋爱了。” “看来我有必要提醒你,你是有婚约在身的人。” 犹如兜头一盆凉水,杭家泽欲哭无泪:“哥,你真是会扫兴的人。” “我只是提醒你,有些事儿我可以睁只眼闭只眼,有些事儿……”他从鼻腔里匀出一丝冷笑,“你要是敢做对不起南希的事,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的语调很平稳,可如陈述事实一样的慢调子,却更叫人不寒而栗。 杭家泽还真不敢跟他抬杠。他大多时候高不可侵,可要是较真起来,他十条命都不够他折腾的,只能眼睁睁看着不远处穿白色荷叶袖衬衣的女孩渐渐走远。 两根烟抽完,费南舟才走到窗边,冷风吹得他面皮发紧,神色却是惘然。 面前光影浮沉,年华错乱,记忆似乎回到了十二年前。 十八岁的费南舟脚步停在路口。 黄沙滚滚的公路两侧是一排歪歪扭扭的低矮房屋,还有一些废旧的厂房,堆积着不知道堆放了多久的垃圾……脏乱、恶臭、毫无秩序。 如果不是亲自来到这儿,他恐怕不会相信,在北京还有这么破败的地方。 见他脸色难看地站在那边,胡祁山的表情就有些讪,忙道:“先找到知知再说吧。” 费南舟没答,脚下步子已经快步迈出。 十几分钟后,他停在了一家小饭馆门前。 第8章 那店面只有一间,却有两层,显然是下面做生意上面充当住所的那种老式复合楼房,许久没有擦拭的玻璃上满是油腻和脏污,几只苍蝇在地上的污水坑上徘徊。 费南舟皱了下眉,迟疑了会儿才推门跨进,声音沉沉:“请问——” 话未出口,目光已经和一张熟悉的面孔对上。 年近四十的一个女人,面上却饱经风霜,眼角有着好几道鱼尾纹。只是,从她挺俏的鼻子、精致小巧的脸还是不难看出,年轻时是个美人。 看到他,周春芳显然也很诧异,紧张地搓了搓围裙,磕磕绊绊地问他有什么事情吗,目光躲闪。 费南舟心系南知,并没有多想:“南知在吗?麻烦把她叫来,我找她有事。” 周春芳有些为难:“南知去送货了,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费南舟怎么会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 他没有这个闲工夫跟她耗着,眼神示意身后人,胡祁山忙从皮夹里抽了几张票子给她。 周春芳眼睛明晃晃一亮,人已经往楼上去了:“我这就把她叫回来。” 费南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 许栀的三轮货车停到门口时,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店里的少年。他的气度和修养,显然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她从车上下来,低头看到开了胶的球鞋,下意识往后藏了藏脚。 “知知——”费南舟已经看到她了,急急转身。 …… 两人沿着黄土公路走了段路,费南舟毅然侧身握住了她的手:“知知,跟我回去吧,这儿不适合你。” 不是没有心动的。 许栀抿了下唇,但到底还是将手抽了回去。 费家已经找回了亲生的女儿,她还留在那个家算怎么回事? 那些富贵,本就不属于她,强留也是徒增尴尬。 她摇了摇头:“这样就挺好的。” 费南舟脸色铁青,但还是耐着性子道:“你留在这儿能有什么前途?知知,不要任性。” 许栀还是摇头,语气却轻缓柔和,故作坚强地仰起脸对他笑了笑:“大哥,再会吧。”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都要走了,费南舟忽然从后面拉住她,微微用力就将她小小的身子搂在怀里,可他的手臂却在颤抖。 有一滴泪,滚在她面上,顺着她的鬓发滑入衣襟里,有些微微的凉。 “照顾好自己。”他强忍着笑了一下,声音喑哑。 许栀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 …… 那日他回去得很晚,进入庭院时便已察觉到不妙,因为一楼大厅的灯亮着,如白昼一般。 费南舟深吸一口气,毅然跨了进去。 一楼很安静,只有母亲姚雁兰轻轻的啜泣声,妹妹费南希小心地在一旁拍抚着她的后背安慰着。父亲费璞存站在窗边抽烟,一言不发。 费南舟的脚步停下来:“爸。” 费璞存侧转过身,一双锐利幽深的眸子径直望定他,面上却是无波无澜:“去哪儿了?” 作为家里长子,他是父亲从小教养长大的,寄予厚望,自然格外严厉。 费南舟垂下头,语气却是不卑不亢:“去找我妹妹了。” 费璞存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指着眼圈微红的费南希说:“你妹妹就在这儿,你还要上哪儿去找你妹妹?” “你够了!不要再为难孩子了!是我让他去的!”姚雁兰尖叫一声,冲上前夺走他手里的烟,狠狠掼在地上,“你天天在你那个劳什子的办事处,天天跟你那堆破文件作伴,当然不知道带孩子的辛苦!那是我从小带到大养了十二年的女儿,你说送走就送走?!” “费璞存,你这个没良心的!少给我摆你的官腔,我不吃这套!”向来端庄的姚雁兰披头散发,状若疯癫,争执中旗袍的盘扣都开了两颗,一只鞋子已经不翼而飞。 费璞存被她弄得灰头土脸,向来待妻子温和的人,终于也有了几分愠色,喝道:“你以为是为了她好?你有没有想过,把两个孩子都接在身边,你能一碗水端平吗?你做不到,最后只会让两个孩子互生怨怼。” 费南希无声地流着泪,受伤地看着姚雁兰,又看看他,后退一步,抹着眼泪“蹬蹬蹬”跑上了楼…… …… 费南舟神思不属,老半晌的静默无言。 窗外传来沙沙的细响声,他回神,皱了下眉,原来是外面下雨了。 第3章 正式工作之前,许栀交了个新男友。 段宏不是以往交往过的任何一挂,是个富二代,长得高大帅气,阳光而健谈。 一开始是去万柳那边做家教时认识的,他先跟她搭的话,一来二去熟悉了,他在五一那天跟她表白,送了几千朵红玫瑰,把她和沐瑶租住的屋子门口的地都给堵得严严实实,根本无从下脚。 沐瑶吐槽:“下次洒点毛爷爷算了,这红玫瑰又土又俗,一会儿还要收拾。” 许栀笑得露出一排编贝般的白牙齿:“算了吧,这话你可别当着他的面儿说,下次他真洒钞票怎么办?” 六月初,天气已经逐渐炎热起来,连商场里的衣服都纷纷换上了短袖。 “现在的店都这样,季节还没到衣服就换上下个季度的了,我还想买一件长袖的呢。”许栀挽着段宏的胳膊说,跟他上了扶梯。 第9章 “为什么不买短袖的?短袖的也不错啊。” “公司的空调多冷啊,跟不要钱似的。”许栀嘟哝。 段宏哈哈一笑:“难得,你不说你们老板很抠门吗?” 许栀小声说:“公司都快倒闭了,抠不抠都一样。” 段宏倒是感兴趣了:“华克也会倒闭?你们大老板不是很有背景吗?据说背后资金很雄厚啊。” 许栀:“长华倒了,刘雪琪进去了,张起瑞都逃到国外了,傅志筹一个人撑不下去,手里头的抛光是迟早的事儿。余姐私底下跟我透露的,要我早做准备。其实我有点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听老师的要转行,果然没有哪个行业是容易混的。” 这在公司内部不是什么秘密,有门路的早做好了准备,当然,也有想着继续待着静观其变,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厉害点的靠台收拾这个烂摊子。 段宏沉吟了会儿说:“不行你来我公司吧。” 许栀皱皱鼻子,很嫌弃:“就你那个小破公司啊?” 他都气笑了:“你这女人!” 两人说说笑笑在扶梯上差点打闹起来,好在段宏让着她,下扶梯时还扶了她一下,叮嘱她小心脚下。 “谢谢啊。”许栀笑了笑。 他点了点左边的脸。 许栀怔了一下,红着脸踮起脚尖轻轻地啵了他一下。 他还得寸进尺,别过脸,把另一边没被她亲过的递过去:“成双成对呗。” “滚!”许栀捶了他一下。 “许小姐。”不远处有人喊她。 许栀愣怔回头,看到了沈谦含笑的俊脸。 身边是费南舟,他本来在发消息,听到沈谦的招呼才抬起头,目光掠过她时,在她身旁的段宏身上略停留了两秒。 其实这一眼挺寡淡,淡漠有礼,不含什么特殊含义。 分明没什么的,她脸有些烧,不确定刚刚跟段宏秀恩爱的模样有没有被他看到。 他这样的年长者应该很不喜欢在公众场合秀恩爱的“癫公癫婆”小情侣吧? “好巧。”沈谦笑着跟她打招呼,手掌微抬,朝向她身边的段宏,询问的口吻,“这位是……” “我男朋友。”许栀不好意思地说。 “这是段宏,这位是费南舟费先生。”她简单给双方介绍。 “您好。”段宏很有礼貌地伸手,似乎是认识费南舟。 费南舟抬手和他握了一下,不过只让对方握了下指尖便收回了。 礼节到位,却又给人一种不愿深交的感觉。 双方不同路,在路口分别。 走出几步段宏故作正经的表情才没绷住,带一点儿惊讶地跟她说:“费南舟啊!今天居然见到本人了。” 许栀有点嫌弃,傲娇地说:“你别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一样行不行?他很有名吗?” “当然。将门虎子啊,祖上可是元勋!”12年他刚和他叔来北京那会儿他叔就告诫过他,这北京城里卧虎藏龙,遍地显贵,很多人都不能惹,这位就是最不能惹的那几个之一。 他越是如此惊叹的口吻,隐隐的向往挟势之色,许栀越不太喜欢:“不就那样吗,你能别这么狗腿吗?” 段宏当她是小女孩耍小性子,插着兜笑道:“是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比咱少奋斗几十个三十年而已。而且,像他这样的大企业家,怎么可能只靠家里的关系?他才几岁?这种人手腕都很高明,没那么简单。” 另一边,沈谦抬手按电梯门,笑道:“现在的小年轻啊,换男朋友比坐火箭还快。这个小姑娘我之前在陈老的实验室那边见过,可受欢迎了,好像上次的男朋友还不是这个。” “你的话太多了。”费南舟道。 知道他不喜谈论别人私事,沈谦自知失言,忙跟他道歉。 电梯到了,两人一前一后跨进电梯房。 新的一个礼拜,寒流北上,北京的气温急转直下。 许栀将衣柜里的衣服都换上了冬装。由于出租屋里空间狭小,整理好的衣物只能用压缩袋压缩起来堆积在床底。 下午她回了一趟学校拿东西,谁知却发现自己放在宿舍的东西全都没有了,柜子上的锁也被撬开了。 “乡下妹就是乡下妹,这也太寒酸了。”谷雅笑着将一罐未开封的洗面奶揭开,当着她的面慢悠悠挤在桌子上,还画了个爱心。 旁边几个跟班嘻嘻哈哈,说:“人家能买得起三十块钱的洗面奶就不错了啦——” “哈哈哈——” “谷雅,我到底哪儿得罪你了,要处处跟我过不去?!”许栀双眼通红,气得浑身发抖。 谷雅耸耸肩,将挤得差不多的洗面奶扔到桌上,又打开她的柜子往里张望,掏出了一个盒子,“咦”了一声:“哇,这个是z家的啊。” “假的吧,她买得起这个?” “不是假的,看这个编号,z家的限量款都有编号的,就是有些年头了。” 几人七嘴八舌,根本无视许栀越来越苍白的脸色。 那是8岁那年费南舟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那一刻,她心里有根弦好像崩断了,疯了一般冲过去将项链抢了过来。 谷雅猝不及防被撞到柜子上,脑袋上起了个包,她气得哇哇乱叫,冲上来就打她。 许栀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跟她缠斗到一起。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看她这股不要命的架势,几个跟班竟然一时不敢上前,任由两人打得昏天黑地。 第10章 后来宿管和校领导都来了,要给两人都通报批评。 “是她先挑事的!她霸凌我很久了!”压抑了太久,许栀的眼泪像是泄了闸的洪水一样奔涌而出。她浑身颤抖,再也无法忍耐,把之前的事竹筒倒豆子似的吐了出来。 她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给自己做主,但是她真的忍不了了,左右也是处分,破罐子破摔,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想着拉谷雅一起下水。 好在负责这件事的校领导是个称职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把她们两个人单独叫进内室询问。 谷雅心里害怕极了,到底是个学生,听说要告诉家里人还要通报批评,连忙大声喊起来:“不关我的事啊,是费南希指使我的!” 费南希? 许栀怔了下,这个名字…… 校领导皱了下眉,表情也凝重起来,抬头和身边一主任交换了一下眼神。 就见那主任犹豫了会儿,拨出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被人接起:“……费先生在开会……什么?好的,请稍等一下。” 电话那头是一阵略微急促的脚步声,门关上,约莫过了大概五分钟,电话再次被人接听。这一次,是一把磁沉清冷的嗓音:“喂——” “请问是费先生吗?”主任非常客气。 “我是。” “是这样的。”主任和校领导又交换了一次眼神,斟酌道,“今天学校里发生了一起斗殴事件,牵涉到您的妹妹,肇事者之一说是您的妹妹指使她……” 那边颇有耐心地听完,沉吟了一下,才复又开口:“好,我回头会问南希,一定会给贵校一个满意的答复。” “不急不急,实在是叨扰了,您忙,您忙。”等对面挂了,主任才把电话挂断,舒一口气。 主任和校领导对视一眼,这一次,口气似乎转圜了一点。 后来主任将许栀单独留下,似乎是想了想措辞,语气非常和蔼,但大体意思是希望她能够退一步,这事儿就不记处分了,当然肇事者也会给予她一定的赔偿,学校也会出一些,不然闹大了对大家都不好,对学校的名声也不好。 许栀心里冰凉一片。 连结果都没出,牵涉到费家,两人态度已急转直下。 许是那天心情实在不好,许是多方面因素堆积,她执拗地表了态,不愿意和解,还要费南希记过并向她道歉。 香山别墅。 费南希膝盖并拢,惴惴不安地坐在沙发里,好几次稍有风吹草动就看向大门口。 终于,快到5点的时候,门开了,一身笔挺西装的费南舟进了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沈谦跟在他身侧。 “哥。”费南希下意识站了起来,握了握掌心,几乎不敢去看他的脸色。 费南舟走过来,松了下领带,对一旁的家政阿姨说:“张姨,去泡两杯茶。” 阿姨忙应一声下去了。 见他把人支走,沈谦会意,也悄悄退了出去,客厅里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坐。”费南舟点了点茶几旁的沙发,略提了下裤腿,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坐下。 费南希这才万分忐忑地坐下。 他不开口,她心里愈加紧张,好似头顶悬了一把刀:“……哥,我……” 费南舟抬手打断她:“我已经知道了。你现在就去跟那个女生道歉、赔偿,让对方消气,处分的事情我会让人处理掉。” 费南希尖叫一声,竟连对他的畏惧都淡了些,不管不顾道:“我才不要道歉!凭什么要我道歉……”目光触及他冰冷寒彻的目光,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费南舟表情严肃,沉声呵斥:“如果事情闹大,父亲的名声兴许都会受到影响。你以为家大业大就容你这样作践糟蹋?我和你爸殚精竭虑,九死一生才有现在的名声地位,决不允许败在这种小事上。你平时做什么我不管,屁股没擦干净就是你的问题,没两把刷子还整天在外面惹是生非,跟杭家泽真是一个德行!你以为我很闲吗,天天帮你们处理这种鸡毛蒜皮的破事儿?” 费南希身体颤抖,垂下头不敢再吭声。 “我会让沈谦盯着你去,自己捅的篓子自己处理好。再出什么差错,别怪我翻脸无情。”他都要离开了,忽的又顿住脚步,皱眉道,“同学之间能有什么矛盾?你何必干这种事情?” 费南希颤了颤,嘴唇嗫嚅,怎么也说不出那个理由。 她只是想让那个女生离开北京,她怕她抢走自己的一切。 可这种理由怎么可以告诉费南舟? 她知道,妈妈最近病了,日日都想着那个女生,哥哥也在找她。 “她……她勾引家泽。”她随便扯了个理由,心怦怦直跳。 费南舟眉头微锁,似乎是没想到是这种幼稚理由。 好在他晚上还有饭局,没时间继续跟她耗着,语气缓和了些,叮嘱了她两句才和沈谦一道出了门。 许栀不肯松口,一定要对方背处分的事儿愁死系主任了。 思来想去,这日他只好又提心吊胆地打了个电话到费南舟的办公室。 对面沉吟了会儿,仍是那个沉稳悦耳的男声:“好的,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让人跟进处理的,麻烦钱主任了,家里的小孩子不懂事,实在是过意不去。” “哪里哪里,您言重了……” 第11章 许栀是这个礼拜六接到的电话。 起初,她还以为是骚扰电话,没有接起,后来这个电话又响起来。 她迟疑了一下,终是试探着接起:“喂——” “你好。”是非常好听的男声,低沉磁性,徐徐有礼,应该是位成熟男士,声音好像还有点耳熟。 许栀脑子里怔怔回转,一根筋还没顺他已经接着开口:“许小姐,我是费南希的哥哥。这个礼拜六,你有时间吗?我们见面聊聊。” 许栀脑子里嗡嗡作响,口舌发干,那一刻真的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想。 他要找她说什么?替她妹妹道歉吗? 还是替自己的妹妹擦屁股,给她这个外人一个警告,让她息事宁人? 许栀心情复杂,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应了下来。 “好,这个礼拜六,我让司机来接你。”他又重复了一遍时间和地点,以及她等司机的地方,这才将电话挂了。 许栀握着有些滚烫的手机,心里五味杂陈。 第4章 很快就到了约定的时间。 礼拜六,下午三点。 那天他约她在海淀那边喝咖啡,是家花园餐厅,环境非常清幽,阳光透过葳蕤的枝叶隐约落在木桌上,筛下片片明晃晃的光斑,让人心情愉悦。 瓷杯里的摩卡散发着咖啡特有的清香,还有巧克力的焦香味。 许栀用小勺子轻轻搅拌了会儿,抿一口,眼睛微亮。 这家店的位置在街角的弧形区,是黄金地段,在附近很有名,据说是一个美籍华人开的。她之前来过一次,是会员制,不接待外客,根本订不到位置,基本都是爆满。 可今日店内空空如也,除了他们之外没有一个客人。 她狐疑的目光落到对面人身上。 不得不说,这人做事很厉害,挑的这个时间也恰到好处。早上起来人未免困乏,且是大多数人的工作时间,精神容易紧张,下午两三点正是一日中最惬意疏懒的时候,无形间降低了两人之间那种对峙的气氛。 他今日穿得也很休闲,浅棕色的大衣里是一件毛衣,脖颈处系着白围巾,整个人有种上世纪复古绅士的调调,看上去儒雅又随和,不似工作时那么凌厉迫人。 他面前只搁着一杯清咖,不用喝都能猜到是那种烟灰水一样寡淡的滋味。 她皱了下秀气的鼻子,在心里腹诽。 费南舟将她这一切小动作尽收眼底,无声地笑了笑,将装满点心的小盘子推到她面前:“这家店的司康不错,许小姐尝尝。” 许栀当然知道他找自己肯定不会是约咖啡这么简单,可这人一贯的沉稳,神色言谈间波澜不惊,窥不出深浅。 她反而坐下没几分钟就有些沉不住气了。 见她老半晌不动,费南舟笑了笑:“不喜欢司康吗?”他招来侍者,让把这里所有的点心都上了一份。 “不用了,这个就好。”许栀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虽然这东西不大,但这么整个塞进去也未免有些困难,她的脸憋得有点红。 费南舟失笑,给她倒了杯水:“慢点儿。” 许栀没接,只是默默把点心咽了下去。 可嘴巴里还是无滋无味的。 其实她也说不上来自己在委屈什么,这样未免太过矫情。 只怪他小时候对自己太好,现在落差太大。 他小时候很宠她,磕到碰到半点儿都不行,他自己可以教训她,但别人要是碰她一根手指头,那就完犊子了。扯过她辫子的同桌小男孩第二天就转班了,也有往她抽屉里扔毛毛虫吓唬她的,后来全校通报大喇叭哭唧唧地跟她道歉……太多了,记不清了。 费南舟是个很冷漠的人,但他对在乎的人如星辰般炙热。 不过,她现在的身份不是他的“身边人”,而是在线的另一端,自然不能奢求他对她有多好。 但这也不代表她能接受他的忽视、轻贱。 明明这件事她没有做错什么。 许栀后来到底是耐不住性子,率先开口:“费先生找我要聊什么?” 费南舟笑了下,从容不迫地端起杯子浅抿一口:“确实有件小事想要拜托许小姐。” “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许栀不是个喜欢拐弯抹角的人。 而且,其实不用问都知道他找自己是为了什么事。 “舍妹年纪小,不懂事,之前的事情我这个做哥哥的也有管教不力的责任,我在这里向许小姐郑重道歉,希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许栀抿着唇。 费南舟看她一眼,继续:“赔偿、道歉,这些都是应该的,许小姐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尽管开口。” 这话听来讽刺得很,可这人就是有办法把这种冠冕堂皇的话说得这么好听。 她要是不愿意和解呢,他就要敲打她了吗? 许栀不无嘲讽地说:“什么要求你都办得到吗?” 他眉宇间漾起一丝笑意,语气平和:“说句大言不惭的话,只要是在北京这一亩三分地上,但凡你开口,不管任何事情,我必然——”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太满,只微微一笑,“尽力替你办到。” 许栀心里一凛,忍不住抬头。 从她的视角望过去,男人微垂着眼帘,神色淡静,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食指很自然地勾着杯柄,大拇指覆在杯沿上,说不出的清贵沉稳。 第12章 许栀知道,他的底气不是无的放矢,他是真的有这个能力。 不提他爷爷他爸的背景,他母亲娘家从明清时到现在就没缺过钱,是苏浙一带鼎鼎有名的实业家族,根基很深,他本人的关系网络更是遍布商政两界,人脉通达,圈子里有点见识的都肯卖他这个面子。 她一个小女生的要求,能有什么难的? 可甭管再和气,目的都是为了费南希要她闭嘴而已。 许栀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忍不住道:“我要的你给不起。” “你不妨说说。”他笑,放下咖啡杯看她一眼。 那一眼里分明带着几分轻嘲,但又透着几分不愿计较,说到底,在他眼里她就是个小孩子。 许栀说不出的难堪,口不择言道:“要你牺牲色相也行嘛?” 费南舟微顿,连站在一旁的沈谦都震惊地看着她。 费南舟自然是极好看的,但他身上所附带的光环和能带来的利益价值,往往让人忽略他的长相。 就算有女人看上他,也都是小意逢迎,谁敢用这种带着侮辱性质的口吻?活不耐烦了? 出乎意料,费南舟没有生气,只是单手握拳轻轻抵在下颌,半开玩笑地说:“那可不行,为了这种事情当鸭我也太没排面了。传出去,我这面儿往哪儿搁?” 他这话说完,不好意思的变成了许栀。 她面红如血,也明白自己一时意气口不择言,有些造次了。可又拉不下那个脸在这种时候道歉,倔强地别开了脑袋。 费南舟没有计较,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我当没听见,小姑娘,你再考虑一下,想通了给我电话。” 他下午还有个局,要跟省厅一位重要人物对话,留下张名片就走了。 这件事过后许栀就有点后悔,胳膊拧不过大腿,他要是报复她怎么办?转念一想他应该不是那种人。 过了几天风平浪静,什么都没发生,她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谁知,下个礼拜三晚上就出了事。 家里打了电话来,母亲周春芳的声音小心翼翼,问她是不是在外面得罪了人,他爸的货别人忽然不要了,云云云云。她话里语焉不详的,还没说完手机就被那头的许大海抢了去,对她一顿怒骂:“你他妈你个死丫头,在那边都干了什么……” 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许栀握着手机的手指攥紧。 儿时在费家的那段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无关优渥的物质条件。 他母亲姚雁兰对她百般疼爱,就算再忙也会抽时间陪她,出差在国外还会记得打视频电话回来给她,叮嘱她每天晚上要喝完牛奶再睡觉。她的衣柜里永远少不了漂亮衣服,甚至一个礼拜一换,她根本穿不完,只要她喜欢,天上的星星她都会给她摘…… 费南舟对她的好更是无底线的纵容,她和他出去吃饭时店员不小心在她碗里放了香菜,她生气了,翘着脚丫丫非要他给她挑,明明是换一碗就能解决的事,可她脾气上来了,非要他一根根挑,他也甘之如饴…… 回到许家以后,她就被迫跟着搬到霖市了。 半道回来的女儿,自然没有什么感情,何况这时家里早就有了一个弟弟。 许父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在家里很有权威,不容许她和周春芳置喙。有一次许浩偷了许父的钱去打游戏,许父从车间下班回来时发现钱不见了,大发雷霆,拿着扫帚追着她满屋子打,非说是她偷的。周春芳想上前拦,可一对上许大海那双因喝了酒而猩红暴怒的眸子,顿时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 那次,她被打得身上都是淤青,后来还是邻居张阿姨看不过去,过来说他们太吵了,她孩子要写作业,能不能安静点?许大海才罢休。 可事后哪怕得知是许浩拿的钱,许大海也没有多说一句,这事只能不了了之。 她大一些后,许大海打她的频率就少了,不过,有时候还是避免不了暴力。她只能更加谨慎,努力学习,不惹到他。 所以,中学时她性格内向,基本没有什么朋友,就连男同学跟她说话也是能躲就躲。因为有一次许浩大着嘴巴在餐桌上问她是不是恋爱了,许大海的目光明显凶狠暴戾起来。 “你胡说什么?!”许栀连忙反驳。 “别撒谎,今天我路过你们学校碰到沈星了,他跟我说的,说你们班有好几个男生都喜欢你。”许浩得意地说,伸手就抢走了她手边的鸡翅。 “你都吃了四只了,给我们留点啊。”周春芳皱着眉头说。 许浩已经埋头吃完了,“略略略”三声就丢下碗筷溜回了房间,桌上留一堆没收拾的鸡骨头。 许栀在费家的时候,姚雁兰总是教导她,吃饭时不可以把菜翻来翻去,吃完饭要把桌上的骨头剩菜夹到碗里,这是基本的餐桌礼仪。 这些在许家完全没有。 许浩和许大海吃完以后,都是碗筷一扔直接回房的,然后留下她和周春芳收拾。 “去写作业吧,妈来收拾。”周春芳往往这样说。 她对她是有点感情的,只是,心里最爱的永远是儿子许浩。她的文具袋是许浩用剩下的,有时候连衣服都是,好在小孩子的衣服男女样式不明显。 考到北京的大学后,她终于可以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以及,只要想到和姚雁兰、费南舟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她心里就觉得很安心,很温暖。 第13章 可为什么,事情变成了这样? 记忆里的费南舟对她百般呵护,彬彬有礼,而且他从来不会在她面前发火。 在她心里,他的形象一直都是非常光辉的。 如今才发现,那可能只是童年时一个虚幻的梦境,此刻正在逐渐撕裂。 在梦境的这一端,他们是云泥之别的人。 中信公司在京的总部在建外,不远就是国贸中心,地段很优越,车还未靠近铁门便看到一栋浅蓝色的建筑矗立在车水马龙的桥下,许栀到了墙院门口不能往里了,有巡逻的岗哨过来盘问。 她开始后悔应该先打个电话给他,被盘问了半天做了登记才让进去,她心里委屈兼具生气。 