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梳》 第一章 《三梳》/马甲乃浮云 123言情首发 第一章 姜窕有一双好看的手。 和她的名字一样,小巧,细长,肌肤白润。 哪怕摊平十指,关节也不像一般人那样暗沉下去,反倒透着小片的粉。 她不爱美甲,指甲盖就是天然的样子,但也跟涂了护甲油似的,莹如珠石。 太阳下面一晒,通透度堪比玉种。 此刻,这双手正在有条不紊地分工合作。 一只稳稳端着彩妆盘,另一只紧握毛刷,在别人的腮帮子来回扫。 手的主人背对妆镜站着,纤瘦的身体正随着手势小幅度抖动。 在她身边,有个面朝镜子,脸蛋明艳的姑娘。 她上身微微前倾,确保自己的五官避开阴暗,全部停在镜灯的打光范围里。 在光线差的地方上妆,一不小心就会浮夸。 这样也是在配合化妆师的工作。 漂亮的女孩瞄瞄姜窕的手,继而垂眼瞥瞥自个儿的,不禁问: “姜姐,你这手真是赏心悦目啊,平时都用什么护手霜?” “嗯?”姜窕刷完女孩的左半边脸颊,才搁下妆盘,低眉顺目地看了看自己那五根空虚的手指头:“百雀羚啊,秋冬用,夏天就油腻了。” 她回话的时候顺道打量了下女孩的手。 很小,手指头有点胖。 可爱的样子倒是很符合她的年纪。 “就这个?” “对啊,擦手上的东西,没必要那么高档。” 女孩撇嘴:“手膜也不用?” “不用。”姜窕去够桌边的阴影盘。 “真是暴殄天物,”少女白她一眼,呼出一口气:“嗨……我要是有你这样的手,肯定狂做美甲一个星期都不带重样的,每天睡觉前用莱珀妮海蓝之谜精心涂抹,发微博的每张自拍都要带上手才高兴,”她来回晃动自己的手,一副断了手腕的脱力模样:“我的手都丑死了,真想把它们砍掉重长。” “一点也不丑啊,”姜窕答着,头也没回,便精确地从刷包里抽出一根细小的毛刷,取浅棕粉,在女孩眼窝和山根的交界处细细涂抹:“只能说,上帝把大部分时间和心思都花在捏你的五官身材上了,手就没那么重视。你看你鼻子,长得特别秀挺,基本都不用我花精力去打阴影。” “嘻嘻,你可真会说话。”女孩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比山花还烂漫的笑容。 女孩的名字叫童静年,是个刚出道的小女星。 托一则央视公益广告的福,这段时间她声名鹊起。 广告里,她扮演一名自愿前往山区支教的女大学生,素面朝天,眉眼若画。 山路迢迢,有时下课后送学生回家,免不了要跋山涉水,披星戴月。 回来路上,下起了沥沥小雨,脚底下湿滑,年轻的女教师不小心跌了个跟头,溅得满身泥泞,狼狈得不行。 她疼得眼眶微红,但还是顽强地扶着腿爬起来,站定后,她回望半山腰,那里有闪动着橘色光晕的小屋,是学生的家。 女孩不禁轻扬唇角,抬手抹去泪珠,泥巴粘上脸颊,也浑然不觉。 …… 也就是这个镜头特写,被刻意放大的青稚面孔,如同滴上晨露的白山茶,美得叫人怦然心动,因而折服了许多观众。 其实生活中的童静年本人才满20岁,还未从北影毕业。 这个广告让她一夜成名,人气剧增,接下来的产品代言、影视邀约纷沓而来,算是替自己的星途炸开了一炮响亮而精彩的开门红。 童静年的年纪虽然不大,却有个在娱乐圈里摸爬打滚数十载的王牌经纪人,宋老师。 他挑剧本和代言的眼光非常精准和毒辣。 整整花去一个月的时间,宋老师才为童静年筛选出一个最适合她的古装角色: 少女时期的太平公主。 这部大型古装剧的名字叫《太平》。 两个字,简单粗暴。 一看就知道剧情是在讲述太平公主的一生。 童静年接下来的试镜非常成功。 少女身穿日常便装,没有拂地香衫,翩飞衣袂的加持,却也表现得古典优雅,将主人翁的那份风姿发挥到极致,仿佛真是一位从古穿今的皇室贵女。 而且她样貌清丽自然,台词功底又相当扎实。 导演当即定案,少女太平非她莫属。 姜窕就是《太平》剧组的梳化师,她跟组磨练过几年,外加天赋不赖,化妆技术也能称得上炉火纯青。 不过,她还不是剧组的首席。 有位更厉害的梳化师还压她头上,是她的师父。 男女主人公的妆容和发型,一般就由这位师父全权负责。 姜窕目前只能算他的一助。 师父这半个月去国外进修,就剩姜窕和几个打下手的新人,大部分的活儿落在了资历最长的姜窕头上。 比如这两天,她就要给第一批进剧组的年轻演员化妆。 童静年就是当中年纪最小那个。 姜窕往她额心打高光的时候,一个剧务小跑到化妆间门口,往里面探头探脑问:“年轻太平化好了吗?过会男主角要来了!摄影说今天就拍他俩的定妆,赶快点!” 姜窕撒开手应道:“马上就好,我再给她盘个双环垂髻就结束了,用不了几分钟。过会我送她到更衣间,你抓紧让服装师过去。” “好,我能喝口水吗?”剧务扫了眼地面。 那里摆着一整箱矿泉水,只被人取走两三瓶。 姜窕刚要答当然可以,童静年已经俏皮地抢过话头:“谁的口水?” 姜窕忍俊不禁。 剧务面露苦色:“童小姐诶,你可别打趣我了。” “哈哈。”年轻的女孩闻言,粲然一笑。 大概是有人提到喝水,童静年也跟着发觉自己渴了。 她端起旁边的水杯,就着吸管,轻轻抿上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瞪大杏仁眼:“你刚才说男主人公,谁啊?” 她唇心一点口红遗落在吸管上,像完整的樱花不小心被碰掉一瓣。 从事化妆职业的人都有些强迫症,姜窕忙揪起唇刷替她补匀。 “你们还不知道啊?”剧务蹲那拧瓶盖。 由于一直不确定对方态度,男主薛绍的扮演者,始终对外界保密。 导演也神秘兮兮的,没对剧组里任何人说。他人问起来,就摆出一副故弄玄虚的态度,笑眯眯的:到时你们就知道了。 “对啊,小哥哥,你还不快说。”童静年娇嗔,语气宛若浓稠的蜂蜜,滴在人耳膜上。 同是女人的姜窕都听得头皮发麻。 身为男性的剧务自然更加挡不住,他不再卖关子:“当然是傅廷川呀。” 耳朵捉到这个名字,姜窕愣住,手上动作也不由停息。 她胸口一窒,心跳仿佛被隐形的手捞走一拍。 随即小鹿乱撞,轰鸣若雷。 “呀……居然是他啊……”童静年拧弯两条秀气的眉毛。 没料到对方竟是这样的老戏骨,年轻的新人陡感压力山大: “之前不是传他不演的吗?” “媒体的话能信?群众的呼声才是收视率的保证。就算傅大帅哥之前真不打算演,最后能抵得住我们佟导那三寸不烂之舌吗?”剧务朝门口去:“我先走,傅老师顶多半个小时就到,小姜你准备准备,琢磨下什么风格适合他的薛绍。” “嗯。”姜窕强稳住心绪,捋下童静年的发绳。 女孩的一头长发立刻淌得满手都是,乌亮柔软,像恣意倾洒的墨流。 剧务说得没错,粉丝支持率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剧组选角的最终结果。 全权负责古装大戏《太平》的剧作中心,隶属当今天|朝最大的影视集团华启传媒名下,所以,不论是主角,还是配角,饰演者的人气自然不能差。 当然,也不会差。 从总导演在微博宣布要拍剧选角开始,就有几万的迷妹痴汉粉丝在评论里疯狂推崇自己喜爱的明星。 顺便造势刷话题,非常热闹。 其中呼声最高的男星, 就是傅廷川。 ** 等候男主人翁的空暇里,姜窕交代助手几句,就去了趟厕所。 她们化妆师经常需要憋尿,尤其遇上那种特需要耗费心神和时间的妆发,常常三四个小时都钉在原地。偶尔会有演员化完后才大呼小叫不满意,只好卸掉重来。 遇上这种明星,真心叫苦不堪言。 拍戏本身就是个赶时间的事儿,分秒必争,中途哪能让你随便离场。 所以在日常工作中,姜窕只能尽量减少喝水的频率,找准演员交替的空隙去解决内急。 从女厕出来,姜窕捶打着肩膀,走向洗手台。 水龙头是感应的,她随便挥了下手,就接到一抔清凉。 接着挤洗手液,她压出来不少,上妆的关系,难免会有些颜色蹭在手指和掌心。拍摄时间长,要避免演员脸上过早花妆,所以用来上镜的彩妆总是很拿皮肤,卸起来必定不会轻松。 姜窕垂着眼,仔细搓揉着手上每一处污垢。 没一会,两只手便粘满泡沫。浮沫的颜色不是干净的白,泛着灰。 眼见脏斑去得差不多了,姜窕又用原先的方式挥挥手。 水龙头却没有降下水来。 再晃,挨近了,离远了,都不行。 真是奇了,姜窕转战另一个水池。 她和水龙头做着斗争,没留意到,左边的男士卫生间门口,有个颀长的身影,正往这边徐步走来。 一只手不行,姜窕换两只手,放在水龙头下方,专注地来回扇动。 她觉得自己像是患上了严重的帕金森。 难道是泡沫太多的关系?红外线会感应不到? 这时,一只股掌分明的手,从她手面上方一带而过。 悬空过去的,速度又很快,好似途经一缕清风。 小型瀑布紧跟其后,浇了姜窕满手。 “冲吧。”男人的声音渗透进耳朵,朗月泉水一般。 说完他就走到她身边的水池。 姜窕忙点头道谢,匆匆冲刷着自己的两只手。脏兮兮的泡沫坠入水流的漩涡,无处可再寻踪。 她甩掉手上的水珠,侧目去看这位化解尴尬的好心人士。 男人已经洗完手,正往挂壁抽纸盒那走。 只给姜窕一个偏六十度的侧容。 血液骤停,又马上奔流到心脏和大脑,姜窕怔在原处,盯着他。 她根本挪不开眼,也只能盯着他。 男人身后是外面的天空,以及庭院。 他逆光行走,轮廓模糊,恍若一匹趟着湖水的骏马。 姜窕耳畔炸开无数声响。 仿佛是,一霎间,满庭的草木,都开出了花朵。 第二章 原来男神也会上厕所。 这是姜窕脑子里闪出的第一念头。 傅廷川真人真的好帅!!! 这是第二个念头,所有的血管和毛孔都在无声尖叫着。 姜窕很努力地冷静下来,为下一步动作做打算: 是这会就和男神打个招呼,做自我介绍? 还是等回头去化妆间了再认亲? 现在不讲的话,等会他去后面看到她,会不会心想,这女的,刚刚在厕所遇到,还装不认识的样子?啧,真没礼貌。 所以还是喊他一下吧。 那么,该怎么称呼他?傅先生?傅老师? 好累。 姜窕的心里百转千回。 也就这个思考的间隙,她想都没想过,对方会先向她递出橄榄枝。 傅廷川在纸巾盒前慢条斯理擦手,余光见后面这姑娘动都不动,一直怯怯站那,有些奇怪。他扔掉自己手里的,又抽出一张新的,回头给姜窕。 问她:“怎么,怕我?” 姜窕脸轰得一烫:“不,没有,我就想等你先用好。” 毕竟傅廷川人高马大,她干嘛非得挤到那个小纸盒前面去呢。 “还是我挡着你了?”傅廷川像有读心术一般,让开一段地方。 姜窕赶紧解释:“没,我也不是非要用纸巾,旁边还有烘手机。” 说完话她就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烘干机前边。 站定后,才发现自己都忘了去接傅廷川手里的纸巾。 傅廷川倒没在意这个,只是收回手,笑:“那你一直杵那干嘛?” 真是羞愧啊……姜窕一时半会想不出别的答案,心一横,清了下喉咙:“傅先生,其实我也在这个剧组工作,是你的粉丝,我站后面就是想等你弄好后,和你要个签名。” 傅廷川了然:“哦……笔呢,我给你签。” “没……笔。”姜窕这才意识到自己毫无准备。 “我身上也没,”傅廷川看她:“怎么办?” 怎么办? 姜窕停顿片刻,灵光乍现,一只手摸到衣兜里。 万幸,那东西带在了身上。 姜窕顺势解围:“不过我带了眉笔,用那个签,可以吗?” “眉笔?”他思忖两秒,扬眉:“画眉毛那个?” “嗯。” “可以。” 姜窕松一口气,取出那根资生堂六角眉笔,递给傅廷川。 “签哪?”男人看了眼手里这个小铅笔头一样的东西,拧开笔套。 “手机后面可以吗?我套的白色磨砂壳。”她的反应能力跳跃到生平巅峰,所有的问题在一刻间引刃而解。 傅廷川接过姜窕的手机,翻过去。 还真是纯白的磨砂壳,后背什么东西都没有。 他手指修长,手掌宽厚,捏着这根小小的眉笔肯定有些违和不适应。 但还是龙飞凤舞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姜窕接回手机。 傅廷川。 三个字,白底黑迹,特有诚意,和她以前在网上看过的签名一模一样。 行云流水,收放自如。字如其人,其演技。 她不敢把手机放回兜里,生怕布料会蹭掉签名。 顺便思考着回去后要不要用什么透明的涂料盖一层,防止掉色。 毕竟从今往后,这个手机壳就不再是手机壳了,是传家宝。 “你字真好看。”姜窕由衷地夸赞。她现在好开心,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氤氲着满足和温馨。 “签多了都会好看的。”男人把笔套套回去,还给姜窕。 她边拿回来边说:“没想到会在这碰到你,只能将就用这个签了,真不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男人反倒替她说起话来:“能想到这个方法很……” 手机响了,他话没讲完就被打断了。 但姜窕大概能猜到,他应该是要夸些什么。 “好,嗯,耽误了点时间,没,不用接,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上个厕所还要人接,你干脆来给我端尿吧。嗯,我自己去。” 男神随意讲着电话,她也竖起耳朵仔细凝听。 真没想到,傅廷川不光亲民,还这么有幽默感。 姜窕的嘴角不断在上升,快乐像是飞鸟一样,扑腾着翅膀,拼命要挤出胸腔。 直到对方挂断,姜窕才匆忙正色。 傅廷川垂眼看跟前这姑娘,问:“你是剧组的,对吧。” “对。”姜窕立刻摆出马首是瞻的架势。 “知道化妆室在哪吗?” “知道,”姜窕恐怕是方圆几百里最熟悉那的人了,她觉得是时候、也有必要向男神介绍下自己了: “傅先生,我就是你的化妆师。” ** 十分钟后,傅廷川坐在妆镜前,三四个人围着他。 戴发套的戴发套,提假发的提假发,还有替姜窕打下手的。 都是女孩子,傅廷川的人气又摆那,她们全部都兴奋死了,打了鸡血似的,叽叽喳喳个不停。 姜窕是主力,她端着一个调色板,在调遮瑕,主要目的是为了盖黑眼圈。 傅廷川注意着姜窕手上的动作。 女人的手很美,而且全部动静都在手上。 所以,每个由她化过妆的明星,基本都会有意无意关注一下。 大神也不能免俗。 傅廷川拍戏很少化妆,是圈里出了名的素颜男神。 他五官深刻,即使不带妆也有张上镜脸。 还是很英俊好看的上镜脸。 于是乎姜窕也没给他擦粉底,做了基本保湿后,直接扫散粉定妆。 仅仅一步就搞定底妆。 姜窕能感觉到傅廷川在看她,她一直在心里深呼吸,提醒自己。 要淡定,要专业。 不能手抖,千万不能丢人。 与此同时,傅廷川的视线来到她胸口的工作牌上。 “你名字第二个字念tiǎo还是yáo?”他冷不丁问。 姜窕有些讶异,很少有人知道“窕”还有个读音同“瑶”。 “第一个发音。” “嗯。” 再无下文。 姜窕却暗自得意,她们的偶像,果真和网上八出来的一样,是个台词方面挑不出差错的男星。无论是语气,还是读音。 外加他本身的音色就特别好,高而不嘶,低而不浊,快而不乱,慢而不散。 所以,傅廷川饰演的角色极少需要后期找cv去配,大多都是自己配音,或者现场收音。 据说他有时还会因为剧本里的病句,用词不当,之类的,向编剧导演提意见。 姜窕抬高刷子,在他眼下比了下色。 嗯,差不多了。 她说:“不给你上粉,我就遮个瑕,到时拍照的话,光一打会更好些,行吗?” “嗯。”傅廷川平视正前方,神情漠然。 姜窕在他眼下简略画了个三角,又沿着泪沟多画一道,接着喷湿海绵,一点点地按压下去,抹开抹匀那些遮瑕膏。 她的手捏着海绵,摩擦在相当近距离的地方。 傅廷川又忍不住去打量这姑娘的手。 白嫩得几乎晃眼。 每片指甲都修剪得当,没什么长度,可能就超出指尖一丁点儿,端头被打磨得极其光滑,没有一丝一毫的棱角感。 很温润,也很温柔。 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这话大概不假。 “平常不留指甲?”大概是无聊,傅廷川又和她聊起天来。 “啊,”她瞄了眼自己手指:“对啊,工作需要。” 傅廷川质疑:“我也见过一些化妆师留指甲。” “是吗,”姜窕替他晕好遮瑕,抬手张开五指看了看,几片指甲确实低调得很:“这个……看个人吧,因为有时候上妆需要用到手指。我技术不精,很怕指甲留长了,不当心会挫到脸,弄得对方很不舒服。” 傅廷川挑眉:“技术不精?” 姜窕微窘,这个回答好像有点坑剧组,她飞快地替自己圆话:“也不是,就谦虚,算谦虚吧……” “哦,我明白。”傅廷川很好心地给她台阶下。 姜窕回归正题:“傅先生,你唇色深,也盖一下吧,过会上个别的颜色的唇膏,气色会好一些。” 长期熬夜拍戏的原因,男人脸色有些苍白,尤其是他面无表情的时候,会显得更加肃穆冷清,像石膏精刻的天神像一样。 塑像忽然笑了:“我遇到的化妆师里,你话最多。” “……” “化妆还带解说。” “……”姜窕略有些汗颜,其实她对别的明星都不这样的,不说胸有成竹,也绝不会这样唯唯诺诺思前顾后。 “你就按自己的打算来,不用问我。” “好。” 话落,姜窕立即刮了一点粉底状的遮瑕在指尖,点到傅廷川嘴唇上。 就是习惯性动作,碰上去之后她才反应过来! 这好像是男神的嘴唇…… 触感太温柔,以至于想让人马上缩回手。 日常工作中,姜窕经常会用到手指。 在她们职业化妆师看来,这只是很寻常也很好用的“上妆工具”。 但今天放在傅廷川身上,好像有些不一样。 姜窕也说不上来有什么不一样。 有些冒犯,也有点害羞。 有一点……像在用手指和他接吻…… 但上去都上去了,硬着头皮也要把遮瑕拍匀。 于是,食指指腹就这么一点点地,轻轻地拍打,从唇心抹到嘴角…… 中途,姜窕好像瞥见傅廷川略微皱起了眉。 她定睛确认了下,还真是。 难道男神有洁癖,反感别人用手碰他?她触电般松开手,解释道:“傅先生,我手挺干净的,别担心……” 刚刚你也看到我有好好洗手的,她在心里这样补充。 “没事,”傅廷川那种不自在的脸色即刻消散,像没发生过一样,他很快又说:“不关你的事,你继续。” “哦,好。”大石头落地。 但姜窕也不敢再用手指给他上唇膏了,老老实实换上唇刷。 没过多久,傅廷川的助理进来了。 “好了吗?我们的天然帅也要耗这么久啊?” “差不多了。”姜窕在思考要不要打阴影,傅廷川本人比在电视上看到的要瘦,脸颊如刀刻。 算了,还是不要了,不然其他粉丝看到定妆照又得心疼。 她微微曲腿,放低上身,端详了傅廷川一会,断言:“可以了。” 助理闻言走近,见傅廷川闭着眼,神色有些微妙地问:“他睡着了?” “不知道,”不是很确定,但怕吵到男神,姜窕还是用气息回答说:“可能在闭目养神。” 男人垂下的睫羽长得逆天,像两片小刷子一样。 “没睡,走吧。”傅廷川霍然睁开眼,从椅子上站起来。 也没道别,抬腿就走。 姜窕望着他青丝飘飘的背影,满身的不真实感。 像是做了一场梦。 ** 去影棚的路上,徐助理跟在傅廷川身后,阴阳怪气地问:“你又犯病了?” “你才犯病了。”傅廷川回头,作势要捣他一拳。 徐助赶紧避开:“那你闭着眼不敢看干嘛呢,我一看你在那装睡,心想,不好了,估计又变态了。” 傅廷川懒得搭理他。 助理摸了摸下巴:“不过那化妆师的手是真好看,对吧。” 傅廷川没回话,自顾自走,跟没听见一样。 “真硬了?” “滚。” 第三章 傅廷川和童静年在影棚拍定妆照,剧组所有人都跑去围观了。 男人为看童静年,女人花痴傅廷川。 姜窕混在她们造型组的一大帮小丫头里头,默默掏出了手机。 “太帅了好帅啊!我要死啦!” “你别挤我!” “你这张拍的好,过会微信上传给我啊。” …… 女孩们窃窃私语,那种要命的兴奋劲儿根本盖不住。 直到佟导扯着大嗓门对着这边呵斥了句“拍就安安静静拍!吵什么吵!谁敢把定妆照提前流出去我就揍谁!” 年轻的后辈们才噤若寒蝉。 在白色幕布前凹造型的傅廷川望向台下,大约觉得这一幕颇为好笑,不由勾起唇角。 咔擦。 姜窕刚好抓拍下这一张。 她飞快地放低手机,敛目偷窥刚刚那一下的成果。 不算多年轻的男人身穿绿色襕衫,形态修长,面颊明亮。他的眉眼深邃,鼻梁挺拔,不自觉的笑容有种年岁积淀的沉稳韵致,绝不会让人联想到关乎“随便”“轻佻”之流的任意字眼。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大概形容的就是这一刻。 姜窕想起十二年前,自己还在上初三,有一回晚自习回家后,妈妈在客厅看电视。 她跑厨房倒了杯水,一边咕咚咕咚往喉咙里灌,一边装作不在意地倚到沙发上,蹭电视。 那会课业繁忙,只能挤着机会苦中作乐。 她忘了当时和妈妈有过怎样的交谈,忘了那杯水是冷是暖,唯一清晰记得的,就是电视上正在播放一部古装宫廷剧。 荧幕上只有一个男人的背影。 他正行走于朝堂间,可能是要去向君王上奏些什么,但他仪态悠然,毫无紧迫感,仿佛采菊东下,自在桃源。 镜头绕了大半个圈,慢慢转回这位青年臣子的正脸。 姜窕在一瞬间目瞪口呆。 她十五年生命所孕育的,关乎异性的全部向往,终于第一次拥有了一个清晰可见的形象。 那就是傅廷川。 “造型组人呢!过来换发型和衣服!准备拍薛绍下一组,小童你先上去。” 导演焦急的催促打断神思,姜窕赶紧将这张偷拍的照片设置成新壁纸,提起化妆包就向背景幕后边小跑过去。 她从没把傅廷川的照片放在锁屏界面过,宝贝么,应该藏在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盒子里,而不是人人可见的托架上。 到场后,傅廷川已经在后台坐定,他的助理拧了一瓶水递给他。 用来拍照的长袍被脱掉了,男人上身就剩一件白色短袖t。 导演也在,他对组里的小辈凶归凶,但对傅廷川却一直笑呵呵的,谄媚得很。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包黄鹤楼,抽了根送到傅廷川面前:“傅老师,抽烟吗?” 傅廷川抬高手里的瓶子,婉拒:“不抽,喝点水就好。” “诶,好,不抽烟好,”佟导慈爱的样子跟弥勒佛似的:“那我去前面了啊,你休息一下。” “好。” 目送走导演,傅廷川随意仰头,喝了一大口矿泉水,他喉结上下轻滚,男人味爆表。 几个围着他整理衣冠的小姑娘立即红了脸。 姜窕停在他们旁边,熟练地从腰包里捻出几张吸油纸。 