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右手还没好》 第1章 [现代情感]《他的右手还没好》作者:心头雨【完结】 本书简介:西山深处,一堆纸灯引发的超自然力量笼罩在姜唯与暮杨身上。两人各怀心事,刻意保持着一定距离,直到某人见色起意……那么,谁改了心思,谁就落得凄惨。只有揭开纸灯的秘密,他们才可能重回自由身。“医生怎么给你检查的?”“他们啊,说我精神有问题。”“哈?”姜唯扑哧一笑,杯里的水差点泼出来,“然后呢?”“我说,因为我失恋了………西山深处,一堆纸灯引发的超自然力量笼罩在姜唯与暮杨身上。 两人各怀心事,刻意保持着一定距离,直到某人见色起意……那么,谁改了心思,谁就落得凄惨。只有揭开纸灯的秘密,他们才可能重回自由身。“医生怎么给你检查的?”“他们啊,说我精神有问题。”“哈?”姜唯扑哧一笑,杯里的水差点泼出来,“然后呢?”“我说,因为我失恋了……” 姜唯满脸黑线,但马上被暮杨的话创飞,“我又没说是你!”一转眼,暮杨跪地求饶:“好,好,好,你千万别生气,别激动……要不然我真的会被送进精神病院了!” --感性疯批男主vs理性睿智女主思维发散甲方vs奇装异服乙方 001.没人来接 云都,国内数一数二的旅游城市,什么样高档的酒店没有,偏偏云彤选的这一家紧挨着三甲医院。 救护车的嗡鸣声由远及近,刺眼的车灯在落地窗前划下一道蓝线。 暮杨的整个身体僵住,他极力用最后一点意识稳住步子,险些压倒在云彤身上。他紧紧闭住双眼,显然这对耳朵不起作用,嗡鸣声填充进大脑的每一个角落。 云彤此刻完全是另一种心境,贴上他剧烈起伏的胸口,深情地吻了过来。 暮杨出于本能地偏过头去,大口喘息着,像是个溺水的人。直到救护车的声音消失以后,他才缓过神,强忍住喉咙里的干呕,让脑袋在女人的肩头休整了片刻。 “你……怎么了?”云彤愣住,不知该做点什么。 暮杨盯着地上的衣物,长舒一口气,要跟她坦白自己讨厌救护车的声音么,这太煞风景了。 刚想揽着她进卧室,却发现女人拉住他的右手,食指正按在那道伤疤上,自己的眼睛忽然间又不听使唤,怎么都移不开了。 “暮杨,你的伤……” 云彤依旧贴在他身上,指尖却传来一丝凉意,那y字形的伤疤仿佛会放电,让暮杨的右手变得麻木。 他猛地缩回手,装作无关痛痒地活动着手腕,声音里充满笑意。 “恢复得还不错吧,其实多数时间都是在对付这些疤痕……花了不少钱呢!” “可……还是让我心疼。”云彤在他怀中喃喃低语。 暮杨托起女人的脸庞,带着温和的笑。他喜欢云彤的眼波流转,但刚刚的热情已被瞬间清空,只得扬手拍拍她的后背,柔声道:“我有东西送你!” 也许是他转变得太快,云彤还愣在原地。暮杨头一歪,又找了个说辞。 “云姐,我渴了……” 云彤终于拉上衣服走开,暮杨的表情松懈下来,懒懒地从门厅处推进来行李箱,蹲在地上翻出来一个黑色小盒子。 法国最出名的特产是香水,他带了一堆回来,用途很多,这不就用上了么! 云彤对香水的评价和感谢,他一句都没听进去,一边刷着手机,一边慢吞吞地喝水。下飞机后,他发了朋友圈,几个老友都出来冒泡了。 罗大胜火速建了一个群,他刚巧也在云都,嚷嚷着要给暮杨接风,等不到明天了。 暮杨扑哧一笑,拉过云彤的手,咔嚓拍了一张照片发上去。酒店的床沿,女人的手和腿,引人遐想。 群里冷嘲热讽,罗大胜发来几张辣妹的照片,问他要不要到酒吧来。暮杨正是这个意思,他今晚不想留在这,没想到罗大胜跟他之间的默契还在。 “你又骗人,不是说……我是第一个知道你回国的吗?” 云彤看了一眼聊天框,脸上并没有生气的样子,也不是因为收了礼物,而是对一个人等待了很久,终于见面后的那种满足感。 暮杨挠了挠头,朝她浅浅一咧嘴,起身收拾东西。 “盛情难却!改天我再约你。” “你都没问过我,在云都待几天?” 云彤拉住暮杨的衣角,开始对他的敷衍表示抗议。 暮杨凝视着那双喜欢的眼睛,“我也会去阳城的,只是还不确定什么时候。” “今天谢谢你了,拜……” 暮杨就这样拖着行李箱走了,比他来的时候还要轻快。他不关心云彤在身后作何感想,只怪附近有救护车,他想早点逃离。 *** 出租车从灯火通明的主路上七拐八拐地钻入一条小街。车窗外霓虹闪烁,俊男靓女多起来。 罗大胜站在酒吧门前亲自迎接,还像礼宾员一般伸手罩着暮杨的头,等人一钻出来,马上抱上去。 暮杨感觉被一头熊逮到了,心中却喜悦无比。 “松点,快喘不过气啦!” “想死我了,要不是哥们家大业大,早就去看你了!” 没等暮杨说话,罗大胜又盯着他的脸叫道:“你不会是出国整容了吧?这脸皮嫩的很……” 暮杨也在罗大胜的肩头捶了一拳,“呦呵,看你这么会说的份上,我夸夸你这肌肉练得不错呵!抱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出来了。” 第2章 两个好兄弟进了酒吧的包房,暮杨无视桌上的酒瓶又点了不少新东西。罗大胜露出惊诧的表情,搂着暮杨问道:“怎么了,回来了也不开心?刚才什么情况?” “没什么,小插曲。你活得够滋润的,还跑云都来玩?” 暮杨扫了一眼房间里的男男女女,根本没有照片上的辣妹,也没有认识的人,倒也讲话自在。 罗大胜侧身到暮杨耳边嘀咕:“包了几个山头,在做无公害食品,以后还可能搞搞旅游……” “听起来不错!” “跟你家在一线城市做生意不能比,我只能开辟三四线咯!什么时候你回归暮氏了,好好帮扶一下兄弟吧!” “唉,别提了!”暮杨跟罗大胜碰了下酒杯,一饮而尽。 一位靓女凑到暮杨身侧,“这位帅哥是……” 暮杨见她妆太浓,眼睛好似两个黑洞,仰头躺倒在沙发里揉搓着眉心。 “大胜,今晚只喝酒就可以了!” 暮杨指示完毕,罗大胜识相地驱散了房间里的狐朋狗友,又调小了音响的声音,正想继续刚才的生意经,但眼前的人一杯接一杯地喝个没完。 “你先等等,我先问清楚了。一会儿你喝大了,我送你回哪?还是帮你开个房?” “再也不住酒店了,云都的酒店太差劲!” 暮杨在晃着酒杯,不知道是在盯着自己的右手还是杯中的光影。 “我叔父家,你认得吗?云都西山那边,我去那。” 罗大胜撇撇嘴,那片园子离市中心两小时车程,还要走山路。暮杨今晚哪是来喝酒的,分明是来找司机的。 “我说大少爷,你家里人不知道你回国啊,没人来接你?” “我逃回来的,谁知道……”暮杨说完笑起来,有些微醺,指了指门边的行李箱,“别忘了捎上它!” “好了好了,我现在就给你找人找车。你少喝点,有不顺心的事就讲出来!” 暮杨看着拨打电话的罗大胜,又开了一瓶新酒给自己满上,他再也没说话。 好友们都知道他被烧伤以后,出国疗养去了。 两年之后回来,他应该是身体健康,心理也健康的。可他只完成了前一个目标,后一个,是他今后要极力掩盖的。 他向专业的治疗师描述了无数次,这还不够吗?如果跟最好的朋友坦白的话,只是将一个人的烦恼变成两个人的,甚至更多人的…… 今天回来,云彤、罗大胜都是他一直想见的人,见也见到了,他们也热情招待着。而他呢,像个眼大肚子小的食客,放不开手脚去享用了。 “少喝点吧!你要是喝躺了,我可不送你了。” “不会的……我的酒量,你知道的!” “我不信外国的大夫能让你这么喝……” 002.住错房间 迷迷糊糊地,暮杨把车窗降下一道缝隙,久违的松树林气息灌入鼻腔,腰上的毛毯滑落到脚下。前排的司机听见他醒了,叮嘱了几句,就再不吭声了。 叔父的园子在西山脚下,绕过几重树林才能到达平坦的山谷地带。 这个季节,阳城正是干冷的时候,而云都温暖湿润,叔父总会搬到这里住上几个月,有时候会更久。 即便叔父不在,还有文管家守着,后院常年都有一间房是留给暮杨的。 车子驶下盘山道,远山已在后背形成屏障,前方有几块水田在月色下泛着银光。一片大宅院伫立在果林和田地之间,正门紧闭,山墙高耸。 司机根据暮杨的指引,将车子开进了大院外围的小道上,兜了半圈,出现一道窄门。 一路上比预想的要亮堂,园子里一定有人,暮杨猜测着,所以他打算从后院回去,不会打扰住在前院的叔父。 输入的密码完全正确,门开了。 司机拎着暮杨的行李箱,还想送进去,被他谢绝了。暮杨站在门口朝司机挥手示意,那辆车即原路返回。 夜很深了,四周只有虫鸣。后院的花木很多,路过中式凉亭与小桥流水,再往前是两进院落。 他完全没必要拿着手电筒,路上的所有灯都亮着,游廊下的手作灯笼也亮着,像是有什么客人来了。 是在等他? 后院的房屋外观看上去十分古朴,内里都是改建后的二层小楼,一条架空回廊将东厢西厢串联,走上木楼梯,可以到达暮杨的东厢房。 不过他看见正房隐约有光亮,忽然想去找点吃的。再仔细瞧,一个影子在光亮间闪过。 暮杨搓了下额头并没有多想,虽然他清醒着,但酒精还是让他的反应迟钝。他把行李箱丢在一边,缓缓走过去,半扇木门虚掩着。 正房的首层空间是全开敞式的,中间支撑着几道木柱,可以一直看见房梁的架构。进门后有一道刺绣屏风遮掩着会客区域,左手边是餐厅,有西式餐台。 暮杨仍是直愣愣地摸过去倒了杯水,果盘是空的,冰箱也没什么可吃的。他靠着餐台向前看去,发现屋子另一端用纸灯围成一个圈。 高高低低,胖的瘦的,那些是某位海外大师的手工作品,很多已是绝版。本来是散置在屋里的,怎么聚集到一块去了。 瞧那架势像是在搞某种仪式…… 暮杨的第一感觉并不是瘆人,在他眼中,首先判断美丑。而这种堆砌的摆法令他咋舌,这是谁干的? 第3章 他晃晃悠悠地走过去,踢开一条电线,抱着眼前的纸灯移开半米,一盆花被架在矮桌上,正处于这些灯具的中央。 柔和的灯光与白色花瓣叠加而成的光影让暮杨看得出神。还有一朵本来低垂的白色花苞悄悄抬了起来,黄色花蕊喷吐而出。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精灵的话,那这一刻就印证了。 暮杨俯下身,试图去触摸那朵好看的花儿…… 暗处传来一个声响,“哎?” “谁呀?出来!” 正说着,一个女人从侧面闪出来,纵是酒壮怂人胆,暮杨也被吓了一大跳,急忙退回到进门的地方,一手抓紧门框。 那女的也跟过来,食指放在嘴上,小声嘀咕着,“别说话!” 暮杨看清是个梳马尾的年轻女人,停下脚步,试探着推了对方一下,“你谁啊?干嘛呢!” 女人的眉头也拧起来,瞪着暮杨,逼他后退,“出去说!” “进来也不敲门,不打招呼,你想干什么呀?深更半夜的,吓死人啊!” 女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本来是暮杨要控诉的话,被她抢了去。 暮杨站在院子当中,双手抱怀,回复一双白眼,他索性不说话了。 这人从相貌到穿戴,一点没有他喜欢的地方,眼神凶,嘴又快,简直是集合了他所有讨厌的东西。 “这是私人宅邸,你走错了就赶紧出去!” 对面的人见他还是勾着嘴角不说话,忽然想起什么,又咬唇问道:“你是暮杨?今天刚下飞机?” 暮杨点点头,他懒得解释,正要拎起行李上楼,那人又讲起话来。 “你该走这边吧,文姨说,我住西边。” “是啊,这里上去是东厢房。” “你确定?”那人偏着头沉默了一秒,“不好意思,我已经把我的东西放在那了,你还是住另一边吧!” “真是……” 暮杨摇晃着脑袋,他感到头疼,需要立刻躺倒,只好拽着行李箱走上对面的木楼梯。鉴于叔父家的东西都很金贵,他还是没将房门重重拍上。 *** 暮杨的叔父叫暮南舟,是一位低调的收藏大家,拥有几座私人博物馆,并在阳城开办顶级的商务会所。 暮杨在出国之前是一名职业画家,在阳城有自己的画室。暮氏家族的产业中主要以金融、地产为主,只有他们二位涉足文化艺术领域,因此叔侄二人很谈得来,关系亲厚。 两年前,暮杨的画室发生火灾,他的手臂严重烧伤,大部分画作也付之一炬。 幸好,云都的宅院中还存着他的一些早期作品,比较满意的几幅就挂在后院的东厢房里。 姜唯正盯着卧室正中的大幅油画,初看画中是一群女人,盯久了又仿佛是一片树林。绿色和蓝色调和得很精彩,待在这幅画的前面,似乎能嗅到山野间的气息。 或许,只是清晨的清新空气从窗外扩散进来了。 派她来云都是周老板的临时决定,中午说完,下午就把她送上了飞机。 如果她不是云都本地人,可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西山一带算是很偏僻的。 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窗外的视野超赞。昨天住进来的时候天色暗淡,没来得及细看,今天发觉此处比星级度假酒店还要有品味得多。 不过,想到这是暮杨的房间,她有点担心一会儿碰面时该如何解释,或者还需要解释么……其实她是舍不得换房间了。 暮杨是暮氏集团的大公子,她略有耳闻,昨天文管家说他可能会来,她也没多问。因为这根本就和她没啥关系,再说前院比这里的房间更多,主人家不应该都住去那边么。 院子里飞来几只小鸟,清晨的宁静消散,木楼梯处传来响动,姜唯侧耳听着,站到了东厢房的门口。 文管家拎着矿泉水和毛巾上来,见到姜唯出现的位置,笑容一滞。 姜唯尴尬地打起招呼:“文姨,早上好!” “早上好呀!” “我……是不是住错房间了?” 003.托你的福 文管家迈进屋里看了一眼,似乎是扫视了那幅画,回应道:“没事的,也怪我,昨天应该亲自领你过来的。姜小姐,住得还习惯吗?” 文管家在屋内简单归置着物品,又接着解释:“对面的房间也是一样的,我带你去看看,还是住到那边比较好……这间一般是留给暮杨用的。” 姜唯点点头,说到重点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文管家说:“我昨天夜里看见他回来了,所以……就叫他去对面住了。” 姜唯用手指了指那个方向,观察到文管家捂嘴吃惊的样子,又急忙摆摆手。 “没有,没有,他没闯进来,我是在院子里看见他的。他生我气了吧……要不您去看看?” “哦,姜小姐别担心,我会解释的。那我先去对面看看,我还得告诉前院一声,也要和暮先生说一下。” 文管家得知暮杨回来了,一时慌乱起来,急忙朝外走,还不忘嘱咐道:“姜小姐,你到前院吃早餐吧!照顾好自己!” 姜唯没心情吃东西,昨天晚上不仅是住错房间这个乌龙,暮杨还扰乱了她给昙花拍摄的视频。本来可以很简单的编辑配乐,这下需要精确调整一番了。 她把文件发回了阳城的公司邮箱,并将要求一一写明,有更专业的同事协助她处理。邮件抄送了老板周仁,刚显示收到,周仁的电话打了过来。 第4章 “昨天还顺利吗?一大早就起来工作了?” “托你的福,每次揽的项目都是新挑战。” “姜唯啊,沉住气,一定要耐心地、热心地,服务好我们的甲方……” “嗯……嗯……”姜唯机械地点着头,周老板知道她性子急躁,不厌其烦地安抚着。 这趟出差任务都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连个同伴都没有。而且,工作内容说得马马虎虎,日程计划迟迟没确定下来。 “今天做什么呢?还是我自己跟业主谈?” “对,一定要多和暮先生交流,展示出我们公司的实力。这只是个重要的开始,暮氏后面还会有更多的项目给到我们。全靠你了,姜唯!” 周老板是做建筑工程起家的,开办园艺公司不足一年,到处招揽项目。不只是姜唯,他会给公司的每一位员工打鸡血。 人倒是热情诚恳的,就是做事没什么章法,也可能是不太了解专业上的事情,全靠员工们自由发挥。 姜唯简单画了个淡妆,在脑后盘起圆髻,灰蓝色麻布衣衫,干净清爽地走下楼去。 【救命啊,我的根要烂掉了!】 【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姜唯收到几盆花草的求救信号,小跑过去,夺过暮杨手上的喷壶,怒视着对方。 “别浇了,快浇死了!这是素冠兰,很稀有的。” “……” 暮杨又像昨天似的被她吓到了,姜唯见状稍稍收敛了几分,开口介绍自己。 “我是暮先生请来的园艺师,负责整座园子里的花草养护。后面还会为这里制订专门的栽培计划。” 姜唯说完,把花盆的摆放位置调整了一番,忍不住语气又强硬起来。 “假如都像你这么随自己心情来浇水,所有的花都活不长!” 【好啊,这个光线舒服!】 姜唯感受到植物的反馈,脸上浅浅一笑。可暮杨刚移开几步,她又伸手拦在人家身前。 “远点,别影响它们晒太阳。” 姜唯用手指按压着那盆素冠兰的土壤,叹了口气,“这盆得重新换些土了。” 紧接着,她将喷壶里的水倾倒在院子里的水缸里。 暮杨把这一连串动静看在眼里,倒是挺认真的,心里暗暗劝自己别跟姜唯一般计较。 “昨天晚上的是什么花,挺好看的?” “昙花,昙花一现的昙花。” 姜唯直视暮杨,一字一句的强调。 暮杨苦笑,这人说话的语气像在讽刺他是个文盲。他从小到大在姑娘面前,哪受过这般折辱,他得做点什么。 “你知道我叫暮杨,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姜唯。” “……姜唯。” 暮杨默念她的名字,又靠近两步,投来若有似无的凝视。他知道自己如何从细微之处散发魅力,顿时拂去了姜唯眼中的锐气。 只不过,在那之后,头顶的蓝天白云映射在一双略显棕色的眸子里,这是暮杨没想到的。 