电话拨通以后,听了她一番兴师问罪的质问说辞,他在那边沉吟了会儿,和煦地说:“稍等一下,我现在在开会。”五分钟之后,一个女秘书下来接她,亲切地把她领到楼上的一间休息室,奉上了茶点才离开。 这休息室挺空旷安静的,摆设却是出乎意料的中式风格,她随意看了看,发现随便一样摆件都有可能是古董,连忙坐下,不敢乱碰了。 一杯茶由热喝到凉,门才从外面被人打开。 许栀抬眸望去,进来的不止费南舟,身后还有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似乎是他的下属,神色都很恭敬,一人正在低声汇报着什么,乍然看到这屋子里有人,不由错愕地停下。 费南舟循着他的目光朝休息区望来,牵了下唇角,平声道:“继续。” 这人忙不迭接着跟他汇报,不敢再分神。 许栀脑袋嗡嗡的,忽然意识过来这不是什么休息室,而是他的办公室。 怪不得个人风格强烈,还有一些比较奢侈的私密物品,看着就价值不菲,还好她没有乱碰。 汇报完,几个主管模样的人才躬身撤退。 费南舟绕到办公桌后坐下,翻开一份文件,吩咐道:“把门关上。” 许栀还以为是喊她呢,下意识就走到门口,却见为首那个主管一脸惊愕地看着她——两人都差点去握门把手。 许栀觉得自己这样有点狗腿,虽然不是有意的,面色发窘。 偏偏费南舟此刻稍稍抬了一下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的表情很值得耐人寻味。 许栀知道输人不输阵,但她真的控制不住,很丢脸地涨红了脸。 费南舟此人还算有点绅士风度,低头咳嗽一声避开了目光,没有再看她的笑话。 他低头继续签署文件,手里握着一支银色的钢笔,纸页上沙沙作响。似乎是比较重要的事,偶尔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许栀便在原地等着,好几次想开口又不好打断他工作。 不过他确实是很忙的,工作还是其次,他不会事无巨细都管,但日常交际、维系和各界的关系是比较重要的一环,他的局挺多的。 旁人都觉得他们这类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其实未必如此,年少时许栀就很少见他笑得畅怀,常常心事重重,精神压力极大。 后来他选择放弃北上去军区也有这一方面的原因,他得留在北京bang他爸。 许栀很早以前就知道,他跟那些纨绔二代不一样,不是那种靠着祖辈荫庇安享快活的人,他要的是功成名就万人仰视,这种欲-望驱使着他不断前进。 等了半个小时,许栀终于等他办完了手里的差事,碎纸机在办公室里嗡嗡作响,他低头将钢笔盖拧上了。 许栀这才开了口:“费先生。” 费南舟应一声,笑望着她。 许栀原本憋了一肚子气,可现在却像是哑了火,那火气好像已经被漫长的等待无形间浇灭了。 许栀无比憋屈地开了口:“你这样是不是太卑鄙了点?” 其实彼时她来找他时费南舟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电话里她也没说清,于是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等着她继续。 许栀见他这么平静,心里又有些打鼓,把家里的事又说了一遍,控诉也重复了一遍,瞪着他,等他给一个说法。 费南舟总算弄清了来龙去脉,皱了下眉,瞥了眼一旁站着的沈谦。 沈谦自知理亏,咳嗽一声躲开了他的逼视。 他确实想不到,这点儿小事手底下的人都办不妥。 费南舟不是个纠结过程的人,他是个结果导向的人,所以也没追究沈谦的纰漏,只是道:“给许小姐泡杯茶。” 沈谦忙去了休息区,给两人倒好茶,这才退出。 偌大的办公室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坐啊,别站着。”费南舟去了趟内置休息室,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果盘,弯腰放到她面前。 令她感到不满的是,里面还抓了一把五颜六色的糖果,上面还插了两根兔子耳朵的棒棒糖。干嘛?哄小孩吗?! 许栀看着他,迟疑了一下才坐下。 她浑身的毛好像竖着,一点就炸,像某种濒临绝境时刻准备战斗的猫科动物。 费南舟觉得好笑,轻轻按了下领带,在她对面坐下。 他微微后仰靠坐在真皮沙发里,穿西裤的双腿交叠着,十指交握,腕上一块黑色腕表,很是风度潇潇,贵气十足。 许栀却没有任何欣赏的兴趣。 可这会儿也提不起什么意气了,只觉得委屈得很。 有那么会儿,费南舟觉得她快要哭了。 第14章 他稍默,脸上的表情敛了些:“许小姐,不如这样吧,我许你一件事,你也别再追究这件事情。我们各退一步,这事情就到此为止。这样掰扯没完没了,闹大了大家都难看。” “是你难看!”她小声嘀咕,仍是不忿。 费南舟差点笑岔,颇有种无可奈何之感。 僵持了半晌,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实在没这个时间跟她耗了,从果盘里挑了枚白巧给她:“你在华克工作应该挺辛苦吧?我可以给你写一封举荐信,说说你想去哪儿吧。” 许栀微怔,迟疑地望着他。 这个诱惑不可谓不大。 以他的身份地位,谁不卖这个面子?等于平步青云了。 许栀没有马上应话,忖度着他话里的真假。 她没那么高尚,但也是要面子的。他这么明晃晃地提出要给她走后门的行为,无异于是在打她的脸,她面上火辣辣的。 她摇头:“我不要,我在华克干得挺好的。” 费南舟好脾气地说:“那就当我欠许小姐一个人情。怎么样?” 再次进来的沈谦听到这句话都愣住了,犹豫着握紧了手里的紧急文件,没有立刻上前。 费南舟抬头,朝他伸手。 沈谦忙快步上前将文件递了过来。 见他已经神色凝重在看文件了,似乎是很忙的样子,估计真的没有多余的耐心再跟她耗了,而且她这趟过来其实也主要是为了家里的事,其实她是处于劣势的,是应该见好就收。 “那好吧,你不能出尔反尔。”许栀说。 费南舟从文件里抬头,笑着点一下头。 许栀都要走了,他唤住她:“你等一下。” 许栀回头,就见他淡笑了一下,起身将手里的白巧递给她。 他的手掌很宽大,十指修长而骨节分明,衬得掌心那枚白色的巧克力都变得格外小巧。 许栀踯躅了会儿,红着脸接过来,说了句“谢谢”。 沈谦看着她离开,从进门时的怒气冲冲到被安抚、然后乖巧离开,门一关就忍不住笑了:“这小姑娘还真挺可爱的。早知道这么好哄,我也犯不着……” 目光甫一触及费南舟冰冷的眼神,立刻站直了:“我下次绝不会了。” “我看你是日子太舒坦,飘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的道理,你不懂吗?能和气解决的小事情,非要大动干戈?” 沈谦忙低头认错,不忘辩解一句:“没有大动干戈,就是让那边推迟了几天验货,给点儿压力。” 费南舟不想再听这件事:“华瑞那边的人呢,到了吗?” “已经等着了,您现在就去见他们吗?” 费南舟点头,起身解扣子,去更衣室换了一套西装。 这次华瑞来向他述职的人里不止有华瑞董事长蒋欢,也有华瑞新上任的执行总裁沈琮。 费南舟进了会客室后,首先打量了一下这位据说蒋欢高价从万华挖来的高级职业经理人。 三十上下,气质沉稳而温润,如一块上好的和田玉,眉宇间有种书卷气。 “费先生。”沈琮客气地跟他问好。 “坐。”握过手后,费南舟笑着抬手请他们入座。 聊了会儿才知道,其实他和沈琮有过交集。 只是,他当时并没有点破,只端起茶杯抿了口,润了润嗓子:“场面话我也不多说了,大家都是自己人。我的要求只有一个,不管你用任何办法,我只要季鸿朗退出tfr的角逐。” 蒋欢闻言,谦卑地笑道:“说实在的,就算他非要插一脚,也没有那个实力跟咱们抢。” 费南舟扯了下嘴角,一点也没跟他客气:“有只苍蝇天天在你耳边飞,就算妨碍不到你也烦人,没准时不时还要给你找点麻烦,这个道理还用我教你吗?” 蒋欢讪讪的,也不敢跟他犟嘴,只好低头喝茶掩饰尴尬。 费南舟说话时已不动声色用眼角的余光打量沈琮。 出乎他的意料,这位新总裁倒是镇定,见一手提拔自己的上峰被这么呵斥也神情自若,没有替蒋欢辩驳的意思。 对自己恭敬之余也并没有畏惧之色,这倒是让费南舟挺刮目相看的。 “沈总有什么建议?” 沈琮这才笑着说:“办法自然有,只是,我心里不确定费先生想要的尺度。” 费南舟也笑:“怎么说?” “不伤和气有不伤和气的打法,可要让人彻底闭嘴,百密一疏,也要防备对方的临死反扑,到时候难保脸面上会有点难看。” 在费南舟饶有兴致的目光里,沈琮悠悠一笑,继续道,“当然,还有最后一种。” “说来听听。” “那就是让他连反扑的机会都没有。” 费南舟朗声一笑,接过沈谦递来的外套,离座时对沈琮道:“我挺喜欢你的。” 华克的易主比许栀想象中要早。这个礼拜五,董事会召开紧急会议宣布了这一重磅消息。 许栀没有像张桦、白鹇之类一样选择离开,一是她当初就不是翻译专业,毕业后只是打算以此为跳板进入管理层,二是她根基浅没有自己的班底,光杆司令一个去哪儿也没人高看一筹,还不如待在原来的地方。 且收购华克的就是华瑞,业内很有名的一家集团公司。 华瑞的前身是华瑞地产,是一家在港交所上市的大型综合地产开发公司,成立不过五年便以横扫之势碾压国内其他地产企业,又开始逐渐进军金融、酒店、娱乐、科技、医疗等产业,发展势头令人咋舌,都说其背后有大佬支持,不然不可能这么猛。不过很少有人知道华瑞的大老板是谁,业内有传言,据说和中信的幕后老板是同一人。 第15章 礼拜一一早的例会像往常一样召开,一切风平浪静,丝毫没有管理层已经大洗牌的样子,直到一男一女从后门进来,在后面选了两个位置坐下。 所有人面面相觑。 怎么都没想到昨日见过一面的新老总沈琮会来,身边还跟了一位高管模样的漂亮女性。 见所有人都望着自己,他只是微微颔首,又对做报告的主管余梦和悦说,继续。 会议这才继续。 只是,众人不免多了几分郑重,谁也不知道这位新来的大领导性情如何。 会议上他一句话都没说,似乎真的只是来旁听的,全程和颜悦色。 气氛却凝重了许多。 不怕领导提意见,就怕什么意见都没有。 一场会议在这样诡异的氛围中结束了,沈琮带着人离开。 “费先生为什么把华克交给您来管?”linda踩着高跟鞋亦步亦趋,手里是一沓待批的文件。 “你觉得华克很没用是吗?”沈琮低头整西装袖口,脚下步子一点不慢。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让您当下分心来分管这个公司,是不是在削弱您在华瑞的权利?是费先生的意思还是蒋欢?”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她没有继续,只拧了一下眉。 沈琮笑一笑说:“蒋欢如此畏惧费南舟,万万不敢阳奉阴违。” linda默了会儿,语气凝重:“……费先生不信任您?” “也不全是。”驭下平衡之道本就是常操,而且——“华克虽然只是一个翻译公司,但刘堪之前一直是江蓠在管。江蓠的关系遍布京北,这些case名义上不足为道,实际上却是联系各界的纽带。” 他接过她手里的文件,精准地在一沓资料里翻出一页纸,重新递还给她,用钢笔点了点上面的一串名。 linda脸色稍变,没想到各中渊源那么深。 “这么强大的关系网络,丢了可惜了,费南舟自然不会放过,也算是废物利用吧,也能借此敲打我,一举两得。”他不在意地笑了笑。 电梯间到了,linda替他按电梯按钮。 门开,沈琮漠然跨进。 “等一下——”身后传来一道清悦的女声。 linda的脸色变了,不由回头。 沈琮神色如常,只伸手复按了一下按钮。 原本要闭合的电梯门再次打开。 “谢谢谢谢。”进来个年轻女孩,笑着跟他们颔首,可笑容一闪就僵住了,顿了两秒若无其事地收起来,靠边角站了。 中间好似有楚汉河界。 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攀升,慢得不可思议。 许栀从来没觉得时间这么煎熬过。 好在电梯终于到了,许栀快步出去。 linda抬手将门按关上,迟疑:“许小姐也在这家公司?”她知道沈琮回国后有过一段恋情,不过她和许栀不熟,只知道要比沈琮小很多。 向来雷厉风行的沈琮有些沉默,没回这个问题。 linda觉得气氛怪异,绕过了这个话题:“中港的刘总一直想约您见面,是否回他?” “说我没空。”沈琮凝神片刻,“他刚到这个位置上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拉帮结派,多少双眼睛盯着?让人知道他和我有私交,麻烦肯定不少。” “我明白了,就说您刚刚接手华克,实在抽不出时间。” 许栀二月中旬就放假了,只是押着的钱还没结算,许栀这几日日日早起就是翻手机短信,看会计有没有给她打钱。 好不容易等了一个礼拜终于拿到,她提了篮水果去西城区那边看老师。 街道上很安静,对面方方正正的几栋大楼看上去大同小异,全都不挂牌子,走近了外面还都围着高高的院墙,看不清里面的情景。她拿出手机导航,还是找不到地方。 车沿着长安街往北,窗外的景物如幻灯片放映似的掠过。 费南舟靠着后座按了按眉心:“打电话给赵璐,晚上的饭局取消,我去见我爸。” 沈谦从驾驶座回头,略征询:“最近忙,还有外事,他晚上应该没时间见你。” 费南舟皱眉。 “不是要紧事儿的话,往后推推?” “算了,等过阵子闲了再去吧。” 车在前面掉头,他不经意抬头,瞥见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也不知道在干嘛,蹲在路边鼓捣着手机,一颗圆润的小脑袋东张西望着。 “是许小姐?”沈谦笑道,回头请示他是否要打声招呼。 费南舟神色疏懒,没什么反应。 沈谦却已会意,将车缓缓靠边停了。 面前的光线忽然被挡了,许栀不解地抬起头,看到一台黑色的轿车,她下意识站了起来。 车窗在她面前降下,她对上了一双疏冷的凤眼。 “费先生,你怎么在这儿啊?”许栀怔松道。 费南舟没答,显然是觉得这个话题非常没有营养,反问她:“你呢,在这儿干嘛?” 她被问得迟疑了一下,小心看他,似乎是觉得难以启齿。 费南舟忍着笑,没戳穿她。 许栀才小声开口:“我迷路了。” 见他还笑望着她没有要走的意思,许栀脑中灵光一闪,会意过来,忙挨过去将手机上的地址给他看:“这个地方,你认识吗?” 费南舟只看了一眼,手指往前指:“前面掉头,往回走,然后往西,你走错方向了。” 第16章 “……哦。”不确定的语气。 他看她:“听懂了吗?” 许栀脸烧红。 他低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支笔,可下笔时又犹豫了。 那一刻他本来要再去找张纸的,可许栀当时很急,脑袋又一抽,把手掌伸开递过去:“就画我手上吧。” 他怔了一下,踌躇片刻低头在她掌心徐徐画起来,还标注上了方向和箭头。 他的字很好看,虽然是在掌心书写,一笔一划工整大气,遒劲有力,感觉都不输给一些书法家。 许栀看着看着,竟有些舍不得擦掉,不由去看他。 他坐着,她站着,低头便能瞧见他高挺笔直的鼻梁,如山壁峭直,说不出的俊朗周正。虽是随意靠在座椅里,坐姿挺拔却而松弛,握笔的一双手轮廓清晰,筋骨节明,手指修长洁净而有力度。 食指和中指上都戴了戒指,一枚黑色方形界面的戒指,另一枚是细一些的素圈银戒,更衬得手指秀长,握笔用力时骨节微微绷起,说不出的性感。 掌心有些微微的痒,像是蚂蚁悄悄爬过心口。 许栀觉得腿有些酸痛,才发现自己僵站着很久了,他都收起钢笔了。 她忙欲盖弥彰地将手握起来:“谢谢你啊。” 费南舟觉得好笑,这么快就不计较之前的龃龉了?现在的年轻人都是金鱼记忆吗? 第5章 许栀翌日7点就起来了,赶去rt公司。 约好的时间是9点,原本是绰绰有余的,谁知司机路上载了个孕妇,中途羊水破了,许栀帮忙一块儿把人送到医院再回去打车时就迟了。 她还帮人垫付了千儿百块钱,因为赶着去工作,都忘了讨,事后懊恼地只想以头抢地。 早知道把车让出去就行了,还硬要管闲事送人去医院,现在是又损失金钱又迟到,给甲方爸爸留下了极差的印象。 好在她专业能力过关,翻译中途没出什么差错,对方的表情渐渐多云转晴,离开前还和她互换了名片,暗示回头可能会找她私底下下单。许栀很心虚,但还是接了过来。 万一以后工作黄了,这也是条出路不是? 她捏着名片转身时,不偏不倚对上了不远处一双含笑的眼睛。 许栀心里咯噔了一下,完全没想到费南舟为什么会在这儿。 他刚刚有没有看到她接名片啊? 转念一想这也没什么,接了又不代表她要干什么。 比她先反应过来的是rt的老总陈鹤,热情地上前和费南舟打招呼,双手握住他的手:“费先生,竟然能在这儿见到您。” “哪里。”费南舟淡笑。 许栀却在心里暗笑,目光停在陈鹤死死握住他的手上。 费南舟有轻微洁癖,以前不是亲近之人谁碰他一下他就要翻脸。 跟人握手也都是指尖握一下就算。 圈子里知道这个习惯的都不会这样冒犯他。 有谁会像陈鹤一样两只手死死握紧他? 想象一下他铁青着脸回头拿洗手液狠狠搓手的样子她就想笑。 正偷乐,头顶就碾过了一道极具压迫的视线。 许栀抬头,果然是费南舟在看她,她忙收敛了表情眼神飘到天上。 费南舟还有事儿,陈鹤也不敢强留,一直恭送他到楼梯口,他人走远了,他还在原地站着,回头才和蔼地对她感慨:“现在的年轻人啊,后生可畏,年纪轻轻都这么厉害,我们这些老骨头真是要死在沙滩上了。” 许栀说:“您也很厉害啊。” 陈鹤听完哈哈一笑:“我四十岁才出来创业,能到这份上已经不错了,再往上走是不指望了,北京是真难混啊。” 许栀狗腿地附和两句,将他送到楼下。 手机这时又收到了短信,她不用看都知道是谁发来的,烦躁地拿出来。 果然是杭家泽:[栀栀你为什么拒绝我?] [段宏有什么好的?!] [我跟你讲,他就是个花花公子,你别被他骗了!] 许栀心道:你自己又好到哪儿去?至少小段不会有着婚约还出来钓妹子。 “怎么了,看你黑着脸?”段宏从路边一辆迈凯伦p1里下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包。 “没什么,碰到个神经病,烦死了。” 段宏接过她的手机往下滑看了会儿,笑出声来:“他还挺锲而不舍的啊。” 许栀把手机收起来:“就是个小孩子,不用理他。” 段宏抄着兜和她并肩走了两步,状似不经意地笑:“一点儿也不动心?他皮相还不错啊?” 许栀停下来看着他,少顷,从他手里夺过自己的包,转身就走。 他长臂一伸就捞住她,哭笑不得:“你干嘛?” “我问你干嘛呢?!”许栀本来就烦,还被他莫名其妙阴阳怪气了一通,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我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是他一直在纠缠我!” “好好好,我也没说什么啊。你说你,脾气怎么这么大?”他诱哄似的揽住她,往车的方向走。 许栀这才发现他换了新车,之前虽然也不错,开的都是百来万的,不算太夸张,没想到今天这么高调。 “我这不得努力点吗?不然老婆跟人飞了。”段宏笑着弯腰,亲替她开车门。 许栀这才意识过来,其实之前他也没交心,防着她呢,家底瞒得严实。 第17章 果然这些个看着大大咧咧的富二代,也没几个是真傻子。 能理解,只是,心里多少有一些说不出的滋味,之后便有些沉默。 段宏带她去了附近的一家花园餐厅吃饭,在附近最高的建筑上,到了晚间暮色四合,立交桥下灯光次第亮起,如站在云端俯瞰海市蜃楼。 “这儿风景倒是不错,我以前都没发现有这么一个好地方。”许栀新奇地四处看了看,铺开面前的餐巾。 她喝了点红酒,白皙的脸蛋染上了几分红晕,媚眼如丝,眸光流转间太有风情,有路过的男士不免投来兴味盎然的一眼。 段宏的历任女友基本都是网红,没有她这样的,极致的纯与欲,一双浅琥珀色的眸子颜色格外浅,甜美中又混杂着一丝清冷易碎的气质,韵味天成,让人一秒上头。 他抬手当空拍了一下,在许栀诧异的目光里,一排服务生举着白蜡烛过来,当先一人手里还捧着个大蛋糕,异口同声给她唱生日歌。 “栀栀,生日快乐。”段宏拉过她柔软的小手,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 许栀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怎么,太感动了?”段宏笑道。 “不是,我生日早就过了啊,是9月份。” 段宏怔了下:“我看过你身份证……” “改过。”各中细节许栀不想和他多说了,声音很低,“反正你弄错了。” “那也没事,之前没有给你过,今天补上。” 这边的动静不算太大,但高档餐厅里本就没几个人,安静的氛围里有一丝异动都能引来旁人的目光。 费南舟发完消息,随意扫了眼。 “看什么呢?”瞿晓将外套递给服务生,抻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也循着他目光望去,笑了,“现在的小年轻还挺浪漫。不过,这餐厅是老袁的吧,也能这么搞?” “段家的小公子,有点钱。”费南舟平静地撤回目光。 “就是兴茂制造那个段永丰?他儿子?他儿子不是都三十好几了吗,这小伙子瞧着挺年轻啊。” “不清楚。”他只是听人说过这个段宏,好像是杭家泽的狐朋狗友,据说泡妞很在行。杭家泽和他貌合心离,有一次在石景山那边飙车一道被拘留,回来就跟他吐槽,说这个段宏太阴险了,临上场时居然偷偷换了改装车,害得他当众出丑。 费南舟都懒得评价,技不如人有什么好说的,找那么多借口。 “这个小姑娘还真是漂亮啊。”瞿晓拄着下巴看了会儿,回头看他,“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这样的?” 费南舟眼也未抬,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有时间我替你去网上发个帖,问问广大男性同胞。” 瞿晓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人惯会讲冷笑话。 他俩是战友,家里又是世交,同一个大院长大的,从小就认识,知根知底,望衡对宇。 她曾经半开玩笑地跟他表过白,他听了后很沉默,弄得她都有些尴尬了,气笑:“什么表情?我很糟糕吗?” “不是。”他略思忖了会儿,说,“同性相斥,我这样的人,很难喜欢跟我相似的人。而且,谈恋爱会很浪费精力,一段感情往往需要大量的时间来经营。” “这是你这么多年都不愿意再谈恋爱的原因?”她笑,转了转杯子。 明白他的意思了,之后再也没提过。 他在这个圈子里是个另类,不搞女人不好享乐。除了工作忙得脚不沾地,他为人谨慎,很忌讳这个。身边多少现成的例子,老子累死累活在上面打拼,当儿子的在外面乱搞捅出篓子,一家子被人掀底一块儿玩完。 她之前觉得传言不可信,男人哪有不好色的?何况是有钱有权的,可跟他共事多年也没见他身边有什么女人。 他这个人,志不在此。或者说,和钱权地位比起来,色欲这种东西太微不足道了,难入他法眼。 尤其他爷爷退二线后,上面风向一变再变,他跟他爸审时度势熬到现在不容易,他们父子俩一个性子,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克服常人所不能克服的弱点,在外不会给自己留任何把柄。 快2点的时候,费南舟接到个电话。 “怎么,下午还有活动?”瞿晓抿一口咖啡,对他笑道,“没关系,你去忙吧。” “我让沈谦结过账了,关于de公司的并购案,回头让韩平发你。”他捞起自己的大衣,起身告辞。 司机早将车停到门口,见了他就小跑着绕到后面开门。 “去玉渊潭。”他闭上眼,按了按太阳穴。 司机应一声,将车往西北开。 商修平早在老地方等他了,车入了大门,还未靠近垂柳依依的河岸,大老远已经看到他在冲这边招手。 他们撑船抵达湖心亭,又沿着河岸兜了一圈,船只悠悠摇摆,停靠东岸口。 下来,皮鞋踏着几片还未清扫风化的落叶进了茶室。 “费先生。”穿着旗袍的侍者二八年华,妆容浅淡,模样个赛个的出挑,见过礼后,弯腰将茶具当着他们的面儿涮过再涮过、上烹煮器。 很快,第一遍沸腾。 除了个别口味独特的,第一遍都是弃之不用的,侍者将第二遍煮好的茶水倒入杯中,亲捧着递给费南舟,再给商修平,跪坐到一边随时听候差遣。 沈谦却摆了摆手,让人都退下,自己去门口关了门。 第18章 茶水挺不错,是上好的陈普洱,色亮而通透,静谧的室内都弥漫着一股浅淡的茶香。 商修平却没喝,手在桌面上轻轻一敲,笑道:“听说费总也对中建下面那个高新实验室感兴趣?” 费南舟略蹙眉沉吟,似乎是在思考:“是关于高分子那个吗?” 见他装傻,商修平也不恼,平复了一下又笑道:“不是,是陈老负责的那个。听说华瑞收购了季鸿朗手下的两个公司,动作够利索的啊。” 费南舟笑而不语,低头抿一口茶,神色悠然:“怎么,商总也感兴趣吗?” 商修平不露痕迹地笑了笑,打火机在手里转了转,叹了口气:“季鸿朗的小侄子季琛跟我有些交情,前些日子他来找我,说他叔叔邀请您来一块儿开发一零件公司,那公司和中建有合作,下面有个高新实验室,有些项目和专利是真的不错。本来是合作双赢的事儿,您反手坑我叔一把,把公司给抢了去,说都是认识的,您干的是什么事儿?” 说到这里又顿了顿,话锋一转挑眉笑道,“当然,我是不全信的,费总的人品我是信得过的,向来的高风亮节怀瑾握瑜,我在想,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这高帽一戴,一般人都不好意思推脱,可费南舟仍是一脸讶然之色,眉宇间波澜不惊:“我向来不过问手底下人办的这些事儿,实不相瞒,中百和长鑫之争,波澜云起,我之前一直在港处理那边分公司的事儿,港百银领导班子易主,对我这边的影响也很大,实在抽不出时间管这些琐事。若非你现在告诉我,我还不知道这档子事儿呢。” 一推推个干净。 商修平在心里冷笑,谁不知道中信和华瑞的幕后老板是他,领导班子唯他马首是瞻,他不信没有他的授意蒋欢敢擅作主张。 季鸿朗与费璞存是中学校友,就算不顾及利害也要顾及名声。像费家父子这样位高权显的人,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实在犯不着为这点蝇头小利弄得名声受损,他觉得其中必然有隐情。 只是,费南舟口风太紧,轻易不上道,硬来也行不通,京城不比别的地方,卧虎藏龙,牵一发动全身,稍不留意就得罪了人,费家父子根基深厚纵横权场更不是省油的灯。 商修平起身离开后,沈谦才笑着替他添水:“姓商的在中信驻京总部也有眼线,韩平的消息来说,他和刘甘行也有来往。你回京后亲自接手了公司,又飞速处理了刘甘行,放了这么长的线鸡飞蛋打,他自然坐不住。” 费南舟默了半晌,宽大的手扣着杯壁,略转了转道:“我拿那个公司不是为了别的,主要是为了那几个专利。”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皱了下眉,“如果不是熊建国看上,为了搭他这条线,我犯不着冒这么大风险,不惜得罪季鸿朗和商修平,时间紧迫,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只能兵行险着。” “就怕他闹起来,别的倒没什么,你爸脸上实在过不去。不如稍稍妥协,给他点儿甜头,将hy那个项目给他?” 费南舟却失声一笑道:“像季鸿朗这种欺软怕硬的软骨头,你越是妥协,他的胃口越大,你若是半分不让,他反而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既得罪了他,就没法善了了,且一昧退让,这并不符合我的作风。” 沈谦稍默,过一会儿才道:“就怕他去你爸那儿闹。那地儿那么多有头有脸的领导,闹起来是个麻烦,若是强行将他拦在外面避而不见,又恐落人口实。” “所以这个恶人只能我来做了。”费南舟不想再说,丢了杯子站起身。 