傅廷川不是纯干皮,外加长时间的强光照射,t区难免要出些油。 姜窕又忍不住想要提前讲解,停顿几秒,才保证自己住嘴,把吸油纸压在了傅廷川额心。 那种微妙的氛围又出现了。 姜窕也搞不清楚它是什么,反正每当她把手紧贴在傅廷川皮肤上的时候,总会有一种奇怪的感受。 可能来自她,也可能来自对方。 难道是她拼命压抑着那些对傅廷川的喜爱和崇拜,导致她有了几分做贼心虚?还是说,她现在能这样堂而皇之地摸到他的脸,有很多因素其实来自于她的以权谋私? 算了,别想了。 只是工作,这只是工作。她心里是清楚的。 甩掉这些莫名的想法,姜窕又换了张吸油纸,很流畅地从男人的鼻尖按压到他眼下,脸心。 紧接着,她发现傅廷川有个很奇妙的表现,这是她几年的剧组生涯都未曾经历过的。 很多演员,不管是男是女,在给他们化妆或者补妆的时候,他们通常都会昂着脸,巴不得自己的全部五官全都化妆师的掌控之下。 而傅廷川却不一样,他敛着长睫,下巴微收,不看她,也不看别处,眉心就那么拧着,勉强且敷衍地适应着她的动作。 在别人看来也许没什么,但从业多年的姜窕能明显感觉到: 他在回避她。 虽然不知道是谁的原因,但可以肯定的是, 他绝对是在回避他。 就和刚才在化妆间的时候一样。 她想,她终于搞清楚这种萦绕在他俩间的诡异气氛是什么了。 就是他的不自在,他的烦厌,他的规避。 他想要远离的情绪异常强烈,以至于她能马上察觉到。 “傅先生。”姜窕收手,叫他名字。 “嗯?”傅廷川的双眼随着这个字的尾音一道扬起来。 他是桃花眼,狭长,深邃,平视某个方向的时候,总是漆黑冷静,看不出情绪;但这会望向高处,对着光,瞳孔里登时水潋潋的,瞄谁一眼都能让对方心砰砰直跳。 姜窕镇压着那些蠢蠢欲动的颜控因子,说:“您是不是不太适应我的化妆方式?” 她问得极尽婉转,声调也柔和无波。 旁边的助理忽然露出了古怪的神情,像在憋笑。 傅廷川有些无所适从,但这种状态仅仅维持了一两秒,他很快否认:“没有。” 他把水交回助理手中,从兜里拿出手机:“你继续。” “好,”姜窕应着,手上的工作没有停下,她压出蜜粉补妆,一边平静陈述:“其实我也就负责你们今天的定妆照而已,过两天我师父会回来,他才是真正给你们主演化妆的,他技术要比我好很多。” 傅廷川没理她,一言不发看手机上的新闻。 姜窕鼻子有点发酸。 第一次给自己最崇拜的男星化妆,没犯一点错,表现良好,莫名其妙就被反感了。 讲真,她有点受不了。 可以说,她大学选择了影视化装这个专业,除去爱好,有七八成的缘由也是因为傅廷川。 她不是疯狂追星粉,也没那个工夫和花销各种接机、送礼,艺人上通告前就成群结队在场地门口拉起横幅、竖粉丝牌。 她只能安安静静地,用她的方式,离他近一点。 指不定有朝一日能在剧组碰见他,能和他要个签名,说上几句话,她就心满意足。 乱七八糟的情绪翻涌着,说到底还是女孩子,很容易玻璃心。 一边的助理似乎嗅到了这姑娘身上那点委屈倔强劲儿,忙说: “妹子啊,别在意啊,他就是平常不怎么化妆,一化妆就不适应。” “没,”姜窕深吸一口气,试图冲散那些灼热的思虑:“我只是担心傅先生不舒服。” 傅廷川把手机揣回裤兜里,抬眼:“想那么多干什么?” 一场无声酝酿的小冲突过后,姜窕没想过傅廷川还愿意和她讲话。 她吃惊地看向他。 “你的工作已经做到位了,别人的情绪对你来说很重要么。”傅廷川问。 他的严肃步步紧逼,姜窕只能被迫启齿:“我的工作……也要考虑别人的审美和感受。” “那也只是你的工作需要,不是工作态度。” “什么?”姜窕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不管我今天是哈哈大笑,还是眉头紧锁,甚至是暴躁,你按计划完成你的工作就可以了。只要我没明说什么,你就不要想太多,把这种情绪的来源归咎到自己身上,”傅廷川靠向椅背:“刚刚在化妆室我就和你说过,不关你的事。” “我这个人,不喜欢隐藏太多东西,有意见会直接提,但绝对不会平白无故对一个人产生偏见,如果你非要一个对你工作的肯定的话,”傅廷川从助理手上抽回那瓶他刚刚喝过的水,隔空递给姜窕:“奖励你一瓶水,今天真是辛苦了,” “这样你会高兴点?” 姜窕愣在原地。 而男人的手臂就那么抬在那,细长的五指稳稳架住瓶身,像在耐心等着她的回应。 姜窕面色一凝,好吧,她是该接过去呢,还是不接? 第四章 接,还是不接? 这是个问题。 傅廷川抬着矿泉水瓶已经有接近一分钟的时间,姜窕站在那,没动。 粉扑被她紧紧攥在手心。 接,不就代表自己需要这种形式主义奖赏来找回那些工作上的平衡心吗? 不接,好像又有点拂男神面子。 那么,傅廷川是希望她接,还是希望她拒绝呢? 拖太久了,不容许她再做思考,姜窕圈住瓶口,将矿泉水捏回自己手里。 她笑笑,客气地回:“谢谢,傅先生,谢谢你对我工作的肯定。” 过去四年里,她不会在意任何人对她工作的评判,褒或贬,都没关系。 但今天,她迫切需要的,也只有来自偶像的认可罢了。 她把这瓶水当作他的答谢好了,可能对方的本意是为了说教,希望她明白一些事。 傅廷川似乎没预见到她的反应,他挑了挑眉,不置一词。 哈哈,哈哈,徐助不自在地干笑两声,凑近自家主子转移话题:“老傅,下面那套拍官服,和太平有合影。” 老傅?这个称呼让姜窕在心底莞尔。 她回过头,招呼组里一个姑娘:“小林,把那个幞头帽子拿过来。” 幞头:古代男子服饰之一,后世俗称乌纱帽 “垂的嘛?”叫小林的女孩在旁边小桌子上四处翻找着。 “嗯,给皇帝戴的才是立式的。”姜窕顺手接过那顶纱帽,按在傅廷川头顶,她小心翼翼地拨开他额头的所有碎发,把它们压在帽缘里,而后两只手绕到男人后脑勺,规矩又利落地整理好后面的垂带。 男人还是和原先一样,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但不知为什么,她心情好了很多。 她瞄了眼手边那半瓶水,自在到想哼歌。 ** 定妆照拍得很顺利,一个下午搞定。 五点半剧组散场,六点左右,姜窕就把化妆间收拾妥当了。 她擦干净梳妆台,臀部微抬,顺势坐在了那上边。 屁股占去一半的地方,还有一半摆着那瓶矿泉水。 所有的镜灯都亮着,清水明澈的液质在光线下闪烁熠熠。 姜窕掏出手机,对着那瓶水拍照。 接着她打开ins,调了个偏古朴的滤镜,保存。 上传到instagram后,她顺手分享到微博去了,内容就一个链接,没配任何字。 姜窕是个美妆博主,隔三差五地会在微博上分享一些护肤彩妆产品的使用心得。 一年多下来,也积攒了十二万的粉丝。 她没申请黄v,微博内容也非常简单,没有自拍,没有生活,没有工作,没有视频。 只有产品图片,以及品牌名称、好坏点评,寥寥几句,言简意赅。 产品照片也是由她抓着,白墙当背景,拍摄出来的。 所以,除了通过她的手能猜出她是个女人外,粉丝们无法得知其他任何信息。 不过有网友就吃这一套,比起那些恨不得把三次元全部搬到网络上的博主,她们更爱这种看起来略显高端专业的神秘人士。 今天她破天荒地放了瓶水在上面,自然会激起一些好奇宝宝的留言: 满地香:女神把话说清楚啊,是想告诉我们这个牌子的矿泉水保湿镇定效果很好吗? 买买买的fish:很明显,她开始接依云的广告了。 珍妮玛莎:依云本来就可以喷脸啊,我化妆的时候都会用依云喷,上一层喷一层,妆面超清透的。 撸啊噜大大回复珍妮玛莎:真的吗,我要让我男友给我买! 钱大发:有的人是不是傻,依云需要12万粉的营销博打广告? …… 姜窕笑容满面地翻看着评论,其实她就是在得瑟,但她并不想有人知道她得瑟什么。 照片里也就一瓶水,浅蓝色瓶盖,光滑的透明瓶身。除去它的价格在当今矿泉水界有些鹤立鸡群外,其他都很普通。 但姜窕很清楚,她那些莫名而来的虚荣心,她久违的少女弱智病毒,全都装在里面。 盛满光,晃一晃,就要溢出来。 喜欢到舍不得扔掉,舍不得喝一口。 就跟那个已经被她掰下来的手机壳一样,她小心谨慎地在后面涂满一层护甲油,永远不会再用。 ** 几天后,《太平》电视剧的官博放出了几位主要角色的定妆照。 微博上再一次掀起轩然大波。 傅廷川的薛绍被转得最多,二十多万的转发量,完全出乎剧组的预料。 也不是小瞧了傅廷川的人气,只是这位男星已经出道十几年,中间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演电影,对观众来说,新鲜度可谓寥寥。去年,团队为了给他巩固人气,傅廷川又回归电视屏幕。 前不久刚播出的抗日谍战剧,愣是让他爆红了一把,吸引到大批的少女粉。 也是她们,把#史上最帅薛绍#这个话题顶上了热门第一,《太平》剧的相关热度也持久不减。 当晚,佟导就兴高采烈地请大家吃烧烤,还在吹完一整瓶啤酒后,红着脸大胆放话:“果然傅廷川在手,收视率不愁啊哈哈!” 发布定妆照那天,姜窕死守在官微管理员身边,点击发送的下一秒,她就立刻切到自己的追星号上,贡献了三十多的转发次数。 遗憾的是,其他粉丝太猛了,她依然没抢到沙发。 她的大号极其高冷,很少回粉丝评论。但小号上却是漫山遍野的“prprrrr舔屏”,“帅帅帅”,“啊啊我要死了”,“好萌”,“想睡啊啊”,“苏晕了”,“我的妈太好看了”……转发的全是关于傅廷川的视频剪辑,gif图,照片,就和那些高喊傅廷川“傅叔”的十几岁小粉丝一个样。 闲着没事的时候,她甚至还会去搜傅廷川相关微博,偶尔看到黑粉言论,她也不撕逼,只在评论里为自己偶像温和平反,说完就走,有回复也不回头。 又过去一周,“路透社”放出了《太平》剧组开机当天的烧香动图和短视频。 几位主演站在最前排,后面是工作人员。 傅廷川穿着最不起眼的黑t恤黑长裤,双目紧闭,手握高香,虔诚地转向四面八方,拜拜天又拜拜地。 粉丝们又被他这种对任何事都循规蹈矩的态度给萌了个半死。 姜窕和造型组的同事们站在第四排,每换一个方向,她都会半睁开一只眼,不动声色地瞄第一排的傅廷川。 她年少时并没有什么暗恋经历,那种在校园里做转体运动偷窥爱慕对象的情怀,全都献给了现在。 导演掀掉摄影机上的红布,现场掌声若雷。 一大片动静里,姜窕偏头去看傅廷川。 他在日光里两眼微眯,和大家一样,也煞有介事地拍着手,一点耍大牌的敷衍感都没有。 姜窕更加用力地鼓起掌来,愉悦就在手心,被她敲打得震天动地。 *** 《太平剧组》的第一幕戏是太平和薛绍的首次牵手。 直接跳级到这个阶段的原因很简单,为了提前培养男女主演之间的默契和感觉。 那时的太平已经十七岁,情窦初开,对表哥薛绍一见钟情后,常求着母后为自己制造一些与他见面的机会。 唐风开放,溺爱女儿的武则天自然也从未阻拦。 在与薛绍的第三次私会里,两人漫步于太液池边。牡丹摇曳,清波荡漾。 谈笑风生时,太平偷偷摸摸从长袖中探出小手,去拉住了薛绍的一根指头。 而薛绍也很快回握过去,紧接着再和女孩十指相扣。 ——就是这样一个郎情妾意的可爱片段。 导演的要求相当入微,童静年需要展现出少女那种紧张小心又勇敢无惧的感觉,还有被男方回握后的窃喜神情;傅廷川则需要在少女牵手时有一愣的反应,随后无奈纵容一笑,笃定又自然地给太平回应,或者说,作为一个男人的回答。 不是多难的一场戏,但需要较高水平的细节表现。 “找好感觉了吧,可以开了吗——”佟导把扩音器的麦抬到嘴边,拉长声音问。 在他视野所及的地方,黄衣少女和绯衫男子并肩而立在花.径深处,宛若璧人一双。 童静年眉眼弯弯,笑出标准的八颗贝齿,做了个“ok”的手势。 “开吧!”佟导倒回椅子,扇着剧本看监视器。 两位主人公瞬间进入剧情,身边的工作人员更是不敢怠慢。 打光师寸步不离跟在主演身边,唯恐有一丝一毫的疏漏,影响画面质量。 姜窕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松懈,她站在附近镜头拍不到的地带,紧盯着童静年傅廷川的面庞和发型。 整部剧的拍摄过程中,梳化师的双眼必须是最活络的。 因为要时刻关注演员的鼻头额角有没有渗汗,发髻有没有凌乱,睫毛眼线有没有晕开。 等导演喊“卡”了才过去修补,那就是失职,要被骂一顿,甚至是扣工资。 师父已经从国外学成归来,主人公在剧组大本营的化妆任务,自然也重新落回他头上。 但姜窕不会因此闲适下来,她被分配到拍摄现场,要时刻准备着给演员补妆、换妆,这个过程将更加艰苦。 “停一下!”佟导猛地从折叠椅上挺直上身。 所有人在一瞬间紧张起来,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导演,生怕自己出了什么岔子,要被找茬。 导演走到两位主演身边:“小童,傅老师,不好意思哦,你们估计重拍下这个对手戏了,补个特写,刚刚神情,动作,都很到位,是我考虑得不细致,” 他回身招呼一位中年长相的摄像师,张牙舞爪地比划着:“宁老师,太平去拉薛绍的时候,你给个特写到两个人的手上,把那种春心萌动的feel拍出来!就要这种小细节才能打动观众引起共鸣!光看两个人的背啊脸啊的怪没意思的。” “知道了。”姓宁的摄像师颔首。 童静年却皱起眉毛,有些欲言又止。 佟导留意到她的神色,慈父一般笑眯眯问:“小童,怎么啦?” 童静年瞥了眼傅廷川,确认对方没在看自己,这才扯高粉色的披帛,轻飘飘打了佟导后背两下,示意他到旁边说。 佟导抬抬手,“大家休息会。” 抓紧时间。 姜窕一个健步冲过去,近距离检查傅廷川的脸,看看需不需要补妆。 还好,男人本身就没上什么妆,他是偏中性肤质,不过于干,也没那么快出油。 一场戏下来,轻薄的细粉还牢牢抓在皮肤上。 姜窕舒一口气,替傅廷川拨正头冠,又整理了下圆领。 她个子不高,而傅廷川有186。察觉到她在费劲儿踮脚后,男人体贴地俯身,挨近,让她平常站着也能轻松够到。 像是要亲吻一般,他的五官,忽然出现在离她很近的地方,面对面,近在咫尺间。 “谢谢。”姜窕的颊边浮起燥热。 “配合工作。”傅廷川漫不经心答着。等她弄完,他才直起身体。 站在一旁递水的徐助理憋不住打趣:“哎呦,你们这样很像小两口啊。” 他通常很少调侃傅廷川和剧组其他人,但姜窕这妹子不一样,她人长得也不赖,手又好看得不行。 平日里,他是离傅廷川最近的人,知道他有那么个……较为特别的爱好,所以也会不由自主地对这个化妆师格外关注起来。 姜窕的脸顿时像打多了腮红。 她刚要驳回去一句“不要乱讲啊”来显示自己别无私欲我心昭昭,却突然被佟导接连两声叫唤打断: “小姜!小姜啊——” 姜窕循声望过去。 童静年站在导演身边,冲她活跃地挥舞手臂。 “傻站那干嘛!过来啊。”导演拍了下旁边的石柱子。 姜窕怕他发火,一秒都不敢耽误地小跑到那,喘着气问:“佟导,什么事?” 佟导睨了童静年一眼,慢吞吞说:“小童说她手丑,过会那个特写,她想用你的手替下。” 第五章 “用我的手?”姜窕有点懵。 “对啊对呀,”童静年飞快拉高她两只手,在半空晃啊晃:“姜姐姐,你就帮帮我吧,我的手好难看的,就一个特写,一分钟都不用。” 她纤瘦的腰肢也跟着摆动,鼓足了劲撒娇:“姜姐你最好了,我真怕到时候电视一播出,观众看到我的手,都说我小胖手,傅老师手那么好看,对比一下,他们肯定更要取笑我,你就帮帮我吧。” 姜窕抽抽嘴角,挤出干巴巴的笑容:“可是我不会演戏啊。” 佟导来来回回打量着这俩姑娘扯一块的手。 说实话,童静年的手不难看,刚刚交流过程中他就觉得,这小妮子对自己要求太他妈高了吧,处女座么,完美主义? 但这会仔细瞅过姜化妆师的手之后,也忍不住在心底咂舌,是好看,真好看啊,手背嫩滑得像豆腐,指头跟玉簪似的,白到自带柔光。 他平时见得漂亮女明星多了去了,审美疲劳,姜窕这种姿色,在他眼里就是个普通偏上一丁点,所以他们工作室进组后,他从没认真看过这妹子。 现在瞧清楚了,这样一双手,的确加分不少。 拍剧嘛,不就图个赏心悦目,你好我好大家好嘛。 佟导索性也跟在童静年后头劝:“小姜啊,要你会演戏干嘛,机子又不拍你上面,你就算做个大鬼脸都没啥,你说是吧,就这样啊,跟傅老师拉个手就ok了。” 说着就把姜窕往刚才拍戏的地儿推搡。 姜窕又是赔笑,又是作揖:“哎哎,佟导,我真不行。” 佟导不高兴了,也可能是在装来气:“你这小丫头怎么这样呢,跟傅大帅哥牵手啊!多少女明星想跟他牵手还牵不到呢。” “姐姐,你就去嘛……”童静年也跟在后头挤她。 小姑娘看着人小,力气倒是很大。 姜窕哭笑不得,只好转了个身,从这两人齐心协力的魔爪里逃出来,举手投降:“好好,我演,我演还不行吗?” “这才对嘛!”导演握紧剧本,在她背上欣慰地拍了下。 三人一齐回到湖边的繁花小路上。 傅廷川和他的助理在这等了有一会了,前者依旧站着,后者已经找了个石墩子落座了。 佟导回头望宁师傅:“那……不用重拍了啊,补个手拉手的特写就可以了。” 不苟言笑的摄像师再次点头。 童静年很配合地脱掉大袖衫,扯掉披帛,统统交到姜窕手里:“姐姐,你就穿这两件,有个手臂和袖口的样子就行,不用那么麻烦,还要换衣服。” “怎么回事?”徐助理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傅廷川也慢吞吞将目光挪了过来。 “能怎么回事啊,过会那特写让我们姜美女当个手替呗。”导演轻描淡写说。 徐助噗嗤笑出声:“这剧组真是绝了!” 导演还以为在夸他精益求精注重细节美呢,得意地回:“那是当然,傅老师的戏,能不重视吗,”他用下巴示意姜窕:“小姜啊,你抬个手,给傅老师看看,好马配好鞍,看看我们剧组这贴心的安排,华丽的配置,什么样的美手才能配得上他同样帅气的手!” 徐助理快在石墩子上笑得四仰八叉了。 姜窕顺从地摊开两只手,悬在半空,朝向长衫男人站立的方位。 傅廷川:“……” 傅廷川几番无言,但还是很快拉回主题:“那赶紧拍吧。” “老傅?能拍?”徐助乐得肚子痛,撑着大腿才从墩子上头站直。 “怎么不能拍?”傅廷川侧目,很想给这位损友的腹部来一拳。 导演一行人都不明所以,以为傅廷川的助理在嫌弃姜窕没演技,匆忙解释:“没事,就一个手嘛,不用什么演技的,会拉手就行。” 傅廷川在心里捏眉心:完全是两个世界的对话…… 姜窕套好大袖衫,搭上披帛,又把里头袖口捋到手肘,防止拍摄中漏出来穿帮。 她扬起手臂端详自己的扮相。 上身白衬衫,下面铅笔裤,外头再披着个古装,怎么看怎么奇怪。 再怎么奇怪,也还是和傅廷川并肩站在了一条道上。 不,还算不上并肩。 她勉强一米六,高马尾辫刚及男人肩线。 佟导最后交代了两句:“小姜,过会啊,我说开了,你就先去拉傅老师的一根食指,接着就两步,然后傅老师握回去,就那么扣一块儿,十指紧扣,这你们肯定都会吧,然后再走几步,这几步呢,要有一点那种正在散步时的轻微晃动感,自然点就好,后期会剪辑好的。” “好。”姜窕点头。 佟导奔回监视器后边,没急着喊开,似乎在让他们准备。 “傅先生,我没经验,有演得不好的地方,你担待着点。”姜窕用气息和傅廷川提前打招呼。 傅廷川正视前方:“嗯。” 低低一个鼻音,像流水击石,滚进姜窕心间,她顿时平息了不少。 “开了哦——?”佟导试探性发问。 傅廷川朝人群示意。 “开!”导演一声令下。 姜窕再一次心跳如雷。 胸腔里像有火车碾过一般,轰隆隆的,要从耳朵蹦出来。 第一步……好像是去拉他手指吧? 姜窕的食指一直扣住袖口,以防宽大的衣袂垂坠下来,阻碍接下来的行动。 狂放的心率让她稳不住自己的动作,她的指尖,到胳膊,几乎是颤栗着地,往男人的手靠过去。 她压抑不住抖筛一样的自然反应,只好硬着头皮去摸索。 傅廷川的手在哪? 她好像找不到他的手了……真要命呐,开之前应该先看好在哪的。 湖边的风轻轻吹,姜窕的面部开始发燥,手心也是。 直到她的指尖似乎捕捉到些微清凉,她知道自己离男人的肌肤应该是近了。 救命稻草一般,姜窕想要去揪住那处。 就在触及到傅廷川手指的下一刻,男人倏然缩回手! 仿佛贴过来的不是温香软玉,是刺人的针扎。 全场寂静,对傅廷川的反应理解不能。 “傅老师,怎么啦!”导演撇了喇叭,紧张兮兮问。 傅廷川拂袖回首,眼底有刻意的淡然:“静电。” “哎呀静电啊,现在秋天是容易有静电呢,”佟导理解地笑笑:“没事,再来。” 姜窕低头,看自己的手。她左右摆动许久,有些不确信地,找感觉。 刚刚,真的……有静电? ** 第一天的拍摄散场。 傅廷川卸了妆,脱掉戏服,像往常一样,在徐助的陪同下,匆匆登上保姆车。 徐彻是他的助理,还是他的司机。 当然,更是他的兄弟。 徐彻发动了车子,驶出唐城。 傅廷川将邻座的颈枕圈到脖子上,懒散地靠着,闭目养神。 今天拍得内容并不多,他却莫名感觉到累。 沿途,徐彻从内后视镜里瞄他几眼,问:“老傅,你还好吧。” “嗯……”男人从鼻腔里发出声音,懒洋洋的。 “后来第二场不是拍得挺好,你也别想太多啊,就一次的事。再说了,现在给你化妆的不也换成那个大师父了,那女孩也不会长时间碰到你了,平常心啊老傅。”徐彻很难得的没有调侃他。 傅廷川没有回应,再没动静。 满目漆黑,他回想起那姑娘的手。 十指相交的剧情里,她五根指头小心挤进他的指缝…… 跟小鱼一样,滑不溜湫的。 让人不由地想掐紧,不愿松懈。 他的指腹摩挲过她掌心,有轻微的湿热。 她不是那种柔软无骨的手,能感受到细弱的骨架,像青青新笋,被他勒着,完全掌控,稍用点劲就会折断。 而他,就是想再使力,恨不能把她的骨血都绞进自己皮肤里…… 恨不能带领她去触摸他的身体,更多的地方…… 打住。 傅廷川双手覆到脸上,搓了把,随即拎起旁边的随行杯,拧开盖子喝下大半瓶凉开水,降温。 他脉搏急促,已经有了生理反应。 朋友在前边专注开车,他自己却在后面胡乱意淫。 包括下午的拍戏过程中,他的冲动也无可避免。 幸好他都镇压下去了。 三十六岁的人了,这种扭曲的嗜好,为什么还是没办法彻底根除。 自傅廷川知事开始,看到异性好看的手,都会有发自身心的亢奋、紧张和激动,简言之,就是性.冲动。 进这个圈子后,他一直在压抑和掩饰自己这样低俗的怪癖,不是没遇到过手生得养眼的女演员,但他都在尽力克制,避免过多的肢体接触。 演员之所以为演员,因为鲜有人能窥其真心。 