他抢先转身,下意识地抓了下身上的长袖t恤,正撞上文管家。 “二位别赏花了,快去吃早餐吧!”文管家热情招呼着,“暮先生还等着跟你们一起说话呢!” *** 前院的屋宇本身就是古董级别的,各处装饰比后院更加繁复,檐下、门楣、窗棂尽是吉祥寓意的传统木雕,连木柱下的石座也是雕花的。 今天文管家把早餐摆在了前院东向的过廊上,早上的阳光斜穿过檐下的挂落,连影子都是精致的纹样。 不远处的竹林伴着清风沙沙作响,姜唯静立在其中,正在感叹暮南舟的惬意生活。 随她身后走过来的暮杨也放缓了脚步,他虽然觉得姜唯身上有股土气,但是此时此刻,她那一身装扮与整栋院子的暗沉木色很相配,叫人不禁有种穿越感。 暮南舟从正房走过来,手上摩挲着温热的白毛巾,见两个年轻人还没坐下吃东西,假装不满道:“文管家,今天准备的不合客人的胃口啊!” 文管家正端着给暮南舟泡好的茶水,加紧步子凑过来。 姜唯和暮杨也急忙要坐下,他们俩都相中了桌上的玫瑰糕,挤到了一张长凳上。 这回暮杨占了上风,一动不动,姜唯想到人多口杂,扭身换到八仙桌的另一边坐下。 暮南舟穿着原麻色衣衫,外罩一件轻薄的云纱马甲,在暮杨对面坐下来。 “快尝尝啊,这几样是文管家今年研究出来的新品!” “姜小姐、暮杨,还想吃什么尽管跟我说,午餐、晚餐都要让你们满意咯!暮先生时刻监督着我呢。” 文管家边说边给暮南舟倒了一杯茶,稍停了一会儿又默默走开了。 姜唯低头吃东西的时候,发髻上的簪子引起了暮杨的注意。 长生柏?她会有这种东西? 004.开始工作 暮南舟眼含笑意地望着两位年轻人,缓缓说道:“真好,难得咱们院子里这么热闹。” “叔父和姜小姐早就认识吗?我要不是突然到访,这些是不是都被她独占了?” “一顿早餐就惹到你啦?” 暮南舟朝暮杨斜睨一眼,悠悠地品了一口茶,“你爸昨天已经通知我,你在飞机上了,我当然也欢迎你回来。” 暮南舟又给姜唯面前的小蝶上添了一块玫瑰糕,专门强调了一句。 第5章 “姜小姐是咱们家的客人。” “谢谢,暮先生。” 姜唯嘴里塞得满满的,挤出一个笑脸,努力表现出食物可口的喜悦感。 暮杨见她不愿参与对话,又引出一个话题。 “姜小姐的发簪,价格不菲吧……叔父,您送她的?” “你小子,眼真毒。现在用簪子的女孩子不多,我看这支挺适合姜小姐的。” 然后,暮南舟又略有深意的添上一问,“你觉得呢?” 暮杨用汤匙搅着碗里的莲子粥,狡黠一笑。 “姜小姐自己喜欢就胜过一切啊!” 姜唯听得出暮杨的怪里怪气,但她对暮南舟的印象还不错,不得不接下话茬。 “我知道暮先生是位收藏家,您的礼物肯定很稀有,我一定会好好珍藏的。” 说完,姜唯瞟了一眼暮杨喝粥的样子,她可要讲正事了,举着手机给暮南舟展示昙花的照片。 “昨天,您养的昙花开了,因为时间太晚了,我就没告诉您。除了照片,我还拍了视频,等我同事剪辑完再配上好听的音乐,我再传给您看!” “是啊,拍的真好!”暮南舟翻看着照片又想起什么,抬头问暮杨,“那你昨晚回来的时候,是不是看见了?” 瞧见暮杨点头,他更开心起来,感叹道:“昙花一现哦,我养了几年也没机会亲眼见一次。” 接下来,暮南舟又夸起姜唯,“姜小姐可是园艺方面的专家,我专门从阳城请来的。” 姜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正在酝酿几句谦逊的回复,又听见暮南舟对她说:“我这个侄子是个画家,这屋子很多西画都是他的作品。” “你们两个年纪相仿,可以多交流一下。眼下是云都最美的时候,想在这里住多久就住多久……” 暮南舟的话听起来怪怪的,她不是来照顾花花草草的么。 姜唯看向暮杨,他好像也是满头问号。最要紧的,她要留在这住多久呢? 平时出差不会超过一周的……不行,回去赶紧向周老板汇报,把工作日程必须定下来。 “姜小姐,常住的话,咱们还是把房间换回来吧!” 暮杨说话的时候,暮南舟已经离开了。 姜唯松了口气,挺直腰板向对方解释起来。 “暮先生,你别误会,我是来工作的,一般不超过一周时间。现在就可以把房间换过来。” “还有你说的这根发簪,我确实不知道它的具体价值。稍后我会向公司汇报情况,让我的上级来决定这件事。” 暮杨站起来,比姜唯的气势又高出一截,仍在找茬刁难姜唯。 “你不是说负责整个园子的植物么,一周时间能干得了什么?” “是这样的,我们承揽一个项目会有调研、设计、实施几个大的步骤,也不是我一个人都能完成的。” “现在说的一周只是最初步的工作,正式开展工作还会有专门的团队过来,提出合同清单……有更细致的步骤。” 姜唯也觉得自己一个人出差不太像话,费些唾沫应答在所难免。暮杨让她想到了那种担心自家长辈被诈骗钱财的子女,也渐渐对他没脾气了。 “嗯,我明白了。谢谢姜小姐的讲解。那咱们回去搬东西吧!” “叫我姜唯就行。” “那你更不用喊我什么暮先生,这园子里的暮先生,只有一位。” *** 周老板打来电话,约定姜唯只在暮宅住一周,簪子也收下,价值没那么夸张。 姜唯躺在床上打了个滚,顺手将发簪拔下来,细看了看,又闻了闻,几乎没有味道。 她听说过这种珍贵的木料,活体植物已经灭绝,多数情况下依靠纹理辨别。仿冒品也颇多,除非用上专业的鉴定手段。 这一只的木纹,一端卷曲,一端舒展,宛如急急奔涌而来的海浪,又如一股被风吹散的薄云,越看越有味道。 她还是不敢掉以轻心,把东西收入锦盒。不是因为暮杨或者暮南舟,她自己就是个财迷,舍不得给自己身上用这么好的东西。 关于工作的事情,周老板仍是那几句车轱辘话。 姜唯算听明白了,哄暮先生开心就可以了,当然也别得罪暮杨,稳稳当当挨过这一周,她就能回阳城了。 值得庆幸的是,暮南舟是位孤家寡人,身边只有文管家,要是再多几个暮氏的亲属,她可应付不了。 暮杨在院子里打电话的声音传到楼上,好像是在和谁吵架。她把门窗紧闭,捧着笔记本电脑做了一个粗浅的任务框架,又整理了一会儿照片资料。 姜唯需要的园艺材料已经买回来,文管家派人送到了后院。所以姜唯套上围裙下楼,还拎着一包工具。 暮杨正在给水缸里的锦鲤投食,对着姜唯的背影喊出声,“要开始工作啦?” 姜唯没搭理他,将采买来的东西逐一检查着。 她打算将需要换盆换土的植物,排列一组轻重缓急的顺序,需要修剪清理的植物,划分为几大片的区域。如此,预估出未来几天的工作量。 治理花草的时机以清晨和傍晚为主,最忌讳正午和午后。这段时间,姜唯打算在房间里完善调研报告,再列一份工作日志…… 虽然,可能在某人眼中,她还是挺闲的。 *** 回到云都的好处就是清净。 第6章 暮杨的朋友多数聚集在阳城,罗大胜也没再约他出去浪,可能是觉得西山太远吧。整座园子就是暮南舟为自己打造的世外桃源,暮杨来此也是为了荡涤心灵。 他作为职业画家,主攻油画,云都这边并没有存放相关用具。暮杨包里长期携带着速写本,可以随时涂几笔。 但过去的两年间,他每次都要在四下无人的时候,进行一番充分的心理建设才能翻开本子。然后,右手落笔惨不忍睹,左手又实在不习惯。 他没考虑过训练左手,因为也许再给他一年时间,就会彻底放弃画画这件事了。 后院的正房,暮杨摆弄着纸灯。 上次姜唯用完这堆东西也大概摆了回去,样子马马虎虎。 暮杨折腾了一阵,头上已经冒汗,最后一步是插上电源。他盯着那道伤疤,右手又像触电一般颤起来,只好换用左手,一秒搞定。 正房的开敞空间里,除了用餐、会客,还可以舞文弄墨。房间的一端摆放着硬木桌椅和文房四宝,靠墙的博古架上有一些亦真亦假的古玩。 叔父给他讲过,那张桌子应该叫画案,是一种十分稀罕的木料制成的。过去还请过一位老先生在这张桌上教他画水墨画。 时间还早,趁着下午的光线不错,暮杨铺平一张宣纸,想试着画点什么。 屋里大约存放了百来张纸,暮杨用起来像抽纸巾一样随性,直到手都有些酸了,也没鼓捣出一张能看的。 在他自己眼里,连鬼画符都算不上。眼看着右手已经青筋凸起,仿佛独立成为一只外星生物,不受暮杨的控制。 005.跟我告状 太阳西斜,姜唯把换盆用到的基肥、土壤和铲子等等,摊开在后院的石桌上,排在第一位的“病人”是烂根的素冠兰。 她小心翼翼地把整株植物从盆里刨出来,正在仔细查看“病情”的关键时刻,正房里的噼啪脆响一下子把她惊到了。 又几声刺耳的碎裂声,好似要从屋里冲出来什么,姜唯本能地跳起来闪躲,不料一盆香草被她碰翻了,身后噼啪一声。 【沃靠,飞来横祸!】 这是香草的声音。 “对不住,对不住!一会儿也给你换个盆……” 【想把我怎样啊,我可不是你家的韭菜!】 姜唯手里的兰花也吵吵起来。 “不好意思。” 她迅速搁下手里的东西,顶着满头怒火冲进正房。 “吵死了!发什么神经!让不让人干活啦?” 一时间嘴上痛快,脚下却不敢向前,散落在地面的碎瓷片太多,看着都格外刺眼。 屋内的光线暗淡,照不全暮杨的脸,姜唯只看出他整个人好像很激动,手臂上的袖子撸得很高。 “疯了吧……” 姜唯本来嫌弃的调头要走,反正砸的又不是她家。然而对方右手手臂上的几道痕迹让她误以为是流血了。 她脖子一僵,害怕起来,脚底下像瘸了一样跳到了暮杨身前。 “别动了,你流血了!”姜唯使劲按住暮杨的右臂,大意是想止血,搀着他快步朝外走。 “跟我出来,我去拿手机给文姨打电话。” 暮杨脑子里回放着姜唯刚刚站在门口怼他的那两句,似乎比他摔东西还要解压,顿时清醒不少。可接下来姜唯的一系列行为又令他觉得自己是在梦游,连句话都插不上。 “文姨,暮杨受伤了,快点拿个医药箱来。好的,嗯,我看着他呢!” 姜唯紧握手机,左顾右盼,又想拖着暮杨去一楼的洗手间,忽然被身旁的一股力量定住。 暮杨趁她回神的时候,用左手使劲掰开了姜唯的手,甩了甩右胳膊,上面好像青了一小块。 “你力气也太大了,哪流血了?” “是流血了呀!” “你自己看看……” 姜唯慌慌张张地推着暮杨转身,在迎着光亮的方向细看他的胳膊。 由臂弯向下,现出一道y字形长痕,颜色比肤色略深,摸上去还有些触感。然后,那条疤痕一路延伸到手背,颜色与肤色融合,最后融入了蓝色的血管中…… 姜唯从没这么近距离地看过别人的伤痕。 因为不在灯底下,她反而无意间凑得更近了,摸着它,心脏砰砰直跳。当下也不知道要说点什么,连安慰自己的话都想不出来。 暮杨扯着上衣袖子要遮上去,可姜唯还在那发愣。 比起最初的伤情,现在已经好很多了,没想到给别人的印象还是那么有冲击力。正因如此,他不管什么季节都穿着长袖衣服。 他心头一阵烦躁,俯身要跟姜唯说,别看了! “暮杨,伤到哪了?” 暮南舟的浑厚男音率先传了过来。 这声音叫醒了姜唯,她猛一回身,铁头撞上了暮杨的鼻梁。 “噗!” 暮杨瞪大眼睛,捂住口鼻,真正的鲜血从指缝溢出。 他嘴里一股辛腥,顾不得身边的所有人,一头冲入洗手间。在暮南舟、文管家身后一起走来的男人急忙跟了进去。 院子里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觑,此刻安静得只有水龙头释放出的哗哗声。 还有姜唯,她听得见那两株等她换盆的植物在嗷嗷抱怨。 “姜小姐,这是怎么了?你没受伤吧……” 文管家指着地上的碎花盆,还有石桌上的凌乱十分不解。 第7章 “我没事……”姜唯回答完三个字,再也不敢多说。 文管家在院子里走动起来,姜唯害怕她走进正房,用身子挡了一下,拉着她往回走。 “真没事,他就是流鼻血了。” “都没事就好,我把医生也叫来了。” 暮南舟显然更关心暮杨,他已站在洗手间门口。姜唯也盯着那个方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突然变成了罪魁祸首,老天实在是不公! 没等太久,暮杨发梢挂着水珠,用纸巾擦着手走出来。身边的家庭医生向暮南舟低语几句,老先生放心地点了点头。 “叔父,把您吓坏了吧!没大事,只是流个鼻血!” 暮杨吸了吸鼻子,整个鼻头还红着。 “我听姜小姐说得特别紧急。”文管家站在旁边,暗暗观察暮南舟的反应,她都是实话实说。 “是不是因为水土不服?你毕竟在外头待了两年才刚回来……流鼻血也得找找原因。” 姜唯悬着的心放下了,原来他们从外面进来时没看见是她撞上暮杨的,一会儿就看暮杨怎么说了。 “姜小姐,这花……” 院子里的景象瞒不过去,暮南舟并没有露出责怪的意思,话还没讲完被暮杨截住。 “我把花盆碰碎的,也是我流血受伤了,真没什么!”他扶着暮南舟开始往院外走,“姜小姐可能觉着我太娇贵了,打电话把文姨叫来。” 暮南舟笑起来,不经意间,暮杨被他握住了右手看了一眼,又拉过来左手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只有文管家捕捉到这一瞬。 “我没事啊,我还打扰姜小姐工作了,真是对不起啦!” 暮杨说到最后,扭头看了看姜唯,求她别在原地傻站着了。 “对,就是这样的。” 姜唯附和着,仍然不敢多添一句,她继续堵住文管家的退路,把他们送了出去。 文管家说要派人收拾院子的时候,暮杨主动包揽了任务。 暮南舟转头对姜唯说:“姜小姐,暮杨要是再给你添乱,直接跟我告状就行!” 文管家听完,脸上的神情轻松许多,又开始叮嘱两个年轻人按时去吃晚餐。暮杨小声在她耳边嘀咕了两句,又让她脸上变了一些。 姜唯只是一个劲儿地陪笑点头,几人已经走入前院,她想快些收场回去伺候花草了。 瞥见暮杨一摆手,她马上跑在前头,溜回了后院。 006.谢谢款待 文管家随暮南舟进了茶室,她能明显感觉到园子里多了这两个人让暮南舟心情大好。连平时对她讲话的清冷语气都温和了许多。 “还有事?” “暮先生,暮杨说把晚餐送到后院,他们俩都不出来吃了。” “很好啊,年轻人一起吃饭聊天更自在。”暮南舟一点都没介意,脸上反倒喜滋滋的,“对了,你把饭都送到暮杨的房间里去。” “房间里?” 文管家数不过来今天被惊到几回了。 “是啊,你就听我的,没错!” 暮南舟眼含深意,文管家摸不清缘由,只得办事更加谨慎。 晚餐准备的格外丰盛,一位厨师加两个服务生,推着小车来到后院。文管家走在最前面,满脸笑容。 姜唯干完手里的活,一直杵在院里为暮杨把风。 “暮杨,吃饭了,文姨送饭来了!” 她大声招呼起来,希望暮杨已经把正房里的一地狼藉收拾干净。眼下,院子里的花草被她侍候得舒舒服服,盆盆罐罐摆放整齐,丝毫不见半小时前的混乱。 “姜小姐刚忙完,辛苦了!” 文管家看见姜唯鼻尖透着油光,指了指她身上的工作围裙,好心提醒她先去换衣服。 姜唯马上反应过来,扭头见暮杨从正房走出来才放心回自己房间。厨师和服务生已经陆续往东厢房里送东西,因为与她走的是两个方向,她也没注意。 “暮杨,你和姜小姐在屋里吃吧!” “不是在餐厅吗?” 暮杨看他们的架势,要在他屋里开酒席一般。 “不给姜唯多分点吗?” 文管家笑着摇头,“你叫姜小姐一起到你屋里吃!” 暮杨愣住,他之前和文管家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也好,他刚刚清扫得马马虎虎,文管家不进正房更合他心意。 “还是让厨师分出一份给她吧。” 暮杨说得没什么底气,毕竟人家已经在眼前上上下下,估计屋里都摆成满汉全席了。 “暮杨,这是暮先生的意思,我都说清楚了,就先回了。”文管家又推了推暮杨,“快上楼吃吧,祝你们用餐愉快!” 叔父在搞什么? 他不会是……又在被迫相亲吧! 暮杨缓缓地走上楼梯,躲开了文管家的视线。 厨师已经离开,服务生在楼下的小间候着。姜唯早在屋里换好了衣服,听见外面安静下来,好奇地走出来观望。 暮杨正在脑中思考着姜唯的身家背景,就看见对面走廊上梳着马尾的姑娘。圆润的鹅蛋脸上缀着几缕碎发,淡蓝色的棉布连衣裙遮住小腿,与干活时的工装打扮判若两人。 “能开饭了吗?” 姜唯轻快地跳到楼梯上,还在纳闷暮杨为什么傻站在楼上。 “不在餐厅,你快回来吧!” “那在哪呢?我可真饿了!” 第8章 暮杨指了指自己的东厢房,“你住过的地方。” 姜唯头上一只乌鸦飞过,她撇了撇嘴,填饱肚子要紧,先进去探个虚实。 东厢房吃饭的套间摆着圆桌圆凳,素雅的桌布垂挂着流苏,桌上的饭菜琳琅满目,餐盘和碗筷都镶着金边。 姜唯脑中浮现出中华小当家的名场面,深深吸了一口气。其实,她前两天在暮宅吃的也很好,但今晚这顿饭还在食物之外的东西上下足了功夫,看得她目瞪口呆。 她曾经跟着周老板沾光,吃过阳城某家奢侈的私房菜,上网查过以后发现那回只是人家店里的中档套餐。相比之下,这一桌……她已经失去判断力了。 “坐下吧,别看了!” 暮杨拉开凳子坐下,自顾自地吃起来。姜唯也不再出声,专心品尝美食。 圆桌中心的汤锅还冒着热气…… 姜唯吃了七分饱,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她随口问了一下暮杨。 “帮你也盛一碗?” “我自己来。” 暮杨搁下筷子,有意用左手接过姜唯递过来的大汤匙,缓缓盛入自己碗中。 姜唯瞥了一眼他的右手,不好意思多打听,忽然想起要为鼻血的事情道歉。 “刚才把你撞得不轻,对不起。” 暮杨没什么反应,依旧认真地喝汤。 “那间屋子里,你都收干净了?” “嗯。” “你不想让暮先生知道,是不是有非常值钱的东西?” “没有,我只是不想解释。” “哦。” 姜唯感受得到暮杨的气场逐渐阴沉下来,他只有和文管家讲话的时候才和和气气的,还会与暮南舟开玩笑。 