礼拜一公司照常开会,跟以往一样,这个会议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后门从外面被推开,进来了几个人,华瑞董事长蒋欢赫然在其中,正亦步亦趋给身边人介绍着什么,那弯腰谄媚的样儿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他身边那个男人……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母公司华瑞的董事长蒋欢没有人不认识,能让他这么腆着脸讨好的,肯定不会是一般人。 传闻华瑞的幕后老板是商业巨子费南舟,空穴来风势必有因,不少人都相信这个传闻,但不少人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传奇人物。 他不仅在商界地位超然,在京圈也颇有能量,是很有威望的大企业家。不过,相比于财经新闻上的那些常客,他很少出现在公众面前。 他没有自我介绍,只是含笑入座,在后排随便找了个位置,似乎只是来旁听的。看似放松的一举一动,上位者气势浑然天成,让会议厅的氛围无形间都变了。 这会议开得像是在赶刑场。 结束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许栀和江桥出来时,正好撞见了在过道里闲聊的费南舟和沈琮。 他单手抄兜步履优雅,偶尔笑一下,倒是挺随和。 目光扫过这边时,许栀别扭地别开了头。 他怔了下,不由失笑。 还有正事,他不再关注她,转而和沈琮讨论和东科注资协议的事。 东科是北京另一家老牌的机械科技公司,但发展方向和华瑞制造完全不同,足以弥补华瑞机械制造行业在市场上的短板,且是新兴的公司,发展势头猛又缺资金。 不过,沈琮和他是一路人,协议拟定得非常苛刻,对方怒而找上了中信资本的对家。 第19章 “鑫达投资又不是活菩萨,看他之前和美信的case就知道了,您完全不需要担心。”沈琮说。 “这么有信心?”费南舟看向他,笑。 “我只是在做事之前,会比别人多做一些功课。”沈琮不在意地笑了笑。 下午没什么工作,许栀留在办公区整理材料。 闲暇的时候办公区也会有一些闲谈。 江桥端着一杯咖啡从茶水间回来:“我本来以为沈总已经够帅了,没想到大老板长得这么正点,我以前一直以为他是个老头来着。” 许栀差点一口水喷出来,忙抽了张餐巾纸来擦:“他今年才三十一,怎么会是老头?” “你怎么知道他几岁?”几道狐疑的视线随即落到她身上。 许栀心里“咯噔”了一下,暗道糟糕说漏嘴了,忙胡乱扯了个理由:“杂志上看到的。” “什么杂志?他有上过杂志吗?” 几人又七嘴八舌讨论起来,其中还掺杂一些荤话: “好高啊,他有一八五以上吗?” “肯定不止。” “是北京人吧?口音很正啊。” “鼻子也好高,笑起来好有魅力,据说鼻子高的下面也很大。”猥琐的意淫。 隔壁组的组长谭艳过来,忍不住轻嗤一声,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说:“想想就算了,可千万别不知死活地往上贴。这种男人阅人无数身经百战,走过的路比你们吃过的盐还多,八百个心眼子,就你们这点儿智商和道行?小心被人家玩死。” “艳姐,你说的太吓人了啊。”嘻嘻哈哈,完全没当回事。 谭艳喝一口水,瞟她:“以为我在跟你们开玩笑?就我知道的,他是玩对冲基金起家的。听过德显达的老总吗?以前多么风光啊,14年的时候跟他签了一个什么个人连带责任的对赌协议,输得裤衩都没了,连本带利全赔给了他还不够,后来从黄浦江上跳下来。你以为人家是你的伯乐,你不过是人家操纵的众多棋子之一。这种资本大鳄,手段毒心又黑,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女人在他们眼里算什么啊?” 几人都是一阵缄默。 后来话题又朝投资创业方面发展,都说创业不易,这年头出头越来越难了,除非家里有矿,不然不要轻易去尝试。 许栀听得唏嘘不已。有时候工作憋屈时也异想天开想要自己去创业,结果根本迈不出去那一步,想想失败的后果她就怂。 社畜虽然憋屈,好歹稳定有口饭吃,赌输了那就是万劫不复。 晚饭她在顶楼的餐厅将就了一顿就回去了。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简单的生活。 六月份算是许栀过得比较轻松的一个月,工作渐渐上手,也积累了一些自己的客源,和同事处得还不错。 原本一直很担心沈琮成为她的大领导,彼此尴尬,不过,沈琮在公司公事公办,一副跟她根本不熟的样子,既无刁难也无任何优待,她一颗心也渐渐放了下来。 以后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老死不相往来最好! 不过也有一些不太开心的事情。 原本的上司余梦和另一个组的小领导姚阳平斗得厉害,最近搞砸了一个项目,两人都被沈琮开了。 “之前他俩就有那种苗头了,沈总根本不管,一昧放任才弄成这样。照我说他就是故意的,余梦仗着自己有后台不把这位新领导放在眼里,经常阳奉阴违和他作对,姚阳平也是,还以为他是什么软柿子呢。咱们这位新领导,藏得深着呢,典型的笑面虎,就等着你不断犯错量变成质变他才有由头处理你。你们啊,以后都小心一点。”沈迪拍拍许栀和江桥的肩膀。 “大老板也不管?”江桥不可思议。 “管什么,巴不得,底下人斗得越厉害没准人家越开心,跟养蛊一样。老板和打工人啊,从来就不是一个阶级阵营。” “冷酷无情的管理者。”江桥叹气。 沈迪又微妙地眨眨眼:“不过,一个好的管理者与人性化的管理者有时候并不相通。如果过于人情味,缺乏秩序,跟谁都讲交情,也没办法管好偌大一个集团。所以有时候,我们自己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别想着和老板做朋友,那是不可能的,在人家眼里我们就是一颗颗棋子。” 许栀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又有些无力。 余梦对她还挺好的,走之前,许栀去送了她一程。 “有缘再见,栀栀。”余梦抱了抱她。 许栀点头,回抱回去。 蓝天下,她望着她那辆宾利慕尚开远,心里怅然若失。 最近的活儿特别少,公司抽成还厉害,她终于忍不住接了个私单。 礼拜六半天,佣金1500,远远超出她的意料。 那日,她刷着手机里多出的数字,忽然萌生想要单干的想法。 晚上把这些想法告诉了段宏,他停筷思索了会儿,没吭声。 “怎么了,不看好?”许栀问。 “你要听实话吗?”他笑眯眯的,但是笑容里又有点儿踯躅,似乎是怕真说了她会不高兴。 “你说吧。” 他真说了:“没那么简单,这两年行情不好,倒了多少公司?还能屹立不倒的,要么有过硬的人脉关系,要么就是背靠大厂,单干可以,客源呢?谁相信你?租地、请人,这些都是问题,很烧钱的,要是亏了呢?” 第20章 许栀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低头闷闷扒饭:“是我想当然了。” 他看不得她这么失落,笑道:“你要真想,也可以试试,我借你钱。” “亏了怎么办啊?还是算了,我怎么好意思用你的钱?”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就是少买两台车而已,没事儿,给你我开心,你写欠条,亏了就肉偿。” “你想得美!”许栀嬉笑着踢他。 话虽如此说笑而已,许栀没要他的钱,实在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但因为华瑞的强势介入,管理层大洗牌,公司内部结构也有了很大的变化,越来越和她的以后的规划相冲,不得已,她只能辞职。 辞了后,手里头的兼职也没落下,边干边找,遇到了正在招人的师兄商修平。 许栀才知道他离开万利自己单干了。 之前在万利的时候,因为万利内部争斗他就已经逐渐被边缘化,后来因为和中信的费南舟争夺实验室的事情失控,技术这一块也失守了,他不得已只能出走,连带着带走了万利一批骨干。 “我当初的水平就不怎么样,你挖我,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许栀觉得不可思议。 “缺人,别人我信不过,至少你不会坑我。”商修平笑着给她倒茶。 许栀起身站到了落地窗边。 cbd中心,高楼迭起,大厦直入云霄,脚底是芸芸众生。 “好,商师兄,我就跟你干了。” 许栀也有点存款,也投了一些,了解了康达这个新公司的运转后许栀才知道商修平现在有多困难。 因为失去了原有的技术支持,他只能另辟蹊径,加上和家里闹翻,变卖自己的资产来成立这个新公司,几乎是背水一战了。 如果不是还有点威望,以前的业绩漂亮,根本没人愿意跟他。 既然参与了,许栀就当自己是一份子,之后那段时间都在帮他拉投资。 那段时间真的累得够呛。好在是有成效的,忙活了两个月终于拉到了第一笔投资,走的是陈老的关系。 一开始她还有点难以启齿,商修平也说他不好意思去求老师,后来实在的没路可走,她才发现脸面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有了资金以后,第一家工厂正式在昌平那边启动,之后销售、上市都比较顺利。商修平毕竟是这方面的老手,人脉、渠道都有些,一开始持观望态度的资方也开始接触他们。 其中就包括中信旗下的一家投资管理公司。 “在那么多家资方里,他们是最有钱的,第一轮就能给我们2.5亿资金,但注资条件也很苛刻。”这日,商修平在办公室里跟他们几人讨论,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圈圈划划,“不但要求该年营收的增长率在50%,还要在未来三年内年化不低于20%……” “达不到呢?”这是许栀最关心的问题。 几人都白她一眼,意思是你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商修平却没生气,说,不止要偿还2.5亿,另外还要出一笔钱赎回资方购入的股份,等于双倍偿还。 许栀觉得心惊肉跳,感觉输了自己可能也要去跳楼,五亿啊。 所有人都离开以后,商修平单独留下她:“栀栀,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疯狂?” “高风险高回报嘛。”许栀的原则就是不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何况现在两人还有利益相关。 商修平却笑了笑,无奈地说:“我何尝不知道这其中的风险,和费南舟合作,等于与虎谋皮,但我没得选。新创企业很难走,一时之间上哪儿融那么多钱?而且,背靠中信人脉、渠道都将不是问题。我不能回头,我没路走了。” 许栀唏嘘不已。 签协议那天,她和商修平一道去的投资机构。 看他毅然签下自己的名字,许栀一颗心也跟过山车似的。 “中午一块儿吃个饭吧?我做东,楼上新开了一家湘菜馆,味儿还不错。”宗政起身,笑着招呼他们,目光看向一直坐在角落里的费南舟,“费先生也一道吗?” 说实话,费南舟今日出席这场洽谈会他挺意外的,中信每年投那么多项目,他很少亲自过问。 遑论他和商修平之前的龃龉。 但是转念一想,那种小儿科过招对费南舟而言自然不算什么,他和万利的碰撞已成定局,如今商修平脱离万利,双方又有利益趋同的合作,自然尽弃前嫌。 问出这个问题之前他就没想着费南舟会应承,谁知他颔首说:“那一起吧。” 他们在楼上的湘菜馆吃饭,点菜的时候,宗政自然把菜单递到了桌上最有分量的费南舟手上。 岂料他只随手翻了两页就合上了,递给了右手边的许栀:“看看想吃什么。” 桌上有了片刻的安静。 许栀没抬头,但也能感受到一道道或探究或戏谑的目光落在她面上,她脸上不由火辣辣的。 中信的另一位高层谭永辉笑着说:“费先生还真是绅士啊。” “女士优先。”他云淡风轻地喝了口水。 几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费南舟在业内算低调,到了他这个位置上,很少有必须要见和非见不可的人,无关紧要的局能推就推。 想跟他攀关系的比比皆是,也不是没有送女人的,不过都是铩羽而归。 这位许小姐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尤物,明眸善睐,风情万种,这种尚带青涩的妩媚其实比熟透的更吸引人。 第21章 怪不得商修平上哪儿都带着她,吃顿饭也赏心悦目。 许栀点了一堆菜,剁椒鱼头、腊味合蒸、麻辣仔鸡、小炒黄牛肉……点完才发现一堆辣的,上来后,商修平吃得挺愉悦,费南舟筷子都不怎么动。 “费先生不吃辣吗?”宗政笑问。 许栀也看他。 他的神色倒是和往常一样平淡:“来之前吃了点心,不太吃得下。” 听他这样说许栀才想起来,他小时候就不怎么能吃辣,暗道自己不注意,心里有点懊悔,将手边不辣的一盘清蒸鱼推过去:“这个不辣,你吃这个吧。” 费南舟怔了下,浅浅一笑:“谢谢。” 其余人都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第5章 夏去秋来,北京又开始降温了。 公司大堂和过道里焕然一新,连绿植都换上了秋季适宜的仙客来和蟹爪兰。 许栀和段宏的事情被段宏家里知道了。 先是他姑姑段雪梅找到她,让她别死不要脸再缠着段宏,又污蔑她花了段宏六百万,非要她还钱。 许栀说她没有,他姑姑冷笑,手里提着一长串打印出来的账单,直接甩她面前:“那这是什么?我花的吗?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现在的小姑娘怎么都这样?好歹也是名校毕业,就这节操?能稍微要点儿脸吗?!” 她说得难听,一字一句像是刀子似的剜在许栀心里,又仿佛一记记耳光扇在她脸上。 旁边已经围了不少人,连平日相熟的同事都来了,看着她的目光各异,有难以置信的、也有鄙夷的、探究的……许栀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 “我没有!你胡说八道!段宏是我男朋友,我们不是不正当的关系!”许栀本就不擅长吵架,还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何况对方言辞犀利还带了好几个人,气势上她完全处于下风,磕磕绊绊的也没说出什么有理有据的话。 “没有?那这账单上的钱是给谁刷的?我跟你无冤无仇难不成还大老远跑过来陷害你?小姑娘,做错了事情就承认,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送出去的东西我也不好强行要回,但你总得承认吧。” “我没有!不是我!”许栀气急攻心,心里绞着痛,眼泪一颗颗砸下来。 她掏出手机打电话给段宏。 可是不停按也无济于事,他那边根本不接。 周围人的议论、同事们的目光纷纷围绕着她,好像化成了无数箭矢,她有嘴也说不清。 “我说她最近怎么老是有豪车接送?原来是攀上了富二代。” “刷人家六百万也太过分了吧?又不是卖的。” “早说了她不安分,听说私底下还和客户有不正当关系……” 许栀猛地从睡梦里惊醒,坐在床头发蒙,额上冷汗涔涔。 这是一个礼拜之前的事情了。 那日他姑姑闹到了她公司,好在费南舟和沈谦路过替她解了围,报了警又让保安把人群驱散。 他姑姑叫嚣着要告他,他笑着弯腰从地上捡起那账单,在手里掸了掸:“这账单上消费的所有时间都在午夜,请问买什么东西都要在午夜?这个点儿附近哪几家高奢店开着?这位女士,您确认过了吗?像这种巨额的消费,可大可小,怎会如此儿戏?” 对方哑然,显然被问住了。 “阿姨,是不是您的侄子迷上了什么深夜女主播啊?您要不还是回去确认一下吧?”沈谦也笑,从费南舟手里接过账单递还给她。 段雪梅灰溜溜地走了。 没好戏看了,人群逐渐散去,许栀还杵在原地,好似被人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 她觉得冷,紧紧抱着自己,眼睛里都是眼泪。 费南舟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后来让沈谦开车送她回去了。 虽然风波平息了,公司里关于她的风言风语还是没断。经此一役许栀才知道,其实她的人缘也没那么好,看她不顺眼的也大有人在,借着这个由头正好看她的笑话。 商修平放了她一个礼拜的假,让她回去调整一下。 与此同时,许栀也开始重新审视这段感情。 他给别的女人刷了六百万? 时间还都是在半夜。 信任不复存在。 有些东西一旦有了猜忌,就再也回不到当初。 捞起手机,上面好几个未接来电,是段宏打来的。 她吸了吸鼻子,含着泪把手机关机了。 一开始段宏还不停给她打电话、发消息求和,可过了两天就没有音讯了。 浑身不自在的变成了许栀。 她好几次想要拨回去问他,可又拉不下那个面子。 她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真的冤枉他了,他是生气了,事后也有点后悔,想着她是不是脾气太大了,也不听他解释。 这样的纠结情绪一直持续到八月底那天。 她和沐瑶一道去附近的商场逛,上扶梯时,原本还开开心心地说着公司的一些事情,沐瑶的目光停住了。 “怎么了?”许栀一开始不解,循着她的目光望去,如被点了穴似的愣在那儿。 不远处,一个蜂腰长腿的女人依偎着段宏,整个人几乎都挂他身上了,笑着喂给他手里的草莓,被他不耐烦地挥开。 “……你俩是分手了吗?”沐瑶欲言又止。 她记得两人确实是吵了一架,但好像…… 第22章 “现在分了。”许栀鼻子一酸,哽咽道。 他姑姑跑来公司侮辱她的画面再次跃入脑海,不屑和轻蔑都写在脸上。 许栀的身影晃了晃,强令自己收回了目光。 扶梯快抵达二楼时,段宏不经意朝这边望来,脸色大变。 几乎是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就推开了身边的女人:“栀栀——” 可许栀和沐瑶比他更快,转道去了观光电梯。 他赶到时,电梯门已经关上。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电梯下行,狠狠踹了脚垃圾桶。 随后赶来的温甜都吓到了,见他脸色铁青,没敢继续凑上来。 段宏回去后就一直跟她解释说那是他表妹,她误会了。 许栀一开始根本不想搭理他,气头上过去后,还是决定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段宏找到她,就差指天发誓了。 他样子挺狼狈的,眼底都是青色,看着这两天都没有睡好。 许栀有点心软,不过心里还是挺狐疑的:“你跟她真的没有什么吗?” “当然!她真是我表妹。”段宏还把那个女孩叫了来,回头看她,眼神示意,“温甜,说话。” 温甜默了好一会儿,挤出一丝笑容。 过了会儿,她眼底都蓄起了泪水,后来忍无可忍推开了他:“表妹?!谁会跟自己的表妹上床啊?!段宏,我不是贪你的钱!你怎么可以这样糟践我?!” 段宏愣住,难以置信,没想到都串好的口供她会临时反悔。 回头望去,许栀已经笑了,不知是气笑还是觉得荒诞,认命地点着头:“段宏,你行,你真厉害!” “我们分手吧!” “栀栀——”他还要追上来,许栀气得给了他一脚。 温甜担忧地上来扶他,被他大力甩开。 “你可真行啊,都八百年前的事儿了你在这儿泼我脏水!叫你解释你给我扯这些?你几个意思?”段宏阴着脸,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被个小嫩模摆了一道,现在是有嘴都说不清了。 温甜避开他的目光:“也许在你看来我是贪你的钱,难道我就不能喜欢你吗?那个女孩,反正你家里也不同意。她有我好吗,脾气又不好,还踹你……” 他嗤笑出声,都乐了:“喜欢你妈!”神经病啊! 这种小嫩模十几万就能搞一晚,想怎么搞就怎么搞,跟妓-女有什么区别? 倒八辈子血霉了他! 许是觉得不够劲爆,温甜回头还发了很多照片给她,也不知道从哪儿翻到她的联系方式的的,估摸着是段宏的手机——想到这里,许栀心里更加发堵。 里面全是她和段宏的亲密照,还有她只穿着一条吊带在床上抱着他的。 段宏赤着上半身,胸口那个黑桃纹身跟她上次无意间看到过的那个一模一样。 许栀浑身发抖,心里跟被扎了一下似的,把段宏所有联系方式都给拉黑了。 段宏之后也没找她了,公子哥儿脾气上来,被她下了脸面就不上赶着了,估摸着是找“另一春”去了。 许栀心里烦得慌,在梦里扎了个小人诅咒他。 晚上她应邀去东安福胡同那儿看老师。 进门后,迎面而来的暖气熏得她脸蛋红扑扑的,她忙在旁边换下了鞋子。 “过来怎么还拿东西?”师母笑着接过她手里的果篮。 许栀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熊抱,整个人黏黏糊糊地贴着她撒娇,师母嘴里说着嫌弃,笑吟吟的一看就受用得很,把她带到一旁的沙发里坐了,又让儿子陈毅去给她倒茶。 陈老这宿舍不跟那些沿街而建的单位排一处,而是在一个不挂牌的大院里面,门口除了两棵银杏树什么标识都没有,连门牌都没有,怪不得她第一次来时都没找到地方。 许栀也没想到不止商修平在,费南舟也在。 他背对着她靠在窗台上,手指间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 阳台的门关着,她听不清他和商修平在说什么,隔着一扇玻璃,只看到他约莫是在笑,好像并无不虞。 不过,就她知道的,两人之前为争夺挂在万利那边的一个实验室的控制权而闹得很难看过,不过后来商修平就因为不知名原因离开了万利,然后两人又莫名其妙合作起来了。 商修平人很和气,丝毫没有二代公子哥儿的架子,上学那会儿他出行开的都是辆最普通的别克,反正许栀是半点儿没看出来他家里背景这么深。 “好了好了,别站外面吹冷风了,进来吃饺子吧,我亲手包的。”师母笑着推开阳台门,招呼他们进来。 师母包的饺子很好吃,皮薄馅多,一口下去汁水四溢。 许栀烫得嘴巴都起泡了也不肯吐。 “栀栀啊,没人跟你抢,怎么还是和那时候一样?你老师那时候就说你嘴馋,做实验的时候天天都想着吃的,有一次还在口袋里藏零食,上课时偷偷摸两颗,差点把烧瓶点着了。” 许栀躁得脸颊通红:“这还有外人在呢,您给我留点儿面子啊。” 余光里看到费南舟唇角微扬,像是笑了一下。 离开的时候,陈老不放心她独自走,让费南舟送她一程,费南舟笑着应下:“您多保重身体。” “替我问候你爸。” “走了,您别送了。” 院子里黑魆魆的,往前走了两步许栀就有些害怕,悄悄快走两步,紧紧跟在他身后。 第23章 他喝了酒,外套早脱了提在手里,大冷天只穿一件衬衣,袖子卷到肘弯里,露出一截结实修长的小臂,肌肉偾张却匀称。 穿着西装和外套包裹紧实时觉得他文质彬彬的,脱了后才能看到匀称流畅的肌肉线条,每一分都恰到好处,薄薄的衬衣遮不住隐约的肌线,从后面望去,宽阔舒展的肩背给人说不出的雄性魅力。 费南舟回头,她下意识就站直了,莫名心虚,声音也弱了几分:“干什么啊?” “没什么,身后窸窸窣窣的,我还以为是老鼠。” 许栀:“……” 他单手抄兜站在路灯下,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冷白的面孔有些微微发红,倒是比平日少几分疏离冷峻,多了几分慵懒和随性。 可这个男人太有侵略性,哪怕是不含什么意味的打量,都蕴着几分压迫的力道。 许栀每每和他单独待一起时,都有种很危险的感觉。 哪怕他什么都没做。 沈谦将车停在院门口的路灯下,见了他忙过来接他的外套、开门。 他似乎真的有点儿不舒服,手搭在脸上按着眉宇,上车时还踉跄了一下,长腿踩空了车框,许栀忙扶了他一把,跟着上了车。 沈谦回头请示去哪儿。 费南舟保持着覆压着眉心的姿势,修长的大手盖在脸上,没开口,似乎是醉了。 许栀慌忙报出地址,怕他真忘了送她这茬事儿。 耳边这时听得一声短促的闷笑声,她回头,他的手掌已经垂落下来疏懒地搭在膝上,就这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眼底有笑意。 她才知道,他在戏弄自己。 第7章 车在西长安街和府右街的交叉口等红绿灯,许栀时不时看看窗外。 夜已深了,车流在十字路口-交织成两道纵横的金色飘带,绵延数十里,她回头只看见丛林掩映下黯淡的建筑大楼,仍没望到尽头,和白日泛白褪色的城市颇有些不同。 她又回头去看他。 费南舟倚靠在后座闭目休憩,支在靠手上的一只大手,略拄着覆住了半张脸。 许栀心里有些焦急,还是忍不住道:“这要什么时候才到啊?” 他终于睁眼大发慈悲地朝窗外瞟了眼,给出的答案却让她崩溃。他说,让她等。 许栀焉哒哒的:“我想回家。” 费南舟:“戒骄戒躁。” 许栀:“……” 后来车终于停到小区楼下,许栀本来想直接就走的,见他略弓着身伏在那边,似乎不是很舒服,又折返回来:“家里有番茄汁,可以打一杯给你,喝了没那么难受。” 他似乎是觉得好笑,眼也未抬,仍按着眉心:“番茄汁?能解酒?” 她模样还挺认真:“嗯,我喝多了都喝这个。” 他看她:“你也会喝酒?” 她还挺骄傲:“当然。” 后面那一句微不可闻,“果酒也是酒。” 费南舟眼底漾开笑意,下了车。 许栀怕他摔跤,还虚扶了他一下,结果发现他虽然脸色苍白,但步伐还算稳健。 沈谦解释:“先生一空腹喝酒就会这样。” “都是我不好,刚应该拦着的。” “那你为什么不吃水饺?”许栀觉得不可思议。 费南舟都懒得解释,解开衬衣上的一颗扣子。 “先生不吃韭菜馅的水饺。”沈谦说。 许栀在心里腹诽不已。而且,她记得他以前没这个毛病啊,除了香菜都吃。 出租屋不大,沐瑶出去逛街了还没回来。 许栀红着脸把沙发里的毛绒公仔和袜子一股脑儿拿开,给他掸了好几下让他坐。 入座前,费南舟的目光在她手里的袜子上停留了会儿。 许栀叫嚷起来:“这是洗过的,干净的,我早上急着去上班忘记收起来了。” 他噙了一丝笑,坐下。 许栀去厨房给他打番茄汁了,他四处打量了一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屋子装扮得挺温馨,虽然有些地方有些乱,有种生活的烟火气。 不经意抬了一下头,目光就捕捉到了厨房里忙碌的那道纤细身影。 许栀很瘦,细胳膊细腿的,看上去小小的一团,但是身段曼妙,白皙窈窕,不算短的包臀裙包裹着半截软腰和翘臀,青涩未褪却已有说不出的韵味。 嘴里哼着乱七八糟的山野小调,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竟也不难听,回眸抬眼时顾盼神飞,千娇百媚。 这样钟灵毓秀的女孩子,不管做什么都无法让人讨厌。 “喏,番茄汁。”她把杯子拍他面前,转身又跑回去洗榨汁机了。 番茄汁算不上好喝,费南舟喝一口,皱着眉,没再喝第二口。 她回来时惊讶地问他:“你怎么不喝了啊?” “太酸。” “不会啊,我加了糖的。”她拿过杯子尝了口,嘴唇压在玻璃口,染上了番茄汁,愈发柔软嫣红,娇艳如花瓣。 费南舟顿了一下,移开目光。 后来她说她肚子疼,火急火燎地去了洗手间。 费南舟摇了摇头,手臂枕在脑后,靠在沙发里假寐。 这一靠就真的有些累了,困意席卷而来。 睡得不算沉,一会儿就醒了,他撑起身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才发现身上盖了一条毯子。 第24章 有淡淡的馨香,花色是粉白色小碎花,一看就是女孩子的被子。 厕所的灯还亮着,不过却传来哗哗的水声,应该是在洗澡。 他揭开被子起身,却有震动声传来,低头一看发现是她的手机。 一开始他没打算帮她接,可这一次断了后,没一会儿,这个号码又打了过来。 费南舟欠身将手机捞过来,接通:“喂,你好,许栀在忙。” 那边是一片长久的静默,没有声音。 费南舟皱眉看了眼手机屏幕:“在吗?如果有急事的话,我一会儿跟她说一下。” “没什么事,不用了,多谢。”那边挂了。 费南舟看着黑下来的手机屏幕,若有所思。 他对声音很敏感,这个声音——不久前好像听过。 许栀洗澡的时候,他随意在屋子里逛了逛,抬头就看到了塞在高架上的一堆东西,有个笔筒一半露在外面,颤巍巍的好像立刻就要掉下来。 