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开天眼遭剧透》 第1章 《偶开天眼遭剧透》作者:翻云袖【完结】 文案 千雪浪修道之时就知道,修道之人若得机缘,能开天眼,观照过去未来。 他也很清楚世间有人的命格贵不可言,气运极盛,甚至能以一己之力改变整个天下。 只是千雪浪万万没想到,机缘会在破关失败时到来,他的确看到未来的片影与一位搅动风云的大人物,只不过情况跟他想得似乎有点不太一样—— 云梦正道的照影剑门下首席大弟子,资质奇佳,天之骄子,二人惺惺相惜。嗯,剑上知己,生平快事。 高门崔家的继任者因意外流落人间,街头偶遇,一饭之恩,此后魂牵梦萦。嗯,幼时恩人,情谊无猜。 赫赫有名的邪道魔君对他青眼有加,百年战约,生死决斗,正邪私情不论。嗯,高山竞逐,公平对决。 不知出身的神秘异客一眼就此倾心,痴情眷恋,自沉爱河,似水底捞明月。嗯,人间欢爱,不可强求。 …… 无数面孔转换,这些眼熟的大能与未来可期的年轻一辈,千雪浪不是认识,就是有所耳闻,甚至这位俘获无数“芳心”的大人物,亦算得上名声响亮。 难道说…… 未来百年,无情道将成为过去,改换新天,以情爱入道? cp:任逸绝x千雪浪。 双方视角都有一些,不知道该算什么,姑且暂打不明。 入v时间:2024.05.08,入v当日更新九千。 内容标签:强强天之骄子仙侠修真正剧剧透 主角:千雪浪,任逸绝┃配角:凤隐鸣,谢焕,花含烟,任苍冥┃其它: 一句话简介:开个天眼看看未来 立意:笼鸟上天犹有待,病龙兴雨岂无期 第1章赤刀红鹭 简朴的雪洞之中,仅有一人一刀。 人正在以血喂刀。 纤薄如叶的刀饮饱鲜血,犹如人不胜酒力,通身泛起潋滟的红光,映照在幽蓝的冰壁之上,竟显出几分骇人的妖冶。 冥冥之中,千雪浪忽有所感,缓缓睁开双眼。 “原来是在今日。” 隐居多年的山客从刀刃上撤回手来,掌心割裂的伤痕虽不再流血,但也全无愈合的迹象。 寻常凡人受皮肉之伤,确实要几日复原,可对修士而言,这点小伤根本不足挂齿,迟迟未曾修复反倒是一桩怪事。 不过千雪浪对此并不在意,站起身来往外走去,只见洞外金乌西坠玉兔升,已是黄昏时分。 “红鹭。” 他神色淡淡,轻唤一声,洞中方才餍足的长刀顿时嗡鸣不止,红光荡漾,仿佛在回应主人的呼唤。 不消片刻,赤刀便穿洞飞出,眨眼就不见了影踪。 ………… 天寒地冻,山险路滑,任逸绝有伤在身,却硬生生走出了一身热汗。 倒不是他们二人穷困潦倒,法器也没有一件;更非是修为低微,连这山峦都难以跨越。 只是这世间修行之人虽有飞天遁地的能为,但毕竟是肉身凡胎,遇到天然险地或是有人故意设下迷障,照旧要谨慎行事,避免无端涉险。 更何况,他与凤隐鸣有求于此地主人,于礼节方面更该小心注意。 不过,此地确实太冷了些,先前在外头已觉此地异寒,万没想到进入山中,更感死寂。 山岭重重,却无风声,也无鸟鸣,峦嶂崎岖,没有半点生机,就连照下来的日光似也被冻杀了,毫无暖意。 任逸绝喘息间呼出几口热气,笑道:“看来,此地的主人比预想的更不欢迎外人。” 凤隐鸣无奈摇头:“亏你还能将此事当做笑话来说。唔,较之前更冷了,恐怕这一趟比我想得还要难走。” 他仰头望向苍穹,眉宇紧锁,显然心事重重,话中暗有所指。 其实不必他说,任逸绝也隐有所感,纵然他现在有伤在身,可寻常山势再怎么险要,也不至于如此吃力。 此地寒气深浓,却非是皮肉之苦,反倒像是……像是一处叫人魂魄都感不定的死地。 以此观之,此地主人必然不好相与。 任逸绝心中忧虑,面上却不显露,只往云间一指:“凤先生若一路都忧心忡忡,只怕是要错失美景。” 原来两人自破晓入山,不知不觉已经走至垂暮,此时山间竟聚起濛濛寒雾,落山的余晖照得似有若无,衬得宛如熔银藏金,煞是美丽。 凤隐鸣随声轻轻“啊”了一声,脸上愁云倏散,不禁赞叹:“确实险些错失美景。” 任逸绝正欲开口,却怎奈寒气入侵肺腑,忍不住咳嗽起来。 凤隐鸣急忙伸手去搀:“可是伤势又……” “不妨事,不过一时呛了嗓子。”任逸绝摇摇头,将手搭在凤隐鸣的袖上,不着痕迹地轻轻推落。 凤隐鸣对此浑然不觉,又听任逸绝问道:“倒是凤先生选择叨扰此处,想必此地主人与凤先生的交情颇为深厚。” 他虽生了病,以致形容苍白憔悴,全无半分血色,但并无什么郁郁不快之情,脸上竟还带着叫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算是有点交情,就算他不认这交情……起码也还有点人情。只是……” 话虽没说完,但凤隐鸣已经干笑了起来。 “只是此地不利于我休养。”任逸绝道,“凤先生是想说这件事吧。” 第2章 “不错。”凤隐鸣重重叹气。 任逸绝又道:“可是凤先生只有将我送来此地,最为放心,对吗?” “也不错。”凤隐鸣想了一想,苦笑起来,“任道兄真是心有七窍,倒叫凤某什么都不必多说。眼下只有将你交给他照顾,才算得上万无一失,因此非他不可。” 任逸绝洒脱一笑:“那咱们就走吧。” 山景难得,二人边走边赏,兴致一起,倒也不觉得多么凄苦寒冷了。 可惜随着天色愈晚,日光愈淡,寒雾慢慢收紧成团,愈发浓厚起来,逐渐照不穿前路。 不多时,云海相连,将整座山都笼罩进去,一时间完全看不清脚下的路,行走起来,仿佛人在云里穿行。 如此一来,路便彻底断绝,谁也不知下一步会不会一脚踏空。 任逸绝四顾张望,竟还笑得出来,随之盘腿坐下:“看来此地的主人是要看我们走得太久,要咱们就地歇一歇,免得劳累过度,跌个粉身碎骨可划不来。” 凤隐鸣叹了口气,算是认同他的想法,一道就地坐了下来。 寒雾很快吞没两人身影,不消片刻,二人就如两座石雕雪像,浑身不剩半点热气,也亏得两人都有修为在身,若是寻常人在此,只怕已被活活冻死。 也不知过去多久,残月如钩,已悄然挂上山头,照得云气泛出银紫光华。 比起夕阳傍照,别有一番幽冷之美。 任逸绝正看得出神,忽觉雾中飘来一阵极浓的血腥味,两人面面相觑,皆不敢怠慢,当即起身来四下观瞧,这才隔着雾气见到长空之中掠过一道红光,正向二人飞来。 不知凤隐鸣想到什么,脸上忽现喜色。 红芒疾驰如电,穿云而来,气劲震荡,竟将四周云雾尽数驱散。 方才在云雾海中只能隐约窥到一抹艳色,眼下月光幽幽,云雾尽去,任逸绝才看清来者的真容——原是一把长刀。 赤刀没入雪中,其身纤长笔挺,轻薄似叶,弧润如月,通身玄黑,刀身之中正渗出透亮噬人的猩红,似刚从热炉中烧出的铁水。 腥浓的血味正是从这刀上传来。 “妖艳。” 看清长刀的一瞬间,任逸绝脑海里忽然闪过这一评价,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柄嗡鸣轻曳的赤刀,忽然对刀的主人生出了好奇心。 这并不是一把美丽的装饰,而是真正嗜血的凶器,能够掌控它的人定然也绝非善类。 这位妩媚嗜血的守关者,正娇娆地挡在必行之路上。 这柄神兵的出现,究竟是为二人涤荡前路?还是为主人守住去路? “果然是红鹭。”观此凶器,凤隐鸣却倏然松了口气,眨眨眼道,“红鹭啊红鹭,你家主人是请你来接我呢?还是请你来送我呢?” 任逸绝眼力非凡,看得出这柄赤刀还未诞生灵识,自然无法回答,而凤隐鸣的神情看起来也绝非在与一柄利器交流。 “看你为何而来。” 这把妩媚多情的赤刀上,倏然萦绕一股惊心动魄的寒意。 这嗓音甚是动听干脆,敲冰戛玉不过如此,可听其腔调音韵,却又浑然不像个活人,全无半点情绪。 任逸绝心中突兀一顿,瞬息了然。 是传音。 这位刀主,倒比这柄神兵更锋利。 看来,礼器还是利器,只在此地主人的一念之间。 第2章风情月债 刀刃在前,红芒闪耀。 