而且,在这之前,他曾秘密接受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治疗。 他认为自己已经好很多了。 直到他见到了姜窕的手。 第六章 姜窕回到酒店,把自己整个人扔回床上,面朝下,陷在柔软的枕头里。 她的脸到现在都是热的。像喝多了酒,心也微醺,步伐轻浮。 和男神十指相扣了啊啊——啊——啊—— 在她有生之年,最没分寸的春梦里,都不会有这样极端直观的感触。 好想对着窗外尖叫几声,又怕扰民。更何况,房间里不只她一个人。 住同一个标间的女孩正在洗澡,她叫孙青,和姜窕在一个工作室,都是做造型的,资历较之姜窕略浅。 她冲了个战斗澡就出来了。 姜窕听见她拧开门闩的响动,忙坐直身子,假装若无其事地靠床头,看手机。 孙青擦着头发问:“姜窕,今天和傅廷川拉手,感觉怎么样啊。” “什么感觉?”姜窕头也没抬。 “男神的手啊,什么感觉?”女人总是八卦的。 “就……手的感觉啰。能有什么感觉。”姜窕找不出措辞来形容,当然,她也只想独自一人保存这份粉红的心悸。 成年相熟女性之间的对话,总是会引向一些禁忌话题。孙青坐到她床边,挤眉弄眼:“有没有传说中的……一碰就湿了?” “说什么呢!”姜窕脸热,拽出枕头拍她:“我对偶像的感情是圣洁的。” “得了吧你,现在满微博的女的不是在叫嚣着想睡傅廷川,就是想被傅廷川睡,我才不信。”孙青躲开她的枕头炮,回身插上吹风机呼她:“我说实话呢,你还敢打我?” 姜窕被烘得眼疼,只好仰面倒下,气嘟嘟地揉眼睛:“你走开。” 孙青也不再逗她,拔了插头,遛回洗手间。 说真话,姜窕并没有孙青所说的那种,身体上的激动。 相反,粉上傅廷川的这十多年,她对他鲜有性.幻想。 那个男人,在她眼里,总是神圣的,不可亵渎的,他时常蹙紧的眉心满是禁欲感,发自肺腑的笑也充斥善意,宽厚的肩膀极具安全气息,他的身躯、神情、举止,都是稳重的代名词。 让她极少会联想到关乎情.色的东西。 她之前看过这样的话,拿来形容她们这类粉丝的心情甚是贴切——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就算我不顾一切跋山涉水地来到你面前,流着泪说我爱你,你也只会礼貌的点头,回一声谢谢吧。” 不妄想索取,不奢求回应。 知道自己仰慕他,而他也许会因为许多许多这样的仰慕感到欣慰,就足够了。 这就是她对傅廷川的全部感情。 ** 白天过度亢奋的后遗症,姜窕失眠了。 辗转反侧,酝酿不出一点睡意。 她拎开被褥,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起来,裹了件外套,就跑去外面了。 夜已深,酒店的庭院里静悄悄的,银杏叶子被涂掉一半的青绿,桂花香浮动在鼻端。 风似乎都成了金黄色,掀动草影,窸窸窣窣,给这个秋天轻哼诗歌。 姜窕把房卡夹在指间,来回翻转着。 她在卵石路上走了一段,忽然瞧见路尽头的花圃边,有一团大黑影。 定睛一看,是个男人蹲在那。 姜窕又走近两步,认出了那个人。 傅廷川。 他头发乌黑,像漆着夜色。 肩头也很是挺括,蹲那么矮都没一点卑躬屈膝感。 只是下巴老昂啊昂的,右手一会从左手里拿出点什么东西,扔进草丛里。 和他的距离愈来愈短,姜窕听清了他在念叨催促什么: “吃啊……快吃……” “傅先生?” 姜窕不知是该去问好还是该不打扰,但她已经遵从80%的内心叫出声了。 对方略微偏脸,看清楚姜窕后,含蓄地笑笑:“姜小姐。” 他记得她的名字,这对姜窕来说,毫无疑问是惊喜。 傅廷川抛掉最后一点,掸掸手站起来。 “你在看什么?”姜窕一边发问,一边靠近花圃,低头。 不算高的灌木丛后面,蜷着一只全白色的奶猫。 就是最普通的猫种,很瘦,脸蛋尖尖的。 酒店附近总会有不少流浪猫,尤其在这种位置较偏的影视基地,人烟多的地带,流浪动物也会跟着多起来。 “野猫,”傅廷川单手插兜:“我下来夜跑,跟着叫声找过来的,看到我,它倒不叫唤了。” 这回换姜窕蹲下,她双臂交叉,覆在腿上,盯着那小团白色。 随后,她看到那猫脑袋下边的空地上,摆了一堆被揪散的小面包:“你给它喂面包啊?” “前台只有这个,”傅廷川语气平平,在姜窕头顶上方说话:“一口都不吃。” 他的音色像含着沙,又像含着水,仿佛正为这个不瘟不火的秋夜所准备。 姜窕听出了零星的抱怨意味,不禁弯下眼角:“猫大多不吃这个的。” “快饿死了,还挑食!”男人故意冲小猫凶了句。 白森森的小可怜依旧动也不动,只瑟瑟发抖。 姜窕起身:“我去前台问问有没有火腿肠,虽然猫狗不能多吃这些,但垫垫饥还是可以的。” 说完转身就按原路奔回去了。 傅廷川注视女人的背影片刻,收回目光,继续看那只小白猫。 ** 姜窕很快弄来了火腿肠。 不是那种标准体型的,很小很短一跟。 “前台只有杯面,我从那里面拿出来的,”姜窕解释,边利索地用牙咬开肠衣:“只有这个。” 她撕掉包装袋,掰开一小节扔到白猫跟前,断言:“肯定吃。” 火腿肠鲜味重,小猫果真扬起头颅,嗅了嗅那段,接着就张开嘴,小幅度嗫咬着。 “这小家伙……”傅廷川重重叹气。 小白猫坑着头,专心致志吃着,异常可爱。它脑门毛绒绒的,姜窕心底也软绵绵的,她忍不住探出手臂,去摸它的头。 “哎呀。” 细弱的惊呼刺穿夜色,傅廷川匆忙低头:“怎么了?” 蹲在脚边的女人缓慢地举高一只手,像课堂上请示去厕所一样尴尬:“被挠了……是我没注意。” 路灯下,那只手白莹莹的,有如暖脂。 唯独中指被划了道极细的口子,微小的血珠渗出来,红得扎眼。 傅廷川心率加快,别开眼去找猫。 那家伙已经后退两步,嘴里叼着半截火腿肠,警惕地望着他俩。 傅廷川想说些什么,责怪那只猫,还是关切下身边的女人? 好像讲什么都不大对。 “流浪动物的护食心都很重,”好在对方先开口了:“它前肢还受伤了。” 姜窕拿出手机,按亮闪光灯,照向那一处:“看到了吗?” 傅廷川留意了下猫的前爪,左边那只的关节处,的确有很大一块殷红色伤口,已经化脓,被风熏干。 刚才它一直趴着,爪子缩在身下,根本没人察觉。 姜窕按灭白光,瞥了眼手机时间,00:27。 “太晚了,回去吧。”她起立,把剩下的火腿肠三两下掐成小块,丢到草丛里。 傅廷川望向姜窕,视线所及之处,能望见女人饱满的额头,小巧的鼻尖。他问:“猫就扔这?” “十二点半了,”她讲话时总不看他,像是有些怕他:“你们明星熬夜,明天气色会不好,皮肤也不如睡得饱吃妆。” “职业病。”傅廷川淡淡地掷下一词。 他还惦记着她的伤口:“你手抓成那样,要去打疫苗吧。” 姜窕甩甩那只手:“不要紧,伤口不深,我房里有碘伏,回头消个毒擦点药膏就好。” 心真大,现在的小姑娘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 傅廷川又忍不住瞄她的手。 也罢,她都不担心自己死活,他过度去管教也没多少意义。 “猫呢?”傅廷川敛目,那小白猫还在戒备地啃着火腿肠碎肉。 “我们已经尽力了啊,”姜窕呵气:“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至少它今晚能填点肚子,以后就看它造化了。” “你在记恨他抓你么。”傅廷川忽然提出一个很诡异的疑问。 “没啊,”姜窕对他这个结论不明所以,“你认为我不救他回去是在报一挠之仇呀?” “不然呢?” “救回去了,养在哪呢?也没时间照顾,附近没宠物医院,我们剧组颠沛流离四处跑,猫一直换环境,对它也是一种不负责任,”姜窕侧目去看傅廷川:“全世界那么多流浪动物,也没办法都照顾得到的,对吗。” 四围安谧,傅廷川不再言语。 “走吧,”姜窕娓娓催促:“回去吧,傅先生,好晚了。” 她始终记挂着他的作息,拍戏时很累人的事,她希望他睡眠充足。 “嗯,”男人终是放弃了:“你先。” 姜窕走在前边,傅廷川在后面,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漫步徐行。 姜窕感觉到后头的男人突然驻足。 她回头望过去,只见傅廷川又折了回去。 他不假思索,干脆地脱掉外面那件用来避寒的灰色开衫,上身就余一件短袖。 男人弯下腰,三两下用衣服将那猫裹好,提了出来,兜在臂弯里。 他的手臂肌肉半笼在昧处,比平日里更显结实。 “能救一个是一个,”他快步朝姜窕走回来。 他眼睛里有满天星,神采奕奕的,仿佛不再是年近不惑,而是重返二八年华。 怀里的奶猫在咪咪叫。 他停在她面前,无所顾虑的样子就像个大男生一样,然后,他笃定地说了三个字:“我来养。” 第七章 姜窕望着傅廷川,忽然有些理解她的父亲,为什么快六十了还经常童心未泯。 男人的某些心智和特点,是不以年纪为转移的。 姜窕低头瞧他怀里的猫,这只小毛团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脑袋。她提出异议:“酒店不让带宠物吧?” “偷带进去。” “打扫怎么办?” “我房间都是自己人打扫。” “它在叫。” “你做掩护。过会路过前台,你假装打电话,”傅廷川也挺有职业病的:“女人的嗓门和猫叫都比较尖细,能盖得住。” 他补充:“可以制造一个跟电话那头吵架的情景,声音大些也无可厚非。” 真是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姜窕迟滞地应下:“……我试试。” 傅廷川点头:“到大堂门口你就把手机放到耳边。路上这三分钟给你酝酿情绪,模拟语气,快到前台时开始争执,这样工作人员的注意力也放你身上。我在你一米开外,平行走,和你一起进电梯。” 姜窕:“……好。” 姜窕捶捶腰:“我能再问个问题吗?” “嗯。” “偷偷带个猫而已,为什么要弄得像碟中谍一样?” “看过我上部戏吗?” “《灰色》?看过啊。”姜窕是个合格的粉丝,当即答出。 《灰色》正是前阵子让傅廷川爆红的那部抗日谍战剧,他扮演具有多重身份、位处灰色地带的中.共特工,在几大组织里游刃有余运筹帷幄。 “对,”傅廷川正色:“我到现在还没出戏。” 姜窕:“……”果然和大家说的一样爱讲冷笑话呢。 见她半晌无言,傅廷川失笑:“不逗你了。这是认真,我喜欢把一切都计划周全,有规矩的做事。” ** 五分钟后。 两个人顺利抵达1f电梯口。 酒店前台妹子目送走了一个对着手机骂骂咧咧的泼妇,以及行色匆匆的傅男神。 她们只顾着去看他两条大长腿,谁管他手上有什么鬼。 姜窕按下上楼按钮,露出释然的微笑:“我还真有点紧张,好怕被发现。” 她刚刚演绎了一出原配在电话里讨伐小三的庸俗戏码,用词的凶残程度,足够令身边的男人对她刮目相看。 傅廷川想起初见时对她的第一印象,沉默两秒:“你的表现出人意料。” “谢谢。”姜窕以为他在夸赞,压根没听出里头的一语双关。 喜欢筹划好一切的男人,开始有关下一步行动的阐述:“你刚才说你房间有碘伏?” “嗯。” “过会上楼后,你去你房间拿医药箱,接着去2016,给猫处理伤,”他的视线走女人手上虚虚一扫而过:“还有你手上的。” “你的房号?”姜窕马上问。 “嗯。” “你会处理伤口?”她又问。 话出口才发觉自己的重点好像有些不太对,她难道不应该纠结“他的房号”这四个字上吗?但男人的态度异常严肃,她很难往奇怪的方向多想。 “嗯。”傅廷川斩钉截铁。 叮—— 电梯终于下来了。 姜窕和傅廷川怔在原地。 他俩没料到,这么晚了,居然还有人下楼。 一个身材微胖的女孩站在电梯里面,她来回打量姜窕和傅廷川,目光最终定格在男人身上。 姜窕心想:完了。 是完了,这个可爱的妹子开始失声尖叫: “啊——啊——啊——你是傅廷川吗?我的天——救命啊——我不是做梦吧 ——你好帅啊——啊——你真的是傅廷川吗——天呐——你真的好帅啊——” 女孩在原地捏拳跺脚,脸涨得通红,眼睛兴奋地挤在一起,难以置信。 傅廷川:…… 男人食指点在嘴边:“嘘,别叫,是我。” 他低沉的气声能让方圆百里的雌性耳朵集体受孕。 女孩立刻屏息。 他换了个手臂揽猫,把姜窕推进电梯。 前台奔过来查探这边情况的时候,电梯门刚好阖上。 逼仄的空间里,傅廷川应邀和女孩合了个影,那女孩高举手机,手一直在抖,感觉快晕过去了。 姜窕抱猫站在一旁,盯着傅廷川,后者则在认真看镜头。 他真的很好,极少拒绝粉丝的请求。她一直都记着那两个视频: 一个是傅廷川坐保姆车里,粉丝凑过去和他拍照,他屡次抬手,替她们挡住门框,防止撞头; 还有一次是粉丝去片场探班,当天戏份结束后,他要走了,忽然想起还没和这些小姑娘合影,立刻从车上跳下来,站去了她们中间,拍完照后还教育她们,年纪轻轻的,以后不许在外面待这么晚,早点回家,哦对了,一起打车回去。 …… 姜窕目不转睛,腻在男人身上的眼神,柔软得像一朵云,随时能滴出水来。 ** 没有过多地去思考这些安排是否合理跟合适,姜窕拎着医药箱,来到傅廷川的房间。 导演给几个主演安排的都是总统套间,可比她们的标间要高档多了。 拂地窗帘遮得严严实实,根本不用担心狗仔的投机偷拍。 姜窕找了个窗帘后的两人桌坐下,把医药箱放上小几,打开,取出碘伏,双氧水,绷带,棉球,医用胶带。 傅廷川先去卫生间换浴巾裹猫,过了会,他才走出来,坐到她对面。 他也把猫架上桌子,双手按着,防止它挣扎逃窜。 他脸上还多了副无框眼镜,更显儒雅斯文。 “这些东西够吗?”姜窕把那些医用品推过去。 傅廷川匆匆扫了下:“行,”他转眼看姜窕:“你过来,帮我按着,这东西怎么惨叫都别松。” 姜窕:“……好。”她绕了个弯过去,从后面压住它背脊。 傅廷川翻看桌上的东西,挑出碘伏瓶,拧开盖子。 他把白猫的前爪拎出来,这小家伙的愤怒值立即上升,试图弓起身子,龇出呼呼的恐吓。 畜生不比人,情绪不好控制,行为也直接粗暴。姜窕有些害怕,但她还是尽职地按着。 傅廷川不得已注意到女人的双手,不是刻意要去看,只是她两只手都那么坦诚地架那,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想避开都难。 被挠伤的地方自己止了血,边缘轻微地红肿,像是白玉不当心蹭了点胭脂。 他好想,探出手去,用拇指在她手背轻揉,为她拭掉这突兀的深红…… 然后,轻轻托握住,把它带来唇齿边,含在嘴里,吸吮吞咽掉她所能感知的一切痛楚…… 她的这双手,死死压在浴巾上,指尖因为在使劲,泛着苍白。 如果有可能,它们或许能掐在他背上,圆润的指甲陷进肉里……女人的力量羸弱,不痛不痒,可她的指尖如在点火,燎原一般,灼得他周身发热…… 傅廷川喉咙发紧,他松开小猫前肢,陡然背过身去。 ??? 这一举动不知所谓,姜窕困惑地看向他:“傅先生?” 男人只留给她一个后背,抬腿就走,去了里间。 “傅先生,”姜窕又尝试叫了声:“怎么了?” “等会。”他总算有回应了。听其他声音,他好像在翻箱倒柜找些什么。 傅廷川再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两样东西。 他把它们丢给姜窕,说:“戴上。” 姜窕敛目细看,是一双皮手套,纯黑色,男士款。 “戴手套?”她问。 “嗯,别又被挠了。”他风轻云淡回。 知道他细心,考虑周全,只是这皮手套看着价值不菲,抓几下基本就作废了。姜窕委婉推辞:“不用,裹着浴巾呢,它不容易动的,不碍事。” “戴上!”这次一点也不风轻云淡了,很明显的命令口吻。 姜窕被他严厉的腔调激出一身鸡皮疙瘩。她匆忙捡起手套,快速套好。 男人手的尺寸总归比女人大,这手套在她十指上,自然会有些松,姜窕又往腕部使劲拉了拉,以防它们在动作中挣脱。 她在他面前扇扇手:“好了。”言外之意,你别凶了…… 傅廷川松一口气,好似有大难擦肩而去,有惊无险,方可心定气平。 他再次拉住小猫前肢,将它小心抱到桌缘,接着拉出桌肚的纸篓,等在下面。 他平静启唇,提示:“要消毒了,压好。” “嗯。”小猫因为疼痛绷紧身体,姜窕加了些力气钳制它,但又不由分心去偷窥傅廷川。 男人正往伤口上小心地浇着碘伏,他眉心皱出漪澜,鼻梁挺拔,侧容专注而严肃。 明晦之界,他如孤松独立,俊伟得惊人。 姜窕在心里窃窃笑,老天爷,要怎么感谢你才好呢,以前只能在荧幕上看见这个人,遥远得仿若天边,但这会,他就在她面前,咫尺之遥,伸手可及。 她凝视着傅廷川,好怕是梦,动都不敢动。 第八章 姜窕几乎一夜没睡好,迷迷糊糊的,好像清醒着,又好像在梦里。 她起了个大早,不到七点就爬下床。 隔壁床的室友呼吸沉沉,还在深眠。 姜窕扯了下凌乱的睡衣角,打着哈欠走到柜子旁边,拉开酒店的迷你冰箱,取出两根冰冷的金属汤匙。 带上冰箱门的时候,她动作一顿,看了眼自己的手背,那道伤口已经结成一条细小的痂,是暗红色的。 昨晚被猫挠的…… 对,昨晚,说起昨晚,最后傅廷川并没有帮她处理伤口,他替猫刮完脓血、铺上纱布之后,就把医用品推了回来,下巴微抬,示意她:“你也消下毒。” 当然,她也没指望他的关怀备至就是了。 有句话流传至今,男女授受不亲,要懂得避嫌,尤其还是傅廷川这样的当红男星。 所以,把猫安顿好,姜窕就收拾收拾,提上医药箱道别了。 傅廷川送她到门口,说了句,谢谢。 再无下文。 姜窕坐回妆镜前,双眼微闭,一左一右将两根冰汤匙敷到眼皮上。 刺骨的冰凉袭来,小臂上顿时激出一层鸡皮疙瘩。 每次睡眠不足,她就会有黑眼圈,眼睛也很容易浮肿。 这种方法,既可以拿来消肿,还能缓解眼疲劳。许多女明星都会用。 敷了一阵,汤匙回归体温,姜窕挪开它们,看妆镜里的自己。 是看起来精神些了。 此刻,室友孙青也从床上东倒西歪地直起上身,她揉着眼问:“姜窕,几点啦?” “快七点了,”姜窕补充一句:“你好起来了,八点半就要去片场集中。” 她走去洗手间:“我去洗漱了。” 孙青掀开被子:“先让我开个大啊!” 姜窕:“不行,我不想在屎臭里护肤。” 孙青:“……” 姜窕每天早上的护肤步骤简单干脆:清洁,水,精华,乳液,防晒,秋冬会在防晒前加个面霜。 她虽然是化妆师,但平常工作忙,她不会每天都煞有介事地弄完一整套妆容才出门。 铺个粉,画个眉,擦个口红,就结束了。 昨天晚上熬了夜,气色不好,所以姜窕补上了遮瑕这一步,为得是掩藏黑眼圈。 眉笔和唇膏都是最重要的彩妆工具,可以不化眼妆,但这两样缺一不可。 眉毛决定你的精神,嘴唇则增添气色。 姜窕抹完嘴唇,小心地抿了抿。 她开了个新唇釉,ysl12,唇膏界众口称道的“直男杀手”。 大部分时间里,她更喜欢裸色,擦在嘴上淡淡的,若有似无。所以,这支跟风买来的十二号,一直被她压在箱底。 但得知每天都会见到傅廷川后,鬼使神差地,她把这个颜色略夸张的唇釉给翻了出来。 唇釉在所有唇妆产品中是最突出的,能给嘴唇带来近乎整形的效果,天生偏薄或唇形不理想的人,都可以依靠色彩浓郁、质感光润的唇釉实现完美唇形的目的。 姜窕对着镜子,专注地检查了会自己嘴唇,反复确认是否涂得恰如其分。 良久,她才拧上盖子,从椅子上站起来。 姜窕转了个身,迎面就撞上室友的目光。 化妆师的通病,孙青立即认出她的色号:“不得了,你居然涂了12号!” “不能涂?”姜窕侧目。 “没料到嘛,你不是不爱太显色的唇膏的吗?” 姜窕心虚地看指甲盖:“偶尔换个口味啊。” 孙青奸笑:“哎呦喂,就换个口味?谁都知道十二号是斩男色,女为悦己者容,您这是要去斩谁呢,难道是斩……”她挤眉弄眼地凑上来:“傅廷川?啊?” 像突然被扒光一样,姜窕露出不自在的神情,但她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回:“他?你别搞笑了,他是明星。” “明星怎么了,”孙青越过她,坐到梳妆台前,往手上挤乳液:“明星也是男人。” “就算他是男人,也是属于全中国女性的,”姜窕两只手别到后脑勺,抓着马尾辫:“我可不敢肖想。” 其实姜窕曾设想过傅廷川有女朋友后她的反应: 第一种可能,傅廷川的女友是别人,不论美丑,她恐怕都不会高兴,而且很心痛,但作为理性粉,她可能还要忍痛祝福; 第二种可能,那个女友就是她,她好像也不会太高兴哎,因为想到其他粉丝都会难过,她就充满愧疚感。 当然,第二种可能的存在概率只有百分之零点零零零零……一。 和孙青一道出门后,姜窕停在电梯的反光壁前,仔细观察自己的嘴唇。 红绯色,饱满又水润,整张脸也因此比以往生动。 她是专业化妆师,对妆容的把控应当胸有成竹,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她特别没信心。 她憧憬着傅廷川会因为这样鲜艳的唇色多瞄她一眼,但又害怕他看她,让她的心思昭然若揭。 喜欢一个人最原始的感觉就是自卑和胆怯,她比谁都清楚。 ** 节气已至秋分,作为一个南方城市,无锡的早晚温差还是有些大的。 不到八点,人走在路上,能明显感觉到细微凉风从裤脚钻进来。 进化妆间之前,姜窕从帆布袋子取出保温杯,就着门外的烧水机接了瓶开水。 白雾袅袅,她拧着瓶盖往里走。 室内,她师父已经到场了,正在给傅廷川弄发髻。另外还有三个主演坐那,小太平童静年,扮李治的唐又延,以及魏国夫人白芮。 她一进门,所有人都朝她看了过来。 职业习惯,姜窕很快判断出三个人的妆面,太平和魏国夫人都打过底了,李治已经画好妆,在等着弄头发。 师父的效率真是高啊,姜窕在心里由衷感慨。 他还特别尽责,经常来得比她们后辈还早。 傅廷川没调头看她,他动作幅度不能大,否则会影响化妆师的工作。 而她的师父袁样,今天依旧穿得很骚气,水蓝色衬衣,紧身牛仔裤,刘海用发胶固定在头顶,生怕别人不知道他那异于常人的性取向。 “姜姐姐!”童静年像只愉快的小鸟一样飞过来:“今天人多,还是你给我画好不好?” 她总爱和她撒娇。女孩的声音又脆又甜,像是给耳朵送了颗苹果。 姜窕把包挂上,回头看她:“可以啊。” “去去,小女孩一边去,”师父撵小鸭一样赶她:“第一场戏是李治和贺兰氏的,你等着,先给小白化。” “切。”童静年白他一眼,麻溜地滚回沙发。 姜窕忍俊不禁。 师父是圈内很有名的化妆师,审美观超棒,分秒之间就能给客户定下最合适的妆容,一双巧手堪比整形。 