她意识到自己的问话很多余,暮南舟没有孩子,暮氏的东西以后都将留给这位大公子。再说,他口中的不值钱或许并不同于普通人家,摔都摔了,她跟着操哪门子心呢! “你在这要住多久?” 暮杨的提问寒气逼人,叫停了她的内心戏。 “一周,我的老板已经批准了。” “叔父他……可能是在安排我跟你在相亲。”暮杨说完,轻轻笑了下,“先声明,我也才刚意识到。” 他用手示意着,让他的话先说完,“我没这个心情,也不想让你有任何误会。你,是不是清楚了?” 姜唯反应了一下,吐字有点吃力,“暮先生有什么想法,我确实不知道。” 原来大吃一顿也有玄机。 “但我的工作还是会做好的,至于你……”姜唯托着下巴,眨着眼睛嬉笑起来,“我不喜欢你这个类型的!” 话讲得轻飘飘的,她没把相亲之类的事情看在眼里,这几年她见识得太多了,倒是暮杨的状态如临大敌。 暮杨脸上的冰雪融化,拍拍手,“bravo!那你吃好了就……” “谢谢款待!” 姜唯说着还没走,用纸巾包了两块点心才扬眉走了出去。 暮杨盯着她的背影,伸了个懒腰。 “你也不是我的菜。” *** 又是一天万里晴空,后院除了堆放着园艺用品,又多出好几块大木板、几大袋石膏粉、塑料桶、胶水等等。 姜唯给花园里的植物做了修剪,捧着一束剩余的鲜花走进来。 “借我副手套用用?” “好的,还有一副全新的。” 姜唯取东西的空档,暮杨把那束花拿起来晃了晃,他又在评判美丑,嘴角的一丝嘲讽没藏住。 “不是给你的,不用看。” 姜唯丢给他手套,并赠送一双白眼,那人也应该看习惯了。 暮先生邀请他们俩去园子外面逛逛,或者到附近镇上赶集,两个年轻人都回绝了。他们俩一直猫在院子里,很有默契地各忙各的。 姜唯把暮宅花木的调研报告发回公司,周老板并没有表扬她的工作勤奋,追问她与甲方相处如何,还指导她如何拓展人际关系网。 这方面真不是姜唯擅长的方向,现在又是孤军奋战,如果过于主动,真成了暮杨说的“相亲”行为了。 其实,园子里花木众多,名贵品种也不少,足够姜唯研究一周的。只是这些专业内容无法与暮南舟、还有暮杨进行交流。 她硬着头皮思考着,要么,冲入自己的知识盲区去social一下? 007.胡说什么 暮杨在太阳地里呆站着,碎瓷片已经按色彩被分类成几堆。 姜唯趴在楼上的栏杆上看着,想象着艺术家在专心搞创作呢。 不过他一直没动静,姜唯实在忍不住问起来,“你在那干什么呢?” 暮杨穿着长袖上衣,手肘和下摆多处褪色,还带些破口。他懒懒地转身,坐到石凳上。如果不是身形挺拔的人穿,会显得苍老好几岁。再加上暮杨的眉眼有神,还真有些流浪艺术家的气质。 “你要不要下来给我帮个忙?” “干什么?” 他们两个像在玩拼图的小朋友,暮杨指着某块瓷片,姜唯就把它放在木板上,并且得是暮杨指定的位置。 一开始姜唯还觉着新鲜,后面感觉很机械,眼都开始花了。 “放错了,这边!” “不是,要和这里对上!” 暮杨见她总是出错,眉头拧成疙瘩,不禁吐槽道:“能有点美感么!” “哎呀,让我歇会儿吧!我去倒杯水。” 第9章 暮杨继续搞着创作,换了一块木板,同时用双手堆起一团粗糙的泥块。 他刚才和姜唯搭档的时候,心里头莫名放松了许多,现在想感知一下手上的触感,尤其是右手手指的…… “这个又是什么?太抽象了……” 姜唯拿来两瓶饮料,还给里面放了吸管,举到暮杨眼前。 “喝吧!” “谢谢!” “你继续……” 暮杨以为自己又会紧张到手抖,但是右手乖乖地没动,反而让他忘了下一步要做什么。姜唯还在身边注视着他,他思索片刻,抡起胳膊大干起来。 姜唯被他支得团团转,前院后院来回跑,一会儿是工具少了,一会儿是要加新材料。 最后,暮杨以艺术家的姿态审视着那坨泥巴的时候,姜唯苦笑了两下。 “这……还没做完吧?” “嗯。” “它到底是个什么?我实在看不出来。” “是一盏灯,这边,不是预留了穿线的位置么!” 暮杨对姜唯的无知,毫不意外。 “我看啊……像个栽倒在地上的冰激凌。” “哈哈哈哈……” 暮杨大笑起来,这回他没有嫌弃姜唯的审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成就之中。 下一步是用胶水把碎瓷片粘到泥胚上,需要仔细拼合位置,缝隙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 暮杨没让姜唯操作,他戴着园艺手套专心鼓捣起来。 姜唯就待在旁边,干着辅助工作,终于见识到了艺术创作的魅力。即便暮杨戴着手套,手指仍是无限灵活。那些碎瓷片仿佛一片一片地为泥胚量身订制的,均匀地罩在了上面。 整个造型有半米高,等到青色、蓝色、深蓝色的碎瓷贴满之后,姜唯才发现原来这是一种动物,一只从海浪中跃起的海豚。 “后面的,你帮我弄吧!” 姜唯接过暮杨手上的刮板,按照他的指示给瓷片的缝隙间填充石膏。干得马虎的时候,还遭到了暮杨手把手的指导。 两个人挨得很近,甚至能闻得到对方身上的汗味,可空气中并没有弥散出粉红色的香气。 房檐上的麻雀都飞走了,偶尔几只喜鹊也一晃而过。 姜唯满心想着,她今天为暮杨的大作尽心尽力,对照周老板的任务要求,一定是达标的。 不知什么时候,暮杨已经走开了,回来的时候带来几只木框。剩下一部分碎瓷片被制成了挂画,只要胶水和石膏全部晾干就算大功告成了。 *** 晚饭后,暮南舟将暮杨留在茶室聊天。 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暮杨靠在圈椅上轻眯着眼睛,今天做过的事情太多,他要被这袭香气薰晕过去了。 “姜小姐吃饭的时候一个劲儿地在夸你,你怎么没什么反应?至少出于礼貌应该说几句。” 暮杨耸耸肩,还是沉默。 “你觉得姜小姐这个人怎么样?” 暮南舟问得更直接些,手里的茶一直没喝,期待着暮杨的回复。 暮杨把桌上多余四只的杯子摆成一条直线,恍惚间右手又带些异样,可能是内心的压力感又展现出来。 他认为暮北桥肯定把自己在国外的事情向暮南舟全说了,可暮南舟就像拿过暮北桥的接力棒一样,又在他面前塞了个女人。 “叔父,我还没打算结婚,我从法国回来就是在避开我爸,避开他安排的婚事。还有,你跟我爸当年不都是自由恋爱么,怎么到我这就不自由了?” “你爸这两天给我打电话全说了,还让我替他骂你……” “你现在背后是暮氏集团,跟我们当年跑江湖的时候当然不一样。” 暮南舟表面上说得平静,心里却郁闷。暮北桥为了商业利益给暮杨筹划联姻,他倒是没意见,只是操之过急,引来当事人的反感。 把姜家姑娘介绍给暮杨认识,可是他早就计划好的,就等暮杨回国这一天呢。两件事一撞车,着实增加了计划的难度。 叔侄二人在桌前沉默了一阵,暮南舟在心中暗叹,他可要强过暮北桥,沉得住气。 他轻笑一声,向暮杨澄清事实,“在我这不提结婚的事。姜小姐只是我请过来的园艺师,希望你们能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暮南舟看出暮杨仍是一脸叛逆,不信他的话,又有些神秘兮兮地说:“至于原因么,需要再过些日子告诉你。” “真的不是相亲?哦,不是冲我来的就行……” 暮杨调皮地看了一眼暮南舟。 “你小子,胡说什么呢!” 暮南舟倒的茶水从杯子里溢了出来,滴到暮杨身上。他急忙放下茶壶,伸手捂着胸口喘起来,被上一句话气得不轻。 暮杨知道自己的玩笑开过头了,起身给暮南舟赔不是。 文管家闻声跑进茶室,从柜子里取出药盒,送到暮南舟眼前。 “还好,我先不用吃药。” 他夹了一眼暮杨,那小子终于老实了。 “听好了,明天你陪姜小姐去参观一下暮云博物馆。” 暮杨不情愿,但也只能从了,重重地点了两下头。 “还有个正事没说,你回国之后打算做点什么?你爸还在气头上,说是不管你了。你怎么想的?” “我……我想过些日子回阳城,重操旧业吧!画廊和经纪人的圈子都在那边。” 第10章 这与暮南舟猜到的差不多,他许诺给暮杨找一处画廊的新地址,务必谨慎,再也不许有事故发生。最后又提到暮杨的伤,暮杨仍是说说笑笑地应付过去了。 连暮北舟也只知道暮杨的手臂恢复到了九成九,不知道那最后的一丁点时刻纠缠着他。 重操旧业,说起来轻松…… 008.镇馆之宝 私人博物馆每年的开放时间有限,需要提前预约,而且暮云博物馆只接待相关机构的预约申请,至于普通人,都需要与暮氏有些私交。 姜唯得知自己能去博物馆的时候还挺激动的,她挑出行李箱中最贵的一条连衣裙,穿上去仙气飘飘,出门走路的样子都矜持了许多。 “姜小姐,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你呢!” 文管家微笑着走在前面引路,园子的正门外停着一辆红色吉普车。 从西山回到云都市中心,路途远还有山路,外观虽说招摇,车型倒也合适。姜唯大大方方地坐进了后排,前面的司机穿着长袖帽衫,也没朝她打招呼。 愣了两秒,她俯身向前,要说点什么,结果那人用手拍拍副驾驶位置。 “麻烦,坐前面来!” “暮杨?原来是你送我去啊?” 姜唯有些扫兴,重新落座前排,又听见暮杨悠悠地说着,“不仅送你过去,还得当你的讲解员。” “那……谢谢了!” 姜唯意识到今天仍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突然就不精神了,安全带都系不上了。暮杨帮忙扣上,顺便看了一眼姜唯的打扮,这回洋气了几分。 暮云博物馆位于云都市内的一座公园里,建筑外形如一团白色云朵,充满着未来感。更奇特的是它位于人工湖的中心,每当天气晴好时,水天一色,真的好像漂浮在半空中。 姜唯和暮杨乘坐游船登上这座白色小岛,专业的讲解员已经候在门口。馆内有三间展厅,依照姜唯感兴趣的顺序逐一游览。 每座展厅并没有想象中的大,金银玉石的介绍,姜唯听得一知半解,某些佛像和书画倒是比较冷门。 她不好意思提问,只得全程保持微笑,暮杨更是没有表情,说他是人形监视器都可以。 大约闲逛了一小时,讲解员说前面有休息区,就默默离开了。 “我们去前面坐一下,后面让我自己看一会儿吧?” “还有东西没看呢,跟我来。” 暮杨阔步走入暗处,姜唯紧跟上去,裙摆飘摇。 “还有……” 她随暮杨进入一道防火门,在走廊中前行,两侧有资料室和实验室之类的房间,尽头是指纹验证的自动门…… 姜唯激动起来,这才符合她对珍品馆的想象。 暮氏的家业如此雄厚,前厅展示的宝物只能说是与之背景匹配,但并不能让暮南舟在收藏界独霸一方。姜唯即使见识不多,也能预感到,那些只是给初来者看看热闹,这里才是博物馆的核心。 大门开启之后,房间里光线昏暗,看不到尽头。 一簇簇柔和的光亮从头顶上散射下来,又见各式各样的纸灯,有素雅的,也有花哨的。仰望过去呈现一圈圈的螺旋形排列…… “这里面是我叔父最重要的藏品。一般人可能不了解,他其实最喜欢收藏纸张和纸灯。是他让我带你看这些东西的。” 纸,果然暮南舟有异于常人的癖好,眼前的一切让姜唯倍受震撼。 大厅内的展品与顶棚垂挂的纸灯一一对应,也被精心的排布成环形。外围是各朝代的纸张和参照的书画作品,再向内展示着各地区不同技法下的古纸。连一些残片也被收集到此,暮南舟真是痴迷于纸。 姜唯在其间漫步,论起来,她和造纸有些渊源,但暮南舟从哪知道的…… 走到最后,大厅中央是一个空置的展台,灯也没有。 空的? “这里是什么?” 姜唯几乎是屏住呼吸在等回复,她不清楚暮南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应该是镇馆之宝……我也没见过。” 姜唯低头查看,下面的标牌上写着,灵犀雾灯。 “不是纸,是一盏灯?” “嗯,听说已经失传了。叔父以前找到过一个,现在没有了。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留一个位置,可能对他很重要吧!” 姜唯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灵犀雾灯,如果按照这间大厅的陈设,也是对应着什么特别的纸吗? 姜唯左右打量起暮杨,看他的样子,大约也不清楚。不过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是可以问一问。 “暮南舟为什么让我看这些?一般人都进不到这里吧!” “没跟我说,也许……你能想到吧?” 暮杨无所谓地轻笑一声,姜唯眼神闪躲,假装无知地摇摇头,她心中揣测暮杨是在替暮南舟套话。 她本来会脱口而出,自己老家在云都的南松镇,山上有大片的南松,那种树的树皮可以拿来造纸…… 眼下,她抿着嘴把话咽了回去,原来暮南舟请她参观博物馆早有用意,一定事先调查过她的背景,跟暮杨说太多也没意义。 “大收藏家就是不一样,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种纸,更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多种纸……” 姜唯岔开话题,一直生硬地恭维着暮南舟。 此时,她脑子里十分混乱,暮南舟对于那种纸知道多少,他请她来云都根本不是请园艺师,而是为了那种纸…… 第11章 那么暮杨是什么角色? 暮杨看见姜唯盯着空展位愣神,走上去轻轻拍了拍她。 “你还要再看一会儿吗?” “嗯,看。” 姜唯又把所以纸品仔细浏览了一遍,没有她脑海中的那种纸。它产自南松镇,也失传很久了,暮南舟即便找到她也于事无补。 想好之后,她转向暮杨露出笑脸,有点假。 “咱们走吧,该吃午饭了,我请你!” “不用,还是我请吧!” 两人争执着谁请吃饭,一路走出了博物馆。 暮杨再也没提展馆内的事情,他巴不得姜唯有其他身份,别是什么相亲对象。暮北桥断了他的经济来源,他暂时只能依靠叔父了,所以才老老实实地为叔父跑腿。 姜唯看上去心思重重,吃饭时基本上不说话。回程的车上,直接瘫在副驾驶座位上小憩起来。 真把他当司机了? 暮杨略有不满,来的时候还陪他聊聊天,现在连正眼都不瞧他。今天与这个女人封闭在车里足足四个小时…… 姜唯侧着头,长发披散到胸前。微卷的头发将她的脸遮得更加小巧,眉骨与鼻梁间的转折也柔和了许多。嘴唇嘟嘟着,角度略微向下,好像仍在为什么事情不开心。 “失传了……失传了……” 009.好好开车 她闭着眼睛,嘴里发出微弱的声响,暮杨叹了口气,睡得挺香! 姜唯的瞌睡并没有影响到他,他反而比平时更加专注,驾驶得顺畅自如。待在姜唯身边,他总能感受到一种安逸宁静的氛围,上次将雕塑灯座一气呵成的时候也是相同的感受。 吉普车驶离山路的时候,姜唯的手机震起来。 她惊醒时,肩头一个抱枕掉落,是暮杨塞进来的,真的睡着了? 电话里是周老板的声音,姜唯在微信里向他请假,一直在等回复才睡过去了。 “对,我还在路上,麻烦你跟暮先生说一声……是的,我自己订票回阳城……” 姜唯挂断电话,看向暮杨,“我老板允许我回去了,咱们到了以后,我就收拾东西告辞了!” “是么,那还挺突然的。你去哪,我接着送你?” 姜唯嘴上衔着头绳,把脑后的长发高高束起,扎成马尾。 暮杨侧头瞥见她有颗尖尖的虎牙,睡醒以后又恢复成不好惹的样子。 “不用麻烦了,我有朋友从西山路过,可以把我接走。” 暮杨没再说什么,他看着姜唯下车之后行动利落,只和文管家打个招呼就拎着行李箱匆匆离开了园子。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不放心,傻傻地跟到正门口,瞧见了那辆接走她的车。 普通的白色轿车,尾号六零六。 文管家站在暮杨身边,有点疑惑。没等文管家问出来,他自己就坦白。 “我来看看那是什么车,一个女孩子,怕她不安全。” 文管家笑了笑,她会将看见的全部,一点不落地汇报给暮南舟。 在她眼里,没瞧出姜小姐和暮杨有多般配,只不过暮南舟从头到尾在积极安排着,挺反常的。 她也很好奇姜小姐的来历,忍不住在电话里与另外一个人讲起来。 “姓姜,全名叫什么?长得什么样子?”那人刨根问底。 “不和你多说了,你只要知道暮杨现在好了就行。如果当初暮杨伤得很严重,暮先生肯定不会放过你的,你还是积点德吧!” “我说了多少次了,他根本就没有证据。他害死了咱爹,偷了咱家的灯,要不是背后有暮氏,他能活得安稳?” “……我在这。” 文管家攥紧拳头,每次都费尽口舌劝他向善,却依旧说不动他。 “你以为暮南舟有多信任你吗?还赖在那当牛做马,说不定人家早防着你了……” 电话里的声音刺疼了文管家,她湿着眼眶狠狠挂断。 *** 姜唯坐在白色轿车里,左手被人紧紧握着。 “你能好好开车吗?回到家有的是时间叙旧。” “你每次都这么说,待两天就没影儿了。这回住几天?” “让你猜对了,还是两天。” 姜怡珍听完嘟着嘴,她是姜唯的表姐,小时候的玩伴,两人年龄相同。 姜唯很早就随父母搬入云都市区居住,之后又考上大学到阳城工作,是姜怡珍羡慕的偶像。 姜唯跟她解释,自己只是暂时向公司请假回老家,她父母也不知道,来西山出差也没跟家里说过。 “我爸妈你是知道的,一点小事就能炸锅!” 姜唯的手终于被释放,她在车里摸上摸下,到处好奇。 从外头看,这辆车平平无奇,但内饰却满满少女心,驾驶面板上到处是粉红色和亮闪闪的小东西,座套更是遍布凯蒂猫的图案。 