寂静之中,凤隐鸣总算开口,他先是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在这种寂静之下,这种叹息都格外清晰,如同雪沙沙作响的声音。 “我真是不知道该是先为你欢喜,还是该先为自己伤心。” 长刀嗡鸣,寒气更胜。 “因何而喜?为何而悲?” 凤隐鸣摇头苦笑道:“你苦修多年,修为愈发精进,作为好友,我当然是为你心喜万分。可是,今日我带着是非上山,自是希望见到一个有情之人,如今梦灭,当然该为自己伤悲。” 二人相交多年,对彼此称得上是知根知底。 千雪浪所修乃是太上忘情之道,越是精进,越是返朴归淳,虽有人之形貌,但却无人之真情,是非自也不加其身。 与他说话,过多的虚言粉饰毫无意义。 因此凤隐鸣的真挚近乎露骨,叫任逸绝都不由得有些讶异。 那头并无回应,倒是红鹭赤刀忽然凌空而悬。 “这是……”任逸绝神色一凝,手上便要掐诀。 “不必担忧。”凤隐鸣面露喜色,忙来拦他,“是要放我们入内。” 任逸绝不再动作,却也不曾放松警惕,只是凝望眼前的赤刀,缓声道:“可它并未离开,难道是要我们御器而行?” “红鹭虽无灵识,但其威不容小觑,绝非常人能够驾驭。”凤隐鸣摇头否认。 就在两人说话间,任逸绝忽感震动,足下积雪似是受到赤红艳刀的指引,起伏飘动之间翩然如蝶,闪烁似萤,围绕二人缓缓起舞。 一瞬间红光大盛,四周飞雪云雾亦随之旋转,骤然激起一场凄艳的胭脂雪,一眨眼的功夫就将二人笼罩其中。 红雪轻柔地将他们二人包裹其中,犹如怀抱,朦朦胧胧之间,二人只觉如坠云端,不知道自己欲往何方。 不多时,风消云散,任逸绝骤见大地上一片月光雪色,簇拥着一人而来。 第3章 他的手中,正是那柄红鹭赤刀。 握着赤刀的手较雪更白,较玉更润,一时间竟不知是赤刀衬他更冷,还是他衬赤刀更艳。 抚摸过刀身上流淌不息的红焰,那人不急不缓,声如冰碎。 “我何曾说你梦灭?” 对方才一开口,任逸绝便确认了他的身份,心中暗叹:素衣霜发,不染尘色。凤先生这位朋友难怪隐于深山,若在红尘行走,不知道要惹来多少风情月债。 “哎呀,真没想到凤某在你这里竟还有这样的面子。”凤隐鸣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受宠若惊,忍不住打趣道,“你的意思是愿意管我这档子闲事?难怪老天爷没下红雨,你也要下一场红雪来应景。” 素衣人淡淡道:“你是千雪浪的朋友。” “这下连我的眼睛都要流下红泪了。”盛宠太过,凤隐鸣简直要感到不自然,他假意抹了抹眼睛,“既是朋友,那刚刚你还把我拦在门外,难道是红鹭居心不良,意图犯上。要真是如此,可别怪我要告红鹭的状。” 素衣人并未理会这番俏皮笑语,他的目光扫过凤隐鸣,很快就落在了任逸绝身上。 任逸绝方才还赞他生得好,可此刻与他正对上目光,霎时间自心底生出一股冷意,仿佛冰水浇灌,凉彻心扉。只觉所见竟非是一个人,倒更像山中的一座险峰、云中的一场春雪、更甚是…… 可更具体的说法,任逸绝却想不出来,似什么也难以概括这美而无瑕的玉人所失去的那抹鲜活。 任逸绝为人气度风流,天性之中也带有些许风流,纵肺腑生寒,心胆俱颤,仍不由得暗暗想道:这双多情眼倘若长在别人脸上,不知是何等动人,偏长在这冷美人身上,倒真是浪费。 不过,这种妖异冷冽的恐怖之感,也并不折损他的美丽,倒不如说,更添别样的风姿。 任逸绝想罢,既觉这想法可笑,又觉自己荒唐冒犯,不自觉敛下目光,心中惧意自然而然随之淡去。 千雪浪见他转过目光,倒也不以为意,对凤隐鸣道:“你今日携人来寻我,我在数月前已经知晓。” 凤隐鸣目瞪口呆:“你已经知晓?什么意思?你怎会知晓?” 任逸绝不禁蹙眉。 千雪浪道:“天命。” “天命,什么天命?”凤隐鸣一头雾水。 千雪浪并未回答,很快就转身离去,并不去管后面二人跟不跟上:“不过,天命如此,千雪浪便要遵从吗?因此我在等你。” “等我?既然等我,那为什么还让红鹭拦我?”跟在他身后的凤隐鸣实在是摸不着头脑,“虽然你愿意见我让我欣喜非常,但是今日见面的每一句话都在我的意料之外。” 千雪浪微微侧过脸来,眉目愈见冷色:“等你说服我。” “原来如此。说实话,有时候我真觉得你讲话像是在打玄机,叫我不知所云。”凤隐鸣故作恍然大悟,又抛出下一个话题,“奇哉怪也,我读的书也没见少,还是你的境界跳得太高,我还有一个问题听不明白?我怎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说服你了?” 倒是任逸绝道头知尾,心念一动,便已然洞彻话中深意。 也罢,旧友重逢,难得叙话,他又何必多言。 千雪浪由他打趣,不见半点无奈羞窘之色:“我数月前闭关期满,机缘巧合之下,窥得一丝天机,方才得知今日天命。而我七情未除,六欲未灭,出关并不顺遂,因此……” 凤隐鸣听到“出关并不顺遂”几字,神色已紧张起来,跟着他喃喃道:“因此?” “因此我至今仍是有情之人。” “因此千雪浪仍是有情之人。” 两人忽异口同声说出同样的一句话来,凤隐鸣无暇感叹他们二人初见便有此等默契,一时间只顾着惊讶感动,竟说不出话来。 千雪浪不禁看向任逸绝,任逸绝自然也在看他。 任逸绝对他微微一笑,目光闪动,到底是没能忍住这句多言。 无情之人说出如此多情之语,若红鹭本就为迎他们入内,那当真是动人万分。 可惜……抉择二字,已生分别。 千雪浪当然并非撒谎,他虽不愿遵从天命,却顺应自然,既不强求己身,更不强求扭转。 他离仙道,很近了。 千雪浪道:“我见过你,也听说过你的名号。不过,我并不知道你是谁。” “我乃凤先生所携的是非。”两人本该由凤隐鸣介绍相识,然而千雪浪性情豁达,任逸绝也非被动之人,注视着千雪浪的双眼,笑道,“在下姓任,名逸绝。一介散修。” 千雪浪点头:“任逸绝,我记下了。” 任逸绝反问:“那阁下呢?” 千雪浪不解:“你方才已道破我的姓名。” “凤先生虽是阁下的朋友,但在下不是。”任逸绝面上含笑,从容不迫,他生得俊美,略见咄咄逼人的模样也不觉唐突,“纵然知晓,也并非我二人的初识,自然是不一样的。” 话到此处,任逸绝忽然一顿,笑意渐浓,衬得他眼眸明亮,言语似也意味深长许多。 “不是吗?” “千雪浪。” 千雪浪应允了他。 第3章祸水东引 此地苦寒,又常有大雪,纵然再坚固的房子也要勤加修补。 数十年前所居住的房屋被大雪压塌之后,千雪浪便干脆弃了屋舍,另在群山中寻觅一处冰石雪洞清修,至今不曾更变。 第4章 二人随千雪浪入洞,凤隐鸣早已见惯,倒是任逸绝甚觉新奇,不由得四下打量。 这冰石雪洞乃是天工所制,内体形若巨卵,颇为平旷开阔。 四壁则由岩石与寒冰交错而成,不知是石开凿冰,亦或是冰打磨石,纵横交错,以致石壁上隐现幽蓝冰晶,时而光耀时而暗沉,如水光般粼粼波动,算得上是一番奇景。 洞中空空荡荡,只正中有一个半绿半黄的蒲团,不知由什么灵草编成,放在地上,不但是这石洞里唯一的布置,也是唯一有价值的东西。 除此之外,便什么都没有了,甚至不见放置红鹭的刀架。 千雪浪将红鹭随手搁置,任由这把赤刀孤零零倚靠石壁,洞中并无任何待客之物,也不觉有什么尴尬,只淡淡道:“请坐。” 任逸绝:“……” 凤隐鸣:“……” 坐,是往哪里坐? 往那张圆润石床上坐?还是三人争夺这一个小小的蒲团?亦或是效仿前人之风,席地而坐? 千雪浪顺着他们的目光往下一瞧,终于明白过来,沉吟片刻,想说些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镇定自若地站在原地,将目光转向了凤隐鸣。 他此处从不接待外人,既是客人自己要来,也理应客人自行准备。 任逸绝毫不怀疑要是凤隐鸣也没办法,恐怕千雪浪会直接说出“请站”二字来。 被委以重任的凤隐鸣不得不重重叹一口气:“本该以正事为先,可眼下也只能先做重中之重的事,二位且先等等我。” 