他和许多明星都很要好,从不用费心思巴结他们,再大牌的不配合工作照样开骂。 不像她们这些手底下的小喽啰,干什么活都要畏畏缩缩。 包括童静年、傅廷川这种正当红的影星,他照样是这个态度,也没人敢喷回来。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千万别得罪化妆师,因为你的脸就在他们手上,除非你不要你的脸了…… 听见袁样的话,白芮站起来,走到傅廷川旁边的那个空妆台坐下。 袁样朝她昂了昂下巴,吩咐姜窕:“小姜,你去给白小姐化。” 师父口中的白小姐,也就是白芮,她出道有五年了,挑眉凤眼,长相冶艳,生来自带一股媚态。因此饰演过很多魔教妖女、亡国祸水、或者心计妃嫔之类的角色,比方说去年热播的一部古装玄幻剧《封神榜》,她就是里面的狐妖妲己。 她曾想要来试镜“大太平”,但由于外貌不够大气典雅,被监制这边婉拒了。但他们又不愿放弃白芮这种人气稳固又样貌出众的女星,索性安排了一个高宗情人的角色给她。 姜窕替她重新箍了下刘海,温言软语道:“白小姐,你比较喜欢哪种妆容?” 白芮从镜子里瞄她一眼:“这不是你们化妆师的事么。” 她拿腔高傲,充满鄙夷。 “嗯,肯定是我们的事,但我们也需要参考下你的意见的,万一化出来不满意,对你拍戏进度也是一种耽误呀。”姜窕耐心和她解释着。 白芮一手抚摩着另一手的指甲盖:“我这种脸,怎么化都不会小清新,你就那么化,最终结果对得起我皇帝情妇的身份就行。” 童静年能听得见这边的交谈,她咂舌,轻声嘀咕了句:“啧,咖啡也能这么嚣张啊。” 在她身侧喝茶的“李治”差点喷出来,中年男人暗自摇头,这小东西,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连前辈都敢调侃。 因为星巴克前不久刚上了一款新口味,叫馥芮白。后来一段时间,不管黑粉忠粉,都爱拿这个梗来揶揄白芮的名字,圈里很多人也有耳闻。 姜窕不再接话。 思忖片刻,决定尊崇白芮以前的浓艳风格,在这个基础上略作改进,这样保险一点。 贺兰氏和武则天属性迥异,李治做皇帝时,戏里的媚娘,外在温婉贴心,庄重坚韧,实则心狠手辣,工于算计; 至于魏国夫人,心思远不及武氏,她姿色绝美,心智却偏于单纯直率,恃宠而骄,嚣张跋扈。 那么,就走不同于武媚娘的另一个极端好了,让她艳丽张扬到骨子。 …… 按照这个想法,姜窕开始为她描绘眼妆。 她单手夹起眼线笔,习惯性地转了个圈,刚好捏回指间。 师父曾抨击过这个动作,装逼。她不服气,这明明是有范。 姜窕倾低上身,暗红的笔触贴上睫毛根部,缓慢延伸,最后沿着眼尾轻轻上挑。 袁样那头已经搞得差不多了,男人有些无聊,就盯着徒弟这边看。 他非常专注,且不打扰,像数学老师在审查学生的做题步骤一般。 他的身畔,有几个打下手的新人,也在安静地观摩和学习。 四周的空气静若止息。 轻擦的刷头,翻动的纸张,搁置的茶杯,人与人的私语…… 这些细小的响动,仿佛近在耳畔。 但,都无法影响到姜窕。 傅廷川正在看当天报纸,浏览完a版,他也抬起头,顺着袁样的视线望过去。 年轻的女人略微低头,几根发丝从耳后自然垂落,她无暇顾及,就任凭它们纷纷散散,撩在她半张秀气的面孔外边,仿佛隔着一滴化开的墨水。 他从未认真打量过姜窕,现在看来,她的脸还算配得上她的手。 对了,她的手。傅廷川特别留意了下,那条小抓伤大概已经结疤了。 男人迅速收回视线,继续低头看报,他不能凝视那两个东西超过三十秒。 姜窕从业几年,对这门手艺早已驾轻就熟。 没过去多久,白芮的妆容就完成了。 她刻意让开身子,让女人看清自己现在的模样。 镜子里的白芮轻轻勾唇,面色从审视逐渐转为观赏,看得出来,她都被自己惊艳了。 “怎么样?”姜窕问:“还不错吧?” 她从不掩饰自己的得意。这份得意,来自客户的满意。 “不错,”她的师父站在不远处批判,“个屁。” 姜窕:“……哪里不好么?” 袁样恨铁不成钢地点评:“还不够艳啊,不够艳到妖颜惑主,给她换个唇色,不要用橘红,用正红。” “好,”师父的要求,姜窕向来遵守,但她偶尔也会提出自己的异议:“正红色,在武皇后面前,会不会有些喧兵夺主?” 袁样颇觉好笑:“一个自傲到敢挑衅未来女皇帝的小三,你认为她不敢用正红?” 姜窕重新捏起唇刷,似乎接受了师父的指教,但嘴上仍旧在顽抗:“也许古代直男也和现在一样,不太看得懂口红这种东西。” “那你涂个十二号干嘛?”师父立即大声反驳。 姜窕:“……” 全场视线聚焦到姜窕嘴巴上。 “你搞个突出的唇色,或者眼妆,敢说不是为了吸引男人、或者什么人的注意力?但在这之前,你必然要比其他女人更瞩目吧,”袁样环视整个房间,登时有种不同寻常的总攻气场:“所以说,你们这些女人哦,心机可深了,拼了命地学化妆买衣服,才不是给异性看的呢。打压同性,收获来自她们的羡艳嫉恨,才能让你们更有成就感。你以为贺兰氏的口红是画给皇帝看的?屁哦,她是给武则天看的!武婊砸!我他妈就用这么高调的颜色!我愿意,我心里爽!就是要气死你气死你!” 姜窕半晌无言,她的那点小九九,被师父摸得清清楚楚。 他顺其自然地助攻,又巧妙地替她圆了场。 她放低头,小丫鬟一般,唯唯诺诺回:“……我马上就改。” 说完,她下意识地,想去看一眼傅廷川。 她堂而皇之地被师父拎出来,架到他面前。整间化妆室内,师父是弯的,唐又延已婚,唯一有可趁之机的男人,只有傅廷川。 她想看看他的反应,就一眼,悄悄地,飞快地,偷窥一眼就好。 姜窕屏息,慢吞吞掀起眼帘…… 她立刻收回目光。 像一脚踩空了一样,姜窕心脏一紧,又瞬间狂跳如擂,快要爆炸。 因为,傅廷川就那么微微笑着,也在看她。 第九章 姜窕无所事事了一整天。 她没跟去片场,留在化妆室这边,等演员结束回来后负责卸妆。 拍摄现场补换妆的工作相当累人,师父心疼他的几个门生,于是安排她和孙青轮职。 一人一天,姜窕留守工作室,孙青就去前线监督和干活。 听说只有白天戏份,姜窕以为,他们过个大半天应该就会回来。 结果,临近傍晚,夕照烧云,演员们才稀稀落落回到化妆室,身后都陪着助理。 不知为何,她们几个的面色都不大好。 气压沉沉,造型组的小丫头们,也不敢像往常一般有说有笑,默不作声地收拾道具。 太过静谧,姜窕也不好贸然开口。 她只能冲领队的孙青使眼色:怎么了。 孙青臂弯上搭着好几条披帛,路过她时,轻声轻气地解惑:“撕逼啦……” 说完就闪开了。 姜窕大概猜到了是谁和谁,这两人刚换回便装,在妆室里站着,隔着有八丈远。 白芮冷着脸在看手机,童静年则陷在沙发里,像只小白兔,两只眼红红的,应该是刚哭过。她的女助理捏着她手腕,头倾在她眼前,一直在小声抚慰。 第一天拍对手戏就闹矛盾,也是少见,姜窕呼出一口气,不免感慨。 上妆工作结束后就失踪的师父,此刻又不知道从哪蹦了出来。 他高举双臂,拍拍掌,嘱咐大家: “搞快点搞快点!赶紧弄完回去吃饭。” “姜窕,替我卸妆。”白芮率先占据了化妆桌。 她挨着椅背,翘起二郎腿,懒散到毫无形象可言,但因为人美,这幅样子也只能让人联想到贵妃醉酒。 女人一双丹凤眼勾过来,颇具风情,漾得人心驰神往。 “姜姐姐是我的!”沙发上的小女孩突然吵闹起来:“姜姐姐给我卸!” 她绕过茶几,把姜窕拖到另一边的妆台前:“先给我卸。” 白芮挺起上身,视线越过姜窕,朝童静年挑眉:“演技差成那样,尽拖人后腿了,也好意思先卸?先闭门思过一会再说好伐。” “哪里演技差?”童静年嚷嚷,双眸里顿时兜满了水珠子:“你真打个巴掌在人脸上就叫好?” “比起我就叫差!不抽你一耳光你爆得出接下来的演技?要不说台词还软绵绵得像条鼻涕虫。” “你才是鼻涕虫,导演不要也恬不知耻地黏过来,甩都甩不掉。” “说什么呢你,”可能是戳到白芮没竞选到“大太平”角色的g点了,她用指背在桌面连续重敲两下:“幸亏没演太平公主,要不然知道我年轻时代是你这种蠢样子,我要气得吐血。” “幸亏没演?是没得演前几天就吐过血了吧。”童静年撕开这个疮疤,决心当成重点往里面深剜。 “我没得演,没事儿,总比有些人傍金主傍成女主拍个小广告就蹬鼻子上脸不思进取了,指不定再拍两天,导演就要求换人了!” …… “吵吵吵,吵鸡.巴吵啊!”袁样唰一下掀开帘幕,从更衣间走出来。 他一声怒喝,让对掐的两人瞬间沉寂。 见她俩不再作声,袁样回归平稳,但语气依旧凌厉:“我们造型组还要做今天的收尾工作,要不你俩就在这吵,场地留给你们,吵一夜都没事,先让我们下班,成不?” 四面无声,没人回嘴。 镇住了场子,袁样开始发配任务:“姜窕,你去给小白卸,孙青……孙青呢?!” “在!”还在搬运戏服的女人举手。 “你给小童卸。” “好。” 接到上级指示,姜窕缓慢拉开童静年握住自己的手。她在她手背拍了两下,以示安慰。 在她眼里,童静年就是个小女孩,温室里的小花,要小心呵护。 而童静年,突然就渗出了眼泪。 姜窕的这个动作,在她看来,像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都折断了,她只能跌进万丈深渊。 童静年如此崩溃不是没理由的。 拿到“小太平”角色之前,她真的只拍过一个广告。 她才进这个圈子,一夜成名,顺风顺水,几乎没经历过什么挫败和阻碍,心理承受力肯定不比其他人。 外加男主是傅廷川,他近期近红得发紫,除去他,配戏的还是各路有资历的老演员,无形中就带来对比和压力。 从拍个牵手戏都要找人替身,说明这姑娘过度追求完美,害怕□□。 她极其自信,又非常自卑;她享受赞美,又畏惧闲言。 宠辱皆惊,这种状态,真的很难在娱乐圈里,长久地存活下去。 姜窕忽然很想跟女孩聊两句。 她望向袁样:“师父,耽误两分钟,我和小童去外面说点儿话。” 袁样瞄了童静年一眼,她睫毛上挂满泪花,看上去楚楚可怜,只好点头同意。 女孩还在坑着头抽泣,她不吱声,任由姜窕把自己拉去了外边。 太阳大势将去,像一颗快被土壤埋没的橙子,地平线上只剩日落余晖。 “我帮你借了两分钟,哭吧。”傍晚的风里,女人的声音异常清晰。 童静年马上蹲回地面,嚎啕大哭。 她抱着腿,蜷在那,很像昨晚那只受伤的小猫。 只不过,她是懦弱喵,昨晚那个是坚强喵。 分秒流逝,女孩的啜泣逐渐止息。姜窕抬起手臂,看了眼腕表。 两分钟快到了,她拍拍童静年的背脊,轻声问她:“哭好了吗?” “嗯……”童静年咽咽呜呜地应着。 姜窕手伸到裤兜里,拈出来一样东西,递到女孩脸边:“拿着。” 大概是觉得自己哭得妆都花成狗了,很丑,童静年头都不敢抬,也不看看是什么,就摸到女人手上,接过去。 蹲在那的女孩一愣。 她以为是纸巾,却触摸到金属质地才有的冰凉。 ……居然,是一管……唇膏。 确认小童看清了那样东西,姜窕故作大方口吻:“送你了。” “我有这个……我还以为你会给我纸巾呢。”童静年完全不哭了。她仰头看她,脸蛋上挂着泪,眼妆糊成一片。有点好笑,又有点可爱。 姜窕红唇微动:“口红是比纸巾更重要的东西。” “嗯?”女孩竖起耳朵聆听。 “讨厌你的人,就等着你擦眼泪的那一刻看你笑话呢,所以更不能这样,”姜窕抿着唇微笑开来:“你要做的,就是补个妆,然后重回战场。” 她把童静年扶起来:“我先进去了,你也快点,大家都在等。” 说完就走出阳台,头也不回。 姜窕想起了四年前,她刚进师父的工作室,第一次跟组。 那时她还是个新人菜鸟,许多事务不是那么得心应手,也被一个元老同事当众骂得很难听。她差点崩溃。 也是那会,袁样在她即将失声痛哭的前一刻,把她叫去外面,送给她一支口红。 她把童静年叫出来,也许会有人在背后议她是非说她多管闲事。但她认为没什么,她只是在帮过去的自己。 ** 几分钟后,童静年归队了。 和她一道进来的,还有傅廷川和他的助理。他有时散场后,会留下和导演讨论明天的戏份,所以迟来一步。 忙碌的化妆间顿时像沸水骤冰,大家都停下动静,观察这位小女星的反应。 姜窕正在替白芮拆头饰,她小心地取下一根小黑卡子,也面朝女孩望过去。 童静年脸上看起来要比刚刚好很多,两团被大量泪水冲散的眼妆,也清理得整洁干净一些了。 姜窕定睛到她唇部,那儿丰盈饱满,泛着透亮的水红色,像一朵含苞欲放的鲜花。 看来,她的那些话,她应该听进去了。 童静年也看向她,两个姑娘相视一笑,心有灵犀一点通。 男女主演各自入座,孙青赶忙迎上去,处理自己的要紧事,她的当务之急,就是给童静年卸妆发。 傅廷川还是由袁样负责。 各居其位,各司其职,担起责任,完成工作,才算是顺利圆满的一天。 姜窕很快取下白芮头上那顶假的“盘桓髻”,双手满是沉甸甸的力量。 这玩意儿重得很,每天固定在脑袋上方,还要保持抬头挺胸,姿容端庄,真的很累人。 她垂着睫毛,一个一个摘下步摇,金簪,花饰……全都是工艺上乘的精美头饰,必须谨慎耐心,不小心碰坏了,或者折断了,她们都要赔偿的。 傅廷川坐在和姜窕这边平行的那只化妆台前,就在她们左面。 给白芮梳右侧头发的时候,姜窕借机打量了傅廷川几眼。 他今天戏份应该不多,也不累,男人脸上没一点倦态。徐助守在他身旁,偶尔会弯腰给他看一些手机上的内容,两个人有说有笑。 ——他在看什么这么高兴呢?是她们这些粉丝的评论吗? 仿佛对方真是因为她脑补出来的那些因素在开怀一样,姜窕嘴角上扬,心里软乎乎的,似乎被谁刮了层甜奶油。 她小心地捏着白芮的头发,尽其所能地阻碍掉那些、会施加到女人发根上的力量,防止拽痛对方。 一天发型做下来,还喷了很多定型水,快到发梢的位置肯定打结得厉害,这会每梳理一下都很困难。 再谨慎当心,总归有那么一两根的疏漏,会扯疼头皮。 白芮突然就尖叫起来:“你要杀人呀——” 这一声如同劈进空气的冰刃,姜窕被吓了一大跳,她赶紧把梳子拔了,站在原地不动。 调整好心绪,她匆忙和白芮致歉:“对不起,是我不小心。” 白芮紧捂着后脑勺,掉过头,喋喋不休地就教训开了:“疼死人了,会梳头伐!我看你梳头不会,出头倒蛮会的!不会梳头就快点辞职了好伐!”” 白芮这女人牙尖嘴利、刁钻刻薄,在圈里是出了名的。 许多小演员小角色没少被她骂过,但人家脸好看,人气足,又是演技担当,谁敢真正同她对着干。 一般人么,头发稍微被扯一下,基本不会多说什么,过去了就过去了。 不过白芮还惦念着方才撕逼的事呢,憋屈了半天,她又记仇得厉害。 这会找准时机,正好能把气全出在姜窕头上。 谁让她和童静年姐妹情深,在那膈应人,现在被她骂,也是她自找的,活该。 “白小姐,是我没注意,您还疼吗?真的不好意思了,我真是没当心……”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姜窕心慌得很,免不了有些语无伦次。 的确是她失职了,她坦率承认错误。 “小姜啊,”师父轻轻叫她,声音平稳,还跟着尾音,像是在安抚:“好好道歉。” “好,”姜窕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说辞:“白小姐,为我对你造成的伤害感到抱歉,真的真的很对不住,下次我一定会小心小心再小心。” “谁知道你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啊,和某些人关系好,借刀杀人拿着我当靶子呢是伐?刚刚出去商量什么计划?以后妆都不敢给你化了,谁知道你会往我脸上涂什么鬼东西!”白芮眼波似水,音色柔媚,骂人都骂得跟娇嗔一样。 她斜睇袁样:“袁样,把你的好助理换走,我不想要了,谁知道她安个什么心,我怕得很得好伐。” 袁样静默着,左右为难,是他的安排,现在难道又要由他来更改?小事一桩,非得跟判刑似的,处决掉那个平日里一直尽心尽职的徒弟吗?毫无疑问,这对她也是一种伤害啊。 整间屋里没人吭声。 今晚太蛋疼了,是把戏场子搬到工作室来了么? 不是你吵吵就是她闹闹的,大家都感到心累。 “姜窕。”忽地,有人开了口。 男低音,响在安谧的氛围里,极具穿透力,如击缶磬。 全部人都循声找过去,这一声的来源…… 竟是傅廷川。 男人注视着姜窕这边,瞳孔漆黑锐利,像深夜的鹰隼:“你过来。” 他言简意赅,却不容置喙。 姜窕有些不理解他的意图,但还是顺和地走去了他身边。 “你就站这,”他指挥着,接着唤另一个人:“袁样。” 袁样没料到自己也会被这家伙叫上,登时换成疑惑的神情。 傅廷川朝着白芮那个方向,抬高下巴:“过去。” 袁样:“??” “过去。”男人重复一遍,有如发令。 袁样是个妙人,察言观色的本事厉害,他大概猜出傅廷川的意图了。 随即大跨步跑到白芮旁边去,站定。 “好了,”傅廷川偏脸看懵在那的姜窕:“以后都是你给我化妆梳头,袁样你负责白小姐。” 徐助讶异地都快瞪出两颗眼珠子了,他扯扯自己主子的衬衣:你搞毛啊????? 傅廷川根本不理会他,他冷静地与白芮对峙:“白小姐,这个安排可以么?” “你什么意思啊傅廷川。”白芮扶着椅把手,有些好笑。她不是很明白,这个一向低调寡言的男人,为什么要来掺和一脚。 傅廷川轻微勾唇,多情似无情,有笑似无笑:“我头发短,不会打结,也不用怕梳疼了。袁老师在这化妆技术最好,我把他让给你,”他顿了顿:“就这个意思。” 他倾身向前,从台面上一把捞起梳子,塞到身边满面讶然的年轻女人手里:“拿着,你可以接着干活了。” ** 姜窕的胸脯连续起伏着,也如她的心境一般波澜不定。 她一下一下梳理着男人那一头短到可以说是,索然无味的毛发。 刚刚发生的一切太震撼太突然,她还没来得及消化和吸纳。 握着梳子的动作,到现在都是虚浮着的,仿佛游走在棉花上。 风波已平,其他人继续做自己的事。 白芮双手环抱在胸前,未提只字,似乎也默许了这个配置。 再说了,天外有天,她也不好贸然得罪傅廷川。 男人的气场,仿佛还滞留在这片空间里。 所有人都缄口不语,鸦雀无声。 傅廷川背对着姜窕,跟她第一天给他化妆那次一样,安安分分坐那。 他肩背宽厚,像是一堵足够遮风挡雨的墙。 他是在维护她吗?还是帮她化解尴尬?可能是刚刚太激动,姜窕的太阳穴突突跳着,她在想,要不要和傅廷川说一声感谢呢,但是看起来,男人似乎没什么再想和她讲话的意图。 她盯着傅廷川愣神,只见他拿出了手机,大拇指前后左右地按着,大概在打字。 男人的衬衣袖口宛高了一截,露出扎实的小臂。肌肉脉络清晰。 她回味起他把梳子硬塞到她手中的时候,力道真的蛮大的,根本不允许别人抗拒。 接下去的几分钟,两人之间毫无互动。 姜窕决定放宽心,他不言,那她就不语好了,很多时候沉默也是一种尊重和约定,她要把对他的谢意,当做今后工作的动力。她必须、也应当接受当下的安排,万物皆有因,也许,这正是命运的指示。 但是,下一刻,傅廷川倏然举臂,抬高了手机,超出肩膀一些。 他仍旧背对她,一言不发,连后脑勺都显得闷闷的。 但那面不大的屏幕,就那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姜窕跟前。 男人在手机备忘录里输了一行字,而这几个字,就这样,简单直接地,纷纷跑进她眼底: “记得打狂犬疫苗。” 第十章 “祖宗诶,你到底要干嘛……” “你打算把一个定.时.炸.弹安在身边?” “你精虫上脑了?那是人干的事?” “你为你的老二多考虑考虑可以啊?老这样它很累得啊。” …… 徐彻跟在傅廷川后面,絮絮叨叨的,一道进了客房。 前面的男人半天不吐一个字,脱掉外套,便开始在房间里前后左右、弯腰举目地走,像是在找东西。 “你在找什么?你在听我说话吗!” 傅廷川显然充耳不闻,自顾自唤起来:“咪咪,咪咪。” 声调平直,像在喊魂。 “……咪咪是谁?” 男人回身,眼光淡然:“我养的猫。” “你养了猫?” “嗯。” “你他妈还养了猫?”徐彻气得牙痒痒,特想冲过去揪他领口,晃掉这家伙满脑子的浆糊:“哪来的猫!你他妈的把猫养这?你还在拍戏呢你养毛猫啊。” 傅廷川目不斜视,走向卫生间:“昨晚捡的。” “你怎么不捡个人回来!”徐彻尾随他走到马桶边,像个老妈子追着孩子骂一样:“我忘了,你下午刚捡了个人,你说你这两天尽干些啥了?” 傅廷川总算找到了那只小白猫,它躲在马桶和墙壁的卡角下边。 好像只有这里,才能让它有安全感一点。 男人蹲下.身,小心地把它抱起来,举到眼前,对着它说:“只是动了些恻隐之心,做了些举手之劳的事。” 突然的腾空和失重,小生灵总归有些紧张,两只爪子登时攀到男人衬衣上,刺进肌肤,微微的疼。 傅廷川倒也没在意,揉了揉它头,单手托住,走回写字台。 徐助理又跟出去。 就这么,像条大尾巴狗一样,被傅廷川遛来遛去……然而他还不自知。 傅廷川将小猫放到书桌上,一只手不太用力地按住,防止它乱跑;另一只手扯下一张写满铅笔字的信笺纸,回身交给徐彻。 “你准备下。”他漫不经心地吩咐。 “什么玩意儿?”徐彻接过去,凑近鼻尖详看。 …… “1,猫粮,猫罐头,猫零食; 2,猫厕,猫砂; 3,食盆,防滑,两个; 4,羊奶粉,奶糕,营养膏; 5,猫爪板,猫玩具,逗猫棒; 6,猫窝,软的; 8,网购远程监控摄像头; 9,今晚办好。” ——这是傅廷川昨天百度了一整夜的成果。 他第一次养宠物,像初为人父不知道怎么照看刚出生的婴孩一样,有点手足无措。 纸笺上头的钢笔字是一笔一划的楷书,清晰无比,和他平日里签名的龙飞凤舞全然不同,像是生怕徐彻看不明白似的。 徐助理把纸拍回去,嘴角抽搐两下:“我只服侍你,不服侍猫。” “猫是我的。” “不是我的,不在合同范围内。” 修长的手指摸回桌面,傅廷川又把那张纸拿起来,重新递给徐彻:“涨年终奖。” “多少?” “百分之十。” “我靠,我马上去。”徐彻三两下将那份单子折好,塞进裤兜里。刚要出门,他陡然调头:“买这些东西的钱呢。” “报销。” “好,我走了!” 徐彻风驰电掣来到酒店一楼,边步行边打开地图软件,搜着附近的宠物店。刚要出大堂,手机就震了起来,来电人是: 老傅。 “干嘛?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傅廷川:“你等会,我也过去,把猫带着。” “……祖宗诶,你好好待在房间里不……我操!” 那头已经把电话挂了。 