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王侯》 章节目录 内存不存在,请稍后尝试访问 啃书虎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一章 谁家少年谁家院 烈日当空,空气如火一般的焦灼。天地万物如入炉鼎之中炙烤一般,灼热难耐暴躁不安。 十字街头,青石地面烫的人不能落脚。然而,此时此刻,数百名披头散发的犯人正跪在这可以让人肌肤灼烧起泡的滚烫地面上。他们当中有的是锦衣华服,有的衣衫褴褛男女老幼皆在其中。养尊处优者有之,尘霜满面者有之。所有人都被五花大绑,以一种怪异难受的姿势跪在地上,身子难受的扭动着。 在他们的周围,上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手中的兵刃闪着刺目的光芒。他们围成一个大圈,将这数百名男女老幼围在当中,如临大敌。数十名半袒肩膀,露出满身横肉,手持红绸裹柄鬼头刀的刽子手站在满地的男女老幼前方,一个个凶神恶煞一般,眼中闪着嗜血的精光。 兵士外围的几道街口和商铺屋檐下,黑压压的大片百姓在旁围观,他们对着场中的一干犯人指指点点啧嘴交耳的嗡嗡议论着。有人发出惋惜的叹息,也有人露出快意期盼的表情。 哐哐哐! 锣响三声。炙热而嘈杂的喧嚷声顿时消失,场间变得雅雀无声,所有人都伸着脖子看向刑场之中。 一名盔甲闪闪的武将从街口飞奔向北面一处竹棚前,跑动之际,头盔上的红缨如一团火苗在燃烧跳跃。 “启禀吴大人以及诸位监斩大人,午时三刻已到,可否行刑”那将领拱手向着竹棚之中端坐于七八名官员行礼道。 居中而坐的一名绯色官袍的官员微微点头,站起身来。探手入袖,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来。在七八名官员的簇拥下,那官员缓步来到街心,目光如电扫视着跪在地上的众犯,展开圣旨朗声诵读。 “奉天承运,大周皇帝诏曰:查杭州林氏一族,结党霸权,干预国本,意图不轨,勾结官员,鱼肉百姓。乃我大周之痈,天下之祸,不杀不足以慰天下,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此诏令林氏一族即刻满门抄斩,九族尽诛,抄没家产充公。钦此!” 那官员诵读完圣旨,伸手从身旁随从手中取过令牌来,扬手当空一掷,厉声喝道:“验明正身,行刑!” 令牌落地发出清脆的噼啪之声,随着令牌落地之声响起,红缨将领挥手大喝道:“行刑。” 数十名刽子手齐声大喝,大踏步冲入犯人人群中。前方,跪在地上的两名头发花白的老者抬起头来,脸上满是绝望。闪闪的刀光反射着强烈的阳光,让他们睁不开眼来。鬼头刀高高举起,数十道亮光同时闪起。刀落下,两名老者的头颅和周围数十名男女孩童的头颅瞬间滚落尘埃。 鲜血迸溅,后方的犯人们发出惊骇的痛哭和呐喊,他们凄厉的嚎叫着,悲鸣着。他们扭动着身子,如虫豸般的蠕动着。可是捆的结结实实的绳索让他们难以挪动分毫。有的人大声咒骂着,有的人苦苦的哀求着,有的人已经失禁,瘫软在地面上。但无论如何,所有人的命运已经注定。 刽子手们动作迅速,砍完了一批头颅,便继续砍下一批。他们的脸上连一丝的怜悯也欠奉,这些人在他们眼中和木头无异,砍脑袋只是一个差事罢了。 刀光闪烁,又是几十颗脑袋滚落地面。尸体仆地,鲜血横流。 所有的犯人都在哭喊哀嚎,都在咒骂恳求,然而西北角上,一名面目英俊五花大绑着的中年人却没有任何的挣扎和叫喊。他抬起头来,双目平静的看着眼前的屠杀,脸上没有丝毫的怨恨和恐惧,却仿佛带着一种解脱的释然。 一名刽子手提着血淋淋的大刀走向了他,中年人的脸上不但没有流露出惊惧,反而朝那凶神恶煞般的刽子手笑了笑。 “什么”那刽子手皱眉喝道。 “兄弟,请你下手稳些快些,让我少受些苦楚。多谢了。”中年人低声道。 刽子手愣了愣,点头道:“好。” 滴血的大刀在天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残影,一刀挥下,中年人英俊的头颅飞出三尺,一腔热血喷洒在灼热的地面上,刺啦一声冒起一层热泡。那刽子手似乎听到了飞落地面的那颗人头口中发出的一声轻轻的叹息。 啊啊! 黑暗的房间里,帐幕笼罩的牙床上一个身影大叫着猛然坐起身来。他胸口起伏剧烈的喘息着惶然四顾,浑身上下大汗淋漓。 脑海里还回响着那些绝望的哭喊,血腥的场面还在历历在目,身子还紧张的颤抖着。但突然间,这一切像是一场梦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四下里寂静无声,窗外夏虫唧唧,碧纱窗上,廊下的花树的倒影轻轻的摇弋着。一切都静谧而安详。 那身影呆坐片刻,撩起蚊帐探出身子来,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来。那面孔上带着迷茫和不解,朝着光线暗淡的屋子里四周张望着。越是打量,少年的脸上便越是迷茫不解,越是疑云遍布。 少年扶着额头皱着眉头下了床,赤足散发在屋子里缓缓的走了一圈,然后走到了长窗之前,伸手推开了碧纱长窗。窗外明月当空,寂静清凉。凉爽的夜风吹过天空,院子里的树叶发出轻轻的哗啦啦的声响,就像情人的私语。皎洁的月光从窗外照了进来,照亮了少年的面容。少年生的甚是俊美,浓眉郎目,薄唇高鼻,只是稚嫩的眉宇间带着一丝神秘的风霜之色。 “这是发生了什么”少年皱眉心想着,伸手在脖子上摸了几下。脖子上的皮肤光滑如境,毫无异样。 “我不是被砍了头了么” 脑海里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满目的血光和人头滚滚的场景依旧在记忆里清晰呈现。难道那只是一场噩梦 但少年很快就否决了那是一场梦境,那十二年的时光,所经历的事情历历在目,纤毫毕现,那绝对不是一场梦。 “自己是死后成了魂灵了”少年转头看了看身后,那里有一道影子。鬼魂是没有影子的,自己显然不是鬼魂。再默默胸口,那里热乎乎的,剧烈的心跳兀自没有停息。 “难道是重生了” 少年的脑海里闪过了这个惊悚的想法,他愣住了,身子如泥塑木雕一般的僵立在原地,目瞪口呆。 笃笃笃!轻轻的敲门声让僵立的少年惊醒过来。 “是谁”少年警惕的问道。 “二公子,是我。”门外传来一个娇怯怯的声音。 少年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他飞快的冲到门口,一把拉开了房门。一个俏生生长相清丽的少女正端着一盏烛火站在门前。 “我听到二公子刚才似乎叫喊了几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以过来瞧瞧。二公子是做了噩梦了么”少女满眼的关切。 少年瞪大眼睛一把抓住少女的双肩,摇晃着急促的道:“绿舞,是你么” 少女脸上泛起红晕来,讶声道:“是我呀,公子,你怎么了” 少年呼吸急促的再问道:“真的是你么你不是已经,罢了罢了,你告诉我,今天是哪一天” “六月十二呀,公子,为何问这个”名叫绿舞的少女已经有些惊慌了。 “绿舞,你再告诉我,现在是那一年” “庆丰二年啊。公子,你到底怎么了”少女觉察到有些不对劲,关切的看着少年发白的脸色。 “庆丰二年”少年呆呆的退后几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道:“庆丰二年十二年前真的是十二年前” 绿舞忙将烛台放在桌案上,伸出纤手轻抚少年的额头,发现少年额头上全是细汗,触手一片滚烫。绿舞惊慌道:“哎呀,公子真的生病了,我去请郎中去。” 少年无力的摆手道:“不用去,我没事,只是口渴的紧。你去倒些茶来给我喝便好。” “好好,绿舞这便给公子沏茶去。”俏丽少女慌忙转身,脚步蹬蹬蹬的出门而去。 皓月当空,夜阑人静。 夏夜的清风吹拂过巨大的城池,将白天的炎热和喧嚣涤荡一空。已过子时,除了花街柳巷之中的那些青楼妓馆中依旧曲乐悠扬笑语欢声之外,这座城池的绝大部分街巷中早已安静无声。 这里是大周朝两浙路杭州府的一个普通的夏夜。在入夏之后的每一天之中,杭州府的百姓们也只有在这夜半后的几个时辰内能安然入眠。因为夜半之后,繁华都市的喧嚣和白日的炎热也都满满散尽,人们才可以安睡下去。所以很少有人在这个适合入睡的时间点还来熬夜。 然而位于涌金门内林家大宅西院角落的一座小小庭院里,正房东首那间小屋的灯光从二更天便一直亮着,直到此刻还未熄灭。落地雕花长窗的碧纱之上,一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如泥塑木雕一般映照在上面,已经有两个时辰了。 屋子里,一张小几摆在窗下,身着薄衣的少年正托着腮静静的坐着小几旁,眼睛透过长窗上的透明碧纱,望着天上已经偏西的一轮皓月出神。三天了,少年自从醒来之后已经连续三天这般呆坐在这里出神了。 看上去这少年似乎在赏月,但他的神情却又不像是在赏月。他的眉头明显的蹙起,眼神中满是迷离之色,正处于神驰天外、思绪飘飞的状态之中。 少年叫林觉,是杭州林氏大族三房的二公子。说是二公子,其实是妾生的庶出之子。在这年头,庶出之子的地位可是极低的。所以,他的住处便是这一间简陋的小院。而小院后方的三房大院之中的那座雕梁画栋的精美小楼中,住着的才是三房真正的主人。 少年的思绪飘飞翻腾,脑子里如开水沸腾一般一直没有停息:十二年了,自己从后世穿越至此已经十二年了。来到这里的那一天也是这样一个月色皎洁的夏夜。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当他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的魂魄附身于这个叫林觉的十八岁的少年身上,穿越到这个叫做大周的朝代之中,开始了另一段旅程。 在他穿越而来的那个后世的年代里,他本是因为人生的失败自杀而死。可没想到那样的死亡却没有让他得到永远的安宁。穿越之后的人生也并没有五光十色,更没有雄图霸业。他没有像书电影电视剧中的穿越者那般成就一番大事业,而只是浑浑噩噩的在这里生活了十二年,战战兢兢毫无建树的生活了十二年。 不是他不想活得精彩,不是他不想成就一番功业,而是在穿越之后的那一世,现实残酷的可怕。自己每一次的选择似乎都是错误的,这一连串的错误最终导致了自己一事无成。 正当他有所振作,处境也有所改观之时,却已经太迟了。三十岁的那一年,自己刚刚考上了科举,前途似乎一片光明之时,一场弥天大难却突然降临。这之后一切便戛然而止了。穿越而来的人生的十二年就像是一场平淡无味毫无亮点的梦,在那场灭顶之灾到来后毫无华彩的湮灭了。 被砍头之前,林觉的心中甚至有一种解脱的快感。穿越的人生再一次以失败结束,这一次总该永远坠入苍茫之中,不会再有任何的烦恼了吧。可是不知是受了何种神秘力量的眷顾或是诅咒,当林觉再一次的睁开眼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重生了。 就在三天前的夜晚,时间的车轮将自己丢到了十二年前穿越而来的起点,回到了十二年前自己穿越而来的那一刻。十八岁的自己从床上睁开眼时,依旧躺在林家大宅西院的这座小房子里。一如当初穿越至此后的那一晚般的安静祥和,一切情形依然如故。当时的脑海里还回荡着死亡前满目血光,死亡前的痛哭和哀嚎,那一切却又骤然消失,离自己很远。 和穿越时带来的震惊一样,这一次重生,也让自己惊慌失措。这一切是多么的荒谬和不真实,穿越和重生这两件惊骇世俗之事都发生在自己身上,这简直不可思议。 林觉怀疑自己疯了,或者是陷入在一个深深的梦境里,怀疑这一切都是假的。但在这三天时间的适应和苦思之后,他不得不承认这都是真的。 十二年前,自己穿越而来时,林觉也有过同样的想法。但事实却是,他真真实实的在这个年代生活了十二年。那么此时此刻的一切,显然也非梦境,这一切唯一的解释恐怕只能用造化弄人四个字来形容了。 或许自己是受了某种冥冥中的使命,或许因为自己的不作为没能完成自己的使命,所以上天才一而再再而三的给机会给自己,要求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林觉不得而知。但现在,林觉没心思去想自己肩负了上天的何种神圣的使命,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自己该以何种方式面对这重新开始的新生。 三天时间里,林觉反复在想着一个问题。之前的人生已经失败了两次,这一世自己难道还要浑浑噩噩重蹈覆辙上一世林家全族被灭,自己三十岁便落得个陪着林家全族去死的结局。那么这一世,自己难道任由这一切发生而无所作为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林觉在这三天时间里已经想的很清楚,而且已经做好了决定。虽然自己身处的这个林家对自己并无什么亲情和温暖。甚至上一世的经历告诉自己,这林家给自己的更多是欺辱和霸凌。但三十岁那年的那场灭顶之灾是林家全族的灾难,只要自己姓林,便脱不了干系。林家上层的决策失误,导致了那场灭族惨剧的发生。那么这一世,自己怎能再容这种事发生就算不为了林家,也该为了自己以及上一世那些对自己很好的身边人。 “这一世,怎也不能重蹈覆辙。事不过三,这第三次人生岂能再次浑浑噩噩的渡过。不说为国为民,总也要得了善始善终混个妻妾满堂儿孙绕膝吧。”林觉对着天上的那轮皓月自语着。 ps:新书正式上传,恳请诸君收藏点击投票,新书很需要这些帮助。这本书必不会教诸君失望。恳请支持!拜谢!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章 多少前事多少愁 求收藏。嫌字数少的收藏一下养肥再啃。拜谢! 静夜的更漏之声远远传来,时间已快到四更了,夜已经很深了。林觉放下托着腮的手,甩了几甩,恢复血脉的流通。坐了太久了,身体都有些僵硬了。已经做出了决定,心中也觉得轻松了许多。烛火轻轻跳跃着,烛花噼啪一声爆裂开来,烛火的光线随之黯淡了下来。林觉拿起烛剪,伸过去剪烛芯的时候,房门却被轻轻的被敲响了。 “二公子,绿舞能进来么”绿舞的声音从房门外传来。 林觉吁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他起身来开了房门撩起竹帘来,只见十六岁的丫鬟绿舞捧着一壶茶水正睡眼惺忪的站在门口。 “你怎么这时候还给我送茶来”林觉微笑道。 少女羞涩的看了林觉一眼,妩媚的大眼睛虽然带着倦意,但从那张清秀的小脸上依旧可以看到一丝发自内心的关心。这让林觉心中一暖,心中回想起上一世的那些温馨的画面来。上一世虽然自己一无所成,但绿舞一直都在自己身边照顾自己,给了自己很多的慰藉。可惜自己没能保护好她,让她遭受了极大的痛苦。这一世,自己决不能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我都睡了一觉了,一醒来,看见二公子屋子里还亮着灯。二公子便是勤奋,也不能不分昼夜熬坏了身子。这三天时间,公子跟丢了魂似的,我很是担心呢。” 绿舞小巧的身子轻盈的绕过林觉身旁,捧着茶壶来到案几旁,麻利的往一只茶盅中斟了杯清茶。 “这是凉茶,我只放了几片茶叶,改个水味儿罢了,也不会喝了睡不着。二公子喝点凉茶便睡吧,好么”绿舞抬头看着林觉轻声的恳求道。 林觉有些感动的看着她,绿舞是故去的母亲给自己买回来的小丫鬟,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脾气甚是温柔,对自己非常的体贴照顾,光是看着她都让林觉感觉很是亲切。特别是母亲去世之后,只剩下这个小丫鬟朝昔相伴在身旁,两人其实已经是有些相依为命的意味了。 见林觉愣愣的看着自己,绿舞有些羞涩的道:“二公子,还是早点睡的好。你别忘了,明儿一早家主要召集族中公子们庭训。万一问起话来,脑子犯迷糊回不上来,那可要挨打挨罚的。” 林觉猛然想起来了,明天是六月十六。每个月的十六这一天是林家家主聚集子弟诵读家规家训的时间,那也是对一个月来家族子弟行为的处罚时间。林家子弟没有不害怕这一天的,因为总有人要在今天倒霉。 负责明天庭训的是家主林伯庸,他是大房房长,理所当然成为林家家主。按照辈分,他是林觉的大伯父。可是林伯庸严禁子弟们按照辈分称呼他,所有人见到他都必须毕恭毕敬的叫家主,否则便是一顿斥骂。一想到那张毫无表情的严厉的面孔,林觉便不由自主的皱起眉头来。平时倒也不怎么见到他,但每月庭训之日他是必在的。 “我知道了,我喝几口茶便去睡。谢谢你。”林觉微笑道。 “二公子客气了。”绿舞显然对林觉的这种客气有些不习惯,二公子是个胆小木讷的人,他从来都是迷迷糊糊浑浑噩噩的样子,可不会说什么谢谢之类的话,今天倒是破天荒第一遭。 “二公子,没什么事,那我便出去了。” “去吧。”林觉点头道。 绿舞低着头快步走到门口,掀开竹帘便往外去。 “绿舞,慢着。”林觉忽然出声道。 “怎么二公子,还有什么吩咐么”绿舞一只素手撩着门帘,俏脸转过来对着林觉疑惑的问道。 林觉咽了口吐沫,轻声道:“他还在骚扰你么” 绿舞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来先是猛烈的摇头,然后又缓缓的点头。 林觉缓步走过去,沉默片刻对着面前那只发红的可爱的耳朵低声道:“从现在开始,他若敢再骚扰你,你便告诉他,我不准他这么做。你是我的人,他无权这么做。” 绿舞抬起头来,眼睛里满是惊讶的看着林觉。 林觉盯着绿舞的眼睛道:“从今天开始,他们别想欺负我们,我们不是好欺负的。相信我,我不是开玩笑。” 绿舞怔怔的看着林觉,忽然用力点点头道:“绿舞当然相信二公子。” 次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林觉便早早的起了床。出了门来到小院里时,发现绿舞却早已起床。廊下已经摆好了方桌,方桌上已经沏好了一杯茶水。绿舞正在偏房的厨房里忙碌着,厨房里传来小米粥喷香的气味。 “公子,您起来啦。洗脸水已经打好了,公子先洗漱,一会儿绿舞替你梳头。” 绿舞在厨房里探出头来道,因为天气热,她的额头上挂着汗珠,脸上也红扑扑的,一缕秀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 林觉点点头,深呼吸了几口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着院子里花树繁茂生机勃勃的样子,心中甚是舒坦。怎么自己之前便没觉得自己住的这个小院原来挺齐整挺漂亮的。 林觉走到放着一盆清水的木架旁洗漱完毕,披散着长发走到厨房门口,只见里边油烟缭绕,绿舞正动作麻利的烙着油饼。 “公子别站在这里,莫弄的一身油气。”绿舞见林觉伸着头看,忙摆手道。 林觉只得转身离开,坐到廊下方桌旁边的椅子上,端起茶水慢慢的喝。不久后,绿舞捧着一碟油饼一碟小菜和一碗小米粥走来,笃笃笃几声,一顿早饭便摆在了桌上。 “公子快吃吧,你一边吃,绿舞一边帮你梳头,不耽误功夫。辰时便要去前庭集合,去的早比去的迟的好。”绿舞一边说话一边在旁边的铜盆里洗了手,从腰间束带上抽出梳子,打散林觉的乱发便开始梳理起来。 林觉取了筷子夹起一块油饼朝后递过去道:“你也吃一块,边吃边梳头,不耽误工夫。” 绿舞被林觉亲昵的举动弄了个大红脸,摆手摇头道:“我一会儿自己吃便是,公子自己吃就好。” 林觉微笑看着她,举着筷子不动。绿舞无可奈何,又不好意思就在林觉手上吃,于是伸出纤纤两根手指,拎着油饼一角提起来,张着小嘴将油饼放在嘴巴里。油饼太大,绿舞的嘴巴不能完全的包容,一半在外边,一半在里边,弄得嘴巴四周油乎乎的,样子甚是好笑。 林觉看着绿舞哈哈大笑,绿舞自己也觉得滑稽,苦于嘴巴里塞了东西,又不能跟着笑,瞪着眼睛憋着气涨得脸色通红。 林觉伸手过去揪掉那露在外边的半边,用布巾将绿舞嘴巴四周的油水抹去,笑道:“看来一心不能二用,你还是等会吃吧。” 绿舞呜呜点头,鼓着嘴巴动手梳头,林觉也开始吃饼喝粥。唏哩呼噜片刻之后,一碗粥几块烙饼便吃了个精光。手脚麻利的绿舞也将林觉乱糟糟的头发梳理完毕,发髻上别上了银簪。 “公子吃饱了么米粥还有,面饼也还有呢。”绿舞问道。 “饱了,很香。你也收拾收拾吃饭吧。我去换件衣物,便要去前庭了。” “衣衫我已经准备好了,昨晚熨烫了挂在衣架上,我去拿。”绿舞忙道。 林觉摆摆手道:“我自己穿就好,你事事都帮我做,我岂不成了废人一个了么去吃早饭,没你事了。” 杭州林氏家族是大周东南数一数二的豪门大族。林氏宗族的历史可追溯至两晋时期。林氏祖籍之地本在西晋都城洛阳,林氏先祖林旬之曾效力于司马氏。待司马氏夺得天下之后,林旬之以从龙之功得到重用,自此林氏家族开始繁荣兴旺。 五胡南下之时,林氏家族被迫南迁,最后辗转定居于杭州,自此便在杭州扎下了根。之后历经数朝,林氏家族中人才辈出,入仕者众,从而奠定了林氏家族东南豪族的地位。 但林氏的繁盛在大唐武帝之时遭受了近乎毁灭性的打击。他们跟错了人站错了队。再加上当时武皇大力打击世家宗族势力,最终林氏宗族之中所有在朝为官者被杀的杀贬的贬,并禁止林氏子弟科举入仕,林氏便就此败落了下去。他们只得蛰伏于东南,行商经营,几代经营,倒也成为了东南巨贾。 但在地位上,商贾之家和出入朝堂左右朝政的宗族之家可是相差着十万八千里。所以虽然林氏成为一方巨贾,但在林氏历代家主心目中,他们的期盼还是能够重新回归朝堂,重现昔日林氏的门庭辉煌。 到了本朝之后,林氏家族算是有了出头之日。本朝着重文治,对世家大族也没有那么多的防备之心。林氏几代家主便开始着力的培养子弟科举入仕。希望以林氏的雄厚财力铺路,加上子弟的大批科举入仕,从而能够达到林氏回归朝廷权力核心的局面。 但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什么诅咒,本朝开国百余年,林氏子弟也更新了数茬,本应该是已经子弟遍布朝野才是。但现实却是,立国百年来,林家子弟能够登堂入室入朝廷为官的不到二三十人。而且大多数仕途坎坷,做的都是不入流的小官,根本难以进入权力的核心。 这怪现象让历代家主伤透了脑筋。直到这一代,情形才略有改观。林家直系兄弟三人中,二老爷林伯年官运亨通,再加上家主林伯庸大力的花了银子,终于在去年让林伯年进入了朝廷三司使衙门,执掌了三司衙门所属三大司之一户部司的主官。那已经是三司使衙门三名副使之一的高位了。 这一代的家主林伯庸可谓是踌躇满志。在他看来,万事开头难。二弟已经身居高位,这便意味着林家子弟进入京城各衙门中的机会大增。有二弟林伯年在朝中周旋结交,事情会容易的多。唯一需要督促的一件事便是林家子弟必须要跨过科举那道门槛。若是无法科考得中,那也是枉然。 本朝重视文治,所以对科考之事格外的严苛,入仕的必须是有真才实学的,想花钱买官可是极难的。一旦被暴露出来,林家便声誉毁于一旦,已经入仕的林家子弟也将遭受牵连。林伯庸可不傻,他是轻易不肯这么做的。 也正因如此,林伯庸对家族子弟的训责极为严厉,他需要的林家子弟不管将来和以后都要以林家的利益为重,需要明白自己是林家族人。所以,他不但要督促他们好好的,也拟定了一条规矩,那便是每月的庭训时间。他要以此强化他们对林氏家族的责任感,对林氏宗族的归属感。当然,这么做也是树立自己在家族中的权威。无论是谁,无论他们将来做多大的官,无论他们在哪里,他们在家主面前都必须毕恭毕敬,不许僭越。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章 豪族严规 求收藏求一切。可先收藏养肥再看。这些对新书很重要。拜谢! 林觉来到林家大宅前庭的时候,宽阔的场地上已经来了不少林家子弟,这些人一个个神情紧张目不斜视的站在那里,也没人敢多说话。每个月的这一天都是他们最害怕的日子,他们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有什么倒霉事落到自己的头上。 林觉走到第三排的位置上站着,虽然是直系子弟,但林觉是庶出子,他只能站在这个位置上,前两排的位置是属于直系嫡子和在朝中为官的林家族人嫡子的位置,他没有这个资格。 上一世的十几年时间,林觉早已明白在林家的地位等级的顺序排位。直系嫡子地位最高,然后便是那些即便是旁系支系,但能够成功入仕的那些人的子弟。这之后再按照血缘长幼来排位。林家只有这两种人最吃香,最受眷顾。 其实也好理解。嫡子被视为林家纯种高贵血脉的人传承者,毕竟林家各房正房都是门当户对的有头脸的门户之家的女子。至于小妾婢女丫鬟之类的人,生出的儿子在地位血脉上都被视为次等。而那些考上科举冒头的林家旁系子弟,他们是给林家带来地位和回报的棋子,对他们的嫡子看高一眼便是笼络他们的心,这自然也是很好理解的。 各处通向前庭的侧门偏门以及和林家大宅的外门处,匆匆赶来的林家子弟们如灰老鼠一般猫着腰飞快的聚集于此,很快,前庭空地上便聚集了五十多名林家子弟。 这些人年纪大的足有四五十岁,年纪小的还只有五六岁的光景。