他从袖中取出一把织梭大小的物件,就往外走去。 凤隐鸣有一法器,乃是一条行舟,名为“莫乘浮”,为便于平日游山玩水乃至逃命所炼,穿行云水之间,一向无往不利。 船可载人,亦可载物,自也可拿来藏匿一些平素所需的常物。 莫乘浮虽非集市那般什么货物都不缺少,但比起千雪浪的雪洞,算得上是一应俱全了。 不多时,雪洞里已有几分热气,黑炉红碳,白烟袅袅,温着一壶酒,置着一茶几,茶几上搁着三杯盏与三盘糕点,当然也有了三个蒲团。 一杯热酒下肚,凤隐鸣不但觉得身体暖了回来,就连胆气似都带了回来,他又为自己斟满一杯,嗅过香甜醺人的酒气,终于开口。 他望着杯中涟漪:“咱们两人相识至今,我从来都没有求过你一次,是吗?” 凤隐鸣说这话的时候,无疑很郑重,以二人的交情而言,甚至显得有些疏离。 千雪浪并不饮酒:“一次也没有。如果弄乱雪洞也算,那倒是有过好几次了。” 任逸绝好险没笑出声来。 就连凤隐鸣的脸也不禁扭曲了两下,他实在很想恼怒,却又忍不住笑起来,最终只能无奈道:“雪浪,我在与你说正经事。” 千雪浪皱眉:“我并没有在说笑?” 凤隐鸣一时无言,摇摇头又继续道:“你也知道,我一向很珍惜你这个朋友。你不愿意做的事,我绝不会勉强你。我希望你知道,以前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话说到这里,任谁也听得出他接下来的难以启齿,千雪浪一向直接:“除了任逸绝,你还要求我做什么?” 凤隐鸣的话并没有说出口,眼神已经跑到了一脸病容的任逸绝身上,忍不住露出一丝愧疚。 多情的人总是有这点坏毛病,总盼着什么事都能更圆滑的处理,不免就要废上许许多多的心思,换来更谨慎稳妥的开口。 他的话还没有想好,心却已经说出口来了,可要将原因完完全全讲出来,又实在是不能开口。 任逸绝已猜出凤隐鸣的心思,不由得微微一笑:“我想恰恰相反,凤先生是希望阁下不要做什么才是。” “既他实在说不出口。”千雪浪倒是无所谓,淡淡道,“那就请你来说。” 这怎能代劳。凤隐鸣忙道:“且慢,还是我自己来说吧。” 话虽如此,但凤隐鸣到底没能直接说出口来,反倒又饮了两杯,才将前因后果细细说来。 “三月前,小云涛遭魔人截杀……噢,我想起来,你还不知道小云涛是……” 千雪浪道:“照影剑门近十年弟子剑试的魁首,萧悲声的首徒,鹤云涛。” 照影剑门建立至今少说已有千载光阴,门下出过不少实力强横的剑修,千雪浪倒还不至于无知到这种地步。 不过,那时也不过是耳闻。 真正让千雪浪记忆深刻的是,他曾在天命之中窥见过鹤云涛。 想到此处,千雪浪不禁看了任逸绝一眼,见对方正低头饮酒,并无任何反应,于是收回目光。 “咦?”凤隐鸣诧异,“你怎会知道,嗯……你年轻的时候跟萧悲声交过手。这么说,难道萧悲声也来爬过山?” 千雪浪:“……” 凤隐鸣看着他的脸恍然大悟:“啊!不好笑是吗?” 千雪浪淡淡道:“正事。” “唉,你真是没耐心,咱们俩这么久不见,你难道一点都不想我?只知道催我讲正事。”凤隐鸣故作伤心,“莫非刚刚说要做一个多情之人只是在骗我。” 千雪浪道:“既不想说,就不要说。拖延再久,仍是要说。” 任逸绝轻轻摇晃酒杯,心中暗自感叹:真是锥心之言啊。 “我早该知道的,交你这样的朋友,注定要接受这样的命运。” 第5章 凤隐鸣长长叹息一声,作罢自己的感慨,又随即正色道:“既然你知道,那就再好不过,总之小云涛当时身受重伤,他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兵行险招,逃入了流烟渚之中。” 说到此处,凤隐鸣神情越发严肃:“你也知道流烟渚那个地方全都是魔瘴之气,哪怕是现在这群血统不纯的魔人进入都受不了,因此逃过一劫。” 千雪浪点评:“倒也机敏,不过此举过于危险。” “是啊,不过他受伤太重了,又倒霉到连同门师兄弟都正好撤回门派,要不是遇到好心的任道友,恐怕现在已经在烧头香了。” 任逸绝道:“只是举手之劳。” “那他的师兄弟大概举的是脚,回去得倒快。” 凤隐鸣嗤笑。 “总之,他们俩虽然成功脱险,但是任道友也因此身受重伤,还遭魔气入体。本来这件事该落在照影剑门头上,不过鹤云涛自己至今昏迷不醒,而且体内的魔气更重……” “而在下身染魔气,又来历不明,照影剑门虽是感激,但也难免疑心是任某自导自演的一场戏,欲等鹤道友醒来再说。”任逸绝微微笑道,“凤先生正好做客,就将我这个是非讨了过去。” 凤隐鸣张了张嘴,有心想帮照影剑门讲两句好话,又不知从何说起。 千雪浪神色淡然:“眼下是多事之秋,照影剑门小心谨慎,不足为奇。任逸绝身染魔气,也许会影响修为较低的弟子。而鹤云涛遇险,竟无人相助,照影剑门已有内忧,不知外患何时才来,他们一定做了极恰当,极稳妥的报答,但未必利于任逸绝的安排,是吗?” “没错。”凤隐鸣道,“抵抗魔气最好是清灵之气最纯粹的所在,要不就是有人以自己的修为帮忙压制,照影剑门再感激他,也不可能让他进入命脉之地。至于后者,他们倒是愿意,不过任道友不是很愿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所习功法也是其中之一,任逸绝既不想他人知晓自己的来历,当然也不愿意任由他人出手帮忙压制自己的伤势跟魔气,倒也不足为奇。 “我本是想请你容留他在此,除了保护他不受魔人追杀以外,更是想借此地灵气压制他的魔气。” “本是想?”千雪浪顿了顿,“那你现在又做何想?” 凤隐鸣望向他,神色坚毅:“你此次出关有失,我实在很担心你的身体。因此,我不希望你为我二人的情义而勉强自己。” 说罢,他忽然转过头看向任逸绝道:“任道友……抱歉,我并无他意,只是……” “无妨。”任逸绝含笑,“事有轻重,情有远近,更何况此番是事出有因,实属无可奈何,想来凤先生也颇为意外。既不是故意戏耍,又有什么可置气的,我这肚量倒还没有这么小。” 千雪浪对他们的客套话并无想法,就事论事:“你会寻上我,想来已是没有后路。而他有伤在身,又有魔修追杀,容不得你再多耽搁,更甚祸水东引。” 凤隐鸣哑然。 作为祸水的任逸绝更是哑然。 “我出关不顺,确是实情。”千雪浪神色淡淡,“我答应你照顾他,至于你是否要将人留下,与我无关。” 这番话倘若旁人来说此话,难免有婉言相拒之意,可千雪浪说来,便是一桩无可争辩的事实。 ‘这位千道友不但生得冷,说话也冷。’ 事关任逸绝的去留,他本人却不怎么在意,事实上能见识到如此妙人,任逸绝心中已颇为愉快,倒不在意结果如何。 其实对于凤隐鸣的犹豫,千雪浪并不惊讶,从他们认识起,凤隐鸣的性情便是如此。 正因如此,千雪浪也同样珍惜这个朋友。 第4章闭门思过 酒已冷,盏也凉。 凤隐鸣最终还是决定将任逸绝留在此处,除此之外,他还留下不少家具食粮,千雪浪平日习惯如此修行倒也罢了,总不能要伤者也跟着他一道苦修。 然而临别之际,凤隐鸣仍是依依不舍。 “你当真无碍吗?”凤隐鸣忧心忡忡,“我倒不怕别的,只担心你在我面前仍要逞强。” 千雪浪道:“忧思过多,对你的身体不利。” 他这话说得很妥帖,像冰雪里透出一点灼人的热,你若知他的冷,又怎会不感念这点暖意。 凤隐鸣显然如此,他又是惊慌,又是喜悦,又是不舍,目光近乎含情脉脉,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出口来,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柔声道:“放心,我会记挂自己的。” 送凤隐鸣乘舟远去后,雪山上便只剩下二人的身影。 千雪浪正欲回转进入雪洞,忽想起今日还有一人被托付给自己,便侧身问道:“你来吗?” 