他伸手扶一把,谁知不小心碰掉了一个相框。 费南舟弯腰将之捡起。 照片上,女孩比现在还要青涩些,扎着马尾辫,对着镜头比“耶”,笑得很甜,身边的男人帅气俊朗,含蓄微笑,模样很眼熟。不过,好好的照片已经从中间用利器划开了,两人中间也多了一道裂纹。 他信手将相框在手里看了看,翻过去后面还有字: 要永远在一起! 2014.12.7 前男友?这泄愤的架势,够狠的。 年纪不大,情史还挺丰富。 费南舟将相框插回去。 其实早在那日中信见面之前,他就知道沈琮。 沈谦事后还把他的资料整理成册,事无巨细发给了他,“金融天才啊,他以前是做外汇交易的,非常厉害,也在h大的商学院任教过,前中行的行长都非常赏识他。” 又感慨,“他爸以前多厉害啊,都到那位置了,可惜站错了队,家里也倒了,这些年和他妈相依为命,他也挺不容易的。” 其实他跟自己很像,一直以来都在打逆风局。 费南舟思及此处,略笑了笑。 自此可以肯定,刚才的那通电话,沈琮肯定是认出他的声音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费南舟转身,点了点她茶几上的手机:“你刚刚有电话打过来。” 许栀便擦头发俯身去拿手机,目光在看到屏幕上的号码时,脸色变了又变,然后若无其事地伸手划掉了。 那日的气氛分明和往常一样,她系着围裙、在他柏悦府的那间屋子里忙前忙后地给他准备早餐,煎蛋、煎牛扒、炒西蓝花……应有尽有。 屋子也被她打理地仅仅有条的,餐桌上铺的田园风格桌布、浅蓝色波点墙纸都是她喜欢的。 沈琮喜欢简约,曾对这样小女生的风格不能接受,可耐不住她软磨硬泡,只能随她去了。 “栀栀,别忙了,我有话跟你说。”他在一面落地幕墙前回头,打断了她的忙碌。 “……等一下就好了,稍等哦……”她没当回事,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继续忙前忙后。 沈琮目露不忍,可到底还是开口:“栀栀,我们分手吧。” 许栀弯腰的动作停住,过一会儿才抬起头,茫然失笑地望着他:“你在说什么啊?今天又不是愚人节。” 可心里似乎已经意识到什么,手指绞在一起,有些不安地搓了搓围裙。 在一起三年,沈琮虽然很忙,经常出差,两人聚少离多,但感情一直不错。 早晨的阳光很好,他站在逆光里,依然修长落拓的身形,只是脸上的表情有些看不清了。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要结婚了。”他把手指上的情侣戒指褪下,轻轻搁在桌上。这只素圈和她手指上的蝴蝶闪钻戒指是一对,是用她自己的积蓄买的,虽然不值钱,这些年他一直戴着。 许栀盯着那只戒指,不说话。 “这边我以后不来了,房子给你吧。”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毅然捞起车钥匙,转身。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许栀忽然抓起戒指朝门口扔去:“谁稀罕你的破房子?!我才不要你的施舍!祝你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她疯了一般冲到房间里,把衣服、瓶瓶罐罐从抽屉里翻箱倒柜地拖出来,乱七八糟塞进行李箱,箱子压了好久才关上,出门时还不小心撞到了腿,疼得眼泪直流…… 她已经不记得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了,只觉得每每想起时,心脏一抽一抽的,窒息一样疼。 她好像一直都在被放弃,一直在被抛弃。 那些一开始说喜欢她的人,在她逐渐愿意对他们敞开心扉,愿意全身心地依赖他们的时候,他们就会背向她、离她而去。 如果是这样,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对她好,再没有比得到后在失去更残忍的事情了。 之后许栀没提过这通电话,费南舟好像也忘记了。 后半夜下雨,两人在客厅里随便聊了些琐事。 许栀拒绝说她家里的事,只说了一些关于求学、工作方面的经历。 “为什么要转业?做学术不好吗?”费南舟似乎是兴之所至,随口一句。 他的脸在白炽灯的灯光下格外分明,说不出的俊美英气,风流倜傥。 从见面到现在,许栀没这么近距离打量过他。 原来,他微微含笑的时候也并不是那么不近人情、总像是戴着假面具。 第25章 “坚持不了。”许栀想了想说。 “你对自己的定位还挺准确的。”他低笑一声,评价道。 许栀有点儿憋闷:“你这人,说话都这么不客气吗?” 他摇摇头,稍稍抬起微笑的俊脸:“我对不熟悉的人都很客气。” 许栀楞了一下,后知后觉地看着他转过脸来望着自己,眉眼间坦荡,说不出的倜傥清俊。 她的心跳得有点快,不确定他的意思。 那一瞬竟有些莫名的怦然意动。 翌日下雨,细雨绵绵浇灌在寒风凛冽的土地上,整座城市像是浸泡在水汽里,寒风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带着阴风和湿气。 这样的天气很少见,一年到头也不见得来上一次。 这样的日子自然不想出门,那几日许栀一直留在住处,除了逢年过节访亲问友基本不出门。 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再见到费南舟,忙着处理公司的事情。 她怎么说也是个小领导,没以前那么闲了。 这日晚上她早早睡觉,天花板在头顶摇晃,水波中的小舟,摇来晃去她终于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像潮水一样蔓延,一切变得光怪陆离起来,不知道从哪儿伸出的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小腿,继而如探索一般滑入波浪般褶皱的裙摆间。梦里她不舒服地哼了两声,绞紧了纤细的腿,难受地并拢起来。 可黑暗里这人偏偏不让她好过,用力将她两条白皙修长的大腿分开,带一点儿蛮横的力道,一点也不怜香惜玉。 她委屈地哼出了声说你怎么这样啊。 没有人搭理她,黑暗里一片寂静,继而是轻轻的咔哒两声。 许栀眯缝着一双圆溜溜的杏眼,惊讶地发现床头柜上不知何时放了两枚戒指。 很眼熟,一枚是凸起的黑色方形戒面的,一枚是略宽些的素圈。 两枚戒指,很安静地并排摆放在那边。 视野里还有尚未来得及抽走的一只大手,冷白修长,骨节突出而粗大,手背上满是凸起的青筋,看手掌的宽度和骨量也能知道是怎样一个有力量的成熟男人。 可是,为什么要摘戒指呢?梦之所以是梦,思维就是这样跳跃又无厘头,许栀迷迷蒙蒙地胡思乱想时,他探了进来,许栀要疯了,哭哭唧唧地拿双手去按他的手腕,让他别这样。 她觉得有什么正不受控制地在崩塌,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根本没办法阻止。 不知过了多久,他湿漉漉的手掌撑到了她一侧,低头吻她。 这时,她终于看清了黑暗里那张脸,猛地吓醒了,身上全是冷汗,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似的。 这不是春-梦,这完全就是噩梦。 许栀连着好几天都是浑浑噩噩的,甚至晚上都不敢睡觉了。 到底为什么会做那种梦?让她死了吧! 做贼心虚的许栀那日敲了一晚上的木鱼来忏悔。 第8章 许栀再次见到费南舟已经是年底了。费南舟要赶赴香港处理一个大case,她正好去那边出差,他带的法语翻译出了点事,不能如约到场,华瑞那边就联系了她。 滞港的这一个礼拜,许栀私底下只见过他那一次。 不过,其实那日白天也发生了一件事,让他们有了更深的交集。 起因是她和沈迪吃过饭回来时,路过弧形西餐区,恰巧听到有人在谈论他。 “真的假的?一个电话就能叫来两个女明星?玩的够花的啊。” “千真万确,还是圈里有名有姓的,一个最近在演那部什么《清宫绝恋》,还挺火的。” 许栀听不下去了:“道听途说的事情能这么胡说八道?你们认识他吗,了解他?凭什么这么胡说败坏别人名声!” 两人是市场部的,本就是随口胡诌当个乐子谈资,乍然听到反驳声吓了一跳,还以为遇到了费南舟身边的人。定睛一看,是她这个华康的小喽啰,面上顿时觉得挂不住。 一人语带讥诮道:“你这么急着给人家辩解,瞧上人家了?” 另一人道:“恐怕人家瞧不上你。京城来的公子哥儿,眼界可不低。而且说实在的,他们这样的人,真以为面上彬彬有礼骨子里就是那样吗?栀栀,你还年轻,还需多历练,不相干的人犯不着这样维护。” 许栀气得发抖。 有那么一瞬,她真的拼着这份工作不要了也要冲上前揍她们一顿。 这时身后却插了道声音进来,约莫带着笑:“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声音低沉、磁性,像陈酿的葡萄酒,微风里好似都有了一丝沉醉的清香。只是,在这样的场合响起未免可怕,惊悚效果满级。 回头,果然看见穿着白衬衣的费南舟从她们身后徐徐走来,臂弯里搭着件脱下来的西装,目光扫过她们时,鼻唇一侧似笑非笑地牵出了一道笑纹,然后才和另一个合伙人边笑边说地越过了她们。 几人的背脊都有些僵硬,包括替他出头的许栀,面上也是如针扎似的一阵火辣。 走远了,合伙人才笑着打趣他:“不追究?” 费南舟付之一笑,继续往前:“什么事儿都要管,忙得过来吗?” “不怕名誉败坏?” “这点儿桃色绯闻,能败坏什么名誉?而且,我在外是什么名声你不知道?”他从鼻腔中哼出一丝笑意,嗤之以鼻。 第26章 合伙人朗声笑起来。费南舟的恶名,早些年他就耳闻过,据说以前是军校生,老子是京城里的大人物,仗着他爸在南京横行霸道,根本没人敢惹。还以为是个嚣张跋扈的二世祖,见了面,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便觉得传闻不可信。 晚上7点的时候,华瑞的周兴找到她,把一份文件拍她面前。 许栀接过去看,发现圈出的是一些比较专业的商业术语,她心里也不确定了,道了歉,过来叩他的房门。 夜晚,顶楼的楼道里很安静,地上铺着厚厚的消音地毯,隔着几步才有几盏黯淡的筒灯。 许栀垂着头站在那边,穿不惯高跟鞋的脚被挤得有些难受。 脑子里又乱七八糟想到了白日的事情,心里不免惴惴,背靠着墙壁吸了口气。 门开了,费南舟站在门口。 他已经洗漱过,鬓发上还有未干的水痕,身上也换了件衬衣。 目光扫她,像是确认似的,看过便收回了,并没有停留。 “进来吧。”他转身进了门。 许栀这才忐忑地进去。 还以为他住的是总统套房,原来规格和她住的差不多,区别只是他一个人住,他们两个人住罢了。 许栀稍微四下里看了看,发现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习惯在晚上喝点儿酒,一沓文件旁边的烟灰缸里还有两个掐灭的烟头,空气净化器一直开着,屋子里倒没什么味道,只有淡淡的清香。 一种冷调子的香味,不像是香水。 仔细闻,倒有些像墨香。 “又抽烟又喝酒的。”许栀忍不住脱口而出。 费南舟怔了下,觉得好笑。 自己竟然被一个小女孩给教训了。而且,由于她语气过于自然熟稔,他没第一时间反驳她,以至于错过了时机,只能作罢。 他欠身将烟灰缸里的烟蒂倒了,换上了新的水晶泥。 许栀说:“文件。” 他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用随身的打火机压在她面前,修长的手指轻轻在上面点了点。 许栀自然地挨过去,盯着看了会儿,抬头的一瞬,才发现两人靠得很近。 他英俊的面孔近在咫尺,俊眉深目,鼻梁很高,一双凤眼微垂着,压出一道细长的浅浅的褶子。 平心而论,他的长相是那种很斯文、很有涵养的类型,只有熟悉他的身边人才知道他发起火来有多么可怕。 她小时候有次放学他有事没来接,叮嘱韩平去接她,结果韩平接的时候遇到个熟人忘记看着她了,回头她就不见了。费南舟暴怒之下,把韩平用电话线吊起来抽,后来她打了电话回来,奶声奶气地说她在刘阿姨家里吃冰棍,这事儿才作罢。 许栀小时候就有些害怕他,最怕考完试考砸的时候了,他要事无巨细地问她的功课,为什么只考了这么一点分,最近都在干什么……这比骂她还要吓人,像把她装在一个瓮里慢慢煮。 偏偏她不能跟他吵,要是跟他争吵,他能心平气和地教育你两个小时不带停的。 许栀默默低下头,把他点出的地方都修改过来,然后给他检查过,道了歉:“我回头就重新打印一份给您。” 费南舟点了一下头,靠在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许栀等了会儿,见他没有别的话要问了,说:“那我走了。” 快出门时想起什么,又停下,到底还是叮咛了一句,“烟酒伤身。” 他终于睁开眼睛,瞟了她一眼。 这一眼其实并不蕴含什么特殊意味,只蕴一点淡淡的探究。 可他天生的狭长眼型,凌厉上扬,盯着一人时,锐利、幽暗、威严,总有一种忖度的思量。 许栀只觉得心惊肉跳,好似陷入了一汪不见底的深井中,连呼吸都有些滞塞。 不确定他是否看出了什么,或者觉察出了什么,许栀拔腿就要离开。 费南舟此时开口了,声音清朗而和悦:“为什么要替我说话?” 许栀的脚步硬生生的刹住。 她没有回头,背脊僵硬。 他也没急着追问,隔着一段距离静静望着她,可身上那种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势还是让许栀不免慌乱。 更慌的是他无意间点出了自己心里隐藏的秘密。 他蛰伏在逆光里,光线很暗,以至于许栀看不清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但她能感受到他幽深的目光探究似的在她脸上逡巡。 有那么一瞬,她的心要跃出胸膛,从未有过的紧张。 好在沈谦这时敲门进来,将一部专机递给他:“费先生,您的电话。” 这个电话应该挺重要,费南舟只扫了一眼便拿着手机去了阳台。许栀松口气,连忙跑路。 许栀之后都没什么要紧的工作,待在公司里例行公事。 年前的那几天,三环又下雪了,洁白的雪粒像撒盐似的漂浮在半空中。 沐瑶喊她去滑雪,许栀却有些犹豫了,期期艾艾地在窗口探头探脑,朝外面张望:“我不会滑啊,而且好冷的样子——”手刚伸出去就接到了头顶滴落的一滴雪水,连忙缩了回来。 “出息!不会你不能学吗?”就这样翌日把她也拖去了。 去的是昌平那边的一处滑雪场,在山顶,占地很广,足有十条滑雪道,山顶的玻璃房内暖气氤氲,窗外雪粒飞扬。 “原来你和商学长是师兄妹啊?那你之前怎么去做翻译了呢?”餐桌上,意外聚到一起的几波人里居然有杭家泽,从见面开始,他的眼睛就黏在她身上没下来过,像只哈巴狗。 第27章 许栀笑笑,言简意赅:“我学艺不精,干不了太专业的技术活儿。” 她模样出众,气质干净,小巧的脸颊在日光中晶莹如玉,看不到一丝瑕疵。 笑起来的时候仿佛能让人忘记这世间所有的烦恼。 初见时惊鸿一瞥就觉得她无与伦比的美丽,乍一看很清丽,细看又如隔雾看花,窥不真切,一颦一笑宜喜宜嗔。一双眼睛看狗都深情,随意的笑容都感觉是在对自己微笑,让人的呼吸都滞塞着。 杭家泽愣了好一会儿,直到身边有人摇晃他才回过神,忙道:“你可太谦虚了,我看过你翻译的商务秀,翻译的真好,气质形象更好。当然,本人要比电视里好看多了。” “只是很小型的活动,算不上什么……” 山顶有供休憩的咖啡厅。 靠转角的位置却没有任何人靠近,常年空置,单独的雅间,似乎是常为某个人准备的。 今日却坐了客人。 “抱歉,来晚了,大雪封路,三环那一片堵得不像话。”商修平进了门,对他歉意笑笑,抻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费南舟头也没抬,竖起手腕看表:“满打满算,27分钟5秒。” 商修平一怔,意识过来他在说他的迟到时间,忍不住笑道:“我的不是。” 桌上有一壶泡好的清茶,泡久了,叶片舒展,茶汤色泽暗沉,在壶面上起起伏伏。 沈谦俯身替二人满上,先分了一杯先给商修平:“商公子,请。” 闲聊而已,多少有些意兴阑珊。费南舟百无聊赖地喝了口茶,拢了拢眉,目光随意朝山下望去。 洁白的雪道上人来人往,不止有滑雪的,也有打雪仗的,一道火红色的小小身影很显眼,分明穿着厚厚的滑雪服,隔着那么远,费南舟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他当时都觉得不可思议,事后略一回想,大抵是她实在太蠢了。 瞧瞧这满场子的人,谁像她一样,三步一摔两步一跌,笨拙得像只小企鹅。 滑雪比许栀想象中难多了,她闹了不少笑话。 摔多了她都不敢滑了,战战兢兢地杵在一旁,不时看看一旁的伙伴。大家都玩得尽兴,没有人搭理她。 约莫是她笨拙的样子实在格格不入,吸引了不少目光。而漂亮又笨拙的小姑娘,本来就招人。 几个小青年踏着滑板从她身边经过,有人冲着她吹口哨,有人笑嘻嘻围着她转。 许栀不想搭理他们,转身要走,可一帮人配合默契地把她围住。 “砰——”一个雪球朝她砸来,在她脚边炸开。 许栀受惊地后退,一屁股坐倒在雪地里。 几人哄堂大笑。 又一个雪球在空中呈抛物线形状,径直朝她砸来。 许栀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雪球没砸到她身上,在距离她还有两米的时候,被半道扔来的另一个雪球精准击中,在半空中炸开。 本就是开个玩笑,没想闹大,几个小青年讪讪的,一溜烟就跑了。 许栀回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山坡上的费南舟。隔得太远了,他脸上的表情有些看不清,冷风卷着洁白的雪粒洒在他宽阔伟岸的肩膀上。 那一刻,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只是莫名地觉得有安全感。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他温柔地牵着她的手穿过一条条胡同去买糖,风里飘来栀子花的清香。 他的手温暖而坚定,低头笑问她:“你吃这么多糖,牙齿要烂光了。” “那你还给我买?”她得意地仰起脸,“小心我向妈妈告发,我还小,不懂事,你就是主犯!我顶多是个从犯!” 他都气笑了,眼底分明写着:好啊,始作俑者还威胁起他来了。 她抬起手本来想跟他道谢,但不知道作什么手势来表达,情急之下双手在胸前比了个爱心。 费南舟都要走了,脚步一顿。 身旁,沈谦忍着笑:“许小姐有时候真的挺可爱的。” 第9章 年前,周春芳打了电话给她,让她回一趟霖市去补办一个什么证件。 许栀不疑有他就回去了,谁知却是场鸿门宴。 “当然好啊,他家里开厂的,特别有钱,年纪也只比栀栀大一点……”介绍人在客厅里滔滔不绝,舌灿生花。 周春芳的语气不免染上两份讨好:“真有这么好?” “那当然,他们家在咱们镇上可是出了名的富户……” 许栀听得麻木,在心底冷笑。 谁不知道周耀强都三婚了,比她大整整九岁,玩女人跟吃饭喝水一样,还喜欢赌钱,前面那个老婆就是受不了他一天到晚赌输了几个铺面才忍不住离婚的,结婚离婚中间就隔了半年。 介绍人天花乱坠说了一大通走了人,周春芳问许栀:“栀栀,你觉得怎么样?” 许栀默了很久,才抬起红了的眼睛:“妈,我一直都很想问问你和爸。我在你们心里到底算什么?” 周春芳一愣,似乎没跟上她的节奏。 许大海仍在抽烟,一言不发,满脸横肉的一张脸,怎么看都是冷笑的模样。 许栀:“周耀强什么人你们不知道?真以为我去北京这么些年就对霖市的事儿一无所知了吗?我随便去镇上找个人问问都知道周耀强是什么货色,为了那五十万的彩礼你们真是疯了。” 第28章 周春芳连忙摆手,手足无措地来拉她:“栀栀,不是你想的那样,周耀强也没你说的那么差,就是家里宠坏了,这两年他已经收心了,而且他爸妈是真的好,他家里人都很好说话的,都说是很有诚意地想娶你的,他爸妈说你过去了就把厂子交给你管……” “你跟她说这些干嘛?去一趟首都翅膀都硬了,不把爹妈放眼里?!什么东西?!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把她领回来,个赔钱货!”许大海一脚踹翻了桌子,上面的碗碟哐当哐当砸了一地。 许栀抹了把眼泪冲了出去,连夜买了票,宁愿在车站干等三个小时到半夜也要回北京。 屋漏偏逢连夜雨,回到住处却发现自己忘记带钥匙了,打电话给沐瑶她又不接,她只好在附近开了个钟点房,度过一个倒霉催的夜晚。 但是噩梦远远没有终止,月底的时候,因为许浩欠了巨额赌债,周春芳不止一次打电话给她要她“借点钱”给她弟弟,许栀把她电话拉黑之后,他们居然拖家带口来北京找她,找不到她人就去她公司。 虽然最后被保安赶走,可许栀知道他们就在楼外等她。 连着好几日,她都觉得同事看她的眼神很异样,好像无时无刻都充满了嘲讽、怜悯和同情。 她不敢出门,在公司仓库睡了两天,后来躲在货梯里离开。 她也不敢再去公司了,连着好几日睡不着,去医院开了瓶安眠药,晚上吞了两片。 翌日起来,手机就响了。 她条件发射地手抖了一下,心律急速加快,好在看了眼屏幕后发现是沈琮打来的。 她犹豫一下接通,声音是嘶哑的:“喂——”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里透着关切,“我刚刚出差回来,听说了你的事。” 他不止是华克老总,也要分管华瑞的一些事务,分身乏术,不是时时刻刻都留在公司的。 许栀:“我没事,谢谢。” 沈琮默了会儿:“需要我帮你找律师吗?” 许栀:“不用了谢谢。” 他又沉默了:“……我们之间需要分得这么清楚吗?” 许栀鼻子酸涩,可她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出现:“我真的没事。”而且,这种问题也不可能找律师解决,没办法一劳永逸。 沈琮不是个死缠烂打的人:“那好吧,如果你需要帮忙的话,别这么客气。” “好的,谢谢你。” 挂了电话,许栀捏着手机站在阴云密布的落地玻璃前,好久都没动。 他都要结婚了,这样算什么? 因为她连着几日都没去公司,商修平打了电话给她,问明原由后默了会儿,道:“你的家务事我也不好置喙,但现在已经影响你的工作了。这样吧,我介绍一个律师给你。” 律师叫钟鸣,是费南舟的顾问律师。他原本是不接这种case的,那日商修平跟她通电话的时候,费南舟也在,随口替她说了一句,钟鸣的口风就变了。 同时也从华瑞下面的一个安保公司调了一批人过来,她爸妈没再来闹过事。 因为手头堆积了不少工作,许栀这日加班到很晚。 整理完一大半,她到楼下的咖啡店买一杯咖啡。 “拿铁吧。” “美式。” 异口同声的声音,娇柔的女声淹没在低沉磁性的男性嗓音中。 许栀回头,看到了费南舟。 他穿的正装,西装却没系扣子,里面是一件雪白的衬衣,她目光微动,看到了他领带上低调的花纹,往上是微微凸起的喉结。 有段日子没见他了。 “费先生?”她笑眼弯弯的,看到他就有欣喜。 更多的还是感激和慕孺。 费南舟笑着点一下头,目光在她身上略作打量,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许栀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笑笑:“我最近……是遇到了一点麻烦,不过没有影响工作。” 说完就觉得有狡辩嫌疑,脸上微红。 许栀忙别过头,去看老板:“我要拿铁。” 这是寥解尴尬的一句重复。那一刻,她要做点儿什么转移他的注意力。 老板笑着说:“知道了小姑娘,你要拿铁嘛。” 知道他是随口一说,可许栀还是有些脸红,总感觉自己的小心思被人看穿了似的。 余光里看到费南舟提了下唇角。 许栀面上更加烫,觉得这个老板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太安静了,以至于打咖啡的声音都无比清晰。 许栀默默杵在角落里,像只小鹌鹑。 夜风在他们之间来回吹荡,卷起了地上没有被扫净的落叶。谁也没开口,但许栀就是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和尴尬。 她忍不住回了一下头,费南舟倒是大大方方地让她看着,还清浅一笑,反问她:“干嘛?” 看我干嘛。 多简单的一句话啊,可配上他眼波流转的凤眼,莫名就有了几分暧昧。 他生来一双淡漠却多情的眼,犀利又迷人,好似能看穿别人心里深处的秘密,让那些谎言都无所遁形。许栀有时候会想,这样漂亮的一双眼睛,怎么能把轻蔑的眸光流转得如此婉转多情? 许栀心里一阵打鼓,更不敢看他了。 尤其是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她颇有些害怕他,收回目光继续等咖啡。 这时才听见他郑重的话:“我刚刚不是在问你的工作,工作什么时候都能做。我是想说,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安眠药这种东西,救急可以,不能依赖,以后别吃了。” 第29章 许栀讶然,不知道他怎么知道她在吃安眠药的。 可能是商修平告诉他的吧。 许是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她别开脑袋,小声嘀咕:“我当然知道吃药不好了,有时候实在睡不着嘛。”又悄悄看他。 他挑了下眉,倒没责备,沉吟了会儿说:“你说的也没错。” 许栀眨了下眼睛,没想到他会顺着她的话说。 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觉得自己强词夺理狗咬吕洞宾。 可没等她说什么,他说:“实在睡不着的话,可以找人聊聊。” 许栀怔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有些不自在地去看他,发现他也在看自己,似乎八风不动,又似乎是在笑,那一刻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长,她没有办法一下子读懂。 这话实在有歧义,她脸颊还是不自觉爬红。 可他向来一本正经,应该不会开这种带颜色的玩笑吧? 心里实在有太多疑问,她张了张嘴,想问他什么,可他已经转开了目光,似乎只是跟她开了个玩笑。 许栀心里被吊得七上八下的。 他生得实在周正俊美,气质浓烈,不管是面无表情的冷峻还是笑意宛然的模样,都那样吸引人,一身笔挺西装就是天生的聚光灯,走哪儿都是焦点。 从写字楼里出来的不少女职员都朝这边望来,男性的目光也不可免俗。 许栀实在不想被这么品评,小声催促:“老板,能不能快点?” 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两个同事出来看到了他们,一人说:“栀栀,你的咖啡还没买好啊?” 另一人的目光却不确定地落在费南舟身上,似乎是在辨认着什么:“这位是……你是费先生?” 相比于那些经常上财经新闻的大鳄,他显然低调很多。可只要在北京待久了、稍有建树的人都知道,他不是一般人可以接触到的那种阶层。 费南舟已经敛了笑意,客套道:“你们好。” 两人一副想跟他攀谈又有些不好意思多纠缠的样子。 许栀却觉得这是救了她的小命,接过打好的咖啡就准备脚底抹油。 岂料他直接开口点名:“许栀,你等一下。” 许栀刚跨出两步的脚生生刹住,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也含笑望着她,一双修长的大手扣着那杯咖啡,慢条斯理地抿一口。 许栀知道自己应该掉头就走,可脚下就跟生了根似的,怎么都移动不了分毫。 那两个同事似乎也看出不对劲了,走开把时间留给了他们。 只是,临走前目光还停留在他们身上,有某种探究。 许栀有点吃瘪,又不敢真的跟他生气,只好压低了声音跟他说:“您这样败坏我的名誉,我以后还怎么在公司里做人?!” 他眼底的笑意快收不住,忽然就想要逗逗她:“败坏名誉?