姜唯对姜怡珍现在的生活也很羡慕。 她依靠祖传手艺制作花草纸,线上的销量不错,还在市里有自己的文创实体店,干得有滋有味。 姜唯想象着自己回到云都,跟着这位小富婆混的话,也不会太差。只是,她要逃离云都的父母,离得越远越好。 “你没买车吗?我妈说你在阳城都买房了。” “买房是投资,买车就……哎,你是不知道,停车费就付不起。”姜唯收起嬉皮笑脸,问起一位重要人物,“奶奶怎么样?最近身体还好吗?” 第12章 “挺硬朗的,年初的时候摔了一下子,你爸要接她去市里的养老院,跟我妈大吵一架,你知道吧!” 姜怡珍的妈妈是姜唯的姑姑,一直在老家赡养母亲。 姜老太在南松镇的地位很高,是古法造纸的活字典,周围十里八村的造纸人家都来向她请教,年节还会有拜礼。 姑姑当然不能让这位老神仙隐居某座养老院,只是姜唯的爸爸碍于传统思想也要尽孝,但又没办法经常回南松镇看望老人。姜唯也只是每次过年回来。 “当然知道,我就是来看看奶奶的。对了,我来得急,没给姑姑带礼物,我从你那拿个什么吧?” “你客气什么?”姜怡珍伸手啪地拍了下姜唯的大腿。 “这不是我爸惹到姑姑了嘛,我想小小弥补一下。” 姜怡珍嫣然一笑,又盘问起西山那座大宅院,以及姜唯的个人情感问题。 “我不着急,又不是必选项!” 姜怡珍点点头,可突然反问道:“你……该不会连恋爱都不谈吧?” 她每年都在积极收集姜唯的消息,说白了也是种暗暗攀比。在情史一栏,姜唯的是空白,是零分。 “说话呀?” 姜怡珍着急的样子倒有几分像她妈催婚的时候,姜唯咧嘴笑笑。 “为什么要谈?耽误时间。” “哈哈哈……真的没谈过呀!” 姜怡珍把姜唯笑得心底发毛,尴尬得不知道如何解释,她就是这么想的,耽误挣钱,耽误做其他有意义的事情。 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买卖集市,恋爱、结婚也逃不过是标价的商品。姜唯幻想着有一种纯粹的,不存在交易的情感,但她也明白,这与前面的设定矛盾。 另外,情感的标价过于复杂,她宁愿停留在时间换金钱的简单状态,即工作。 “快开你的车吧!看路!” 姜唯搪塞着,不愿和她争论。 “不是,谁给你灌输的歪理!谈恋爱不耽误时间,有时候还能激发人的无限动力!这才是正理。我看你爸妈说的对,学傻了!” “啧!” 姜唯戳了一下她的脑壳,顾不得行车安全。 知识武装头脑,就算是用最先进的物理学定律解释人们的婚恋问题,也会得到一条终极答案,单身是最和谐、最稳定的状态。 她朋友不多,极少讨论这些事,心里却装了一箩筐洗脱恋爱脑的理论。 姜怡珍说的肯定是真心话,只是姜唯从自己的角度理解不了。在她眼中,这位表姐是个时间管理高手,谈过几任男友,确实没耽误挣钱。 她自己呢,时间紧、任务重,不敢如此尝试。 010.偷学了去 南松镇位于云都市西南角,此处已不见高山,道路两旁不是农田就是林地。 白色轿车前行一阵子就开到了热闹的街上,姜怡珍按照姑姑的叮嘱,采购一些东西。 姜唯透过车窗张望,居然有人认出了她,亲切地打招呼。她分不清是三姑六舅,礼貌地回应着,等到姜怡珍再上来时,车后已经聚集了一小撮人。 “咱们姜家这么出名了吗?” 姜怡珍嗤笑,“还不是怪舅舅,非要把外婆接走,你知道他们会在后面议论什么吗?” 姜唯摇头,“快说吧,怎么变成这样啦!” “他们说,外婆有独门秘笈,舅舅把她老人家接走就可以把秘笈据为己有了。” 姜怡珍和姜唯一块儿笑起来。 “怎么听起来,像我爸在绑架我奶奶似的!” 姜唯拿了一盒护肤品给姑姑,谎称自己在阳城买的,姜怡珍与她一唱一和,把姑姑哄得心花怒放,长辈间的不愉快再没有提起。 姜唯搞定这一边,马上冲进了奶奶屋里,和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抱在一起。 “我回来了!” “哎呦,真是稀客!” 祖孙两人腻在床头,嘘寒问暖一阵后,姜唯抚摸着姜老太的银发悄声说:“给您瞧个好东西!” 姜唯捧着一个锦盒,把暮南舟给她的发簪送到奶奶面前。 姜老太有些眼花,赶忙摸出口袋里的老花镜戴上,只凑近瞅了一眼即惊讶道:“哪来的?” 她那只苍老的手牢牢握住锦盒,又取出发簪细细查看着。 难以置信,长生柏发簪,这是她年轻时候见过的东西。一模一样大小和纹理,通体泛着温润的光泽,暗示它过去几十年间都被主人耐心呵护着。 “是不是很稀有?一个姓暮的收藏家给我的。” “姓暮的?” 姜老太不记得认识姓暮的人,她又细细问了姜唯得到这件东西的经过。姜唯也把暮云博物馆的见闻讲了一遍。 “奶奶,您知道灵犀雾灯吗?是失传了吗?” “博物馆里都空了,那就是没有了嘛。” 姜唯琢磨着姜老太说话时的语气和表情,总觉得她在瞒着什么,又问起:“那翅霜纸也失传了吗?” 姜老太敛起微笑,显出不太耐烦的样子,“咱们俩不是约定过么,只有我能提这三个字,你不许说!你有没有在外人面前说过?” “没有,没有,打死也不能说!” “呸呸呸……老大不小的……这簪子送我了?” 姜老太把锦盒捧在胸口,姜唯没想到奶奶如此喜欢,猛点头道:“这么好的东西,当然得是您这么德高望重的人才能戴的了!” 第13章 说完,姜唯把簪子插到了姜老太的发髻上,取来镜子让她端详。 多好啊,物归原主…… 镜中人已从“当窗理云鬓”变成“夕阳斜照白发新”,六十年光阴汇聚成姜老太眼中的一滴泪,不过是段悲伤的往事。 他说,她若同意嫁给他,就戴上这只发簪。 他说,他会一直留着这只发簪在身上,除非他死了。 几年前,姜老太听说他死了,还有些不敢相信。 现在,东西回来了,她终于信了。 *** 晚饭之后,姜老太扯着姜唯出门。 天已经全黑,姑姑递给姜唯一只手电筒,老太太不让拿,取来一盏纸灯,灯光暗淡很多。 “姜唯,奶奶腿脚不好,你一定扶好她。” “好,姑姑你放心吧!” 姜唯搀扶着姜老太出门,她能听见姑姑在身后跟姜怡珍议论,“瞧吧,刚回来就……要到外头说,省得被咱们偷学了去!” 姜老太耳背,快步向前走着,反而是姜唯对村落里的小道并不熟悉,那盏灯的亮度实在太低,走入没有路灯的地方和摸黑也没什么区别了。 姜唯掏出手机照亮,心中一直忐忑,她终于回忆起来了,这是去拜树神的那条路。 她大概懂了为什么大家在议论老太太有秘笈了。 因为从前几年起,奶奶会在拜树神的仪式结束后,留她单独说一会儿话。稍有留意的人,都会看见。 树神是一棵五个成人都环抱不住的千年古树,品种就是南松,南松镇因此得名。每年正月初一的拜树神仪式很隆重,还会吸引很多外地游客来参观。 早年间,仪式的最后还会让姜氏族长讲话,类似现在的新年致辞。不过手工造纸衰落之后,姜氏人丁减少,也低调了许多。拜树神已不再是姜氏族人的仪式,而成了南松镇新年祈福的一项仪式。 “奶奶,今天是什么日子?带我去见树神?” 姜老太沉默不语,在古树下站定。 树神粗壮的根脉在泥土中交错盘桓,外围的石雕栏板上缠绕的满是红布条和红漆牌。前方正中有一张拜祭用的石桌,上面还有烧过的蜡烛、烛台和一些杂物。 姜老太将纸灯放到桌上,拉着姜唯叩头三拜。 她没有起身,双手合十还在默念着什么……姜唯不敢起身,静静跪着。 她不认为姜老太是个迷信的人,应该是向树神诉说着什么。 老太太年轻时在省城读过女校,因为家里没有兄弟,她又是大姐,于是继承了父辈的造纸手艺。 爷爷是一位老师,过世得早,他的很多朋友都来奶奶这里采购纸张,让手工作坊得以支撑下去,养活了全家。 后两代人都有了自己的工作,目前只有姜怡珍的工作与造纸相关,还刻意改名随母姓,所以姑姑是最想获得秘笈的。 “姜唯,帮奶奶带句话给你爸爸。” “好,您说。” 姜老太一抬手,姜唯起身把她扶了起来。两人坐到不远处的石凳上说话。 “让你爸爸出钱把祠堂修了。” 姜唯愣住,涉及钱的事情,她妈妈肯定要参与,说起来不太容易。 记得前些年也提过修祠堂的事,出资方案很多,但都被老太太压了下来。想为祠堂出钱出力的人能排成一长队,都是看在姜老太面子上的。 只可惜姜唯一家三口是工薪族,没办法让姜氏一脉风光起来。 “知道了。” 姜唯语气弱弱地,姜老太目光犀利,挥手重重拍打她的后背,让她振作。 “你想知道翅霜纸的事,就得让你爸出钱,记住了吗?” 姜唯这下认真地点着头,奶奶释放的信号再明确不过了。修好祠堂是重要的一步,能够说服众人,在镇上稳固姜家的威信。只怕,要花费的不是个小数目…… 老太太见姜唯还在为难,又叮嘱道:“你回去商量商量,还有时间。” 她交代完毕,利落地站起身,挑起纸灯带着姜唯往回走。 姜唯看着她手里那盏光线微弱的纸灯,忽然又联想到那只失传的灯笼……她不敢再多问。 “翅霜纸,只有我能提这三个字!” 姜老太霸气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 姜唯静静吸取着田野间的气息,她可以随时聆听到花草们的低语,却一直感受不到树神的声音。 她的思绪有些飘,脑海中胡乱拼凑着镇馆之宝的样子。 “某些东西,先是技艺失传,接下来是逐渐消失在人们的口中,然后呢,消失在人们的记忆里。” “最后,没有谁知道它曾经存在过了。” 姜唯回头望了望那株参天的古树,一段话从心底涌出来,她已经走远了,分不清这是她自己想到的,还是树神说给她听的。 011.借住一晚 公交站的遮阳棚是漏的,姜唯跺着脚,躲在一只单薄的黑伞下面。 大雨倾盆而下,脚底已开始趟水,她非常后悔出门前没看天气预报,非常后悔预留的赶路时间太少了。 看样子,公交车是停运了,手机信号不知道怎么也时有时无。这地方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除非她再徒步几公里走回姑姑家。 她从头到脚纠结着,陪着公交站牌在雨里傻站了一个小时…… 眼前的水雾中,一辆红色吉普车在对向车道上驶过,车速不快。 第14章 姜唯看着它眼熟,又瞬间感到失落,毕竟人家一晃而过,开走了。 幸好,没过两分钟,那辆车在前方调头,朝公交站冲过来。姜唯自己闪躲及时,没顾得上行李箱,眼睁睁地看着车轮溅起的水花把箱子拍倒。 “哎!” 她抱怨的声音淹没在大雨中。 暮杨从吉普车上跑下来,刚要讲话,也发现公交站的顶棚是漏的。 “真的是你!”姜唯把黑伞举过他的头顶,“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巧了,我只是路过。别站着了,车上说吧!” 暮杨接过黑伞把姜唯扶到车上,又将行李箱放入了车后。 雨声几乎盖过了一切,姜唯关上车门的一刹那,才觉得耳朵里清静下来。 “不好意思,把你的车踩脏了。” 她给暮杨指了指鞋底沾上的泥巴,暮杨没正眼看她,用纸巾擦着脸上的雨水,接着从身后抽出一件外套递给姜唯。 “谢谢,那……你的衣服也得脏了。” 姜唯的发梢滴着水,身上也黏黏的,她坐在干爽的车里有些不自在,愣愣地盯着暮杨,雷雨天在公交站碰到,未免也太巧了。 “我没洁癖,你呢?” 暮杨没好气地斜了她一眼。 “哦。” 姜唯不再废话,低下头整理衣服,这才发现自己的白色上衣湿了大半,可以瞄到内衣的轮廓。 她皱眉,什么时候成这样了…… “还磨蹭呢,你真有洁癖?还是感觉现在的自己很好看?” 暮杨投来戏谑的眼神,从她的脸上滑到胸口,打量起来。 “我只是在想,箱子里有衣服,不用你的。再说……就算我这样待在车里,你能把我怎么着?” 姜唯气哼哼地甩下头发,把暮杨的外套穿了起来,暮杨转身要去取行李箱,被她一把拽住。 “我只是说说,你再出去也被淋透了!” 雨刷器的剐蹭声、双闪灯的哒哒声,两人在车内安静了片刻。 暮杨没有启动车子,大雨已经在前方形成水幕,视线模糊,他还需要问清姜唯拖着行李去哪里。 “那辆六零六怎么没送你?” “我今天本来打算坐公交车去市区,然后再打车到高铁站,回阳城。” “几点的车?” “赶不上了。” 姜唯像个泄气的皮球,暮杨在她说话的时候还真想帮她一把,送她过去。 不过立刻又在心里嘲讽自己,当司机当上瘾了!跟她又没半毛钱关系……今天的巧合,不可能是暮南舟能安排的吧。 暮杨看向姜唯,“你现在去哪?” “你这是去哪啊?” 姜唯转着眼珠,没有好好回答。 她犹豫着要不要赶回南松镇,再在姑姑家住一晚。可是姑姑和表姐免不了要打听是谁送她回来的,说不定奶奶也会知道。 她窝在座位上,两眼出神,嘴唇发白,那件外套过于宽大,像只乌龟要缩进壳里。 雨势小了一些,暮杨不再看她,发动车子驶入主路,跟随手机导航开往刚才的方向。 “我去一个朋友那,榆溪村,离这不远。”他开始加速,“你还没吃午饭吧,可以先到那边歇一下,然后联系你的六零六过来接你!” “她不叫六零六,她是我表姐!” 姜唯还要与暮杨掰扯,手机刚刚连上信号,弹出了好几条未读消息。姜怡珍问她有没有到高铁站,周仁也发来同样的内容。 她坐起身,认真回复姜怡珍的消息,让姑姑和奶奶放心,又通知周老板自己在路上耽搁了,要晚回去一天。 刚发出去没到一秒钟,周老板的电话即打了过来,反复确认姜唯的情况,还嘱咐着她一个人要注意安全。 暮杨在旁边听了个大概,随口感叹道,“你们老板挺有人情味的!” “是么,那还让我一个人出差?” “都是我叔父的意思咯!” 姜唯望向窗外,她特别想快点回到阳城,调侃道:“要不你和暮先生说一声,明天继续送我去高铁站吧!” 暮杨吃惊地张了张嘴,没有答应,继续跟随手机导航开着车。 姜唯猜到暮杨不喜欢被人使唤,那种生闷气的神情让她心中暗喜。 她在车里甩动着外套的长袖,自言自语道:“如果暮先生不给你安排相亲,我就不会来云都出差,也不会今天被雨淋,更不会坐你的车,哎……” “我不是也很倒霉么?” 暮杨忍不了她这副阴阳自己的样子,而且她似乎忘了流鼻血事件。 “一会儿见到外人,别说我们俩认识,我的朋友里没有长成你这样的!” “可以。” 姜唯轻轻点头,一点儿也不在乎,她甚至期待着人要多一些,更容易搞定搭车进城的事情。 *** 榆溪村临水,途经一座小桥后,几栋现代风格的白色小楼映入眼帘。罗大胜包了一座精品民宿,招待朋友们过周末,也叫暮杨一起来玩。 雨过天晴,院子里还潮湿着,男男女女都宅在房间里,要么打游戏,要么喝东西聊天。 门前一只大黄狗狂吠起来,姜唯匆忙躲到暮杨身后,那狗的气势更凶,向前扑腾着。 “拴着呢,怕什么?” 暮杨回身看她,棒球帽底下的女人怯怯的,走不动路似的。 第15章 他把行李箱从车后搬下来,推到姜唯跟前,“自己走,我们俩不认识!” 罗大胜听见响动,跑出院子,民宿老板也跟了出来,热情招呼着一男一女。 “欢迎来到白溪堂,里边请,都是罗老板的朋友吧!” “还怕你不来了呢,刚才雨下得挺大!这位是……”罗大胜看不清女人的脸,满怀欣喜地等着暮杨给她介绍。 “路上碰到的,帮她找个房间吧!” 姜唯稳了稳神,抬头微笑,“我叫姜唯,想在这借住一晚,明天去市区。” “我是罗大胜,幸会幸会!” 012.哥们上啊 民宿老板看了看罗大胜,他的朋友已经把房间都占了,只能如实相告:“现在只剩阁楼的一间房,不过没有洗手间。” 姜唯摸了下帽子,她还挺需要梳洗一番的,偷偷戳了下暮杨,让他想办法。 罗大胜脑子转得飞快,暮杨不会随便带什么人来,于是拍着暮杨的肩膀笑道:“我给你留的是套房,空间也大,你们是不是……” “我先借用一下你那的洗手间吧!” 姜唯不麻烦别人,抢先提出诉求。她就知道,留给暮杨的不会差,“麻烦您带路!” 暮杨歪头没说什么,民宿老板给姜唯做了登记,领她上楼看房间。 罗大胜斜睨了一眼姜唯的背影,又瞧了瞧暮杨的脸。 “吵架了?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他揽着暮杨要问清楚,顺手给他拿了一瓶可乐。 “就是个搭车的,不认识。在路边淋着雨,看她可怜。” 罗大胜拧着眉毛,浮想联翩,还是不太相信。暮杨从国外回来以后真的有些变了,脸上总是阴晴不定。 过去的他,在不熟悉的人面前,谦逊少言,在好友身边却是个话痨,偶尔有些犟脾气,但待女生很温和,桃花不断。 罗大胜盯着他追问:“你忍心让人家睡阁楼?” 暮杨喝着可乐,懒得搭理他,越描越黑。 客厅里来了两对男女嚷嚷着玩桌游,房间里的人陆续走了出来。罗大胜请来的人真不少,个个盘靓条顺,只是男多女少。 其中几人低头私语,像是认出了暮杨的身份非同一般。 暮杨坐在一旁,自顾自地想着什么,罗大胜朝他眯眼笑起来,扬手向众人介绍道:“暮杨,我高中同学!” 桌游的玩家已聚齐,暮杨不凑热闹,径直上到三楼,寻到自己的套房。 他在门前敲了敲,没反应,房门是反锁的。他顺着楼梯往上,看到了那间阁楼房。 房门没锁,屋里没人,用品已经被老板收拾妥当。 屋顶的高度有限,是有些憋闷。再往里瞧,窗外有个斜坡,好家伙,翻身就能踩上一段室外楼梯,直通刚才那间套房的大露台。 罗大胜确实把最好的房间留给了他,露台的风景很美,榆溪村的溪水就在不远处,几乎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 暮杨长吁一口气,拉开一只藤椅,坐进去里小憩,等着姜唯出来喊他。 “你怎么进来的?” 姜唯打开露台的滑门,瞪大眼睛。 “从那进来的,所以,这两间房能共用卫生间。” 暮杨侧着头,下巴指向那段不太显眼的楼梯。 “你也不检查一下环境,就急着去洗澡了?” “反正我锁好门了。” 