任逸绝自然同意。 说是照顾,其实任逸绝完全能自己照顾自己,能带着一名重伤者从流烟渚这种地方脱逃,他的本事绝不容小觑。 流烟渚的来历要追溯至太古洪荒之时,那时混沌初开,乾坤始定,清气凝聚为神,行于九天之上;浊气凝聚为魔,则匿于九渊之中。 在当时,几与天地同寿的神魔才是这片天地的主宰,人也好,妖也罢,乃至精灵鬼怪各类生灵都不过是大地上竭力生存的小族。 人世间清浊二气共存,魔希望浊气更郁,神自然也希望清气更盛,因此无可避免地展开了一场神魔大战。神魔两族在此战之中尽数陨落,死后大多消散于世间,格外强大的神魔则因体内清浊二气过于浓烈,积攒不散,诞生了灵气聚集之地与浊气污染之地。 第6章 而流烟渚便是一名天魔的葬身之所,也不知那名天魔生前多么强大,其魔气之盛,死后也未曾停止,竟似泉涌,日夜不歇地往外弥漫,便形成了至邪至煞的流烟渚。 莫说是寻常修士,就连魔修甚至实力较差的半魔都承受不了流烟渚的魔气,任逸绝如今竟还能好手好脚神智清醒地出现在这里,可见他所隐藏的要比现在看到得更多。 想来照影剑门对任逸绝的顾虑,就有大半出在他的真实实力上。 二人回到洞中,千雪浪与任逸绝简单将凤隐鸣所留下的家具布置一番,东西虽不算太多,但足以让毫无陈设的洞里多出几分人气。 锦衾山枕,木床软毯,一座雕镂素屏横在二人当中,任逸绝走至屏风后,冰壁上幽光滟滟,隔透雕花,照得他双眼生缬,便不自觉避开脸去。 “阁下修为已近圆满,任某在此,是否会打扰阁下的清修?” 自人族大兴之后,求仙问道渐成常态,世间飞升成仙者虽屈指可数,但也绝非没有。 仙者长生不死,体内浊气也渐消无,因此大多时候会寻觅一处洞天福地长久隐居,不再与人间往来,更不结因果。 寻常浊气已感不快,更何况是比浊气更浓郁的魔气。 因而任逸绝有此一问。 “清修若经不起砥砺,难挡半分变数,也就不是清修。”千雪浪道,“是闭门思过。” 任逸绝忍不住轻轻一笑。 此时天色已是极晚,任逸绝就寝便熟,隔着屏风难见身影,若非呼吸声绵长,这雪洞之中仿佛还是只有千雪浪一人。 千雪浪盘坐蒲团之上时,又看了一眼掌心,伤势已经愈合了。 一人熟睡,一人闭目养神,如此就过了一夜,第二日任逸绝醒来时天还未曾亮,雪洞之内更是幽暗,他还未起身,就听千雪浪道:“你醒了吗?” 任逸绝回应:“是要起了。” “我在外头等你。” 千雪浪站起身来,见衣上添了少许褶皱,用手轻轻抚过,这才走到洞外去等待。 不多时,任逸绝就走到门外来,千雪浪便立刻动身。 任逸绝虽与他不过见了一面,但对他的性子却已有大致的了解,无奈道:“不知阁下是要带我去哪儿?” 千雪浪答道:“凤隐鸣求我两件事,一是要保护你,二是要助你疗伤。既你不愿意他人助你压制魔气,我便带你去这座山的灵池中养伤。” 任逸绝思索片刻,有些不解:“此处山脉既能孕出灵池,想是灵气最充盈之地,阁下为何还在雪洞之中修行呢?” 千雪浪道:“对我已无用了。” 这话回的不知当说傲然,还是淡然,叫任逸绝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两人说话间,已走过一条好长的山道,要往上攀登,更兼着苦寒愈浓,倒比先前上山时更加难走,任逸绝有伤在身,不多时脚步已经迟缓。 千雪浪走了一会儿,见任逸绝并未赶上来,就停着等他一等,过好一阵,任逸绝才走过来,呼吸声已粗重许多,仍不改风流习性,致歉道:“劳阁下久等了。” “何必愧疚,本就是为你的伤势才去灵池。”千雪浪淡淡道,“若以同样的原因责怪你,未免毫无理由。” 如此体贴,任逸绝本该十分感激,可想到千雪浪性若冰雪,此言不过是他洞彻世情的一种表态,不免觉出几分无味来。 接下来两人都不再说话,只寂静无声地一路同行,直至抵达山顶。 千雪浪已有十数年未曾来此,才刚到入口,就感觉灵气已较当年浓郁数倍,此处灵池多年来无人侵扰,日复一日,愈发精粹,也渐有灵雾飘散出来。 两人走到灵池边上,只见它似一只粗糙的花口碟,因非人工,其形状并不规则,深不过三尺,清澈见底,水面上雾气氤氲。 千雪浪道:“到了,下去吧。” 任逸绝解了衣物入水,灵池水虽也冰冷,但较于雪山苦寒,反倒生出几分暖意来,他往后看去,见千雪浪就在水池边打坐下来,便道:“如此精纯的灵气,看来阁下的确很久不曾来此了。” “山脉所孕灵池,千年万载,虽无断绝,但每日积攒,到底有限。”千雪浪道,“倘若不知节制,贪心太过,迟早山枯泉竭。既我无用,自然放它清闲。” 任逸绝不禁玩笑:“如今倒是便宜了在下。” 千雪浪不再做声。 第5章便生差别 灵池的灵气虽然充裕,但与任逸绝体内魔气两相争斗,互相消磨,不可过久停留。 毕竟人与器物不同,太过急功近利,不但要承受剧痛之苦,还可能伤了根基。 因此,千雪浪每隔三日才带任逸绝前往灵池,至于平日任逸绝要做什么,要去何处,他倒也并不关心。 如此相安无事地度过一月之后,又到了红鹭饮血之日。 一月前的伤当日就已愈合,唯有疤痕尚未全然消退,还剩一条淡痕,叠着旧疤,千雪浪再度划开血口。 红鹭刀身再泛红光。 失血难免带来昏沉之感,千雪浪难得走了点神。 其实这次闭关失败,他并不是很惊讶。 千雪浪对自己的情况很清楚,他的确非常接近突破,然而接近,毕竟只是接近,到底不是真正抵达突破之境,既不会引动天劫,也不会有任何修为与心境上的变化。 第7章 更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得道成仙。 他知晓自己欠缺了一样关键,却不知自己到底欠缺什么。 此次闭关,除了精进修为,当然也有寻找不足之处的念头。 只是千雪浪怎么也不曾想到,这次闭关会阴差阳错得到上天的启示,以至于险些走火入魔。 如他这般修为的人得到天命倒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古往今来,百余人里怎么也有五六人有此机遇。 不过这些人大多所得的天命要么与世间大劫有关,需他们破除自身清净,下山历上一遭红尘劫,济世救人;要么是与自身的机遇有关,甚至有些人直接在天命之中一朝参悟,羽化登仙。 偏偏千雪浪看到了一个与这两者都无关的存在——任逸绝。 天命之中的任逸绝命犯桃花的程度的确夸张,夸张足够让任何人瞠目结舌,他所招惹的几人也的确来历不俗,不俗到足以叫大多人退避三舍。 可说到底,再如何惊世骇俗的桃花劫,所祸害不过几人,与足以颠覆苍生的世劫相差甚远。 至于后者…… 在此之前,千雪浪从未见过任逸绝,谈不上什么因果难了;若说往后有什么姻缘纠葛,他也不认为自己会与任何人结仇生爱。 难道,这就是天道暗示他所缺损的关键? 情。 掌心倏然一暖,千雪浪骤然睁开眼睛,望见一挽漆黑的长发流瀑般落在自己面前。 雪洞少有俗物,那长发上也只一根粗陋的木簪别起,半张脸面被遮掩着,显露出冷峻晦暗的神色来。 “千道友为何如此自伤?” 任逸绝说起话来,一向是文质彬彬,仿佛那点近乎幽微到难以觉察的不快只是千雪浪的一种错觉。 伤口不大,很快就被包扎完毕,药膏带来一点炙热之感。 以任逸绝的聪慧细心,一定发现伤口并未愈合的事,不过他什么都没有说,千雪浪自也懒得解释。 “自伤?”千雪浪动了动手,不便活动。 任逸绝微微笑道:“眼下既无仇敌,也无纷争,妄动刀兵,损害自身,难道不是自伤?” “神兵渴血,正如猛兽啖肉,乃是天性。”千雪浪道,“我无意多造杀业,又欲保持它的本性,此乃合理的交易,怎会是自伤?” 任逸绝顿了一顿:“这倒是叫我糊涂了。倘若此刀有灵,在下还道阁下乃是效仿佛门子弟,见其生,不忍其死,意欲割肉饲鹰。” 他忽睨了红鹭一眼:“可此刀不过是一把冷冰冰的死物。” 