什么名誉?” 竟然还装傻! 许栀气愤地望着他:“以后别人都以为我跟你有那个……裙带关系了!” 费南舟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抬头却见沈琮和linda从写字楼里出来了,他的神色已恢复如常的淡然。 “费先生。”沈琮笑着上前和他打招呼。 目光落许栀身上时,只一扫便收回了,似乎与她并不熟悉,公事公办道:“许经理,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去?” “加班,是关于和ae公司的合作的。”许栀解释。 这事儿之前会议上也提过。 这是家长期合作的供货公司,走的就是华瑞的渠道,低于市场15%的价格。 “回去加班吧,都这么晚了。” 许栀从没有一刻这么感激沈琮的出现。 分手以后,她难得在他面前这么乖巧:“嗯。” 费南舟冷眼旁观,表情很平静,但似乎又有些难以捉摸。 许栀临走前到底还是跟他打了招呼:“费先生再见。” 他点头:“回去吧,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留在公司多不安全。” 语气温和,表情全然是年长者的包容正经,好似和刚才肆意调侃她的不是一个人。 但两人间似乎又有某种亲密默契。 沈琮的目光不经意在他们之间回转,眸光微闪。 第10章 他们没去长安俱乐部,而是折返华克。 费南舟在一面书架前驻足,随手取下本书籍翻看了会儿,笑着说:“你是文化人,看的书都这么有品。” “您说笑了。”沈琮弯腰在茶几前倒茶。 茶水缓缓注入杯中,虽提得高,没有溅出一滴,清脆悦耳的声音如箜篌之声。 他书读得很高,年少成名,拜某金融央企一前任高层为师,也曾意气风发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后来父亲被至亲之人出卖,在狱中自杀,树倒猢狲散,才知道人情冷暖,从前的叔伯翻脸的翻脸,要债的要债,不容他们孤儿寡母一条活路。 他走投无路,大雨天,跪在曾经的恩师面前求他收留自己。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恩师只能接纳他,为自己的名声也对他存有几分恻隐之心。 后来他远赴海外,以强悍的能力纵横金融市场,也结交了不少朋友,四年前才回国。 认识许栀是在一个微雨天。 他受邀去母校出席一个大讲堂,迎来送往的虚假嘴脸看得他有些烦,明明已经习惯了,那日却莫名烦躁。 第30章 可能是这糟糕的天气让他想起从前,那个他父亲过世的日子,就是这样阴沉沉的。 “一杯拿铁,要热的。”耳边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娇嫩却清脆,声声入耳,实在好听,像破开阴霾天的一缕阳光,驱散了他心头的湿冷和烦闷。 他回头望去,看到了一张如三月桃花般明丽娇柔的面孔。 瓜子脸,柳叶眉,一双杏眼水灵灵的,笑起来唇边还有个小梨涡。 似乎察觉到他在看她,女孩皱着眉头望过来。 原本是不太开心的,看到他以后眨了眨眼睛,转阴为晴,笑着又上下打量了他会儿,抬起下巴问他:“看什么啊?” 看出了她眼底的三分挑衅和四分挑逗,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将一张纸币四平八稳地搁到桌上:“站在咖啡店门口,当然是在看有什么咖啡。” 许栀被噎住了,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有些生气又不好意思发作的样子,很可爱。 后来两人在一起后,他牵着她的手回头一笑,认真地说:“其实我那天在看你。” 她脸蛋红扑扑的,钻到他怀里哼一声说:“我早就知道了。” “怎么样,在华克还适应吗?”费南舟绕到茶几一侧坐下,接过了他递来的茶,又从烟盒里拨出两根烟,分一根给他。 沈琮笑着拒了:“我不抽烟。” 费南舟也不勉强,将烟咬进嘴里,弹开点火器,侧头点一根。 眼神如深潭,透一点儿漫不经心的嘲弄,不知是在笑谁:“男人不抽烟,很难得。” 沈琮:“我女朋友不喜欢我抽烟。” 费南舟吸烟的动作微滞,稍倾,他将点火器扔到桌角,笑道:“孔令绮自己不就是个老烟枪吗?” 孔令绮是他的未婚妻,两人婚期已定,这在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 谁知沈琮矢口否认:“不是她。” 顿一下,“是我前女友。” 费南舟将烟从嘴里摘下,轻掸了下烟灰。 茶水氤氲了他俊美的面孔,愈发显得眉目黑白分明,那双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 空气里的气氛似乎沉郁了一些。 半晌,他笑着抬眼:“那你可要注意点儿了,孔令绮可是个出了名的醋坛子。分手了还把前女友挂在嘴上,我看你是要吃挂落了。” 他这人天生气场强大,很多人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沈琮却好像没有感受到这种雷霆万钧的压力,神色如常地说:“我一定谨记您的教诲。” 费南舟朗声低笑,笑过后没再追究他的僭越。 段宏没有再联系过她,许栀原以为事情就会这样过去了。 没想到他那个礼拜六竟然找到了她公司,开着辆超酷的科尼赛克agerar,左手一个妞,右手怀里还搂着一个,将车大喇喇停在她公司门口。 许栀都震惊了,想走他却说,她要是敢走他就在她公司门口拉横幅,让她在整个cbd出名。 他这话说得,好像她是负心汉似的。 她本来之前还挺伤心的,现在直接无语了。 她当初是瞎了眼吗?怎么招惹上这样的,这些富二代的脑子是不是构造和一般人不一样啊? 更尴尬的是,她余光里看到一男一女从斜对面的写字楼里出来,很快就到了近前。 “这是在干嘛啊?”孔令绮一脸惊讶,饶有兴致地问。 她是个精致又美丽的女人,笑不露齿,看上去极为优雅,但气场足,气势足,如迷雾一般捉摸不透。 沈琮面色平淡:“年轻人的把戏,没什么好看的,走吧。” 她却好像挺有兴趣的,说再看看。 还有什么比这更加丢人的? 那一刻许栀觉得自己就像是动物园里的猴子,被人肆意观赏。 其实那时候和沈琮分手的时候,她试想过,到底什么样的女人能让沈琮放弃她? 也暗搓搓阴暗地想过,不就是仗着家里有权有势吗? 见到孔令绮本人,许栀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样貌、身材、气质……人家样样不输给她。 她输得彻底,偏偏这无声的较量中,人家压根不认识她。 当看戏,当消遣,而她是表演的小丑。 许栀脸皮跟针扎似的。 她不打算让人看笑话,直接打了报警电话。但因为闹得太难看,事后被商修平叫了去,让她处理好自己的私事,这样实在太有损公司的形象了。 许栀垂着头听训,没有任何的话可以反驳,也不好反驳,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她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 不知何时,天上又开始下雪了,扯絮似的绵绵不绝,偏落地又是缓慢的,仿佛悬浮在灰蓝色的半空中。 许栀站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身上冷,拿出手机来准备打一辆车。 可看那长长的队伍她就心塞了,感觉等到半夜都不一定能等到,犹豫了会儿,抬步往回走。 回头却瞧见了一个熟人:“费先生?” 费南舟和沈谦正从电梯里出来,看到她笑了一下。 许栀连忙站直了,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模样可能不太好看。 “费先生……”沈谦侧头请示他。 “你先走吧。” 沈谦应声离开。 “还没吃饭?”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许栀本能地又抹一下眼眶,声音涩涩的:“正打算去吃。” 第31章 岂料他说:“走吧。” 她没反应过来。 然后看到他又无奈地摇头:“我也没吃。” 夜晚的cbd灯火璀璨,格外繁华,雪停后人流明显减少,车流却是不息,街道两旁多了很多铲雪的清理工人,也有自发出来铲雪的。 冬日昼短夜长,抵达餐厅时已经华灯初上。 这家餐厅在某知名酒店的顶楼,整面整面的玻璃和钢筋构建,站在上方俯视底下,行人如蚁车水如龙,有种俯瞰众生的傲然感,也让人脚下发软,心生畏惧。 可对面人神情自若,举杯浅啜,衬得面色发青的她格外显眼。 许栀怀疑他是故意整她,竟然挑了这靠窗的位置。 “怎么,不喜欢西餐?”费南舟抬眸问她。 许栀摇头:“我……我有点恐高。” 他都笑了,似乎觉得她是真的很好玩。 不过她的情绪显然不高,费南舟问:“心情不好?” 许栀很轻地“嗯”了声,忽然就很想要找人倾诉:“费先生,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 “怎么说?” “我好多人追啊,但都是见色起意,每一段感情都好失败。” “很多人追?”他轻笑。 她误以为这是对她魅力的否定,强调:“当然!” 他敛了笑,无声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他眸光深邃,认真瞧一个人时不知道有多么霸道,有种难以言说的厚重力量在里面,压得人心里紧张。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里说错话了,心怦怦乱跳,等了会儿他却别有深意地笑道,“嗯,是挺漂亮的。” 既有少女的纤细轻灵,又发育得格外好,腰肢纤细,胸部饱满,如含苞待放的花朵,又带着些许青涩的甜,清冷中带着一点儿不易察觉的娇矜,有种天真无邪的性感。 素面朝天的样子竟也赏心悦目得很,甚至越素五官越是惊心动魄得美,仿佛最精美的工艺品,不需要多加修饰。 许栀察觉到他有别于平日的强烈目光、分外专注的凝视,莫名的有一些不安,举起酒杯灌一口。 她连忙转移话题:“对了,你怎么看出我心情不好的啊?很明显吗?” “平时坐下就是胡吃海吃风卷残云,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架势,今儿个坐下都半个小时了,盘子里的东西都没怎么动。” 许栀脸色涨红,很小声:“我哪有啊?” 他微微一笑,不再打趣她,将手边的一份甜汤递给她:“多少吃点儿,人生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睡一觉,明天太阳照样升起。” 他的话云淡风轻,却莫名地叫人信服,特别有力量。 许栀觉得心情好像没那么糟糕了,乖巧地接过来,一口一口吃起来。 “费先生,你也遇到过特别困难的时候吗?”她还挺好奇的,悄悄地看他一眼,“你这样的人,应该……” “我怎样的人?” 她抿一下唇,眼睛滴溜溜乱转:“还是不说了吧。” “话都出口了,怎么还收回呢?”他煞有介事道。 “那我真说了,你可不能生气啊。” “我有这么小气?你说吧,但说无妨。” 她悄悄瞄他一眼,还真说了:“看着很有礼貌,实际上骨子里不太瞧得起人,自大又傲慢……” 他都笑了,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眼神逐渐锋利。 许栀头皮发麻:“说好的不生气呢?” 谁知他下一秒冁然,端起高脚杯跟她碰了一下:“我逗你的。” 许栀说:“不要老是吓我,胆儿小。” 费南舟抿一口酒,浅浅一笑:“看出来了。” 他虽这样说,其实并不这样认为。 其实他的脾气不怎么样,要求高,对别人高对自己更高,达不到他的要求在他眼里就是废物,一点也不忍,手底下的人被他骂得像狗一样是家常便饭,杭家泽、费南希那几个小辈看到他都是躲着走,只有她好像不怎么怕他。 许栀:“你还没说你呢?” “说我什么?” “你有没有遇到过特别难过的坎儿?”她今天是真的很想拖个人聊一聊。 酒精上头,很多平时憋在心里的话都忍不住宣泄出来。 她托着腮,认真地看着他说:“像你这样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一出生就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应该没有遇到过什么挫折吧?” 他笑了一下,反问她:“你是这样想的吗?” 她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继续看着他:“不是吗?”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这个道理你懂吗?站得越高,肩上的担子就越重,一旦摔下去,失去的将是普通人的千万倍。所以,像我们这样的人,必须要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努力,承受更大的压力,必须一直往前,不能停。我爷爷刚退的时候,也感觉天要塌了。新旧交替,从前的容光不复存在,如果不能控制住局面,我不再是一呼百应的公子哥儿,以后各界也没人再给面子……”他虽这么说,面上仍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从容。 这世上好像没有什么能难倒他。 或者说,他不会把自己脆弱的一面显露于人前,轻易窥不到。 他是天之骄子,是不能输不能败的。 许栀忽然遗憾自己没有见证过他的全部,她每次遇到他都是他意气风发风华正茂的时候。 “之前是跟你开玩笑的。”后来酒过三巡,他跟她说了实话,“白天在公司的事儿,我也看到了。” 第32章 不过他没跟那些人一样出来围观。 许栀握杯子的手晃了晃,没想到自己的丢人范围这么广。 “……我那时候是不是很丢人?” “不知道,我没多看。”他浅笑,呷一口酒。 许栀忽然就有些感激:“谢谢。” 他笑意加深:“谢什么?” 她红着脸,不知道是被他问得不好意思还是真上头了。 “别喝了。”他算是看出她酒量确实不怎么样了。 她把酒杯往自己怀里一揣:“就要!” 他忍着笑,有点无奈:“一会儿你喝多了回不去怎么办?” “这不是还有你吗?你不会不管我的吧?” 她眼睛里满满的信任和依赖,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嗔,像撒娇。 费南舟哑然。 他也发现了,她这人惯会见风使舵,心里能感受到谁对她好的,就开始上房揭瓦,平时又怂得很,典型的两面派、小滑头。 可能是喝多了,她后来还开始说胡话,他只好一只手控制着她去柜台那边付账,让司机把车开过来。 上了车人还不消停,扑腾个不停。 平时瞧着还挺文静,这会儿滔滔不绝的,拉着他问她是不是真的很失败,一个劲儿地问他是不是男人都这样,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费南舟笑而不语,抬手按下车窗:“这没办法说,我没有玩多人行的爱好。” 许栀实在是看够了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忍不住刺道:“只要费公子想,别说两个,就是四个五个那也是大把排着队往上冲的。” 车里有些安静,气氛也有些怪异。 冷风灌进来,许栀的脑袋清醒了一些,自己好像造次了。 沉默、又是沉默……就在她以为这个话题要过去的时候,他终于抬起眼帘瞟她一眼,要笑不笑的回敬了她的打趣:“这里面也包括你吗?” 许栀没想到他还能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一时瞠目。 晦暗的天幕里,他的眼神像一束强光,牢牢锁定她,有别于平日的幽暗灼热,颇为耐人寻味。 不知何时他将后座的隔音玻璃升上去了,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许栀悄悄去看前面的司机,司机目不斜视,好像根本听不到。 她心里却更加紧张,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年长者的撩拨,点到即止,却引人浮想联翩。 半晌,她回头看他,他半张脸沉浸在阴影里,偶尔被窗外飞掠而过的灯光照亮一瞬,半明半寐的,看不真切。可仔细看,似乎又和往常一样平静。 他什么意思啊? 许栀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第11章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的车流逐渐稀疏,车似乎是在往外环开。 许栀有点儿紧张了,忍不住回头问他:“这是去哪儿啊?” 他眼也没抬,半开玩笑道:“卖了你。” 许栀心头一跳,脸上又是一阵不自觉的发热,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喝多了。 她捧了捧脸,感觉心跳得特别快,心率也不太正常。 沿途的景物越来越陌生,直到上了山,夜色下的树林黑魆魆的,风过婆娑晃动,拢着一团团的漆黑影子,好像藏着不知名的猛兽。 许栀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有些害怕。 似乎看出她的紧张,他终于大发慈悲地说:“不用怕,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这话听着像是保证,许栀却总感觉像是调侃。 她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说起来,其实他们也算不上很熟。 十几分钟后,车终于抵达山顶,停在一座隐蔽的私人行馆前。如果不是亲眼见到,许栀都不知道运河上有这么一处私宅。从外面看非常低调,浅灰色的高墙和栅栏将宅子圈得紧密严实,窥伺不到里面分毫。 有岗哨的过来盘问,司机将车窗降下,冷声呵斥:“费先生就在车上,还要查什么?” 便衣警卫往后一看,心头一凛,忙退开敬了个礼。 许栀下了车,披着他的西装跟着他一道进了这栋看着就很大的宅子。 她以前见过的最大的花园也就是姚雁兰在苏州的老家,五重庭院的一处苏派园林,可这个宅子的花园一点也不比那个小,一路走来都是绿化和植被,小径逶迤,水声潺潺,埋在鹅卵石里的地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点缀着夜色下安静的小院。 穿过庭院幽深的中庭,许栀面前终于出现了一栋三层楼的中式别墅,门前有一个很大的泳池,有阶梯连接二楼的露台,月色下水波粼粼,被夜风吹得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这是你平时住的地方?”她问他。 “不是。”他用指纹解锁了门,拧开推进,回头示意她先进。 许栀一想也是,这屋子位置挺偏僻的,住这儿上下班多不方便?那是—— “金屋藏娇的地方?”她小小声,抬头看他。 他都笑了,也没解释,将门往里推开。 跟着他上了楼许栀才知道他是过来找文件的,到了二楼他就撇下她去了书房。 许栀一个人坐在会客沙发里喝茶,酒醒了不少。 真想多了,人家什么样的人,美女大把往上贴,看得上她这样的? 但是回忆起来又觉得他对自己应该也并非全然无意。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乱得很。 第33章 “不好意思,久等了。”约莫过了半个小时,他携着文件从书房出来了,转手递给了沈谦。 许栀连忙站起来:“没事儿。” 他笑了一下,抬手微微下压:“坐。” 许栀红着脸坐下,又觉得自己实在上不了台面。 他没有再招呼她,而是低头拨了一根烟,只是,点烟时又犹豫了会儿,问她:“介意吗?” 许栀说“不介意”。 他按下点火器,倏然亮起的火光照亮了他冷峻的脸,没有笑。 许栀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觉得这一瞬他看着有些冷淡。 但这种冷淡并不因为别的,而更像是在思考、沉吟。 沉默的时候,两人谁也没说话,他指尖燃着的一根香烟默默燃烧殆尽,空气里有了一丝灼烫的烟味。 她非常不安:“费先生……” 这是她今晚第二次开口唤他了,声音多少有些不稳。 费南舟将小半支烟搭在烟灰缸上,语气温和了一些:“嗯,你说。” 许栀反而说不出来了。 很快她就意识过来,为什么是她说?他好像很少直接说他的意图,以此掌控谈话的主动权。 但她要说什么啊? 许是她垂着头的模样让他产生了误解,他笑着问她:“还难过吗?” 许栀怔一下,摇摇头,讷讷道:“也不算……就是有些挫败,算了,你不懂。你这样的人,只有你甩女人的份儿吧?” 他无可奈何地看了她一眼,想说点儿什么,后来又干脆闭嘴了。 ——懒得跟她这个棒槌计较。 “我就是觉得,我这人经营感情挺失败的。”她挫败地说。 “也不一定是你的问题,感情这种事情,双方都有责任。” 许栀看他,像是求某种肯定:“是吗?” 他点头:“有时候,一段失败的感情未必是坏事,不合适的人,早点分开会比较好,节约时间,节约精力。” “毕竟,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说到最后一句,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许栀被这一眼看得浑身紧张,好像胸腔里的器官都震荡了一下。 但他一击就撤,不再恋战,只留她一个人在那边浮想联翩。 “您是什么意思啊?”她到底是沉不住气。 问出口又觉得自己好像打破了某种默契似的,有些尴尬。 可这会儿收回又来不及了。 他在昏暗中很轻地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在这个陌生地方,许栀只好起身跟上他。 他带她去的不是别处,而是庄园的最高点。许栀站在屋顶眺望远处,才发现不远处就是玉泉山,依山傍水,峰峦叠嶂,更远的地方是市中心阑珊的灯火。三月的春风吹在脸上不算冷,但仍有料峭的寒意。 许栀抱着膝盖抬头,大冷天他只穿了件衬衣,白衬衣,黑色西裤,衣摆尽数没入金属皮带里,身影高大而挺拔,仿佛独立一隅。 虽然他没有开口,只是那么随意地在角落里一站,许栀已经能感受到铺天盖地的压迫。 “喜欢吗?”他问了一个无伤大雅的问题。 许栀点头:“风景不错。” 费南舟笑一笑说:“不过这儿视野不算太好,那边的视野才好。”他遥指远处密林中的高塔,“有时间我带你去昆明湖上撑船,从湖面上过,傍晚时候的风景才是一绝。对了,你会划船吗?” “嗯,会。” 他倒是意外了,看她,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个。 许栀说:“我老家在水乡,小时候去看太婆时跟妈妈一道划船去,路会短些。不过现在建了桥,划船的机会很少了。” 他点点头,意兴阑珊的样子。 显然,对这个话题的兴趣不是很大。 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许栀又缩了缩肩膀。 他看到,说了声“抱歉”,回头又让人给她拿了件衣服。 夜风吹得她清醒了一些,目光忍不住又落到他身上,感觉不可思议。 “在看什么?”他嗓音低沉。 许栀:“……你喝的不比我少,怎么你脸一点儿都不红?” “你觉得呢?”他把话题又抛了回来。 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似乎漾着浅浅笑意。 许栀被他看得浑身发热,磕磕绊绊的:“……你脸皮厚?” 天,她说了什么? 他拧眉,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不过也没计较她的口不择言,只问了她为什么那么怕商修平,他不是她师兄吗? 许栀抿一下唇说:“他是老板啊,我是打工人。” “你们不是合伙吗?” “我投的钱很少,约等于没有。”她不好意思地说。 “那你这话不对。”他笃定地望着她说,“不管投多少你都投了,那你们就是合作伙伴,他没资格那么教训你。” 他这话既是为她出头又带着几分给她撑腰的意思,她心里美滋滋的,又有点不好意思,转开视线,没应。 那会儿完全没意识到他也有挑拨的意思,他对康达,志在必得,内部越乱越好。 不过她真的是缺心眼,完全没有意识过来。 若是她那会儿能揣摩上意,明白他的战略意图,没准还能成为他的“钦差大臣”和商修平平起平坐呢。不过,她没想那么多。 第34章 或者说,她其实一直都蛮信任他的,有些龃龉也都是表面的龃龉,她从来没往心里去过。 见气氛有些冷场,她忙又找补:“还是谢谢您,三番两次地救我、鼓励我。” 这话在心里想的时候没什么,说出来就觉得特别暧昧。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靠得那么近,她完全被他身上那种清幽混杂着沉木的香气给笼罩束缚住了。 许栀垂着头不好再说话。 却听见他忽而闷笑:“那你拿什么还?” 语气不咸不淡,可以理解为是在逗她,可似乎又不那么简单。 许栀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期期艾艾:“我……我不知道啊。” 他偏头注视着她,笑意不那么明显了,只是笑,不开口。 许栀更加紧张,老半晌才开口:“你说吧,能给得起的我还是会给的。” 这下轮到他静默了,他微垂着眼帘,安静的样子很像是他刚才抽烟时沉吟的模样。 越是如此,她越是不安,隐隐约约好像明白了他要她还什么。 四目相对,费南舟难得不知道要怎么开场,看了她半晌,忽的笑了下:“算了,跟你开个玩笑,别介意。” 许栀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似乎隐隐又有几分失落。 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又是老半晌的沉默,气氛是真的尴尬。 他似乎也觉得有些难以收场了,起身说:“很晚了,去休息吧。” 许栀跟着他起身,去了顶楼的客房。 他都要走了,见她还坐在床上望着她,脚步也停下来,失笑:“认床?” 许栀点一下头,又摇一下头:“……你能不能陪陪我?” 这种情况下说这种话,像是某种邀请。 他看着她:“你确定?” 许栀不确定他那一瞬是不是笑了一下的,脸上热热的,垂下头不吭声了。 “早点休息吧。”他无声地笑开,替她关上了房门。 她的生活好像还和以前一样,但似乎又发生了很大的不同。 比如,他有时候竟然会点赞她的朋友圈,哪怕她发一些很无聊的动态,或者主动跟她闲聊。 许栀有时候都忍不住发出疑问“费先生,你很闲吗”。 有一次她还真的问了类似的问题。 他在那边沉吟了会儿,回复她说:[我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要像拼命三郎一样的吧?我也要休息,也要有自己的娱乐啊。] 说得她反而不好意思了,回了他三个憨憨的表情包。 费南舟竟然也回了她一个表情包。 许栀都震惊了,没想到他竟然还会发表情包。 过一会儿才发现他这个表情包也眼熟:[好啊,你盗我的表情包?!] [这叫‘借’。] 她回了他三个“撇嘴”。 费南舟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 过几天许栀要去b市调研,到了那边发现镇上发生了泥石流塌陷。 她和几个调研人员都淋成了落汤鸡,还被困在了镇上。 好在通讯只断了两天就恢复了。 她在散发着霉味的酒店住了两天,快疯了,发了张墙角带霉斑的照片到朋友圈。 过一会儿,手机响了。 她没多想就给接通了:“喂——” “是我。”费南舟在那头笑道。 许栀下意识站直了:“费先生,你怎么……” 她确实想不到他居然会主动打电话给她。 “看到你发的朋友圈了,你在……”他似乎是在确认地址,“桐化县那边?” “嗯。”