穿的衣服也是有的破烂,有的齐整,有的干净有的污秽。由此可见,虽都是林氏宗族子弟,这些人的生活际遇可大不相同。 不久后,穿着蓝色长袍的林家大管家黄长青的矮胖身影出现在正厅门口。黄长青的出现,便意味着家主即将到达。所有的林家子弟们都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腰杆,整理好衣衫仪容,紧张的看着正厅门口。 “诸房子弟,恭迎家主。”黄长青拖着声音叫道。 众子弟纷纷跪倒,高声叫道:“恭迎家主。” 黄长青弓着腰朝着正厅门里陪着笑,下一刻脚步杂沓之中,一群人簇拥着一名穿着黑袍寿字暗花花纹的清瘦老者出了正厅大门,来到门前的石阶上。簇拥在老者周围的除了几名林家的幕宾之外,还有四人是林家直系的子弟。其中三人是长房的三位公子林柯、林颂、林润。另一位则是三房的嫡长子林全,也是林觉同父异母的哥哥。林家二房林伯年膝下也有二子一女,但林伯年在京城为官,家眷子女也都随他去了京城,所以这里没有二房子弟的身影。 林柯林颂林润等人下了台阶来到第一排站好,林伯庸看着下边齐刷刷跪在地上的家族晚辈们,双目炯炯,沉声道:“都起来吧。” 众子弟纷纷起身肃立,林伯庸电目扫视全场,喝道:“本月庭训开始。孝祥,你可监督带领众子弟诵读家规家训。” 孝祥是林柯的表字,林柯是长房长子,监督率领林家子弟诵读家规家训的殊荣非他莫属。 林柯躬身称是,举步跨上一级台阶,转身面对众子弟高声喝道:“林氏家规,每日诵之,林家子弟,需牢记于心,须臾不可忘,半条不可违之。” 林家众子弟齐声喝道:“绝不敢忘,牢记于心。” “好,家规十条,诵之。”林柯肃容喝道。 林家子弟们齐声诵道:“其一,尊祖敬宗、和亲睦族。毋至因利害义,有伤风化。其二,祠宇休整、春秋祭祀。毋至失期废弛,有违祖训。其三,孝敬父母、尤为至上。毋至逆反遗弃,有违道德。其十,国家法纪,不可违犯。毋至以身犯法,辱族毁身。” 十条家规,众子弟熟记于胸,郎朗诵之,倒也气势恢宏。林伯庸抚须点头,脸上现出些笑意来。林觉站在人群当中也跟着念诵家规。这十条家规他也记得烂熟于胸,毕竟上一世这种场面自己参加了何止百次。 “下面是林氏祖训,大声诵之。”林柯高声喝道。 林家子弟齐声诵道:“事亲必孝,待长必敬。兄友弟恭,夫义妇顺。冠婚丧祭,秉礼必慎。学文必功,习武必勤。治国必忠,治家必严。居功毋骄,见恩必谢。士农工商,择术必正。毋听妇言,而伤同气。毋作非法,而犯典刑。毋以众而暴寡,毋以富而欺贫。毋以赌博而荡产业,毋以谣辟而坠家声。制行唯严以律已,处世当宽以绳人。苟能行之于久久,当必报之以冥冥。兹训词实系废兴,诵之再三,尔其敬听。” 众子弟诵读完毕,林柯转身向着厅门前台阶上方的林伯庸躬身行礼道:“禀报家主,家规家训,诵读完毕。请家主训话。” 李伯庸点点头,缓步上前。林柯回归队列之中时,李伯庸沙哑的声音已经在耳边响起。 “家训家规,乃我林氏立足之本。古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天下乃众家所构,家正乃天下正,我林氏子弟之所以重家规家训,不仅是为我林家立身,也是胸怀天下之举。你们可明白么” “明白。”众林氏子弟齐声道。 “嗯,明白就好。我林氏一脉渊源数百年,开枝散叶生生不息,祖上贤者辈出。然到了如今,成就者寥寥,有辱我豪门大族遗风。正因如此,老夫才要每月庭训,激励你们奋发上进,光耀门庭。我林氏宗族,在老夫这一代,必要广出人才,重归朝庙堂之上,恢复昔日林氏之辉煌。这个责任不仅是老夫一人来背负,你们也都有责任,因为你们都姓这个林字。为了完成这个目标,老夫不得不督促激励你们,甚至惩罚你们。明白么” “明白”众弟子的声音稀稀落落了起来。 “都没吃饱饭么干什么有气无力的家主问话,当精神饱满神气完足。”林全跳了出来,照着众林家子弟恶狠狠的吼道。 “明白!”众弟子打足精神高声道。站的时间有点长了,太阳也从东边照到了人群之中,不少人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了。但他们知道,最要命的一个环节还没到来,还不能掉以轻心。 林伯庸说了这一席话之后,倒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庭训每月一次,每次颠来倒去便是那些话,其实也没什么新意,不过是要走这种仪式罢了。说多了也是无益,最重要的是付诸行动。对这一个月来林家子弟的过失加以惩戒,那可比苦口婆心要有用的多。 “老四,今日由你判得失,行家法。黄管家,取赏罚薄来。”林伯庸沉声道。 老四便是林全,直系三房之中,他在堂兄弟之中排行第四。林全一听到林伯庸居然点名要自己主持今日赏罚之事,喜不自禁。以前这可都是大房三位公子的差事,这可是代表着在家主心目中有一席之地的。 “遵家主之命。”林全拱手喜道。站在一旁的长房三公子林润瞥了他一眼,露出鄙夷的神情来。 林宅大管家黄长青下了台阶,从袖筒中取出一本蓝皮小册子递到林全手中。这本小册子可不一般,林家专门有人负责记录林家子弟每月所行之事,将之记录在册。每月此时,根据这个月的记录评判赏罚。这种手段,可以说大大的限制了和掌握了林氏子弟们的言行举止,让他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林觉看到那本小册子的时候,顿时想起了上一世被这种方式所控制的恐惧。上一世之所以小心翼翼的过了十几年,大概也跟林家这种窥探族人行动的行为有很大的关系吧。 林全接过小册子,朝家主林伯庸躬了躬身,然后翻开小册子朗声叫道:“外宅子弟林有德出来回话。” 众林家子弟的眼光齐刷刷的投向第四排一名三十六七岁面色颓唐的男子身上。很多人眼有忧色,林有德被第一个点名,若是坏事,恐怕事情不小。 林有德面色发白,低头走出来站在阶下。但听林全高声喝道:“林有德,上月二十三傍晚,你去东河街灯笼巷中作甚可否禀明家主及在场众人” 林有德面色惊惶,结结巴巴道:“我我没做什么啊,我只是只是路过那里罢了。” 林全喝道:“撒谎!你是去赌钱了是么灯笼巷中有七八家赌场,你身为林家子弟,跑去赌场喝酒赌钱,已犯家规第七条之下的第三条细目,必当重罚。按林家家法,此当杖笞十下,禁闭三日思过,停发房中月例三月。你可服气” 林家众子弟发出惊惶之声。杖十下,那已经是极重的惩罚的。家法惩罚之中的体罚部分有荆条鞭打和木杖笞打两种。荆条责打还可忍受,毕竟只会留下外伤而已。但用枣木杖打屁股那可不是开玩笑的,那又重又硬的枣木杖打在身上,几下就有可能造成身体的内伤。以林有德这副身子骨,这十下木杖,怕是会造成极大的伤害。 更别说还追加禁闭三日,停发月例的惩罚。禁闭三日倒也罢了,停发月例可很是要命,因为大部分林家旁系子弟家中便靠着每月的那三四两银子过日子。月例停发,便等于断了生计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章 庶子胆大 求收藏! 林有德面色灰败不堪,噗通跪倒在地,朝着林伯庸磕头道:“家主,饶我一次吧。不能断我房中月例啊,我房中妻儿就指望着月例吃饭了。若断我房中月例,我们便活不成了。” “眼下来说这话,既知房中艰辛,你又为何去喝酒赌钱赌钱挥霍的时候你怎么不想着你房中的妻儿”林伯庸尚未开口,林全抢先喝骂道。 “我我没赌钱啊。”林有德颤声道。 “呀你倒是一推三六九,索性什么都不认了是么你莫非要说,是宅子里冤枉了你不成”站在台阶上的大管家黄长青涨红着脸道。他是全权记录林家子弟们的行为的负责人,这事儿他必须出来解释。 “李狗儿,出来回话。”黄长青转头叫道。 一名身子瘦两只眼睛骨碌碌乱转的小厮忙从旁边的小厮仆役的人群中钻了出来,跪下磕头。 “李狗儿,这一条是你禀报的,你说说。” “是,黄管家容禀,此事千真万确。小人那日亲眼看到林有德进了灯笼巷东首的富贵赌场。小人特意等着他出来后进去查问了赌场里的人,他们都说林有德赌钱了。小人岂敢撒谎,不信的话可以叫富贵赌场中的阿三来对质。”李狗儿高声说道。 “听到了么林有德,事儿都给你还原出来了,你若是再抵赖,那可又加了一条诡辩欺骗的罪过了。”林全冷笑道。 林有德面如死灰,跪在地上兀自喃喃道:“不能断我房里月例啊,不能断啊,断了就完了。” “老四,听他啰嗦什么还不快些。”林柯皱眉喝道。 林全点点头,大声招呼一旁几名身强力壮的家丁道:“还愣着作甚还不来行家法么” 几名家丁一拥而上,抓着林有德的胳膊便往旁边的条凳上按。两头缠着红布的黑魆魆油光锃亮的枣木棍也被扛了出来,下一步便是开打了。 “且慢!”忽然间有人叫了一嗓子,这一嗓子让在场众人都愣了愣。所有人的目光都循声而至,落在站在第三排的一个少年身上。大伙儿都认识他,他是直系三房庶出的二公子林觉。但见林觉面色平静的缓步走出队列,朝着台阶上的林伯庸拱手行礼。 “家主,我有话要说。”林觉道。 “林觉,你干什么昏了头么这里有你说话的资格么”林全喝道。 林觉皱眉道:“有没有说话的资格须得家主说了算,大哥莫非要替家主做主不成” 林全张了张口,忽然发现自己没法反驳。自己若是反驳的话,岂非是要得罪家主,好像自己真的不把家主放在眼里似的。 林伯庸也有些奇怪,这个三房的庶出子自己对他并无什么特别的印象,但也知道是个唯唯诺诺不成器的废物。这种场合下他突然站出来说话,而且刚才那句话绵里藏针让林全无法应对,倒是教人惊讶。 其他众人也感觉有些奇怪,这个三房的庶子平日懦弱沉闷,就是个不起眼之人,怎地今日居然在这种场合出头 “林觉,你有什么话回头再说便是,此时是庭训赏罚之时,不得打搅。”林伯庸沉声道。 “听到了么还不退下你放心,或许一会儿便轮到你。小册子上也许有你的名字,你莫急。”林全喝道。 林觉并不搭理林全的鸹噪,依旧拱手对着林伯庸道:“家主,正因为此刻是庭训赏罚之时,所以林觉才觉得要向家主禀告。此时不说,便是不对我林家负责的举动。因为这话可是干系到一个人的声誉清白,干系到我林家家规是否处置公正,从而也干系到家主的声誉和林家的声誉。” “哦”林伯庸皱紧了眉头,难道林觉要说的话居然如此重要或许该听听他的理由。 “危言耸听,还不退到一旁去。”长房大公子林柯听不下去了,在一旁冷声斥责道。 “就是,满口胡言乱语,还不退下。”长房二公子林颂也斥责道。 “慢着,且听他说些什么。”林伯庸忽然对这个林觉有了一丝兴致,他倒要看看这个三房庶出子今日要说出什么话来。 “多谢家主。今日是庭训之日,侄儿一直认为,每月庭训,诵读家规祖训极大的激励了我林家子弟。当然,很多人不理解家主的苦心,不知家主为了我林家的前途殚精竭虑,为了了我林家能够重新门楣光大而煞费苦心,或许有些抱怨之言。但侄儿却是能体会家主的苦心孤诣的。”林觉诚恳的道。 林伯庸抚须微微点头,这番话听着还是入耳。身边的人很多其实不明白自己的心思,甚至包括自己的儿子们,自己也懒得跟他们解释太多。没想到这林觉倒是悟出了一些道理来,虽然并非全部是自己的心思,但这番话说的还算得体。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为国之民,自然需要遵循国之律法。同理,我林家的子弟,也必须遵循家规家训。凡违背家规家法者,理当接受惩罚和约束。”林觉继续道。 “你站出来便是要说这些你不是说,有些话关乎老夫声誉,关乎我林家声誉么刚才这些话众人皆知,倒也没什么稀奇。”林伯庸皱眉道。 林觉躬身道:“是,那侄儿便斗胆说话了。侄儿认为,家规固然要严守,不得逾越。但家规家法的执行一定要公正,否则便难以服众,进而影响家族声誉,也影响家主的清誉。” 林伯庸面色变冷,沉声喝道:“林觉,你的意思是说老夫执行林家家法不公正” “好大胆子,信口胡言,敢如此诋毁家主和家规祖训,来人,拿了他。”林柯大声喝道。 两名家丁横着膀子上前来便要动手,林觉摊手道:“家主,侄儿何曾说您执行家法不正侄儿的话还刚说了一半呢。” 林伯庸面无表情的摆摆手,两名家丁退到一旁。 “你继续说。把话说完。”林伯庸沉声道。 “多谢家主。家规家法乃家族数百年传承提炼,都是祖辈智慧之凝结,字字珠玑,自然是毫无错漏。家主德高望重,行事公允,又岂会不正但即便如此,具体到事情上,却未必便能完全公正的处置。就好比朝廷律法固然公正,执法的官员也是清正廉明,但难道说朝廷便不会出冤案么有些事不是和法规和执法之人公正便可以得到一个公正的结果的。” 林伯庸皱眉道:“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林觉沉声道:“家主,就拿眼前林有德这件事来说吧,林有德触犯了家法,理当受家法惩处。但家主可知其中隐情家主可曾询问他这么做的缘由杀人需要动机,还要人赃并获证据确凿才能定罪,可刚才,我可没看到任何人去问问林有德为何去赌场,这背后的缘由又是为了什么。只是因为他去赌场赌钱了,便生硬的用家法处置,未免失之偏颇。朝廷律法还要讲究查清事实经过,何况是我林家的家法,还能大的过朝廷律法么” 众人都愣住了,子弟们当中有人微微的点头,也有人为林觉捏了一把汗。这些话说出来,若是惹恼了家主,不知道要受何种处罚。 林伯庸皱眉思忖片刻,沉声道:“你的意思是,这其中还有隐情我们冤枉了他” 林觉静静道:“侄儿的意思是,要让人心服口服才成。我林家是诗礼传家的大族,一举一动都须得不叫人生出议论。今日之后,所有人都会说林有德贪酒好赌,那可是干系到他一辈子的声誉,怎能不慎重” 林伯庸很是惊讶的凝视着站在阶下的这个少年。不得不说,这个少年的话很有道理。自己整肃家规的过程中确实简单粗暴了些。这其实也是处于自己想以雷霆手段将林家拉上正轨的意愿。但确实在有些方面没有多想,以至于私底下产生了不少的埋怨,自己也有所耳闻。或许,自己应该如这少年所言,让人心服口服才好。 “林觉,若林有德的事情交给你处置,你如何去做”林伯庸沉声道。 林觉拱手道:“家主若是同意小侄来处置,我可当场处置。” 林伯庸抚须道:“好,倒要看看你如何处置。老四,你退下,让他来处置,咱们瞧着。” 林全愕然道:“家主,这那哎!好吧。” 林全狠狠的瞪了林觉一眼,极不甘心的将那本蓝色的小册子丢到林觉怀里,咬牙低声道:“你给我等着。”说罢哼了一声悻悻归列。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章 竟有惊人语 求收藏!拜谢!林觉举步走向被两名家丁按着胳膊的林有德。两名家丁识趣的松了手,林觉看着眼前这个颓唐的中年人的面孔,心中升起怪异的感觉。 上一世的记忆很清晰,这个林家旁系的堂兄林有德其实是个老实人。响应家主的号召,每日苦读诗书欲进科举。只可惜资质平平,考了三四次都名落孙山,至今连解试都未能通过,一个贡生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解试之后礼部主持的省试了。光也读不来银子,反而会花掉大量的钱财,所以一家四口完全靠着族里给旁系子弟每月的三两月例勉强为生,日子过得极为艰辛。 然而,正是因为在今日庭训之中,林有德被打了十杖,打的臀骨裂开,卧床不起。又因为被扣了三个月的月例,导致家中揭不开锅。不得已,十三岁的长子去码头上替人扛货挣钱补贴家用,不慎失足从跳板上坠落河中,被装满粮食的麻包砸在水里的青石上,直接便闷在水里头了。 得知消息后,林有德的妻子发了疯,一天夜里带着小女儿疯疯癫癫的不知去向。数日后林有德被发现吊死在自家房梁上。就是因为今日的这次粗暴的家法处罚,让林有德这一房家破人亡。也正是因为这件事,让上一世的自己惊恐万分,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 现在,这一幕重现,已经决定不再随波逐流的林觉焉能让悲剧重演,更何况他知道这件事是有内情的。 “有德堂兄,人人皆知你苦读诗书与人无争,更无喝酒赌钱的恶习。为何上月二十三,你会出入赌场之中,还被人指认参与了赌钱的事情”林觉看着林有德沉声问道。 林有德喃喃的道:“莫问了,我愿承受家法处置,但求家主开恩,不要断我房月例银子。” 林觉皱眉正色道:“有德堂兄,有何隐情何妨说出来。今日有家主在此给你做主,在场的也都是宗族亲眷,你有何难以启齿的你若不为自己辩解,家法是不容情面的。十次杖笞固然免不了,月例银子也是必须要扣除的。家法有明规,既有闲钱赌钱,自然不能让你拿族里的月例。拿着族里的月例钱去赌钱是不可能的。” 林有德哭丧着脸道:“那可怎么办那可怎么办” 林觉道:“办法只有一个,你说出实情来,若情有可原,家主必会考虑。法不外乎人情,林家的家法自然也不会墨守成规。” 林有德抬头看着林觉,眼中满是狐疑之色。林觉给他一个坚定的眼神,沉声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唯唯诺诺。你这样,枉为人夫,枉为人父。” 林有德涨红了脸,他何尝不知自己活得窝囊。四次科举落第,已经将他的信心打击的支离破碎,平日都不愿抬头见人。他只憋着一股气,希望有朝一日能考上科举惊艳众人,长出一口气。他自己内心里还是有自尊的。 “罢了,说便说。”林有德咬咬牙挺了挺腰杆子。 “这才对,你说。”林觉点头微笑道。 “上月二十三那天,我确实去了灯笼胡同,进了富贵赌场。但是我是不得已才去的。上月二十二那天,我家二闺女忽然生了急病,烧的浑身火烫。我和孩儿他娘忙请了郎中来瞧病,诊断是热毒之症,须得立刻治疗,否则有性命之忧。我们拿出家里积攒的全部十两银子来,请了回春堂的张神医来家里给二闺女瞧病。可是那十两银子根本顶不了几剂药。张神医说了,这热毒之症要连续吃五天的药,一天三剂,那便是十五包药。大概总共要花三十几两银子才能瞧好。我那十两银子,一天都顶不下来啊。”林有德满脸愁苦,絮絮而言。 林觉虽然知道原因,但听林有德叙述此事,还是觉得心中压抑。偷眼看周围众人,家主林伯庸皱着眉头,几位直系子弟满脸的不耐烦,管家黄长青神色颇不自然。其他站在庭中的林家子弟大多面露恻隐之色。 “没银子瞧病,郎中恐怕不会赊账吧。”林觉轻声问道。 “张神医岂肯赊账,他说了,银子不够他便不给拿药医治了。我夫妻二人急的团团转,最后我只能硬着头皮去族中他房和左邻右舍去借银子。可是大伙儿都是寻常过日子的,谁家会有这么多的银子凑了几家才凑了二两银子。”林有德摇头叹道。 林觉沉声道:“这样的事情,你为何不来找主家帮忙人命关天,主家不会不给你想办法的吧。” 林有德愣了愣,终于咬咬牙道:“我当然找了主家。我二十三那天一早便来了府里,想在账上借点银子救急。可是可是黄管家拒绝了我” 林觉转头看向黄长青。黄长青涨红了脸道:“我当然不能借给他。我可是给府里管家的,谁来借银子我都松口,那还了得林有德,你说这事是什么意思莫非” 林觉摆手打断道:“黄管家,此事稍后再说,现在先问清楚他为何去赌场的事情。” 黄长青悻悻然住了口,偷偷看了一眼面沉如水的家主林伯庸,心中忐忑不安。 “有德堂兄,你继续说。这和你去赌场有什么干系莫非你打着在赌场中赢一笔银子救命的主意”林觉转头继续问道。 “我哪有那个想法,我可没想着赢银子。我只是走投无路,不忍见二丫头死在床上。还是前街的李二郎给我指了条路,说城里有放爪子的地方,可以去借些爪子救急我实在没有办法,这才按照他的指点,去了东河街的灯笼胡同。” 所谓爪子,乃市井之中高利贷的意思。众人听到此处,便都有些明白了。原来林有德是去赌场之中借高利贷救急。民间高利贷最常见之处便是赌场之中。输急了的赌徒急于扳本苦于没有本钱,便会抵押房舍什么的临时拿高利贷扳本。赌场之中也会专门设置这些高利贷满足他们的需求。 “但你若只是去借高利贷的话,为何有参与了赌钱呢刚才那小厮可是指认你参与了赌钱的。这说不通啊。”林觉问出了众人心中的疑问。 “你有所不知,李二郎告诉我说,赌场里的高利贷只借给赌场客人,轻易不外借。所以叫我先赌上几把,输了银子之后再去借钱,赌场里的人便会答应了。这是赌场的规矩。人家是开赌场的,可不是专门放高利贷的。我也不懂,于是便在旁边赌了几把,借来的二两银子都输光了,才去找人借银子。后来拿我那破宅子抵押了,借了三十两银子出来。月息一钱,每月光是利息便要三两银子。但我也顾不得了,好在二闺女吃了药活过来了,后面便只能再想法子了。”林有德长叹连声,轻声说道。 至此事情水落石出,林有德去赌场只是为借高利贷,至于借高利贷要先输光银子,那恐怕是被那位前街的李二郎给诓骗了。或许是做的一个局,多骗了林有德几两银子罢了。林有德老实巴交,那里知道这些。 林觉微微点头,拍了拍林有德的肩膀,转过头来朝台阶上的林伯庸拱手道:“家主,您应该都听到了,这便是整件事的内情了。有德堂兄并非是为了赌钱出入赌坊,他应该不敢撒谎,因为此事一查便知。然则之前的家法惩处,不知家主是否觉得恰当。” 林伯庸面色很是难看,他当然知道林有德说的事情可能正是事情的真相。他脸色难看的原因是,林家旁系子弟竟然走投无路到去借高利贷,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他这个家主怕是要被人笑话死。定有人背地里说自己为富不仁,不管族中旁系各房的死活。实际上他林家已经够宽厚了,每一房都有月例发放,族中家塾半价,逢年过节还分发些财物,林伯庸自认为自己已经做的很到位了。 林伯庸的眼光落到了黄长青身上,黄长青像是被蝎子蛰了一般跳了起来,肥胖的身子在林伯庸面前吃力的躬身行礼。 “黄长青,可有此事林有德来找过主家,你为何拒之门外” “家主息怒,确有此事。不过长青也是按照宅子里的规矩办事。林家宗族旁系三十多房都在杭州城中,家中生活困苦者确实也有。但这并非主家之则啊。主家已经仁至义尽,每个月光是这些房的月例银子便要发放一百五十多两,逢年过节米面油肉的还分给他们不少。族中子弟还有不少的方便和便利。这可都是主家的恩典。林有德是来账上借银子,可是按规矩可不能开这个头。开了这个头,外房三十几房都跑来借银子。你三十两我五十两的,那还了得账上银子还不给他们给借空了长青蒙家主和各房公子的信任管家,便一心一意办事,若是家主认为我做的不对,便请家法处置我便是,长青绝无二言。” 林伯庸皱眉抚须不语,黄长青是林家家生子,打小便跟在自己身边伺候,可以说是自己最贴心的人。他这么做也确实是为了主家着想。站在主家管家的位置上,他这么做无可厚非。 “长青叔,你做的没错。要是个个张口来借银子,那还了得这些银子凭空出来的么还不是家主和我们各房在外边风里来雨里去赚来的。”林柯立刻挑明态度力挺黄长青。 “就是,黄管家为我林家操劳,为我林家着想,想必是得罪了什么人了。居然有人想拿此事来说话,当真可笑。长青叔,你莫担心,你做的没错,林家还翻不了天。”林颂林澜林全也纷纷出言力挺黄长青,言语之中已经有了火药味,看向林有德和林觉的眼神也已经极为不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章 竖子惹火烧己身 林伯庸沉吟片刻,看着阶下的林觉道:“林觉,莫非你觉得因为黄管家没答应借他银子,才逼得林有德犯了家规么” 林觉微笑摇头道:“家主,我可没这么说。我林家直系旁系早已分家,各家的日子各家过,主家每年补贴几十两银子给旁系各房,这已经仁至义尽了。借银子的事,不借是本分,借了是情分,黄管家也是按照规矩办事,可不能将此事归咎于黄管家。跑去借高利贷是有的堂兄自己的选择,不能怪罪于人。” 林伯庸抚须微微点头,林觉还算见机,若是他硬是要将此事归咎于主家不义,林伯庸可不会答应。 “家主,侄儿只是关心家法的处置是否得当,其余的事情侄儿并不想牵扯。目前看来,有德堂兄进出赌场参与赌钱是事实,然原因却是事出无奈。侄儿认为,刚才的家法处置不太妥当,请家主明鉴。” “那你说该如何处置”林伯庸道。 林觉思忖片刻道:“侄儿认为,有德堂兄出入赌场行止不当,但其目的却是为了借钱救女,情有可原。就算过失,也是无心之失,可稍加惩戒。家法第九条第二十一则有载无意为恶,造成恶果,可酌情从轻。。有德堂兄此举也没造成什么恶果,故而侄儿建议可荆笞二十,以示警戒。月例便不要克扣了,毕竟他已经借了高利贷,每月光是利息便有三两之多,家中又无产业经营,再扣月例怕是会让他生计难为。那三十两高利贷的本息也要赶紧还了的好,若是惹得那些放贷者前来讨债,弄得沸沸扬扬的,怕也是对我林家声誉有损。” 众人纷纷点头,林觉的处罚不算轻,但二十荆条最多只是皮外伤,也不会伤筋动骨。更重要的是,月例不扣。而且他还提出了要解决高利贷的事情,若此事能解决,不但不是处罚,反倒是极大的帮助了。谁都知道,借高利贷可是个大麻烦,若不及早还清,将会越滚越多,最后根本还不清。 “你说的倒是轻松,高利贷怎么还家里有家里的规矩,他跑去借了三十两高利贷,倒要主家帮他还钱都这么干,岂不乱了套”林柯沉声喝道。 “就是,此事怎可纵容此风绝不可长。这银子账房绝不能出。”黄长青也大声道。 林觉摆摆手道:“我没说要账房出这银子,唔,主家的规矩自然不能破,我的意思是,我愿意拿出我的私房银子来借给有德堂兄渡过难关。” 林觉转向林全躬了躬身道:“大哥,我三房每月月例一百五十两。母亲房里七十两,大哥和大嫂房里六十两,我这边每月二十两银子,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数” 林全皱眉道:“怎样这是宅子里规定好的数目,家主同意了的。” 