割肉饲鹰乃是佛门一篇典故,是说佛见一只饿鹰追鸽,心中颇为不忍,因此将鸽子藏入怀中,可是鸽子向佛求救,饿鹰自也向佛索食。于是佛便割下自身血肉,喂饱饿鹰。 “割肉饲鹰是慈悲生性,不忍见死不救,与我并无干系。”千雪浪淡淡道,“红鹭铸来便为杀人,若久不饮血,便会钝乏,我需它始终锋利,仅此而已。” 任逸绝又道:“如此说来,这是一柄魔兵。” 他语调虽然并无起伏,但不知怎么,千雪浪竟觉出一丝愤世嫉俗之意。 不过千雪浪向来没什么好奇之心,他自己的事与人无关,他人的事自然也与自己无关,因此无意探究。 “魔兵也好,神兵也罢,又有什么差别。” 任逸绝目光一闪,忽然笑道:“阁下此言,倒叫我想起来割肉饲鹰的后半段故事。” 千雪浪淡淡看了任逸绝一眼,他少与人言,却也不是寡语之人,便问:“什么?” “佛割下自己一块髀肉喂鹰,那饿鹰却对佛说:倘若你要平等来救苍生,也不当偏颇于我,你想用此肉换取鸽子的性命,要先将重量等同才行。” 千雪浪对佛经少有研究,虽知典故,但后来如何,倒确实不晓,于是又问:“如何?” “佛割尽身肉,仍是不及鸽子的重量。”任逸绝说这般典故时,脸上竟然仍是一派和颜悦色,透出一种近乎残酷的愉悦来,“于是佛便想将自身也置于其上,来平等重量。” 他说到此处,忽然一停,似是在等千雪浪的反应。 千雪浪道:“纵然他再加上其他,也不是饿鹰要吃的那只鸽子,从一开始就无法平等,做再多事,也不过是无用。” 听闻此答,任逸绝神色略有恍惚,不过片刻就恢复往日镇定,微微笑道:“阁下原来是这样想的吗?我还道这结局与阁下的心思会不谋而合。” “哦?” “佛以身换鸽,终于等重,戏弄佛的饿鹰跟鸽子恢复神明面貌,承认佛的德行。”任逸绝道,“人与鸽平等,不正如阁下所言,神兵与魔兵并无差别。” 千雪浪淡淡道:“自然不同。” “哪里不同?” 千雪浪道:“我若选定,便生差别。” 任逸绝忽觉得心中一跳,他怔怔注视着眼前高傲冷漠的男人。 若说之前的神魂颠倒多是耽于这张皮囊,这副声色。那么此刻令他深感心惊肉跳的美丽,便是从这人的三魂七魄里化出。 红鹭已心满意足地饮饱鲜血,正如美人懒倦而卧,斜斜倚靠在千雪浪的膝头,散发出动人而不祥的血色光芒。 任逸绝终于明白,这柄嗜血的魔兵何以臣服于此人手中。 千雪浪既非刀客,也非剑者,不为追求与任何兵刃相合。 他是能者,亦是道者,因此无论任何神兵魔刃,皆能驾驭。 第8章 第6章无瑕玉人 也许是拥有一个共同的秘密,又或是谈佛论经的兴致相投,自上次红鹭饮血之后,千雪浪能感觉任逸绝的态度有所变化。 至于这变化是好是坏,千雪浪倒也说不上来。 如此又相安无事过了几日,这日千雪浪调息不顺,静坐片刻便觉心绪难安,干脆作罢,鞋子轻轻落地,自蒲团上站起身来,隔着屏风一望,竟不见任逸绝的影踪。 两人一个有伤在身,一个出关不顺。 千雪浪性情冷淡,少有叙话,大半光阴都在调息。 任逸绝性子要比他爱热闹些,偶尔外出,也喜看书自娱消磨光阴,雪洞平素几无响动,一时间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他外出时我竟一无所觉。’ 千雪浪心中微有些讶异,面上仍是波澜不惊,人虽不在,他也不急,只将红鹭取来,到外头舞刀。 待到心平一些,千雪浪又再回去打坐调息。 如此过了两日,任逸绝仍未折返。 千雪浪未曾感应到有外客闯入,知晓任逸绝应无性命之忧,可今日应去灵池压制魔气,他斟酌片刻,还是决定外出寻找任逸绝。 这座雪山寒冷至极,少有活物,千雪浪找了半日,便很快在一处绝崖附近找到了任逸绝。 千雪浪身轻步稳,走起来倒如一阵微风带过,绝无半分声息,可任逸绝却好似背后长了双眼睛一般,笑道:“阁下今日怎么来寻我了?” “今日应去灵池。”千雪浪也不意外,“我答应凤隐鸣要保你无恙。” 任逸绝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收敛平日笑颜,看上去似隔得远了,说话的腔调倒仍是轻轻柔柔的:“噢,原来是今日,在下倒忘了大事,不过既已错过时辰,不妨将错就错,晚上一日再去灵池吧。” 千雪浪道:“这倒无妨。” 话虽说完,但千雪浪却没走的打算,二人相识时日纵短,可任逸绝做事极有条理,若非有什么缘故,绝不会贸然失约。 不过,要问吗? 千雪浪略有些迟疑。 倒是任逸绝察觉到他的异常,主动邀约道:“既阁下也有心偷闲片刻,不如一同坐在此处欣赏?” “欣赏什么?” “自然是,欣赏美景。” 千雪浪的伤并不缺这片刻光阴,对于世间美景,也无执着,去留皆可随心。 他思索片刻,还是选择坐在了任逸绝的身旁。 任逸绝此人颇为古怪,他生得温文儒雅,可这种柔和之下,似又有挥之不去的冷漠与疏离,又兼聪慧巧思,莫怪是个多情之人。 想来是雪洞清寒,苦修不易,过于憋闷了。 “你能从我眼前离开。”美景需耐心等待,千雪浪沉默片刻,见并不碍任逸绝的事,方才开口,“确实有去闯魔地的底气。” 任逸绝随口玩笑:“那时阁下并未睁眼啊。” 这虽是句趣话,但千雪浪仍认真对待:“对我而言,睁不睁眼并无差别。” 任逸绝一怔,笑意微敛:“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 此间话了,千雪浪便不再开口,他并不在意任逸绝想看什么景色,也无旁的话题多问,因此只能重归沉默。 说话的这会儿功夫已近黄昏,夕阳衔山,照得山雪凝金,似遍地流沙。 不多时,天边残霞渐浓,红日将坠,将附近的山石草木尽数染作殷红血色。 再过一阵,银河浸透明月水,清光自来,远目云间峭壁,只见紫雪绿烟,人静景幽,一时无声。 两人在此一连坐了几个时辰,到这会儿月色难移,任逸绝才终于说话:“我上山那日,心中还想是何等雅士,赏爱此地清幽,因此居住于此。” 千雪浪道:“世间万景,有哪处不美,跟我又有什么相干。” “不错。”任逸绝转过脸来,细细瞧他,含着抹再玩味不过的笑容,半晌才轻轻叹息一声,“我很快就发觉自己想错了,你心中对这些一点也不稀罕,自然是看也不看一眼。” 千雪浪忽道:“你为什么生气?” “我并没有生气。”任逸绝摇摇头,“我只是想到一个人,我不知她爱不爱看这样的景色,还是与你一般,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千雪浪有些奇怪:“你记挂这人,却与他不认识吗?” “我与她虽是世间再亲密不过的关系,但却未曾相处过哪怕一日。”任逸绝道,“不过,说到头来,纵然认识,更甚朝夕相处,谁又敢说自己真的知晓对方所思所想。” 再亲密不过的关系,却又未曾相处过哪怕一日,想来必定不是寻常朋友。 依任逸绝的性子,更非眷侣…… 是母亲,还是姊妹? 千雪浪又道:“你是因此对她不快吗?” “……我还以为阁下当真什么都不在意。”任逸绝狡黠地避开话题,“没想到竟也有这般好奇心?还是说,是对我有这样的好奇心?” 千雪浪凝视他片刻:“是你。” 这话说得直接,反倒叫任逸绝一时间没能遮掩,神色错愕起来:“什么?” 千雪浪倒是全无语出惊人的羞窘感,他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任逸绝,神色仍如往常一般:“我情关难过,而你是多情之人,因此有意请教。” 任逸绝心头涌出的几分好奇、不解、惊诧在这一刻尽数凝结,月光幽寂,映在千雪浪的面容上,竟不知哪个才是活生生的性命,哪个才是冷冰冰的死物。 第9章 也许就连月光,都胜过千雪浪几分柔情。 原来如此。 任逸绝不紧不慢地想,他想的速度并不快,好缓和脸上的神色,显得不要那么难看。 比无用的温柔更恶毒,比轻浮的宽慰更虚伪,千雪浪的直接来得毫无遮掩,他的洞悉更令人倍感不适,这双如烟似雾的妙目从未动情生意,只将人剖皮拆骨,刮取出对自己有利的东西。 