没过三分钟,傅廷川就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旅行包从电梯里出来了,他还戴着鸭舌帽。 帽子也是黑色的,帽檐很大,并且压得很低,外加男人脸小,能遮住他大半的五官。 “你跑出来干嘛??”两个男人并肩站在玻璃门外,个头略矮的那个小声如是说。 傅廷川挑眉看他:“我怕你在猫粮里下毒。” “我敢吗?我干嘛要跟10%的猫粮过不去啊?呸,年终奖。”他现在满脑子买猫粮买猫粮。 傅廷川不再开他玩笑:“猫还要去看下伤口,顺便打个针。”——疫苗,猫三联?还是五联来着?还有体内体外驱虫?这也是网上搜来的。 徐彻竖起一根手指,上下点点:“先说好了啊,被人认出来了,我可不管。” “放心。”傅廷川戴上眼镜。 *** 姜窕从门诊大楼出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全黑了。 深蓝的夜幕上挂着几粒星子,有灰色的云混迹其中,在悄然无息地移动。 要来打狂犬疫苗的关系,她没像往常一般,和同组的人一块吃晚饭。 下班后就打车找到了最近的一家综合医院。 挂号拿药忙前忙后直到扎完针,姜窕按亮手机,八点多了。她决定走回酒店,沿路顺便看看有什么小吃。 打算拿来填肚子,权当晚饭。 鸡蛋饼太油腻,麻辣烫太刺激,烤鱿鱼是海鲜。尊崇医嘱,姜窕最后买了颗粢饭。 大米饭,里头裹着咸菜、肉松和热油条,隔着保鲜膜捏成椭圆状,制作方式类似日本的饭团。 她从钱包里夹出一张二十块递过去,摊主在找钱,她也百无聊赖地乱看。 姜窕意外看到了一家宠物店,就在不远处,猫狗的卡通门标,外面油漆是很舒服的颜色。 路灯一浇,宛若奶绿。 姜窕微眯起眼,她似乎……有了个主意。 女人掀开保鲜膜,趁粢饭还热,咬上一大口,咀嚼着,推开了宠物店的门。 叮——叮—— 门边有感应,一有客人就发出提示音。 笼子里的宠物狗也集体嚎叫开来。 姜窕随手把掉落的刘海别回耳后,一抬眼,就看到治疗室的玻璃墙后面站着三个人。 而他们,也都望着自己。 姜窕顿在原处,瞳孔因为惊讶微微放大。真是好巧。 她本想要买袋猫粮送给傅廷川,当做他今天帮她解围的答谢,怎能料到会在这碰见他和徐助理。 男人全副武装,不大看得清面容,却依然鹤立鸡群。 他见到姜窕后,索性把鸭舌帽摘了,随意晃了两下,算是和她打招呼。反正店主已经认出他来了。 徐助理打开治疗室的门,探出头来,笑得很客气:“姜老师,真巧啊,你怎么也过来了?” “是挺巧的。”姜窕笑笑走近,第二眼就看到了那只小白猫。 她思量着傅廷川可能不希望助理知道他们之间有这个小联系,便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说:“我就顺路过来看看,喜欢小动物这些,小时候家里养过,现在老在外面跑,也没什么精力和条件再养了。” “对啊,”徐彻用大拇指隔空指傅廷川:“这人就不懂这些道理,还捡了只野猫回来。” “那是傅帅哥有爱心!”店主很狗腿地替傅大明星讲好话。 姜窕莞尔,附和:“是啊。” “看看你们这些人!”徐彻郁闷了:“个人崇拜太严重了!” “少说两句。”傅廷川忍不住开口了。他这助理,样样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啰嗦。 姜窕走到操作台旁边,想看看小白猫。 它大概刚洗过澡,毛白净了不少,手臂上重新绑上绷带,颜值是昨夜的十倍。 它仰脸看姜窕,四目相对,姜窕被惊艳了一下。 小动物的眼睛大多纯净且无杂质,它的双眸里有浩瀚星海。 “这猫好看。”姜窕由衷赞叹。 像是自己的小孩被夸奖了一样,傅廷川故作谦虚地应和:“还行。” “呵呵。”徐彻冷嘲两声。 店主一直在笑,耐心地为小猫上好皮肤病药膏:“好了,你们刚刚说要哪些东西的?清单给我看看。” 徐彻立马掏出他未来的“10%年终奖”,展开,给店主看。 店主哇了一声,说好多,接着马不停蹄地去货架上找去了。 “你打算长期养它?”姜窕小声问傅廷川。 男人顺手把小猫兜进帽子里,像给它弄了个小襁褓:“嗯。” “今天真是谢谢你了,”她决定将先前的计划进行到底:“不如我买袋猫粮送给它当答谢吧。” 傅廷川端起小猫,它今天乖巧了许多:“不用。” “……” 男人偏眼看她,他瞳仁墨黑,隔着透明的镜片,情绪莫辩:“你不是养过宠物么?” “嗯,是啊。”姜窕被他透析的眼神瞧得有点慌。 “我列了张购物清单,你帮我挑下,你们女人选东西的眼光比较好。” 姜窕停顿片刻,接受了这个提议:“行,没问题。” 于是……一男一女一猫,开始围着货架挑选东西。 店主:“这是人工粮,这是天然粮。” 傅廷川:“哪种好一些?” 姜窕:“天然粮。” 店主:“对,这位美女一看就是识货的,天然粮还分入门级天然粮,中高端天然粮……另外还有针对性的处方粮,比如易消化健肠胃的,又比如美毛发的,还有针对猫咪年纪的,幼猫粮,成猫粮,全猫粮。” 傅廷川:“高端处方幼猫粮。” 姜窕:“……” 店主:“……好。” 小猫:“喵。” 店主:“营养膏就带骏宝的吧?不过你们猫还小,营养膏每天喂一点就可以,吃多了容易上火。” 姜窕:“对,骏宝的好。” 傅廷川打量着手里这个牙膏一样的东西:“一点是多少?” 店主:“一点……就是一点啊。” 傅廷川:“挤出来几厘米。” 店主:“大概……两厘米吧。” “吧?” “就两厘米!” 傅廷川:“嗯。” …… 就这么谨慎再谨慎,小心再小心,每顿食量,每餐搭配,大小便频率软硬,都问得清清楚楚的情况下,傅爸爸总算于挑完了清单上的所有东西。 他甚至还多买了猫用饮水机、自动喂食器、猫草、猫薄荷、木天蓼,等等等等,但凡和猫周边相关的,除了大型猫爬架,他都带上了。 姜窕感到身心俱疲。 店主把打包了两大袋东西,姜窕习惯性地想去拎,职业生涯中,她们经常要背着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剧组后边跑。 傅廷川抢先一步,全部提在自己手里,单手。他轻而易举地拎着,好像一点都不重。 姜窕还是想帮忙:“我帮你提一个吧?” “不用,”他瞄向她白嫩的手背,须臾间转开目光,随口道:“塑料袋带子勒手。” ???姜窕脑筋有些转不过来,男神难道是想表达东西太重?她笑笑,不知回什么合适。 傅廷川绝望地闭了闭眼,他到底在说什么鬼…… 看到傅主子总算提上东西了,在一旁靠墙边快打瞌睡的徐彻顿时清醒:“买完啦?” “嗯。”傅廷川立马将两大袋全部转交给他,徐助理也欣然接过,年终奖啊年终奖。 傅廷川:“去结账。” 徐彻:“好咧——”说完就甩着包疯跑回收银台。 姜窕:“……” 徐助理去了另一边买单,又只剩下傅廷川和姜窕站一块。他戴回那只鸭舌帽,整个人阴沉了些,也有了距离感,比刚才难亲近。 缄默而微妙的氛围笼罩着他俩,总要有一个先打破。 傅廷川先问:“疫苗打了?” “打了。” “嗯。” …… 两人间,又是长久的寂静……寂静…… 姜窕还抓着粢饭,捏在手里的温度似乎不那么热了。她抬到嘴边,打算通过吃东西来缓解尴尬感。 身边人的动静挺大,傅廷川再一次,禁不住地瞥向女人……的手,她五根指头随意圈在粢饭上,肌肤几乎与下边雪白的饭粒同色。 她鲜红的小口微张,轻轻将饭团咬进嘴里。有粒米黏在下唇,她一点粉色的舌尖探出,勾了回去。 食色.性也,傅廷川突然有了点……想要咽口水的冲动。 *,就是精神上的饥饿感。 可能是察觉到他在看她,女人遽然转过头来,乌润的眼睛里溢满询问,怎么了? 作为一个讲台词高端选手,傅廷川生平第一次有点结巴和凝滞:“我……”幸好他的反应能力没有随之退化:“我在想,这猫叫饭团怎样?” “行啊,”姜窕很天真地认为,男人应该是在注意自己手里的粢饭:“挺好的。” 她又在心里默念两下,饭团,饭团,似乎太像吃的了,也没那么可爱,她略作修改:“要不叫小米团吧,正好她也白白的,小小的。” “好。”傅廷川赞成,说得没错。白白的,小小的。也是她的手。 身后早就结完账的徐彻停顿几十秒,这两人是干嘛,两口子并肩协作给小孩取名字吗?? 但他还是很知趣地没走上前强行插.入。不打扰,是我小助理的温柔。 搞定一切,三人一齐道别店主,走向门口。 快出去前,傅廷川忽然观察到角落里斜放着一只很大、气势也很强的包装袋,有点像……猫粮放大版。 他回头问店主:“那是什么?” 店家还在得意地观赏着自己和当红男星的合影,忙不迭答:“是狗粮。” 跟在后边的徐彻抬抬嘴角:呵呵呵这是我该吃的。 第十一章 三个人在酒店门口分道扬镳。 回到客房后,傅廷川把小米团放回地面,往它脖子上套了只小巧的伊丽莎白罩。 为了杜绝这家伙乱咬绷带,舔舐伤口,又引起发炎。傅爸爸真是操碎了心。 像是清楚面前的大个子是个好奴才了,白绒绒的猫主子不像前一天那么抗拒。它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侧躺进地毯里,慵懒且舒适。 以真心换真心,连动物都恪守的道理,好多人类却无法践行。 徐彻开始在房间各处布置“喵的江山”,有条不紊。 傅廷川挠了小米团下巴两下,站起身,说:“我去洗澡。” 徐彻正在拼装那只猫爪板,他抬头看向那道修长的影子:“老傅,我能问你几个问题不?” 男人身形一顿:“问。” “你是不是想把马子了?” “你说什么?”傅廷川像是没听懂,又或者是想再确认一遍。 徐彻换回通俗标准普通话:“你是不是想找女友?” 傅廷川冷淡地答:“没空。” 徐彻拧着螺丝:“那你看上那个化妆师了?” “没。” “对她有好感?” “……”傅廷川停顿一秒:“没。” “你今天为什么要帮她?”徐彻面上有鲜见的严肃:“因为她手好看?想过底下两个月,每天都要对着那双手么,我们对她也不是知根知底。万一被她发现了你那个毛病,泄露出去,你下面就不用混了,我们工作室直接倒……” “她是我粉丝。”傅廷川打断她。 徐彻嚷嚷:“粉丝又怎么样?粉丝就能无条件帮你保守秘密?这年头粉转黑的我见多了。” “我意思是,”傅廷川转头看他,狭长的眼睛,似桃花潭水幽深:“她是我的粉丝,我不想看见她们任何人,在我面前被欺负。” “今天那事,算不上欺负,白芮反应是大了些,但姜窕确实拉到她头发了,再怎么吵,袁样那厮总能解决,你操个蛋心,”徐彻想想就气不打一处来。 “废话这么多,到底谁是老板。”傅廷川面色肃然。 徐彻负隅顽抗:“你就是有私心!” “随你怎么想。” ——这句话真是直男癌标配,傅廷川说完,走进盥洗间,无情地带上了门。 徐彻有点头大,焦头烂额到想把脑袋揉个几十遍。 他伺候了这位老主子十多年,这些年间,他的生活作息,情绪变化,身体状况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但这两天,他发觉傅廷川的行为举动有点失控。他有恋手癖,一直都有,他自己清楚,也知道要远离一些会让他性奋的载体。 但今天下午,他居然把一个定.时炸.弹邀请回他身边…… 接下来的拍摄周期,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要担心这枚炸弹,突然地! 干!老傅这逼到底在想什么?! 其实,傅廷川也不大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包括下午“见义勇为”那事,他当时也没多作考虑。年轻女人手足无措的样子,仿佛在向他求助,哪怕她根本没这个意图。 算了,就当作……以毒攻毒吧。傅廷川慢慢阖上眼。 水声哗哗,淋浴间里雾气萦绕,氤氲了男人过于凌厉的眉眼。 莲蓬头高高挂着,许多股水珠渗进他黑色的头发,抓紧他的每一寸肌理,从上而下,缓慢流淌,宽肩窄腰,长腿大*……,勾勒身形,无一遗漏。 ** 第二天,姜窕起了个大早,精心拾掇好自己,提前抵达化妆间。 像是初次面试,或者一份新工作的开始,她心里,莫名地有些紧张呵。 姜窕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没料到人外有人,你师父永远是你师父。 化妆室的门半掩在那,推开后,就能瞥见袁样已经在衣帽间里蹲着了,择选着今天要用到的戏服,旁边有个帮忙的小丫头。 这些明明可以全盘交给小助理去做,但他还是亲力亲为。 不要天真的认为他兢兢业业鞠躬尽瘁,其实……只是不放心他人的审美。 姜窕和他笑着打招呼:“师父,早。” “爱徒,早。”袁样顺势角色扮演。 这会还没什么演员过来,闲着也是闲着,姜窕索性去茶水间煮咖啡。 弄完一切出来,屋里已经有了稀稀拉拉几个人。 其中就有傅廷川。姜窕找了找,徐助不在,他是一个人过来的。 姜窕当即回身,去倒煮好的咖啡。 今晨最新鲜的,第一杯,献给她的新“雇主”。 “傅先生,早啊。”她越过男人所坐的椅子,将马克杯搁上妆台。 杯口白烟袅袅,有浓烈的咖啡豆味道。 “早。”傅廷川下意识回,并展开手上的报纸。读报是他每天清晨的习惯,就和夜跑一样。 后知后觉这一声问候来自姜窕,男人稍稍掀眼,瞄她。 女人正打开妆包,很有次序地往外拿化妆工具,一边说:“傅先生,我煮了咖啡,你尝尝看。” “嗯。”他不走心地应着,只因此刻注意力全在她手上。 造物主也是神奇,赐予人类肌肤和骨骼这种东西。 她的拇指、食指,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合拢,捏在大小不一的毛刷上,轻轻将它们抽出。 雪色的手,玄色的柄。白与黑,极致双彩,合成八卦,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仿佛轻而易举地,就能将他那些羞于启齿的心魔,悉数揭出。 傅廷川偏开眼,端起那杯咖啡抿了口…… 醇郁,好喝。 姜窕的手冲洗过的咖啡机…… 姜窕的手研磨过的咖啡豆…… 姜窕的手拈过的方糖,撕过的奶精,全部融汇在这杯甘滑里…… 傅廷川满脑子都是她的手,他突然后悔了,后悔昨天的一时冲动强出面,后悔他亲自把她带来了他身边。 还好,昨晚临睡前,他想了个主意。 傅廷川淡淡开口:“等我那个助理过来再化妆。” 姜窕一愣:“好。” 正巧,她的准备工作也差不多完成了,自此收手。 傅廷川盯了会报纸,一个字也看不进,只好作罢。可总得找些什么遮掩下他的不自在。 他翻出手机,打开徐彻熬夜给他下载的远程监控。 他一整天都在片场拍戏,偶尔得空了,想看看小米团在屋里的生活情形。 用以观察的摄像头就安在客房里,很高,能拍到大部分的地方。 屏幕上,还算清晰的画面顿时显现出来。 傅廷川一眼就找到了小米团,她正在棕色的欧式沙发上睡觉,圆滚滚的,像一团白毛球。 猫的一天,有十六个小时都在睡觉。任世间纷纷扰扰,我自入梦逍遥。 “姜窕,过来看看。”他成了一个邀请伙伴来旁观手游的小男孩。 年轻女人的目光瞬时被吸引过来:“什么?” “监控。” 姜窕凑近,但也不太近,依旧维持着一个礼貌的间距。 平民和富人的关注点总是大相径庭,她的眼光逗留在屏幕上,接着,她轻啊了声:“你用4g看视频么?” “……没事。”他前阵子刚接了某通信集团的代言。 有钱就是任性,姜窕腹诽,面上还是笑着评价:“它现在完全是个家猫了。” 傅廷川说:“这个监控还可以喊话。” “真的?它听得见?” “嗯。” 姜窕小声唤道:“小米团,小米团——” 手机里立马荡起山谷回音一样的声音,小白猫竖着的耳朵动动,迥然抬起脸来,四处寻找声响的出处。 好玩,两个人同时失笑。 徐彻站在半米开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这两人又他妈在干嘛?夫妻俩一起逗摇篮里的小屁孩然后还笑得分外慈爱吗? 等到他俩玩完“远程逗猫”游戏,徐彻才上前,将一个纸质袋子交到傅廷川手里。 傅廷川收起笑容:“办好了?” “嗯。” 男人稍微拉开袋口,瞥了了一眼,像在验货。然后,他直接伸手进去,取出里面的东西,递给姜窕,“给你。” 姜窕定睛细看,是一副白手套,女士款,摸起来轻薄柔和,似乎是棉质的。手套腕部呈荷叶边状,镶着一圈小水晶一样的东西,很是优雅端庄。 紧接着,傅廷川面色寻常地吩咐:“你手背上伤还没好全,化妆品易感染,近期你就先戴着手套化妆。” 第十二章 姜窕无言几秒,垂眼看了看自己手背:“没事,已经结疤了……” “戴着,万一破伤风。”纸张哗啦轻响,傅廷川已经低头,俨然一副“我要看报了请别打扰”的架势。 徐彻在一旁使劲儿撺掇:“姜老师,你就戴上吧,老傅这人有强迫症,考虑事情比较细。反正这手套又不是丝绸的,不滑,影响不了你操作的。” 姜窕又瞄了眼傅廷川,他专注地浏览报纸,一脸漠然。 好吧,客户至上。姜窕利索地将两只手套戴好,太豪装华逼的款式了,她感觉自己成了个东施效颦的“王室dy”。 果然,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因为这双出挑的手套,姜窕成了今日的焦点访谈对象。 化妆室里来一个人就要问她一下。 姜窕只能苦笑脸,一一应付过去:“昨天不小心划伤了,怕破伤风,暂时先戴着。” “矫情。”白芮路过,轻蔑地掷下一词。 姜窕懒得和她计较,这刀子嘴,惹不起她还躲得起。 傅廷川的妆很简单,没用多久就化好了。为了不拖延拍戏,妆容和发型大多是同时进行的,姜窕负责脸蛋,另一个同事就负责黏长发和盘髻。 等几个演员都收拾好,姜窕扛上戏服,大包小包地去找剧组大巴。 今天轮到她去前线战斗了。 考虑到有夜间戏,姜窕特意带了件外套,用以御寒。外套被她塞在双肩包里,显得鼓鼓囊囊的。 傅廷川也要去片场,登上保姆车前。他莫名回头,看见了姜窕。 女人的背影很是娇小,大大小小的行李和道具几乎能把她整个人盖住。她和一同上巴士的人有说有笑,衣着整洁,马尾辫跃动在半空,头顶有新一天的日光。 真是奇了,这女人,怎么总能清楚抓住他们直男的审美g点? “上车了!停那等谁呢?”徐彻连按几声喇叭,也倾低身子往外头找。 当然,他的视野里已经没有傅廷川的锁定目标了。 男人单手插.进裤兜:“我在想,是不是忘了带手机,”他旋即上车,入座:“带了。” 徐彻松口气“喔”了声,启动车子。 一次堪称完美的临场发挥,傅廷川是天生的演员。 入行的这十几年,他的绝大部分光阴都在假扮其他人,出入各种场合左右逢源善道能言,面对突发状况,也总能展现出最适宜的过渡方式。 仅有一小部分时间,他可以回归自我,那就是一个人的时候。 好比现在,他陷在黑色的皮椅里。闭上眼,无人打搅。 全世界都和他没关系。 ** 唐城影视基地,多用于取外景,所以今日的几场仍旧是室外戏。 早晨的空气清新宜人,主演们换好戏服,在温习剧本。姜窕这边则是给群演上妆,群演的妆容都是流水线操作,五分钟一个宫女,三分钟一个宦官。 就这么依次下去,直至结束。 她还戴着那双手套,没脱掉,当然她也没脱的打算。女人的心思总是偏细腻,她担心傅廷川看见之后会认为,她不喜欢这份赠礼。 一波流下来,姜窕手酸得厉害,她走到一旁的亭子里,一边喝水,一边随意扭着手腕。 来来回回,上上下下,左左右右。 似乎有场对手戏在她所处的地方,副导演把男主女拉到这里,开始和他俩说戏。 姜窕的动作放缓,她背对着他们,聚精会神偷听。 “静年啊,过会,还是谈恋爱的戏,薛绍来宫里看你,散步,在沉香亭休息,你支远宫人,垫脚偷亲他一口。脸颊吻,懂?” “懂呀。”童静年的音色,是少女才有的天真和稚嫩。 副导不再往下讲,反倒问起傅廷川来:“傅老师,你准备怎么表现薛绍被偷亲的心情?” 傅廷川轻描淡写回:“微笑吧。薛绍比太平年纪大很多,是个成熟的男人,就算内心狂喜,表面也会装成波澜不惊的样子。” “嗯,不错。你们可以先在这对下戏,过会就开。我下去一趟。” 话毕就走出亭子。 姜窕忽然有点尴尬和纠结,她在思考,要不要回头打个招呼。 “姜姐姐!”幸而童静年先发现角落里的她了。 姜窕顺势回头,淡淡笑开来:“小童,”她瞳仁略转,去看女孩身边的男人:“傅,先生。” 她对他的称呼,总是客套而疏离,仿佛还是第一次碰面,她还未成为他的“特约”化妆师。 有风拂过,亭外的红色枫叶瑟瑟颤栗,傅廷川嗯了一声。 他右手握着剧本,自然地垂坠在身侧。 男人身穿古装,肃肃如松下风,全然是位俊朗书生。 倘若真在盛唐,他不经意瞟过来的一眼,能让长安城的每个女孩,都为之面热心跳。 傅廷川分神到姜窕手边,女人仍然戴着他送的白手套,并没有因为他不在场,就轻率摘下。 真的,很听话。 他有些大男子主义,更喜欢乖巧的异性。不麻烦,不折腾,能省去很多事。 去年有一档访谈节目,女主持锲而不舍地追问着他的择偶标准,他被闹得不耐烦,吐出两个字,听话。 静默须臾,姜窕说:“我先走。你们要对戏的吧,我就不打扰了。” “不用。” “别走,你就坐这看我们对嘛。” 薛绍和小太平同时开口。 姜窕:“……”所以到底对不对戏? 童静年歪头看傅廷川:“傅大哥,不用对?” “不用,”傅廷川徐步走到亭边坐下:“提前对完,就浪费掉一开始准备的情绪了。” “也是喔。”童静年随之作罢,找了个空处,靠柱子那玩手机。 傅廷川望向自己的化妆师:“姜窕,你也坐吧。”让她干站着很不礼貌,叫她离开又像在撵她走,只能这样。 于是,三人各占一边,相顾无言。 童静年应该在看微博,那串刷新页面的声音,令人耳熟于心。 “哎,好讨厌啊……”女孩子嘟囔着埋怨:“傅大哥你有些粉丝态度真不怎么样。” 姜窕心里一惊,差点有对号入座的冲动。 “怎么?”傅廷川问。 “好多人哦,来我微博下面骂我,说我演技差,小花瓶,也好意思和你组cp……”童静年捏拳,揉了揉额头,有些无奈。 傅廷川蹙眉:“cp是什么?” 姜窕险些压不住笑,三年一代沟,他和她们果真不是一个时代的人。 “就是rpairing,配对,情侣。”童静年给出很专业的解释。 傅廷川了然:“哦。”这几日观察下来,童静年与其他女角色的对手戏不大行,但言情部分演得还不错。 他随口安慰起小姑娘:“她们有些人是小女孩儿,年纪还小,有些盲从。你要是小花瓶,我就是老瓷器了。” 听见傅廷川还在为自己的低龄粉说话,姜窕忽然有点惭愧。