林觉笑道:“我没质疑这些,我是说,这三年来我房里每月只领到十两银子,剩下的十两银子必是大哥帮我存起来了。可否请大哥帮我支出四十两银子出来,我借给有德堂兄还了这高利贷和利息。这件事便可安美解决了。剩下银子大哥还替我存着便是,我也不急着用。” 林全面色难看之极。三房每月月例一百五十两,给这个二弟的数目是每月二十两。但自从林觉的母亲去世后,林全和自己的母亲媳妇认为林觉老实巴交好欺负,便直接克扣了一半月例。哪里是要替他存着,其实就是压根没打算给。以林觉那个窝囊样子,他只有逆来顺受的份儿,哪敢说半个不字。可没想到今日居然被他当众给抖落出来了,简直丢人现眼之极。 林伯庸眉头紧皱,狠狠的瞪了林全一眼。他怎不知是林全私下里克扣了林觉的月例。不过他对林觉也生出了一丝厌恶之感,很显然他是故意当众说出这件事来让林全难堪的,同时也让自己有些难堪。犹如在嘲笑自己,身为家主自以为治家有方,底下却极不和谐。而且这林觉提出拿自己的私房银子替林有德还高利贷,给人一种收买人心做好人的嫌疑。 但目前来看,林觉的处置还是合乎规矩的,总不能因为林有德为了救女被迫为之的内情不加考虑,那也不是林伯庸想要的公平。但这小子想收买人心,那是决不能让他得逞的。 “林觉,你的处置我很满意,便按你说的办。荆笞二十,以儆效尤。月例也不用扣了。唔这高利贷嘛,长青啊,柜上支取不合规矩,便从我房里的月例之中支出三十两银子去替他还了。今后每月一两从月例中扣除。你们看如何”林伯庸沉声道。 黄长青忙道:“这怎么可以我手头还有些私人银两,长青借给他便是。” “怎好叫黄管家出钱,从我房中拿给他便是。”林柯叫道。 “我拿” “还是我拿的好” “我” 林家几兄弟忽然像是慈善家一般的慷慨了起来,争先恐后的表态。 林伯庸摆摆手道:“都不要争,按我说的办。” 淡淡一句话,众人立刻闭嘴。林伯庸看了一眼林全,沉声道:“老四,各房月例发放之后便归于私房,之前你们替林觉保管也是对的,毕竟他母亲过世时他还只有十五岁。不过现在林觉已经十八了,你这个当哥哥便不用再替他保管了。这三年的月例银子都给了他便是。回去后告诉你母亲一声,便说这是我的话。你们的爹爹去世的早,你兄弟二人要相互照应,莫要叫外人笑话,明白么” 林全心中不快,但也不敢多言,躬身道:“侄儿遵命,回头便照家主的吩咐去办。” 林伯庸点了点头,目光凝视林觉道:“林觉,你还满意么” 林觉忙道:“家主贤德,侄儿衷心拜服。” “那就好,继续吧。”林伯庸微笑道。 林觉沉声答应,接下来请出家法对林有德进行荆笞,虽然二十下打的林有德脊背上横七竖八全是血愣子,但林有德却笑得灿烂。因为他最烦心的事情得到了解决。家法过后,林有德跪下朝林伯庸连连磕头道谢,态度极为真诚。起身后还特意对林觉鞠了一躬。 解决了林有德的事情,林觉达到了目的,他并不想太过招摇,于是将小册子还给林全主动归列。林全接手后按照家法处置了几名行为失当的子弟,不过是什么言语行为不当,坏了些林家规矩的鸡毛蒜皮的小事罢了。每个月都有庭训处罚,林家子弟早已如惊弓之鸟,极为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所以犯下大错的几乎没有。这些小过错实际上有些吹毛求疵之嫌,也不过是打几荆条责罚一番便罢。 终于,小册子上的处罚都已完结,太阳也升上了三竿。热力蒸腾之中,站在庭中的林家子弟们满身油汗,但终于熬到了结束,都长长松了口气。看到林全将小册子归还黄长青,众人知道,最后家主再总结几句,今日的苦差便算是熬到头了。 然而,林全将小册子交还给黄长青之后,在家主训话结束之前,黄长青却忽然对着林伯庸行礼说话。 “家主,长青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也是关于本月庭训赏罚之事。” “有话便说,有什么不当讲的。”林伯庸微笑道。 “那长青便直说了。有一名子弟的不当行为,长青并没有记录在册。因为涉及主家公子,长青想着还是请家主示下为好,故而没有记载上去。” “哦是谁的事庭训赏罚不分内外,家规祖训难道不约束直系各房么是谁做了什么事”林伯庸皱眉喝道。 “家主训斥的是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便是数日前我去家塾查看。家塾山长徐先生说有一位公子这段时间旷了不少课业,不好好的,给其他子弟造成不好的影响。所以” “哦有此事到底是谁”林伯庸皱眉道。 “便是便是三房的二公子林觉。”黄长青躬身低声道。 这句话一出口,林柯林全等人的脸上露出了笑意。果然黄管家可不是好欺负的,这便来了!要给林觉好看了。 众林家子弟本来为林觉刚才为林有德的出头而甚有好感。此刻林觉便要受罚,均面露紧张之色。谁都知道这是黄长青的报复。黄管家仗着家主信任和几位直系公子关系的密切,作威作福极为跋扈。旁系子弟在这位管家面前都不敢有所不敬,林觉今日虽不是故意针对他,但显然已经惹怒了他了。 林伯庸面沉如水,沉声问道:“按照家法,不守家塾学规该当如何。” 林全难掩脸上得意,朗声道:“重打五十荆条。另要接受家塾惩罚,一般是罚书,罚背什么的。具体由家塾先生决定。” 林伯庸点头道:“那还等什么依家法惩处。老夫最恨不上进的,我林家要出人头地,便需子弟用功。这等情形绝不可姑息。”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七章 将奈何 求收藏!林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略有些紧张。记忆中上一世可没遇到今日的情形,这应该算是自己改变了林有德受罚结果之后衍生而出的突发情形。至于这几日没去家塾,倒也不是冤枉,那是因为往前推几日,正是自己重生过来的时间段,自己正处于重生的迷茫之中,所以没有去家塾按部就班的。 “林觉,即便你是直系三房的公子,面对家法也要一视同仁。自己出来受罚吧,免得要人叉你出来,面子上须不好看。”林全冷笑着看着林觉。 林觉缓步而出,脑子里急速的思索着。他倒不是怕挨这五十荆条,荆条也打不死人,最多疼上个一两个月罢了。但此事明显是黄长青的报复,自己是否不加反抗接受这个惩罚林觉几乎在很短时间内便下了决定,既然决定改变上一世的命运,便不能再有忍让妥协的想法。特别是面对这明显的报复,自己若是忍让一次,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以至于会消磨决心,无法扭转。 一名壮硕的家丁攥着一束荆条走上前来,林全对他道:“狠狠的打,不要因为他是我的兄弟便姑息,家规面前人人平等。” 那家丁拱手道:“遵命。” 家丁啐了口吐沫搓了搓手,握着荆条来到林觉面前道:“二公子,得罪了。” 林觉皱眉道:“且慢,我有话说。” “打他,哪来那么多的话”长房二公子林颂喝道。 “家主,侄儿刚才已经说了,违背家法自然要惩罚,但总的教人心服口服。这么不分青红皂白便打,我不服气。”林觉朝着林伯庸叫道。 “不服气怎地给我打他,还没规矩了不成”林全大声喝道。 林觉直愣愣的盯着林伯庸的眼睛,抿着嘴脸上满是倔强。林伯庸摆摆手道:“先莫慌,刚才老夫是同意了他的想法的,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林觉,你有什么好辩解的说出来听听。若有道理便罢,若是强词夺理,加倍惩罚。” “对,加倍惩罚,打一百下。”林颂喝道。 林觉拱手行礼道:“家主,若是强词夺理,侄儿甘愿受加倍责罚便是。” 林伯庸点头道:“好。有些骨气,是我林家的人。你说。” 林觉拱手道:“我确实有三日未去家塾,但并非是我故意逃学旷课,而是我身子不适。我房中丫鬟也是去替我请了假的,山长徐先生并非不知。现在怎地有以此为由惩罚我” 林伯庸转头问黄长青道:“是这样么” 黄长青躬身道:“徐先生没说,但即便是打了招呼,谁知道他是否是装病什么身子不适,或许只是借口罢了。这事儿我们也都没有亲见,自然是随他怎么说了。” 林觉高声道:“人吃五谷杂粮,便不免生病不适。黄管家难道从来没个头疼脑热之症记得今年春天,黄管家还因为感了风寒十几日没来宅子里。我可否说,黄管家是为了偷懒装病在家歇息” “胡说!我那是真的生病了,咳嗽了十多天,差点要了命。林觉公子怎能如此说话”黄长青怒道。 林觉摊手耸肩道:“我又没看到,自然随你怎么说了。” 黄长青气的胡子上翘,若不是他名义上的身份还是林家家生子,林觉是直系公子,也算是他的主人家的话,怕是他便要破口大骂了。 “林觉,说话便说话,强词夺理油嘴滑舌可不准许。黄管事那一次确实生了病,难道还要通知你一声不成”林伯庸沉声喝道。 林觉拱手道:“家主教训的是,我不该这么说话,我给黄管家道个歉。不过前几日我也是确实生了病,这事儿也没什么好骗人的。我房里的丫鬟去请了郎中抓了药,此事一查便知,可做不得假。家主若是不信,可命人去辅仁堂药馆去问问便知。” 林伯庸看了一眼黄长青,眼中有责怪之意。黄长青忙道:“生了病自然不算是故意逃课旷课。但徐先生说了,林觉公子课业散漫,不思精进,给其他房里的公子们极坏的影响。明年便是科举之年,家塾甲班有十六人将要参加科举。林觉公子也在其中,他是直系公子,焉能不以身作则” 林伯庸尚未说话,林觉便冷笑问道:“敢问黄管事,徐先生说我如何散漫课业如何不精进我自问刻苦,先生交代的课业我都全部完成,教的书我也都熟读诵背。怎么就给兄弟们带来坏影响了” “嗬好大的口气教的书本都熟背如流么徐先生难道会说瞎话不成要不要请徐先生来当面测试一番免得你说瞎话蒙骗家主。”黄管事讥笑道。 “我也正有此意,麻烦请徐先生前来印证,瞧瞧谁在说瞎话。”林觉朗声道。 林觉的回答教人意外,林家子弟之中有几位是和林觉同窗。他们都知道林觉并非如他自己所言,所读诗书都滚瓜烂熟牢记于心的。吹吹牛倒也无妨,但现在居然真的要请山长前来印证,这岂不是要露陷了么即便是平日跟林觉并无多少交情,但因为林觉今日所为给了众旁系子弟一些好感,众人都为林觉捏了一把汗。 “好,那便命人去请徐先生来印证一番。”林伯庸也有些烦了。今天本可以顺顺利利的结束庭训,但却被林觉出来这么一搅合,弄得不但延时,而且事情还有些混乱。况且今日林觉的表现完全不同平日的印象,林伯庸也想知道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路数。如果他只是胡吹大气蒙混过关,那自己今天必要给他个教训。一个三房的庶出之子,林伯庸可对他没有多少容忍的想法。 林家家塾的山长徐子懋正躺在家塾后院的树荫下的一张躺椅上。每月庭训之日林家的子弟们都不会来家塾,对于徐子懋等家塾西席们而言,这是难得的额外的假期。 徐子懋先是在大枣树下喝了会茶,读了几行书,后来倦意袭来,索性鼾声大作睡起了回笼觉。正梦到自己回到了年轻时代,考上了科举当了官娶了娇妻美妾人生得意精彩非凡之时,一个让人厌恶的熟悉的嚎叫声将他惊醒。 “一大早就在这里挺尸呢,还不快起来东家翁派了人来叫你去前庭呢。”一个胖胖的妇人插着腰站在躺椅旁瞠目大吼,那是徐子懋的夫人。 “哦哦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徐子懋忙擦着口水坐起身来皱眉迷茫的应道。 他的脑海里还残留着刚才那场粉红色的梦。梦里娶得夫人娇媚温柔知书达礼,然而现实是如此的残酷,面前这个胖妇人才是自己的夫人,而且是个凶悍蛮横的大老粗。徐子懋内心之中不禁轻叹了一声。 “我怎么知道人在前边等着呢。”妇人满身大汗,语气中带着火。昨晚徐子懋半夜里偷偷跑到小妾房中折腾了一宿,她一大早才知道。看徐子懋一大早萎靡不振的样子,妇人心中冒着火。 徐子懋忙站起身来,整理衣衫朝前边走,口中不满道:“今日好容易休息一日,却又来叫我作甚林家就是事多的很,也不知体谅人我徐子懋是西席山长,可不是他林家的仆役。” 后方胖妇人冷笑道:“你还埋怨,但凡你稍有本事,当年考上个功名,何须受这个气还不是怪你自己没本事。当年我爹娘也是瞎了眼,被你花架子给蒙骗了,还以为你能飞黄腾达,把我嫁给了你。没想到你却是个窝囊” 徐子懋紧皱眉头,捂着耳朵快步离开。这些话他都已经听到耳朵起老茧了。可是他无法辩驳,人家说的是事实。 胖妇人在后面用眼剜着他的背影,心中愤愤不已。这男人没本事,当个家塾的山长便以为了不起。殊不知每月五两银子根本不够花销。他还偏要附庸风雅,吃穿都要讲究。更可气的是,快五十了,还硬是要纳个小妾。害的自己不得不经常去娘家搜刮些钱银来补贴家用。这辈子跟着这个无能的男人,真是倒了大霉了。 徐子懋匆匆来到前院,一名林家小厮已经抓耳挠腮的等得不耐烦了。徐子懋忙跟着他往前庭去,一边走一边询问情形。当进入前庭大院的时候,徐子懋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大概了。 他有些疑惑,三房的庶子林觉他是知道的,毕竟现在家塾之中直系子弟只有这么一位在读,其余的都是旁系子弟。只不过林觉是三房庶出子,徐子懋也知道他在林家没什么地位,再加上此子平日唯唯诺诺平庸寻常,徐子懋倒也范不着将功夫花在他身上,所以印象也不太深刻。印象里便是个每日闷声来去,见了自己也恭敬行礼,学业上也是寻常之极,不像是个能考上科举的少年罢了。唔生的皮囊倒是不错,可是生的俊又怎样自己年轻时不也是貌似潘安,然而不也蹉跎半生 可听小厮说,今日正是这个林觉在庭训上出头,似乎是得罪了林家大管家黄长青。黄长青才叫自己去考究他的学业。至于黄长青说的什么,自己告诉他林觉旷课顽劣影响其他子弟课业的事情,其实自己压根也没说。 徐子懋不傻,他立刻明白这是黄长青借自己之口捏造罪名来惩罚林觉。徐子懋当然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方,黄长青可是林府的大管家,论身份虽是家生子也算是仆役,但他在林家的地位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便是嫡系几位公子也要恭恭敬敬的叫他一声叔。 更何况自己这个家塾的差事完全在黄长青的管辖之中,黄长青可以随时撵自己滚蛋,得罪了黄长青可不明智,而站在他这一边一定是好处多多的。自己一直恳请黄长青为自己加些薪资,并且求黄长青将自己夫人娘家二弟安排进林家的船行做事,这两件事或许在今日之后可以达成。若是如此的话,家中那个母老虎或许会安生点,自己也可过几天安生日子。相较之下,得罪林觉会有什么恶果,徐子懋却是一条也列不出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八章 舌绽莲花满座惊 求收藏徐子懋在小厮的引领下匆匆来到前庭,快步来到阶下对林伯庸拱手行礼。 “徐子懋见过东翁,未知东翁召见有何吩咐” “徐先生。”林伯庸微微拱了拱手,温声道:“劳顿你来此,是想请你替老夫当面检验一番我林家子弟的学业。” 徐子懋忙躬身道:“惭愧之极,老朽才疏学浅,辜负东翁期望。家塾子弟学业上” “徐先生,可不要谦虚。听说你教出了一个课业精进的天才呢。他自称家塾所教的课业烂熟于胸,所学之书倒背如流。所以才让你来考究他一番。”黄长青冷声打断徐子懋的话道。 徐子懋忙道:“莫开玩笑,老朽哪有这等本事。子弟们虽然个个勤奋努力,天资也都聪慧的紧,但说课业烂熟,倒背如流,那可是荒唐了。所谓学无止境” “难道我还说瞎话不成喏,便是三房的林觉公子,刚才他亲口自承此言,在座的众人包括家主都听的清清楚楚的。正因他此言,所以才请你来考究考究这个天才。若真是如他所言,固然是林家出了人才可喜可贺。但若不是,那可是当面欺骗家主,要受家法严惩的。”黄长青朝着林觉一指,冷笑说道。 徐子懋看向面色平静的林觉,皱眉道:“林觉,这话是你说的书海无涯,任谁也不敢说你这等大话。老夫一直教导你们不可浮夸自大,不可沾沾自满,你难道都忘了么” 林觉躬身行礼道:“先生,我只说家塾所授课业,先生所讲之书,可没说天下所有的书本我都烂熟于胸。那个大话我岂敢说” “就算是老夫教你的课业书籍,你又怎敢说烂熟于胸平日里,你不过是” “徐山长。叫你来是来验证林觉公子所言是否属实,可不是来听你教训学生的。”黄长青再一次打断徐子懋的话,快步走到徐子懋身旁道:“你只需考教其是否言过其实便好,其他的话多说无益。” 徐子懋忙点头答应,转向林觉的当儿,听到黄长青在自己耳边低声道:“考教些难的,越难越好。回头你来我院里一趟。” 短短两句话,徐子懋心如明镜。自己显然不能考究林觉什么蒙童训千字文历代蒙求字文对韵之类的启蒙读物了。像林觉他们这一帮人明年秋天便可参与解试,获得次年春天礼部省试资格的林家十几名子弟,学的是四书五经吟诗作赋以及策论名篇,另外还要通览各种史籍。要考究自然是要考究四书五经。徐子懋知道林觉他们也根本就没全部通读,要想难住林觉,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林觉,老夫要考你了。”徐子懋心里默默的道林觉,怪你倒霉,我可帮不了你了。 “先生请问。”林觉面不改色道。 徐子懋捻须片刻,开口道:“夫子论孝之言,汝可熟记夫子言,何为好学” 此一问,排排站的众林家子弟均松了口气,这题目不难,半大小子以上的都开始读论语了,这题目绝大部分人都能答得出来。 “答先生。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林觉沉声回答,但他也觉得意外,这题目太简单。不过林觉并没有掉以轻心,刚才黄长青在徐子懋耳边嘀咕了什么,必是要徐子懋为难自己,想必是徐子懋先给自己一个糖豆儿,难题在后面。 徐子懋确实是先礼后兵,他希望林觉能够主动承认错误,这样自己也避免了当恶人。徐子懋捻须看着林觉道:“何为君子用夫子的话作答,不可遗漏。” 这题目看似简单,但若不能熟背论语,根本是答不出来的。即便背的滚瓜烂熟,要在短时间内摘出来回到而且毫无遗漏,更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种问法比之要求熟背论语全文更为刁钻,这是很明显的故意刁难。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君子不忧不惧。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林觉口若悬河,一口气将论语之中关于君子的八十七条论述尽数背诵而出,毫无滞碍。 在场众人吃惊的看着林觉,心中均觉诧异,更多人的自叹不如。而对于徐子懋而言,心中却又多了一种感受。因为他发现林觉故意将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一句放在最后,并且盯着自己加重语气。就好像是故意在讽刺自己一般。似乎在嘲笑自己不是个君子,为了利益而故意刁难他人。所以,除了吃惊之外,徐子懋的脸上也有些发烧。 徐子懋几乎是一条一条的数着林觉的答案。徐子懋之所以没能考上科举,便是因为他读进了偏门,平日里喜欢钻研的便是这些根本毫无意义的东西。譬如今日这论语之中有多少句论及君子的题目,便是他的恶趣味。正如有人喜欢纠结于回字有几种写法之类的旁门学识,但其实对于科举根本没什么益处。但他没料到的是,七十八条关于君子的论述,林觉一条也没遗漏,而且连个结巴都没打。 林觉当然不是和徐子懋那般的带有这种无聊的恶趣味的。但上一世跟着这位徐先生读了十二年书,没少被问及这些无聊的蠢问题。上一世自己也算努力,十二年时间里几乎是与世无争的读了十二年的书。读了满肚子的书,就是为了能考上科举,否则他也不敢今日在这里大言不惭。而且基于上一世对徐子懋的了解,知道此人其实也没太大的学问。十二年时间基本上把徐子懋会的书都读的滚瓜烂熟,对徐子懋那些怪异的问题也都了如执掌。否则林觉自然也不敢公然请求徐子懋来考究自己。林觉知道,这徐子懋肚子里的货不比自己多,而且他的那些怪问题恶趣味自己也全都明白。 “下一个问题该问论语通篇多少字了吧。”林觉心里想着。 “徐先生,林觉的回答正确么”静默中,林伯庸沉声问道。 “对都对。”徐子懋额上见汗,低声答道。 “再问。”黄长青恶狠狠的道。 徐子懋知道,自己必须要出更难的题才成。略一思忖,徐子懋便胸有成竹了。他知道林觉哪几本书读的不精,想难倒林觉,最简单的办法便是问他不熟之处。 “林觉,老夫再问你。汤既黜夏命,复归于亳,乃作汤诰。这汤诰的内容你可熟记” “嗟!尔万方有众,明听予一人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上天孚佑下民,罪人黜伏,天命弗僭,贲若草木,兆民允殖。凡我造邦,无从匪彝,无即慆淫,各守尔典,以承天休。其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呜呼!尚克时忱,乃亦有终。” 林觉负手而立,口中滔滔,一字不差将汤诰背诵出来。这是尚书中的内容,是三天前刚刚才学的内容。所有家塾学子恐怕没有一个能背诵出来的。徐子懋问这一篇,很明显便是故意的刁难。可惜的是,上一世的十二年,自己为了能考上科举几乎成了书呆子,四书五经经史子集都背的滚瓜烂熟,他想难住自己,可是失算了。 徐子懋微张着嘴巴看着林觉,他没想到林觉居然能一字不漏的背诵如流,再一次没能难倒他。这可真叫人意外。 “他背诵的没错么”黄长青在旁问道。 “一字不差,一字不差,句读皆准,毫无滞碍。”徐子懋喃喃道。 黄长青怒声在他耳边道:“蠢的很,你非要问些教过的么问他些没学过的,他还能一字不漏么老徐啊,你可莫要叫我难堪,否则我可饶不了你。” 徐子懋翻了翻白眼,咽了口吐沫对林觉道:“不错,背的很好。老夫再问你,你可能将齐物论全篇背诵” 此言一出,站在林觉身后的众学子们都露出惊讶的表情来。齐物论是庄子之作。本朝尊儒,并不尊老庄之道。科举也并不在庄子的文章中出题。对于学子而言,最多只是涉猎,作为诗文策论文章的用典和引用罢了,并不要求教授学习。而更重要的是,徐子懋从未在家塾之中讲授庄子,现在却叫林觉背诵齐物论这个超长篇的文章,这明显是耍赖了。 “这不公平!齐物论并不在学业之中,先生要林觉背齐物论这岂非是故意刁难”刚才得林觉相助,免去了重责的林有德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大声叫道。 “就是,就是。这是故意刁难人,这算什么测试一点也不公平。”一些子弟见有人出头,也都大着胆子附和道。 徐子懋脸上发烧,搓着手不说话。黄长青面色铁青的瞪着众子弟,林伯庸也皱着眉头看着这场面,脸色甚是不悦。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九章 反戈一击 求收藏,推荐!拜谢!“乱吵吵什么”长房大公子林柯瞠目喝道。“谁说只能问家塾里学过的人要博览群书,精通百家。你们谁知道科举试题出什么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们除了家塾所学,平日便不读其他的书么有这么的么” 这番话虽然强词夺理,但却也并非没有些道理。林柯一番呵斥,倒教众子弟哑口无言了。 黄长青来了劲,也跟着喝道:“大公子所言极是。我虽没读过书,却也知道博览群书破万卷方可游刃有余之理。你们都是被家主寄予厚望,花费大量钱财供读的子弟,难道只是应付差事么只会先生所教之书,如何能应付万千学子争夺科举的局面越是读得多,才越有考上的把握。” 众子弟无声无息,神色中颇为不忿却又无从反驳。理是有些道理的,但用在今日,这摆明是要让林觉吃亏了。林觉是绝对背不出那篇长文的,大伙儿都明白这一点。 林觉一直冷笑着没有说话,黄长青见众子弟无人再敢出头,转向林觉道:“林觉公子,背不出不要勉强。从你说出那句大话开始,我们便都知道你在吹牛。老老实实接受家法惩处,以后不能再信口开河,学业上更是要谦虚一些才好。” 林觉微笑道:“黄管家教训的是。” 黄长青点头道:“那么,既然有言在先,你自己说了,若是所言不实,惩罚加倍,愿受一百荆笞。那可怨不得别人。” “男子汉大丈夫,我说的话自然算数,不会抵赖的。黄管家放心便是。” “好。来人,行家法。”黄长青大声道。 林柯林颂林全等人脸上露出笑容来,一百荆笞下去,可是要皮开肉绽,全身上下怕是没一处好地方了。今日该给这个小子一个好好的教训,教他明白在林家他还没有强出头说话的份儿,都是他咎由自取。 两名小厮捧着荆条走上前来,伸手便要拉林觉的胳膊。林觉一摆臂膀,抖开他们的手冷声喝道:“干什么” 林全喝道:“林觉,你想怎地违抗家法” 黄长青也怒道:“小公子可不要乱来,抗拒家法,那可了不得。后果可太严重。” 