这无瑕的玉人,挑动他人的心绪,也不过是为清洗自己仅存的污渍。 千雪浪静静注视他良久,晚风徐徐吹起霜发,并未移开视线。 “你的心,乱了。” 第7章原来如此 “阁下既能窥探到我的心,那自己的呢?” 任逸绝并未花费多少时间就恢复了平静,他虽心乱,但是这世间人心乱如麻,从来不少见,又有什么可害怕,可忌惮? 千雪浪略思索片刻:“我么?” “不错。”任逸绝微微一笑,“阁下情关难过,纵然知晓任某的情意,又有何用,难道这颗心还能换给阁下不成。” 他虽是笑着,但眼睛却没有一点愉快之情。 千雪浪修道至今,从无外物挂碍,也从不曾动过什么感情,因此纵然天命点拨,落在他的脑中仍如旁人的事一般,只是想知道个答案,如今听任逸绝说来,倒是豁然开朗。 “确实,世间千万人,每人皆有其情,纵我去问,也不是我的。”千雪浪慢慢地说,像顿悟了什么。 任逸绝无端觉得有些讽刺,这高傲无比的登天者,竟如于此道纯真似稚子一般。 看来,到底能做超凡脱俗的仙人,还是修成冥顽不灵的奇石,同样只在这位冷若冰雪的道者一念之间。 任逸绝一时间又不怎么恨他了,甚至觉得自己翻涌的心潮之中,怒意生得毫无由来。 人何必跟一颗冰石置气。 心火不知不觉便冷却下来,化作落空的无力,任逸绝的声音清清淡淡,如流水一般涓涓:“情之一字何等珍贵,阁下不曾拿起,何谈情关难过。” 他虽不恼这人了,但话语之中,却仍藏着不露痕迹的恶意,想要故意刺痛千雪浪。 千雪浪仍是没什么反应,反倒微微笑起来:“是了,是了。原来如此,多谢你指点了,任道友。” 两人在山上相处这许多时日,千雪浪从未有过姿态柔软的时刻,更不要谈欢颜展笑,如今虽是再平常不过的一笑,但也叫任逸绝看得一怔。 他这模样,与平日冷硬的模样略有一些不同。 任逸绝一时晃神,本要说的话都尽数忘在脑后了,什么恨啊,怒火啊,想要叫人吃些教训的心思顷刻间消散无踪,只来得及庆幸:好在山顶雪冷,未将扇子带上附庸风雅,否则掉了可出丑大发了。 若说庆幸,似乎还有些小了,实是后怕才对,任逸绝知道自己性情里这点风流毛病的。 要是在千雪浪面前丢人现眼,还不如从这山上直接跳下去。 千雪浪瞧出他神色有异,可如何猜得出这位多情之人心中为何所沸,他今日得了任逸绝一番指点,只觉往日种种浮现脑海,倒真明白了天命所指。 “咳。”任逸绝本觉他这人甚是无趣,如今一谈,却又惹出自己一点怦然来,一时也颇感古怪,便道,“也罢,晚间风大,咱们早些归吧。” 千雪浪自然同意,两人便并肩往雪洞行去。 回到雪洞之中,书已看了大半,扇子搁在案上,任逸绝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干脆将火炉生起,不多时雪洞中便听见柴木噼啪作响的声音,他倒不是真想取暖,只是不想与千雪浪说话。 可不知怎么,脑中总是想着千雪浪那一笑。 也不知凤隐鸣见过没有。 他临别前那一眼,只要不是瞎子或是千雪浪,想必都瞧得出来他的心思。 不过,见过或是没见过,又能怎样? 任逸绝幽幽的眼瞳之中,倒映着跳动的火焰,仿若他那一点躁动不息的花月情根,总腾腾生出半点欢苗爱叶。 千雪浪并不睬他烧火取暖,也不觉洞中烟气扰人,只顾自己打坐落定,想起许多年前的事来。 那确实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人总不是只有现在与未来,自然是有过去的,千雪浪当然也有过受人照顾的小时候,其实那时候的事,他大多都记不清了,甚至是围绕在自己身边的那些人究竟长着什么面容,如今想来,也是模糊一片。 不过他仍然记得自己踏上修道之路的那一日。 千雪浪生于高门大族,自幼生得一副冷淡脾性,看透世情,长辈有心逗他高兴,也不知当如何下手。 在他八岁那年,城中举办了一场极盛大的花灯会,家人便带他上街去看热闹。 许是过于热闹,非但有外地来的游人,还混入不少爱热闹的精怪,许多妖灵精怪因贪杯误事,或是现出原貌恐吓百姓,或是狂性大发生啖人肉,掀起一场好大风波。 千雪浪便在家人的怀中,于一片混乱之间看到了他的师尊和天钧。 于许多人所想要听到的那些一剑霜冷,斩妖除魔的剑仙故事不同,千雪浪见到和天钧时,他正不急不缓地在桥上行动,身姿飘若流雪,既不忙救人,也不忙除妖,全无半点拘束。 千雪浪那时虽还年少,但忽觉得趣味,他想:原来天地间还有这般自在。 第10章 于是,他生平第一次主动唤住一个陌生人。 四周忽都静下来了,人们神色惊恐地来来去去,抱着千雪浪的家人则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妻子抱着爱子,丈夫护着妻儿,稚儿脸上无恐无怖,两个大人却已忧心忡忡。 “你乃千金之子,受万般宠爱,享无边富贵。”和天钧站定桥上,问道,“何必要吃这问道之苦,你可知学道也有求惑之难,也有长生之寂,所遇烦扰比起凡人只会更广更大,所忧所虑更是无穷。” “更有甚者,修到最后,百年千载皆成空。” 千雪浪答:“我有父母,侍奉我的奴仆婢女亦有父母,父母之爱有什么差别。权力更迭更不过转瞬,今朝是千金之子,他日也许一文不值。所谓宠爱富贵,不过云烟,我已看透,并不稀罕,你怎知问道于我是苦,庸碌于我是甜。” “好吧。”和天钧说,“那你就从这怀中跳下来,到我身边来。” 千雪浪便挣脱出来,挣脱这宠爱柔情,挣脱这万丈红尘,他从这纷纷扰扰的人群中来,又从这纷纷扰扰的人群里脱出。 累赘的锦衣被女人怀抱拥紧,精美的华冠自男人手中跌坠,那高门大户的出身也叫他就此抛下。 这些外物,他都不要了。 和天钧牵住他的手时,似也有些惊讶:“难道你不回头瞧瞧吗?” 千雪浪道:“若我要回头,又何必跳下来呢。难道我回过头去,他们的心便不会碎了,便就能舍得了吗?遇上你这般人,我这般意愿,他们须要舍得;往后若遇旁的强人,纵我不愿,他们仍要舍得。” 纵再舍不得,最终仍要舍得。 父母爱子之心固然难以外力争夺对抗,可对于高门大族而言,却有许许多多的东西,胜过一个天资聪颖的孩童。 果如千雪浪所言,和天钧结下一个因果,便让一对夫妻舍了心头至爱。 早在那时,和天钧就对千雪浪说过:“你的道即是你的障。你因此性脱离红尘,也注定要因此本性困在红尘当中。也罢,且看你的造化。” 原来如此。 千雪浪想。 我的道已成,我的障便生。 原来师尊说的是这个意思。 第8章青苍白水 千雪浪生来冷情,从未有过什么心愿,金银权势,风月旖旎,半点不沾。 他随着和天钧修道后,更是将一腔的心思都投到修炼上,隐于寒山之中,也不觉半分孤寂。 待到和天钧身陨,凤隐鸣误闯进山,两人意外结识成了朋友,千雪浪也从未对这位朋友的去留有过什么在意。 他这一生都不曾有过什么爱憎喜恶,眼下虽知道自己缺了什么,但要怎么做,却是全无头绪。 千雪浪静坐一夜,生平头一遭生出些许烦恼来,便反反复复将红鹭擦拭了两次,仍是无法静心,干脆站起身来,倒将不远处的任逸绝吵醒了。 “怎么?”任逸绝声音里仍带一丝困倦,不过很快就清醒过来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冰光潋滟,任逸绝披衣下床,去将灯点上,雪洞里登时亮堂起来,隔着屏上花雕,他脸上病态已稍有起色,显出几分清俊来。 “我要去见我师父。”千雪浪道。 任逸绝不禁一呆:“啊……前辈也居于此山吗?可是……” 他本是想问“今日不是要去灵池吗”,又觉不妥,便走出身来,往雪洞外看了一眼,见着天才蒙蒙亮,改口道:“时辰尚早,不妨晚些再去,免得打扰前辈,叫他见怪。” “早些晚些,都不打扰。”千雪浪道,“我师父也绝不见怪。” 任逸绝心中纳闷:“这又为何?” 千雪浪淡淡看他一眼:“自然是因为我师父已经死了。” 