那一刻,她好像找到家长倾诉抱怨的小孩子,忍不住道,“条件超级差,又下雨又打雷,房间都发霉了。” “辛苦。”他将手机夹到另一侧颈窝里,把文件合上递给了秘书,宽慰道,“我看了气象预报,过两天就好了。” “嗯。” 她有种被抚慰的感觉,声音也软绵绵的。 费南舟在那边默了会儿。 以前就觉得她声音好听,又酥又软,清脆又悦耳,隔着话筒似乎还带几分撒娇的意思。 “怎么了?”许栀有些不安地开口。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说,“我在南德,有空的话,明天出来一块儿吃个饭?” 许栀这才发现他距离自己只有几公里。 什么缘分? 她欣然应下:“我去找你。” “我会派人来接你。”他笑了笑。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个低沉的笑声莫名有些宠溺。 她握着手机呆呆地站在那边,看了好久的墙壁。 翌日果然天晴了,比他预言的还要早。 他们在约定的街头相聚,他带她去了他常去的一家杭帮菜馆子。 他们聊了很多最近发生的事情,许栀滔滔不绝地跟他说着自己这几天在县里遇到的破事儿,说调研,根本没什么人配合她,公司里还一直催一直催,她都快烦死了。 说了一堆觉得自己话太多了,小心翼翼地看他:“我的话是不是太多了?” “没,挺有意思的。来,你继续跟我说说,我挺感兴趣的。”他大方一笑,抬手给她将酒杯满上。 两人竟然在这样的街头喝起了二锅头。 在这之前,许栀可是想都不敢想。 他这样的人,和二锅头?太不搭了。 第35章 不知道喝了多久,夜风吹得她脸颊红扑扑的,很热。她双手捧着脸,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问:“费先生,谢谢你请我吃饭。” “谢我?”他垂眼一笑,“不,应该是我谢你。” 许栀微微睁大了眼睛,就听到了他后面的话:“谢谢你陪我吃饭。” 他抬眸,笑了。 她只怔忡了会儿,也笑了。 第12章 后来许栀真的喝多了,人也开始无形无状,问东问西什么乱七八糟的都问。 比如:“费先生,你有没有叫过小明星啊?” 他抬眸,就见她捧着脸颊八卦地看着他,一脸坏笑。 他有些微醺,但远远达不到醉的地步,一开始真不想搭理她,谁知她又说:“你不会真叫吧?那我那天不是白给你出头了?你也太辜负人民的信任了!” 她一副义愤填膺受到了欺骗的样子,他只好说:“没有。” 又补充,“正常饭局、叫来应酬之类的不算。” 许栀点点头:“你们吃饭也会叫明星来应酬的吗?” 费南舟:“偶尔。” 许栀说:“那你可以给我叫一个吗?” 他好笑地看着她:“你叫明星干嘛?” 她摇头晃脑地说:“长长见识啊,我有个非常喜欢的偶像……” “回北京后给你叫。”他被折腾得没了脾气。 “一线的也行吗?” “但凡是能一天之内赶过来的,都行。”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儿。 许栀的酒却醒了些,忽然意识到不管是大腕还是十八线,在他眼里都一样,没什么本质区别。 很多在普通人眼里看着光鲜亮丽的公众人物,在他们这类人看来什么都不是。那些在网上高调得不行的一些富少,在他们看来都是二百五,根本入不了他们的圈子。 段宏家里够有钱吧,但显然也够不上他们的阶层,许栀忽然能理解沈琮为什么要拼命回到那个阶层了。 感受到她的沉默,费南舟给她夹菜,揭过了这个话题:“少喝点儿,多吃些。” 许栀摇摇头,很小声地跟他说:“我在减肥。” 他真的笑了,上下打量了她会儿:“你减什么肥?一点儿都不胖啊。” “不胖吗?”她微微张开手臂,好像展示给他看似的,“我这胳膊是不是肉肉的?” “这是胶原蛋白,不肉的时候都七老八十了。” 她抿唇笑了一下:“谢谢你啊。” 他轻笑:“谢什么?” 许栀:“跟你聊天特别开心。” 自己都没意识到,这话在这样的情境下说出来有些茶茶的。 她笑得甜甜的,粉白的脸颊嫩得可以掐出水,眼睛明亮又澄澈,心无城府,满满的都是依赖和仰慕。 她不笑的时候有些清冷易碎的气质,笑起来就像一个精致的bjd娃娃,无一处不美。 费南舟压着笑,移开了目光,没接这茬。 她似乎对他的私生活很感兴趣,后来又问:“你上一任是多久啊?” 他想了下:“四五年前。” 许栀抿唇看着他。 “不信?”他微一挑眉。 她很实诚地点头,过一会儿又好像接受了这个事实:“是因为工作忙吗?” “一方面吧,最重要的还是麻烦。”他很少跟人聊这些,说出来倒有些放松的感觉,“那位姑奶奶,分手前砸了我三辆车,差点没把我的屋子拆了,出一趟差一天十几个电话。” 许栀憋着笑,没想到他还有这种时候:“那你肯定很喜欢她,不然她哪敢啊?” 谁敢在他面前这么造次? 费南舟无声地看她一眼:“那个时候,她爸是我爸的上峰。” 不过现在已经不是了。 许栀听完后默了会儿,然后感慨:“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语气里满满都是对他的同情。 这老气横秋的口吻逗乐了他。 费南舟看一下表,提起自己的西装站起来:“走吧,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我不要回那个破酒店!商修平也太抠门了!地方小还一股子霉味,住了两天我身上都要发霉了!”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费南舟忙伸手扶了她一下。 许栀就这样跌入了他怀里,脸颊撞在他胸口,隔着薄薄的衬衣,她感受到了那一份温热。他的胸膛分明是坚硬的,但似乎又带着另一种柔韧有力,将她紧紧包裹。 她的脸颊更红了,好在喝了酒不太看得出来。 只是人有些异样的沉默,好像一瞬间乖巧下来。 费南舟低头看她一眼,她垂着头默不作声,好像干了什么坏事儿。 司机早就把车停到路口了,老远看到他们就下来开车门。 这司机也是老熟人了,许栀脸颊通红,下意识埋在费南舟怀里不肯抬头。 不过她显然杞人忧天了,司机表情淡定好像根本没看到她,尽职尽责地绕到后座给他们开车门。 费南舟照例将后座的隔音玻璃摇了上去。 他很注重隐私。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她讷讷的。 “你指的是?” “老张刚刚是不是看到我们出来了,他会不会觉得……”其实她想问的是他是不是看到你抱着我了呀? “不会,老张是专业的。”当他们这类人的司机,最重要的就是装聋作哑不该问的别问。 第36章 密闭的空间让人更加紧张,许栀望着窗外明灭的灯火没吭声。 她肩上还披着他的西装,很挺括的料子,触手又很滑腻,好像还有他身上的体温。 有安全感,又让人不太自在。 费南舟是个带有十足侵略性的成熟男人,只是坐在那边就让她倍感不自在。 “费先生,我们去哪儿啊?”她意识到路有些不对。 “你不是不想回原来的酒店吗?” “……嗯。”她的脑子这个时候好像有点宕机,“你要重新给我开个房吗?” 这话一说出来才觉得有点暧昧,她忙刹住。 余光里看到他勾了下嘴角,似乎是忍不住笑了。 许栀的脑袋乱乱的,想问点儿什么又不好意思再问,干脆不问了。 她暗道自己没有出息,又不是黄花大闺女,怕什么? 他也不见得会对她做什么,她实在是想多了。 这么想心里又安定了些。 到了酒店,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等待上升,然后又走出了电梯房。 过道里铺着深色的消音地毯,脚踩在上面有些软。 她脚下一跌差点跌倒,好在他扶了她一下:“小心点儿。” “我腿软。”她干巴巴地看他,像溺水之人抓住一块浮木。 明明这种情况下他才是那个危险的来源。 费南舟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这人的心思很难猜,许栀读不懂他黑暗里沉静的面孔,心里就有些不安,忍不住抓住他的衣袖。 抓这一下又觉得不太好,想要收回,手已经被他反手握住了。 他的掌心宽厚有力,虎口还有薄薄的茧子,感觉很有力量感,只那么虚虚握着她就感觉自己完全挣脱不了了。 他在外一向儒雅平和,八风不动,这样一反常态的强硬实在有违常理。 许栀感觉自己的一颗心也被握住了,不用他动就腿软,往前跌到他怀里。 她抬头,对上他那双漆黑幽邃不见底的眸子,一如那晚一样转瞬即逝的幽暗灼热、充满占有欲的目光,她才确定自己没有多想。 只这一抬眼的对视,她就知道他的意思了。 她的心跳得乱七八糟,脱口而出:“我不要在酒店,我紧张。” 他停顿了会儿,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说没有感觉是假的,但他考虑的要更多。 可这些想法有时候也只是一闪而过,他便做出了决定。 两人原路返回,从电梯出来,司机多少有些惊讶,但照旧什么都没问。 “去盛州公馆。”费南舟在后座吩咐。 司机应了一声,重新启动车子。 过了十几分钟,车开进了一处高档小区,七拐八弯停到了入户口。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许栀看到他拿电梯卡刷开。 “费先生。”她喊他一下。 “?”他回头。 “你怎么在哪儿都有房子呀?”她抿一下唇。 他也笑,声音低回婉转:“你猜。” 许栀:“……” 又在逗她。 他们乘电梯直接上楼。 门开的时候,许栀有些惊讶,竟然是大平层的那种户型,目测有三四百平,阳台挑空出去还有个露台,上面摆了些仙人掌。 “这么大的房子,你一个人住吗?”她好奇地四处观望。 房子是真的很大,四通八达的,因为采用了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和镂空设计,晚上不亮灯时,显得四野空旷,格外寂静,好像站在云端上似的。尤其是人站在西餐厅那片弧形的长廊上时,有种要坠下去的感觉。 她有些害怕地往后缩了缩。 “胆子比兔子大。”费南舟笑话她。 许栀刚要反驳,便见他拿了双一次性拖鞋给她。 “……谢谢。” 这屋子确实是大,但瞧着没有什么生活气息,摆设都是最简单的,甚至像是精装修直接入住,很有商务酒店的风格。 这应该只是他的一处“行馆”。 屋子里没女装,征得他的同意后,她打开了他的衣柜。 里面全是各种各样的西装、西裤、衬衣……连领带都有人分门别类给整理好了。 “……你多久在这边住一次啊?”许栀不解。 “不怎么来。”他背对着她脱衣服。 “那你还让人备这么多衣服?”许栀震惊。 约莫是她的口吻实在很好笑,他难得多解释一句:“有生活管家帮忙打理。” “万恶的资本家。”她有些不忿地回头。 结果,只这一瞬就瞧见了他脱掉上衣的样子。 她之前见他他都是衣冠楚楚的,隔着严实的西装,只隐约觉得他身材应该不错,但怎么也瞧不真切,原来底下是这样的?坚实紧密的腹肌,一块一块看着就坚硬,宽肩窄腰,整个人看上去精壮纤长又有型,比例极好,既高大又不会让人觉得累赘魁梧。 她跟烫着似的缩回目光,不敢再乱看。 “走廊两边都有洗手间,你自便。”他拿着睡衣进了浴室。 很快,里面传来洗浴的声音。 许栀在原地站了会儿,才抓着衣服进了另一间洗手间。 出来时,他早就洗完了,旁边的洗手间已经空了。 许栀循着光源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虚掩着的书房的门。 第37章 这间书房空间极大,冷清寂静,唯有不远处靠南面的办公桌上亮着盏复古台灯。费南舟在签一份紧急文件,钢笔在纸页上“沙沙”作响,倒有些像窗外变小后的雪声。 许栀攥着睡衣的带子站在原地,有点手足无措。 “洗好了?”费南舟将签好的文件合上,拧上钢笔盖,抬头看她。 许栀移开了视线,很轻地“嗯”一声。 “还以为你要洗到明天呢。”他哼笑了一声。 许栀脸又涨红了。 他……他怎么这样啊? 他将灯关了,领着她离开书房,走了两步见她没跟上,回头看她。 许栀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上,跟着他走到前面一扇房门前。 “进去吧。”他说。 这人习惯了发号施令,哪怕只是平淡的一句,听来都像是命令,语气里那种笃定让人不得不信服他。 许栀下意识就跨了进去。就在她进门的那一刻,她被一股力道扼住,几乎不费什么力气,随着门在身后甩上的声音,娇小的身体已经被他狠狠抵到了墙面上。 她都来不及惊呼,他坚硬的胸膛覆压下来,许栀伸手去抵住这份下压的力道,可是根本无济于事。而且,手里好像也没什么力气,不像是要推开他。 他的吻像龙卷风,略有些粗糙的唇狠狠也压在她唇上,舌尖撬开了她的牙关。热意冲到脑袋里,许栀被这种极致的窒息感憋出了生理性的泪水,忍不住呜咽出声。 他身上的墨香味将她密不透风地笼罩住。许栀抬头,对上了那双暗流涌动的眸子,呼吸都有些滞塞。 源源不断的汗从皮肤毛孔里透出来,她双脚都有些站不稳。 好在一截纤腰被他大手掌控住,借了几分力道给她。 他的吻从一开始的狂暴渐渐转为温柔,许栀一颗心完全被牵着走,体.内好似有什么流了出来,很难受,完全不能控制自己。 他恰在此刻松开了她,很绅士地替她抚平了弄皱的衣襟:“抱歉,我太急了。” “好过分……”她脸上快要泣血。 他宽大的手掌抚摸着她的脸颊,许栀颤了颤抬头,原来他就在头顶端详着她,用他那双含笑又犀利的眸子。 “食色性也。”他的解释。 这么直白又坦荡,反倒让许栀脸上更火热,她垂下的脑袋埋在他掌心:“那你快点。” “你在赶集?”他笑。 许栀被他笑得更不好意思,揪着他的衣领子说:“不是。” “我……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我又不暴力。” “你刚刚就很暴力。”她小声控诉。 他没再应她,但许栀听见他的笑声了。 她脑子里还乱糟糟的,人已经被他打横抱起来。许栀没觉得自己有多轻,就是正常体重,可在他怀抱里好像轻若无物,像个可以随意摆弄的洋娃娃似的。 她心里乱得很,不太敢去看他,又忍不住去看他。 他开始前还撑在她脸侧,居高临下地问了她一句:“不后悔?” 她好胜心上来:“后悔也来不及了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眼底的笑意漾开,竟然笃定地说:“你说的对,你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 “早知道我就多喝点了。”她语无伦次地说。 “什么?” “酒壮怂人胆。”不然一开始她也不敢在酒店跟他说那样的话,一步错步步错。 现在有点酒醒了,反而更怂了。 偏偏他还笑,目光毫不收敛地将她一寸寸打量。 屋子里虽然没开灯,时间久了,目光适应了黑暗就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辨认,看清大体的样子。 房间很大,装饰有些单一,除了东南面的圆弧形桌上搁着台灯和几本书,屋内几乎没什么别的摆设。 “这是谁的房间啊?” “我的房间。” 许栀不说话了,怪不得这被子上有他身上清淡又幽长的那种沉木香气,很让人安心。 她渐渐的又没那么紧绷和抗拒了,只是在他覆压下来时脸红着说:“戴……戴-套。”说完这话,她觉得她的脸都要着火了,可偏偏还真不能不提醒。 他顿了下,长臂一捞从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了什么。 可迟迟不听见他拆盒子的声音,许栀更加紧张了,脸别到一边躲避他滚烫的吻:“你先戴。” 他估计都无语了,笑声在黑暗里格外低沉,老半晌,压着笑说:“我先亲亲你。” “不需要那么长的前-戏。”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个……我很容易出水的。” 说完她就闭上了嘴巴,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再开口的好。 费南舟本来觉得没什么,她一通骚操作不免也有了几分尴尬。 两人在黑暗里对视,她一双水亮的眼睛认真地望着他,跟黑葡萄似的,很明亮澄澈,又带着点儿胆怯。 初见时只是觉得她有几分姿色,但应如一颗青涩的果子一般涩口,并无下嘴的欲-望,后来逐渐见识到她的很多面,又娇又媚,口才一流,还有点小滑头,才觉得有情有趣得很。 他的唇压在她唇上的时候,许栀很明显地颤抖了一下,还以为他会和刚才一样呢,然而他吻得很细致、很缓慢,潮湿的气息缓缓将她笼罩,带一点儿试探。 他吻得太温柔,以至于她都有些不太适应。 第38章 这种温柔和沈琮不同,沈琮是个书卷气浓郁的人,是绵里藏针的一把刀,他对她是由内而外的温柔,费南舟的温柔更像是一种铁汉柔情,剥开刚毅坚硬的外壳窥到里面的风光,让人难以抗拒。 许栀背脊僵硬,后知后觉自己的手指紧紧抓着他的手,她忙松开,说了句“对不起”。 他脱掉了她身上那件深蓝色的睡裙,系带的。 许栀感觉到皮肤上的凉意,不好意思地把头扭开,两条腿绞了绞。 或许是为了缓解她的紧张,他问她为什么选这件。 “……蓝的稍微活泼点。你衣柜里那些,都是深色的,我不想穿黑的。”后面她的声音又小了些,“这件长一些。”可以盖到小屁-股,不至于走光。 他很低很低地笑了一声,最后的防线那小裤去掉的时候,她才感觉有些凉。 过了会儿不见他有什么动静,许栀抬头去看他,那一眼差点想挖个地洞钻下去。他在看指尖勾连到的一些银丝,就只是触摸沾到了一些。 “看来许小姐没骗我。”他说。 许栀不想跟他说话了,背过去,把头埋在了被子里。 他推推她,她呜咽了一声不肯转回来。 他只好从后面覆压下来,手勾着她的一绺发丝,问她原来她喜欢这样啊。 那一瞬的充-盈让许栀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咬着牙,因为足够润已经不需要任何的其他多余举措了。 他的吻落在她的蝴蝶骨上,蜿蜒往下,游刃有余,像是弹琴似的,她一开始不愿意的,不知是因为羞耻还是因为别的,咬着唇不肯出声,后来忍不住了才渐渐地溢出一些。 娇娇软软的,透着自然的妩媚,骚媚到骨子里。 费南舟的背脊有那么会儿的僵硬,将她的脸强硬地掰回来,用一只大手固定住,偏要她看着他。 这是一次越轨,其实到了后面她都有些后悔了,但已经箭在弦上只能继续糊涂下去。 原以为会草草结束,后面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了。 一开始的时候她还有闲心笑话他,因为第一轮约莫十几分钟就结束了,她眼睛亮亮地在黑暗里望着他,小声说费先生你是不是很久没有做过了啊,他也没生气,只一笑置之,后来她就笑不出来了。 不记得后面是来了两轮还是三轮,反正弄到后半夜她迷迷糊糊的还被他折腾醒了,浑浑噩噩地趴在那边,腰两侧被一双火热的大手掌控着、掐着,她的脑袋一次次地撞到了床头。她呜呜咽咽的,自己捞了个枕头垫在前面,小屁-股主动抬高些,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迷迷糊糊地说:“你就不能轻点儿?” 他只是笑,低沉磁性的嗓音在黑暗里就是最强的药,烧得她浑身热-烫。 她怀疑他就是在报复他,这个男人,看着八风不动其实好胜心和报复心都强得很,后面还用高位打桩干了她快三十多分钟,也不知道那个姿势他怎么就能坚持那么久,她都快没命了,求饶,一直求饶,嘤咛着哭泣着,后来的事情就不记得了。 许栀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床单乱七八糟,到处都是褶,被子一半拖曳到了地上,可见昨晚的战况有那么激烈混乱。 她一直都以为他很正经,在公司里见到他时,有女职员跟他说话他都是彬彬有礼、作壁上观的上位者姿态,只可远观不可侵犯。 她一开始就不应该笑话他挑衅他,完全是在给自己挖坑。 她去浴室洗了个澡,穿好衣服出来时发现他在开视频会议,关门的动静太大,他抬头望来,目光凉淡严肃,还没从工作中抽离出来,那边汇报的声音也停了一瞬。 好在屏幕背对着她,没人瞧见她,她默默转身退了回去,在床上坐了好久。 直到他开完会过来叩门,手抬起,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这是你家,你敲什么门?直接进来不就好了?”她声音闷闷的,有些破罐子破摔地说。 下一秒他果然推进来了,眼底还噙着笑,轻嗽一声说:“该有的礼仪还是要的。” 许栀不想跟他说话了,昨天反复折腾她的时候不见他讲究什么礼仪! 如今再看这张俊朗平和的脸,她想的可就不是什么男色了,而是男色不好惹,道貌岸然啊道貌岸然! 她垂着头坐在那边没有动静,好像还没从昨晚的事情上反应过来。 他站在门口等了她会儿,到底是失去了耐心:“床头柜上有给你准备的衣服,你换一下吧。” 许栀一开始还没理解,直到他又补充了一句:“你昨晚那套,被我不小心撕坏了。还有……” “你别说了!”她光着脚跑过来,把他推到了门外,反手将门关上。 这才折返回去看床头那套内衫。 白色蕾丝的,很轻薄,但型又很好,35e,罩杯刚刚好。 换好衣服出来,费南舟已经在餐桌旁等她了。 他把报纸合上,让她过去吃饭。 许栀在他对面乖巧坐下,低头默默吃了起来,也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 许栀觉得很不可思议,她累得浑身虚脱,好像跑了个马拉松一样,他还能起早,看着好像还是精力充沛的样子。 心里想着,目光悄悄在他身上打量。 费南舟似乎看出了她心里所想,慢条斯理地将嘴里的蛋咀嚼吃完,才开口说:“你太缺乏锻炼了。年纪轻轻的,手无缚鸡之力。” 第39章 许栀的脸“腾”的一下又红了,她没应也没反驳,低头吃她的早饭了。 费南舟抬眸看了她会儿,不自禁笑了,心情愉悦。 他用公筷给她夹蛋:“先多吃点儿鸡蛋和牛肉,粥这种东西,饱腹感太强又没什么营养,一口气往肚子里填太多就吃不下别的了。” 她没吭声,只默默吃着,吃完之后他似乎还有事情,去阳台上接了个电话,回来时看到她似乎是在忖度。 许栀忙说:“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我让韩平送你。”他抬抬手示意她坐下。 许栀知道他说一不二的性格,只好又坐了回去。 他回了趟衣帽间,出来时已经穿戴齐整,手里提了件大衣,边走边套一面让沈谦准备要用的材料。 出门前他似乎又想起来似的,脚步停了一下,看向她。 许栀下意识坐正了。 他拢了拢眉,似乎是沉吟了一下,道:“算了,我回头再跟你说。” 然后冲她笑一下,跟她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门在她面前关上。 许栀不知是松一口气还是别的,心也跟着抖了抖。 过一会儿她又急了,想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她跑到门口想去追他,又蓦的想起她又没电梯卡,出去了回不来那就尴尬了,只好又跑到阳台上。 好在这楼层不高,她看着他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挺低调的,一辆黑色的红旗,车牌居然是京a81***8。 她吓了一跳,本来想打电话催他也不敢了,有些憋屈地坐回去等,这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 都快日中了,也没见他的影子。 许栀在屋子里坐了好久才忽的想起来,她为什么要乖乖听话,在这里等他啊? 还有,他回来到底要跟她说什么? 封口费?还是这就是普通的419,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要乱想? 她脑子乱糟糟的,快失去运转了,后来实在是没有那个勇气面对他,扔下张纸条就急匆匆跑路了。 费南舟回来时,屋子里已经人去楼空,她穿过的衣裳洗好了晾在阳台上,喝过水的杯子也洗好了擦干了倒扣在桌上,整理得井井有条。 费南舟看到桌上的纸条,信手拿起来。 上面写着:“费先生,我还有事先走了,谢谢你的早餐=3=” 只字不提昨晚的事儿,默许了什么约定俗成的规则似的。 他默了会儿。 沈谦忍着笑着说:“我打个电话给许小姐?” “算了,先说正事。”他将纸条搁回桌上。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有本事她逃出北京别让他逮着。 沈谦收了笑,道:“跟之前我们预料的一样,政策很快就会调整了,国办那边也确认了,很快就会发布新的纲要,由环保局下发到各个单位就在这两天。康达那边,我亲自到车间抽调过,也问过李欣雅,几十项项目里面只有3项达标,面临整改后基本就会陷入瘫痪,商修平肯定完不成第二期的目标。到时候,我们就有理由要他偿还之前购入的股份。” 费南舟徐徐一笑,颇有深意地说:“他和城市银行的刘行长也颇有交情,难保刘鹗不破例贷给他。只要资金链不断,拆东墙补西墙他也能撑过这个年底。” “他都负债那么多了,刘鹗还敢贷给他?那我们先举他一个因私废公,把他拉下来再说。我想,刘行长应该不会那么糊涂。而且,我们的人已经跟他接洽过了,他表示一定会秉公处理。”沈谦轻笑。 费南舟也笑,毫不惊讶地牵了下唇角。 第13章 回京之后,许栀一直窝在公司里,好在也没什么重要事情要跟费南舟汇报。正常来说,她是没资格直接跟他对接的。 他也没主动联系她,好像已经忘了这件事。 这反而让她松了一口气。 时间一天天过去,那日的事情好像已经逐渐淡忘在记忆里,如果她下班后不刻意回想起来,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似的。 她安慰自己只是一时糊涂,都是成年人了。 只是她那会儿还不够了解费南舟,他想要的东西是一定要弄到手的,只是他这人倍有耐心,喜欢放长线钓大鱼,不会跟个小年轻一样狂轰滥炸搞一些没意义的操作。 她自以为的安全,不过是人家不想逼得太紧把猎物逼死了而已。 过几日就是开庭的日子,律师钟鸣联系了她,在后海那边的一家茶楼见面。 许栀欣然应下:“谢谢你了,钟律师。” 抵达那边已经是下午了,许栀在侍者的指引下上楼,路过一虚掩着的包间时倏的停住了脚步。 门缝里,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在围着长条桌说笑,桌上几盏清茶正袅袅飘起热气,费南舟端坐上首,手里也端着一杯,不经意朝门口投来一瞥。 许栀吓得连忙加快步子走开,也不确定最后那一刻他有没有看到她。 心里千回百转,觉得不该自己吓自己。 他应该没看到她。而且就算看到又怎么样?她又没欠他钱。 他应该也不会为了她而放弃这么重要的洽谈。 没事没事,问题不大。 她自我安慰地拍了拍胸口,飞快抵达了早定好的包厢。 钟律师三十几许,将近四十,模样清瘦,头发略有些稀疏,但镜片后的一双眸子格外清明,看得出是个极为精明的人。 第40章 据说以前是在检察院工作的,干的是反贪,后来辞职出来单干,是北京这边鼎鼎有名的律师。 如果那日不是看在费南舟的面子上,许栀这种案子他是看不上的。 他一句话的事儿,很多事情都能迎刃而解。 许栀再次认识到成年人的世界,人际关系和社会地位有多么重要,越清楚就越无力。 她原本还准备了一些资料,整理成册递给了钟律师,询问他是否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岂料对方早就准备万全,抽了笔和纸,跟她一道将事情的脉络过了一遍,思路清晰、认真负责,就是她这个不懂法的也听懂了。 “真是太谢谢钟律师了。”许栀感激道,忙从底下拿出一个小礼盒,“这是我去南德那边带回来的土特产,一点小小心意,还请笑纳。” “哪里,许小姐太客气了。”聊着聊着,不经意说起费南舟,说他曾受费主任的恩惠,想要登门拜访。 许栀当时没多想,随口接道:“他爸平时都在东安福那边办公,不住香山,过年除了那几日也未必回来,你去那边肯定扑空了。” 钟鸣微一挑眉,多看了她一眼。 