作为粉丝,她在二十岁之前,也曾跟风吐槽过一些跟傅廷川搭戏的女星。后来年岁渐长,心智成熟了些,对他人评头论足的爱好也随之减淡。 直至今日,她才敢称一句自己,是个理智粉。 听到前辈的安抚,童静年憨憨笑起来:“傅大哥,其实我也是你的粉丝呢,但我就不盲从。” “是吗,”傅廷川挑眉:“那这个亭子里就有我两个粉丝了。” “咦,姜姐姐也是你粉丝?”童静年问。 姜窕正分着神做自己的“追星历程总结”呢。听见有人提到她,恍若初醒地问:“嗯?” 童静年咧着嘴,笑容甜甜的,像一颗水果糖:“傅大哥说你也是他粉丝诶,是吗?” 姜窕去看傅廷川,后者正撑着腮,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她如实回答:“是啊,我喜欢他演的所有作品。” 两位成功认亲的粉丝迅速展开讨论,童静年马上又问:“那你最喜欢哪部作品呢?我喜欢《战国》,那些权谋戏太好看了,比女人的宫斗还有意思。我看了五遍!” 《战国》是傅廷川而立之年接的一部经典古装片,他在里面扮演明相管仲,与齐桓公公子小白“相爱相杀”,最终辅佐这位年轻的国君称霸中原。 姜窕开始思考,提起傅廷川,大家都会把他和“古装男神”联系在一块,她倒不如说部近现代片,彰显一下自己的爱之深,观影量之大。 于是乎,她答道:“《海子》吧。” 傅廷川遽然低笑一声:“那是我票房最低的片子。” 姜窕莫名有些害臊,但还是梗着脖子逞强:“……但就是喜欢啊。” 票房低,她是知道的。 可是,你应该也喜欢这个剧本不是吗,不然也不会接吧? 她在心里小声嘀咕。 姜窕真的很喜欢《海子》这部电影,哪怕它是文艺片,受众面小。但傅廷川版本的“诗人海子”,完全演绎出了主人翁“抒情就是血”的精神,他在电影里的表现,都像用血浸泡过,被火烙过,疯狂而有灵性,热烈又略显悲壮。 所以,电影的最后,暮色深沉,远山延绵,海子慢慢躺在铁轨上,两边的蒲苇在随风轻摇。 敏感而痛苦的诗人啊,他就要去另一个理想国了,明天起就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有爱情和希望。 她到现在都记得,片尾交响乐奏响前,所定格的那个画面, 黑幕白字,海子的遗言。背景声是火车巨大的轰鸣,长久不断: “我是中国政法大学哲学教研室教师,我叫查海生, 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 *** 今天的拍摄过程还算顺利,六点多,酒店送来了盒饭。佟导吩咐大家休息,边吃晚饭,边等天黑透,拍最后一场夜戏。 布景灯都架好了,用餐的地段一片通明。 姜窕和造型组的坐一块,像往常一样,拆着饭盒。 怕被汤汁溅到,她提前把手套卸了,毕竟白色容易惹脏。 姜窕夹了一口饭,含在嘴里,没咀嚼,故作随意地左右看,其实是在找傅廷川的身影。 他通常会和导演组坐一起吃饭,顺带讨论剧情。 但今天,那里没他。 姜窕耷下脑袋,拨出一颗蛋饺,筷子从中间一卡,立刻有鲜美的肉汁渗出来。 她成了这只蛋饺,肉汁就是失落感。水漫金山。 ** 姜窕吃得很快,前两天傅廷川和她们坐得近,为了能多听他说话,看他动作,她都慢悠悠的,恨不能一粒米一粒米送进嘴里,慢吞吞嚼成稀泥。 ……结果,狼吞虎咽的后遗症很快出现,她积食了。 趁大家还在吃和等,姜窕打算去别处走走,纾解一下自己的胃。 她提前和组员打了声招呼,过会开了就发条微信给她。 沿着鹅卵石小路,姜窕走到下午拍戏的地段,没人,只有几盏地灯。白天的那些熙熙囔囔,仿佛已是昨日。 紧接着,她看到了傅廷川。 不是立着的他,而是横着的。 可能是昨天没睡好?想借着吃饭空隙补眠?傅廷川居然在睡觉。 他把沙滩椅椅背稍微放平,整个人斜躺在上面。男人睫毛极长,在眼下勾画出很漂亮的鸦色弧度。 他身后是一方竹林,弯月高悬于天际,像是穹顶半昧的眼。 有风习习,成千上万的叶片,宛若拂在琴上的手,撩拨着这抹夜色。 应该是怕吵,傅廷川避开了人群休息,他身边就一盏地灯,形单影只。 他原本盖着个小毛毯,大概由于翻身,或者其他动静,那毯子已经滑耷了一大片在地上了……他的大部分.身子暴露出来,全身只有单薄宽大的戏服,在风里贴紧四肢,略显萧索。 姜窕没来由地感觉到冷。 她思忖片刻,确认了下身边没别人,不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才走过去,打算替他盖好。 姜窕轻手轻脚地接近,蹲下.身去,拎起地面的毛毯。她也没掸一掸,就紧握在手里,生怕料子擦出动静。 年轻女人停在傅廷川身畔,影子已经落到男人脸上,被他立体的五官分割开来。 她深吸口气,屏住呼吸,小心且全方位地替他搭好,铺满上身。 仿佛眼睛也会发出声音,会惊扰到他,姜窕的目光都变得闪躲。 不敢去正视男人的脸,哪怕他真的很养眼。 就这么,仔仔细细,又有些许不自在地完成一切。 最后,姜窕的手在他脖颈下方滞留片晌,轻轻地,压实那些透风口。 她正要收回来,腕部突然被人箍住!骤停在半空中。 傅廷川缓慢地睁开眼,他瞳孔清亮,不揉一点乍醒之时的惺忪和朦胧。 他注视着姜窕。 她的那截手腕,白若霜雪,触感滑腻得近乎于膏脂。 傅廷川不由收拢指腹,紧紧握住,生怕她逃脱。 姜窕被掐得生疼,错愕地去看男人。 他就躺在那,半边脸湮在阴影里,黑云压山峦,有风雨欲来的慑人。 羞赧,心悸,畏惧,又或者别的,女人的脸上逐渐透出绯色,很是诱人。 傅廷川的眼神变暗,呼吸加重。 他只想把她拽到身上来亲,就现在。 第十三章 达拉铛铛达拉铛…… 一串轻快的铃音响起。是苹果机的初始来电音,吉他扫弦。 傅廷川手臂一顿,如同从噩魇中惊醒般,神情重归清明。 他慢慢地,放开了姜窕的手腕。 微风过去,竹叶簌簌。 姜窕僵在原处,刚刚的那几十秒,腕上的疼痛、男人指节的压力,几乎要导向她的四肢百骸。 以至于他松手后,那种感觉还存在着,经久不散。 她根本不理解,傅廷川为什么要像当场手擒偷包贼一样,揪着她不放,挣了好几下都没用。 她刚要开口说些什么,男人已经取出手机,眯起眼瞄了下,接起。 “好,马上过去,我知道了。”他嗓音喑哑,像太久没喝茶,像硌在沙地上。 很……性感,撩得人耳膜痒痒的。 与此同时,姜窕的微信提示音也从衣兜里蹦了出来。呃,要回去了。 傅廷川挂断电话,转眼看姜窕,她脸蛋上的红晕已经褪去,此刻没有一点血色,只余受惊后的苍白。 她的手腕上,一圈发红的印子。只有他才清楚自己刚才多用力。 他有些难堪,也对面前的这个女人……感到抱歉。 傅廷川从躺椅上坐起来,无声地长吸一口气,说:“对不起。” “没事……没关系。”虽然不知道他在歉疚什么,姜窕还是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了。 傅廷川刚才的反应的确不寻常,但也能理解。有部分人入睡后相当警惕,对于一些接近的事物都会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尤其傅廷川还是风头浪尖的大明星,平日的压力,也一定很大吧。 “我睡眠,不太好,有些起床气。”这位姓傅的演技派又试图撒谎了,就是台词说得有点艰涩。 ……果真是睡不好,刚才被她吵到了,才迁怒到她身上的啊。 姜窕立马开启「粉丝为偶像操碎了心」模式:“你平时睡眠很差么,睡觉前可以喝杯牛奶,吃褪黑素,听轻音乐也行啊。” 傅影帝:“……” 愧疚,深深地愧疚感。 从他清楚自己有这个心理疾病开始,最担心的事还是要发生了。 他很害怕自己会成为他最反感的那类男人,完全被下半身操纵,丧失理性的思考和决断。 拍戏以外,如果他想吻一个姑娘,那一定是因为爱她,而不完全是欲.念。 傅廷川转移话题:“徐彻刚刚打电话给我,导演叫,要回去了。” “是啊,我们人也叫了,”她晃晃手机,一片白光从她半边脸飞逝而过:“一起走?” “嗯,”傅廷川站起来,理好毯子,挂在臂上:“走吧。” ** 最后一场戏拍得很快,做完收尾工作,姜窕就回酒店了。 路过前台时,有个妹子叫住她,说:“姜小姐,有你的快递。” 姜窕走过去,看了下寄件地址,美国。 孙青在她身边,麻木的样子:“肯定又是彩妆。” 姜窕嘴角微勾,是啊,应该是她代购的东西到了。 回到房间,姜窕从抽屉里取出小刀,和所有深爱着网购的女性一样,手起刀落,刀刀要害,十几秒就拆箱成功。 扯掉泡沫,里面东西的包装盒完全呈现出来,是她上个月底订购的bobbibrown的2015秋冬限量眼影盘。 九个颜色,都是很冷静古典的色彩。有哑光的,能抹出浓郁的夜色;也有亮片的,终会成为眼皮上的星空。 这个系列的名字叫银致魅夜。当年bobbi和全家去南非旅游,那些铺天席地、富有生命力的植被,令她深受感动;而最让她难忘的,还是布满繁星的璀璨夜空,那是在钢筋森林里看不到的极致梦幻和美景。 “银致魅夜”的灵感便来于此。 真是应景的产品啊,姜窕盯着这盘眼影,盯得出神,回忆着和男神散步回来的那段路,那片夜晚。 一双影子并在一起,一高一低,一男一女。 两个人都没说话,秋深露重,心却是自在而温暖的。 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姜窕的身体里在煮糖水,有些甜蜜沸腾着,要溢出来。 这么开心地想着,她站起身,找到一大块空着的桌面,把眼影放上,放近手机,照相。 她全方位、多角度地拍下好几张,客房里光线是暖橙色的,画面自带滤镜。 姜窕也没修图,彩妆盘、唇膏之类的东西,她基本会保持原貌,防止色差,再分享到微博。 她登大号的次数不算多,一周可能才分享一样产品。 她还没用过这盘眼影,说不出什么心得,只是想发泄心情,于是配了几个字: “在今夜撞上星星。” 发上去没几分钟,下面立刻涌出几十条小天使的评论,好几个都在问:女神最近好文艺,总发这种我们看不懂的东西,就一句话,芭比布朗的这个眼影,到底好不好用? 姜窕挑了个回复:还没用,但买来也不后悔。星空本身就很容易让人丧失理智了,不是吗? 不是吗,是啊。 姜窕在心里回答别人,也回答自己。 ** 2016房里,傅廷川支走徐彻,在沙发坐了一会。 小米团就靠在他身边,像一团白色的小云朵。 男人抚摩着它的脑门,它就舒服地眯起眼,身体里传出愉快的嘟噜嘟噜声。 完成每日的“主仆情谊”维系工作后,傅廷川拿出手机,调出一个联系人。 他手指一顿,有些迟疑,不大情愿按下拨出键。 他已经很久没联系过这个女人了。 再一次打电话给她,意味着,他又“病入膏肓”了……实在没办法,不得已而为之。 “小川儿,你又发病啦?”果然,对方一接起电话,就如此直接粗暴地说道。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问好,喊一声“陆教授”。 傅廷川坐到写字台前,手撑着额头,有点身心疲惫地说:“是。” “说下具体情况。”电话那边的女人沉声道。她是傅廷川的主治医生,心理学教授,叫陆水仙,五十多岁了,却保养得极好,和三十岁人似的。 “嗯,”医生是最不能隐瞒病情的对象,傅廷川整理了下语言,一五一十陈述出来:“是这样的……” 他把进组后认识姜窕,见到她的手,以及那些……生理反应的突发情况,直至今晚险些失控的过程,全都告诉了陆水仙。 陆水仙沉静几秒,问:“在这之前,你多久没有对女人的手有过性.冲动了?” 傅廷川略作思忖,答道:“半年左右吧。” “是挺久的了,我还以为你好了呢,”对面的陆教授叹气:“其实,恋手恋足这些,在心理学里是很常见的性.反应,一般情况下不用治疗的,毕竟人类的性.满足来自各个方面。很多男人看见翘屁股,大奶.子,小蛮腰,细长腿也会硬呢,但你固执地认为这个情况影响到日常工作和生活了,所以特别急切地想治好。” “是,”傅廷川把玩着桌上的一支金属钢笔:“也很影响我在感情方面的判断力。” 正如陆水仙所言,傅廷川之前曾进行过长达一年的系统脱敏治疗,也略有成效。半年没复发,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耳畔有纸张摩擦的轻响,陆水仙似乎在翻资料:“之前这半年里,你见过你认为好看的手吗?” 傅廷川回忆少顷:“有吧。” “没刺激?” “没,准确说,没什么大的刺激。” “也就是说,”陆水仙嘭一下合上书:“让你旧病复发的根源,就是你说的那个化妆师的手是吧?” “应该是。” “她手很好看?比你以往见过的女性的手都要美?”陆教授开始问诊。 “对。”傅廷川不假思索。他生活在这世上三十年有余,因为怪癖的关系,对女人手部的关注度会异常高,也会在心里有比较。姜窕那双手,的确是他所遇到的,最合眼缘的。 陆水仙困惑地嘶了下:“我怀疑啊,经过之前的治疗,你的眼光也变高了,不会像以前那么饥不择食,当然,饥不择食这个词夸张了点,哈哈。你这次会有反应,是因为之前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手,我现在急需确定一件事,就是接下来你看到更漂亮的手,会不会带给你更加强烈的刺激?” “怎么确认?”傅廷川问。 “你等下,我想想,我需要个能拿来比较的例子,”电话那头的女教授陷入沉思,突然,她灵光一闪:“我想起来了!我也记着有这么一双手,作为女人,我看了都有点怦然心动,羡慕嫉妒,应该能和你那个化妆师的手比一比……要不这样吧,你去瞧瞧我说的那双手,然后来回答我的问题。” “行,怎么做?” “你玩微博的吧,我记得你玩的。” “偶尔看看。” “那行,你现在打开客户端,去搜个博主,名字是co-b-i-n-g。” “嗯。” 陆水仙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拼写着,生怕出错。 傅廷川开免提,也跟在后面一一键入,最后按下那个小放大镜图标。 相关用户出现在屏幕最上方。 陆水仙在那边同步指挥:“第一个就是它,点进去。” 傅廷川应要求进入,这位名为“bing”的博主的页面随即出现在眼前。 白茫茫的背景,很干净,头像是一把水彩手绘的梳子。 他把页面往下划拉,全是一些女人化妆品的内容,杂七杂八的,看不懂。 他索性点开一张大图,紧接着,男人的拇指顿在那,良久都没再动。 “怎么样?看到了吗?有你那个化妆师的手好看吗?说起来,这个博主也是个搞彩妆的,是不是爱化妆的手都好看,我可喜欢看她的分享了……”陆教授唠叨着,似乎要说个没完没了。但很快,她发现电话那端,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动静了。 “小川儿,你还在吗?你撸去了?” “……我在。”男人这才沉闷地出声。 “怎么样,有结果吗?” “……”傅廷川有些闹心。他要怎么回答?她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第十四章 几天后,无锡迎来了秋分后的第一场雨。 导演组当即决定,把薛绍的一场雨戏提前到今天来拍,正好还能节省一笔人工造雨的经费。 这场戏的前情是,薛绍的长兄薛顗,参与了宗室李冲的谋反,事败,薛家受到牵连。 太平提前得到消息后,跪在地上泪水涟涟,恳求薛绍逃去别处,远走高飞。武则天正在气头上,哪怕先避避风头也好。 彼时的她,已有第四个孩子的身孕。 薛绍挂念妻儿,不愿走,只言公道是非自在人心。 但他拗不过生性固执的太平,只好驾着她特意找来的快马离开。 那天,正落着雨,蹄声踏踏,薛绍满目模糊,也不知是雨是泪。 走到半途,男人幡然停驻,拽紧缰绳,掉转马头,又快鞭返程。 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他的过去,他的家庭,他的太平,那个陪伴他好几个年华的小姑娘,他心爱的小公主,他舍不得她,他要重回她身边。 也是这个难以诀别的回首,薛绍永远离开了太平。 他被武皇的卫兵在薛府门口截走,再后来……就和史书当中记载的一样,身受重刑,伤逝狱中。 至死,他都没再见过太平一面。 拍戏的地方是太湖附近的一片大草场,很空阔,附近没什么建筑。 没建筑也就意味着没避雨处,负责这场戏的b组,只能临时搭建出一个雨篷,不算大,勉强能囊括所有的设备和工作人员。 剧务从马舍租来一匹很俊逸的马,身形健硕,鬃毛飞扬,周身都是油亮的纯黑色,像从国画里跑出来的一样。 它被驯养员牵着,帅气的小样儿,吸引到不少人类女性的青眼。 棚外还是毛毛雨,迷迷蒙蒙的,很没劲,没有剧情想要的设置和氛围。 所以大家都在等待,等雨再大一点。 傅廷川来这有一会了,他一身文服,坐在那,熟练地佩戴着各种防护措施,护膝,护腕绑腿等。 剧组一向都本着“能不骑马就不骑马”的原则拍戏,但傅廷川这个演员,一向都本着“要骑马就一定会骑马”的原则拍戏。 为求真实,他早几年特意去学过马术,骑马戏从不用马师替身,也不假骑靠后期,基本都是亲自上阵。 技术再好,也要懂得保护自己。 完成一切,男人站起身,掸落宽大的衣袂,又回到那个公子如玉的模样。 姜窕待在一旁,假装百无聊赖地看手机,实际上会时不时地,偷窥下傅廷川。 这个人啊,专心做事的时候,总是习惯性皱眉,严肃到让全世界都心醉。 考虑到要淋雨,他今天没化妆,纯素颜,仍旧有鹤立鸡群的容貌。 大概是察觉到来自别处的、长时间的注目了,傅廷川陡然抬眼。 姜窕飞速缩回视线,脸颊微红,外面的雨气,仿佛也成了澡堂的桑拿。 吓死了,她真是花痴啊花痴…… 二十大几的人了,像个情窦初开的女中学生一样,在心里羞愧捂脸。 皇天不负有心人。十点左右,外面的雨幕越来越明显了。淅淅沥沥,润物有声。 头上的棚顶在滴答响,百亩草坪承接着自然的哺育,每片青叶都喝饱了水,泛出清亮的色泽。 副导一拍手,“开拍了!动起来!” 所有人抖擞精神,各就各位。 傅廷川立于棚前,有些水珠滴在他鼻尖,再掉回地面,渗进土里。 驯养员将黑骊马牵到不远的一处定点,等候着男主演前来驾驱。 副导小跑到傅廷川身畔,关切地嘱咐:“无论如何,注意安全,不要玩命,效果到了就行。” 眼前这男人拍戏经常玩命,大家心知肚明。 “放心吧。”男人随口回道,胸有成竹。 “行,好,”副导拍拍他肩膀,缓和气氛打趣说:“你可以出棚子洗天然澡了,淋湿点,争取一次拍完。” “嗯。”傅廷川应了声,信步走向那匹玄色良驹。 身穿雨衣的摄像,立马扛着机器上轨道,助手跟在后边,寸步不离打伞。 还有个定点,负责特写。 姜窕也嘭一下撑开伞,走进雨幕。傅廷川虽然没化妆,但长假发还是用特殊胶水黏着的,天气这么恶劣,也要时刻注意会不会滑脱。 雨丝在伞面上溅开水花,转瞬即逝。 傅廷川和马师沟通着,顺手抚摩了几下大黑马的背脊。 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呢,他突然掀袍上马,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组里的男人都快被帅瞎了,棚里沸腾着掌声和口哨,全场都在笑。 姜窕也不由露出八颗贝齿。她不是张扬的个性,很少在人前开怀大笑,咧开嘴必定伴随着被捂住。但这会,很振奋,反正隔着雨,四面八方都是朦胧的,没人会看到。 傅廷川试骑了两圈,雨越来越大,他在马背上没多久,浑身已湿透。 很好,马很乖,他驱停在原处,表示可以,等导演喊开。 副导捏近耳麦,刚要下令,就听见旁边有男人吼道:谁让你们过来的!! 相当愤怒的口吻,像是不能理解。 发脾气的人是张剧务,对象么……十几个女生,年纪都不大,应该是得到情报来探班的粉丝。 被这么一吼,好几只都成了小鹌鹑,瑟瑟缩缩的,话都不敢回。 领头的那个女孩胆子比较大,她试图解释:“我们……都是川哥的粉丝,就是想过来看看他,绝不耽误你们拍戏。” 张剧务冷嘲:“你现在已经耽误我们拍戏了,你看看,”他隔空指向雨幕里的傅廷川:“你们川哥,就要为了你们,多淋几分钟的雨。” 他接着环视棚子:“我们棚子就这么大,你们十几号人,呼啦啦一起挤过来干嘛呀!我们工作人员待哪?” 眼见这群小女孩都湿哒哒的,还在淋雨,全跟自己女儿差不多大,中年男人不免有些心疼,但嘴巴依旧没软下来:“伞呢?全都淋成这样,要我们把棚子让给你们啊。” “我们都是,从隔壁常州赶过来的,常州……没下雨,我们以为,无锡也不会……” “以为无锡不会有雨?没学过东边日出西边雨啊?” “我们想快点来,怕来晚了川哥拍完走了,就没买伞,对不起……” “哈哈哈,我真要被你们气笑了,我闺女要是像你们这样,为了追星都不顾身体健康,我回去就揍她一顿!看看她还敢不敢到处乱跑!” 张剧务一鼓作气地训斥加恐吓,到最后,那波小女孩儿,没有人再吭声。 傅廷川不想浪费时间,继续试跑,加深人与马之间的默契。 他远远望着,大概明白了这里发生着什么。 副导脾性比较温吞,他赶快当和事佬:“行了吧老张,你也少说两句,你说这些屁话耽误的时间也不比她们少。” 他看向那群小粉丝:“你们就在那站着,能进来多少是多少,我们这破棚子肯定容不下你们一大帮小公主,淋坏身子了,我们可不负责啊。” 带头的那妹子立马稍息立正,笑得月牙弯弯,就差敬个礼了:“没事!我们傅叔也在淋雨,我们陪淋,应该的!” 说是这么说,但副导还是吩咐人找了两三把闲置的伞给她们。 “谢谢导演!”“导演您人真好!”“太感动了!”“谢谢你们!”“你们是最好的剧组!”小姑娘们受宠若惊,哈腰点头地道谢。 饶是这样,这点挡雨工具还是不够她们十多个人使用的。 她们就这样,卡在棚子的边缘,站在拮据的伞下,凉意袭来,少女们搓起手取暖。尽管身体有些冷,但眺望着她们的偶像,心里却满足而激动。 姜窕站在那,紧握伞柄,眼睛还盯着这群小女孩。 大概是身份一样,她感同身受,有些心疼她们。那些年轻的疯狂和执著,她不可能再回头重来了,而她们却在毫无怨言地进行着,她当初不敢也无力付诸实践的无悔与勇气。 她当场做了个决定。 她回头看傅廷川,男人还在试跑,导演还未喊开,应该不会耽误。 她往棚子那走,步伐极快,不是走路,几乎能称得上跑步。 