姜唯的头发还湿着,她很无语,迅速回到屋里把几件东西塞进行李箱,转身拖着它出门。 “搬得动吗?” 暮杨的声音懒懒地,进屋之后仰头倒在松软的长沙发上,闭上眼睛不再动了。 没过多久,罗大胜给暮杨的房间端来些吃的,他暗地里查找着,发现那女人确实不在屋里。 “吃完就下楼来玩,有人等着认识你呢!” “知道了!” 暮杨又想起来阁楼上那位,不过他甩甩头,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何必多此一举。 等他重回到客厅时,只有两个女生坐在沙发上聊天。民宿老板告诉他,其他人都到另外一栋小楼里去打台球了。 小楼只有两层,以娱乐和餐饮为主,二层的露台与刚才那栋有座小天桥连接。暮杨走在桥上,听到了楼下传来的欢呼声。 房间里的布局精致,有吧台,卡拉ok,几台游戏机,以及两张台球桌。此时正有男女两队,围着一张球桌切磋技艺。 “你可来了,我们有救星了!”罗大胜嚷嚷着,“暮杨啊,我见过的高手里的高手!” 他信誓旦旦地把暮杨推到了前面,但暮杨不太情愿,双手插兜,退到放球杆的位置。 “我先看一会儿。” 男队有三人,包括罗大胜,女队也是三人,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一位波浪卷发,露出大截白花花的腰肢,一位瀑布直发,一字领上是修长的脖颈,最后一位…… 姜唯顶着个丸子头,是三人中个子最矮的,她穿了件米黄色暗花的修身旗袍,裙长不过膝,也算是玲珑可爱。 这一杆轮到女生队上场,姜唯从容地走过来,扶着球桌看了一下,又和另外两个女生互换眼色。 她选择了一个位置简单的彩球,动作流畅,一杆进洞。虽然在暮杨的角度看来,手肘的姿势不太规范。 女生队的下一位上场,罗大胜悄声告诉暮杨,“这位是李彩迎,一点情面都没给我留呢!你什么时候上去打?” 第16章 暮杨感到怕什么就来什么,来的也太快了些。他在口袋里握着拳头,好久没打了,不想社死在这。 女生队一直没有失误,轮番上场,桌上已只剩黑球。罗大胜和另外两个男生,面容尴尬,他一直拽住暮杨,期待高人能露一手。 李彩迎款款上前,打量着暮杨,“这一局打完了,我们重新开一桌,只有我和你。” 旁边的人在吹口哨起哄,罗大胜格外激动,“哥们上啊!” 暮杨努力维持着表情管理,冷漠中不见傲慢或者自信,让外人看不明白。 “你打得很好?” 姜唯眨巴着眼睛,凑到暮杨身边。 他今天依然穿着长袖衫,双手藏在兜里。姜唯预感到暮杨不吭声,可能和手上的伤疤有关。那么罗大胜知不知道这件事,她还在好奇地观望。 最后一只球的位置刁钻,李彩迎扭动身体侧坐在球桌上,腰腹没有一丝赘肉,看得姜唯好生羡慕。 她承认,自己的身材比这里的女生逊色,所以“人靠衣装”,换了件修身的旗袍穿,不能让自己在一屋子俊男美女中太“显眼”。 球杆轻轻向下一戳,黑球像安了导航一般应声入袋。 “sunny真棒!” 姜唯喊出声,上前送给李彩迎一个抱抱。 暮杨只顾盯着姜唯的举动,不小心与李彩迎的眼睛对视上。他慌忙低下头,这种看似羞涩的表现更激起了李彩迎的好胜心。 “暮少爷,还没决定好吗?” “罗老板,我们要看你的朋友打败sunny!” “就是啊……” 一堆起哄的人还等着看好戏,罗大胜这会儿搓着手不知说什么。他瞧出暮杨的异样,可已经骑虎难下,现在打退堂鼓,两人的颜面都不保。 013.看到最后 暮杨转身选了一支球杆,叫住姜唯,“你刚才的动作不标准,站这看看我怎么打!” 他从人堆中穿过,走到另外一桌,独自摆好了九只彩球。 周围人没再讲话,齐刷刷看过来。 他抬眼看了一下姜唯,从容地站定中间位置,一杆开球,击出了黄金九。 姜唯不熟悉九球,只觉得暮杨在耍帅。不过大家纷纷鼓掌叫好,还有的竖起大拇指。 暮杨隔着袖子摸了摸那道疤痕,眼里空无一物,接下来折回刚才比赛的球桌。 “开始吧,谁先来!” “还想看你的开球,你来吧!” 李彩迎脸上显出两个梨涡,眼神清亮,为暮杨的身影着迷。 没让罗大胜失望,暮杨一旦出手后就再没停下来过。围观的人呆愣着,直到最后一个黑球在桌上。 “你来吧!” 暮杨很绅士地邀请李彩迎,不可能把她一直晾在那。 她笑着回过神来,故意从男人身前擦着走过,俯下身子击球。罗大胜看得一哆嗦,姜唯也捂嘴偷笑,她和身边的女生要离开。 暮杨退后几步拦住她,低声道,“别走,看到最后。” “好好好,暮杨真棒!” 姜唯以为暮杨需要她的喝彩,嘿嘿笑起来。 罗大胜在一旁关注着暮杨带来的旗袍姑娘,这俩人的关系仍是让他迷惑,于是主动出击去查问一番。 “姜小姐打得不错哦,和暮杨怎么认识的啊?” “搭车。” “阁楼那间房还可以吗?要不我帮你……” “不用,谢谢,反正我只住一晚。” 罗大胜和姜唯,你一言我一语的闲扯着,渐渐走出了娱乐室。姜唯早把暮杨提的要求抛掷脑后。 罗大胜看姜唯的谈吐大方得体,姜唯也看出罗大胜热心好客,俩人越说越投机,讲到了姜唯要赶回阳城的事情,还有她的园艺师职业等等。 球桌这边,男男女女已散去,只剩李彩迎和暮杨独处。 李彩迎在桌前搔首弄姿,她故意出错不把黑球打进去,等着暮杨来补救。暮杨从眼角余光中找不到姜唯,有点慌,又有些生气,右手一抖也没打进去。 姜唯可以治好他的右手,前几次的奇妙感受,他还半信半疑,这回他老老实实地接受了现实。他咬紧牙关,拉着袖口,心思完全飞到了屋外。 两人就在球桌上磨叽,早就没人看了。 李彩迎觉得暮杨也是故意的,消磨了一会儿,干脆丢下球杆不打了,挽上暮杨的胳膊到吧台去休息。 “暮少爷,别难为我了!” “有吗,明明是你太漂亮了,让我打不好的。” 暮杨长相干净帅气,话又少,正是李彩迎喜欢的类型。他突然这么撩上来,更让李彩迎招架不住。 直到晚饭后,俩人都粘在一起,成了这群人里的八卦头条。 *** 夜色深沉,姜唯等到众人都回房间后,来到一层的公共卫生间洗漱。她披散着头发拎着洗漱包,撞见了取饮料的暮杨。 对方浑身酒气,让她皱眉。 “要我帮你?” 姜唯好心问了一句,见暮杨站不稳,扶住了他。 暮杨才定了定神,看清是她,露出一抹笑容。 “我正要找你呢!”暮杨举起可乐,像是要分给姜唯一瓶,“跟我说说话,上楼说!” 姜唯不理他的胡话,扶他上到三楼,看着他走进屋里。从门缝里能瞅见女人的高跟鞋,姜唯对此无感,继续回到自己的房间。 第17章 不一会儿,阁楼的窗户咚咚作响,她捂住胸口被吓了一跳,才明白过来暮杨所说的“上楼说话”的地点在何处。 她推开窗户,看见暮杨已经坐在室外楼梯上喝可乐。 姜唯不清楚他有什么用意,沉默着,坐在斜坡上比他高一些。 “暮南舟看上你什么了?为什么把你介绍给我?” 姜唯依然沉默,酒鬼会忘记前一天自己说过的话,作不作答都没必要。此时的微醺妆让他看起来有点可爱,只是不要讲话,讲起话来像个难哄的小孩。 暮杨强装清醒,撸起袖子把右臂伸到姜唯的面前。 “是不是很难看,让你看着害怕?” “你小点声!”姜唯捂了一下他的嘴,以示警戒,“我没害怕,我只是没见过。” 她搞不懂暮杨在烦心什么,像他这类身家背景,有什么是钱搞不定的事情,一道伤疤而已,还要大晚上的找她要几句安慰。 其实姜唯挺看不上这类自怨自艾的人,年纪轻轻的借酒消愁,真想捏着鼻子走人。 她推开了那只胳膊,凑到暮杨耳边,“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不是好好的么,白天打球还打得那么嗨!” 暮杨眉头紧锁地看向姜唯,有她在的时候超常发挥,没她在的时候发挥失常! 他想不通,叔父是从哪找来这么个姑娘,令他对自己失望的右手又冒出零星的期望。然后,接踵而来的就是被人支配的挫败感,又无处诉说,心里憋闷得难受! “让你看到最后,你怎么没影儿了?” “我?大家都走了啊!” 姜唯被问得莫名其妙,她哼了一声,瞪着眼睛辩解道:“我为什么要杵在那当电灯泡,sunny对你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还有,是你规定的,我们不认识,不熟……” “我说的不是这些!” 酒精让暮杨脑袋胀疼,姜唯的连珠炮更是句句噎人。他扯了扯领口,干脆把上衣脱了下来,重重地甩在一边。 姜唯就知道酒鬼难缠,后退要逃,心里提防着不能让他从窗口跟进来。 可是人一慌神,脚底就不保稳,刚转身向前两步,忽然从斜坡上滑了下去。 暮杨听见动静,伸出一只手去没触到她,急忙站起来拉她,直接把人拽进怀里。 他下意识地仰着头,防止姜唯再用铁头功,可是惯性使然,脊背撞到栏杆上也很疼! 姜唯刚一站稳,又向前挣扎,失魂落魄地爬回了窗户里,嘭地一声,窗扇紧闭。她还上了锁,心脏狂跳不止,仿佛经历了一场虎口脱险。 暮杨的举动着实把她吓坏了。 夜深人静,光着上身靠近她,她没有大喊出声已经仁至义尽。 014.刚刚摆脱 可乐瓶被踢倒了,液体顺着台阶向下,淋湿了暮杨的拖鞋。好心没好报,他完全忘了自己没穿上衣,麻木地走回露台,在滑门外把鞋子甩掉,进了卧室旁的卫生间。 李彩迎在暮杨的卧室里醒来,晚饭后她一直耗在暮杨的套房里不走,与暮杨喝了不少酒。 她低头发现自己的衣衫整齐,正在回想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醒了?回自己房间去睡吧。” 暮杨身穿白色浴袍靠在卫生间门口,语气里的冰冷让李彩迎脸上的红晕瞬间化为怨气。 女人张大嘴巴还要说什么,暮杨无所谓地侧身闪开,目送她摔门而去。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小楼里的餐厅。 姜唯与罗大胜在一桌吃早餐,暮杨装作没看见,挤进人多的大桌。 没多久,他又拿了些食物和门口的大黄狗玩起来。姜唯拖着行李箱,同罗大胜一起走来。 狗没有叫,乖巧地蹲在暮杨身后。 “一路顺风!” “谢谢!” “放心吧,有我护送姜小姐呢!” 罗大胜眼里满是得意,暮杨回以不屑的歪头。 *** “哥!哥!” 暮畅的叫声极具冲击力,几乎让手机屏幕四分五裂。 “让我仔细看看你……”那张脸贴近屏幕,眼睛忽闪忽闪的。 她留着清爽的短发,生来就是眉毛浓密,眼睛黑亮。如果不是白瓷般的皮肤,以及尖细的嗓音,很容易被误认为是个活泼的大男孩。 暮杨握着手机与她视频通话,在镜头前痴痴地笑着。对面的姑娘一通诉苦,还在结尾下了一道通牒。 “你再不回阳城,后果自负!” “爸又开始给你安排相亲了,想不想听最新的内幕,可全在我这了!” 暮杨指着屏幕,点了下她的鼻尖,“我们都在法国见过了,你的消息过时了!” 暮畅哑然,还想指望这一招让暮杨快点回来,没想到自己是最后一个吃瓜的。 “怎么可能?” 暮畅转着眼珠思索,好像那位名媛前段时间是发过出国的照片,很快又在社交账号上删除了。她以为暮杨回国是来相亲的,一时拐不过弯来。 “你们好上了,跟她在国内发展?”暮畅不太确信自己的猜测,看到暮杨捂着肚子嬉笑更焦急起来,“快告诉我啊!” “不许笑了,我现在可是暮氏的高级经理人,你的联姻动向,直接关系到集团的发展!”暮畅嘟起嘴,真的生气了,“凭什么,凭什么我成最后一个知道的了!” “哎呀,那你就换条思路,我们没谈成咯!也不会对集团造成影响……” 第18章 暮杨托着下巴,安抚她道:“我过几天就回去,把我的公寓收拾出来。” “哥,你不高兴了?” “没有啊,挺好的。” 暮畅从小跟在暮杨屁股后面长大,很能掌握暮杨的状态,把他问得措手不及。 “那你为什么先去云都,不先来看我?” 暮畅凑近屏幕,努力观察着暮杨的脸,神秘兮兮地推测道:“你最近有新恋情了,进展得不顺利……不对呀,那也应该先来找我说……” “一句话,你出国两年,心里没有我的位置了,是不是?” “好啦,别胡思乱想了。叔父也给我安排了一个女人,我,刚刚摆脱她!” 暮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双手捂住嘴巴,又是吃惊,又想笑,又说不出话来。这泼天的桃花,只有她哥能接得住。 她拿起办公桌上的咖啡,猛喝了两口,自己整天被困在钢筋水泥的办公楼里就没那么好运了。 “等你回来跟我细说吧……我还有个会要开,先走了!” “好,你忙。” 屏幕中的人站起来,干练的白色套装。暮畅浑身散发着职场精英的光芒,只有嘴角的弧度还和小时候的一样。 暮杨挂断电话,闭眼回忆从前,总少不了暮畅的身影。 她去他去过的幼儿园,她读他读过的小学中学,直到大学,她也与他在同一座城市。暮畅像是踩着他的脚印一路走过来的。 长大以后,他越发叛逆,痴迷画画,出国深造画技。 暮北桥开始重点培养暮畅作为接班人,而暮杨,他只要适时地捧回些奖杯即可,没有绯闻,做一枚联姻的棋子。 他偶尔会冒出个怪异的念头,感谢那场火灾,让他又多出两年自由的时间。 他在国外游历了很多地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羡慕那些携手白头、牙都掉光了的老夫妇,但也看见不少年轻人享受着当下,不被传统关系束缚。 暮杨留恋单身生活,想要走一条不结婚的路,就算暮北桥不断施压,他也想再撑的久一点。 *** 新画室选在了阳城新建的创意产业园内,目前入驻的公司很少,环境清幽。 园区内的建筑以二三层的小楼居多,都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工业厂房改造而成。 新画室的首层只是一个独立的出入口,二层有自带的简装,是主要工作空间,三层的一半有个阳光房,可以会客,另外一半是开敞的露台,还没想好怎么布置。 自从暮杨回到阳城以后,云彤频繁地来新画室找他,一直想敲定作品续约的事情。 但暮杨态度冷淡,没有恢复到创作状态,她也隐约觉得和那道手臂上的伤疤有关。 她之前也帮暮杨物色了几处选址,大多数是艺术村之类的,氛围比产业园更好。不过,当暮杨说这里是暮南舟选定的位置以后,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助理吗?” “不需要,不想有人盯着我。” 云彤尴尬地笑笑。过去,暮杨的画室会有两三个助手,还有专职司机。如今在两百余平的厂房里孤零零地站着,不知他是怎么适应的。 总之,一切以暮杨的喜好为先,她相信暮杨的作品是非常有潜力的,说什么也要尽快帮他找回状态。 “那找人把露台布置一下吧,下个周末给你办个暖房party。看看想请谁来,我来张罗!” 在云彤充满期待的眼神里,暮阳犹如一瓶刚从冰箱里取来的可乐,一身暗色衣衫站在窗口,拒人于千里之外。 “再等等吧,总得有几幅画吧。” 他眼皮轻抬,扫过空荡荡的房间。 画架及各种器具都是崭新的,有的甚至没有撕掉包装。墙壁上惨白,除了几只射灯打下的光线,没有任何氛围感的装饰。 015.先做朋友 暮杨过去对自己的画室有个比喻,“金窝银窝不如我的狗窝”,与他相熟的人直接把那间画室叫“狗窝”,而“狗窝”里捧出的作品每每都是惊艳四座。 “狗窝”很乱,随便拎出一样东西都带着主人的创意。 被刷成三原色的灯泡、换了一条腿的椅子,像马桶一样的单人沙发……还有不少能捧在手上的小玩意,也是暮杨亲手制作的。 他不但擅长泥塑,还喜欢木雕,拆东西也是行家里手,自行车和老式打字机能改造成蒸汽朋克风。 火灾后清理现场的时候,有人不信那是画室,倒觉得是一个捡破烂的,或者说是废品回收站。 当然,这些传言是很久以后暮杨才听到的,他什么都没说,也谈不上难过,默默告诉自己,那间屋子已经死去,而他还是个活人。 “有几幅原来的作品不是从云都寄过来了吗?” 云彤问得小心翼翼,她在门口堆放的物品中翻找,只看见了几幅小尺寸的作品,嘴里小声念叨着,“还是需要一个助理……” 她觉得自己完全是在推着暮杨向前动,一时间压不住火气,耳下一对造型夸张的吊坠乱晃起来。 “暮杨,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大家都忘了你是谁了……” 暮杨手上弹走一只落在窗上的小甲虫,无奈地吭了一声。 “那就忘了吧,早晚要用作品说话。” “可是你一回来,我就把消息都散出去了,很多人都知道了,甚至还有记者来问我……” 第19章 云彤牵起暮杨的手摇了摇,然后送上拥抱,转头轻轻靠在男人肩上没有起来。 “对不起,我知道我让你有压力了。你是不是因为压力很大,都不主动找我了?” 云彤身段软下来,暮杨仍是不为所动,抬起一只手推了推她。 “我们只是合作关系。” 门外,送货的司机跑上楼找人,撞见这副暧昧场景,探着脑袋不敢进来。 “送家具的!请问哪位是暮先生?” 暮杨向他点头,他才向前几步说道,“麻烦你下来看一眼!” 云彤闻声缩回身子,低头理了理妆容。 暮杨顺势拉起她朝外走,“我送送你!” 云彤一脸的不情愿,嘴角下滑,不好再啰嗦什么。来日方长,暮杨只要还在这个圈子,就离不开她这位艺术品经纪。 箱式货车内是画室的新家具,暮杨与司机在确认货品,一辆黑色轿车从他们身边掠过,驶入背后的小巷。 两女两男从黑车上下来,吵吵闹闹地聊天声传了过来。暮杨闪到一边,让货车挡住了他的身影。 那群人里有姜唯,暮杨只扫一眼那个用发簪插着圆髻的背影就知道是她。 