世人有诸多忌讳,总造个词来替代这不祥之言,可是有生就有死,造那么多词来用,仍不过是表达一个死意,千雪浪没什么忌讳,便直言说出口来。 任逸绝心中一凛,更感奇怪,又问道:“今日莫不是令师的忌日?” “不是。”千雪浪道,“不过我师父生前住在另一处,离此山极远,若有魔人来找你,我未必知晓,你愿不愿意随我一道去?” 任逸绝好奇心起,便道:“既承阁下恩情,也理当拜祭一番阁下的恩师。” 千雪浪便伸出手来,淡淡道:“那你搭着我吧。” “咳。”任逸绝道,“可否等在下稍整仪容?” “随你。” 又过一会儿,任逸绝穿好衣服,到外头打了雪水洗漱,这才走到千雪浪身边来,又将冷冰冰的手搓揉一阵,哈气回暖,方才搭在他的腕上。 千雪浪取了红鹭:“抓紧。” 二人轻身而起,落在一片薄云上横空飞渡,此时逆风而行,吹得二人衣袍猎猎作响,往下望去只见群山莽莽。 此时若有凡夫抬头,便只能见一片云朵飘然而过,哪能想到上头还有人站着。 群山渐从雪白变作青苍,此时天光大亮,千山尽醒,雾霭幽微如带,更添几分翠润,叫人见之心清目明。 任逸绝心道:“千雪浪的师父与他脾性倒是正好相反。” 念头才起,千雪浪便压低云头,二人落定在一处山坡上,在云上还不觉明显,才站定身体,便听见一阵阵飞瀑鸣泉之声,如击玉,似鼓鸣,铿锵轰隆,自成天籁。 第11章 幽林如簇,绿意盎然,四处花草树木齐放,杂乱乱得毫无章程,生出别样天然可爱,更添出山色秀丽精神。 唯一美中不足,是见路上有几棵古木,皆已半死,树根出土,多节而枯,上有伶仃缠藤,显出几分萧瑟孤寒来。 这些古木却与花草不同,虽已经半枯待死,却生得井然有序,任逸绝一路观察,方才明白过来。 此时固然枝断叶散,可古木鼎盛之时,必然遮天蔽日,绿荫如盖,两侧古木相生,便是天然幽静的一处长亭,倘若不欢迎来客,便将来路掩上,不允外客入内。 主人已逝,古木自也生机断绝。 二人顺着枯木径直而入,忽听草丛间簌簌而动,很快钻出一只红眼白兔来,山间少有来客,它见生人竟也不惧,只用后腿搔耳解痒,又一纵身,往二人前路跳去。 “好客气的兔儿。”任逸绝笑道,“竟来引路。” 他顽皮心起,想将那兔儿抱来逗玩一番,正要去追,忽觉得手中一紧,只听千雪浪轻轻“哎”了一声。 原来两人虽已经落下云头,但千雪浪浑然未觉,任逸绝只顾观察,一时间竟未曾分开,直到丛林间跳出这只兔子,才叫二人发现。 任逸绝如遭雷击,当即松了手。 不知是不是心太慌,意过乱,反倒全副精神都集中在这件事上,只觉得指尖自千雪浪腕上滑落时,绵软细柔,倒似沾到女子的胭脂水粉,滑不溜丢,在心底激起一片浮动的香,袅袅的烟。 任逸绝将指困在掌心里,当做什么都不知晓。 不过这会儿,兔儿也已不见了影踪,二人便又继续往前走去,路径上少见红芳绿翠,可花香渐浓,愈发馥郁,伴着水汽幽荡而来。 不多时,两人走出古木小径,眼前顿时豁然开朗,波光粼粼,只见远远一条白瀑高挂山峦,被日头一照,更显光辉万丈。 这瀑布之下有两座平台相继承载霸道水势,白沫如雪,飞溅四射,平台被常年冲刷得渐生圆润,流水奔涌,便顺着这道平整山壁往下流淌,渐生平缓,涌入这绿水清潭之中。 清潭之下也许还有其他出口,始终不见满溢,之前所见的那只兔儿与几只雀鸟正在潭边饮水,另一头丛林之中行来一只独狼,不急不缓,也低头舐泉止渴。 云波照影,山黛色清,流水淙淙,万籁如歌。 任逸绝看得一时忘情,却见千雪浪将身子一转,往花中走去,原来其中还有一处幽谷。 幽谷平坦,瀑声也渐小,两侧山璧繁霞胜火,花如累珠,丝萝并垂如带。 谷中坐落一处荒居,四周绿草如毯,屋舍却不曾被四周花木所侵占,想来是施加术法保存,不知为何,四处并不见坟冢。 两人进到屋内,只见桌椅地面皆无尘埃,琴台放置瑶琴一张,壁上挂着拂尘,虽无什么多余的摆设,但颇见雅致清幽。 “你随意坐吧。”千雪浪道,“我去见师父。” 任逸绝心中甚感奇怪:人已仙逝,却没坟冢,怎么反倒来这屋里,是要见什么? 他便道:“来时既说要一同拜祭,也不好到了地方反倒省却这番礼数。” 千雪浪也由他:“好吧,那你随我来。” 第9章忽生好奇 两人进到卧室,只见窗明几净,一张小屋似的拔步床占了不少地方,还笼着烟雾般的青纱绣幔。 若非任逸绝觉察不到人气,大抵是要误以为那青纱幔中卧着还未睡醒的主人。 除去床榻之外,衣橱、镜桌、书案圆凳之类的家具一应俱全,不过最为夺目的,还是一方精美剑架。 剑架方阔,其形如涛,纹理雕琢精细,隐有流动之感,上卧一口宝剑。 剑藏鞘中,难以窥见,然而剑气直冲霄汉,足已令人见之心折,只是不知为何,任逸绝总觉剑有悲声。 这偌大剑架贴壁而置,墙壁上还挂有一副人物小像,是名手握拂尘的男子,年纪不过三十来岁,容貌生得清俊却稍嫌寡淡,偏生眉梢眼角添一抹傲然之色,目无下尘。 这画者倒真是名家,将此人眉眼画得几如活人,似于纸上睥睨观画之人,若来者胆量稍小些,难免生出畏怯之感来。 任逸绝料想此人定是千雪浪的师父,不由心中揶揄:“他们师徒二人站在一起,一者孤傲不群,一者冷若冰霜,不知哪个敢上去说话。” “他便是我师父。”千雪浪道,“他不爱俗礼,你虽有心,但见过也就是了。” 任逸绝哑然失笑,不说焚香拜祭,竟连见礼都省了,他仔细观瞧下来,从物及人,只觉得这位前辈必是细致讲究之士,没想到性子竟如此疏狂。 “不知道前辈名讳?” “我师父叫做和天钧。” 方才在外头,千雪浪已经将红鹭放在桌上,取了拂尘一道进来,这会儿将手一扬,只见白丝如雪,轻轻柔柔,往那画上掸去。 画上并无尘埃,可千雪浪仍并着剑架一道轻轻扫过,算作对师父的问候。 任逸绝思索片刻,并无印象,不禁奇怪:“奇了,我竟不曾听说过。” “有什么奇怪的。”千雪浪道,“谁也不会记挂一个死人,纵然生前名头再大,死后也无几人挂念,又已过去几十年了,人一向只惦念活人的,有时候则连活人也不惦念。” 这话说得冷淡决绝,任逸绝生来多情,心中禁不住涌出一丝凄凉之意,脸上自然流露出哀愁来:“不错,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叫苍生为之记忆。” 第12章 千雪浪仔细观瞧着任逸绝脸上愁绪,却是不知这哀伤之情从何而起,他原以为凤隐鸣已算得上极爱闹的了,现在来看,实在远不如任逸绝。 他心中忽生好奇。 “那你又是为了什么?” 饶是任逸绝聪明至极,也被问了个摸不着头脑,茫然道:“什么?” “你在云梦泽虽还未闯下什么名气,但在流烟渚附近的名声却要大过远在云梦泽的照影剑门,不是吗?藏渊先生。” 任逸绝神色微微一凝。 千雪浪虽久居雪山,但也并非全然不问世事,不过在天命之前,他其实也只知流烟渚近年来出了一位神秘至极的藏渊先生。 流烟渚此地魔气纵横,环境极其恶劣,又兼着魔气会催生人的七情六欲,令人情绪较寻常更为亢奋狂躁,因此几无仙门愿意接手,乃是一个无人管辖之地。 净垢本为一体,此地为仙门厌恶避让,便成了许多无处可去或是逃责避罪之人的福地,这类人往往都是穷途末路之辈,刀口舔血之流。此类人聚集流烟渚,又遭魔气侵蚀,往往性情更添暴戾,彼此不服,久而久之便互相厮杀,若无本事,极难在流烟渚生存下来。 这位藏渊先生于七年前出现在流烟渚附近的镜渊之中,他常年居于渊下,施救落渊或是重伤之人,修为奇高,本领甚大,又甚是睿智聪慧,寻常诡计陷阱难他不倒。 流烟渚之人不是受过他的恩惠,就是吃过他的苦头,竟渐渐形成规矩,除去生死之战,寻常小仇小怨,就请藏渊先生来裁决。 如此一来,流烟渚的乱象大有变化,虽与外界仙门的井然有序无法相提并论,但比之流烟渚过往惨状,已算得上祥和至极。 而天命之中的任逸绝正是藏渊先生本人。 “你……” 任逸绝这一身份,从未告诉他人知晓,如今被人——还是隐居深山的千雪浪一口道破,心中不禁骇然。 