许栀也意识到自己乱说了,交浅言深,有些事儿不能说。 她尴尬笑笑:“我也是听他说的,不是很清楚。” 钟鸣也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他非常专业又是这种没什么悬念的小案子,他们只聊了两个小时就回去了。 许栀起身,正打算拜别他,有人这时过来叩门。 钟鸣说“请进”,对方这才推进来。 一脸含笑的沈谦保持着收手的动作,身旁是西装革履的费南舟。 许栀脑子里那根弦顿时绷紧了,就差要崩断了。 “费先生,哎,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钟鸣一改之前淡然沉稳的姿态,热情地上前招呼他,亲自推开移门给他让出位置。 “不了,茶水就免了,我和许小姐说两句就走。”费南舟笑道。 钟鸣是个人精,立刻就明白了,回头笑望了许栀一眼,又说:“我正好也有事儿,先走一步,不打扰你们了。” 沈谦紧跟着他退出去,抬手将移门关上。 费南舟绕过桌子在东南面靠窗的位置坐下,换了套新的茶具,涮过两次后,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啊,站着干嘛?” 他语气很平淡,可以算得上和颜悦色。 许栀却丝毫没有放松的感觉,偷偷看他一眼。 他虽闲适地坐在那边品茶,气势丝毫不减,握杯子的手宽大修长,筋骨分明,浅灰色的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衣,一丝不苟。 他也没逼她,可过一会儿,许栀还很识相地坐了回去。 “费先生。”许栀犹豫会儿还是打算先开口,掌握主动权,也不至于太尴尬。 他点一下头,示意她继续。 许栀想了想挤出一丝笑容,继续说:“那天的事实在是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他抬手啜一口茶,看她。 眸光沉静,波澜不惊。 许栀一时哑然,不知道要不要再说下去了。照理说,成年人之间不应该这样过于挑明,把话说得过于直白而难听,何况是他这样有身份的人。 她不相信他不明白她的意思。 许栀有点骑虎难下:“我……我……我不说了。”她后来有点负气地说,觉得他有些咄咄逼人。 “不说了?”费南舟显然都没想到她竟然开始耍无赖。 许栀的话有了几分怨气:“嗯,不说了。” 她觉得他就是故意的,在恃强凌弱。 “那我说了。”他将茶杯搁到一边,轻微的“啪”一声,茶水溅出了一些。 他脸上的表情似乎也在那一刻冷了些。 许栀心里紧张起来,下意识坐直,期期艾艾地看着他。 “许栀。”他唤她名儿。 许栀像是听训的下属似的,又坐正了些。 费南舟微微眯缝着一双利眼,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嗤笑出声:“至于吗?我是会吃人还是会要人性命啊?还是,你以为我找你是开什么座谈会来了?就这么不待见?” 他慢条斯理地操着口京腔跟人对话的时候,有种慵懒的调子,跟平日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不太一样,怎么听都像是在嘲讽人。 许栀面皮紧绷,宁愿他大骂她一通都比这样来得轻松。 短短几分钟她已经如坐针毡,头一低再低。 费南舟斜她一眼,见她脸颊烧红,无地自容的样子,略怔松了会儿,皱眉清呵道:“挺起胸膛来!我又不是在训你。” 这还不算训啊?! 许栀忽然就觉得很委屈,怂兮兮地挺起胸膛后嘴巴嘟起。 “还不服气是吧?”费南舟浅笑。 许栀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吃错了药,还是被他逼急了,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 她执拗地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我怎么了?”他扬眉,那一脸平静镇定的模样,真是把“横行霸道”四个字给践行到了极致。 许栀把“霸道蛮横”四个字在唇齿间咀嚼了很久,到底是太怂了,没敢说出来。 到嘴的话变成了:“你几个意思啊?到底想干嘛?” 这话透着委屈,不经意还有点儿撒娇的意思。 他还没说什么,只清清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她自己脸就红了,忙给自己找补:“我们南方人说话就这样,不是故意发嗲的。” 第41章 他还是笑。 她又强调说:“这就跟你们北京人的那个儿化音一样。你懂吗?就那个。” 看她这火急火燎急于辩解的样子,他忽然就想逗逗她:“可我见过很多南方人,没几个像你这样的。你说话,特娇,特嗲。” “真的吗?”她眨了眨眼睛,脸更红,又看他。 似乎也察觉出来他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是在揶揄她。 费南舟认真点头,又看她,笑:“何止啊,我这一把老骨头听两句都要酥了。” “你……你怎么这样啊?”许栀目瞪口呆。 他……他竟然在调戏她? 许栀实在是不适应,她还是更习惯他正经严肃的样子。 她瞠目结舌的样子实在有趣,费南舟无声地笑开:“好了,不逗你了,说正事吧。” 他神色稍肃,许栀就不敢再造次了,也坐正了,一副洗耳恭听悉听教导的样子。 “你是怎么想的,许栀?” “啊?”她其实已经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了,面上一阵火辣辣的。 但是,心里仍存着侥幸心理。 费南舟对她这种不见棺材不掉泪的鸵鸟心理挺无奈的,他没那个闲工夫,开门见山:“你觉得我是随便跟人上床的人吗?” 许栀的脸涨红成了小番茄,没想到他会这样直接。 不过他这人向来直接,尤其是面对她这种根本不需要拐弯抹角的人。 他不需要照顾他们这类人的颜面,当然是简单高效地解决,能有多直接就有多直接。 许栀脸皮薄,被他看得脸上都快着火了,可这个问题又不好回答。 她思索了一下说:“就当我占你便宜好了。” 费南舟微一挑眉:“那你拿什么还?” 许栀没想到掉他坑里了,讷讷的说不出话来。 其实她不这么说也是被他拿捏的份儿。 许栀算是后知后觉地意识过来,他这人什么温和、大方、爽朗、风度翩翩都是表象,他喜欢驾驭、操纵别人才是真的。 对于一切失控的事物,他都会本能地想要去掌控。 所以他身上才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外放的力量,让人不自觉感到恐惧。 费南舟将杯子里最后的茶水喝完了,才幽幽道:“不乖的小孩,我会想办法让她对我言听计从。你信不信?” 许栀被逼到极限了,反而生出反骨:“你想都不要想!我又不是你的物件!” 动静太大,门从外面被人拧开,沈谦皮笑肉不笑地站在门口:“许小姐,费先生看上你是你祖上积德,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许栀脸色苍白,羞辱到了极点。 沈谦还欲再说,被费南舟冷声喝退:“谁让你进来的?有没有规矩?!” 沈谦垂眸不作声了,关门出去。 费南舟笑意如常,给她添茶:“开个玩笑,别太当真,我可没有强迫的爱好。手底下这些人啊,越来越不服管了,一个个主意大得很,我回头一定教育他,许小姐别放心上。来,喝茶,这茶不错。” 许栀不领情,气愤地说:“他是你的手下,做什么说什么不还是看你的指示吗?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当我看不出来吗?我可不是傻子!” 但到底是不敢跟他直接叫板,这话还是垂着头说的。 费南舟这下真的刮目相看了,发现这小姑娘的一张嘴巴其实也挺厉害的。 玩一玩,好像有点玩脱了。 他手握成拳轻抵着下颌,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其实那天我就想跟你聊一聊的,只是临时有点事情,回来时你就走了,误会就这么产生了。先前的冒犯皆是无心之失,许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一般见识。” 他抬起茶杯,笑望着她。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他笑起来实在周正俊朗,如朗月清风,徐徐拂过山岗,让人心间暖意融融。 许栀不太自在地举杯跟他碰了一下,语气已经软下来:“你要跟我聊什么啊?” 其实问出这句话之前许栀就已经明白了。还能聊什么?他这样的身份,能跟她一个毕业没多久的小职员聊什么? 他们之间,也就那一次越轨。 她都已经深深忏悔了,偏偏他还不依不饶的。 这么想开口的话也没客气:“你不会是觉得自己吃亏了吧?我可没钱赔哦。” 看着他的目光里充满了警惕。 又一想就觉得自己想多了,他应该不至于。 但他找她旧事重提这事儿本身就挺反常。 她心思转沉,低头喝茶,觉得自己的话太多了,有点像虚张声势无能狂怒。 费南舟一直望着她,待她安静下来才说:“说完了?” 许栀红着脸,再也没有旁的话了。 费南舟也发现了,她紧张的时候就容易话多,叽叽喳喳像只小鹦鹉似的,不过不讨厌。 “你说吧。”见他半晌不开口,许栀又不安了,偷偷地去看他。 她决定快点结束这个话题。 “你要听我说吗?”他清浅笑开。 许栀脸更红,难得乖巧地点一下头。 费南舟的神情也难得那么温柔,说出话的话四平八稳,却仍是那么语出惊人:“许栀,你没看出来我在追求你吗?” 如果不是她此刻没有在喝茶,她一定会被呛到。 对不起,她真的一点都没看出来。 第42章 一上来就是一顿软硬兼施、威逼恐吓,谁家追人是这样的? 许栀看着他的目光欲言又止。 “没关系,你说吧。”费南舟略略抬手,给了她免死金牌。 许栀这才开口:“其实你是想睡我吧?” 能不能不要说得那么清新脱俗?都是成年人了,大家直接一点真诚一点不好吗? 那天的谈话到此为止,在他递来一张房卡的时候,她断然拒绝,表示不会为了五斗米折腰。 当然她也不至于端起茶水泼他一脸,那是里的剧情,她不敢。 目光在他不知道是十几万一身还是几十万一身的高定西装上掠过,出门前,她很怂地将蠢蠢欲动的小手从茶杯上收回,骄傲地踩着高跟鞋离开。 许栀白白嫩嫩的,全身看上去都是软软香香的,走路摇曳生姿,腰肢轻轻地摆动,骄傲地像只小孔雀。 费南舟没有追,而是在原地目送她离开,眼底还有笑意。 初见时就觉得她不止生得漂亮,有种独一份的风情,年轻女孩中罕见。 而且,在中国会遇到的那次她一直都在看他,他还以为她对自己有意思,结果没多久就换了个男朋友。 他又替自己斟一杯清茶,低眸端详几片沉浮又舒展的叶片,半晌,薄唇含住杯壁浅啜一口,不轻不重地将之撂到了茶托中。 第14章 那年冬天发生了许多事情,比较重要的一件事是她和商修平为了公司的发展产生分歧。 起因是她去车间抽查的时候发现了好几处地方的能源绩效不达标,回来就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整理好发给了他。他们之前聊的时候,对于能源使用把控和减排方面是有过协定的,一开始选的是和万利合作,购入一批新型设备,结果她抽查发现他根本没按之前的协定来购入,使用的还是老设备。 前期会获利,但是后期呢? 她在校读的就是这个,陈老也几次透露,这两年上面的倡导方向,切忌因小失大,造成更大的损失。 许栀决定和商修平讨论一下。 商修平好几次不愿意跟她聊,直到那个礼拜五,她把他堵在办公室里,他只好将其他人遣走,给她倒了一杯茶:“我知道你的顾虑,我也看了你给我的传真内容,栀栀,你说的都很有道理。但是我跟你透个底吧,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公司的资金出了问题。” 许栀万分惊讶地望着他,将手里的文件合上,作出仔细聆听的架势。 原来,上半年和购入的一批设备质量不达标,合作公司还倒了,那会儿公司就欠了一大笔债务,他后来靠着过桥贷款补上窟窿,后续却越滚越大,已经没有多余资金来购入更昂贵的节能设备了。 “可这始终不是办法啊,要是上面临时抽查怎么办?”许栀觉得他这是饮鸩止渴。 商修平摊摊手,叹了口气:“那你说还有什么办法?” 许栀:“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一定要主动出击,只要拿下和长河的那个合作,就有资金置换设备了,宜快不宜慢。你这样拆东墙补西墙,早晚要出问题的。” 在之前的谈话中,商修平一直都是处于主动位置的,这次形势你转,老底被她掀开,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面前的女孩笑容明媚,全身雪白,在太阳下熠熠生辉,有种说不出的生气和活力。 商修平觉得她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想的很美好,但怎么去做?人家凭什么鸟你? 不过试试也没什么损失,商修平笑着说:“那栀栀,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做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心里却腹诽:小丫头不撞南墙不回头。 许栀当然不会傻呆呆地直接去长河找人,之前和长河在京的负责人周立聊过一次,人家的态度模棱两可,很明显瞧不上康达这个小公司。 她详细研究了周立的资料,发现他在做机械设备市场之前就和华瑞有过冲突,之前也参与争夺万利那个实验室的控制权,几方打得火热。她又重金收买了周立身边最得宠的一个女人,知道了更详尽的资料,隐约透露出中信对康达的注资、华瑞也在争夺这批货的意思。 有时候有人争才是香饽饽,尤其是和竞争对手争。 而且外界早有传闻,这个周立和费南舟、谢成安的关系很差,他之前一个女人就是被谢成安给撬走的。 一个礼拜后,周立的秘书果然打了电话给她,提出想要进一步谈的意思。 两人在朝阳那边的一家茶楼见面。 许栀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双方很开心地签订了协议,周立还提前给她打了款项。 双方道别,她笑着起身跟他道别,又从随身的小拎包里拿出一个小礼盒递给他:“这是我去香港的时候看到的,不值什么钱,一点小小心意,还请笑纳。” 周立笑着收下,让秘书送她,回头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是一枚鸡油黄的印章。 这印章质地不错,就是这雕工不敢恭维,像是小孩子刻的似的,雕工粗糙滑稽得不行。 怪不得舍得拿来随手送人,确实是不怎么样。 但像他这样什么都不缺的权贵阶层,看久了还有点可爱,挺顺眼的。 他提一下嘴角,摇摇头,拿起手机拨通了谢成安的电话。 过一会儿,那头被人接起,是个懒洋洋的声音:“嘛呢,大早上的?” 第43章 周立呵呵:“那我挂了。用得着我的时候哥哥长哥哥短,事儿办完了就一脚踹开,你跟费老二真一个德行!” 谢成安笑起来,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意思,笑过后道:“事儿办成了?” “嗯。为了稳住姓商的,我还预付了定金呢,回头要拿不出来,我拿你是问哦。” “回头这公司都改姓费的了,你还怕拿不到钱?上中信大厦堵人去。” “其实他完全不需要这么急啊,这不早晚的事儿?” “他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行了,这次的事儿谢谢你,回头我请你吃饭。”谢成安说。 “别了,又给我整一桌变态辣,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们哥俩这么折腾。”周立哼笑。 换来谢成安一连串的笑声。 费南舟之后根本没有联系过她,许栀一颗心落了地。 他日理万机的,应该也不会为了那么点儿小小的兴趣折腾她吧? 直到年前,快到了新一轮注资协议的约定期,她觉得达到效绩不成问题,拿了数据过去找他。虽是例行汇报,多少也带着点儿炫耀和挑衅的成分在里面。 “许小姐,这边请。”他的新秘书特别漂亮,蜂腰长腿的混血儿,身高175,整个一索腿女郎,许栀的目光一直在她腿上扫来扫去,很想摸一把。 她一个女人都受不了,他是怎么忍得住的? “好的,谢谢你。”她明媚一笑,推进了办公室。 费南舟低头在看一份文件,神情挺专注。 他气质清冷,五官冷厉,一身笔挺的西装很修身,不说话的时候也有不容忽视的气场。 许栀那点儿暗搓搓的得意在看到他之后就很自然地收了起来。 刚要说点儿什么,目光一瞬凝住了。 他的办公桌上东西不多,除了文件就是一个笔筒,现在笔筒旁边多了一个摆设,是一枚小猪造型的鸡油黄印章。 不会这么巧吧? 这印章雕工挺拙劣,恐怕翻遍整个北京也找不出第二枚。 许栀那一刻心里闪过很多念头,似乎快要抓住什么了又似乎什么都抓不住,一颗心像是吊在了悬崖边。 “你来了?坐。”他从文件中抬头,很自然地起身招呼她。 许栀盯着他,忖度着这张平静面孔下的隐藏着的另一张面孔,有些吃不准。 她喜欢温柔沉静的他,但他似乎又不仅仅只是那样。 之后聊数据聊效绩的时候,他没提那枚鸡油黄印章的事儿。 许栀警惕地望着他,原本得意的心情瞬间熄灭,如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总感觉他的笑容里有更深层次的含义,连夸赞她都像是在嘲讽。 许栀得罪不起他,不想跟他撕破脸,起身告辞:“那我回头再来拜访。” “我送你。”费南舟起身。 他果真亲送她到楼下,蛮客气的,再挑剔的人也挑不出什么错漏。 许栀知道她应该拍拍屁股走人,形势比人强,但她多少还是有点怄气,转身时又笑吟吟地顿住,千娇百媚地跟他说:“费先生纵横权场,有什么是得不到的?在这京北的地界上,谁不卖你三分面子?犯得着还使这种小计策吗?” 费南舟微怔,但也只是微微停顿了一下而已,失笑道:“许小姐指的是?” 那时他真的没明白她的意思,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枚印章的事儿,那是谢成安从一朋友那儿得来的,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送给了他。 他平时很忙,对这些摆设不上心,觉得挺别致就随手搁到了办公桌上。 怎么可能那么无聊专门寻来逗她?他甚至都不知道这枚印章其实是出自她手,只是一个巧合。 或者换句话来说,谢成安当时确实有了几分作弄他的心思。 不过他这个当事人不明就里,自然也没得逞。 许栀显然不信,狐疑又倔强地望着他。 费南舟觉得莫名,却也只是笑笑,很包容很宽容的那种笑。 许栀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又恨不起他来了:“不跟你说了,我回去了。” 她总是这样说风就是雨,费南舟却觉得自己受用得很,以至于他一度觉得自己昏了头。 “我送你吧。”他的语气很温柔。 平日高高在上又冷峻傲慢的男人偶尔流露出的一点温柔,那才叫稀罕,实在是能溺死人。 他天生就是一双寡淡狭长又贵气的眸子,可这双冷漠的眼睛也同样深邃,映着笑意时如山一样深沉,让人不能抗拒。 许栀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而且意志力非常薄弱。 坐在他那辆轿车上时,她好后悔,恨自己没有节操没有自制力,他说两句软话她就缴械投降了。 窗外的景物往后退得飞快,可见车速之快。 不知不觉暮色四合,街边的一盏盏路灯次第亮起,像悬浮在黑夜里的一颗颗明珠。 车窗闭合着,听不到一丝风声,空气里格外安静。 他习惯性地关着前后座的隔音玻璃,让后座的空间更狭小,许栀浑身不自在,目光四处飘。看了会儿窗外撤回来,迟疑回头。 费南舟靠在座椅里闭目养神。 他坐姿很松弛,长腿自然地岔开,质地挺括的黑色裤管微微往上卷起,小腿折起的地方隐约可以窥见肌肉的轮廓。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睁开了眼睛。 第44章 许栀像是被烫到,飞快移开视线。 但是她知道他还在看她,他的目光太有存在感,她被他看得脸上都好像要烧起来,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绷了会儿她到底还是转过脸来:“你干嘛这么看着我啊?” 费南舟笑了。 “你笑什么啊?” “不好意思。”他努力压着笑,说,“我每次听你说话就很想笑。” 娇滴滴还有点无厘头,透着一种刚出社会的清澈和愚蠢。 做事还有一股莽劲儿。 不过她也不是没脑子的人,她这人挺会交际,平日对其他人也蛮圆滑。他发现她只是在他面前这样,似乎对他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虽然很奇怪,但并不讨厌。 许栀:“……” 她后来不打算跟他说话了,好像是有点生气。 费南舟从侧面多看了她几眼,问她晚饭想吃什么。 她刚想说随便,就听见他淡淡道:“别说‘随便’,我这人不太随便。” 许栀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他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 过一会儿她又觉得他这话不对了,生气地说:“你什么意思啊?你不随便,我就随便了吗?” “好好好,我随便行了吧?”他的语气很无奈。 许栀从侧边偷偷打量他,车里灯光黯淡,只有窗外掠过的些许余光洒在他身上,是慵懒的,但似乎又是冷漠的、漫不经心的。 他不太想搭理一个人时,就是这种表情。 许栀想起了那日两人一块儿喝二锅头时,无意间提起他的前女友时他那副无可奈何又讥诮的口吻。 但也不多说什么,甚至连贬损的话都不愿意评价一句,只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 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屈尊去哄女人? 费南舟有点儿大男子主义,喜欢你的时候会把你捧天上,不想哄的时候分分钟翻脸,给你个眼神都嫌多余。 他的外号很多,跟他不对付的私底下喊他“费老二”,因为他上面还有个堂哥,在北地某省的军区当参谋长,很有名很厉害,圈外人喊他“京圈太子爷”,但圈里人绝不这么喊,知道他忌讳这个。而且严格说起来,他老子虽然厉害,但还达不到通天的那地步,喊这个忒得罪人,也有点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意思。 可能是觉得她真的太磨叽了,后来他做主,带她去一家他朋友开的馆子里试菜。 又是一家花园餐厅,他似乎对这种自然风光的餐厅。 只是不知道夏天在这样的餐厅里吃饭,会不会被叮得满身包。 许栀托着腮帮子在那边偷乐。 没想到开个小差就被他抓包了,他手里的筷子敲敲桌面:“笑什么呢?” 她抬头看他,可不怕:“笑你喜欢被虫子叮!” 然后又说了这餐厅里都是花花草草,到了夏天肯定漫天蚊虫。 他都无语了,说:“这都是处理过的。再说,夏天老板不会换成假的吗?猪。” 他竟然说她“猪”? 可恶的是,语气里还带着一种已经越界的亲昵。 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他们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裙带关系呢! “拜托我们不熟,你别这样说好吗?能不能庄重一点?!”她义正词严。 费南舟望着她,眼底好似有薄冰徐徐消融。 他低低地笑出声来,很开怀的样子。 她还要再说,他给她夹菜,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小嘴:“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骂我不是?来,尝尝这个,这菠萝炒饭不错。” 这家的菠萝饭还真的不错,许栀吃得小肚子圆鼓鼓的。 掌心油腻腻的,她低头一看,油都沾到袖口了,她忙用餐巾纸去擦,结果越擦越多,还不小心打翻了手边的甜汤,这下裙子也报废了。 她欲哭无泪,有点无从下手的感觉了。 “没事儿,一会儿去买件新的就行了。”费南舟宽慰她。 在他看来,好像天塌了都没什么大不了,他永远那么镇定、刚强。 可是,她总是因为一些小事就特别难受,比如此刻,她就陷入了一种非常烦躁、自我厌弃的心理中。 她有点儿强迫症,真的很讨厌这样。 衣服上黏黏的,饭也吃不下去了。 费南舟何许人?见她一动不动一副懊丧的样子已经懂了,勾了车钥匙站起来:“走吧。” “去哪儿啊?”她还有些负气,虽然这件事跟他没关系。 “带你去买衣服啊,姑奶奶。”他那一刻真的是完全宠溺的口吻。 许栀在原地呆愣了会儿,脸后知后觉地爬红了。 她难得这么乖巧,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且一句煞风景的话都没说。 他忽的驻足,她没注意就一头扎了上去,脸颊完全撞入他紧实的后背肌理中,还被反弹出去。 许栀揉着脑袋有点气愤,想问他干嘛突然停下来啊,抬头却见他笑望着她。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他搂到了怀里。 他真的想要得到什么的时候,一双眼睛深得不见底,满满的焚烧的欲望,志在必得,好像要把她剥皮拆骨,特别吓人。 他每次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她就不敢造次了,特别乖,杵在那边不动,像只被点了穴的小鹌鹑。 他后来有一次开玩笑地跟她说,什么叫见风使舵啊?这就是了,她就是欺软怕硬。 第45章 对付她这种小滑头,有时候就是要强硬一点。 她就是口是心非黏黏糊糊。 他宽大的手掌牢牢扣住她的后脑勺,疯狂地吻着她,因为身高差距,他弯下腰来吻她,轻松就将她抱起来,抱到了车前盖上。 他吻得她快喘不过气来了,眼泪从眼角渗出来,她本能地捶了他两下。 一截细腰如风中拂柳,柔软的双手艰难地搭在他肩上,后来紧紧勾着他的脖颈,人往后不自觉倒去。她难受极了,很不争气地哭了出来,说你混蛋啊。 他说只对你混蛋。 她生气地说,公子哥的嘴,骗人的鬼,信你个鬼哦。 费南舟实在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 第15章 许栀后来跟着他回了他在西山龙胤那边的住处,也是一处五重庭院的大宅子,外院围着中庭,亭台楼阁,翠竹掩映,月色下水波潺潺,很是安静。 真是贫穷限制了想象。 不走上几个小时根本逛不完,跟王府似的。 “这宅子怎么这么大啊?是不是比你在运河上那套要大啊?”他的主卧就有两百平,一个房间里还有客厅和卫生间,厕所都比她住的地方大。 许栀逛了一下就累得不行,坐在会客厅里休息起来。 “没有,没有那套大。”他去对面的吧台区给她倒茶。 许栀望去,见他按了什么东西,底下升上来什么金属台子,然后就传来煮茶的声音。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看,去摸那些按钮,不小心点到了什么,声音终止了。 “我是不是闯祸了?”她连忙把手指缩回来。 “没事儿。”他笑一下,又将按钮按下去。 见她挺好奇的,他手把手教她:“这是开关,你看,上面有字的……” 许栀这才发现上面都有英文,懂了,点点头:“原来都是数控的。” 她依样画葫芦试了一下就会了,感慨:“好高级。” 这一整个台子两米可以煮茶、煮咖啡、烧水……蒸烤煎一体,还自带自动收油烟系统。 “现在的科技都这么发达了吗?”许栀有种和社会脱轨的感觉。 “一样啊,只是把几个系统整合到了一起。” 