林觉冷笑道:“我什么时候要抗拒家法了我做了什么便要被家法惩处我还没回答徐先生的问题,你们怎知我便答不出来这便要对我行家法了么” 众人愕然张大了嘴巴,黄长青惊讶道:“你的意思是,你会背诵那篇文章” 林觉冷笑道:“我说过我不会么” 林觉缓步走了几步,开口背诵道: “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荅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 子綦曰 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 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诡谲怪,道通为一。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洋洋洒洒一篇经典道家长文,林觉负手而诵毫无滞碍。只背了一半,徐子懋便开始咽吐沫。当庄周梦蝶那几句从林觉口中背出时,徐子懋已经口干舌燥咽下了几十口吐沫。 又是一字不差!徐子懋都惊呆了。他从没想过,林觉居然真的能背出这篇文章,这在他的认知里几乎是不可能的。 “又是一字不差”黄长青气急败坏的问道。 徐子懋叹了口气点头道:“一字不差。” 黄长青舔着嘴唇低声道:“不成,一定要问住他。你就这么点本事么” 徐子懋今日已经昧着良心干了这些事,索性也放开了手脚,吸了口气对林觉朗声道:“好,背诵的不错,值得夸奖。老夫这里还有最后一个题目,你听好了。” 林觉负手冷笑不语。 “春秋之期,百家争鸣。其中有个叫鬼谷子纵横家,写了一本叫做本经阴符七术。你能背诵此书全文么”徐子懋沉声问道。 在场众人都傻了眼,之前的那些还都是圣人老庄的文章,大伙儿多少也都有所耳闻。这个鬼谷子和他所写的本经阴符七术是个什么鬼在场众人几乎闻所未闻。听这书本的名字,便知道不是什么正道之书,这要是能回答出来,那真是见了鬼了。而且这种书对科举可没半点用处,谁闲的无聊去读这种书 就连林家家主林伯庸也觉得有些过分了。但他却又想看看这个林觉该怎么面对这个问题。今日林觉的表现每有出人意料之举,林伯庸心中感觉甚是怪异。所以他并没有出声阻止这个明显是刁难林觉的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觉身上,一干旁系子弟们忧心忡忡,很多人都觉得,今日林觉是难逃一百荆条的鞭笞了。林有德后背火辣辣的疼,他知道荆条的滋味。他心中甚是愧疚,因为很显然今日林觉是为了自己出头而得罪了黄管家,引来了这么大的麻烦。林有德已经想好了,如果林觉受罚,自己必须挺身而出去替他分担。读了那么多年的书,林有德还是知道为人的道理的。 阳光炙热的照射下来,前庭之中人人汗流浃背,口干舌燥。没人说话,一片粗重的喘息之声。 “林觉,回答徐先生的问题。莫要磨蹭了,时间不早了。”大公子林柯沉声喝道。 林觉点点头,朝着台阶上的家主林伯庸拱手行礼道:“家主,小侄有两句话,不知家主可愿意听侄儿明言。” 林伯庸漠然道:“你说便是。” “多谢家主。我要说的第一件是,侄儿虽然同意让徐先生当面检验小侄是否是夸大其词。本来说好了是只涉家塾所教之书。现在照目前这个架势,徐先生问的题目涉及甚广,早已超出了家塾所学之书的范围。这倒也罢了,博览群书,通读百家之理我也是认的。然而古往今来书山文海浩莺莺淼,谁敢说能熟读天下所有书本文章便是当世大儒,古今圣贤,怕是也不敢夸这个口。更何况是学识有限的侄儿了。徐先生这么一篇篇问下去没完没了,何时是个了局早知道如此,侄儿还不如干脆认输便是,也省的浪费大家的功夫。” 林伯庸微微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刚才徐山长不是已经说了么这是最后一个题目。” 林觉拱手道:“小侄便是要请家主确认此事,家主认可这是最后一题便成了。否则小侄怕缠杂不清,需要家主发话一锤定音。” 林伯庸默然无语,心中对林觉更生异样之感。这小子心思细密,他是不相信徐子懋的话,所以故意要自己开口确认。这样其他人便不能再说话了。 “第二件事,我想问问徐先生。先生问我的这些题目,想必都是先生都熟读之书,否则先生不可能判断我回答的对与不对,是么”林觉转向徐子懋沉声问道。 “那是当然。虽说师不必贤于弟子,但老夫问你的题目老夫自己不知,那岂非是笑话了。”徐子懋硬着头皮道。这种场合,他岂能说其他 “那好。先生可否将鬼谷子这篇本经阴符七术当众背诵一遍” “什么话现在是问你题目,怎地要徐先生回答”林全立刻斥道。 “就是,你这是不遵师长。有你这么问话的么”林柯林颂等人也都纷纷斥道。 林觉微笑道:“这有什么呢徐先生博览群书,当众表现一下才华有能如何我又没说徐先生的坏话。这样吧,徐先生若是背出这本经阴符七术全文,我便自认答不出题目,立刻认输凭家法处置,这总可以了吧。” “当真”黄长青叫道。他还正担心林觉又像之前那样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一字不漏的背出来。这是最后一个题目,背出来了,今日可就没办法处罚他了。 “当着家主的面,我岂敢胡言乱语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林觉笑道。 “老徐,背给他听。”黄长青冲徐子懋大声道。 徐子懋面色尴尬,脸色煞白。他哪里能背出来这篇本经阴符七术这等生僻怪异的文章他只不过是简单的看过,又怎会精研背诵。刚才为了刁难林觉,灵机一动才出了这个难题,却没想到现在却要自己当场背诵,这可真是要了亲命了。 “快啊。老徐,你做甚还不快些。”黄长青连声催促道。 徐子懋恨不得对着黄长青那张胖脸啐上一口,若不是他,自己怎会陷入这等窘境这下好了,要当众出丑了,要自承根本背不出这篇文章了,这以后可怎么有脸见人。 徐子懋咽着吐沫,带着恳求的表情看着林觉,希望林觉能出言缓解自己的窘境。他知道林觉是故意报复自己,他明显知道自己根本背不出这篇文章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十章 原形此刻毕露 求收藏 林觉的眼神是漠然的。某一瞬间,林觉确实差点便说出不用先生背诵了这句话。但他很快便告诫自己不要感情用事。 上一世这个徐子懋可没少给自己苦头吃。他和黄长青攀上交情后,在家塾作威作福,贪得无厌索要束脩,体罚子弟。完全丧失了一个人该有的正直。自己就被他敲诈了几百两银子,然而跟着他却没学到什么真正的才学。自己后来师从了松山书院的大儒方敦孺之后,只两年时间便考上了科举。为师之能高下立判。 林觉倒不完全是为了今日之事而报复徐子懋,他是为了家塾中这些子弟的前途着想。若不让这个徐子懋滚蛋,便是误人子弟。 “徐山长,你怎么了你该不是背不出吧。”林伯庸冷声开口道。 徐子懋面如土色,噗通跪倒在阶下,对着林伯庸磕头道:“东翁,老朽才疏学浅,老朽确实背不出。老朽愚钝,还请东翁饶恕则个。” “什么”黄长青等人都傻了。 林伯庸心中甚是恼怒,沉声喝道:“你问的题目,自己却不知这岂非是笑话。你自己背不出这篇文章,又如何裁定他人当真是岂有此理。” 徐子懋羞得老脸通红,连声告罪,伏地磕头。 林伯庸连骂荒唐。黄长青脸色也极为难看,但他任旧不想放弃,沉声道:“就算徐子懋背诵不出那篇文章,也不表明林觉公子会背的出。林觉公子背不出,那便还是输了。” “对对,是这个理儿。”林柯等人叫道。 林觉冷笑一声,负手道:“听好了,本经阴符七术第一术:盛神法五龙。盛神中有五气,神为之长,心为之舍,德为之大养神之所,归诸道。道者,天地之始,一其纪也,物之所造,天之所生,包宏无形化气,先天地而成,莫见其形,莫知其名,谓之神灵。第二术:养志法灵龟” 林觉侃侃而诵,从第一术盛神法五龙开始一直到第七术损悦法灵蓍尽数背诵而出,里边的文字佶屈聱口,但却一字不漏。 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林觉那张不断往外蹦着不懂意思的字的嘴巴。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滴着一大滴的汗,外加三根黑线。 “去拿书来,也许他是瞎乱背诵的,蒙人的。”黄长青叫道。 林伯庸终于忍不住了,他虽也不知林觉背诵的是否正确,但他相信林觉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在自己的面前蒙人造假。他相信林觉背的正是那篇文章。而黄长青实在是过分了,虽然他是自己的身边人,但也不能如此纵容他。 “长青,你住口。老夫不知你出于何种目的要造林觉的谣,说他耽误学业,影响子弟。事实证明,林觉书读的不错。倒是你请的这位徐山长没什么本事。” “家主”黄长青汗如雨下,回身噗通跪在徐子懋身旁,向林伯庸磕头。 “我林家家法赏罚分明,林觉若是输了,今日免不了一百荆条鞭笞之罚。为示公正,你说的话被证明是谣言,你也要接受家法惩罚。来人,给予黄长青五十荆笞惩处。” 黄长青羞愧难当,磕头告罪。五十荆条的鞭打已经是家主开恩了,按说应该对等,一百荆笞才对。但黄长青在乎的不是荆笞的多少,而是当众的颜面尽失。每一次荆条的抽打,都在他心中升腾起对林觉的恼恨,他暗暗发誓,定要找回颜面,将这个庶子好好的报复一番。 五十荆条打过,黄长青后背青一条紫一条。这还是小厮们手下留情的结果。饶是如此,疼得他冷汗湿透身子,手软脚软站立不住。 “今日到此为止,各房子弟需勤勉自律,为林家增光添彩。散了吧。”林伯庸也没什么心情去长篇大论了,深深的看了一眼林觉之后,便转身进厅而去。 徐子懋爬在地上半天没起身来,待得脚步声响,这才抬头起来。刚好看到被打得浑身青紫的黄长青被两名小厮扶着往台阶上走,徐子懋忙开口。 “黄管家,黄管家,老朽怎么办家主他” 黄长青转过头来咬牙骂道:“怎么办立刻回去收拾铺盖卷给我滚蛋。我呸。” 一干林家子弟也纷纷散去,他们虽然嘴上没有说话,但大多数子弟的脸上是带着笑意的,看向林觉的眼神也满是敬佩之意。 这个三房的林觉公子,平日里不声不响窝窝囊囊,甚至连旁支子弟都有些看不起他。但今日,可谓是平地一声惊雷,浑身光芒万丈,像是重新投胎换骨一般让人惊讶。且不说他今日展露的才学出众,惊艳了众人。更教众子弟佩服的是,他今日居然斗败了众人都痛恨害怕的黄管家,让他在众人面前丢了脸,真个是大快人心。 若不是这里还是林家大宅前庭,不好太过喜形于色的话,怕是不少人都要围上来赞叹感谢一番了。饶是如此,有人心中开心,决定今日回家加几个菜,喝一壶酒庆祝一番。 林觉倒是没太注意众子弟的反应。他轻轻吁了口气,举步朝前庭西首的侧门行去。今日之事,其实林觉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胜利而喜形于色,相反,他的眉头还轻蹙着若有所思。因为林觉明白,今天的事情只是个开始,接下来的麻烦将接踵而至,自己怕是要准备迎接更多的报复和挑战了。 “林觉,林觉兄弟。请你留步。”身后传来一人的轻呼声。 林觉回头一看,但见林有德耸着肩招着手快步走来。 “有德堂兄,有什么事么”林觉微笑停步。 “今日之事多谢你帮我说话。否则我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而且家主还发话替我解决高利贷的事情,那真是救了我全家的命啊。多谢你了,多谢你了。”林有德连连拱手道。 林觉微笑心想:你的话倒也不是夸大其辞,今日我不出面救你,你确实要家破人亡。 “有德堂兄,何必这般客气,咱们都是一家人,自然是要互帮互助。再说你事本就是另有内情,林家家法自然是要公正处置。对了,有德堂兄的伤势如何回去后请个郎中上些药,大热天的,可不要化脓恶化才好。这样吧,回头我去瞧瞧你去,给你带些药去。”“不敢不敢,岂敢劳动你。这是在宅子里,我不好说什么。但我林有德不是不知恩图报之人,今后兄弟有什么要我林有德帮忙的,尽管开口便是。”林有德激动的道。 林觉摆摆手笑道:“知道了,真的不用这么客气。你还是赶紧回去处理伤势去。我走了。” 林有德长鞠行礼,目送林觉穿过花坛从前厅侧首垂门消失不见。 林觉的小院里,绿舞正托着腮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望着院门口出神,小脸上满是焦急和担忧。忽然间,她直起身子来,白嫩的小耳朵支棱了起来。然后她起身来飞快的奔向院门口,一把拉开了院门。一袭月白长衫的林觉正目瞪口呆的站在门口。 “吓了我一跳,我刚要伸手推门,你便开了门。我还以为”林觉笑道。 绿舞一脸严肃的拉着林觉进院,飞快的关上院门。转身后对着林觉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的检查起来。 “怎么了怎么跟个小狗一样的打转”林觉笑着打趣道。 “谢天谢地。”绿舞检查无异,长吁了一口,纤手抚着胸口道。 林觉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看着她一张粉红的俏脸上满是真诚和关心,心中很是感动。伸手过去,拉着她绵若无骨的小手,轻声道:“怎么听到消息了担心我受罚” 绿舞咬着嘴唇轻轻的点了头,轻声道:“后宅的秋容姐来告诉我的,说公子你在前庭要挨家法。说公子得罪了黄管家,要被打一百荆条。我急的了不得,又不敢去探问。谢天谢地,公子一点也没事。原来秋容是骗我的,瞧我不找她算账,敢骗我,哼!” 林觉看着她红嘟嘟的小嘴唇撅着的样子,甚是可爱之极。拉着她往廊下的阴凉处走,口中道:“她可没骗你。我确实差点便挨了一百荆条。可是最终挨家法的不是我,而是黄长青。便宜他了,只挨了五十下。不过也够他受的了。今日且给他个教训,叫他知道我林觉可不是好惹的。” 绿舞站定了身子,呆呆的看着林觉道:“公子是说黄管家挨打了是因为公子么” “算是吧,他要让我吃家法,我岂会容他得手。” “那可有麻烦了,公子得罪了他,今后还有好日子过么”绿舞满脸忧愁的低声道。 林觉轻轻拉起她的手握紧,直视着绿舞明媚的双目,一字一句的道:“绿舞,忘了我昨晚对你说的话了么从今往后,他们休想欺负我们。我林觉说到做到。你不要担心,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要相信我。” 绿舞怔怔的看着林觉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透露出她从未从公子眼睛里看到的坚毅,这给了绿舞极大的慰藉。她当然相信公子,这是这座巨大的豪宅之中唯一能够让她全心全意的相信并且依赖的人了。 “绿舞相信公子。哦对了,我三月里移栽的绣球花开了。很是漂亮呢,公子要不要瞧瞧” 林觉哈哈大笑起来,小姑娘就是小姑娘,这思维跳跃的太快。前一刻还在担心,下一刻便转到别的事情上去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十一章 余波未了 求收藏!那一盆几个月前载下的绣球花确实开了一朵,粉红泛白的花图开成了一朵花球,甚是娇艳可爱。还有几只花蕾也含苞欲放。枝叶修剪的整整齐齐,看起来绿舞平日没少照顾这盆花。看着绿舞凑在花朵旁的笑脸甚是美丽,林觉心中大动。绿舞真的很美,豆蔻少女,不施粉黛,却清丽端正,活脱脱是个大美人模子。 “人比花娇花无色,花在人前亦黯然。”林觉脱口而出。 绿舞腾地红了脸,她虽然没读过书,但这么浅显的诗句却也是听得懂的。公子在夸赞自己比花都美。心中美滋滋的同时,绿舞不禁也很是疑惑。天天伺候在公子身边,能明显感觉到公子的改变。像是突然之间,木讷冷漠胆小懦弱的公子便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变得开朗自信和坚毅起来。甚至还和自己开起了玩笑。 虽然无论变成什么样的公子,绿舞都全心全意的维护照顾着他,但很显然,眼前这样的公子,绿舞更乐意看到,也更喜欢。 绿舞欢快的身影在庭院和厨房里忙碌的时候,林觉在床下的书案旁坐了下来。随手拿起一本蓝色封皮的书本,赫然发现,这本书正是上一世自己穿越之初天天抱着读的滚瓜烂熟的那一本国朝史略。 正是从这本国朝史略之中,当初的林觉才知道自己穿越的是个不同于已知历史进程的世界之中。准确来说,这个世界的历史进程在前半段是正常的,夏商周一直到大唐都是正常的,只是在大唐灭亡之后的五代十国时期却走上了另外一条进程之路。 真实历史进程之中,结束五代十国割据状态的是那个发动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赵匡胤,最后一统天下建立了大宋朝。然而在林觉所处的这个时代里,后周雄才大略的周世宗郭荣柴荣是周太祖郭威义子,故而该姓郭并未在三十九岁便驾崩,他不但没死,而且一直活到了七十九岁,在位四十六年之久。 世宗也完成了他即位时许下的宏愿: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甚至他完成的功业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大。大周朝不仅统一了中原,而且统一了北方的大片土地。这一点在国朝史略中都有记载。如今的大周朝北边竟无西夏。虽然还有辽国,但幽云十六州这片战略要地尽在大周朝之手。可以说,大周朝比真实历史上本该出现的大宋朝不知强盛多少,在战略态势上也没有太大的威胁,成为一个不输汉唐的大帝国。 到了世宗驾崩之后,天下已然太平无事。大周朝蒸蒸日上,出了几代贤君,成为了一个强盛富足的大皇朝。直至如今,在位的皇帝郭冲已经是第七代大周皇帝。而大周朝也已经国祚绵延一百六十年了。 至于那个叫赵匡胤的人,无声无息的湮灭在历史长河之中,国朝史略上甚至都没有他的名字。 上一世穿越而来的时候,得知了这种情形,林觉甚是迷惑了许久。其实上一世人生的失败与此事不无关系。林觉对于真实历史的进程的先知在此处毫无用处,因为这是个分了叉的历史进程,林觉已知的一切无法预知历史的走向,所以他其实也是个睁眼瞎,只能随波逐流。当然,上一世的失败还有很多其他的原因,但这一点无可讳言是其中之一。 不过,经历过上一世的十二年的人生。林觉却也发觉,大周朝跟真实历史中本该存在的大宋朝有很多相似之处。譬如重文轻武,政治开明,文化商业极为发达。再比如朝廷机构臃肿,体系庞大,职能混乱等等。可以说,虽然朝代走向了另一条岔路,但在相同的历史进程之中,不同的朝代却有着相同的境况,这或许是时空进程中的必然,又或者只是一种巧合罢了。 林觉轻轻的将这本国朝史略丢到了一旁。此时此刻,这一切对林觉而言毫无困扰,毫无不陌生。经历了上一世的十几年的人生,林觉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身处于一个叫大周或者大宋的王朝之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的人生该如何精彩的渡过,如何不负上天赐予的这全新的一生。 午饭端上了桌,几盘小菜炒的色香味俱全。绿舞恪守着仆役不和主人同桌的规矩,硬是不肯和林觉对坐而食,林觉也是无可奈何。虽然在林觉的记忆中,七八岁便被买进家里伺候自己的绿舞便如家中的亲人一般,但在这个恪守尊卑等级的年代,这一切并不能抹平两人之间的等级的鸿沟。 正如林觉自己,庶出子的身份就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身上,折磨了他上一世的十二年的时光。这一世,这依旧是他摆脱不掉的身份。 林觉刚刚吃了半碗米饭,正对绿舞的手艺赞不绝口的时候。紧闭的小院院门忽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门栓断裂,院门洞开。 林觉和绿舞吃惊的站起身来朝院子里瞧,但见一名身材胖硕的妇人在一名少妇的搀扶下怒气冲冲的进了院子。跟在她们旁边的是一名扛着一个小木箱的五大三粗的仆役。 林觉当然认识这一老一少两名女子,年纪大的肥胖老妇正是自己身故的父亲的正妻,兄长林全的母亲蒋氏。旁边搀扶着她的嘴角旁有颗黑痣的薄唇少妇是林全的妻子钱氏。她们住在后边的大院高楼里,平日林觉很少跟她们见面。 绿舞吓得脸色发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吃惊的看着林觉。林觉摆摆手,示意她不要惊慌,放下碗筷举步出门来到院子里。 “大娘,大嫂,你们怎么来了林觉见过大娘大嫂。”林觉对着叉腰而立怒气冲冲的两名妇人拱手行礼道。 “哼!我们可受不起。你现在可了不起了。”蒋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脸上厚厚的脂粉被汗水弄得一块块的,活像个大花脸。 “大娘何处此言林觉何处做的不是”林觉依旧谦恭的问道。 “呸!你还装糊涂。焦大,还不将东西给他,抗着作甚”蒋氏大声斥道。 一旁扛着木箱的仆役忙答应着,将肩膀上的木箱子卸下,重重的往地上一丢,然后抱臂站在一旁。木箱落地的那一下,箱子里发出哗啦一声,溅起了一地灰尘,显然里边的东西不轻。 “这是什么”林觉皱眉问道。 “还装糊涂,你可了不起了,今儿在前庭之中,当着家主的面说我们克扣了三年的月例钱。好的很,现在我们全部拿给你了,从今天起,咱们两清了,谁也别沾谁,咱们就当不认识了。”蒋氏大声叫道。 林觉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件事。庭训上林伯庸确实发了话,要林全将银子全部归还自己。相比林全自己心中不忿,所以让蒋氏和钱氏来送银子,顺便来闹事折腾自己。那林全怕是躲在哪个墙角正在偷听呢。 林觉上前几步,弯腰打开木箱的盖子,里边果然是一锭锭白花花的银子。三年时间,每月十两,那便是三百六十两银子了,这可是个不小的数目。 “要不要数一数看看数目对不对。别回头又跑去跟家主告状,说我们克扣你的银子,数清楚了,我们可受不得言语。”蒋氏冷笑揶揄道。 林觉直起身来,躬身道:“大娘,您恐怕是误会了,今日之事,我是为了有德堂兄的事情才提及此事的。有德堂兄在外边借了高利贷,那可是还不清的钱,所以我才想着借给他银子让他了了这件事” “呸!你倒是当了好人了,我们却倒了霉了。现在人人都知道我们克扣了你的月例银子,上上下下的笑话我们。我们这脸往哪搁嗯” “就是,小叔这事儿办的可真不地道。当着那么人的面前说这件事,我们妇人倒也罢了,你叫你兄长的脸往哪儿搁再说了,我们差你那点银子么我们会贪了你那点银子还不是想着替你存起来。你将来娶妻难道不用银子亏你还是个的,怎地心眼便这么小。”林全的妻子钱氏也在旁翻着白眼帮腔道。 林觉叹了口气道:“大娘,大嫂,你们要这么想我也没法子。我或许考虑不周,落了兄长的脸面,回头我向他道歉便是。这件事算我错了,这可结了吧。” 蒋氏冷笑道:“瞧你那不情不愿的样子,要认错也不是你这么认法。你该当着全宅上下的面认错道歉才是。” 林觉皱眉道:“大娘,咱们三房的事情,何必闹的尽人皆知我们是一家人。我母亲过世之后,您便是我的母亲,还请担待些。” “呸!谁和你是一家人我可没你这个儿子。你是那贱货生的种,可少跟我在这里攀亲。你娘就是个狐狸精,勾引老爷上床,生下了你这个贱种。虽然他们说你是林家的种,我可是不认的。谁知道你娘那个狐狸精还跟了多少男人,呸!说起来脏了我的嘴。”蒋氏忽然破口大骂了起来。 林觉的脸色沉了下来。老一辈的恩怨林觉也知道一些,自己的母亲当年是林家三房老爷林伯鸣身边的婢女。林伯鸣是个性格安静的人,却无奈娶了蒋氏这个粗鄙的女子。蒋氏的娘家也是杭州城大户,上一代家主为了和蒋家联合垄断码头生意,便命林伯鸣娶了蒋氏。蒋家是暴发户,蒋氏从小哪有什么诗书教养,半年不到,便闹得鸡飞狗跳,让林伯鸣烦不胜烦。 林伯鸣惹不起便躲着蒋氏,经常来到林觉住着的小院里图清净。林觉的母亲王氏便在这小院里伺候着。王氏是个内秀的女子,贤惠温柔善解人意,而且烧的一手的好菜,还会栽种些花草什么的,一来二去林伯鸣便看上了她。此事为蒋氏所知,大闹了一场。但木已成舟,王氏身怀有孕,产下了林觉。家主压制之下,蒋氏才无可奈何的接受了林伯鸣纳妾的事实。 林觉虽然不是真正的林觉,但既然附身于这个皮囊之中,多多少少对于王氏有些亲近的感觉。特别是从皮囊的记忆中回忆到的那些关于王氏的影像,更是知道王氏是个温婉善解人意的女子。记忆中有着很多次关乎蒋氏来小院打骂母亲的事情,更是让穿越而来的林觉对王氏充满了同情。上一世的十二年的生活,早已让林觉对王氏有了强烈的认同感,心里也早就将王氏当做自己真正的母亲了。 然而,此时蒋氏当着自己的面大放厥词,对王氏大加侮辱,林觉岂能容忍。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十二章 今非昔 求收藏。“大娘,你骂骂我倒也罢了,我是晚辈,不跟你计较这些。但我母亲已经过世了,就算生前有什么恩怨,也该一笔勾销才是。你这般恶毒的咒骂我娘,当真有份。希望你不要再说这些话。”林觉面目变冷,沉声道。 “老身就骂了,怎地你还敢翻了天不成我就骂,臭贱人,勾引男人。下贱无耻。” 蒋氏蠕动的嘴巴里喷出一连串的脏字。她可不会在乎眼前这个少年的感受。在她看来,眼前的少年根本不值一提。