千雪浪却并非是要威胁或是恐吓他什么:“任逸绝虽是无名小辈,但藏渊先生面子极大,照影剑门若知你这重身份,必然不敢轻慢你。” “他们倒也不曾轻慢我。”任逸绝心中惊疑未定,面上仍故作镇定。 千雪浪淡淡道:“你既不说实话,那便罢了。” 他摆弄了一阵拂尘,将尾部重新理顺,就要转身到外头去。 任逸绝又问:“不知阁下何以有此猜测?” 这话问得谨慎仔细,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为自己留足余地。 “你不同我说实话,我又为什么要告诉你。”千雪浪已走至门口,回过头来瞧了他一眼,心中困惑虽没得到解答,但见着任逸绝心神大乱,倒也有趣,“纵我说了,你又真的信么?” 千雪浪素无喜厌之心,告不告诉任逸绝没什么干系,得不得到答案也并不要紧。 可是任逸绝既不想顺他的心,他又为什么非要随了任逸绝的意。 更何况,看任逸绝生气,总是很有意思。 那晚观月的时候,千雪浪就发现了。 这个人总是一派君子端方的模样,心里眼里却都是不一样的。 人之喜怒哀乐、忧虑恐惧、张狂放纵、反复无常本就是天生的,何必要虚掩起来,又无人会笑他,恼他,生得明明还这样年轻,倒像是外头的古木,老得要死了,一点生机都发不出来。 分明有这样的多情,又为什么这样不快活,不自在。 难道情,哎,情竟是这样叫人难以捉摸的东西吗? 是了,他本是见过的。 千雪浪忍不住叹了口气。 任逸绝跟着他到外头来,有心想问自己的事,又不知该如何下手,于是干脆转开话题:“阁下为何叹气?唔,在下此番问得是真心实意,能告诉在下吗?” 若是旁人,才方话不投机,眼下正是尴尬之时,任逸绝断然不会如此贸然发问。 可千雪浪便是千雪浪,又与旁人不同,和他相处了这几日,任逸绝自觉脸皮厚了不少,已经学会如何与他“就事论事”了。 他眨了眨眼,天生一段潇洒风流,蜜语柔情,好一条供人下行的软阶,实难拒绝。 若不顺着任逸绝的话走下来,似显得千雪浪小肚鸡肠,不依不饶了。 千雪浪欣然走下:“我瞧着你,想到了一个人。” 第10章红鹭问天 千雪浪倒不急着说故事,他先放回拂尘,这才与任逸绝坐到屋外的一条长凳上。 今日天晴,日头正暖,晒得人身上懒洋洋的,千雪浪满头霜发,肤色胜雪,叫这骄阳一照,身上似朦朦胧胧得要发出光来。 任逸绝只觉炫目,却不知是这金乌炫目,还是身旁这雪一般的玉人炫目。 “这人虽然告诉你也可以,但却不急,你先听我说一件我师父的事。”千雪浪道,“我师父身死前,曾经卜过一卦,是大凶。因此临行时,他嘱咐过我一件事。” 任逸绝听到此处,不禁疑问:“究竟是什么难事?既是凶卦,令师为何还要去?” 千雪浪淡淡道:“凶吉又有什么干系,你若要做一件事,容易成要去做,不容易成也要去做。” “如此说来,又为何要卜卦呢?”任逸绝有意挤兑。 千雪浪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师父总是如此,他想卜就卜了,想弹琴便也弹琴,不愿意与人说话,就许多年不与人说一句话。” 第13章 天性自然,哪有比这更好的理由。 任逸绝无话可说,只好问道:“那令师嘱咐了你什么事?” “我师父说,若我回来,倒也罢了,若我回不来,我没什么外物可留恋,你愿意住在这里也好,不住在这里也罢,都随你的意愿。只是我不愿别人动我的身体,你若收到消息,怎样都要来寻我,将我的剑与尸体带回去。” 这话其实说得没头没尾,任逸绝听得甚是古怪,心道:既有关生死,难道仇敌还会管你的尸体如何吗?若是与人决战,对手要一具尸首做什么呢? 他心念一转,蓦然明白过来,轻轻“啊”了一声:“原来令师是去参与当年的除魔之战么?” 数十年前,正邪两道曾有一场大战,若是那场大战,确实会有魔修偷窃正道人士的尸身用以修炼邪法。 “是啊。”千雪浪点了点头。 任逸绝想得顺畅,心中倒有十来个万全之策,不慎说漏嘴来:“若担忧魔修利用尸身,为什么不要人一把火将自己烧个干净?” 他此言残酷冷血至极,出口时连自己也不禁吓了一跳,下意识去瞧千雪浪的脸色。 任逸绝虽又恨,又气这冷冰冰的人,恨不得将他咬上许多口,可与他说话甚是放松,总难免说出许多自己本不该说出的话来。 “我也不知。”千雪浪摇摇头。 任逸绝忙变化话题:“剑在此处,我已瞧见,却不知道令师葬在何处?” “我正要说到这里,你不要心焦。”千雪浪道,“旁人虽不能动,但却有一人例外。” 任逸绝立刻明白过来:“阁下想起的,想来就是此人吧。” “不错,他是我师父的朋友,我师父虽有一些朋友,但与此人最是默契。”千雪浪道,“不过许是有些好得过头了,这位朋友竟对我师父情根深种。” 任逸绝:“……” 你们师徒二人倒也不必此处都这般相像。 “师父说,他若要讨,你便给他吧。”千雪浪道,“想来师父是觉得一具皮囊,左右无用,且聊以安慰。他与我师父同行,如今一生一死,伤心欲绝,告知我师父的遗言,又与我说道阻路长,莫要让师父奔波了。我想这就是讨要,于是允了他,便见师父最后一面,取了剑走,也就作罢。” 听到此处,任逸绝方才感觉出来,和天钧亦是无情之人。 这等风月情事,旖旎相思,只怕唯有他们师徒二人能说得如此置身事外,宛若寻常。 不过,如此无情,却又似多情了。 “不知令师留下什么遗言?” 逝者已矣,活人却还需个寄托,任逸绝不便多问这位朋友的消息,就往无关处引去。 “皆空空,百年千载尽无用。”千雪浪道,“师父第一次见我时,劝我回转红尘,说得便是这句话。” 任逸绝沉默片刻,要是寻常人说此遗言,他必定觉得这人心灰意懒至极,可是以徒弟观师,如和天钧这般修为的无情道人,他就不知是什么意思了。 “我那时想……”千雪浪忽然将声音放慢了,“那时想,师父也许是后悔了。” 任逸绝到底没能忍住:“啊?” “怎么?”千雪浪困惑地看了他一眼。 任逸绝一愣:“不……我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阁下会想得如此正常……” 千雪浪微微蹙眉:“你真是无礼。” 任逸绝认同:“……是我无礼。” “人死,当是什么模样的?”千雪浪瞧了他两眼,如云一般轻,倒也并不是想询问的意思,很快将目光又收回去,“我这一生从未品尝过死,不过想来是很不好受的,师父……却很快活。” “我这一生,也未曾见过师父那样的笑,甜如蜜一般,好似他不是死了,是悟道了。” 快活得像悟道,这话恐怕也只有千雪浪说得出来。任逸绝不禁在心里摇头,不敢再说出来。 “至于他。”千雪浪顿了一顿,“倒似死了,后来,他总觉得是师父的兵刃不好,是有什么地方不尽心,他以为师父是担心我的安危才留下这句话来,便特意铸造了红鹭给我。” 任逸绝讶异道:“原来红鹭是这位……嗯……这位前辈所铸么?” “不错。”千雪浪道,“问天也是他所铸。” 他虽没说“问天”是什么,但任逸绝已想到是屋内那把孤傲之剑,当真是人傲剑傲名傲。 “可是,问天未断。”千雪浪说,“原也怪不得它。” 任逸绝轻轻叹了口气:“此剑已失主人,又遭铸剑之人深恨,莫怪它大放悲声。” 其实话说到此处,任逸绝已猜出这位前辈到底是谁了,接连铸出“问天”与“红鹭”这两柄不世神兵,又有实力参与除魔大战且生还,世上又能有几人。 唯有一人,铸师未闻锋。 千雪浪见他神色有异,忽然问道:“你猜出来了,是吗?” 任逸绝略有些尴尬:“……若我说没有,是否显得不太诚恳?” 千雪浪静静注视着他。 “哎,是铸师未闻锋,对吗?” 千雪浪忽然一笑,这一笑却似冰雕,如雪琢,全无半点活气。 “一点不错,人果真是只惦念活人的。” 他倒没什么责怪之意,只是又肯定了一样早已心知肚明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