他这样说她又恍然了,笑道:“也是哦。”换了个外观她就不认识了,她真笨。 约莫是她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样子逗笑了他,费南舟说:“你喜欢的话可以常来,待会儿给你录个指纹。” 许栀:“你不怕我把你这儿搬空啊?我可是非常穷的!” 费南舟扣着玻璃杯喝了口水,才道:“你爱拿就拿,好说,不就一破屋子吗?就是一把火烧了你看我眉头会不会皱一下?” “那可不行,纵火犯法啊,我可不想去牢里蹲几年,我这大好的青春呢——”她小脸还挺认真,不像是跟他开玩笑。 费南舟实在佩服她,这思维怎么就能这么跳跃? “而且,我干嘛要来你的屋子啊?”她有点别扭地说,朝他望来。 大眼睛里满是警惕和狐疑,让他又想逗逗她。 他忍着笑,手微微支在吧台一角,挺闲适的姿态:“你说呢?” “你想得美!我才不要被你包-养!” “你一小姑娘,怎么老把这种糙话搁嘴边?”他挑眉,带点儿训诫的口吻。 “没你做得糙!都是表明矜贵!” 这小嘴实在厉害,费南舟不逗她了。正好有电话进来,他推开落地窗门去露台上接听。 隔着玻璃,许栀看到他修长落拓的侧影,肩上沾了两片被夜风吹落的花瓣,他低眸瞥一眼,信手拂去。 不知是说到了什么,眉间浮一抹阴鸷的冷笑,薄薄的嘴唇一开一阖,胸有成竹,不用听也知是怎样掷地有声的话。窥一斑而知全豹,男人的风采有时候并不靠容貌,气场和地位更重要。 小时候她就见过他穿军装的样子,正襟危坐,格外严肃,她觉得要比他平时帅多了。他读的军校很高端,尤其是他那个班,是专门培养高级军官的,进去就是中尉,毕业后就是准校官,他的老师肩上有三颗星,他的近身搏斗、远程设计、战场指挥什么的在班里都是最拔尖的,同班的几个同学混得最差的也是上校了。 后来局势变化,他出于家族全局的战略考虑,没有接受安排调去东北而是留在了京都,放弃了他儿时从戎的梦想,原本也想去体制内,当时为了避嫌也没去。 他堂哥代替了他原本的位置,他则开辟另一条道路。 他们这种人,其实没有任性的资格,他的命运和他父亲、大伯,和他的家族紧密相连,不属于他自己。 这一通电话讲了大概有半个多小时,他回来时,许栀双臂枕在脑袋下,眼皮耷拉着,整个人趴在大理石台面上昏昏欲睡,那么娇娇小小的一个人,看着都是香香软软的,像一颗圆润饱满的大珍珠,让人忍不住想要拥入怀里。 其实初见时就有几分喜欢,只是,没想到再见她已经找了新男友。 以他的身份,实在干不出和小年轻扯头花抢女人的事,太跌份儿了,传出去少说也要被谢成安那帮人嘲笑个三五年,实在丢不起那个人,只能作罢。 “很晚了。”许栀看一下手机说。 “这么晚了你还打算回去?”他语声低沉,透着一丝不太明显的纵容,“留下来吧。” 许栀望着他,心里突突乱跳。 第46章 总感觉这句话不是在说让她今晚留下来,而是还有别的含义。 她还没想好,心里很乱,没有吭声。 “你让我回去想一想吧。” “好。”他是个很干脆的人,那晚又将她送了回去。 路上两人也没说什么话,许栀回去后,烦躁地将被子一拉,牢牢盖住自己的小脑袋。 过一会儿她忙又扯开被子,呼哧呼哧喘了好久的气,差点被憋死。 “栀栀,你在干嘛呢?”沐瑶不解地看她。 “没什么。”许栀很烦,跟她倾诉,“有个我很喜欢的人追我,你说我要不要答应?” “你很喜欢的?” “嗯。” “有钱吗?” “非常的有。” “长得帅吗?” “堪比掷果盈车的潘安。” 沐瑶一脸“夸张了夸张了”的表情,然后又说,“那你还犹豫什么?” “三言两语跟你说不清楚。”许栀烦极了,“我怕以后……” “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享受当下,我们还年轻。”沐瑶是乐天派,眉飞色舞道,“只要没结婚没别的女朋友,不违反道德法律,你还犹豫什么呢?先恭喜你忘掉渣男,觅得新一春。果然美女从来不缺追求者,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换男人比换衣服还快,永远都有裙下臣排着队等你临幸。” 许栀都无语了:“喂!你这样说显得我很渣哎!” 费南舟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小年轻,说给她时间就给时间,没有再联系她。 可能也是忙,她这么个一时兴起的小姑娘,配占他多少时间? 如果他知道她是南知呢,还会这样吗? 许栀都被这个脑海里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时过境迁,今时不同往日了,她再也不是骄傲睥睨的京圈大小姐,她就是个普通人。过去的生活越光鲜亮丽,越不堪回首。 但愿永远也不会再有相认的一天。 其实过去的事情她都不太记得了,只偶尔会想起一些模糊的片段,像做梦一样。 那个礼拜五晚上,沐瑶的助理却给她打了电话,说她摊上事儿了,被拘留了。 许栀吓了一跳,忙问她是怎么回事。 沐瑶是拍一支广告后被一导演相中进的圈,一出道就演的女二号,发展很顺。一开始她只当玩票,后来发现挣的很多就把原来的工作给辞了,从在校混到现在已经是个三线了。 她看着大大咧其实心眼儿很多,从来不惹是生非得罪人,她时常挂在嘴上的话就是这四九城里卧虎藏龙,像咱们这种没什么背景的人一定要夹着尾巴做人,脸面值几毛钱?比得过身家性命和小钱钱吗? 她的助理是个新人,都快急哭了,电话里也语焉不详的,说了好一通话许栀才理清了来龙去脉。 原来沐瑶和朋友一道去参加晚宴时碰到个秃顶老头投资商,那家伙年纪一把了还调戏她朋友,还要来霸王硬上弓,她忍无可忍拿酒瓶砸了他头才把人救出来。 谁知那老头来头不小,一下就叫人把她给关进去了,她被救那朋友不敢得罪人出来做证,电话都联系不上了。 许栀去了趟局子里看她,她人都憔悴了,提起这事儿时耸耸肩:“人情冷暖。” 许栀也很生气,她仗义救人落这么个下场。 对方不依不饶的,许栀打听了一下,可能要判她个寻衅滋事、监禁教育九个月,那她手里头打算拍的那部戏就完蛋了,那是她争取了很久才争取来的,是她翻身跻身一二线的希望,而且摊上这事儿,要是对方还不打算放过她,一曝光她等于前途尽毁。 许栀想了很久,还是打了电话给费南舟。 心道,总比找沈琮好。 接电话的是沈谦,很有礼貌地问她有什么事情。 “我找费先生。”许栀羞耻地说。 毕竟她不久之前还义正词严地拒绝了他。 沈谦显然训练有素,语气没有丝毫的波澜:“他在开会,这样吧,一会儿我会告诉他的。” “……好吧。”许栀已经够羞耻了,自然不好在电话里再跟沈谦说太多。 挂了电话,她惴惴不安地在原地走了会儿,叹了口气。 大概半个小时后,手机再次响起。 她看一眼,不是座机,是费南舟的私人号码。 许栀忙接通:“费先生——” “听沈谦说你找我?”他的语气是惯常的沉稳平和,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好像也有一丝笑意在里面。 许栀窘迫极了,硬着头皮开口:“嗯,我可不可以当面跟你说?” 一是电话里说不清,二是实在丢人。 也不知道沈谦这会儿在不在他身边,丢人给他一个人看总比丢人给两个人看好。 而且在许栀的潜意识里,费南舟是“自己人”,在他面前丢人还不算太丢人。只要她脸皮厚,忍忍就过去了,在沈谦面前再丢一份人那就不一样了。 费南舟语调平静,也没多问,只说了一句“好”。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许栀问。 他略思索了一会儿:“今天下午3点。” “那我去中信找你。” “我那会儿不在中信。”他笑起来,报给她一个地址。 就这简单的一道笑声,许栀的脸已经麻麻的。 她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他的,会不会觉得她之前就是欲擒故纵,不然怎么没过两天就眼巴巴地主动联系他。 第47章 会不会觉得她之前就是在找借口拿乔啊? 不过找他确实是最快能把人捞出来的,免得夜长梦多。 许栀想起自己之前生病时沐瑶大半夜跨两个区给她去买药的事,咬咬牙,觉得自己的脸面值几毛钱? 又很阿q地想,在他面前丢人那不叫丢人。 许栀抵达球场时,正好是下午3点,费南舟在和两个老外打球,一身白色球服,步伐稳健,抬杆、挥杆的动作游刃有余。 许栀在旁边听了会儿才知道他们在聊中信要在西非收购15座矿山的事儿。 一老外说这么大地儿,且都是非常稀有的矿山,三百亿可不够。 费南舟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说中信马上就要在西非成立中信石材分公司,开设两个加工基地,三百亿他当交个朋友,不行他找别人,后续就没他们什么事儿了。 这种有理有据的谈判上他说话向来是直接又难听,但底气在那儿,绝不是虚张声势,那两人对视一眼,又笑开,说还是比较相信他。 费南舟也多云转晴,大方地招呼他们,一时相谈甚欢,半点儿没有方才的针锋相对和试探。 许栀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也觉得他变脸就跟变色龙一样快。 不过三百亿是多少钱啊?她掰了掰手指,想象不出来。 人对于超出自己认知的东西就不太能衡量,反而失了应有的敬畏,觉得不过也就那样嘛。 而且她感觉三百亿对他来说就是毛毛雨。 说是下午3点,许栀见他在忙,也不好上前打断也不敢,又等了大概半小时才见他把人送走。 “不好意思,有客人在,久等了。”他用块毛巾擦着汗大步过来,到了近前将毛巾丢给一旁伺候的球童,在她对面坐下。 许是刚刚打过球,他身上汗涔涔的,汗湿的地方清晰勾勒出上半身的肌肉轮廓,束着额带,露出光洁的额头。 “没事儿,你是大忙人嘛。”她这话只是随口一接。 可是说完就觉得好像有些抱怨和撒娇的意思。 果然,对面人听罢挑了下眉毛,笑着端起了手边的一杯清茶。 继而是低沉和悦的男声:“这是怪我呢?” 对面,男人垂眸慢条斯理地吹着茶面儿,许栀忙矢口否认:“没有没有,是我叨扰了。” 有求于人,哪里还敢摆脸色? 她这点儿觉悟还是有的。 “费先生,您喝茶。”见他杯子里空了,许栀连忙弯腰去给他倒。 费南舟瞥一眼那茶水,没动,单手微微握拳横搁在茶几上,食指就那么轻轻地叩了一下。 许栀看到,心里也跟着跳了一下,但她本来也没打算瞒着他,也知道瞒不过,所以很乖巧地站着,把满满的诚意都写在脸上。 “有事儿求我?”他犀利的眸光落在她脸上。 许栀红着脸点一下头,也没隐瞒,把沐瑶的事儿来龙去脉事无巨细都告诉了他。 “对方是什么来头?”他先问开罪的人,而不是摊上了什么事。 许栀也知道他先问这个是在衡量,这京里除了少数那几个他不能得罪的,他都不惧。但也有另一重考量,有些人他虽不惧,但没必要为了她这么号人去得罪,得不偿失。 许栀说:“海洋娱乐的王瑞乾。” 他果然皱了下眉,显然都没听过这号人,回头递了个询问的眼神给沈谦。 沈谦笑了笑,说得很委婉:“是家综合传媒公司,总部就在北京,14年成立的,那年年底中宣的刘能找你喝酒,你要回景山,推脱不去,让我代表你去聊表祝贺。你忘了?据我所知,这姓王的老板是山西人,这两年才在这儿定居。” 费南舟听了老半天才反应过来,就这么号人还找他出面捞? 他直接让沈谦去联系,又叮咛他说话客气点儿,别留什么话柄。 至于沈谦怎么联系到姓王的他就不管了,他总有办法的。 果然,沈谦先打电话给中宣认识的,借着个有分量的中间人再间接联系到对方,对方果然没两分钟就给了他回电,态度非常地客气,并且愿意和解,不再追究这件事。 就这短短的几分钟许栀就学到了很多,能走私家的绝对不走公家,一点小事情不需要大动干戈,找个中间人就能轻松解决,还不暴露自己。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人脉关系,只有他这种社会地位才有人上赶着巴结吧。 沈谦把事儿办完就派人去局里把人捞出来了,完事了还给她发了视频。 许栀一颗心才落地,回头,难得很感激地说谢谢你啊。 他不太领情,就那样疏懒地望着她。 其实这就是件小事,但一句感谢也忒敷衍了。 许栀双手合上,行了个鞠躬大礼,声音又娇又嫩又清脆:“谢谢费先生,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年年有余天天发大财。” 费南舟:“……” 许栀觉得他那一刻几乎都要冷笑了,可风度还在,到底是没跟她计较,只兴致缺缺地丢了茶杯,提起自己的西装就准备离开。 许栀觉得差不多了,从后面扑上去搂住他:“开玩笑的,你不要生气嘛。” 她知道费南舟这类男人,眼高于顶,不屑于跟女人计较,可不对等的付出多了就觉得没意思了,他到底不是那种付出不求回报的人。 她不敢赌,不想失去他。 第48章 这一抱脸蛋就埋贴在了他宽阔的背部。 费南舟身形挺拔,脊背宽阔,肌理非常清晰,只是贴着就能感受到那种磅礴厚重的力量感,像山岳一样稳定可靠,仿佛可以承载着世间的一切。 不知怎么她蓦的想起那晚凌乱。 许栀说起漂亮话来特别甜:“请你吃饭好不好?” 他转过来看她,无言地扯了下嘴角。 许栀不再装模作样,又扎进他怀里,紧紧地抱着他坚实的腰,声音细若蚊讷:“那以身相许行不行?” 费南舟噙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答。 许栀也知道自己好矫情,但看他的表情,还挺受用的。 男人有时候比女人想象中还要……阿门。 许栀自己都觉得鸡皮疙瘩掉一地,他还蛮喜欢的。 这通极限操作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主要是她也感觉出来了,再不答应他估计不会再搭理她了。 那天是他的司机送她回去的,许栀在出租屋里度过了最后一个夜晚。 沐瑶回来时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 “干嘛?”许栀有气无力。 “你男人什么来头啊?”她不可思议的口吻,“那个王瑞乾之前那副鼻孔朝天的做派,说一定要我进去蹲两年,回头竟然来跟我道歉,说都是他的不是,还许了我好几个饼,说随便挑,我肯演那是给他脸。那跪舔我的样儿,你都没瞧见,就差认我当奶奶了。” 许栀笑笑:“不知道怎么说。” 他算是好人吗?他对她还是挺好的,对朋友、对家人都没得说。 他是坏人吗?有时候也蛮坏的。 夜半的时候睡不着,她到楼下去买一罐黑啤。 走到外面,冷风吹在脸上如刮刀子似的,却也让人清醒。 许栀讷讷地揪着外套的领子,觉得自己有点乱。 雪夜里很冷,虽然天空中已经不再降雪,冻雪开始融化的夜晚却更让人倍感严寒。她捧着啤酒罐头靠在过道的墙壁上沉默,思绪翻飞,心里一团乱麻似的剪不断。 不知道这样做是对还是错,但真的害怕他不再搭理她了。 她也不愿意怪责他,只能归结于自己为什么一开始就不保持距离。 她知道自己的理智正在一点点崩坏,明明知道不应该,不可以,但还是忍不住走向他,沉溺入这双幽邃如海的眼睛里,汲取那一点的温暖。 不知站了多久,天空中又开始下雪。 2017年,北京除夕,雪比往年都要大。 到了凌晨,深漫及腰际。 第15章 两天后,许栀换了地方住。在他给的几处房子里,她挑了御金台那边的一处大平层。 她给出的解释是“上下班方便”。 其实是因为她住不惯太大的房子,感觉很没有安全感。 他在运河上那套,她估摸着她可能走一圈都会迷路。 费南舟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计较,让韩平替她录了指纹准备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就出国了。他很忙,最近尤其忙着在西非那边收购矿山、开设工厂的事儿。 这种大事,全权交给手底下的人去做他不放心。 这一去就是半个月。 许栀再次见到他已经是年后了。 那天前夜她还给他打了个电话。 他那边有客人,除了华瑞和中信的几个股东,还有环洋投资集团、cdc、安和资本等几家投资机构,一开始没接,约莫过了半个小时给了她回电,问她找他有什么事。 许栀闷了会儿说,没有事就不能找你吗。 他似乎是怔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毕竟这个把月她没给他发一条消息一个电话,这个电话便有些忍耐到极致忍耐不住思念的意思。 他笑了,语气挺温和:“我明早就回来。” 电话挂了后,瞿晓在一旁打趣说:“这小姑娘段位挺高啊。” 知道怎么拿捏男人,怎么显得清新脱俗而不做作。 把一个热情似火又乖巧懂事、不敢打扰他的人设立得稳稳的。 还别说,男人就吃这套。 她忽然也能理解为什么费南舟对她不来电,就像谢成安那日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说的那样——晓晓啊,你就跟个男人一样,外表再女人骨子里都是男人那套,这让人怎么喜欢啊?就他妈跟搞基一样。 费南舟这种强硬又霸道的男人,要的是情绪价值,不需要你给他提供任何的帮助和便利,因为他自己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对于她的打趣,费南舟没答,只敷衍地笑笑,直接绕过了这个话题,问她加工基地的进程。 除夕夜,许栀本来打算睡到日上三竿再去超市买东西,脸上忽然有些痒。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掸,却触到了一片温热。 许栀睁开了眼睛,看到了俯在床头抚摸她脸颊的费南舟。他看着风尘仆仆的,下巴还有一圈淡青色的胡渣,只是,这丝毫无损他的魅力,反而多了几分粗犷的男人味。 他这人,沉稳的外表下本就压着一份猖狂,留点儿胡渣竟然意外得很好看,好像更成熟了。 她呆愣着躺在那边望着他,一副没有反应过来的样子。 他宽大的手掌又抚弄了一下她的脸颊,有点无奈:“什么表情?不想看到我啊?” 许栀下一秒雀跃地坐起来,双手勾住他脖子,整个人几乎挂到了他身上。 第49章 床边往下塌陷了一大块,原来是他就势坐下来了,抬臂将她揽在了怀里。他低头埋入她的发丝间,贪婪地嗅着,又侧过脸吻她的耳垂,舌尖在里面打了个转,炙热的呼吸狂烈地扑在她耳边,好像要把她吞没。 许栀忍不住地发起抖来,软成了一滩水。 他说:“有没有想我?” 她呜咽点头:“想死了。” 他喉咙里透出闷笑,语气竟出乎意料的温柔:“小骗子,想我怎么才给我打一个电话?” 许栀:“你说你讨厌女人不停给你打电话。” 他说:“说你傻你还不承认,我不喜欢的女人给我打电话那叫烦人,我喜欢的女人给我打,我开心还来不及。” 许栀的肩膀都微微颤抖起来,似乎是不相信,一双水汪汪的样子抬起来认真看他,还带点儿狐疑。 他约莫是心疼,又吻了吻她的脸蛋:“对了,我给你带了礼物。” 他随手从裤兜里掏出个红丝绒盒子给她。 许栀诧异地打开,发现里面是枚钻戒,大得堪比麻将牌。 整钻,纯度和净度一看就不是店里卖的那种便宜货。 但是……这么大……她能说有点土吗? 许栀看得一愣一愣的,没好意思说不好看。 而且,这戴着也不方便啊。 她那会儿还不太懂费南舟的性格,他越喜欢一个人就越想捉弄她,那戒指就是他故意挑来逗她的。 这玩意儿的尺寸远远超过正常尺寸,戴出去不得笑掉别人的大牙? “怎么,不喜欢?”他一双深邃漆黑的眸子望着她,抬了下眉毛。 许栀笑得勉强:“不是,是太贵重了,我上班也不能戴这个啊。” “那算了,你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随手就扔了出去。 许栀差点跳起来:“你怎么扔了啊?”暴殄天物啊! 她气呼呼的表情还没消去,就见他淡笑着摊开手掌,那“麻将牌”还好好地在他手心呢。 许栀知道他又在作弄自己,背过去不理他了。 他从后面抱住她,笑声由低沉逐渐拔高:“别生气了,跟你开个玩笑,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看你生气,气呼呼的样子太可爱了。” 随手将那钻戒丢到床头柜,他把她打横抱起来,抱到衣帽间去换衣服。 早饭挺丰盛的,厨子是费南舟从杭州带回来的,做的一手好杭帮菜,上海菜做得也很好吃。 他吃了两口粥就搁了,拿纸巾擦拭唇角,跟她说早点还是得看港岛那边,下次给她早中晚都换一个厨子,天南海北都尝尝。 许栀都笑了,说你们京爷都这么讲究啊,我以前早饭就是清粥和青菜。 他说他不讲究,怕她吃不惯,也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就想着什么都堆一点让她自己选。 他说这话时浅浅笑着,低头给她剥一枚皮蛋,搁入准备好的料汁里。 晨光落在他半边侧脸上,发丝好似都镀着一层金光。 相处了个把月,许栀觉得他这人还是挺好相处的,性格豁达,不拘小节,不在意她时不时的冒犯,只要她不在他工作的时候去烦他。 只是她不太快乐,她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种委曲求全、患得患失的状态里。 忽然就很后悔,当初不应该答应他搬过来。 越了解他就越清晰地明白彼此之间的差距太大了,过去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劲儿被现实逐渐磋磨掉。 “我想回去和沐瑶住。”快吃完早饭的时候她跟他说。 他顿了一下,问她为什么。 “自在。” 他闷笑出声,抬眸:“我给你压力了?” 许栀:“感觉像住在皇宫里等着皇帝临幸的失宠妃子,可怜巴巴的,严重影响我的精神状态。” 她也是真敢说,但费南舟好像很喜欢她这种直言不讳的性格,面上也淡淡的没什么反应:“随你。” 许栀观察了他会儿,确定他没生气,开心地也给他剥一枚松花蛋,蘸了蘸酱汁递给他。 费南舟看一眼,有点无语:“你让我整个儿囫囵吞啊?也不怕我噎死?” 她笑嘻嘻地把蛋搁到碗里夹碎,夹起一块递到他嘴边:“啊——” 哄小孩似的。 他笑而不语,张嘴吃了。 许是觉得他太好说话,竟然就这么愿意放她离开,许栀还挺过意不去的。 于是她说:“你下午没事吧?” 他摇头,她才说:“那我陪你去玩。” 他都在用帕子擦嘴角了,听罢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嗤笑,将帕子扔托盘里:“刚刚还说自己像等待临幸的妃子,我倒觉得你像女王,高兴的时候哄哄我,不高兴的时候就给我甩脸子。” “我哪有?”她哼哼唧唧,触及他凉薄讥诮的目光,忙认怂,“我哪敢?” 费南舟笑而不语,眯眼凝视了她会儿。 许栀双手合十,伏低做小:“费先生,我错了。” 可眼睛里还带着笑,好像一秒又变回了天地不怕的小狐狸精。 费南舟:“看在你认错态度还算诚恳的份上,暂时放你一马,下午将功补过。” 她撇开头,说“略略略”,满不在乎的嚣张小模样儿。 费南舟慵懒地往后一靠,语声淡淡:“我得感谢您没翻我一个白眼。” 这人总有办法把冷幽默说得这么让人心情畅怀。 第50章 许栀扑过去钻到他怀里。 费南舟顺势抬手将她抱个满怀,单手扶着她的脸颊就深深地吻了下去。 吻了会儿又忽然放开了她,语重心长:“换气。” 许栀脸蛋红扑扑的,一副快要窒息的样子,听话地深呼吸——胸膛都微微起伏了。 费南舟:“……倒也不用那么用力。” 许栀觉得他又在取笑她了,小拳头捶到他胸口。 他压着笑,在头顶细细端详着她,手掌仍抚在她脸上。他的手宽大而十指修长,完全盖住了她大半张脸,指尖温热,虎口处有薄薄的茧子,是以前在校练习射击时留下的。 她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 他的手很热,身上也很热,鼻息间有醇厚撩人的气息,满满的雄性张力,灼得她面红耳赤,她下意识就微微地挣扎开来,想挣脱他的怀抱。可他扣着她的臂膀如铁钳般纹丝不动,任凭她怎么挣都挣脱不了,他手腕用力,反将她更紧地圈在怀里,密密实实往后压。 她的背脊被迫抵上了桌台,牛奶杯子在身后倒翻,他还嫌弃碗碟碍事,直接扯了桌布连带着一桌东西全掀地上。一时之间,碗碟碎裂的声音听得许栀心惊肉跳。 她裙子的地方有些湿了,不知道是不是沾到了牛奶,黏在臀上格外难受。身上又冷又热,像是生着大病一样煎熬。 “别动。”他微微一提就把她抱上了桌面,交颈间伏在她耳边说,“半个月没碰你,快憋疯我了。” “你你你……你……流、氓!”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费南舟忍俊不禁,没辩解,还挺受用:“流氓就流氓吧,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许栀没想到这么正经一个人,竟然也有这种时候。 知道说不过他,她懒得在嘴上讨便宜,把头一扭:“好汉不吃眼前亏,那就让你为所欲为吧!” “你这个死丫头。”费南舟笑得不行。 他低头,密实的吻就疯狂地落在她的脸颊上、脖颈间,掌心托着她柔软微微上承,她娇呼一声推了他一下,没推,只能被动承受那股揉捏的力道和唇上越来越深的侵袭,人被动地往后仰。 雪白单薄的背脊好似弯折的杨柳,柔韧度惊人。 费南舟很喜欢她的腰,喜欢将她翻过去压在玻璃上的姿势,说那样掐着特别有感觉,纤细雪白的腰肢和往下丰盈挺翘的曲线形成了鲜明对比,视觉冲击强烈。 许栀被吻得受不了,也有些情动,双手缠着他说不要在这里。 费南舟低笑着问她那你要去哪儿。 就这样,把主动权给了她,也是在调戏她。 许栀知道不能不选了,只好说:“衣帽间吧。” “原来你喜欢照镜子啊。”费南舟笑得她面红耳赤。 忽的想起了这茬,她说:“那去房间里。” 费南舟一本正经地说这算不算是她在求他。 许栀感觉不可思议,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不明白他怎么能把这种不要脸的话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恍惚着还没回神,人已经被他从餐桌上捞了起来,就那么轻轻松松的一捞,像是怀抱一团空气般轻盈。 也就片刻的时间吧,她又被扔到了柔软的床垫里,蚕丝被如肌肤一般柔滑,相触着像温软的水波淌过她的心间,但又有一些说不出的沁凉感。 他拍拍她的小屁-股,许栀会意,双手枕在脑袋下趴了过去,很舒服地趴在枕头上面。他好像很喜欢这个姿势,许栀自己不算喜欢也不算讨厌,生理上其实还蛮舒服的,心理上不太喜欢,因为感觉有点像动物。 不过对于男人来说,这个是不是有征服的感觉? 许栀等了半晌不见他有什么动静,回头去看,却惊讶地发现他将中指和食指上的两枚戒指都褪了下来,搁在床头柜上,还拆了两包酒精棉,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红着脸说:“其实,戴着也行。” 费南舟怔了一下,看向她。 她红着脸,嘿嘿笑:“摩擦大。” 费南舟那一刻的表情真是有种不知道要说什么的感觉,继而换了正经的一张脸:“小姑娘懂的不少啊。” 她连忙道:“岛国大片,人人都看过。” “没跟前男友玩过这个?”他像是随口一问。 许栀知道他不是那种小气的人,所以也很直接:“没有,他不喜欢这种,我们都是直接上垒的。” 费南舟看了她好一会儿,表情有些深沉莫辨。 许栀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哪儿说错了话,眉毛一扬:“费先生,怎么了?” 费南舟才开口:“我都没说是哪个前男友呢,你就知道我是问哪个?” 许栀这才发现自己掉入了他的陷阱,她以为他问的是沈琮。 因为费南舟好像从来没把段宏当成同等的对手,段宏在他眼里就是小孩子。 在一个男人面前怎么能提自己有多少前任?再大度的男人心里估计都不舒服,知道是一回事,摊开了讲是另一回事。 许栀连忙乖巧地说:“就一个前男友,没有别的啊。” 费南舟似笑非笑地盯了她半晌:“小滑头。” 他倒也没生气,很快就进入了正题。 他的吻落到她的脸颊上时,很温柔,像是鹅毛锦缎拂过似的,还带着微微的热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