一个庶子,还是个在林家没依没靠的,居然敢惹到自己儿子的头上,这口气是不能忍的。所以今日虽是来送银子,但其实便是打定主意要来大闹一场的。再者说了,三百多两银子就这么拱手给了这个贱种,实在是心如刀绞一般的难受。 林觉听着蒋氏污言秽语的辱骂,脸色涨得通红,握着拳头瞠目逼近,一副要上来动手打人的样子。蒋氏吓了一跳,看这少年目露凶光的冲上来,吓得连连后退。 “你要做什么难道还要犯上不成焦大,还愣着作甚还不来拦着。”钱氏虽然也吓了一跳,不过倒还仗着身份高不惧林觉,高声斥道。 一旁的仆役焦大胆闻言忙凑过来,伸手欲拉扯林觉。林觉怒目喝道:“滚到一边去,你想死么” 焦大吓了一跳,虽然林觉是个庶出子,但毕竟是林家主家公子,在他这种仆役的眼里却还是高高在上的。闻言不自觉的愣在当场。 蒋氏被钱氏的话提醒了,挺着身子叫道:“林觉,你还想对动手打老身么好哇,你连长辈都要动手,你好厉害啊。好,今儿个你不动手打死老身,你便不是林家的种。动手啊,打老身啊。钱氏,还不去叫人,去请家主来。咱们林家出了个敢打长辈的逆子了,可了不起了。” 林觉瞪着这个面目丑恶的老妇,冷笑道:“大娘,为长辈者要有长辈的样子。身为长辈却不知自重,岁数再大,辈分再高又有何用你想和我去见家主么好,那咱们就去请家主评评理。你们踹开我的院门,对我已故的母亲污言秽语的咒骂,倒要瞧瞧家主会不会支持你们这么做。说白了,你们就是不忿家主之命。家主让你们把月例银子还给我,你们便不开心,所以跑到我这里来吵闹,实则是对家主不满。到了家主面前,倒要瞧瞧家主怎么说” 蒋氏愣了愣,忽然觉得情况似乎不对劲。真要到了家主面前,林觉将刚才自己的一番话都抖落出来,以家主的严厉,怕是会大加斥责。而且这小子说的也在理,这是家主之命,自己这么闹其实就是对家主不满,到了家主面前,该怎么解释 “从你们进门开始,我便以礼相待。你说我要犯上打人,我可曾动了你们一根手指头可是大娘你百般辱骂,倚老卖老。刚才你还说了什么话你说我还不知道是不是林家的种,你这话不但侮辱了我娘和我,连带我死去的爹爹都侮辱了,更是侮辱了林家的名誉。今日你不去见家主都不成,走,我们去见家主评理去。”林觉厉声喝道。 蒋氏脸色发白,刚才自己骂的高兴,只顾着嘴上痛快,确实说了这些话。照这个小子说来,这不但连亡夫都一块骂了,还损了整个林家的名声。家主最爱惜林家声誉,这要是去了,还能落得好 “老身何时说这个话了你扯谎。”蒋氏声音小了许多,心虚的强词夺理拒绝不认。 “我听的清清楚楚,还有证人在这里。绿舞,你也听到么”林觉转头看着在后边身子发抖的绿舞。绿舞已经被眼前的场面吓得面色煞白了。 蒋氏和钱氏看着绿舞,眼光凶狠。那意思是,你敢乱说话,有你好看。 绿舞吓得不知所措,她看着林觉,从他坚定的目光里汲取了一股莫名的力量,冲口叫道:“公子,我听的清清楚楚。老夫人说了那样的话。一会儿到了家主面前,绿舞会如实禀报的。” “你个小贱人”蒋氏怒骂道。 钱氏忙拉住她,在她耳边低声道:“婆婆,不要再闹了。这贱种是想把事情闹大,真闹到家主那里,未必讨得了好去。” 蒋氏见钱氏也这么说,心中更加没底。拿眼瞪着林觉道:“老身可不跟你一般见识。银子也还给你了,现在开始,我们可两不相欠了。从今日起,你可莫犯到我手里,否则可莫怪我对你不客气。后面的大院子你们不许踏入一步。敢进去一步,便打断你们的腿。” 林觉冷笑道:“从来只是你们来欺负我,我何曾去招惹你们你不认我,我可要认你们。至于什么打断腿之类的话,我权当大娘在说气话。我不去招惹你们,你们也莫来招惹我。我把话说在这里,我林觉可不是好欺负的,谁要是不长眼,也休怪我不客气。今日之事我便不跟家主禀报了,希望不要发生第二次。” 蒋氏气的肺都要炸了,瞪眼跺脚还待辱骂,钱氏倒是见机的紧,知道闹下去,怕是真的要闹到家主那里去。林觉既然不再提去见家主,该赶紧离开才是。于是强拉着骂骂咧咧的蒋氏去了。 仆役焦大也忙跟着两个妇人离去,却被林觉厉声喝住。 “站住,这么便宜便想走么” “二公子,小的可没惹你。” “没惹我这院门是谁踹的”林觉指着裂开的门板和断裂的门栓道。 “这”焦大挠头不语了。这院门自然是他踹开的。蒋氏一声令下,扛着木箱的焦大一脚便踹开了院门,他刚才还沾沾自喜了一会儿,因为那一脚踹的干脆利落,很是有气势。 “赔偿十两银子。”林觉喝道。 焦大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二公子,我哪来十两银子啊,我一个月的工钱只有二两,还不够喝酒的。” “没银子,那便给我去修好它。另外,每天过来担两缸水,干满一个月,便算你偿还了。”林觉冷声喝道。 焦大长舒了一口气,连连点头道:“是是,多谢二公子宽宏大量。小的遵命便是。” 仆役焦大汗流浃背的乒乒乓乓的修理院门的时候,屋子里,林觉和绿舞正对着满满的一箱子银子发呆。 “这么多银子啊,绿舞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银子呢。”绿舞眨巴着大眼睛,吐着粉红的小舌头惊叹道。 自林觉的母亲王氏去世之后,绿舞实际上是小院的当家人。那时候的林觉是个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会的少年,所以每月的月例银子全部交到绿舞手中支配。不过说起来也不过是每月十两银子而已。即便绿舞善于精打细算的过日子,但其实十两银子每个月也只能勉强应付而已。 和普通人家不同,林觉虽是庶生子,但毕竟是直系三房的公子。普通人家衣服破了可以补一补再穿,补丁套补丁也无妨。但林觉必须衣冠齐整,仪表整洁,不能丢了主家的脸。吃的用的也不能太次,还要买书笔墨纸砚什么额外的花销。所以普通百姓一个月二三两银子便可支撑一家的家用,林觉这里十两银子却所剩无几。所以一下子见了这三百多两白花花的银子,那可是一笔巨款,怎不叫绿舞惊叹。 “老规矩,全部交给你啊,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林觉笑道。 “我我可不知道怎么花这么多钱,太太太多了,放在家里我会睡不着觉的。”绿舞说话都结巴了。 林觉大笑道:“我教你怎么花。首先去给你自己裁几套衣裳,买些花粉胭脂香饼儿什么的。你身上这衣衫还是三年前的吧。内衬都补了很多补丁了吧。而且你也长大了,衣衫都不合身了。” 林觉说的是实情,这三年,月例钱大多是花在林觉身上,本来绿舞每月一两的月钱也拿一钱。三年前,还是王氏在世的时候做的几件衣衫,穿了三年都已经磨损而且不合身了。以前的林觉也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 “没事衣服还能穿呢。再说,买那些香饼胭脂作甚我可不要那些,被老夫人和少夫人她们见了,必是要骂我的。”绿舞捏着衣角低头道。 林觉笑道:“管她们作甚我爱看你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样子,你是我的人,你打扮的漂亮我看着养眼,一起出门我也有面子。你穿的破破烂烂的,人家还以为我林觉小气刻薄虐待你呢。” 绿舞想了想道:“那我去添置两件衣服,胭脂水粉什么的便不要了,我不用那些。” 林觉点头道:“说的也是,你不擦脂抹粉也比很多人生的美。清水出芙蓉更加自然。” 绿舞腾地红了脸,公子还是第一次当面夸赞自己生的美,这简直是破天荒的一遭。绿舞的脸上热的发烫,更加不敢抬头去看林觉了,心里扑通通的乱跳着,生恐林觉再说出什么露骨的话来。 然而林觉没有继续让少女窘迫,他咬着下唇看着这一箱银子沉吟道:“你说的也对,这么多银子放在屋子里可不安稳。你留下二三十两家用,剩下的咱们全部存到外边钱庄里去。以后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的营生,倒是可以经营经营。” 绿舞惊讶道:“公子想做生意开铺子” 林觉摇头道:“我倒是并不想这么做,但你也看到了,我在这家里可没什么奔头。咱们每月靠的是族里的这二十两月例过日子,虽说这是我应得的,但毕竟是拿人手短,眼人脸色。你是没看到今日外宅有德堂兄的窘状,为了每月三两的月例苦苦的哀求。咱们外宅各房大多是依赖着这么几两月例银子过日子,所以他们便无自由。我不想这么做,万一哪天为了这每月的二十两银子逼着我去低头或者做什么不想做的事情,我该怎么办所以得先有所计划。” 绿舞微微点头道:“公子说的很是,我听公子的。” 林觉笑道:“你今日很勇敢,敢当面顶撞大娘大嫂她们,我还以为你不敢说话呢。” 绿舞捏着衣角低声道:“她们欺负你,那可不成。” 任何一句话都没有这句朴素的话让人感动,林觉从这句话中能深刻的感受到绿舞对自己的维护之情。这让林觉深深的感动了。在这个时代里,所有的一切都非自己所能信任的,可眼前这个少女自己能全心全意的信任她。 “他们也休想欺负你,我再告诉你一遍,你记着,只要有我在,他们休想欺负我们,我不会允许。”林觉低声道。 绿舞抬头看着林觉的眼睛,重重的点了点头。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十三章 愤懑难平 求收藏傍晚时分,林家大宅二进东首的一间小院里,黄长青着上身趴在凉席上呻吟着。他的背上敷了一层黑黑黄黄的药物,活像是一坨坨的屎,看着教人恶心之极。一名妇人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抹着眼泪。 “哎,怎地下这么重的手你好歹也是林家的大管事你家三代都在林家做事就为了三房的那个庶子,家主便让人把你打成这样,这也太不顾情面了吧哎毕竟林家人还是林家人,就算是个庶生子,也比咱们外姓人尊贵。你辛辛苦苦替林家卖命,可人家没拿你当回事啊” 妇人絮絮叨叨的说着话,本已经心情糟糕之极的黄长青终于忍无可忍,撑起身子怒骂道:“混账,你便不能让我清静一会么你这妇人,郎中走了便一直唠叨到现在,想烦死老子么滚出去。” 妇人拍着大腿道:“老身说错了么他们拿你当回事了么还不是要打便打,全无情面” 黄长青怒极,伸手抓起竹席上的竹蔑枕头丢过去,因为背后疼痛,丢的时候歪了些,竹枕偏了太多,离着老妇身子数尺飞出门外。 “哎呦。”门外传来一声大叫声。黄长青一愣,看向门口,只见一个揉着胳膊的人影出现在了门口。 “长青叔,这是和谁生气呢这么大火气害的我都被砸了。呵呵呵。”那人影呵呵笑道。 “哎呀,是林全公子啊,这可失礼了。你这妇人,还愣着作甚还不来替我披上衣衫扶我起来三房的大公子来了。” 妇人连声答应着,忙上前来用薄衫盖住黄长青的背,扶着他龇牙咧嘴的坐起身来。 来者正是林全,他手里提着几包礼物,快步来到竹床前连声道:“不用起身,别裂了伤口。” 老妇在旁给林全行礼,林全拱手还礼。老妇忍不住道:“林全公子,家主也太狠心了吧。我家老头子怎么也算是忠心耿耿为林家出力办事这么多年吧,怎地一点小事便打成这样他这把老骨头能受得住么烦你在家主面前说一声,就说” 黄长青皱眉打断道:“滚滚滚,这张破嘴,怎么就歇不住还不去沏茶少掺和此事妇道人家多嘴什么” 老妇哼了一声,转身去沏茶。 黄长青转向林全,拱手道:“实在抱歉,我家里这妇人,嘴巴实在是碎的很。你莫搭理他。快请坐,快请坐。” 林全呵呵一笑,一屁股坐在竹椅上,笑道:“长青叔,这有什么好抱歉的,婶儿说的也没错。今日叫管家受委屈了。我心中甚是觉得不安,本来午后便要来探望,但恐人多口杂,又怕耽搁了你疗伤,所以到这时候才来。黄管家不会怪我吧。” 黄管事忙道:“说的哪里话,公子能来探望我,是我黄长青的荣幸。” 林全叹了口气道:“这件事其实也不能怪家主。毕竟在那样的场合,那种情形之下,家主也不能不照家法行事。” “我怎会怪家主我黄家三代在林家做事,林家家训便是我黄家家训。维护林家便是我黄家的唯一使命。我怎会去怪家主家主对我恩重如山,慢说是打几荆条,便是送了命又怎样”黄长青慷慨而言。 林全挑指赞道:“说的好,林全敬佩之极。我们也早就将你们黄家当成是自家人。今日之事要怪便怪我三房的那个小子。我是真没料到今天他会来这么一出,闹得长青叔下不来台。也没想到居然连徐子懋都考不倒他。这小子是不是撞了邪了” 黄长青摆手道:“认赌服输,我既栽在他手里,算是他手段高明。挨打也是自找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长青叔宽宏大量,岂非是纵容他为恶我林家是有规矩的,长青叔是大管家,家主和大房三位兄长以及我林全都是对长青叔极为敬重的。他这么做便是犯上。此事我和几位兄长都商议了一下,决不能容他这么嚣张。所以必须要遏制其气焰。” 黄长青挑起眉毛看着林全道:“长房几位公子也都是这么想的” 林全咂嘴道:“当然,咱们是跟您站在一边的,岂容这小子如此的嚣张跋扈他一个庶生子,还想在我林家翻了天不成我是三房之长,此事我也有责任,我平日教导无方,我爹故世之后我没能好好的教导他。你不知道的是,今日庭训之后,他连我娘和我娘子都敢辱骂,着实让我生气。必须要重重的惩罚他。” 黄长青瞪大眼睛,低声道:“他都敢这么干了连三房老夫人和少夫人都辱骂” 林全咂嘴道:“我还能说假话不成不过这事儿你不必说出去,不要禀报家主。毕竟毕竟我不想因为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 黄长青是何等机敏之人,片刻便明白其中有隐情。林觉是三房庶子,给他个天做胆子,他也不敢辱骂大娘和嫂子。定是林全的母亲和娘子惹事在先,没讨得好处,禀报到家主那里,也未必有理,所以才要自己不要说出去。今日庭训时,林觉也将林全克扣他月例银子的事儿抖落出来了,十之是因为此事而起。 “还是你顾全林家的声誉,闹出去确实不好。林家出了这么个不分尊卑犯上的庶子,实在是家门不幸。更让我替公子不值的是,将来三房的家产还要分给他一半,这简直是太便宜他了。他有什么资格分你的产业” 黄长青看似同情林全,实是火上浇油。他知道这是林全的心病,不知多少次明里暗里说过这件事,这时候当然要在林全的心口扎上一针。 林全果然脸色变得很难看,牙咬的咯咯响,这确实是他最不开心的事情。本来三房的产业自己独得,现在按照律法却要分给林觉一半,这实在是教人恼火。而且再过两年,到了林觉二十岁弱冠成人之际,便不得不这么做了。本来三房的产业便没有二房和大房的多,却还要一分为二,实在是恼怒之极。 “他休想。我可不会教他得逞。长青叔,林觉的事情必须要解决,怎容他如此嚣张却不受惩罚。长青叔你主意多,你说这件事该怎么办我和长房的几位公子都支持你,不能容林觉逍遥。否则,将来他岂非要骑到我们头上拉屎撒尿了”林全也不加掩饰了,他来就是要和黄长青商议如何对付林觉的。 黄长青沉吟着,捻着胡须不说话。林全一张口,他便知道他的意图。他来找自己,便是借此次自己被打的事情来说事。看上去是替自己挨打抱不平,其实是借此机会要自己帮他弄臭林觉,好剥夺林觉继承家产的资格。 对黄长青而言,此事对自己也是有利的。并非全因为今日之事必须要找回场子。而是自己这个林家的管家,便必须要抱紧极为嫡公子的大腿。不能得罪这几位公子,否则自己立足不住。 “说话呀,长青叔,你该不会想就这么算了吧。”林全皱眉道。 “公子莫急,于我个人而言,我自然不能因为今日这件事便抱怨牢骚,甚至是去做一些不合身份之事。然而此事若是干系到公子,且那林觉又做出不敬尊长的举动,我岂能坐视但这件事不可操之过急,要过家主那一关,需要的是确凿的证据。如林觉做出不合家规之事,且有证据在手,到时候便可名正言顺。最好是他做出家主不容之事,便可依照家规将他逐出林家,那便一了百了了。”黄长青低沉声说道。 林全连连点头道:“长青叔说的很是,要做便一了百了,直接将他逐出林家。长青叔似乎早有妙计” 黄长青笑道:“我能有什么妙计,唔我能做的便只是多派些人手去盯着他,将他出阁的言行举动一一记录。这也是家主赋予我的权力,我这么做也没人会说什么。” 林全点头道:“对,盯得死死的,我不信他不犯错。” 黄长青低声道:“人人都会犯错,只要想挑错,那是简单的很。但想要将他逐出林家,那必须是大错才成。这我便不敢说一定能抓到把柄了。林觉一向懦弱谨慎,也不在外招摇,想抓他大的把柄,恐怕还真的很难。” 林全皱眉不语,家规虽严,但逐出家族的条件却极为苛刻。家规中那几条够得上被驱逐出家门的条款,林觉应该根本不会触碰。什么结交奸邪族内犯上作恶杀人放火之类的事情,看上去都不是林觉会做出来的,这倒是有些难。 “其实倒也未必需要犯下大错,如果不断的抓到林觉的把柄,庭训之日月月批驳,便可累积恶感。就算不逐他出族,剥夺其继承家业的权利也是有可能的。事在人为,就看怎么做了。”黄长青低声说道。 林全喜道:“说的是,积少成多,家主必怒。就这么办。姜还是老的辣,长青叔还是厉害。便劳长青叔费心,盯紧了这小子,咱们有事便抓,除非他天天在屋子里睡大觉,否则绝不教他安生。” “有事便抓,难道无事便算了么”黄长青轻声道。 林全瞪着黄长青,忽然脸上露出笑意来,一巴掌拍在黄长青的肩头笑道:“哈哈哈,无事也要生事,事儿都是人造出来的。果然厉害。” 黄长青被拍的身子一振,后背伤口痛彻心扉,大声的呻吟起来。林全忙连声道歉,将身边的几只牛皮纸包递过去笑道:“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几包好药,外加一点点疗伤的诊资。事成之后,我还有重谢。长青叔好好养伤,我走了。” 林全的身影刚刚消失在院门外,黄长青的夫人才捧着茶水进来。 “咦三房大公子呢这就走了” 黄长青皱眉道:“沏个茶水这么半天,人要等着喝茶,岂非渴死了。” 老妇怒道:“现烧水,现沏茶,怎能有这么快谁知道他坐一坐便走了咦,这是什么带来的什么礼。” 妇人撂下茶水便拿起床上的纸包,入手沉甸甸的,心中大喜。伸手撕开上边的纸包,露出两只黄橙橙的金元宝来。 “喂呀,金元宝。足足有十两之多。嘻嘻嘻,太好了,阿弥陀佛,好阔气的林全公子。” 黄长青皱眉看着乐不可支的妇人,斥道:“还不收起来,张扬什么” 妇人喜滋滋的将元宝纳入袖子里,上前来扶着黄长青重新躺下,口中问道:“他干什么送这么重的礼” 黄长青冷笑道:“这算什么我要替他办的事儿可是要替他拿到上万两银子的回报的,他不下血本成么哎呦哎呦,你这老货是要痛死我么轻一些,轻一些。”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十四章 谁人没有潦倒时 求收藏家塾山长徐子懋被辞退,引发了家塾中的一场地震。原先通过徐子懋的关系被请来的几位西席先生也一并被辞退,这让林家子弟倒是有了几日可以不用去家塾的意外假期。 林觉这两日也过得平静的很,庭训之日过后蒋氏和钱氏来闹腾了一次之后,竟然再无动静。林觉原以为林全会出头跑来斥责自己,但是却没有。 林觉当然不希望自找麻烦,在家中窝了一日后,次日上午,林觉带着绿舞出门散心。在杭州城中,夏日里最好的去处自然是去城西的西湖去游玩。林觉让绿舞带了些吃的喝的,打了个大包裹背在肩上,两人打算去西湖游玩一番。 在路过涌金门内桑树巷时,林觉顺便去探望了一下住在这里的林有德一家。林有德一家四口住在两间破院子里,虽是林家子弟,但很显然,他的日子过得比一般的百姓还差些。 林有德的伤势有所好转,已经坐在窗前埋头了。林妻张氏看上去是个贤惠的女子,只是满脸的愁苦,鬓角都有些发白了。但两个孩儿虽然穿着补丁衣衫,但却洗的干干净净,也谦逊守礼。 林觉的到来,让林有德大喜过望。林妻也早知庭训之日是林觉出头替丈夫说话,才免的出大篓子,夫妻二人见了林觉都殷勤之极。两个孩儿也出来给林觉磕头。 林觉看着这一家子,心中甚是感慨。自己出手相救是对的,上一世这一家子从此时起便将进入家破人亡的倒计时,自己也算是做了一件善事吧。 这林有德坐谈了一会儿,林觉发现林有德其实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迂腐,他还是有坚持的。从他的言谈中,便知道他要考上科举的决心非常之大。只是连续的失败已经让他心气低沉。 林有德的一句话触动了林觉,林觉问林有德他科举的目的是什么。林有德告诉林觉:“起初是为了能出人头地,也是响应家主的号召,光宗耀祖。但现在自己只想不辜负这几十年的努力,不辜负从无怨言陪伴自己的妻儿。现在考科举,也是为了能让妻儿过上好日子,不再跟着自己吃苦。” 这个回答让林觉很是满意。上一世和林有德几无交集,还以为他是个迂腐的追求功名之人,但现在却发现并非如此。林觉觉得自己该帮帮他。但这科举的事情,却也不好帮。写文章毕竟是自己的事情,学问是谁也帮不了谁硬是吞入肚子里的。但林觉有个想法。 “有德堂兄,我有个提议。我打算离开家塾,进松山书院师从名师。松山书院的大儒方敦孺是个真正有才学之人,跟着他,方可真正学有所成。想考科举,在家塾之中是不成的。家塾之中没有在真正的有学识的先生,虽然这一次徐子懋他们被辞退,但新先生还是黄管家他们找来的,必是一些庸碌之辈,跟着他们是学不到什么东西的。” 林有德呆呆看着林觉,半晌叹了口气道:“我何尝不知道你说的这些是有道理的。我考了九年科举,每次都名落孙山,静夜自问,我也觉察到是没有真正的学通书本。你说的松山书院的大儒方敦孺也是我仰慕的名师,可是松山书院可不是我这等人能进去的,且不论才识够不够,光是那束脩费,也非我能承受的。你也知道,我一家子靠的便是三两银子的月例,你嫂子平日替人浆洗缝补,辛苦一个月也就一两多的银子补贴家用,我们哪有钱进松山书院” 林觉点点头,他知道这是实情。家塾最大的优势便是束脩半价,这对收入微薄的林有德一家是最大的吸引力。 “钱财方面你无需担心,你若愿意去松山书院,束脩费用我替你出便是。但学识方面,需要你自己努力。焦大胆儒收不收你我可不知道,我自己也未必能入他之眼。” “不不,我怎可要你出钱那可是一笔不菲的银子,不可如此,万万不可。”林有德连连摆手道。他还是有自尊的,再说他也知道林觉在林家的地位,林觉其实也并不宽裕。 林觉不想伤害一个男人的自尊,他有办法让林有德接受馈赠。“有德堂兄,我也不是白给你银子。是这样,我院子里缺个打杂跑腿的。本来我想在外边请个人来,但想一想何必让外人赚银子你家虎儿十三了吧,替我跑跑腿打打杂,帮着绿舞做些琐事应该是可以的。我想雇他去帮绿舞,每个月给二两银子,你看怎样对了,你可莫多想,我不是要将虎儿当做奴仆,按辈分他是我侄儿,我知道这么做或许有些不妥,但还是希望听听你们夫妻的意见。” 林有德夫妻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狂喜表情。儿子林虎已经十三了,林有德尚未考中科举,儿子自然不能,家里可供不起两个人。所以夫妻二人商量着,给虎儿找个事情做,也补贴些家用。城里给人跑腿送信,或者是看看码头货物,这些都是可以胜任的。只是年纪幼放出去不放心。林虎也是个懂事的孩子,自己也希望能为家里出力。 “有德堂兄,我想着,闲暇时也可以教教林虎识文断字。别将来堂兄高中了,儿子却是个目不识丁的。总之我不会亏待他的。而且,我院子里确实需要个人手。堂兄堂嫂若是愿意便这么办,不愿意的话,我也不强求。” “愿意愿意,这可太好了。林觉兄弟,你可是帮了我们一家大忙了。嫂子给你磕头。” 张氏拎起青裙便要下跪磕头。林觉忙摆手道:“嫂子,你这不是要折煞我么不可如此。” 林有德愣愣的看着林觉道:“兄弟,我知道你是为了帮我,这份情我林有德记在心里便是。但有机会,必会报答。既如此,我便答应你了。虎儿去替你做事,你也不用怜惜,既做事便要守规矩,不守规矩,打死了我也不怪你。” 林觉哈哈大笑道:“言重了,言重了。” 当下将林虎叫来,告诉他这个消息。小少年高兴的一蹦多高,趴在地上连连磕头。绿舞在旁边捂着嘴笑道:“小虎,今后你可要听我的话,不然我可要打你的。” 林虎连连点头道:“打便是,我不听话你便打,打的再厉害我也不吭声。”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既然已经定下了,林虎便立刻要求跟着林觉一起去。林觉征求了林有德夫妻二人的意见后,同意立刻带他走。张氏找了件最好的衣衫给林虎穿上,千叮咛万嘱咐的要林虎守规矩。林虎连声答应着,抓起绿舞背着的大包裹抗在肩头,便跟着林觉一起离开。 离开时,绿舞偷偷往张氏手里塞了二两银子,低声坚决道:“给二妮儿买件好衣裳,买些好吃的。给你自己也买件新衣服。莫要推辞,否则便是看不起我。” 张氏感动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擦着眼泪连连点头。 午前时分,林觉三人出了杭州西城涌金门来到了西湖岸边。 沿着湖岸和城墙之间的大堤往北而行,但见柳荫满地,游人如织。左边是一湖碧水,右边墙根处古柳莺莺,红男绿女呼儿唤女热闹非凡。 湖畔沿着堤岸之处,夏日碧荷接天映日,圆盖之中,朵朵菡萏之花开的正好。黄蕊红瓣,美丽之极。前方柳荫深处,飞檐红宇影影绰绰,飞歌莺莺,美景如画,当真是人间盛景。 林觉看着这眼前的繁华美景,不禁出身叹道:“果真是六月西湖不同他时,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这美景当只有天上有。” 