迷蒙的视野里,原本踏踏实实站原地的女人,忽然往回走。 傅廷川后扯缰绳,停下动作。 他看见她停在棚子里,和导演说了几句,接着,她奔向他的那群粉丝,收起自己的伞,似乎打算交到她们手里。 她想干吗?把伞让给那些小姑娘,然后自己淋雨?是不是有病? 紧接着,棚子里所有人,注意到,傅廷川一夹马肚,前倾喊驾。 黑马的速度陡然加快,他侧拉缰绳,控住方向,往雨篷的位置奔腾而来。 草野茫茫,四只轻蹄交错,踩踏出满地的水珠。 快到目的地时,男人猛拉缰绳,准确无误地刹停在粉丝跟前。 霎时间,所有女孩亢奋地尖叫个不停,像一群发情期的可爱小母狼。 姜窕抬头,惊愕地看向傅廷川。他很高,逆着光,策马而立。 尽管如此,他脸上的烦躁还是表露无遗,她知道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脸上,可能这不爽的来源就是自己。 然后,她听见他说:“把伞拿回去,她们是我的粉丝,先管好你自己。” 嗓音像夹着漫天的冷风冷雨,凉飕飕的。 啊啊啊啊啊,小姑娘们抱成一团,被他的“霸道总裁风”迷得快晕厥过去了。 姜窕僵硬了一会,平静回:“我也是你粉丝,我不想她们淋雨。” “所以把伞给她们?你接着淋?很有意思啊?!”傅廷川的口吻已经有点冲人。他薄唇微动,一些水珠,从男人硬朗的下巴滴落。 ……姜窕有些明白他的意图了,傅廷川这人,原则性很强,应该是不想因为他的粉丝影响她们正常工作。她当即说清楚自己原本的打算:“孙青还有件雨衣在我包里,我把伞给她们,穿雨衣站岗,这样不是两全其美么?” 傅廷川:“……” ** 傅廷川重新回到大雨里,他骑在马背上,越来越快。 草场是空荡的,雨滴是冰凉的,风在呼啸,天地混沌,也许这样,他的头脑才能清醒点。 他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变得像真正的亡命之徒一般,策马狂奔回去,而那个姑娘,还没有淋到一滴雨珠。 勒着缰绳的手,因为用力在颤抖。 湿漉的发丝黏在男人脸上、身上,他有些狼狈。 那个晚上,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心理医生撒了谎。 陆水仙问他:“怎么样,有结果吗?” 他的手,在电话这端,慢握成拳。他故作冷静回道:“没有。” “没结果?” “不,没感觉。” 陆水仙很诧异:“你那个化妆师的手比这个还漂亮?” “说不上,”傅廷川忽然提出一个假设:“有没有这种可能,只对一个女人的手有反应?” “说吧,你对哪个女人动心了?那个化妆师?” “我只是提个假设。”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只对一个女人的手有反应,”陆教授不再说话,许久,她才告诉他: “那就不是病了,是爱,是爱情。” 第十五章 徐彻接到了一个电话。 联系人的备注是“女魔头”,这个来电让他有点方。 “喂……”小助理战战兢兢把手机凑到耳边。 “徐彻么?我是陈路。”对方开门见山。 “我知道您是陈路,老大,找我有什么事吗?”徐助找了个椅子坐下,他怕接下来的对话,他承受不住。 “哦?”女人若有所思:“我们快一个月没联系了,我还以为你要把我忘了呢。” 徐助立刻化身马屁精:“怎么可能,怎么能忘了我们的陈大经纪人,我们的女王大人。” “说好的,每周向我汇报廷川的近况呢?汇报到哪去了?” “这不,拍戏忙嘛。”徐助打哈哈。 “忙啊……”女人冷呵:“我看他倒有时间玩微博呢,以前老八百年不上微博的人,现在还学会关注人了啊。” “什、什么?”徐彻一惊,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他关注谁了?!” “别紧张,悄悄关注,”女人的口气有点怀疑:“看来你也不知道咯?” “草,我当然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能让他关嘛?”傅廷川这坏逼,居然都瞒着他学会悄悄关注了,徐彻头开始疼:“谁啊。” “一个女的,不知道谁,你查下,”陈经纪人不慌不忙补充道:“手……很好看。” 傅廷川的微博,不完全属于他自己。 虽然他有账号密码,可以登录,但大部分时间里,还是交由自己的经纪人陈路打理,他自己很少发东西。 昨天,陈路登上工作室的号,转发完一个大品牌代言推广后,她突然想上他本人号看看。 傅廷川本身不太爱玩社交软件,成立工作室后,为了拉拢人气,上上下下的员工给他做心理建设,他终于答应开个微博,但他懒得玩,几乎不发博,一些必要的宣传也是陈路来转发。 她曾经嘱咐过傅廷川,自己上这个号的时候,不要乱看东西,不要瞎关注人,不要手滑点赞。 后来,她发现自己这个忧患意识完全是多余的,这小子根本不玩微博。 所以,陈路也更得不勤快,因为……要伪装成是傅廷川本人在操控这个账号。 如果说徐彻是“慈母”,入微到生活,那么这位陈路女士就是“严父”,工作上的事都要给她过目。两个人手把手心连心协助经营着傅廷川的星途。 这次,忙了一个月,没联系过傅廷川。作为经纪人,她自然担心“傅儿子”的近况,就登录他的私人号,睹物思人检查工作一番。 输好账号密码,粉丝栏又涨了三百多万。陈经纪人心中欣慰无比。 接着她开始检查他的私信,嗯,没回。 点赞内容,很好,空空如也。 关注数目……好,好的,没多出一个关注人,等等!等下!细心的女经纪人定睛,[悄悄关注]那栏旁边为什么显示的数字不是0,而是1??? 陈路心律不稳,当即点开那一项,看到她那个引以为豪高冷英俊的大明星,暗搓搓地关注了,一个,手很美,只有一丁点儿粉丝,名不见经传的,美妆博主: bing。 几分钟后,徐彻坐在电脑前,和这个bing博主的首页,面面相觑。 荧幕光把他的脸映得发白。 他冥思苦想,绞尽了脑汁在回忆:为什么……这个博主的手,他看着,有点眼熟? 第二天上工前,徐彻特意下载了几张bing手握化妆品的图片,存放在手机里。 除去开车时段,一路上都在反复看反复看,像是要把它们深深刻在视网膜里。 即视感太强了,他要去确认一件事,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到化妆室后,傅廷川习惯性坐到靠门的那个化妆台,他的化妆师姜窕和往常一样,端出一杯热咖啡,轻拿轻放在桌面上。 风雨无阻,他快习以为常。 然后,傅廷川就注意到自己的助理,虎视眈眈凶相毕露地盯着姜窕的手,那赤|裸裸的眼神,简直比他的内心戏还夸张。 这人什么情况? 傅廷川清了下喉咙,平淡提醒:“姜窕,手套戴上。” “嗯,好。”女人应声动作。 徐彻还在死命盯着看,直到姜窕捋好袖子,完全把白手套戴好。他才收回视线,转眼来看傅廷川。 一脸呵呵。 手指细白长,皮肤润亮,短指甲,不涂指甲油,还有那块一模一样的omega星座系列的女士腕表—— 这些明显特征,无一不彰显着,眼前这位化妆师和那个名为bing的美妆博主,是同一个人。 傅廷川,我日尼玛。 徐彻心情有些沉重,他慢慢走出妆室,拨通了自己老板的电话。 “喂,老傅。” “嗯。” “出来聊聊么?” “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 “是吗,那个bing啊,就在你旁边,不太方……”徐助恶趣味爆发。 傅廷川随即打断他:“我现在就出去。” ** 天台上,风很大,多云天气。 金红的太阳陷在云朵里,若隐若现,好似一颗糖心荷包蛋。 傅廷川单手插兜,突然很想来根烟,尽管他已经戒烟十多年了。 他手臂低垂,指节无意识地在水泥墙面上敲打,他问徐彻:“怎么知道的?” 他首先想弄清楚这个。 徐助那个*,很抑扬顿挫地朗诵起来:“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说人话。” “行,你那个号,又不是私有的,你问别人怎么知道的?路姐昨个打电话告诉我的!幸好你还有点脑子,没直接关注!要不我们集体都要炸了!” “悄悄关注……”无法与时俱进的傅老年问:“别人也可以看到?” “只要能上你那个号的人,都能看到!” “被关注对象不是看不到么?” “当然,都悄悄关注了,她怎么可能看到!” “那就好。”傅廷川神色放缓。 “那,就,好?”徐彻勒拳?作为当事人,他到底有没有认清主次轻重? 傅廷川的目光寡淡如水,仿若事不关己:“我关注的事,只有路姐和你知道,也就是说,全世界,只有我们三个知道。有问题?” “……好,”徐彻感觉自己牙齿在嘎嘣响:“我真是好奇,你怎么知道姜窕微博的。” “说来话长,不想提。” “好!我不管你怎么知道的,但你为什么要偷偷关注她!” “你为什么要偷偷看a.片?”男人轻描淡写。 徐彻噎住,他抿了抿唇:“……你这样很猥琐,你知道吗?” “我是男人。” “万一你哪天不小心点赞,怎么办!想让别人叫你傅滑帝吗!” “我会注意。” 徐彻狂摁眉心,点着头:“行,行,孩子大了,我管不住你了,反正你自己当心,别让我们跟在你后面擦屁.眼!” “行,”傅廷川挺直上身:“我可以回去了?” “你走吧。” 男人调头,往回走了几步。 徐彻忽然叫住他,用适度的分贝问:“老傅,你怎么不关注别人?我就算看毛.片我也看很多种类的毛.片!世上有好看手的人千千万,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傅廷川骤停,顿在原处。几秒后,他一个字没说,大步流星,消失在楼道口。 风一阵阵的,鼓着楼顶的旗子,像人在叹气。 徐彻呆站了一会,掏出手机,给“女魔头”发信息: 老傅他,可能在秋天……发春了。 ** 演员选得合适,剧组配合得当,为期一个月的唐城拍摄工作很快完成。 后天,《太平》剧组就要迁出唐城,往东阳横店进发,主攻室内戏。 离开之前,烤串狂魔佟导,再一次决定请大家吃烧烤,庆祝唐城任务顺利圆满结束。 组员们呜呼哀哉,能不能吃点别的…… 不能,就吃这个。佟导无情地击飞他们的其他期望。 聚餐当晚,几个女角色都没来,估计是觉得烧烤油腻刺激热量大还伤皮肤。参演的男演员们倒是都来了,还要求多叫几瓶啤酒。 傅廷川也在其一,他的赏脸让佟导愈发得意,那些笑出来的褶子,都快延伸到耳根了。 剧组包下一整间烧烤铺子,一排排荤类和蔬菜被架上烤架。 鸡翅滋滋冒着油,玉米红薯漫出甜腻的味道,秋刀鱼淋上柠檬汁,蒜末融进饱满的生蚝里…… 孜然香气缭绕,大家谈笑风生,热闹非常。 姜窕,孙青,跟造型组的几个小丫头,因为还要收拾妥当临时工作室的东西,迟到一步。 屋子里已经差不多坐满了,袁样随意揽了两下手,一群姑娘立马像小雀归巢般拢过去。 姜窕走在最后面,让她们先找座。很快,袁样这桌被围实。 一整圈,还是人挤人的情况下,已经没了空位。 姜窕独自一人站那,有些突兀。 一个小学徒站起来,好心肠地说:“我给姜老师坐吧,我站着吃就好。” 袁样说不用,让他坐回去。 袁样环视四面,视线最终停到佟导他们那桌,他隔空喊道:“老佟!老佟!” “哎哎哎,”正忙着吹牛逼的佟导匆忙回头:“袁老师,啥事?” “你们五六个男人,白占一个大桌子,我们这边不够坐了,其他桌也满了,姜窕就安排到你那去了,你好好照看着点。” “好啊,我们桌正愁没妹子,让小姜!过来!”导演很是爽快。 袁样冲姜窕扬扬下巴:“去吧。” 姜窕其实不大想去…… 试问,有哪个部门小职员想和顶头大领导坐一桌吃饭?实在太拘谨。 但也没办法,她在心里呼口气,走向佟导那桌。 来到近处,她才发现,傅廷川也在这,刚刚他处在她的视觉死角,才没看到他。 男人穿着干净的白衬衣,昏黄的环境里,他成了一个发光体。 姜窕还以为他不会来参加这种群体活动,些微惊喜蔓延着,好像有颗奶糖含在心里,慢慢在融化。 一桌男人都朝她望过来,她眼睑微垂,客气地笑了笑。 佟导站起来,问:“小姜啊,你看看,想坐哪?” 副导揶揄:“还能想坐哪,咱们桌谁最帅就想跟谁坐呗。” 佟导:“那不就是我嘛。” 副导:“老脸皮厚!” 姜窕配合地弯着眼:“我就跟佟导坐吧。” 佟导反倒不好意思了:“小姜,我不跟你闹了,哈哈,你去跟傅老师坐!他才是最帅的!” 姜窕想要去探询傅廷川的想法,可惜没什么结果,他嘴唇微抿,神情淡淡的,瞧不出意图。 徐助坐不住了,让开自己的地方。他拧着眉毛,可迫切了:“姜老师,快过来,机不可失,大家伙儿都知道你是老傅的粉丝。” 佟导:“我怎么不知道啊!” 副导:“年纪大了,孤陋寡闻。” 佟导:“你咋老针对我呢!” 副导:“好了好了,快让人家小姑娘坐吧——小姜诶,别傻站着啊,过去坐!” …… 姜窕这才不紧不慢走过去,沿途她一直坑着头,害怕禁不住上扬的嘴角出卖心情。 在男人身边坐定,她紧闭着嘴。 怎么办,那些怒放的心花根本挡不住,唇齿间一定要豁开个口子,才能将它们宣泄出去。 徐助从手边的消毒柜里取出一只空杯子,搁到姜窕面前:“喝饮料,还是喝啤酒?” “啤酒。”姜窕微笑回。 啤酒?傅廷川剑眉微挑,终于忍不住瞄了她一眼。女人的双手还缩在桌子下边,姿态相当文雅。也就是这么个,他所认为的像小绵羊一样乖巧娴静的姑娘,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她要喝啤酒? “哎呦,不错哦。”徐彻学周天王说话,替她满上。 傅廷川的胸口,倏地有点闷燥。他握住玻璃杯,一口干掉面前的半杯啤酒。 姜窕留心到傅廷川没酒了,忙拦住徐助理:“徐助,你等会把瓶子拿下去,给我。” 徐助把绿瓶子交到她手里。 姜窕立马起身,利落地替傅廷川斟满一杯,还劝道:“傅老师喝慢点,过会没空肚子吃烧烤了。” 对啊对啊,满桌附和。 傅廷川凝视着那杯明晃晃的黄啤,人多蒸热,杯壁上遗留着姜窕的指纹,细细的,很清晰。 一圈圈,是横在他心头的线,时不时撩过来,痒痒的,让人难受。 刚刚这只杯子,曾经被她的手圈住,右手。 那面白嫩的手背一晃而过,在他心里却有个难忘的影子,百炼钢都能化成绕指柔。 如此神思着,傅廷川手肘撑在桌面,扶住玻璃杯,好似在漫不经心听旁人讲话。 而他的指腹,就这么,轻轻贴在杯壁上,若即若离,自然而然地,上下摩挲着。 第十六章 没过多久,年轻的烧烤铺老板娘把几盘烤串儿端上了桌。 羊肉,中翅,鸡尖,鸡腿,脆骨,牛扒……样样齐全。撒上辣粉和孜然,冲鼻喷香,简直是对味蕾的极致刺激。 她笑眯眯地招呼着:“大明星们先吃肉啊。” “哎!谢谢老板娘!”导演和她相熟,每回到唐城拍戏,都会来这家店大快朵颐,顺带照顾生意。 等老板娘一一摆好盘,佟导开起玩笑,调动气氛:“大家抓紧吃啊,别跟我客气哦,我和这家熟得很,有回扣拿呢。” “你出钱请客!再从自己的钱里拿一部分回扣?”隔壁桌有人驳道。 “你管我,有钱,愿意!”佟导傲娇地哼唧。 哄堂大笑。 姜窕运气不错,她最爱吃的烤羊脆骨刚巧摆在她和徐彻跟前。 徐彻是个馋猫子,伸手就去捏串儿,一边招唤姜窕:“姜老师,你也吃啊。” 姜窕微笑颔首,打算多拿几根下来,给傅廷川。他这人看着矜骄得很,也不知道吃不吃的惯这些东西。 嗷!刚烤好的东西,铁钎子还烫得很,徐彻如蜂蜇一般,倏地收回手。 傅廷川眼帘微掀,留意到自己助理的动静,接着,姜窕的手……好像也要去碰那个铁钎子了。 女人的小臂忽然被轻轻格开。 姜窕讶然地回过头,就见傅廷川眉头紧锁,平稳地提醒: “烫手,别碰。” 他有一把好声线,淌进热乎乎油腻腻的屋子里,宛如一泉清流。 美食当前,唾手可得,结果半路杀出个傅咬金不让她得手,姜窕不由有点落寞,烤串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要趁热吃呀…… 想是这么想,但她嘴上还是,谢谢,我会当心的。 身为科班出身的金马影帝,傅廷川自然能立刻解读出女人的那些微表情。 他眉心舒展,把姜窕的那只白瓷盘拉到自己面前。 然后,他从公盘里取出几串,放自己盘子里,抽纸巾,将羊脆骨串子当头尾端的碳迹全部拭去。 男人左手拿串,右手执箸,一根接一根地夹紧,自上而下,将铁钎子上头的脆骨尽数剥离,纷纷簇簇掉落在姜窕的碟子里。 最后,满载羊脆骨的瓷盘被推了回去。傅廷川方才搁下筷子,换酒杯,长睫微敛,淡定地小抿一口。 动作可谓是流畅无比,一挥而就。 全桌:“……” 姜窕:“……” 徐彻向傅廷川狂飞眼刀,每一柄的名字都叫作“我日尼玛你吗比的就不能克制下自己啊”,确认只会收到对方的冷漠侧脸后,他赶紧笑呵呵圆场:“哈哈哈,我们老傅这人,就是特别宠自己粉丝!老这个样子,我们都搞不懂诶。” 傅廷川关爱粉丝,在圈里是闻名遐迩,大家这么一听,也就理解了。 佟导啧啧声,叹为观止:“傅老师,牛逼啊!我第一次看见男人能怜香惜玉到这种地步!难怪那么多小姑娘都迷你!” 傅廷川勾唇一笑,很官方地假公济私:“关心是应该的,毕竟对我们演员来说,粉丝态度就是民意。” 此话一出,登时满桌赞同,其乐融融,氛围又回归原点。 姜窕一颗一颗地夹着羊脆骨,送进嘴里,嚼得咯嘣咯嘣。 傅廷川对粉丝好,她一直是清楚的,但她没想到他会对她们体贴到这种地步,简直男友力max。 他那般专心细致的样子,映在她心间,就好像那儿燃起一盆炭火,炙烤着她的脸,又红又热。 ** 酒足饭饱,大家停在门口道别,打算各自回去。 姜窕和傅、徐二人站在一块,垫脚找着自己组的人。 徐彻拍拍她肩后,问:“姜老师,你怎么走啊?” 姜窕回头:“啊,我找我师父呢,搭他的顺风车。” 徐彻扬起眉毛,提议:“不如跟我们车走好了,和坐袁样的车也没差别,反正都是回酒店。” “你们方便吗?”姜窕抬眼去看傅廷川。 男人始终沉默着,平视前方,神色似山巅薄雪,有些不可亲。 “肯定方便啊,我们那么大车,就我们两个!”徐彻从兜里取出车钥匙,圈在食指上,晃晃悠悠:“我去停车场取车,你们就走到路口等我。” 他指向某处:“喏,就那儿。” “行,”姜窕应下来:“先谢谢你了。” “没事。”徐彻爽快地回。钥匙穿击打出清脆的声响,他转身就走。 “走吧。”傅廷川此刻才开口,迈开长腿,下了路牙。 姜窕匆忙过去,自然而匀速地跟在他身侧。就像那晚一样,影子是平行的,挨靠着的。 傅廷川高她许多,稍微低头便能将女人的样子尽纳眼底。她今天穿着一身灰色运动衫,头发扎成小小圆圆的揪,似乎就是那种叫……丸子头的?反正整个人显得青春朝气,像个十七八的女学生。 她两只手都揣在上衣口袋里,这个无意识的动作,让傅廷川自在了许多。 至少,不用再因为憋不住看她的手,东想西想瞎几把脑补了。 二人间实在太过沉闷,姜窕决定打破,她蓦地唤他:“傅老师。” “嗯。”傅廷川表示在听。 他的回应是鼓舞,姜窕将话题进行下去:“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为什么会接薛绍这个角色?” 傅廷川略略一顿,反问:“你在做采访么。” 还以为他会对拍戏相关内容比较感兴趣呢,姜窕静默片刻,说:“……只是好奇。因为你以前扮演的……都不是这样的。” 傅廷川问:“我以前什么样?” 姜窕答:“都演得是那种很厉害,智商高,能力强,战斗力威武,或者说比较有深刻意义的男性角色……”她似在回顾一般,目光渐渐渺茫:“薛绍比起他们,差很多。” 傅廷川挑眉:“你觉得薛绍不好?” 姜窕小幅度摇头,鼻子认真地皱起。仿佛真正进入了端正严肃的探讨结界,别人都休想闯进来:“也不是不好,相反来说,他太好了,是很好的男人、丈夫、父亲。他干净,自持,沉稳,个性平和,一生只爱着太平一个女人。但对太平来说,薛绍只能算……一个过去,她少女时代的一份美好,她对异性萌生爱情的启蒙,她早期生命里面的幸福源头。” 姜窕话锋一转:“可她人生中最灿烂辉煌、几乎要到达权利尖峰的时刻,薛绍并没有参与其中。你知道吗,我当时真的以为你不可能接薛绍,因为他在这部剧的戏份,基本都是拿来谈情说爱,相敬如宾。唯一有分量的就是他的死,成为太平人生的转折点,” 她总结陈词:“比起你过去的那些角色,薛绍确实平庸太多。” 傅廷川耐心倾听完,又把疑问抛回去:“少女时代的美好,爱情的启蒙,幸福的源头,太平公主最好的年华和感情都给了他,这样还不够?” 姜窕难言,也说不出更多的理所应然:“说是这样说……” 傅廷川懂的,姜窕这类粉丝,总会担心角色的价值亏待了他的身份。他笑了笑:“因为你说的那几个原因,我演这个角色很满足。” 路灯落进姜窕眼里,她的瞳孔晶亮了不少,像听见什么不可置信的事:“这么容易就满足了么,很多你的粉丝,就把你当她们的薛绍啊,你知道吗?” 傅廷川半晌没回声,连续五步后,他问身边的女人:“有你吗?” 姜窕条件反射般回:“当然有,我十五岁就粉你了。” 初三那个晚上,他猝然出现在她眼前,俊逸的脸庞瞬间击中她心房,像病菌一样防不胜防。 傅廷川的嘴唇,不由挑起一个舒适的弧度,好似不相信一般追问她:“你以前这么迷我?” 姜窕不否认:“对啊。”那些经年累月的情结和仰望,哪是说淡忘,就能忘。 傅廷川又平声问:“现在呢。” 姜窕滞停几秒,真诚回道:“还是吧,哈哈。” 她自嘲一笑,笑自己像个少女脑残粉,好执着地喜欢这个人,历久不变。 傅廷川不再探询下去了,一时无言。 快到路口了,两个人同步停下等,暮霭沉沉,远方延绵的灯火,摊成地平线上的流金星河。 ——不知道你会不会懂,我真正想要回答你的,不止是过去,现在,还有以后,将来。永远。 ** 徐彻很快将车开来,女士优先,姜窕第一个上车,坐在了靠窗的位置。 傅廷川就在她身边。 因为只有一排双人座,后排和后背箱挤满杂七杂八的行李,根本容纳不下一个人口。 徐彻调档杆,驶出烧烤街。 姜窕扭头看外边,橘色的灯火、明亮的小店往后游走,像每分每秒都在消逝的光阴和生命。 徐彻有一茬没一茬地和她聊天,他讲话特逗,姜窕不断在笑。 傅廷川侧视他们几回后,阖上眼,似乎要闭目养息。 姜窕的余光一直驻扎在傅廷川身上,见他一副“我要休息了你们别逼逼”的态势,她当即噤声,并用气音提醒徐彻他主子睡了。 徐彻从后视镜偷望一眼,呵,心机老boy。 