他不清楚此刻应该开心还是抱怨,暮南舟这只老狐狸,选的产业园虽然没几家公司,但姜唯工作的仁乐园艺就在对面。 *** 姜唯从毕业之后,一直向往成为豪华写字楼中的officedy,偏偏学的专业是园艺,多数的时候都穿梭于阳光明媚的户外与种植大棚之间。 周老板租下的这栋小楼,外表看上去是陈旧的红砖厂房,推门进去,里头却装修得很独特,颇具年代感的咖啡馆味道。 姜唯从面试的那一天起就喜欢上了这里。 一楼窗明几净,并没有常见的潮湿气味。上楼的铁艺楼梯已贴心地铺上了胶垫,听不见杂乱的脚步声。二楼窗外可以看到产业园中唯一的小花园,让人心情愉悦。 “周总,对面好像新搬来一家公司。” 同事小唐趴在窗台上看到了送家具的货车。 “嗯,我早发现了。你看他们楼上有个露台还空着……” 周仁眼里发光,敏感地捕捉到商机,小唐明白过来,欣喜地叫出声。 “是啊,来项目了,让咱们给拾掇拾掇呗!” 姜唯也凑过来,顺着小唐的角度看了看,“还不知道人家是干什么的呢!” “那你们俩找时间去问一下。咱们公司的宗旨一向是不嫌项目小,多小的项目都要做成精品!” 姜唯和小唐相视而笑,八字还没一撇呢,周老板就自嗨起来。 她从云都回来之后,暮南舟又把阳城的会所布置和某栋办公楼的屋顶花园委托给了他们公司,足够他们这家小公司消化上一年半载。 与暮氏攀上关系后,不只周仁,整个团队都士气大增。而且,暮南舟很少插手,底下的甲方联系人也客客气气,所有的项目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姜唯成了公司的业务明星,周仁外出经常带上她,薪酬上也不含糊。 顺风顺水的工作并没有让姜唯飘起来,她反而时刻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心中直觉有条无形的线牵引着她。 世上哪有免费的午餐,她从小就懂得。 没有公司嫌项目多,循着周老板的经营之道,姜唯主动联系起罗大胜。他在阳城郊区投资了一座开心农场,包括十多间采摘大棚和一个小型的奶牛场。 星期天,罗大胜约姜唯到农场参观,顺便请教一些专业问题。姜唯在种植方面很懂行,但对奶牛场还是很新鲜的。 农场的游乐项目中有挤牛奶,她就同其他游客一样穿上整套工作服进入养殖区。 她个子矮,脚下的靴子又偏大,走起路来像只小白熊。 虽然仔细听着师傅介绍挤牛奶的操作程序,但轮到自己上场的时候还是非常紧张。 蓝色胶皮手套很厚实,姜唯强装镇静地用食指和拇指挤了几下,牛奶一下子喷出来,还好溅到了衣服上,不算太难堪。 罗大胜一直陪在她身边,举着手机拍下了她当时的窘相。姜唯碍于人多,尴尬地笑着,没和他理论。 “给,这是农场赠送的鲜奶!”罗大胜拎着一只提袋,里面有两大瓶牛奶,“今天辛苦了,陪我转悠了一大圈,还跟你学了不少东西。” “没什么,农场里挺好玩的。如果你还有什么需要,可以到我们公司来咨询。” 罗大胜感觉姜唯一直没有放松心情,开玩笑道:“想和你先做朋友的,没想到你这么着急把我变成客户!” 016.那是烧伤 姜唯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能不急么,再过一个月就放暑假了。你不多弄些花花草草,怎么吸引游客啊?” 她抓紧时机,将公司简介的文档发到罗大胜的手机上,叮嘱说:“你有时间看一看我们做过的案例就知道了!” 罗大胜欣赏姜唯的直率,不过有些过于公事公办,令他对姜唯的小心思凉了一大截。 姜唯看他盯着手机,想起了照片的事情,“还有,你是不是刚刚在我挤牛奶的时候拍照了?麻烦你还是删了吧,太丑了……” “这……我拍的是别的。” 罗大胜脑顶有些冒汗,犹豫了两秒,将手机揣回裤兜。 他不想删,刚才镜头里的女生多可爱啊,和现在眼前的完全不是一个人。 第20章 姜唯不再纠结,哈哈笑出声,“哦,那我误会了!” 她的步子轻快起来,向停车场走去,百褶裙在风中舞动。 “还能再捎我回市区吗?麻烦你了!” “没问题。” 罗大胜在车上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姜唯总讲一些工作上的趣事。绕来绕去,两人终于聊起了暮杨。 “他手上有伤?” “姜小姐观察得真仔细。” 姜唯侧过头去,害怕罗大胜多想,急忙又解释道:“就是打台球的时候,偶然看到他手上有疤。” “那是烧伤,一条胳膊差点废了。” 姜唯吁了一声,难掩脸上的惊诧。怪不得伤疤那么长,他那么在意。 “因为什么?”她问得谨慎。 “他原来那间画室起火了,事故很突然,好像是电路问题。当时还有很多作品在里面,他想救火,伤到了自己。” “是两年以前的事情了,出国治疗,现在都恢复了……对了,姜小姐知道他也回阳城了吗?” 姜唯摇头,神色复杂,“不知道,那他还画画吗?” 她正逮到机会深入打探,不巧罗大胜的电话响了,语音连着车载蓝牙,外放出来。 “在哪呢?” 一个慵懒的男声,来电的是暮杨。 姜唯在座位上缩了缩,皱起眉头,真不禁念叨……两个多月没见,眼前还能浮现出他喝多了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而且不愿再记起。 “开车呢!” 罗大胜朝姜唯笑了笑,姜唯也默契地没出声。 两个男人定好在老地方碰面,废话没有,立刻挂断。 “刚说到他,就打电话来!” 车里的氛围轻松起来,罗大胜还不忘邀请姜唯,“你去吗?环境很好的,反正大家都认识。” “不用了,不用了。” 姜唯迅速回绝,那样子很是嫌弃,罗大胜以为车里的美女根本就没瞧上自己,他又开始惆怅。 他哪里知道,姜唯是在躲暮杨,情绪化、酒鬼、暴露狂……一堆负面标签在那个人身上。 “不好意思,我在前面路口下车就行。” “到了?右转可以吗?姜小姐,记得常联系!” 姜唯急匆匆地走了,罗大胜的脸扭成苦瓜,他准备待会儿跟暮杨控诉一番,又发觉挺丢人的。还好,一张抓拍的可爱照片能给他点安慰。 姜唯下车后,在路上逛了几家房屋中介,问了问今年的交易行情。 她上班这几年的收入都投在房子上,贷款刚还完一年,如果变现,需要一套复杂的操作。 好消息是,她预估的祠堂修缮费用大约在五十万元,用房子换出现金的话,还是够用的,且有富裕。下一步要想想怎么说服父母,一起完成奶奶的心愿。 她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抬头看见路标“广丰路”。 两年了,还有一件事情让她倍感压力。 *** “请问,您现在还在广丰路3号吗?” “您的包裹已经找到了,现在给您送过去可以吗?” 两年前,姜唯做过兼职快递员,专门在别人下班后配送一些急件。 那一天,姜唯干得特别不顺,在中心找包裹等了好久,然后是电动车突然没电。好不容易换了一辆车,她飞速上路,驶过十字路口时又被冲出来的轿车带倒。 幸好她戴着头盔,只是重重摔了一脚,电动车再次失灵,歪倒在路边。 “还要等多久?你能快点吗?” “您再等等,马上到,今天一定送到!” 很明显,客户等急了,投诉就在前方。 她浑身血压骤增,像个顽强的马里奥,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广丰路3号。原因很简单,为了完成派送任务,为了拿到当月奖励。 正当她浑身被汗水浸透,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目的地已经被两辆消防车围住。混乱中抬出一只担架,有个人被救护车送走了。 姜唯一时愣住,等她晃过神来,再次拨打客户电话,无人接听。她以为是周围太嘈杂,又拨了好几次,依然是等待声…… 她没想傻站着,但也无法靠近汹涌的浓烟,眼前一片火光。 消防员在疏散人群,增派了救援力量。 姜唯贴着警戒线,一步步向后退让,慌张地扫视着人群中那一张张面孔,期待只是他们中的某个人需要这个包裹。 她非常自责,本来很简单的任务,十五分钟的行程,她却用了四十分钟。 身边很多人在讨论,楼里的人全下班了,不会有人在里面。可大家又都在纷纷猜测被救护车拉走的是谁…… 是那个等包裹的人吗? 是那个一直不接电话的人吗? 空气中的热浪还在翻滚着,姜唯的脑壳发胀,她不敢想象,一时心如刀绞,疲惫和伤痛也在身上同时撕扯开来。 后来,客户电话号码已经注销,再也没能联系上,也没有人找过快递公司,找过她。 所有都销声匿迹,只如看了一场灾难电影,可姜唯心里是过不去这道坎的。 罗大胜提到的,两年、火灾、烧伤,都与姜唯的经历一致。是不是该就着眼前的信息继续找一找,如果找到了又该怎么办呢? 她在广丰路3号前呆站着,每次路过这个地方,脚下都无比沉重。 一辆救护车蜂鸣而来,她慌忙蹲下身子抱住头,告诉自己,不要想了,不要想了。 第21章 017.重点项目 暮杨窝在公寓里,一周都没有去画室。暮畅住在他隔壁,发现了这个诡异的事实。 “我就说你不对劲儿吧!两眼无神,印堂发黑……还有你以前喜欢做饭的,现在怎么也不折腾了?” “我……” 暮杨无从解释,想穿个隐身衣,暮畅脑袋上简直是插了根灵敏的探头,不能放她进屋。还好她目前工作很忙,上班时间一到,她就得马上离开。 他不去画室,是不想撞见对面楼里的姜唯,要么就在园区旁边的健身房跑跑步,消磨时间。 暮南舟安排的产业园,好比一个巨大的鸟笼,想把他和姜唯罩起来。 可暮杨从来都不老实,哪会轻易就从了。 相比之下,他的右手更不听使唤,简直是在纸上爬行…… 直线变成了曲线,曲线变折线,一笔下去,碳条断裂,画室里只剩下呼呼的风声。窗框吱呀一响,仿佛是围观者的讥笑。 暮杨好不容易调整的状态又被打回原形。 楼里就他一个人,也不必忍着了,哐啷一声,支架被掀翻,画板也应声坠地,在他眼里形成一个奇丑的角度。然后又是噼啪一通乱响,有什么算什么,全都走向破碎。 脑中忽然闪现,姜唯站在门口大声吼他。 更重要的是,她在的时候右手才是正常的,台球桌上早已充分证实这一点。 他莫名地觉得,这只手被姜唯下了咒,从昙花开放的那一晚开始的。 深更半夜,被纸灯围成一圈的神秘仪式? 即便这个想法牵强又可笑,他抓住之后忽然浑身轻松地站了起来。云都山野广袤,民间方术自古有之,他小时候听叔父讲过一些故事。 一个学艺术的,迷失在玄学之中。 *** 时钟指向下午一点,楼下传来嬉闹声。 姜唯和两个同事正在小花园里踢毽子。 她一手拎着裙角,跳来跳去,羽毛毽子在左右脚间飞上飞下,忽地被她踢过头顶飞到另外一人脚上…… 暮杨在窗口望得出神,这种距离也很近了。 姜唯头顶冒汗,站在一边喘息。 她抬手拔走了发簪,乌黑的长发一下子披散下来,紧接着又在脑后甩了甩,被她一把握在手中,盘回了原有的发髻。 速写本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黑影,暮杨在楼上捕捉着姜唯的一举一动,一页又一页的快速涂抹着。 不知怎么,左手也颤抖起来,右手使劲一戳,本子和铅笔同时掉在地板上,只剩两个拳头握在胸前。 他双手覆到眼前,冷哼了一声,难到非要找姜唯做助理么…… *** 暮畅把文件落在了家里,住在隔壁的暮杨成为送文件的最佳人选。 从公寓步行到写字楼不足百米,但暮杨恐高,暮畅需要从20层的办公室下来接他。 当然,还有一种方法是让首层的保安送上楼,不过暮畅没那么做,毕竟暮杨是她可亲可爱的大哥。 上班时间,一层大厅几乎没人。暮畅刚刚从暮杨手里接过东西,就看见周仁带着姜唯从大门口走进来。 周仁朝她挥手,主动上前搭话,“暮总好,我们今天是来汇报屋顶花园方案的。” 暮畅礼貌地点头,手上拉住暮杨,小声向他求助,“哥,一起听下方案吧,帮我们把把关。” “你忙你的工作,我还是走了!” 暮杨嘴上说着,眼睛却被姜唯吸引,清爽淡妆,利落马尾,修身西服配百褶裙。 “留下来看看吧,这是要当标杆项目的,向全集团推广。”暮畅的声音越来越低,朝暮杨眨着眼睛,“你不是总说我的审美不行么……” 暮畅没发现他哥走神了,姜唯清楚暮杨为什么偏过头去,他还是在假装不认识她。 周仁大约认出了暮杨的身份,兄妹俩的相貌带几分相似,个子高,皆是四肢修长的身形。 周仁微笑着帮暮畅解围,“我们也希望听取更广泛的意见,会对项目更好。” 他伸出手向暮杨介绍道:“您好,我是周仁,仁乐园艺的总经理,这位是姜唯,屋顶花园的项目负责人。” “您好。” 暮杨伸出右手意思了一下,转头向暮畅问道,“在几层啊?” “八层的会议室。” 四人一起走进电梯,暮杨和姜唯站在后排的角落里。 姜唯豪无表情地目视前方,她似乎从镜面的门板上看见暮杨在笑,忍不住抬眼去确认。 结果,与暮杨四目相对,倍感尴尬,心中狠狠默念,不认识、不熟…… 会议室里,暮畅召集了一众管理人员。落座的人见到暮畅身边坐着暮杨,纷纷小声议论。 “暮少爷来了?” “……重点项目。” “回国了呢……刚知道。” 暮杨出门时没收拾自己,在t恤外面批了一件亚麻衬衫,衣服上褶皱很多,显得休闲随意。他倒是面不改色,周身环绕的冰冷气场将一切都隔离出去。 暮畅坐在主位,穿着精心剪裁的职业套装,举手投足间已能控制全场。尤其是那一头气质短发,给姜唯留下了深刻印象。 “暮畅是暮杨的妹妹,暮氏安排她在物业公司副总的位置上历练,未来可能会继承整个家族企业……” 周仁趁着会议还没开始,给姜唯普及背景知识。 第22章 “那哥哥呢?” 姜唯的好奇心被勾起,但周仁耸耸肩,他刚说了一半,主持人就宣布会议开始了。 方案汇报环节,姜唯站在屏幕前,认真讲解ppt内容。 大多数人对着五彩斑斓的花园照片都会满意地点头,之后翻到平面布局图就没多少人关心了。再往后,罗列的详细植物种类,就更少有人听得懂了。 还好,物业公司里有几位绿化主管经验丰富,向姜唯提出了一些问题,她给出了满意的回答。 整个汇报过程很顺利,周仁在座位上微笑着,与几位经理进行眼神交流,下一步十拿九稳了。 暮畅低声询问暮杨的意见,他表示要会下说。 姜唯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松了口气,还以为暮杨会故意给她制造什么障碍,毕竟都是姓暮的,得罪不起。 018.等你下班 会议结束,四人留在屋里详谈。 暮杨挨着姜唯坐下,大大方方地拿过姜唯的记事本开始涂鸦。他终于拾回了对右手的掌控感,连姜唯的原子笔都变得格外好用。 “我觉得这里,应该这样……这边呢……应该是这样的……” 暮杨边说边画,笔下飞花,有几个瞬间手上根本没停,却抬头看着姜唯那双圆瞪的眼睛。 她还不知道自己有这么神奇吧,和画家最有创造力的右手绑定在了一起。而且她越生气,暮杨越是肆意,自认为他们的花园图纸匠气十足,而自己笔下的才能被称为“方案”。 周仁赶忙叮嘱姜唯,“快,记下来,咱们回去按暮先生说的修改。” 姜唯咬着后槽牙在心中回怼,笔记本在他手上了,往哪记呀! 暮畅只站在他们身后,整个人看傻了。 这,还是暮杨么? 他从来就没有如此大方地出手过,想要拿到他写过的纸片都难。 记得上学时,她想在学校的艺术节上拿个奖项,让暮杨在自己的作品上帮忙改几笔……那小子提的什么要求来着? 忘了,反正事情没办成,她的奖项也泡汤了。 这么多年来,她手里只有暮杨画过的几张明信片,连一幅正经的画都没摸到。 “行了,我的建议就这些。” 就这些…… 姜唯黑着脸接过记事本,上面被他画了五六页,龙飞凤舞,不知所云。 周仁弯着腰,满脸堆笑地称赞暮杨,又转身与暮畅闲扯了几句,生怕姜唯的暴脾气当场发作。 “暮先生,能否留个电话,要是我们的设计师有不明白的地方,还得向您请教。” “行啊,姜小姐,加个微信吧!” 暮杨靠在椅背上,打开微信名片,把手机丢在会议桌上。 姜唯奉上假笑,区区几页纸就想让她在甲方和领导面前失态吗?也太小看她了。 她扬手摸了摸额头的碎发,好像在提醒暮杨不要忘了自己的铁头功,另一只手慢吞吞地滑开手机去扫码。 昵称弹出来的时候,她突然一怔,脑子里被一件事情塞满。 wood wood 电脑宕机时会刷出蓝屏,报错信息中标着大写字母。 姜唯感到它们无比刺目,又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她与周仁收拾好东西就迅速离开了物业公司。 走在路上,她还紧握着手机,反复看着那个名字。 “怎么了,这么吃惊?我以为你早有他的联系方式了,你们不是在云都遇见过么?” “想谈好项目要主动一些,不论男女……” 周老板又在传播他的免费课程,姜唯垂头听着,今天也许应该感谢他这个举动。 她找这个名字好久了。 “周总,我不太舒服,今天先请假回家,可以吗?” 周仁看到姜唯的脸色是不对劲,也许近期项目多,姜唯太疲劳了。他怪自己想得不周全,一时紧张起来,这姑娘很重要,她可不能病倒。 “姜唯,哪里不好受,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吗?” “没事,我想回家休息一下就好了。” 姜唯推开周仁的手,快速走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她头也不回地钻进车里,看得周仁更加担心,祈祷她明天能好好来上班。 *** 暮杨从写字楼回到画室,他以为姜唯肯定会在微信里骂他一通才解气,但手机上没有动静。 他还想象着姜唯回到公司会是什么样子,见都见过了,接下来,告诉她画室就在对面,她又会怎样? 暮杨在小花园里溜达,仁乐园艺的员工陆续从小楼里走出来。 最后一位同事锁门的时候,暮杨忍不住上前询问:“姜唯呢?她今天不在吗?” 对面的人打量着暮杨,故意不作答,笑盈盈地问他:“你是谁啊?” “没事。” 暮杨有种被扒光衣服的感觉,扭头就走。那人在身后喊道:“姜唯姐今天去汇报了,下午就没回来。” 暮杨用余光扫了一眼停车的巷子,没有那辆黑色轿车,证明周仁也没回来。工作日跟老板出去,周末跟罗大胜一起,还真是忙碌。 *** 第二天早上,姜唯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小唐斜着眼睛,朝她坏笑。 “怎么,有事吗?昨天下午我请假了,有项目上的事情找我吗?” “没有,但是呢,有一位……”小唐招呼着另外两位同事来围观,“有个男人找你,在等你下班!” 第23章 同事们一阵惊呼,姜唯经常说自己不谈恋爱,人设高冷,这回算是妥妥的打脸证据。 “是找我吗?你看错了吧!” 姜唯满脸的无所谓,小唐擅长把平凡琐事描述得神乎其神。 “就是找你的,一直在外面等着。我锁门的时候,他才走过来问我,你去哪了。” “好像是有,个子高高的,我昨天下班时也看到了。” “长得也很好看,是我喜欢的样子。”小唐痴笑起来,咽了咽口水,“姜唯姐,如果不是你男朋友,一定介绍给我哈!” 姜唯把包放到自己工位上,打开电脑,收拾桌面,回避大家的视线。 “没问题,我先想想是谁……” 再有人提起的时候,姜唯也没接茬,反正到了工作时间,八卦讨论就消散了。 暮杨会来公司找她?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的微信昵称与两年前那个包裹上的署名一样。 wood,就是木头的意思,引申为森林。他姓暮,名杨,用这个英文单词当名字再合适不过。 新闻上报道事故的时候,也说过广丰路3号起火的是一间画室,没有提及人员伤亡。但是现有的情况都证实,姜唯要找的人是暮杨。 快递公司将包裹定为异常件,姜唯等待了六个月,从集中处理的废物堆里偷偷取走了那个小箱子。里头不是贵重物品,一套画画用的不锈钢木柄刮刀。 如果她早一点把东西送到,暮杨是不是就不会遇到火灾了? 她让暮杨一直等着,等来的是烧伤,一条长长的疤。 她还劝他,没什么大不了的。 浑浑噩噩挺到下班时间,姜唯鼓起勇气给暮杨发去消息。 【你在哪?去找你】 【?】 【你昨天找过我?】 【我在你们公司对面的小楼里】 姜唯深吸一口气,搬来的人原来是他。 她被这些巧合整得头脑发怵,只冒出一个念头,暮南舟。 她心中一团乱麻,不知道要对暮杨说什么,将头抵在办公桌上好久没起来。 小唐看出异常,关切地问她,“姜唯姐,你怎么了?周总说,你忙不过来的事情可以给我。” “不用,我一会儿就好。”她坐直身子,拍着小唐说,“我去对面那栋楼看看,可能说露台的事情。” “要我陪你吗?”小唐疑惑,周老板明明说姜唯事情多,可又把新项目压在她身上。 如此得到领导重用,到底是好是坏呢,不过姜唯在她眼中是很拼的,所以她也理所当然的猜测,那个帅帅的男人八成不是姜唯的男朋友。 “你下班吧!”姜唯挤出一个笑脸。 019.别打扰我 画室一层的入口摆了一盆绿植,太阳斜射进来的光让它很不舒服。姜唯把盆栽踢到了阴影里,抬头瞧了瞧墙上的招牌: “暮杨工作室” “woodstudio” 楼上静悄悄的,不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 室外光线变暗,仿佛又回到了云都那个下午,暮杨砸碎了好多瓷器。眼前也是如出一辙,地上破烂不堪。 颜料也随意地泼洒在地上,还好底下垫了一层东西,看不清是什么材质,皱巴巴的堆积在一起。 姜唯胸口闷闷的,绕开地上的东西走着,不过还是碰到些什么,发出刺耳的声响。 暮杨敲击玻璃隔断,招呼道:“过来坐。” 隔断内侧摆着一对沙发椅和整墙的书柜。暮杨把手上的书放回去,看见姜唯紧绷着脸,不像要发脾气,但也跟平时不一样。 “怎么样?咱们俩又跑到一块来了!” 暮杨想笑,看见姜唯只轻轻点头,又感觉无趣。 “看来你手上有我叔父想要的重要东西……他派我盯着你!” 暮南舟可以允许姜唯接触最核心的展品,一定有着和收藏相关的目的。他回想着暮南舟过去多年的行为方式,花上几年时间甚至十几年等来一样东西并不稀奇。 暮杨把话说得夸张,希望姜唯乖乖就范,“我的画室缺助理,你来吧!” 姜唯坐进沙发里,表面上看是在考虑暮杨的提议,内里却权衡着更多。 暮南舟惦记的翅霜纸确实还要等很久,且不是她一人说了算。 火灾的事情……暮杨刚刚闹过脾气,如果她这时候提起,会不会又是一重刺激? 暮氏仔细调查过事故吗?如果她的过错那么明显,是不是早该被拉去问话了,也不会无风无浪地等到今天。 多说无益,她认为正确的事情,默默去完成就是了。 她缩在沙发上,双手紧握,指甲陷进肉里。 “现在还不行,暮氏委托的项目很多,我不能干到一半就丢下。” “那些项目就是叔父让你挣钱的,你到我这边,想要多少钱都可以,岂不是更直接?也不用跑来跑去的,出差、汇报,都省了。” 暮杨一直斜倚着书柜讲话,好像他比别人高出一大截,施舍一般。 他生在富贵人家,又是个独来独往的画家,哪懂得团队协作,项目流程,甚至辞职报告该写什么。 姜唯无奈地瞥了他一眼,缓缓道出:“我还没说完呢,给我一段时间,处理好了就过来当助理。在那之前,我每天下班以后过来,不收钱。” 暮杨凑过来,伸手扶着她的肩膀问道:“你想清楚了?” 第24章 他左右看了看,姜唯今天像是缺了一根弦,不吵不闹,甚至有几分毕恭毕敬。早知如此,他还纠结那么多天干嘛,早点说开了不就完了。 暮杨心里不踏实,补上一问。 “暮南舟又找过你吗?跟你说什么了?” 他见姜唯摇着头,转而安抚道:“叔父这个人很和善的,不会跟你过不去。你也不用怕我,就只是当助理。” 姜唯不习惯暮杨的语气变得和缓,更在心底嘲讽,她怕他? 那是内疚、是可怜,她想再次确认一遍。 “你,原来的画室在哪里?” “也在阳城。”暮杨反应过来,这姑娘精明得很,莫非是听到些什么。 “你听说什么了?” 姜唯目光闪躲,看向书柜中陈列的图书,“罗大胜说,你原来的画室起火了,我想问是在什么地方?” 暮杨叹了一口气,好久没提那个地方了。 “广丰路。” 姜唯轻轻点头,广丰路3号,就是他了。 “我……很久以前在新闻上看见过。” “是呀,比我的画还出名吧!”暮杨喃喃自语,“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姜唯不再耽误时间,走出隔断问道:“今天干什么?先把外面收拾干净,可以吗?” 她脑后的马尾一甩,不等暮杨回复就找出一条围裙套在身上,然后跑进楼梯下的工具间里。 暮杨还是不敢相信她这么爽快就答应了,一股平静又喜悦的暖流包裹全身,每个毛孔都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可以大干一场了! *** 画室里多了几张空白的画板,暮杨站在工作台前调制颜料,听到有人从楼梯间走上来。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晚吗?只比昨天晚了十分钟。” 暮杨看了看墙上的时钟,他也忘了昨天姜唯是什么时候来的,只是一种感觉。 “今天把那一堆画都挂起来,位置你自己定,大幅的就摆在地上。那边还有些包裹,帮我拆开……” 暮杨穿着工作围裙,坐在画架前的圆凳上。 “行了,就这些事情。别离开这,别打扰我。” “明白。” 姜唯从纸袋里抱出一盆绿植,“给你这里添点植物。我想摆到茶几上可以吗?” 暮杨略微点头,他对植物无感,但姜唯就喜欢这些盆盆罐罐。他开始琢磨自己的画,也不问绿植叫什么名字。 姜唯把它小心翼翼地摆在了书柜前的茶几上,大小合适,环境也是植物本身喜欢的。 她心中窃喜,这一盆叫“鬼见愁”,仙人掌科,有很多细密的小刺。与暮杨这种爱摔东西的人是绝配,准保在这间屋里待得最长久! 画室的墙上已经装好吊轨和挂画线,姜唯比较着长宽尺寸,把暮杨的旧作挂了起来。这批画没什么特别的,至少没有东厢房里的那片“树林”好看。 只有一组版画比较吸引人,不是因为好看,而是因为内容,是四幅不同颜色的水仙花。 这种花有一种意向叫“自恋”,哈哈,也很适合暮杨。 “你在那看什么呢?帮我订餐吧!” “好。” 姜唯举起一张水仙的画,脸上似笑非笑,“这些,你想挂在哪?” “你喜欢就送你了!” 暮杨没看她,还在专心创作。 暮杨倾向用刮刀做出画面的肌理感,一块一块地,像给蛋糕裱花似的涂抹在画面中。 原来海浪就是这么画的…… 白色与蓝色混合,在浪头处多些白色,再将手腕一转,蓝色被拉长,融入海水之中。 姜唯在心里暗叹暮杨手上的魔力,突然听到高跟鞋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一阵浓烈的馨香。 “暮杨,就知道你在这,给你送吃的来了!” 020.签个合同 云彤走进画室,手上拎着两大袋食物。她心情不错,瞧见暮杨在里面作画,更加欣喜,最后目光落在穿着t恤衫的姜唯身上。 “来新朋友了?这是……” 她走近几步,打量姜唯,比暮杨更像画室的主人。 “你好!” 姜唯不认识她,说话声音很小,对面的女人如她的香水般艳丽。 大花阔腿裤在她身上毫不俗气,露肩短上衣衬托着她那修长的脖子和雪白的皮肤,点睛一笔是胸前叠戴的项链…… 姜唯没有这么好看的衣服,也穿不好,更不会搭配。基本上处于一种路人撞见女明星的状态,嘴里不知道说什么。 “这是我找的助理。”暮杨起身接过云彤手里的东西,告诉姜唯,“放到楼上的会客室。你看喜欢什么就自己先吃点!” “嗯!”姜唯迅速拎着袋子上了楼,明白暮杨是在支开她。 虽然楼下的女人没说这些东西她也能吃,但她还是把袋子里的餐盒取了出来。一袋是常温的甜品和水果,一袋是热气腾腾的饭菜,正好两人份。 人家是来和暮杨共进晚餐的,被她打乱了计划。 姜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下楼去说点什么,她讨厌把自己置于这种境地,于是回到二层取了随身的背包。 “暮杨,我有点事情先走了,东西还在楼上,我不吃了。” 画架前的一男一女正在聊着什么,转过头看到姜唯握紧背包朝外走去。 “姜唯,谁让你走了?” 第25章 暮杨高声喝住她,身旁的云彤也被这声音震得不轻。 “好了,我也饿了。”他眉头微皱,向云彤说着,“你先回去吧,我现在有助理了,也不用你照顾了。有什么事打电话,或者微信都可以!” “那……”云彤不在意什么助理,她又在舞动眼里的波光,在暮杨面前以柔克刚。 暮杨勾起嘴角,牵起她的手握了握,“party会有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然后,他一直握着云彤的手走到门口,悄悄瞥了一眼姜唯,叫她闪开。 “我去吃东西了,不送你下楼了。” 云彤倾身向前,又在他耳边嘟囔了几句才笑盈盈地离开。 姜唯拧着眉,把背包的拉链从左推到右,又从右拉到左。 想起上回暮杨说的“看到最后”……再怎么看也都是老土的剧情,男男女女,卿卿我我,有什么可看的。 难道她是个秃子,必须要当十瓦的电灯泡吗?求放过。 不凑巧,肚子一声咕噜被暮杨听见了。 “叫你去吃东西,下来干吗?” “她带来的,是她和你吃的东西,我不走等什么!” 暮杨一时语塞,可能也是饿了,走在姜唯前面,上了楼梯。 “她不是懂画么,为什么不让她留下了陪你?” 姜唯替那女人不值,把心中的不满抖露出来。 “人家带来的东西,你赶人家走,我倒成那个白吃白喝的了,让她怎么看我?” 暮杨头顶冒火,抱胸靠在墙角。 “是我让她来的吗?我只想安心画画的,她偏要来,每次还搞突然袭击……让她留下来,她下次更过分!” 他拉住楼梯上的姜唯,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不愿意吃别吃,下楼左转直行50米去便利店,给你15分钟!” “太多了,不吃浪费!” 姜唯猛地甩开他那只手,大步迈入会客室。她气呼呼地把桌上的食物均分成两份,抱起一盒饭坐进角落里吃起来。 吃得差不多了,暮杨和她搭话,她依然不理,直到暮杨提到露台。 “这不是你的专长吗?给点意见。” “你怎么和罗大胜一样,就想着白嫖!” 姜唯逮到机会,狠狠鄙视暮杨,说完又有些后悔,耳边响起周老板的碎碎念。 “行,我明白,也得签个合同,委托给你们园艺公司是吧!”暮杨坐到姜唯身边,声音变得低沉,“服务到我满意为止……” 姜唯垂下眼,想起了刚才画上的水仙花。他自认为很会撩拨,其实在女人眼里不过是长相好些,家世好些。 姜唯不说话,深深地看了暮杨一眼,她瞳色浅,仿佛舀起一碗泉水,味道清冽但不甜,让暮杨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冒犯到了她。 *** 姜唯网购的汉服已到货,一大清早美美地搭配了唐褙子与八破裙,还仔细地梳了个交心髻。 她在穿衣镜前检视自己的时候,周老板的电话突然冒出来,指挥她到南郊的苗圃验收一批新到的花卉。 没办法,脚底蹬上旅游鞋,不早点出发的话,中午又要被暴晒了。 一番忙碌后,她下午赶回办公室,身上还带着暑热,脸上红彤彤的,再加上那身装扮,酷似一件唐三彩仕女俑。 当然,是瘦小了些。 暮杨坐在周仁的办公室里强忍笑意,透过落地玻璃窗,他可以一直看到楼下站着的姜唯。 “是我给您推荐一位项目负责人,还是您指定一位呢?” 周仁低头整理着合同,没发觉暮杨已经走神。 “就姜唯吧!” 暮杨微笑着,周仁也心花怒放,又多了一个露台项目。 办公室里,姜唯在桌前喝水,一手摇着团扇,“我需要高温补助,今天外面热死了!” 小唐不搭话,眼睛不住地往总经理办公室瞟着,手上捧起一份文件,准备送进去。 “送过去啊,怎么了?”姜唯站起来,向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暮杨来了! 小唐贴到姜唯耳边,声音里充满好奇,“姜唯姐,这就是上次等你下班的帅哥,你认识他吗?” 姜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急忙坐进转椅里,背过身去。她缓了缓神,内心祈祷暮杨赶紧走人…… “认识,他是对面工作室的,应该是来谈露台的事情。” 小唐是个颜控,姜唯推了人家一把,低头笑出声。 “想去看就快去!” 不到三分钟,小唐满意地走回来,姜唯刚想与她品评一下暮杨的长相,结果小唐推出手掌叫她等等,“周总让你进去!” 姜唯失望地叹了口气,跑了一上午,腿都是酸的,想要摸鱼到下班时间,怎么就那么难呢…… 021.有平面图 暮南舟新建的会所已基本装修完毕,毗邻外环的一片别墅区,交通便利,闹中取静。 新址比旧的面积更大,以宋式风格建筑为主。虽然远不及西山那座大宅院的历史厚重感,但此处的奢华程度一眼可见。 院子里回廊众多,亭台楼阁围绕在池塘边。 室内的墙壁和门窗采用大量名贵木材,还配有各种镀金、镀铜的点缀,全然不低调。窗外仍挂着暮南舟喜爱的手作纸灯,在檐下轻轻摇曳。 暮杨带领周仁和姜唯,走到会所中央的水榭平台上。 暮畅比他们早到,身后是软装设计团队。 第26章 一群人相互打着招呼,周仁兴致高昂,与其他设计师攀谈起来,人越多,他越如此。 “姜小姐这身衣服好适合这里。”暮畅夸赞姜唯的穿着,还有心给暮杨递了个眼神。 尽管天气炎热,在场的人都是职业套装打扮,连暮杨都罩了件轻薄的西装,只有姜唯穿着没领没袖的褙子,下身裙带飘飘。 她与别人不是一个时代的,更来不及纠正暮畅把唐朝的装束与宋朝的建筑混淆。 周老板经常安排临时外出,如此窘状,她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了。可能没人注意到,她脚下还穿着老爹鞋,更加可笑…… 她自己低头偷着乐,在其他人眼中还以为是姑娘家的羞涩。 “今天不是正式会议,只是来带大家熟悉现场。” 暮畅说完,身边凑过来一位助理,两人并肩小声交谈着。 “好的。” 姜唯轻声附和着,从背后扯了扯周仁,让他不要跑题,先听甲方布置任务。 “方案汇报的时间还没定下来,不会太紧张,有什么问题可以联系我的助理。” 暮畅走过来,偷偷捏了下暮杨,“那么,我还是带着软装设计师接着看完。哥,你带姜小姐逛吧!” “暮总,我也跟着你吧!” 周仁意识到自己没被点名,主动走到暮畅身边。 他可没心情撮合姜唯与暮杨,而是为了给公司催款。谁在暮氏掌握实权,他心里清楚,肯定要与这样的人物靠拢。 暮杨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头一偏,用下巴给姜唯指路,“走吧!” “暮总,辛苦了!”姜唯微微欠身,小声与他打趣。 两人闲晃到会所的大厅,找了一对圈椅坐下。姜唯刚坐下就开始捶腿,把记事本搁在中间的小桌上。 “怎么,才走几步就累了?” “几步?给你看看!” 姜唯要用事实说话,掏出手机向他展示步数。与此同时,暮杨腿上放着她的记事本,一边翻看,一边嗤笑。 “嘿,谁让你乱看的!” “检查一下,有没有把我的真迹毁掉……” 暮杨刚找见自己画的那几页就被姜唯抢走了记事本。 “我不在小事上和你计较!” 暮杨不想和她吵,屋里来来回回的还有一些装修工人。他用手指叩击方桌,发出催促的声音,“剩几间屋没看,快点走吧!” “不用看了,到时候有平面图。” 姜唯很少展露出如此不专业的态度,主要因为她今天太累了。而且,暮杨也从来没有认真看待过她的工作。她稳稳地坐着,就等在大厅里与周老板会合了。 暮杨见不得姜唯偷懒,他也不清楚暮畅刚刚是什么意思,开始和眼前的人叫板。 “你不去,我一会儿找周总看!” 姜唯泄了气,“好啦,好啦,我去!” 会所里的房间很多,套间也不少,还在一些开敞空间做了隔断。 绕来绕去,有些迷糊,姜唯也不知道暮杨到底认不认路,穿过好几个地方也没见到进来时的水榭,好像也没回到前面的休息大厅。 “哎呀,我真走不动了!你有平面图吗,手机上有吗?” “给!” 姜唯抢过他的手机,有图还带着她瞎走,一时间火冒三丈,找不到出路。 “看清了吗,怎么出去?”暮杨抱胸来回溜达,脚步声让她更加烦躁。 “让一让,让一让!” 两个工人抬着工具箱从暮杨身边路过,他看见姜唯已经让开就没吭声。不料,后面还跟来一个人扛着梯子,眼看着朝姜唯的脑袋拍过去。 她头顶的交心髻被一只大手盖住,双肩被紧紧环住,忽然眼前一片漆黑,暮杨的手机被扔到地上。 “看着点呀!” 暮杨的呵斥从胸腔中喷出,姜唯眼前恢复了光亮,那个扛梯子的人点头哈腰,说着抱歉就走了。 “跟上他们出去!” 姜唯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头也不回地奔着前方走去。她的长发已经全部散开来,柔软的发丝从暮杨的手心滑落,有种不真实的恍惚。 暮杨愣了一秒,捡起地上的手机跟了上去。 果然,他俩跟着工人们走出了迷宫。大厅的入口就在眼前,周老板和其他人坐在不远处聊天。 姜唯突然一转身按住暮杨,两人挤进走廊的角落里。 “别过去!” “又怎么了?” 姜唯指着披散的头发,“你不觉得很容易让人误会吗?” 暮杨轻叹一声,心中恼火,刚才帮了她都没谢他,现在又要怪他么?他真的无所谓,执意向外走。 “算我求你了,先别出去,别说话。” 暮杨面对那双棕色的眸子一瞬间心软了,看在手机没有摔坏的份上。他安静地靠墙站着,姜唯距离他很近,几乎要抵到他的下巴。 回忆过去二十九年,还没有人敢把他困在墙角。他不知从哪来的紧张,心脏突突的,只好仰头屏住呼吸,但还是有一丝丝香橙的气味钻进鼻子里…… 姜唯握着手机给周老板发消息,说她与暮杨先走了,已经到下班时间,她直接回家了。 周仁简单回复,好的。 他在大厅里拖住几个人,非要请人家吃饭。 暮畅没有出现,也许早就离开了,也许早就看出来暮杨离不开姜唯。 第27章 *** “你再把头发盘回去不就好了?” “哪有那么容易……” “我看你盘头发挺快的啊!” “你……什么时候看见我盘头发了?” 两人在出租车上争论了半天,暮杨险些把他在二楼偷窥的事情说了出去。他掩住心虚,转而质问姜唯,“刚才要不是我出手,你脑袋就开花了!连个谢字都没有。” 姜唯再次不服输地与他争辩起来,前排的出租车司机饱受摧残,将收音机调到新闻联播,大声播报着。 姜唯停下来,嘴里隐隐发干,暮杨也挠了挠头,识趣地不再讲话。 022.夸她好看 两人随便在便利店吃了些东西。 姜唯有些后悔,不应该承诺每天都去画室。 也不清楚暮杨白天忙些什么,每天晚上都要画到十点,甚至更晚。虽然事情不多,但一直待在画室里陪着他也很枯燥。 她不敢问,还没等到合适的契机。 她还担心暮杨叫她快点辞职,忽然醒悟,自己还是很喜欢当园艺师的,更丰厚的薪水,更轻松的工作,似乎没有那么强的吸引力。 暮杨眼前的海浪与悬崖已经初具形态,他放下刮刀,伸了个懒腰。 墙上挂起来的作品,画的不满意,挂得也没什么美感。他站在那,开始自我安慰,反正也是很旧的作品了,随便凑凑数。 他的助理身高有限,很多是人家踩着梯子默默干完的,他也没参与。 想到这,他在屋里寻觅姜唯的身影。 姜唯坐在书柜前睡着了,头歪垂着,眼看就要栽倒在“鬼见愁”上。那盆带刺的绿植拼力向她呼喊,她也没醒过来。 暮杨走过去轻轻托起她的头,让她歪到了另一侧。 手心又触到了她柔软的长发,感觉很奇妙。有人形容女人的头发是海藻,是瀑布,是绸缎…… 暮杨此时都不认同,这里头还有一种婴儿肌肤般的弹性,无法用几句话说清。 面对眼前的睡美人,男人的喉结滚了几下,突然脑海里浮现出姜唯一本正经地对他说过,“我不喜欢你这个类型”。 暮杨闷声清了下嗓子,悄悄走回工作台找出了一只水性记号笔。姜唯惹到他不只一次,是时候捉弄一下她了…… 手机铃声响起,姜唯揉搓着脖子酸疼,嘴角还留有口水。 【真能睡!】 她瞪了一眼桌上的“鬼见愁”,又看见暮杨翘腿坐在对面,悠闲地翻着画册。顾不上多想,她首先接听了电话。 “姜小姐,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有位客户想看房,您看什么时候有时间?” 姜唯摇晃着站起身,走到隔断外面,希望离暮杨远一点。她和房屋中介做了简单沟通,略略点头。 “价格不能再低了,能接受价格再安排看房。” “我是着急,但也不是贱卖。好了,你再帮忙多找找吧!” 姜唯走回来,扯出一抹笑容,“不好意思,睡着了,你还需要我做什么?” “卖房呢,缺钱?” 暮杨虽然坐着,但还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普通人紧张的事情,在他眼里像看戏,还非常俗套。 “私事。”姜唯收起笑意,转身到画室里自己找事情做。 暮杨大步跑到画室门口,将照明灯关了一多半,“今天早点回去吧,我送你!” 从产业园步行八百米就可以到地铁站。 乘10号线,两站可以到达暮氏物业公司的写字楼,即暮杨的公寓,乘2号线,五站可以到达姜唯自住,现在正要卖掉的房子。 姜唯与暮杨一同走入地铁站,人来人往,大家眼里都有种莫名其妙的笑意,暮杨也是如此。 姜唯心里嘀咕,她搭配的汉服很常见,头型也不如早上精致,只简单在脑顶扎了个丸子。她默默检查一遍,身上也没有破洞或者穿错的地方。 还有女生经过她时,夸她好看…… 暮杨出奇地好心,陪她在站台等待列车。 等到车厢开门的时候,他的嘴角咧得更宽,特别开心地说道:“真的很好看!” 姜唯不知所措,更不敢往人多的车厢中间走,只好立在车门处,隔着玻璃谨慎地望向窗外。 列车飞驰,玻璃背景骤然变黑,形成镜面。她终于发现自己额头上的花钿,比拇指印还大,脸颊处还有浅浅的斜红和面靥。 整个人瞬间失态,对着玻璃咬牙切齿,她被捉弄的气愤无处发泄,只能快速掏出手机,拉黑了那个人。 *** 姜唯的房子算是地铁房,买的时候是搞特价促销的顶层。她费了很大力气才东拼西凑出的首付,在最后关头抢下这一套。 目前,整个小区的均价是上涨的,可由于是急售,又是小区里最低一档的房源,根本谈不上溢价。 姜唯粗略算了一笔账,其中包含自己已付的贷款利息,还有清贷款所需的手续费用,铁定是桩赔本的买卖。 如果坚持留着房子,既可以解决自住问题,又能按照原有的投资意图稳步升值。 甘蔗没有两头甜,修祠堂的钱,毫无悬念的需要她自己来解决。 正反复纠结着,她还是想探探家里的口风,万一她爸妈的培训班事业风生水起,愿意拉她一把呢? 周末的上午,她抱着一根头发丝般纤细的希望拨通了姜爸的电话。 第28章 “我就说让你奶奶到市里做个正规的体检,她有老年痴呆症的前兆……” 姜爸从不信姜老太有什么神奇的造纸秘笈,与姑姑和镇上人的态度截然相反。 他从高中起就离开了南松镇,在市里上学工作,似乎有意与乡村拉开距离,标榜自己在市区扎根,有着体面的教师工作。 如今,他又下海和老婆办起了培训班,受到不少学生家长的追捧。在他身上找不到任何与造纸相关的元素,只是“孝道”二字把他与南松镇联系在一起。 “爸,这是奶奶亲口说的,为什么我们不能帮她实现心愿呢?” “不论是设计还是施工,我都有认识的朋友能帮忙,预算我都做好了,也没有你担心的那么贵……就是现在我还差些钱。” “你才工作几年,能有什么钱!修祠堂就交给那些追名逐利的人去做,不用一个女孩子家掺和。我和你妈培养你,是想让你留在大城市成家立业,你现在最应该努力的是……” 姜爸没说完,预感到再啰嗦下去会引起女儿反感,“反正我和你妈的想法一样!” “算我借你们的呢,你估计我妈能出多少?” 姜唯并不是需要精确的数字,只想探听父母的积蓄是否宽裕。 姜爸直接回了一句,“去问你妈!” 姜唯拍着脑门,零星的一点希望不复存在,还是按原计划卖房吧。 “姜唯啊,好好工作,好好学习,不要想家里的事……” “嗯,我就随便问问,别和我妈说。” 023.遇到朋友 “渔歌会的新址在哪里?有没有听说什么时候开业呢?” “没那么快吧,听说比这边要大上一倍。” “你能不能拿到会所的邀请函还是另一回事呢!” 几位衣着考究的男士正在举杯攀谈,周仁耳朵尖,凑进人堆里去搭腔。 “各位好,我叫周仁,有幸去过渔歌会的新址……” 周老板见缝插针,到处在酒会上介绍自己。宽阔的大厅里,男士居多,女士没有几位。姜唯不太想跟着周老板挤进挤出,站在角落里无所事事。 她今晚穿着黑色缎面的礼服裙,头后依旧挽着圆髻,插了一根玉坠发簪,整体不算出挑。甚至,她自己都觉着有些寒酸。 没办法,渔歌会本来就不是她这种小白来的地方,连周老板这样的创业能手也够不上边。 渔歌会的入会门槛很高,不是商业大佬就是行业巨子。暮南舟打造的不仅仅是一个地理标记上的高级会所,还是一个人在商界晋级的里程碑,在圈子里的地位象征。 周仁向暮畅靠拢的最新成果就是拿到了酒会的邀请函。他认为,自己都没体验过这类高档场所,怎么能带领团队做好新址的园艺项目呢! 大约是在他的软磨硬泡之下,暮畅给出了两张银色的邀请函,所以周仁和姜唯才有幸站在大厅里。 姜唯来了这里才发现,邀请函还有金色、黑色、大红色……仿佛银行卡的客户等级,具体待遇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的银色是最普通的一档。 有些来宾看上去眼熟,可能是某某新闻人物,一进场就被服务生引去电梯厅,或是其他出口。姜唯不敢乱跑,要么呆站着,要么在餐台旁取些饮料和甜品。 等到入场的宾客减少时,门口的礼宾员已经撤走,姜唯才左顾右盼地走到室外,找到一处凉亭歇脚。 还是被花花草草包围着,她才感觉自在舒适。周老板发来信息,问她在哪。 【花园里】 【别自己走,晚上我送你回去】 【你不是喝酒了吗】 【你来开车】 【好的】 姜唯只能等着,会所在郊区,不容易打到车。凉亭的位置还能远眺到停车场,即便不是豪车也个个锃光瓦亮。 可周老板忘了洗车,而且是自己开车来的,礼宾员接姜唯下车的时候,皱着鼻子。她想起当时的场景,捂嘴笑起来。 重要人物都会迟到么? 大门口又开入一辆加长版豪车,一男一女携手下来,跟在引路的服务生身后。姜唯看那女人的背影颇感熟悉,而且她也挽着圆髻。 她看了一眼手包里的邀请函,重新回到大厅里。 那女人是姜怡珍,姜唯在几步外打量着她,也穿了一件黑裙,品质比她的更上乘,胸前还有一颗硕大的翡翠吊坠。 同行的男人身形削瘦,整套黑色中山装。他一直背身站着,姜唯看不清他的容貌与年龄。 男人与姜怡珍走入更高级别的会客厅,口袋里的手机震起来。 “师父,我们没看见那个女人。” 男人走入角落,声音暗哑,“一会儿就能看见,不要再打电话了。” 他与姜怡珍闲聊了一会儿,又提议回到大厅去转转。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餐台边,这里的点心虽然不如会客厅里的精致,但种类更丰富,还有女士喜欢的甜酒。 姜唯此时兴奋地凑到姜怡珍跟前,把对方吓了一跳。 “你……” “你来干嘛呢?”姜唯调皮一笑,见到认识的人,感觉放松很多。 姜怡珍平复了下心情,左右打量着姜唯。 “跟朋友来的,进城见见世面!咱们俩这是撞衫了吧,你快离我远点。” 姜唯知道她在开玩笑,挎着她的胳膊不松手。姜怡珍没办法取食物,与姜唯挤眉弄眼,好似一对儿挑选下午茶的闺蜜。 第29章 “姜小姐,遇到朋友了?介绍一下吧!” 两位姜小姐同时回头,穿中山装的男人笑起来,眼下两道横纹。 姜唯终于看清了姜怡珍的同伴,肤色略深,面庞清瘦,鼻梁上驾着复古圆镜片,一副道学先生的模样,岁数比姜怡珍大不少。 “这位是文金山先生,历史学教授、国学专家、云都文学会会长……” 姜怡珍故意讲了一连串头衔,把大家都逗笑了。 “哎呀,姜小姐拿我取笑!” “谁让您身兼数职,名气太大了呢!我不说完,您又该嫌我介绍的不完整了。” 活跃完气氛,姜怡珍牵起姜唯的手,正式介绍道:“这是我表妹,姜唯,阳城大学的高材生,现在做园艺师。” “哦,园艺师可是技术性很强的行业。” 文金山眼里露出赞许的目光,姜怡珍更是趁热打铁,“您知道吗,没有姜唯养不好的花,她就是那个……可以叫做植物界的老中医!” 姜唯拽了拽她,吹得没边了,笑着谦虚道:“哪有那么神,我只是比较喜欢这一行,干了好几年了。” “哈哈,姜小姐就是个能人,姜小姐的家里人肯定也都是人才啦!” 文金山大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缝着,下面的横纹被挤得更深更长。 此人虽然言语热情,但站的位置又有些疏远姜怡珍。 姜唯感觉些许奇怪,而且那张笑脸莫名带着哭相,没给她留下什么好印象。再者,她不擅长这种无限吹捧模式的交谈。 她该怎么夸姜怡珍呢,她实在凑不成一句话,只会揶揄人家是小富婆。 文金山环顾四周,移开了几步,“你们不常见面吧,那就多聊一会儿,我上楼去招呼客人啦!” “好的,好的。” 姜唯握紧姜怡珍的手,如同刚参加完一场面试般缓了口气。 “终于走了,笑得那么难看。” 她说得太直白,又怕姜怡珍不高兴,扭过头去盯着她问:“到底是谁啊,你怎么认识他的,还跟着他来这?” 姐妹俩从会所大厅一路聊到凉亭里。 姜怡珍是在云都认识文金山的,参加某个创业经验的分享会。 文金山在会上侃侃而谈,号称自己在文化圈混迹多年,人脉深厚,会后吸引了一众粉丝,紧接着就搞起各种社群营销。 姜怡珍抱着取经的心态加入了付费用户群,参加过多次线下聚会。 最近一次的聚会在阳城…… 024.有完没完 姜唯听懂了,姜怡珍为了摸索收割经验先假装当了一回韭菜。 可在她看来,剧情反转得太快,姜怡珍付点小钱就能被邀请,还去了楼上的高级会客厅。 “他也没给我介绍什么人脉啊,幸亏遇到你,楼上无聊死了,都是更丑更老的。” “我觉着他得给我出场费!”姜怡珍挺直腰板,骄纵傲慢的劲头冲上脑顶,“姐姐我这身行头就花了不少钱!” 她摸着胸前的吊坠给姜唯显摆,“好看吗?” “好看,哈哈哈……” 姜唯自认为她还不明白渔歌会是个什么地方,给她描述了一番邀请函的等级,以及稀缺性。 姜怡珍努努嘴,嘲笑姜唯参与的社交活动太少。 “这算什么!长见识是从前了,我现在要的是实惠,是变现!” 姜唯顿时感觉自己变得无比矮小,只配做姜怡珍肩头的一只小鸟,啧啧赞叹着:“人间清醒!” 轮到姜唯被审问,她来酒会的缘由简单无趣,可姜怡珍敏锐地联系起云都西山那座大宅院。 “暮氏集团……”姜怡珍有些不信,咬唇问道:“都是他们家的?” 姜唯一边点头,一边给周老板发消息,催他早点返回。她刚要和姜怡珍一起走出凉亭,只见两个屈膝弓背,流里流气的男人从暗处探出头来。 “两位美女,坐哥哥的车走吗?” 姜唯丢下不屑的哼声,拉着姜怡珍继续向前。 花园的小路本来就窄,两个男人拦在前头,她们只能踩着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地里。 “有完没完!闪开!”姜唯走在前面大声叫道,目光凶狠。 前方终于闪出空隙,她们两个快步向前,迅速跨入会所前的室外广场上。 “啊!” 姜唯听见身后的尖叫,转头护住姜怡珍。 姜怡珍正捂着肩膀,浑身哆嗦,刚刚有个男人跟上来扯她的肩带,差点拽断。 那两个陌生人依旧有恃无恐地站在不远处,穿得倒是人模人样,行径猥琐又猖狂。 “你们想干吗?” 姜唯挺身向前,男人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仰起头来挑衅。 姜怡珍吓得花容失色,双手护住前胸,躲在姜唯身后。 “觉得女人好欺负是吧!赶紧道歉!不然我报警了!” 姜唯提高嗓门,一边取手机一边扫视四周,会所门口的保安跑哪去了…… 对面的人还是不动,反观另一边的男人又想趁机走过来骚扰。 姜唯怒不可遏,被他们两面夹击,哪还顾得了那么多!她撩起裙角就向男人的要害踢去,拿起鞋跟又是一捶,反手拍在对方脸上。 “叫你道歉!人渣!” 身后的姜怡珍在歇斯底里地尖叫,她们俩小时候就是如此,姜唯冲锋,姜怡珍造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