绿舞笑着正欲说话,忽闻咕噜一声怪响,林觉和绿舞尽皆愕然。回头看时,之间林虎正红着脸站在身后,情状极为扭捏。 “哈哈,小虎,是你肚子叫么饿了吧。”绿舞娇声笑道。 林虎红着脸点点头,怪不好意思的。 “公子,咱们要不找个地方吃东西。包袱里带着吃的。”绿舞看着林觉问道。 林觉微笑道:“好,吃了东西,咱们租一条小船往湖心里去耍耍。前面那里怎样柳树下有块大青石。” 三人快步走向那块湖岸旁的青石,恰在此时,两个妇人带着一名孩童也正看中了那块青石,也正自朝着青石走去。林虎见状飞奔而至,赶在两名妇人之前一屁股坐在青石上,伸长手脚占住整片石头,示威一般的看着两名走来的妇人。两名妇人愣了愣,啐了一口,拉着孩童转身离去。 绿舞笑的打跌,和林觉走到石头旁,挑指赞道:“小虎,果然有本事,若不是你,咱们可占不到这好地方。” 林虎得意洋洋。林觉微笑道:“虽然是个好地方,但是小虎,你要记着,无需这般做派。这里没有了,还有别的地方可坐,倒也不必这般抢来抢去,失了风度。为人做事,但能相互谦让,倒也不妨让一让,也没吃多大亏。” 林虎闻言忙起身道:“叔,我去叫那两个妇人回来,咱们让给他。” 林觉笑道:“我只说这个理罢了,倒也不用特意去叫她们回来,下次遇到这样的事,礼让一番便好。” 林虎点头称是。说话间,绿舞已经将包袱皮铺开,拿出了烙的糖饼和点心水囊,招呼两人坐下来吃东西。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十五章 世间每多不平事 求收藏,拜谢!林觉和绿舞各自只吃了一块糖烙饼便饱了。林虎却狼吞虎咽,片刻便吃了三块烙饼,似乎还意犹未足的样子。 “还有两块,都吃了吧。”绿舞将剩下的两块都递了过去。 林虎挠头道:“可是你们都只吃了一块。” 林觉笑道:“我们都饱了,你吃便是。” 林虎也不客气,抓过来风卷残云,片刻间两块烙饼都已下了肚。绿舞笑道:“看来以后咱们家里要多煮一碗米,多做几盘菜了,感情这是一头大水牛呢,这么能吃。” 林虎红着脸不说话,林觉笑道:“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自然是能多吃些。还能吃穷了怎地林虎,以后尽管吃,吃穷了我算你赢。” 林虎其实心里也怪不好意思的,可是这糖烙饼太好吃了,在自己家里确实饭都吃不饱。每次只能吃个半饱。他也懂事,从不吵着说什么。一想到以后能天天吃个饱饭,林虎心里别提有多开心了。 “好了,吃饱喝足,咱们去码头租条船去湖心里玩一玩去。小虎,你脚力快,去码头挑一艘干净的。”林觉拍拍衣衫站起身来。 林虎答应一声,两只小粗腿蹬蹬蹬连捯,奔向前方的游船码头。绿舞在后面叫道:“价钱只有一钱银子,可别被人给蒙了。” “知道了。”林虎摆摆手,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林觉看着绿舞笑道:“今后你有个小跟班了。开不开心” 绿舞点头道:“我知道公子是怜惜我活计多,所以才想起让林虎来帮我们。绿舞很感激。可这么一来,我们的花销真的很大了。” 林觉笑道:“不妨事,银子总是能赚到的,可是银子跟助人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绿舞明眸闪烁道:“公子说的是,助人为快乐之本,是这句话么” 林觉哈哈笑道:“正是。” 西湖湖面上船只不少。湖心处游荡着不少高大的楼船,那些大多是杭州城中有名的青楼妓馆的红船。贵客公子,风雅名士们在白日里大多聚集于这些红船之上,填词赠曲,饮酒唱和,争夺美人的青睐。湖光水色之中,琴音袅袅,妙音淼淼,这便是风雅之士的快乐人生。 林觉三人在码头上租了一艘小船,往湖心荡去。和那些高大的楼船比起来,便显得寒酸多了。因为三人坐的小船叫舴艋舟,是一种两头尖尖的小船。这种船只能容四五人乘坐,中间有个小小的船篷可以防雨遮阳。不过对于寻常出游的普通百姓之家而言,这种小船一个时辰只要一钱银子的租金,却满足了他们泛舟西湖的愿望,还是挺经济实惠的。 艄公在船尾轻轻的摇着桨,舴艋舟在水面上平稳而缓慢的往湖心处驶去。绿舞坐在船首一侧,挽起袖子露出皓腕,将纤长的小手伸进清澈的湖水里摆动,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来。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到她的脸上,波光在她俏丽的脸庞上流动着,更显得她红唇皓齿,肌肤如玉。 林觉看的有些发呆,绿舞真的美的惊人。自从昨日在街市上买了几套新衣衫,有给她买了几枚首饰之后,打扮起来的绿舞气质容颜丝毫不逊林觉见过的大户千金贵女。本身底子就好,打扮起来更是让人砰然心动。 林虎坐在船舱里神色有些紧张。他长这么大还没坐过船,见了白茫茫的水面以及摇晃不定的小船,他有些发晕。一双黝黑的大手紧紧抓住船篷上的竹蔑,身子绷得紧紧的,不时的吞咽着吐沫。即便如此,他还不时的提醒着绿舞小心,生恐绿舞掉到水里去。 小船慢慢的靠近湖心,湖心处几艘高大的红船在水面上东一艘西一艘的飘荡着。船上的乐器和唱词的声音袅袅而来,当中还夹杂着一些男子放肆的大笑声。 林觉示意艄公远离那些红船,他不想听到这些嘈杂之音打破清静的心情。小船掉了个头朝着南边空旷的湖面缓缓而去。突然间,前方数十丈外湖面上的一艘红船上传来大声的吵嚷之声。虽然隔着百步远的湖面,但湖心处甚是安静,声音在湖面上传播也更为的清晰,所以听的清清楚楚,似乎有人在大声的咒骂。 林觉站起身来眺望过去,只见那艘红船的船头上,几名男子正挥舞手脚吵闹叫喊,几名女子似乎在劝解什么,但却被几名男子推搡的东倒西歪。远远的传来一些零碎的话语,似乎是什么大爷我花了钱今日非要你从了不可之类的话。 “怎么回事”绿舞紧张的问道。 林觉摇头道:“不知道。” 船尾的船家叫道:“必是争风吃醋闹将起来了,这等事我们见的多了,就当没看见便是。客人们还是好好的观赏景色的好,一个时辰可过去一半了。” 林觉想想也是,于是重新坐下,绿舞见状也坐了下来。然而就在此时,便听到前方红船处发出噗通一声响动,循声看去,之间红船船舷旁的水面上水花四溅,一个人影在水中扑腾着。 “了不得了,快救人呐,莺莺姑娘落水了。快救人啊。”一个女子带着哭腔的大声叫喊声传了过来。 林觉赫然站起身来,看着那里的情形。但见大船上人影忙作一团,男女奔走叫喊,却无一人下水救人。林觉看着那落水之人在水面上的扑腾的水花,他看得出那是乱扑腾,正是不识水性之人的本能反应,根本不是会游水的人的那种有规律的打水。 大船上一片忙乱,有人往下丢绳索,有人拿出长篙往水里递,想将落水之人救上来,但始终无人下水施救。林觉紧皱眉头,他知道不会水的人落水之后慌乱害怕之际便会失去基本的冷静,哪里还懂的抓什么绳索和竹篙。几口水一喝,人便会吓得迷糊,根本不可能靠这些手段施救。船上那么多人,居然无人下水救援,这落水的人怕是很快就要淹死了。 “快,掉头。赶去救人。”林觉大声喝道。 船尾的艄公愕然道:“客人,不关咱们的事” 林觉怒目道:“我让你掉头救人,你磨蹭什么我给你双倍租钱。还不快些。” 艄公不敢得罪客人,再说有双倍的租钱,倒也不忍拒绝。于是连声答应着划桨掉头,朝着那条大船飞快的驶近。林觉不断的催促着船夫,一边站在船头死死的盯着落水者,一边飞快的脱去外衫,脱下鞋子。 艄公用力的摇桨,林虎和绿舞也帮忙用木板在旁边划水,但这小船的速度还是让林觉觉得太慢。眼看着那水面上扑腾的水花越来越肉眼可见有大朵的气泡翻腾在水面上。落水者已经只能看见黑黑的头发了,林觉知道时间不多了。再耗下去怕是救不了了。 噗通!林觉像一只飞鱼一般冲入水中,小船剧烈的晃悠起来,吓得林虎一屁股坐在船舱里。 “公子呢”绿舞没看见林觉的身影,大声问道。 “在水里。”林虎指着水面下游鱼一般向前的林觉的影子叫道。 绿舞愕然道:“公子什么时候会游水了他不会的啊。” 林觉从水中冒出头来,手臂连挥,用速度最快的自由泳姿势游向大船之侧。距离落水者还有三四十步的样子,林觉无需惜力,在水面上像是一只浪里白条一般蹭蹭蹭飞快接近。终于十几息之后,手臂酸麻的林觉游到了大船下方。落水者已经只剩几缕长发在水面上飘荡,林觉潜下水面,从后方搂住落水之人的腰身,用肩膀顶着她的后腰将她顶出了水面。 大船上几名女子在船舷上带着哭腔大声叫嚷。林觉一边踩水一边大声叫道:“绳子,快。” “哦哦。老王,快丢绳子下去。”一名妇人大声叫嚷着。 林觉身子酸软不堪,肩膀上扛着的落水者虽是个妙龄女子,但此刻喝饱了水像个沉重的大石头一般把自己往水里压。林觉暗骂自己附身的这副皮囊孱弱,这么快便气力耗尽了。但他眼下最着急的还是这落水女子的安危,从现在开始要和时间赛跑才成。 一根绳索丢了下来,林觉伸手抓住,将自己和落水女子绑在一起,大声喝道:“拉我上去。” 船上男女十几人一起用力,使出吃奶的气力将的两人拉上了大船。林觉虽然浑身无力,但他却无法歇息,几名浓妆妇人上前哭喊着查看落水女子的情形,被林觉大声呵退。 “快去拿长凳来,快。” “哦哦哦。兰娘,还不去拿长凳来。”一名胖妇人跺脚叫道。 林觉爬起身来,单膝跪地,伸手将女子的身子抱起来,将她的肚子担在膝盖上。女子的口中清水汩汩而出,喷如泉涌。 “我家莺莺怎样了这位公子,她怎样了”胖妇人在旁焦急问道。 林觉哪有功夫去回答她的话,看到长凳端了过来,林觉一把抱起落水女子将她的肚子横在在长凳上,用手轻轻拍打她的后背。落水女子口中喷出更多的湖水来,但依旧一动不动。 林觉见腹中的水控的差不多了,立刻将女子平放在船板上。此时此刻,众人才看到女子的脸。湿漉漉的头发黏在女子惨白泛紫的脸上,女子双目紧闭,看上去就像个死人一般。 胖妇人伸手过去探了探女子的鼻息,忽然放声大哭起来:“莺莺啊,我的好女儿,你就这么去了啊。” 听到胖妇人嚎啕起来,周围十几名女子都大哭起来。一时间红船上哭声震天。 “李公子,赵衙内,袁公子,你们闹出人命来了,害了我家莺莺。老身跟你们拼了。”胖妇人大声叫嚷着,放眼四顾,忽然发现那几名客人均已不见。 “他们跑了,他们上了小船跑了。”一名女子挂着泪珠指着船舷下方的水面大叫道。 众人探头看去,只见四名男子正慌慌张张的从侧弦的木梯爬下去,跳到一艘舴艋舟上。一名锦服公子正挥手大叫:“快划船,快走。” 艄公犹豫道:“几位公子,这是人家已经租了的船。” “少废话,我给你十两银子,快划。”锦服公子大骂道。 艄公眼睛雪亮,二话不说摇桨便走。十两银子,那可是几个月也赚不到的银子,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大船上,登上大船的林虎和绿舞跺脚大喊:“那是我们的船,快回来。”。舴艋舟飞速离开,却怎会搭理他们。 众女子大骂连声,但也无可奈何。回过头来时,众人却一下子惊的目瞪口呆。只见甲板上,那名救人的少年公子正用手压在死去的姐妹的之间,行为极为猥琐。 “你这人,在干什么怎地如此无耻人已经死了,你还你还还不拿开你的手。”胖妇人大声怒斥道。 一众女子也义愤填膺,围拢上来七嘴八舌的指责。 看到这情形的绿舞脸色通红,羞愧不已。她也不敢相信,自家公子居然干出这种事来。这女子已经淹死了,公子怎能辱没死者这简直丧尽天良!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十六章 笑中泪 收藏!收藏!林觉气喘吁吁的按压着女子的心脏,他哪里有时间去管这些人的指责。一般而言,溺水之人能抢救回来的时间是三分钟到五分钟。前三分钟是黄金时间,过了这三分钟再往后便希望渺茫了。从救人上船到控光溺水者肺部腹中的水,已经过去了起码两分钟了,林觉哪有半点时间可以浪费。 众女子怒斥林觉,然而让她们更加惊讶和难以置信的是,这个公子居然更加的变本加厉。袭胸侮辱死者倒也罢了,居然还对着死者亲起嘴来。 “你你这个无耻之徒,你会遭报应的。老王,老张,还不来打走这个无耻之徒,怎容他玷污莺莺清白的身子。”胖妇人大声怒骂道。 两名船上老仆拿着棍子竹竿冲上前来,便要对林觉动手。林觉吹了几口气,继续按压女子的胸部。见有人要来捣乱,抬头怒喝道:“你们想要这位姑娘死,便尽管闹腾。不想她死,便给我乖乖的站在一旁,不要耽搁时间。” “什么”众人都愣住了。 “这位公子你是说,莺莺还能救活”胖妇人愕然问道。 “少废话,来个人往她嘴里吹气。听我口令,我数到十五下,便猛吹一口。”林觉满头都是水,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湖水,发髻也湿哒哒的,整个人形象极为不堪。 “吹吹气”没有人听明白。 林觉不再跟她们啰嗦,按压十余下自己凑上去给女子吹气,然后再回来按压肺部。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林觉一个人来回忙碌着,虽然没人相信一个断了气的人还能救活,但这位公子似乎不是在开玩笑,所有人都抱着一线希望,所以再无人去阻挠林觉在女子身上的不雅行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林觉已经精疲力竭,心中也时分的焦急。黄金三分钟肯定是过了,这女子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难道说做了无用功了但无论如何,在失去希望之前,林觉不想放弃。 气氛寂静的有些压抑,炙热的阳光照着船头的众人,人人眼巴巴的看着林觉忙碌着,呆呆的等待着。 林觉凑在女子的樱唇上狠狠的吹进去一大口气,看着女子的胸口鼓起来的瞬间,大手按住那高耸的一团用力压下去。 “噗!”女子的口中喷出一缕淡红的液体来,接下来,女子忽然发出了轻轻的咳嗽声,嘴巴里不断有液体咳出。下一刻,女子娇哼出声。 “真的活过来了,我的老天爷。菩萨保佑啊。”静默的众人炸了锅一般的叫喊起来,人人喜形于色。几名女子眼中滚出热泪来。 林觉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上下一丝气力也没有了。胖妇人冲上前来,正要说话。林觉无力的摆摆手道:“快抬她去阴凉处,给她擦身换衣,让她将养休息。不要喂她喝水,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水。” “哎哎哎,这位公子,回头再来道谢。快快,将莺莺抬进去,擦身静养。快快。” 一群女子和两名船工老仆七手八脚将女子抬进船厅中安顿。林觉瘫坐在地上,湿漉漉的发髻乱糟糟的顶在头上,身上的中衣乱糟糟的裹在身上。裸露的小腿和胳膊上好几道触目惊心的淤青擦痕。整个人狼狈不堪。 绿舞轻轻的走到林觉身旁,蹲下身子,眼中含着泪水道:“公子,你当真救活了她。绿舞还以为” 林觉苦笑道:“以为什么以为我吹牛她只是溺水闭气而已,这帮人便以为她已经死了。不过要是不立刻施救,倒也会真的死了。没气了不等于便死了。懂不懂” 绿舞含泪连连点头,倒不是听懂了公子的解释,她是为了刚才也和其他人一样误会了公子而羞愧。刚才还以为公子的那些行为无耻无德,自己怎么能这么想当真是不应该啊。 “林虎,愣着作甚拉我一把。我身上都软了。咱们去阴凉里歇息,这大太阳烤的我皮都焦了。”林觉对着呆若木鸡的林虎叫道。 林虎这才惊醒过来,忙奔过来抓着林觉的胳膊搭在肩膀上。小少年颇有一把子气力,一用力,便将林觉顶了起来。扶着林觉朝着船厅走去。 林觉刚在椅子上坐定,一群女子从上边的楼梯上冲下来,胖妇人当先,带着众女子来到林觉面前齐刷刷敛裾行礼。 “多谢这位公子救了我家莺莺。奴家丹红和望月楼一干人等拜谢公子救命之恩。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林觉忙起身还礼道:“不必多礼,在下林觉。” “原来是林公子。林公子救了我家莺莺一命,那可是救了我们望月楼,便是我们望月楼的大恩人。奴家不知如何报答。” 绿舞在旁笑道:“这位妈妈,先别提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了,你瞧瞧我家公子这副样子,能否让我家公子清洗一番再来说话我家公子还受伤了呢。” “哦对对对,瞧奴家这糊涂的。船上有沐浴之处,兰娘,带林公子去沐浴更衣。对了,去莺莺房里拿一套男子衣衫给公子换上,那是莺莺扮男装穿的衣服,没有其他人穿过,林公子不要介意。”妇人连声道。 绿舞叫道:“拿套中衣便可,我家公子外衫没湿呢。” “好好好。”胖妇人脸上答应。 当下林觉被带去沐浴更衣,不久后焕然一新的回来。茶几上已经沏好了茶水,林觉喝了几口,这才心神安定。胖妇人在旁伺候说说话,言语极为恭敬。在绿舞帮林觉梳理发髻的时候,林觉也问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名叫丹红的胖妇人是这望月楼的鸨母,刚才落水的姑娘名叫谢莺莺,是望月楼的头牌红妓。今日四名客人包了红船游赏西湖。开始的时候还规规矩矩的,做些歪词油诗要谢莺莺唱歌他们听。这些事本也寻常,诗词做的如何倒是不必评判,毕竟无论多么糟糕的诗词为了讨客人欢心,青楼女子们也是会面不改色的谱曲唱出,还加上违心的赞誉之词。客人的开心正是这一行的最高目标。 只不过,这几名公子来望月楼的目的却非为了这些,他们是为了谢莺莺而来。这谢莺莺去年入行,今年年方十七岁,生的美貌,琴棋书画也都精通,很快便蹿升为杭州花界颇有名气的一位。但谢莺莺洁身自好,卖艺不卖身,不知让多少人馋的口水涟涟。 今日来的这几位公子已经在望月楼闹腾了七八次了。他们每次来的目的便是花钱要谢莺莺出来陪着,肆意的调笑折腾谢莺莺。中午时分,船上摆了一桌酒席,几位公子硬是要谢莺莺陪酒。谢莺莺唱曲之人爱惜嗓子,一般并不多喝酒。但为了生意,少不得应付一番。然而这四人一头劲的灌谢莺莺酒,谢莺莺当然不肯。其中一名张衙内倒了满满一盏酒,自己喝了一口又吐出来在碗里,却非要逼着谢莺莺干了这碗酒。谢莺莺岂肯答应。 几人借着酒劲便发了脾气,吵闹了起来。林觉等人在小船上看到的听到的那一幕的时候,正是几个人发飙的时候。鸨母丹红等人上前赔笑劝阻,几人就是不依。张衙内追到了船舱外的船头,非要逼着谢莺莺就范,这谢莺莺也是个脾气刚烈的,纵身便跳入水中,这才闹出这件事来。 林觉静静的听完妇人的叙述,心中觉得甚是奇怪。听那鸨母的口气吞吞吐吐,似乎别有隐情。大周朝是个风雅的朝代,社会风气还算雅正。青楼妓馆这等烟花之地虽然繁盛,但更多是文人名士出入其中,诗文曲词传播之所。真正是为了肉欲而去的,那只是一些低级的瓦舍和私窑而已。但凡有些名气的青楼,虽也有皮肉交易,但更多的却是你情我愿。 大周朝天下也有很多文人名士和名妓相交的趣闻轶事,但都作为美谈传播。以这种风气之下,有人公然在高级青楼之中这般作践,倒也是闻所未闻的。 “那几位既然常来无礼滋扰,你们为何不报官今日差点闹出人命来,你们应该去报官才是。”林觉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哪里能报官啊,若能报官倒好了。他们他们哎,不说也罢。总之今日多亏了林公子,否则,便是不可收拾之局了。”鸨母摇头叹息道。 林觉自觉的住口,一来自己并不想知道更多这家望月楼的内情,二来很显然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这其中另有隐情,这妇人似乎也不愿道出,自己倒也不用去打探些什么。今日碰巧救了一人性命,也算是积了阴德了。 闲聊几句,林觉提出请红船行往岸边,自己要上岸。鸨母丹红满口答应,命船夫开船往岸边。不久后红船开到码头,林觉带着绿舞等人告辞上岸。那鸨母带着一干女子送到船头,一直追问林觉家住何处,是谁家的公子,表示要宣扬感谢云云,林觉委婉谢绝,告辞离开。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十七章 早茶时刻 经过了这件事,林觉主仆倒也没了游湖的兴致,三人慢慢的往回走。路上,绿舞问及林觉为何知道这等救人的手段,因为她从来不知道林觉还有这等起死回生的手段,总是感觉到奇怪。林觉也不好解释这是后世的基本常识,只说是在书上学到的,绿舞也就偃旗息鼓了。 傍晚时分,三人回到自己的小院,正好遇到焦大挑着满满的一桶水进院子。这家伙倒是老老实实的履行着协定,这两日把林觉院子里的水桶挑的满满的。林觉夸奖了他几句,给了他一块糖饼,打发他离开。 绿舞带着林虎去将院子一角的一座摆放杂物的屋子整理干净,摆了一张木板床,取了铺盖铺上,当做林虎的住处。虽然屋子小了些,只够摆一床一几一张凳子,但林虎还是高兴不已。在自己家里,四口人挤着两间小屋,林虎长期打地铺睡觉。现在突然有了自己的小地盘,这种感觉完全不同。 林觉因为身子有些乏累,救人时有些脱力,回到屋子里便靠在椅子上眯眼休息。不久后安顿好林虎的绿舞捧着茶水送来,林觉都已经快要朦胧入寐了,却听绿舞站在面前期期艾艾的开口说话。 “公子,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告诉你。” 林觉睁开眼睛笑道:“有事便说,什么时候这么吞吞吐吐了” 绿舞愣愣的看着林觉道:“公子,刚才我们从那红船上岸的时候,我似乎看到了两个熟面孔。他们鬼鬼祟祟的藏在柳树后面,露了个脸便不见了。刚才在路上我一直在想他们是谁,想了半天也没记起来。但刚刚我却忽然想起他们是谁了。” 林觉皱眉道:“是谁” 绿舞忧愁的看着林觉道:“是宅子里的两个小厮。因为不常见,所以不太想的起来。但我现在想起来了,他们是主宅院子里的小厮,一个叫阿平一个叫大权的。他们都是黄管家手下办事的人。” 林觉睡意全消,慢慢的坐起身来,心中一片雪亮。 “你当真看到他们了你的意思是他们似乎在盯梢我们” 绿舞点头道:“真的,我敢发誓。盯梢不盯梢的倒是不知道。被我看见后,他们便不见了。回来的路上我回头瞧了几眼,却没发现他们。也许是巧遇罢了。” 林觉冷笑道:“巧遇哪有那么巧的事黄管事的小本子上怕是要记上我一笔了。我们从望月楼的红船上下来,这不正是他们想看到的么” 绿舞担心的道:“那可怎么办要不咱们将救人之事禀报家主吧,免得误会。” 林觉摆摆手道:“倒也不用了,这件事能解释清楚,他们想拿此事来对付我,怕还是休想。到时候当场说出原委便是,也不是解释不清的。我只是对他们这种盯梢的行为感到不快。为了拿我把柄,都派人盯梢我的行动了,真是下作的很。不要担心,我们行得正走得直,也不用去管他们。他们要盯梢,便由得他们便是。”“当真不用理么”绿舞踌躇道。 林觉笑道:“我说的话你还不信么去做饭吧,肚子饿了,身子乏了。早早吃了饭美美睡一觉,明日我还要去见家主,希望他准许我去松山书院呢。家主应了,我还得去松山书院拜见方大儒,还不知道他收不收我呢。” 绿舞见林觉似乎一点也不担心,倒也释然了。只短短数日的时间,绿舞见证了林觉的突然的改变。公子从庭训那日起的表现已经让人很是惊讶,今日更是还救了一个人的性命,让人对他刮目相看。绿舞当然对他越来越信赖和依靠了。他说无妨,那便是无妨的,不用怀疑。 清晨,林家大宅后宅花厅之中,林家家主林伯庸身着一袭宽松的白袍坐在案几旁的红木大椅上。面前的桌案上,一只磨得光滑锃亮的凤嘴紫砂壶摆在那里,旁边是一小碟点心和几碟素菜。 多年来,林伯庸习惯于清晨起来就着几碟素菜喝上一小壶上好的龙井茶。而这早茶的时间,也是林伯庸听取众人禀报事务的时间。 此时此刻,林伯庸的身旁便站着林家的几个核心人物。大管家黄长青身上的伤势已经不碍走动,此刻他正躬身站在林伯庸的身旁。下首的几张椅子上,长房三位公子和三房的林全都坐在那里。在座的这四个人掌握着林家的全部生意,各管一摊,各自负责。 从长房大公子林柯开始,几位公子简单的禀报了各自经营的生意的一些事情。其实日常经营也大多是些琐碎之事,林伯庸要他们禀报这些事情真正原因其实还是想让所有人都明白,自己是家中之主,他们必须要明白这一点。当然,对于一些经营上的决策,林伯庸也会给出些意见,以免他们经验不足做坏了事。全盘掌控还是很有必要的。 几位公子禀报结束了,便轮到大管家黄长青了。黄长青要禀报的一般都是需要林伯庸亲自参与的活动,或者是必须林伯庸拍板的事情。大多是家族整体事务以及人际关系方面的交往。 黄长青替林伯庸续了茶水后躬身禀报道:“家主。昨日市舶司提举万大人派人来府再次请求确认,梁王府上要求采买的番国宝物能否如期到港。梁王爷对此事极为重视,派人去市舶司衙门问了几次。万提举对此也极为关心。” 负责林家船行以及商船贸易的是长公子林柯,黄长青说罢,林柯便皱眉道:“这件事怎么老是来问我林家海外商船汇字号和通字号出海三个月,他们倒是来问了六七次。大海之上,异域之国,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谁能知道能否如期到港还有,钱塘出海口翁山县海岛上的那些海匪也是一大威胁。每次出海都是在赌运气。他市舶司就知道收税银,怎地不去想想办法治治这些海匪” 林伯庸皱眉摆手道:“林柯,哪来这么多的牢骚话这一次是替梁王爷采买珍贵的宝物,你当是寻常采办番国货物告诉你们知道。