姜窕有些无聊,拿出手机,想刷会微博。 一打开,白花花的屏幕骤然亮起,在昏暗的环境里,显得分外刺眼。 怕影响傅廷川睡眠,她又急促地按灭。 于是,就这样呆呆坐着。慢慢,酒劲上来了,她开始瞌睡。 姜窕的脑袋一下下点着,眼前恍惚,精神混沌,她实在抗不住了。迷迷糊糊的意识里,她还记得白衬衣的傅廷川在她右侧,黑乎乎的车窗在左边。 唔,窗户…… 她不由往左面靠过去,就这样,额角贴着玻璃,随着脚下的颠簸,来回蹭动着。 黑暗里,傅廷川徐徐掀开眼帘,望向她。 她昏昏沉沉摸不着边际的样子,滑稽得可爱,让他禁不住莞尔。 突然,车途径一个深坑。 咚,姜窕的头重重磕了下窗子。 哎呦……女人疼得直嘀咕,抬手揉了揉那里,就是瞌睡虫还没被赶走,揉着揉着,眼皮子重得不行,手又垂了回去。 得,又睡着了。 傅廷川转眼瞧她那对小手,太白皙,在微弱的灯火里,玉莹莹的,似是明珠能发光。 有温情在发酵,他的心成了面团,就被这样一双手,来回敲打,反复搓揉,越来越软。 良久,男人重重叹出一口气,左臂抬高,隔空从姜窕脑后绕过,手掌揽住她耳侧,隔开玻璃,缓缓远离。 她睡得正香,细长的脖子没一点支撑力,就这么顺着他的动作,自然而然地,靠上了他肩头。 傅廷川小心翼翼的,极其担心她会突然警觉睁眼。 还好,这睡猪,呼吸均匀,压根没醒来的意图。 女人的头发紧挨着他颈侧,有几根被压得翘起来,撩在他下颚,很痒。 可他的心却愈发平和,仿佛这趟车正走在回家的路途。 眼皮子底下就是姜窕的小脸,傅廷川又瞄了几眼,终究双手交握,搁上腿面,如之前一般,正身靠回椅背,双目微闭。 氛围太/安宁,专心驾驶的徐彻,没忍住睨了眼内后视镜。 他慢慢拧关轻音乐。 车内逐渐静音,唯有窗外的霓虹在闪烁。 人这一生,太多夙兴夜寐,东奔西走。能有多少时光,能与喜爱之人,依偎不离,恰如此刻。 第十七章 去横店的大巴上,姜窕一直在做梦。 梦见她的手……似乎被一个男人轻轻托着,他掌心温厚,拇指在她手背、手指来回摩挲,仿佛把玩玉翡一般细腻珍爱……触摸由来的存在感和热量,几乎能贯穿皮肤,流窜进每根血管……太真实了。 忍不住想要看看对方是谁…… 于是,慢慢掀起眼来…… 姜窕被吓醒。 孙青正在她身边玩奇迹暖暖,见她一惊一乍的,拈了个薯片问:“又做噩梦了?” 姜窕沉思,噩梦?算不上吧,春梦?好像也没达到。 从那天跟傅廷川他们车回来后,她总会梦见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晚,她不小心睡过去了。到点后,是徐彻叫醒了她。 惺忪睁开眼,傅廷川已经不在身边了。 下车后,她才看到男人站在车外,他面容冷峻,瞳孔映着远处的人间灯火,白衬衣在风中飒飒,他的情绪……似乎不大好。 估计是等了有一阵了,姜窕赶快和他道歉:“傅先生,不好意思,太累太困了,你等了有一会了吧。” 傅廷川望向她:“我刚下来。” 姜窕:“……喔。” 接着,男人随意说道:“以后少喝点酒。” 姜窕替自己辩解:“我的酒量酒品还可以的。” “那也不代表能不节制地喝酒。”傅廷川立即反驳,爱管粉丝的秉性彰显无遗。 姜窕只好连连应下:“好好好。” 傅廷川这才不再说什么。 …… 总之,她觉得,她可能给自己的偶像留下她是个老酒鬼的印象了。 思及此,姜窕撑额,问孙青:“男人很讨厌女人喝酒么?” 孙青像仓鼠那样咬着薯片,含糊回:“还好吧,我们不是经常喝酒撸串,也没见师父讨厌过我们啊。” 姜窕放低分贝:“师父不算纯粹的男人啊。” “谁不是男人!”姜窕的后颈立马被敲了一下,被袁样用随身携带的小镜子敲的…… 睡得懵逼了,她都忘记师父就坐后排。 孙青捂嘴嗤嗤笑。 袁样啪一下重新打开镜子,打理着自己被发胶固牢的深亚麻刘海,一边说:“只想玩你的男人,巴不得你喝死了能给他奸.尸才好,真正在乎关心你的男人,才会打心眼里反感你接触酒精,” “哎呦,”师父八卦起来:“哪个臭男的不让你喝酒了?” “我就问问。”姜窕望窗外。 师父呵呵笑着揶揄:“谁会无缘无故问这种问题。” 姜窕转头看他,一脸“’tuand”。 袁样诡异地勾唇:“我大概知道是谁了。” 姜窕警惕地吐出一个字:“谁?” 袁样:“我说着玩的,瞧你那紧张样儿。” 姜窕:“……” 姜窕不敢再说下去了,她被袁样的态度搞得紧张兮兮,上回口红那事就够丢脸了,她很害怕他再看出些什么端倪。 虽然,作为一名中国女性,喜欢傅廷川这事太寻常了。但她面皮还是薄,依旧有许多担忧。 那个晚上,她对傅廷川的“示爱”也只是粉丝角度和态度,他才愿意和自己多说两句;倘若,她对他的情愫变了质,成了女人想对男人的勾引……那他们俩之间,应该会非常尴尬连朋友都没法做了吧…… 袁样盯着徒弟那千变万化的表情,心里不禁发笑。 到底是师父,鉴貌辨色的本事再厉害,也不爱把话挑太明,点到为止。有些事,有些人,他比诸多旁观者看得还清。 ** 两日后,《太平》剧组在横店的工作很快进展开来。 横店这边有许多“横漂”,也就是那种喜爱表演,对演艺事业充满向往,长期在横店乱晃,畅想着能跟到剧组接点小角色演演、指不定哪天能入了某导的法眼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男男女女们。 所以,在这里,佟导不费事就找到了许多群演,还都是颜值偏高的。 横店的第一场戏,是太平和薛绍的婚礼仪式和洞房。 唐,不同于往朝后代,注重“红事”必须“红衣”,反倒提倡着新娘着绿衣,新郎穿绯衣。比如,前不久刚举办过婚礼的一对土豪明星夫妇,有套唐装结婚照,便尊崇着“男红女绿,天生一对”的搭配。 《太平》服装组尊重历史,又考虑到全绿太俗,特意定制了一款青绿色调的钗钿礼服给“小太平”童静年,大袖衫纹满凤羽,从袖缘连贯到裙摆,襦裙层层叠叠,从内向外,色调逐次变深,最后用一条鹅黄披帛提亮……整体效果竟意外绮丽,且不失富丽华贵。 至于薛绍,便是中规中矩的绛公服。 那些为现代人所熟知的“凤冠霞帔”,也是明之后的事情了。 成亲当日,太平与薛绍行完三拜之礼后,一位粉面桃腮的小男孩就屁颠颠蹦出来,在他们跟前撒下五谷杂粮,意味着早生贵子。 除此以外,还有剪去对方一缕头发同收入锦囊中的“合鬓”之礼,新郎的“三箭”之礼等…… 剧组全都给拍出来了。 佟导说,最终剪辑用不用是一回事,老祖宗的礼仪,不能忘却,哪怕只是给在场的年轻人温习,燃烧经费,他也愿意。 所以,这场看似费不了多少时间和精力的“拉灯版”成亲洞房戏,也硬是折腾了一整天。 早晨七点开拍,到下午四点才结束。 姜窕跟着忙活了好几个小时没歇脚,演员们自然也累得慌。 最后一幕拍完,童静年三下五除二把头上的金簪,琉璃,步摇都给卸了,沉重的大袖衫利落一脱,甩在椅上。 “热死了……累死了……”她摇着团扇,如小狗般直喘气。 傅廷川倒还好,只将头冠摘了,站在一旁,喝了几口徐助递来的水。 佟导瞥了眼童静年,笑眯眯问:“累啊?” “累死啦!”童静年嘟嘴。 佟导挤挤眼:“累就对了,就该让你们这些小年青多苦苦,不然传统文化忘得比谁都快。” “我又没忘!”童静年苦着脸,眉毛都憋成八字形了。 “谁昨天还高高兴兴说,明天要凤冠霞帔盖盖头啦。”徐助觑她,插.进对话。 “……忘记是谁了……”童静年无语,半晌才憋住这几个字眼。 大家都开怀大笑。 这时,几个饰演宫女的漂亮小丫头,你推我搡的,慢吞吞踱到佟导面前。 支吾半天,才听清楚意思,是想和傅廷川合影。 佟导指指傅廷川:“你们问我干啥啊,应该去问傅老师愿不愿意!” 有个看着年纪梢长的女孩说:“导演……我们的意思是,不要今天的费用了,但是,能不能让我们,套公主那个大外衫,和傅老师拍照啊?” “啊?”佟导一时间没整明白。 徐彻替他理顺了:“嗨——就是想角色扮演呢,穿新娘那个外套,和我们老傅这个新郎合影。” “噢……”佟导斜睨她们几个:“哎呀这些小群演要求还挺高,以为傅老师是横店旅游景点项目么,还要我们提供拍照服?80块钱?800都不给你们拍!” 年轻的女孩子被他说得脸蛋微红,彼此使了个眼色,扯着佟导袖口,一齐可劲儿撒娇: “导演你就行行好答应我们吧……我们姊妹几个在这窝了大半年,头一回见到活的傅廷川……” 佟导自然扛不住这组团而来的糖衣炮弹,态度立马软绵绵。 他转头望向绯衫男人:“老傅,你自己看,愿不愿意。” 众妹子当即星星眼去夹击傅廷川。 傅廷川在看手机,身后是雕梁画栋。他闻言举目,思忖片刻,颔首:“行,快点拍完。” 几个“宫女”欢呼雀跃,纷纷要去拎童静年搭太师椅上的那件大袖衫,又怕争抢中扯坏。 毕竟这件戏服贵重,终究还是小心谨慎地商量好次序,挨个穿,挨个拍,效率了事。 接下来,就这么一个接一个,站上台阶,把傅廷川当成景点,有比较含蓄只敢靠近站的,也有大胆热烈直接搂臂弯的。 傅廷川没直言抗拒,但也不主动,就干巴巴站着,好像自己真成了雕像一般。 姜窕在下头观赏着这群青春洋溢的小姑娘,以及……从头到尾都一个表情的傅廷川。 忍不住笑。 童静年在她旁边啧啧声感慨:“唉,前人摘树后人乘凉,真是便宜这群小妖精了。” 姜窕侧目:“你指不定比她们还小呢,都张口闭口前人了。” 童静年嘿然一笑,不再辩驳。 看了会,她猛地想起什么似的,冲“某知名拍照景点”喊道:“傅老师,姜姐姐也是你粉丝,她也想拍呢,你别顾此失彼,好歹是一个组里的,你这肥水怎么老往外流?” 话毕,傅廷川淡淡看过来,面上还是那个样,波澜不惊。 姜窕两颊滚烫,她根本没想拍好不好,她匆忙把童静年压下来,问:“你也是他粉丝,你怎么不拍!?” 童静年冲那边翻白眼:“我已经跟他‘洞过房’了,心愿已了,你也去拍个结婚照嘛,我就看不惯那些女的,仗着傅老师不喜欢拒绝粉丝,轻轻巧巧就成了他新娘子,还能捏着手机回去自嗨,我们都没想过能有这个待遇。” “都是粉丝有什么好比较的。”又不是抢着当他女友,非要争个位首,姜窕在心里嘀咕。 徐助听着这头动静,唯恐天下不乱,凑过来开始唆:“姜老师,拍啊,机会难得。” “真不用。”她嘴上推辞着,心里却有些蠢蠢欲动。 “快结束了!” 姜窕纠结。 “呀,她们真要结束了,”徐彻惋叹:“再不上服装组就要来收衣服了。” “好好好,我拍我拍。”她还是输给了内心的答案,举手投降。 待到最后一位“宫女”完成合照,姜窕把询求的视线投向傅廷川。 男人没开口给出具体答复,但他就站那,不动,似乎在等她来。 于是乎,姜窕赶上最后一趟“班车”。 她把手机交给踊跃得不行要帮忙拍照的徐助,套上那件凤尾青裳,快步小跑到傅廷川身畔。 这好像,是第二次穿成这番不伦不类的样子,与他比肩而立。 第一回是唐城的第一场戏,她和他十指相扣…… 一次定情,一次成亲…… 姜窕脸上的热度始终降不下去,只好稍微低头,收紧下巴,状似“很含蓄”地立于男人身边。 差不多有…… 二十厘米远。 在姜窕看来,这个距离非常合适,不至于冒犯,但也没有太多疏离。 可惜摄影师相当不满,他焦急地往右挥手:“站近点啊!都是两口子了还这么远?” 童静年跟他真是同一条道上的,也跟在后头瞎热忱乱附和:“对啊,姜姐姐,近点啊,你想想刚才那些,还搂着傅老师呢!你不来火么。” 姜窕:“……” 年轻女人脚尖微动,默默拉近五厘米。 徐彻一脸烂泥扶不上墙恨铁不成钢:“还是远得一比!干嘛啊这是,才结婚就要闹离婚啊,人家粉丝巴不得八爪鱼一样扒在我们川川身上拍照,你说你是不是真爱粉死忠……” 话音未落。 姜窕只觉右肩被人使劲一揽,整个人站不稳,硬生生往左边贴去。 肩膀直接撞上那人的上臂! 平日里锻炼有加的缘故,那些隐含在宽袍大袖之下的偾张肌骨,竟碰得她微微疼。 余光里,属于男性婚服的绯色袖袂,就淋在她肩头,好像脸也因此映上了红。 姜窕有些讶然,刚欲转眼去看傅廷川—— “好好,就是这样,我要拍了!快!笑一个!!”徐大摄影师总算露出迷之微笑。 姜窕只好回看镜头,挤出笑容。 而那只搭住她肩膀、不让她远离半毫的手,在快门音结束后,立马松懈。 “不要浪费时间。”手的主人轻掷一词,走下台阶。 姜窕有些恍惚,唯独肩膀仍旧残留的少许知觉,以及,徐助把手机还回她手里的冰凉触感, 能告诉她,这不是梦,在现实中。 姜窕低头看成品,她的脸,大概又被摆进了微波炉,叮一下好汤好烫。 真的好像……结婚照,更准确点,应该是景点情侣角色扮演照—— 除去她穿得有些奇形怪状外,傅廷川……居然也有点像在笑的样子诶。 ** 徐彻把车停好,和傅廷川一起出了车库。 两人并肩而行。傅廷川问了下小米团安置情况,得到满意答复就再无后话。 徐彻瞟他几眼,故作平常提起:“老傅,我有个小秘密想告诉你。” “没兴趣。”傅廷川惯常一般冷回去。 徐助立马贱贱音:“哎呦,好像是关于姜窕的呢。” “说。” 徐助一脸“我就知道你这个小样儿”:“我今天不是用姜窕的手机给你们拍照么,我看见她的手机壁纸是你!你的照片!还是她偷拍的你的照片!!” 他朝傅廷川摆出两个枪姿势,“开心吗?喜欢这个情报吗?” 傅廷川继续走了两步,驻足说:“你先走。” 徐彻:“……?” 傅廷川:“走。” 徐助云里雾里,但还是听话地朝前迈出几步,也不回头,只是很困惑:“你干嘛呀?” 须臾,傅廷川紧跟上他步子:不干嘛,偷着笑一下。 第十八章 姜窕换了张新壁纸,就是她和傅廷川的“结婚照”。 像是新鲜出炉,还热乎着,要不然怎么一见它脸上就被蒸满热气呢? 拜这张照片所赐,傅廷川莫名从“需要仰视的男神”变成了“可以意淫的幻想对象”,这几天睡觉前,她老是会胡思乱想,一边用小号刷傅廷川相关微博,一边瞎脑补一些假如她和傅廷川恋爱的日常,大事小事甚至是床.事……最终结果,就是自己在被窝里辗转打滚,满心满眼的窃笑,羞臊得不行。 第n次瞥完这张合影,姜窕按黑手机,双手在两颊边扇风,呼着气。 别想了,别想太多,心静自然凉。 袁样从她身边路过:“干嘛呢,扮猪八戒呐?今天张老师进组,估计九点多就到,我出趟门,她的化妆任务暂时交给你,今天都是她的戏份,多照应着点,她是我女神。” “张秋风?”姜窕扬高尾音问。 “对啊,怎么了?”袁样拾掇着自己的化妆包,可能临时要去赴某大牌的红毯造型之约。 姜窕摇摇头:“没事,就问问,她也是我女神。” “大太平”进组,意味着小太平和薛绍的戏份,剩不了多少了。 小太平是在薛绍死后瞬间成长为“大太平”的,也就是说,张秋风的对手戏里,基本没有童静年和傅廷川的角色,只有那些出现在她生命中后期的男人,武攸暨,张易之,李旦,李隆基…… 姜窕曾借阅过《太平》的剧本,那里头,薛绍和大太平仅有一场对手戏,也是傅廷川的最后一幕戏。这段拍完,他就可以杀青走人。 虽说接下来还有不少他和童静年的“秀恩爱”桥段,可按照以往跟剧经验,扒手指算算,顶多再拍半个月就能结束。 尤其是傅廷川这样很少ng的一次通,只会比预期时间更少吧。 薛绍很快就要成为过去式。 姜窕扒拉着妆台上的木梳子,从未觉得它如此沉重过。 ** 姜窕的想法很快得到认证,由于两边戏份的交集太少,佟导为赶进度,特意分成a、b组,a是小太平戏,b是大太平戏,他自己负责a,副导老蒋则负责b那头,同步开展,雷厉风行。 姜窕和孙青作为化妆组比较重要的领队,自然不能像以往一样轮班,而是每天都要奔赴前线片场。比较悲催的来了……就是姜窕被分在了b组。 墨菲定律曾这样说过,当你想念一个人时,可能翻遍地球都找不到他。 可越见不到又越想见,大概形容的正是现下情形。 近期每一天,她和傅廷川只有早晚能在化妆室里碰上面。 张秋风很满意姜窕给她设计的大太平妆容风格,早期薛绍死后,姜窕特别给她安排了楚楚动人,眼线略微下垂的眼妆。 但到后期,太平权力滔天、私生活紊乱的时段,她的眉尾变得上挑和延长,眼影愈红,有意气风发之态,又有走火入魔之势。 实在是太符合太平公主这一人物的性格状态。 能得到女主人公的赏识,成为张秋风的专属妆师,当然不是什么坏事。 但姜窕完全兴奋不起来。 她发现张女神和傅廷川很熟悉亲切,每回两人坐一起上妆,都会聊一些工作生活上的琐碎,并且还特别聊得来聊得开。 影后加影帝,当然很有共同话题。 后来,她稍微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张秋风和傅廷川是师姐弟关系,只隔了一届。 难怪那么熟稔,哪怕鲜有对手戏,那般和谐的模样和气质,看着也像佳偶天成。 而且,她莫名觉得,张秋风过来后,傅廷川似乎很少拿正眼瞧她了…… 许多时候给他化妆,他要么闭目休憩,要么偏头和张老师说话。 就有那么一种,正宫莅临,朕的眼里再也容不下别的阿猫阿狗庸脂俗粉的即视感…… 某天入睡前,姜窕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彻夜难眠。 她这是在干嘛呀……吃醋吗?难道还妄想着争宠吗?难不成,她真的已经开始把傅廷川当男人,而不是当男神来看待了么? 很多次,她都会在心里刻画一个场景,就是扯着傅廷川的领口,质问他为什么? 他的某些、可能只是针对粉丝的示好,给了她太多无用的希冀。 憧憬越多,失望越大;期望值越高,落寞感越深。 有亲近,就会有索求,有交集,就会有所念。这样很不好。 就这么酸不溜秋又郁闷吧唧地过了个把天,姜窕大姨妈按时来了。 心情不好,导致她这位“亲戚”对她的态度也不那么亲切友好。 她每回来月经,小腹总会有些不舒服,但不会像这次一样,疼得这么严重,像有手伸进肚子那块儿使劲拉扯,促促地疼。 给张秋风站岗看妆的时候,她实在站不住了,蹲回地面,想用挤压的方式让自己好过点儿。 自打剧组分开拍戏后,徐彻时不时会来b组转悠,顺便膜拜一下张女神,好像张秋风才是他的真主子,而a组某傅姓演员只是个摆设一样。 每回来都是那种跪舔女神不要停的谄媚样,老蒋见着他就烦:“徐彻,你怎么又转来了啊?” “我来看秋风老师拍戏啊!”他大言不惭,当即承认。 蒋导扶额:“你们傅老师呢!你胳膊肘这么往外拐,傅廷川儿怎么不扣你工资啊?” “我看张老师一会就回去,又没影响他工作。”说完就癞皮狗一般蹲在场边,目光灼灼,就差再往屁股上安条尾巴冲张秋风摇一摇了。 蒋导叹气,不再多说。 每天就这么雷打不动地蹲完一刻钟,再起身拍拍屁股,走人。 回去干嘛?给主子汇报工作呗。 今天,他瞥见姜窕似乎也蹲那,于是凑过去,和她一块,蹲成两坨。 “姜老师,怎么了呀?”他问。 姜窕面若死灰:“没事,肚子疼。” 她总不能和一个异性张口闭口我来大姨妈了吧。 “亲戚来了?”徐彻挺懂女人的,能疼成这样,除了顺产也只有月经了。 姜窕没料到这人脑瓜这么灵光,也就坦率承认:“嗯。” “不要紧吧?” “就今天一天,忍忍就过去了,死不了人。”姜窕说着,心里却想起大学时候,她正刷着剧呢,门外咚的一声响,有个女生就这么躺在外面,痛晕过去的。那心理阴影面积大到如今。 徐彻瞄瞄她手,问:“你最近怎么不戴手套了?” 完了,又是一回合的阵痛,姜窕话都说得和挤牙膏一样:“好了啊……我疤都……掉完了。” 真是太惨了,徐彻不敢再多问她什么,只说:“那你悠着点。” …… ** “经期,痛得站都站不起来,话都说不齐全,太可怜了。” 五分钟后,徐彻如实和自己的老板报告今日采风成果。 傅廷川正卷着台词本轻叩花圃边沿,他动作一顿,桃花眼微微眯起:“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徐彻回。 傅廷川回得理所应当:“我对女人痛经没经验。” “你只对女人的手有经验。” “比不过你对自己的手有经验。” “说得好像你没手似的。” 男人间总是能很快开起荤段子。 傅廷川闭了闭眼,似乎在遏止情绪:“能不聊这个么,回到痛经。” “好,告诉你,是红糖水,万能的红糖水,”徐彻勾住他肩,唱起来:“给她一杯红糖水,换她月月不流泪……” 傅廷川挑开他肆无忌惮的膀子:“你可以去买了。” “啥?” “我还在拍戏,脱不开身。” 徐彻悲催脸:“这地方哪有红糖水?” “快去,我不想说第二遍。”傅廷川掸掸衣袂,拂袖走回镜头前。 徐彻没买到红糖水,附近几间糖水铺子,不是奶茶就是奶昔,不是柠檬水就是橙子汁。 他又顶着太阳百度了一会,勉强找到一件替代品,屁颠颠打包回去。 怎么这么累,比自己追马子还累! 但上司交代的任务总要不折不扣做好的,就这么奔回去偷偷摸摸给傅廷川验完货,得到肯首,才能向最终任务进发。 “你怎么又他妈来了?”蒋导有点偏头痛,他现在一天来一次还不够本了是吧。 徐彻抬抬手里的纸袋子:“姜老师胃不舒服,我买点热的给她暖暖肚子。” 说着就把袋子轻轻搁到蹲蜷在那的女人身边。 一个年轻的灯光师哎呦喂起来:“徐哥啊,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我就说最近怎么老往这跑,原来不是为了看风姐,是为了我们姜老师哦。” 徐彻这人脾气好,人缘好,剧组里面人就算开他玩笑,也一点不担心他会突然翻脸。 至于姜窕,她疼得昏天暗地,根本没心情来反驳这些诡异的戏弄。 徐彻赶快否认:“瞎比比,我关爱剧组工作人员不行吗?” “少装,哪天我肚子疼看你给不给我买杯热茶!”蒋导恶作剧似的晃着激光笔指他。 红色光点在脸上飞来窜去,徐彻只想快点撤退,远离这片可怕的是非之地:“大哥诶,别照我了!我走了!” 目送走某个人肉沙包,姜窕把身边的纸袋拖到自己跟前,掀开。 太疼了,连动作都像在放慢镜头,轻悠悠的。 袋子里是一只打包好的白色纸杯,盖着盖,上面有用于透气和搅拌的遮孔,外形看着很像一杯咖啡。 但揭开那只小孔,流入鼻端的却是浓郁的奶味和姜香。 姜窕就着小孔抿了一口,有些粉糯甜腻的口感,是红豆。 ……红豆姜撞奶么。 掌心满是温热,她转着杯子,静静观察。 手忽然顿住。 纸杯外边,除了饮品的品牌logo,竟还有人在上头签了一个标致的楷体黑色小字,细细一看—— “傅”。 姜窕忽然有些想笑,腹部的痛意,似乎也在顷刻间减淡许多。 这家饮品店,她过去在横店买过很多回,从来不需要像星巴克那样,通过写名字来区分顾客。 所以这人是干嘛……在强调是他送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