这是梁王爷特意为当今太后采购的祝寿的礼品。听说其中还有当今圣上的一份儿。礼品单子也是得到太后首肯的,早就盼着得到的东西。岂能不担心东西要是不能如期到港,不能如期赶在太后的寿辰前送上去,那可不是一般的责任。亏你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林柯惊讶道:“原来如此,儿子事前不知道这其中内情。家主放心,我即刻放信鸽和商船取得联系。按照正常的时间,下个月中旬应该可以准时到港。我估摸着此刻他们大概也离得不远了。应该很快就能联系上。为了确保安全,我建议让汇字号从泉州码头靠岸,避开翁山县的海匪,以防万一。” 林伯庸微微点头道:“就按你说的办。虽然从泉州靠港还需陆路运送,但能少些风险最好。此事容不得半点差池,否则我林家恐遭大祸。当然了,此时办成之后,咱们和梁王爷之间也拉上了交情,后面的事对我林家大大有利。市舶司提举万大人牵线搭桥,也是为了我林家能和梁王府拉上些干系。他也担着极大的干系,焉能不急长青,一切顺利的话,万提举那里要备些厚礼。不能让他白担心,白帮忙。” 黄长青躬身笑道:“那还用说八月节的时候给他送五百两银子去便是。” 林伯庸点头喝茶。黄长青继续道:“杭州府衙张通判派人来送帖子,邀请家主去他府上喝茶。” “下午有安排么没有的话,午后我去他府上便是。那里是喝茶的事。一年一度的漕运押运上京的事要到了。他这是提前约我见面。一方面提前安排,一方面也是想要些好处罢了。” “那便下午去见,下午没什么大的安排,到时候家主去见见他便是。”黄长青笑道。 “恩,还有其他的事么” “还有就是二老爷要银子的事情。五千两银子我已经准备好了,跟家主说一声,是否便直接派人送去京城” 林伯庸点头道:“送去啊,还等什么一会儿去我书房取一封书信,派人一起和银子送去京城。” 二公子林颂皱眉道:“二叔怎地这么大手大脚一开口就是五千两。这几年都花了两三万两了。咱们赚银子有那么容易么也不知道省些花。他们倒好,二房甩手花钱,我们累得半死。” “闭嘴。你二叔是三司衙门副使,结交同好岂能寒酸他的产业不是全交给我们经营着么再说了,我林家的目标难道是赚些银子便罢早就告诉过你们,我林家要想重新光耀门楣,必须重回朝堂。你见过谁看得起经商之家你二叔是这数十年来我林家第一个登堂入室进入中枢的,他和我一样,一心为了林家的振兴殚精竭虑。这些银子是铺路,可不是他自己花销,是为了林家的将来。今后谁再说一句这样的话,便自己掌嘴。”林伯庸喝道。 林颂一脸的不服气,但却也不敢多嘴了。 林伯庸一口喝干了茶水,转头问道:“还有其他的事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十八章 读书 黄长青忙道:“其他的都是些小事。唔家塾请先生的事儿估计还需要三两日。我这次从绍兴请了几名名气颇响亮的大儒,希望能一改家塾的风气” 林伯庸皱了皱眉,摆手道:“这件事你拿主意便是,请了先生带来让我见见便是。” “遵命。”黄长青松了口气。 林伯庸站起身来,准备摆手让众人散去。忽然间,一名仆役在花厅门前探头探脑,那是三进看守垂门入口的人手。黄长青忙来到门前挺胸喝道:“什么事” “黄管家,三房的林觉公子要见家主,就在三进圆门口站着呢。” “林觉”黄长青脸色阴沉起来。 林伯庸在后方问道:“什么事” 黄长青转身赔笑道:“哦,是三房的林觉公子想见家主。家主,见不见他” “林觉么他来有什么事叫他进来吧。”林伯庸皱眉道。 黄长青连声答应,名仆役去领人进来。几位公子本已经打算起身离开,但一听林觉求见,又都纷纷坐了下来。他们也想知道这个林觉跑来作甚 一袭月白长衫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林觉出现在厅前的台阶上。虽是普通衣物,但穿在林觉身上,配合其身形和俊美的面容,倒比极为身着锦衣的公子气度从容的多。 “林觉见过家主。见过几位兄长,见过黄管家。”林觉一一向众人行礼。他其实有些惊讶,本以为只是见家主一人而已,却没想到几大巨头皆在堂上,倒是有些措手不及。 林伯庸抚须点头道:“林觉,你有事么” 事到如今,林觉也只能按照计划说出来此的目的,总不能认怂不说,白来一趟。 “启禀家主,小侄有一事想征得家主允许。” “什么事,你说便是。” “启禀家主,小侄小侄想去外边的书院。” 林伯庸愣了愣道:“去外边的书院是什么意思不愿在家塾了” 林觉点了点头道:“正是此意。” 林伯庸的脸色沉了下来,皱眉道:“林觉,你是觉得家塾不好么” “人家现在是满腹经纶,嫌弃我们家塾的庙容不下他这个大人物了呢。”林全在旁出身讥讽道。林柯林颂几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林觉面色平静,没有说话。林伯庸皱眉道:“黄管家已经请了大儒来家塾任教,过几日便可就位。徐子懋已经被辞退了,你无需担心徐子懋的事了。” 林觉摇头道:“侄儿不是为了徐先生的事儿,侄儿是立志要考上科举的,侄儿为此也花了很多的心思。不是侄儿自吹自擂,侄儿该学该背的书本也尽力去熟背记诵。但科举之事可不是光是靠将书本背的滚瓜烂熟便可以考上的。要求甚解,要懂得书中的道理。文章中的道理,策论中的对策,这都不是靠着死记硬背可以提高的。所以侄儿便想着要提高这方面的能力。我听人说,松山书院的方敦孺是当今大儒,座下学子屡屡高中,且有在朝中为高官之人。想必他在这方面是很有见地的,所以侄儿便想着去松山书院跟随这位老先生,或可对侄儿的将来有极大的帮助。” 林伯庸愣愣的看着林觉,他甚是有些吃惊。对于林觉能说出这些话来,林伯庸其实深以为然。天下那么多的人,但每次科举大部分人都名落松山。一方面是朝廷取士的名额有限,但另一方面必是学业不精。而学业这方面,若是靠背书背的滚瓜烂熟便能高中的话,怕是天下刻苦的学子都能做到。当今朝廷取士,需要的不是书背的烂熟,文章诗词策论却写的一塌糊涂的士子。熟本只是一个基础,文章诗词写的好,既需要天赋更需要名师指点。 这个道理自己的二弟林伯年曾经跟自己谈起过。而林觉现在所说的道理,正是林伯年所表达的意思。那日庭训,林觉的表现让人吃惊,但对于林伯庸而言算不上太惊艳,只能算得上是惊讶罢了。因为林伯庸知道,书读的再多,背的再熟,也未必便能考上科举。 “松山书院可不容易进呢,入方大儒座下更是难上加难。可不是你想进便能进的。”林伯庸沉吟道。 “这个小侄心里明白,小侄只是事先请家主示下,若是能进便进,进不了松山书院,那是小侄道行不够。但总是要去试一试才肯甘心。” “这是什么话你当家塾是个想走就走,想来就来的么你把家塾当什么了松山书院进不了,家塾却也不收你了。”林柯冷声道。 “就是,嫌弃家塾不好,攀高枝攀不上那也不用回来了。再说了,林家子弟都在家塾,你偏要跑出去,这叫别人怎么想大伙儿都学你,家塾办不办了”林颂附和道。 林觉没有出声,他范不着跟他们争论,他只需要得到家主的首肯便好。林伯庸应该是明白道理的,自己的目的也是为了考上科举,在这一点上不违林伯庸的初衷。 林伯庸想了想,转头看向黄长青道:“长青,这件事你觉得如何” 林觉暗自叹了口气,心想:看来这件事是泡了汤了,黄长青定会阻止。 然而,黄长青口中说出的话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家主,既然林觉公子有这个心气,我觉得应该鼓励他才是。松山书院是我杭州最好的书院,每一科都有不少高中的学子,那方大儒更是当今盛名显赫的大名士,桃李满天下。若能得他指点,必会学业精进。有此心志,应该准许他去试一试。就算不成,再回家塾便是。” “哦你是这么想的”林伯庸笑道。 “当然,林觉公子小小年纪心怀大志,家主自然要给予鼓励。只不过,家有家规。林觉公子要明白,家塾是为方便族中子弟的,不在其中,便无法享受优待。而且在外边书院花费甚巨,宅子里也不会破例补贴银两的。这一点我可要说清楚。” 林觉忙点头道:“那是自然。我问了问,我房中月例还是足够进书院的。不会向族里要一两银子的。” 林伯庸点点头道:“那就好,既然如此,我便答应你了。但即便是在外边书院,你也要记住,你是我林家人,一言一行都不许出格。放你出去是为了,可不是让你去逍遥快活的。” “侄儿谨记。多谢家主。侄儿告退。”林觉拱手行礼,快步退出。今儿这事儿居然这么顺利,倒是出乎意料之外。黄长青的意见对家主影响甚大,今日他在场居然没刁难反对,更是意料中的意料。 早茶会议散去,几位公子各自离开做事去。黄长青安排了车马随从,送林伯庸去外边办事。回过头来刚刚进了院子,斜刺里林全便冲了出来,拉着黄长青到一旁墙角劈头便是埋怨。 “长青叔,你脑子抽了么怎地还帮那小子说话干什么同意他出去他倒是逍遥的紧。” 黄长青呵呵笑道:“你呀你,也不多想一层。我这是帮你呢。” “帮个屁!”林全怒道。 “哎!家主其实已经准备同意了,我只是顺水推舟罢了。再说了,放林觉出去是件好事啊。” “好个屁!” “你听我说啊。我告诉你啊,昨日我的人已经盯梢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林觉他似乎在青楼红船出入。” “什么当真怎不禀报家主,给他个教训”林全叫道。 “哎,这么急作甚目前尚未有确凿证据证明他迷恋于此,打草惊蛇未必能得手。你也看到了,那小子挺能辩驳的,只有抓个现行,才能叫他无可狡辩。今日我之所以建议家主放他出去,正是为了能多抓他的把柄。你想啊,他成天呆在宅子里,那能有什么把柄好抓的只有同意他出门,每日里在外边游荡,花花世界之中才有更多的诱惑不是么” “哦,原来你是这个意思我倒是会错意了。”林全张大嘴巴道。 黄长青翻了个白眼继续低声道:“难道我还帮他不成再说了,我怀疑他突然提出去外边,便是打着别的主意。昨日他从一家红船上下来,想必是食髓知味了,于是便要求在外边,好有更多的机会跑去快活。咱们遂了他的意,不是更有机会抓他的把柄么” “高,实在是高。”林全挑起大指,低声赞道。 两人对视一眼,桀桀怪笑起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十九章 故地犹在 吃了午饭,林觉带着林虎出门前往位于杭州城南万松岭上的松山书院。他其实并无把握自己能不能被方敦孺大儒收入门下,但他必须去试一试。上一世自己最终机缘巧合进入了松山书院,得方敦孺指点之后便一举高中。只可惜一切来得太迟了些。林觉之所以想要重入方敦孺门下,倒也不是真的为了考上科举这件事,而是因为上一世的缘分使然。 那一世和方敦孺相处时间虽然很短,但是被方敦孺的学识和见识所折服。在林觉看来,方敦孺才是真正有才学之人。而这一世若想有所建树,早早的和方敦孺搭上干系,定会使自己受益良多。但更重要的一方面是,上一世在方敦孺门下时,林觉体会到了家的温暖。方敦孺和方师母二人对林觉很好,让林觉感受到了温馨的亲情的感觉,那正是上一世晦暗人生之中难得的美好的回忆,这正是林觉最为看重的。所以,林觉才决意如此。 离开林宅之后,林觉和林虎二人沿着西河大街一路往南而行。西河是杭州城中的连同运河的三条内河之一。有了这三条内河,才能让杭州城的水路交通四通八达。因为几条城内河流旁码头遍布,船只可经由运河直达几条主要街道的各处地点,大大方便可快捷了杭州城的货物流通。 这也是杭州城成为东南第一大城池的原因。四通八达的水路交通在这年头是得天独厚的巨大优势,东南各地的货物集散于此,通过水路经过运河通向遥远的大周朝各地。 松山书院不在城里,而是在南城凤山门外的万松岭上。那里也是杭州城中的一处盛景之地。万松岭骑马踏青是杭州城文人名士们的一种时尚。小小万松岭上有多达七八座书院,更是人术鼎盛之地。 沿着街道走了数里,凤山门城楼在望。而此时,林觉的注意力不在城楼方向,却在自己的身后。 自从昨日听了绿舞说的那件事后,林觉今天一出门便长了个心眼。出门不久后,林觉便发现了两名鬼鬼祟祟跟在街道上的盯梢之人。虽然林觉并不认识他们是谁,但很显然,那必是黄长青派来的小尾巴。 林觉冷笑不已,他忽然有些明白了黄长青上午的表现背后的原因。黄长青要抓自己的把柄便只能寄希望于自己在林宅外边的街市上犯事,这或许正是他不加阻挠反而表示赞成的原因。 林觉决定给这两个盯梢的家伙一些苦头吃,但又不能自己动手。走了几步,林觉在一群街角站立的苦力闲汉身旁站定了脚步。余光扫视后方,数十步开外,两名盯梢的人假装翻看街边的小摊,也停住了脚步。 七八名闲汉敞着肚子站在街角的树荫下说话。其中一人正吐沫横飞的吹牛皮。其余几名汉子搓着身上的泥球在旁聚精会神的听。这些人在杭州街头很常见,他们都是卖苦力汉子,站在街角等零活。一旦有人家要搬货出苦力的,便会在街角来找他们,谈妥了价钱这帮人便去跟着干活,赚点钱养活老婆孩子。 一群人见到一名面貌清秀的青年公子带着一个十来岁的书童站在面前,知道来了主顾。几名汉子连声道:“这位小官人,可是寻人做活” 林觉点头笑道:“正是。” “什么货卸货还是装船多少斤的货物”汉子们七嘴八舌的问道。 “不卸货不装船。”林觉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来道:“瞧见后面小摊旁那两名短衣男子了么他们是我家的仆役。我要出门玩耍,他们奉我父母之命跟在后面管束我,害得我不能尽兴。我想请你们帮忙拦住他们。最好能揍他们一顿。就这么点小事,这锭银子便给你们分了。” 众汉子面面相觑,这等活计还是第一次接到。小官人手上的银锭怕是有三两之多。七八人每人可以分到三四钱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寻常一天苦力下来,也不过两钱银子而已。可是这当街打人的要求有些怪异,众人心中有些犯嘀咕。 “打人的事,我们可不做。我们是做工的,可不是街头地痞。抓去官府挨板子不合算。”一名汉子摇头道,其余人纷纷点头。 林觉笑道:“这么好赚的银子你们不敢赚,当真是活该受穷了。罢了,教你们个法子,一会儿他们走过来,你们当中一个假装被他们撞倒。这不就有合理的理由揍他们一顿了么而且这两个是我家的仆役,我只是不想让我爹娘知道此事罢了,否则我自己都可以揍他们。罢了罢了,你们不想赚这银子,我找别人去。小虎,前面街角有一群汉子,他们定是有种的。咱们找他们去。” 林虎点头道:“公子说的是,那一帮看着就比这几位有种。咱们去找他们去。” 几名汉子面红耳赤,被这小官人和小孩童当面骂没种,这可真是伤人。而且眼看银子要飞走,着实有些不甘。 “阿黑,这事儿也许干得。小官人说的对,咱们拦在路上,他们撞了咱们,咱们动手打人也不亏理。” “可是这不是讹人么这怕是不好吧,咱们兄弟可都是遵纪守法的好人。” “老康,今儿到现在都没挣到钱,回家老婆定要吵闹,我可管不了许多。这位小官人说的是,有银子不赚活该受穷。你们不干我干了,我一个打两个,银子我一人得了。” “那可不成,还是兄弟么说好的有难同当呢干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一帮人三言两语便立刻达成了共识。 林觉笑道:“好,算你们还有点胆识。我也不要你们打得他们怎样。打个鼻青脸肿便罢。银子接着,我们先走,剩下的看你们的了。” 林觉将银子抛到一名汉子手里,几名汉子吁了口气,吐吐吐沫擦在手心里搓了又搓。 林觉和林虎快步往凤山门城楼方向走去,后方,两名跟踪的林宅的仆役见状忙丢了手中的货物快步跟上。两个仆役光顾着看前面人群中的林觉和林虎的身影了,浑没注意到斜刺里一个人影撞了过来。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见一个人哎呦哎呦的躺在地上呻吟。 两个家伙哪里管这些,径直往前走,呼啦啦六七名汉子围拢了上来,七嘴八舌的喝道:“撞了人还想走么是何道理” “滚来,碰瓷么都给我滚开,否则要你们好看。”一名悍奴压根不把这群汉子放在眼里,瞠目喝道。 几名大汉相互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叫道:“揍他娘的。撞了人还这么横,还有没有王法了。” 众汉子挥拳而上,一时间乒乒乓乓拳脚相加鸡飞狗跳尘土飞扬。两名仆役虽有些身手,但架不住对方人多。而且这些卖苦力的有一膀子力气,拳脚上也自不轻。三下两下便被打翻在地,一顿的拳打脚踢,打的哀嚎叫饶。 苦力闲汉们也不敢下重手,一顿拳打脚踢,打的两人鼻青脸肿之后,在街头捕快赶到之前便一哄而散。剩下两名仆役趴在街上翻滚呻吟,不知道今天是撞了什么邪。 后方闹腾起来的时候,林觉带着林虎加快速度通过凤山门出城而去。 松山书院坐落于万松岭东坡半山腰上。林觉带着林虎走了小半个时辰的山路,便在青松掩映之中见到了书院的大门。 一座高大的石头牌坊横在数十道石阶之上,牌坊上刻着高山仰止四个大字,气势着实不凡。穿牌坊而过,绕过一道刻满古圣贤教诲名言的巨大照壁,前方是一片小小的平地。绿树掩映之中,一座房舍坐落于左侧山崖之畔。另有一道石阶通向松竹更茂密之处。 林觉对这一切很熟悉。上一世在此读过一年的书,自然是轻车熟路。他知道面前的这座房舍是书院门口的门房。有书院杂役在此当值,禁止外人随意进出的。 林觉和小虎刚刚从照壁后现身,那石头门房之中便有人探出头来。 “做什么的这里是书院所在,非书院之人不得乱闯。”一名短衣门房高声叫道。 林觉上前行礼道:“我是慕名来求学的学子,想求见方敦孺方大儒的。还请通融。” 那门房上下打量着林觉,见林觉温文尔雅一表人才,倒也信了三分。这种事他见的也多,书院中经常有慕名而来的学子,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是这样啊。可是书院六七月正在夏休。你来的不是时候啊。” 林觉愣了愣,暗骂自己昏了头,居然忘了松山书院每年六七月酷热之时夏休两月,寒冬之时也冬休两个月的事情。现在是六月中下,正是松山书院夏休之时。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要见的是方敦孺,只要他在便好。虽是夏休,但其实书院之中也还有很多学子不愿离去,便住在书院的。 “夏休无妨,我主要是来拜见方山长的。但不知他在不在书院之中。” “在是在,可山长交代了,不见外人啊。我可不能让你进去。” “我是他的熟人,你怎能阻挡我进去。”林觉使出了杀手锏。 “熟人你和方山长”门房显然不信。 “当然,骗你不成我前段时间还来见过他呢,那时门房看门的不是你。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你便知道我不是骗人了。方山长的房舍是不是在西竹林旁边的小断崖之下三间小茅舍,前后都有篱笆小院的那座还有,午后断崖下有个小池塘师母在里边种了些荷花,里边还有不少大青鱼” 门房瞪大眼睛连连点头道:“真的哟,你还真是进来过。” 林觉得意的笑道:“那可不,我说没骗你吧。方山长爱侍弄花草,院子里屋子里种了不少花木是不是唔后园西南角有一株腊梅是不是” 门房再无怀疑,这些细节都说的清清楚楚,足见眼前这少年跟山长应该是真的很熟悉才是。否则连山长的喜好都说的清清楚楚,地形也丝毫不误,便说不通了。 “既是如此,我也不好阻拦,便请公子进去吧。”门房终于道。 林觉拱手道谢,带着林虎沿着石阶往后而行。林虎在旁低声问道:“叔,你来过这里怎地知道的那么详细” “我蒙的。”林觉笑道。 “骗人,这也能蒙对么那可真是离奇了。”林虎当然不信。 林觉微笑不语,心道:上一世在这里的记忆应该是在从现在此时开始的十年后。十年的时间里,这里格局一成不变,幸亏如此,刚才才能完全的对上号。刚才自己还担心此时的格局会和十年后不同呢。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十章 故人如昔 再往前行,沿石阶上了一道山岭,眼前豁然开朗起来。这里本来就是山腰间的一块平地,书院正是以这片平地为基础,伐树凿阶,铺平地面而逐渐形成规模的。前方十几间精舍便是书院的学堂,虽都是简陋的石基木质的结构,但一排排干净整洁,朴素自然。 几排花树之后,是另一排高大的木质房舍,那是明仁堂。林觉知道这里是书院大聚会的地方。山长和讲席以及外边请来的大儒名士们有时会在这大礼堂中召集学子开大课,也是书院中重要活动的场所。远远的林地的边缘,几间低矮的房舍是书院的食堂,倒也谨慎的遵循着君子远庖厨的规矩。 过了明仁堂,后面的树林掩映之间的那些房舍便是居住区了。学子们的宿舍也在那里。松山书院中有不少外地慕名而来的学子在此学习,因为距离城中距离较远,书院便搭建了宿舍供他们居住。 这一路伤都没见到什么人影,但到了学子们的宿舍区,人便多了起来。树林之中的空地上和石头桌椅旁,不少夏休却不愿离开书院的青年学子们的身影出没于其中。他们或站或立,或高声诵读或凝眉沉思或静坐发呆。 林觉放轻脚步穿林而过,他不愿打搅这些人。虽然现在这些人都是普通的学子,但林觉知道,这些人当中不久后便有考上科举飞黄腾达之人。上一世自己考中科举之前,这松山书院可是出了不少朝中要员。他们的名字也都逐一被刻在后山的崖壁上。那是书院的传统,但凡考上科举的书院学子,都会在书院的主持下在后山崖壁上刻上名字。上一世林觉也名列其中,只是当他列名于上的时候,那崖壁上已经密密麻麻的有了数百个人名了。 再往后穿越松柏杉木的树林之后,前方再一次的变得开阔起来。一道山崖立于不远处的天空之中,那是万松岭主峰的南崖。而崖下这片平地便是书院教席们的居住之所。这里也是全书院最为安静景色也最美的地方。十几座独立的茅舍小院散布在山崖下的草木之中,各自独立互不干扰。安静祥和的如同世外桃源一般。 林觉带着林虎径直往山崖下方的一小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方向行去。小院的篱笆门虚掩着,门楣上爬满了金银花的藤蔓,花期虽过,绿藤环绕,肥叶婆娑,犹有余香在鼻端。此情此景让林觉不禁甚是感慨。这一切就和记忆中的一样,见到眼前的情景,勾起了上一世的那些回忆。 隔着篱笆围墙可以看到院子里并没有人,院子一角的几块菜畦中绿意盎然。林觉知道那是师母种的菜。上一世自己没少在那片菜畦里帮着浇水除草。 “屋里有人吗山长可在”林觉轻叩柴扉高声叫道。 茅舍之中有了动静,一名妇人的身影出现在了正屋门口。挽着发髻,穿着普通的衣裙,手搭凉棚遮着阳光朝院门口看。林觉差点没认出这妇人是谁,但很快他便认出了这是方师母。只是比自己记忆中的样子年轻了许多。毕竟十一年前,师母还是个不到五十岁的妇人,而非自己认识他们那时的白发苍苍的样子。一见到方师母,林觉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你们找谁”妇人来到院门前看着门前的两个少年人,目光亲切中带着慈祥的笑意。她看到其中一名年长的少年眼中热切似乎还带着一些泪水,觉得甚是奇怪。 “给师母见礼,在下林觉,是来拜访方山长的。”林觉躬身行礼,沉声道。 “原来是林公子,你是书院的学子么怎地没怎么见过你。”妇人还礼笑道。 林觉吸了口气,控制情绪,老老实实的道:“在下不是书院学子,是从杭州城里来,特意求见方山长的。” “哦。”妇人明白了,这等情形她也常见,自己的丈夫名望颇大,慕名而来的学子甚多。只是不知道这林公子是怎么进书院的,因为不堪其扰,已经特意吩咐了门房不许放外人进来,不知他们是怎么被放进来的。 “那老身去问一声,不知道他愿不愿见你。他若不愿见你,还请见谅则个。”妇人客客气气的道。她知道自己丈夫的脾气,若胡乱做主,怕是要大发雷霆的。 “有劳您老人家。”林觉拱手道。 妇人一礼,转身进屋去。不久后满脸的歉意的出来,对林觉道:“林公子,万分抱歉,夫君在,不愿受到打搅,所以只能请二位回头了。奴家也很是抱歉,但只能如此。” 林觉脸上一点也没有失望的表情,笑道:“无妨无妨,我便知来的冒昧,也怪不得先生不愿见我。既如此,我便改日来拜见。不过,我带了些薄礼来,还请收下,以示我对先生的敬意。” 林觉摆了摆手,林虎将背上背着的竹篓取了下来,掀开盖布,从里边拎出了两只小酒坛来。 “这是仁和楼的花雕酒。只两小坛,还请收下,聊表敬意。” “不不不,怎么收你的礼物,万万不可。”妇人连连摆手道。 林觉道:“只是两小坛酒罢了,您不愿收下,我们只有将它们咂碎在这里了。我可不想让我的小兄弟再背着它们下山。虽然只是两小坛酒,背着走山路却也怪累的。” 妇人咂嘴犹豫,林虎叫道:“大娘,您就收下吧。不然我又要背着它们下山。刚才背上来肩膀都磨红了,汗水一浸,现在都火辣辣的疼。” 妇人看着林虎的的肩膀上两道绳索的勒痕,心中不忍。想了想终于道:“罢了,那便留下它们便是。哎,我本不该如此的。” 林觉呵呵笑着拱手告辞,心道:你放心,你夫君见了这两坛酒会开心死的。别人或许不知道,我却是知道他的弱点的。他酷爱饮酒,特别是好酒。仁和堂的黄金花雕可是极品花雕酒,正是他最爱喝的酒。我今日便是来投其所好的。 林觉和林虎沿着原路返回。今日看似很失败,但林觉却认为是成功的。今日虽然没见到方敦孺,但酒送到了便好。师母不知道那两坛酒的珍贵,方敦孺是知道的。那两小坛黄金花雕可是花了二十两银子的。仁和楼的花雕酒都是限量供应。每日从地窖中取出达到二十年的几坛陈年花雕,分装小坛出售,供不应求。小虎昨晚熬到三更后排队才买了这两小坛。师母还以为是普通的酒,她若知道这么珍贵的好酒,怕是怎么也不肯收的。 送礼还是要从家属着手,今日若是方敦孺在场,他虽然好饮,但却一定会拒收。而现在的情形是,他想拒收也拒收不了。林觉拉着林虎快步离开,不给师母追上还回来的机会。而下一次来,自己见到方敦孺的机会便会大增。 夕阳西下,林觉和林虎满身大汗的回到了林宅。当他们走到自家小院的门口时候,却听到院子里传来异样的声音。两人刚刚推开院门,便见绿舞披头散发的飞奔而来,一头撞到了林觉的胸口上。 “怎么了绿舞,你怎么了”林觉惊问道。 绿舞抬头一见是林觉归来,顿时泪水汩汩而出,一把抱着林觉呜呜大哭起来。 “小贱人,看你能逃到哪里去。你居然敢咬我,瞧我不敲烂你的牙。”林全骂骂咧咧衣衫狼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左手捂着右臂,指缝里有血丝渗出。 林觉什么都明白了。林全又跑来骚扰绿舞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一世自己保护不力,或者说是根本没打算惹毛林全,所以让他最终得了手,以至于害的绿舞死于非命,但这一世,林觉可不会再容忍此事的发生。 赫然见到林觉正满脸怒容的站在院门口瞪着自己,林全的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但瞬间便恢复了淡定。他整整衣衫,没事人一般的咳嗽一声,像个正人君子一般和林觉擦身而过,朝院门走去。 “站着。”林觉冷声喝道:“你就打算这么走了么不想解释解释” 林全站住了脚步,翻了个白眼满不在乎的道:“有什么好解释的我到处转转而已,怎么你这里是禁地么来不得” 林觉冷声道:“只是来转转么绿舞,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 绿舞紧紧的抱住林觉的胳膊,身子兀自在颤抖:“大公子他他忽然跑进来风言风语的说话。我不理他,他便用强。我我” 绿舞无法继续说下去。事实上在刚才,林全丑态百出。又是拿金银首饰诱惑,又是跪地求肯,又是威言恐吓。均被绿舞冷脸拒绝后开始用强,搂抱绿舞意图不轨。绿舞在他的胳膊狠狠的咬了一口,这才挣脱逃了出来。 林觉冷漠的看着林全道:“你听到了么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林全无法抵赖,而且他认为也无需抵赖。自己不过是对一名丫鬟意图轻薄,难道还需要解释不成更何况是跟林觉解释,那更无必要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十一章 亡命之徒 恋上你看书网630bookla,最快更新大周王侯最新章节! “怎么着我确实看上她了,你待怎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绿舞有意思。今日既如此,索性跟你挑明了。林觉,我看上绿舞了,你最好直接把她送给我,或许我还给你些补偿。否则,就凭你,还想跟我争么惹恼了我,对你可没好处。”林全神色倨傲的道。 林觉冷笑两声道:“这么说我倒要将绿舞双手奉上讨你欢心了” “你最好如此。你不愿主动送给我也无妨,早晚我会到手的。跟我抢人,你也不照照镜子。”林全撇嘴道。 林觉点了点头,沉声问道:“看来你是执迷不悟了是么执意要抢我的人了是么” “是又如何我看上她是她的福气。跟了我不比跟了你强你在林家算什么东西”林全冷笑道。 林觉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林虎道:“去拴上院门。” 林虎早就已经咬牙切齿了,闻言答应一声冲过去‘卡拉卡拉’关上院门,上了门栓。 “你想干什么莫非你敢于我不利我可警告你,你敢动我一根汗毛,便是犯了家法,以下犯上。到时候家法会要了你的命。” 林全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但他认为林觉没这么大胆子敢对自己怎样。毕竟家法严酷摆在那里,而且林觉一向胆小懦弱,他也不敢这么做。 林觉根本就没搭理他,走向墙角的柴堆。柴堆旁的树墩上一柄砍柴斧嵌在木头上,林觉一伸手便将斧头拔了出来。挥舞了两下,脸色阴沉的提着斧头朝着林全走来。 林全终于觉得事情真的不对劲了,林觉的眼神阴狠,咬着牙齿,脸上的肌肉扭曲着,一副亡命之徒的模样。林全还是第一次看到林觉这副表情,他吓坏了。 “干什么你干什么你莫非想杀人你……你……有话好说,你别过来。”林全连连摆手,大声斥责着。林觉充耳不闻提着斧头一步步的逼近。 绿舞和林虎两人都惊呆了。特别是绿舞,她捂着嘴巴脸色煞白,脸上兀自挂着泪珠惊讶的看着眼前的景象。她万没料到,因为此事居然惹得公子要拿斧头杀人。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身子紧张的直发抖。 林虎的惊讶中却混着着惊恐敬佩和兴奋三味一体。这才跟了林觉几天,他已经对林觉佩服的不行。这位小堂叔做事从不按套路来。船上救人,今日大街上买凶打人,乃至在书院里蒙骗门房得以顺利进入。总之这个堂叔行事和自己爹爹教给自己的什么诚实规矩之类的训诫截然不同。但不知为何,自己却觉得小堂叔做事很是让人痛快。现在他又拿着斧头对着三房大公子,那可是他的哥哥啊,在林家高高在上的一群人之一,小堂叔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林全被逼着退到了院墙角落,后背撞到墙壁上挂着的笸箩,笸箩哐当落了下来,簌簌灰尘落了林全满头满颈。 林觉呼呼的耍着斧头,在林全面前站定。 “你给我个不砍你的理由。”林觉道。 “你……你若砍杀了我,你也要偿命的。”林全叫道。 “那有什么你是嫡系血脉,林家三房大公子。你的命金贵,我不过是庶生子罢了。在林家的地位也不高,甚至都比不了一些家生子的地位。我的命贱。我砍死了你,一命换一命,我可不吃亏。” “可是我们都死了,有何好处都活着不好么”林全哭丧着脸道。林觉冷笑道:“我也不想这样啊,可是你欺负我啊。绿舞是我的人,你跑来我这里欺负我的女人,你还是人么我拿你确实没什么办法,因为家法向着你,家主他们都向着你。可是我也是有脾气的啊。是你逼着我这么做的,能怪我么匹夫一怒血溅十步,这话你听说过么我无处说理去,便只能豁出去砍了你了。你明白么” 林全连忙摆手道:“我懂了我懂了,我不会再这么干了,我再也不会这么干了。你放了我,我发誓从此不来骚扰绿舞了。” 林觉道:“当真” “我对天发誓,绝对是真的。”林全叫道。 林觉皱眉道:“可是我不太相信。这样吧,你先给绿舞陪个不是。我瞧瞧你有无诚意。” 林全连声答应,对着绿舞连连作揖道:“绿舞,我给你赔不是,我绝不再来骚扰你了,若再敢来便叫我死无葬身之地。你劝劝林觉,真要闹出人命来,大伙儿都脱不了干系。” 绿舞脸色通红,躲在林觉身后看也不看他。 林全对林觉赔笑道:“如何我已经道歉了,放我出去吧。” 林觉微笑道:“看你诚意还挺足的,不过还是不能放你。” 林全哭丧着脸道:“你到底要怎样你我是两兄弟,怎可为这么点事闹的不可开交难道你当真为了一个女子便不管不顾” 林觉点头道:“你说的对,绿舞在我心中比你重要的多。你对她不轨,便是对我的侵犯。为此,你必须付出代价。你愿意断一只手还是断一只脚或者割个耳朵鼻子也成。总之不能这么便宜了你。” 林全吓得差点屎尿失禁,心中怒骂不已,但此时此刻岂能有半点反抗之意。只能继续以言语求肯。 “你不能那么做。那么做了,你也逃不了干系。我断了手脚,家主能饶了你我便是有心替你隐瞒,也隐瞒不过去啊。” “对哦,确实很麻烦。可是我就这么放了你走,你定得不到教训。而且我一肚子的恶气没出,我还是不开心。绿舞也不开心,因为他被你惊吓了。唔……这样吧,你自己打自己十几二十个耳光,就当是给我面子,让我下台消气,此事便作罢如何”林觉捏着光滑的下巴转着眼珠子。此时的他已经不像个凶神恶煞,倒像是个泼皮无赖。 林全知道这是林觉故意羞辱自己,心中怒不可遏。可是他脸上刚刚露出为难的神色来,林觉便已经面容变冷,手中的斧头又提了起来。好汉不吃眼前亏,林全知道此时此刻只能认怂,他绝对不想让林觉手中的斧头落在自己的头上。 “啪啪啪。”单调的耳光声在夕阳下的小院中回响着。虽然只是响声大而已,力度并不大。但这也已经达到了羞辱林全的目的。 即便力度不大,林全的脸上也被自己打的红彤彤的。林觉冷笑一声,收起斧头道:“罢了,你走吧。希望你记住今天的事情,遵守你发的誓言。再来骚扰绿舞,可没这么轻松便能脱身了。” 林全闻言大喜,爬起身来朝院门口冲去。一把将林虎扒拉到一旁,拉开门栓冲了出去。脚步蹬蹬,头也不回的跑的无影无踪。 院子里三个人面面相觑的相互看着。林觉一扬手,斧头飞向木桩笃的一声钉在上面。林觉拍拍手冲着林虎挤挤眼,嘴角露出笑意来。 林虎也跟着笑,绿舞也忍不住捂着嘴笑,三个人忽然笑作一团。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的要砍了他呢。”绿舞发髻蓬乱着,像个小疯子一般笑的花枝乱颤。 林觉笑道:“他这样的人,犯得着我和他换命不过,他若当真惹毛了我,砍他个脑袋开花也不是不可能。谁叫他欺负了你。我早说了,再不许他这么做。当我是说着好玩的么” 绿舞脸上的笑容忽然收敛起来,盈盈跪倒跪在林觉面前。 林觉忙问道:“怎么了” 绿舞低声道:“公子为了我得罪了大公子,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今日之事恐怕要闹大了。若公子受罚,绿舞如何自处要不然,公子把绿舞送给他吧,绿舞命苦,今日得公子如此维护,已经心满意足了。” 林觉皱眉道:“你怎能这么想真是岂有此理。你说这话让我很不高兴。” 绿舞仰头道:“可是,大公子他一定不肯干休的,他若是去禀报家主,那可怎么办” 林觉叹道:“你当我是一时冲动么今日之事确实不会就此平息,但若说闹得沸沸扬扬却也绝对不可能。他跑来调戏你的事情难道是什么好事不成他被我逼着自扇耳光难道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不成闹出去他有脸么钱氏是个醋坛子,他敢公开此事,钱氏都不会饶了他。” 绿舞想了想觉得也是。林全的夫人钱氏是大家族出身,林全可不敢得罪她半分。钱氏是个大醋坛子,去年林全想要纳个小妾,钱氏大吵大闹就是不肯,林全也只得作罢。他跑来骚扰自己也是偷偷前来,之前求肯自己从他的时候也说要在外边买宅子安置自己云云,显然是不敢给钱氏知晓的。 “可是,你拿着斧子要砍杀他的事情,他要是告诉家主,这岂非是要受到重惩”绿舞皱眉问道。 林觉呵呵笑道:“笑话,谁给他作证除非你和林虎两个作证,说我用斧子砍他。否则谁是证人证明此事他身上有斧子砍过的伤口么或者是你们两个会去告诉家主我用斧子威胁了他” “怎么会打死我们也不会说的。”绿舞和林虎齐齐摇头,态度坚决。 “那不就结了,无人证明他的话,难道凭他一面之辞,家主便信了谁会信我拿斧子砍人我可是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林觉一脸无辜状。 “……” 绿舞和林虎瞠目无语。 “自始至终,我连一个手指头都没碰他。嘴巴子都是他自己打自己的,他如何指责我我估摸着,他回去定会扯谎说,胳膊上的伤口是被疯狗咬的,脸上的红肿是撞到树上了。总而言之,他要报复也是暗地里报复,绝不会声张的。所以你们便放心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可不怕他。”林觉叹着气摇着头往廊下走。 绿舞完全的放下了心来。原来公子早就已经算计好了。经过公子这么一分说,倒也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至于接下来暗地里林全的报复确实令人担忧,但公子说不怕,自己却怕什么 …… 林全灰溜溜的逃回后面的大院中,拿水清洗了头脸和胳膊上的伤口,躲在房里给伤口上药的时候,钱氏回到了房中看个正着。 正如林觉所预料的那般,林全谎称遇到了疯狗被咬了一口,脸上的红肿是逃跑时撞到树上之故。钱氏虽满腹怀疑,因为那伤口不像是狗咬的伤痕。但林全死咬着不松口,钱氏便也只好作罢。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十二章 薄命红颜 连续两日,风雨大作。 这种天气在进入夏日之后的近海或沿海城池并不少见。这个时代的人称之为飓风来袭,实际上便是后世所称之为的台风。这样的天气,基本上是没人出门的,所有人都缩在屋子里,祈祷着风神雨神息怒,希望疾风暴雨不要带来更大的灾祸。 林觉的小院里也是遭了殃。雨下的急,几乎淹没了小院的地面。幸而林家大宅的排水系统做的好,林觉在发现小院积水之后又和林虎冒雨清理了满是落叶淤泥的排水沟,这才不至于让屋子里倒灌进水。可是院子里的那些花草可是遭了殃,花坛被水浸透,里边的花木都被浸泡在水中。加之大风大雨的摧残,一夜过来,一片绿肥红瘦的凄惨景象。这让绿舞伤心不已。 第三日清晨,风停雨止。虽然天空中还有层云飞渡,但云间缝隙已经露出蔚蓝的天色来。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这场飓风算是过去了。这种飞云也许会下几滴雨,但根本不足以持久。耽搁了两天的活儿需要赶紧去干,两天的损失要赶紧弥补。所以飓风之后,城里反而一下子变得更加的繁忙和热闹。 林觉倒没觉得什么,在屋子里看看书喝喝茶和绿舞林虎聊聊天,倒也没什么。既有空闲,林觉也试图去教林虎断文识字。然而让林觉失望的是,林虎于上简直就是个块大青石,脑子跟榆木疙瘩一般,教了半天他居然什么都不会,这叫林觉大为泄气。 不过意外之喜是,在一旁旁听的绿舞倒是聪慧的很,林虎没会,她却会了。林觉惊喜不已,决定改教绿舞识字,放弃教林虎。林虎自己也是如释重负,对他来说简直是件难以忍受的苦差事,他更愿意干活做苦力,也比抓着笔杆子好一些。 两天后飓风停息后,虽然院子里的花木损失了不少,但绿舞的床头却多了一张她亲笔写下的绿舞芊芊四个字的条幅。那是林觉根据她的名字想出来的一个词。绿舞亲笔写下这人生中的第一幅书法作品,贴在床头作为纪念。 清晨时分,吃完早饭之后,林觉和林虎收拾好了准备出门。临行时,林觉叮嘱绿舞关好院门,防止林全那厮再闯来滋事。绿舞点头答应,并在林觉和林虎离去后将那柄劈柴斧拿到了廊下顺手的地方。如果大公子林全再来骚扰,她决定和公子一样,用这柄斧头捍卫自己的尊严。 走在大街上,两日大风大雨之后,整个城池都被涤荡了一番。虽然有不少房舍倒塌大树断裂的场景,但风雨侵袭之后,空气焕然一新,地面上的尘土被冲洗的干干净净,空气中的夏日的燥热似乎也缓解了不少。 西河的河水涨了数尺,码头上下人流如潮,船只密密麻麻的停在码头旁。无数的苦力蝼蚁般的忙碌着上下货物。商贾东家们在旁大声催促着,他们必须抓紧时间弥补飓风带来的耽搁,必须将耽搁的两天时间追回来。河中的航道上,满载货物的大小船只更是来往穿梭。堆积如山的货物从各地汇聚而来,又从这里北上经过运河运往大周各地的城池。这场面看着让人振奋,这是一座充满了活力的城池,这也是一个充满了活力的年代。 林觉林虎两人依旧是沿着西河大街往南出城去往松山书院。今日林觉的目标是要见到方敦孺并且能够得到他的首肯。林觉一路走一路注意身后的情形,这一次似乎没有盯梢之人。不知道是那一天的那顿买凶打人的举动起了效果,又或者是飓风之后林家上下都很忙碌,所以有人忘了要派人来盯梢自己。 顺顺利利的出了城,爬上了万松岭山腰到达松山书院。书院的门房已经认识了林觉,三言两语之后便放了两人进去,不久后两人已经站在了书院山长方敦孺的小院前。 小院里的花木也被两日的风雨摧残了些。篱笆墙倒了一小片,园子里的菜畦也东倒西歪。看上去有些悲惨。 林觉整整衣冠,敲响柴门,高声叫道:“敢问方山长可在在下林觉,前来拜访。” 茅舍门口出现了一个窈窕的身影,一名绿裙少女探出了头来,吃惊的朝着院门处张望。林觉也觉得甚是诧异,山长家中什么时候有个少女出没不过林觉很快便想起了一件事。上一世自己跟随方敦孺的时候,似乎听说过方敦孺夫妇育有一女名叫浣秋的。只是那时这位浣秋小姐已经香消玉殒,似乎是生了什么重病。此事对方敦孺夫妇打击甚大。自己只是听说过她,但却素未谋面。算算时间,这是十一年前,这少女是否便是尚在人世的方家千金怕是很有可能。 绿裙少女提着裙据小心翼翼的踏着青石小道来到院门口,见是个英俊的少年站在门前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脸上闪过一丝羞涩和愠怒的表情。 “敢问公子是谁找我爹爹作甚”少女问道。 果然是方家女儿,一句爹爹足以印证。林觉心里默默的给少女打了分数。十分制的话,八分以上。少女衣着虽然朴素,但清秀文静,容貌清丽。她的身上似乎带着一丝书卷之气,当世大儒的女儿,自然是家门熏陶之故。 “哦。在下林觉,慕名来求见方山长。”林觉拱手行礼。 “林觉你便是大前天来送了两坛酒的那位林公子”少女浣秋瞪着美目问道。 林觉愣了愣,微笑道:“正是在下,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你可知道因为那两坛酒,我娘都被我爹爹数落了两天了。而且那也不是什么小小礼物,你那两坛花雕酒是仁和堂限量供应的二十年陈酿花雕,价值不菲。我娘并不知道此酒珍贵,你是故意骗她收下的吧。”少女浣秋蹙眉冷声道。 林觉挠头道:“我只是想要略表心意而已。不管是什么酒,都是拿来喝的,我也并没有骗令堂什么。没想到此事会让先生不快,让令堂受责。我要当面向令堂致歉。” 少女方浣秋冷冷的看着林觉道:“抱歉的很,我爹娘不在家中,你见不到他们了。” 林觉愕然道:“令尊令堂去哪儿了何时回来” 方浣秋蹙眉道:“我娘去杭州城买东西去了。我爹爹受人之约去城中会友。他们上午恐怕是回不来的。要回来也是午后了。” 林觉咂嘴无语,想了想道:“既如此,我们便在这里等令尊回来便是。小虎,把背篓放下,我两个帮着将竹篱修理修理。”林虎答应一声,将背篓挂在门前的树枝上,撸起袖子跟着林觉开始修理几处东倒西歪的竹篱。少女浣秋吃惊的看着这两个自来熟的人,有心阻止,想了想却又冷笑着转身走开。这等献殷勤的事情她也不知见了多少,书院那些学子们有事没事都喜欢跑来献殷勤,这少年公子跟他们也是一个路数。他爱献殷勤便由得他,反正是他自愿的。 方浣秋回到屋里坐在父亲的书房里拿了本书来看,不知不觉看了一个多时辰。忽然想起来看看外边这两个献殷勤的少年活干的怎么样了,于是推开纱窗往外边瞧。推开纱窗的一刹那,一股热浪袭来,但见外边白花花的太阳照在地面上。再看那两个少年已经从院门方向的竹篱修理到了侧边的篱笆。东倒西歪的竹篱已经恢复了整齐,而且那叫林觉的少年还出了些花样,将竹篱斜斜的交叉搭建,形成了好看的花纹。 两名少年脸上都是汗,身上的衣物也都汗湿了。那林觉脱了外衣穿着中衣,挽着袖子聚精会神的干着活,神情甚是专注。 方浣秋关了窗户坐着想了想,起身来沏了一壶凉茶拿了两只茶盅端着走了出来。虽然他们是自找的,但毕竟是帮着自家干活,这大太阳晒得厉害,给他们送些茶水也是应该的。 “林公子,喝口水吧。你们这是何苦。”方浣秋将茶盅摆在石板上,倒了两杯茶。 林觉用力将一条斜斜的竹条用绳索绑好,起身来擦了擦汗笑道:“多谢姑娘。小虎,谢谢姑娘赏茶喝。” 林虎忙连声道谢,端起茶水咕咚咚的喝干,也不用方浣秋动手倒茶,自己便端起茶壶倒水,连喝了三杯,这才满意的叹道:“好舒服。” 林觉也端着茶盅慢慢的喝茶,指着变了模样的交叉花纹的竹篱道:“姑娘觉得这花样好看么” 方浣秋脱口欲说好看,但又改了口道:“好不好看你已经自作主张了,又能如何” 林觉笑道:“是啊,我是自作主张了。不过我也不是为了好看而已。斜斜交叉捆绑的竹篱比直立的篱笆要坚固的多。我这么做是为了防止下一场飓风到来,又毁了竹篱。” 方浣秋蹙眉道:“何以见得” 林觉指着竹篱道:“三角形的稳定性啊,你知道唔算了,下一场飓风来的时候你便知道我没有乱说了。” 少女浣秋听到什么三角形稳定什么的一头雾水。但见林觉自己也似乎解释不清的样子,倒有些憨厚可爱,不由得笑了起来。 林觉也傻乎乎的看着少女笑。浣秋和林觉目光对视,忽然有些羞涩,忙低头收拾茶壶茶杯转身回屋。少年的笑容亲切而温暖,让她有些心慌。 “姑娘,篱笆一会儿便修缮完毕了。待会儿我再进院子里去挖几条排水沟把你家院子里淤积的脏水排了去。下次下大雨也不会积水了。你家里有铁铲么”林觉在后方叫道。 方浣秋转过头来微微一笑道:“你是打算当一天苦力么家里铁锨铁铲铁锤柴刀都有,要不你一会儿去帮我家劈点柴禾如何” 林觉哈哈大笑道:“不胜荣幸。”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十三章 前度恩师 中午的时候,林觉和林虎拿出自带的糖饼对付了一顿,方浣秋也没邀请两人进屋吃饭。林觉也明白不可私自进入方家屋子里,毕竟只有一名女子在家,不可乱入。不过方浣秋倒是送了一碗菜汤出来给两人喝,也算是半天辛苦的回报了。 吃了饭,林觉继续干活。和林虎先是整修了院中的排水沟,将低洼处的积水排出。林虎还用背篓背了十几篓的碎石将院中的小道修缮一番。接下来便是劈柴。方浣秋实在过意不去,用青布包了头发也在一旁帮忙。相互间也开始说话谈笑,陌生和隔阂似乎消除了不少。 三人正有说有笑忙的不亦乐乎的时候,院门外方敦孺和夫人一前一后推门而入。夫妻二人看到院子里的情形呆呆的站在那里发愣,林觉和方浣秋三人也愣在那里。 “这是做什么秋儿,他们是谁”方敦孺一身蓝色布袍,发髻略显斑白,面容清瘦。两个陌生的少年人闯入家中院子里,自己的女儿跟他们谈笑风生,这让方敦孺有些愤怒。 林觉一眼看见方敦孺,忙放下斧头,躬身行礼道:“在下林觉,见过方山长。” 方敦孺的样貌和记忆中的比起来年轻了些,头发也没记忆中的花白。但那身上那股气度一样的凌厉从容。见到前世的恩师,林觉不免有些激动,眼睛都有些湿润了。 妇人快步上前来,一把挽住方浣秋的胳膊往屋里走,口中数落道:“秋儿,你怎能让不认识的人进院子还还跟他们在一起说笑。这是要气死你爹么” 方浣秋娇声道:“娘,你说什么呢。林公子他” “莫说了,还不进屋。”方母打断她的话,拉着她进了屋。 方敦孺皱眉看着眼前这个只穿着中衣,挽着袖子,鞋子裤子上全是泥水的少年。沉声道:“你便是林觉两日前来的便是你” 林觉忙道:“正是在下。” 方敦孺皱眉道:“你这个少年怎地不懂规矩,主人家不在家,你便可闯入他人房舍之中么少年人难道不知礼节不知避讳么” 林觉忙躬身道:“对不住,是在下唐突了。我诚心诚意的道歉。” 方敦孺见林觉言行倒也谦恭,语气放缓道:“少年人行事要多思慎行。你这般闯进我家院子,我便是命人将你扭送见官也是不为过的。而且你衣衫不整,身上满是污垢,这岂是正人君子之行” 林觉忙道:“是是,我这便去清洗一番,再来拜见先生,聆听先生教诲。” 方敦孺哼了一声,举步进屋。林觉忙带着林虎出了院子,拿了外袍去往午后山崖下的水潭,仔仔细细的清洗了一番,再穿上长衫,这才回到方家小院门前。 站在门口,方家屋子里传出方家母女的争执声。 “浣秋,你一个姑娘家的,一个人在家里便关门闭户才是,怎地还让他们进屋来了这要是坏人,可怎么好” “娘,你说什么呢这是书院,哪来什么坏人再说女儿也没让他们进屋啊,不过是在院子里罢了。人家林公子替咱们休整了篱笆,还帮菜畦挖了排水沟,休整了小路,还劈了一大堆的柴禾。大太阳下边做了这么多事情,难不成我连口茶水都不让人家喝么再说了,娘你上次不是见到过这位林公子么还收了人家的两坛酒呢。那又怎么说” “你这妮子,倒说起我来了你又提这两坛酒的事情,还嫌你爹爹说的不够你一提他又要啰嗦了。” 方敦孺的声音果然响起:“我当然要说你了,无功不受禄,人家送礼你就敢收,还好意思说我方敦孺是那种贪小便宜的人么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我方敦孺一辈子不愿白受恩惠,你难道不知” “是是是,你清高,奴家说不过你。是奴家的错成了吧现在人来了,两坛酒退回给他便是。那天我追到山道上没追上他们,否则当时便还回去了,也省的你啰嗦了三天。你们父女两个合伙来欺负我。” “嘻嘻,娘,莫生气嘛。你是我最好的娘亲,浣秋那会欺负你,亲你还来不及呢。” 一家子看似争吵,但这争吵之中却满是温馨。林觉在门前听着这些对话,心中颇为羡慕。看看别人,再想想自己的出身和家中情形,不免暗自叹息。 整整衣衫,林觉迈步进了院子。堂屋内方家三口也看到了林觉的到来,于是都停止了说话。方敦孺收敛起脸上的笑容,负手面向林觉而立。 “在下林觉,见过先生。”林觉恭恭敬敬的鞠躬行礼。 方敦孺看了一眼妻女,方浣秋知意,拉着方夫人的手道:“娘,我带你去瞧瞧新修的竹篱笆去。” 方夫人点头应了,母女二人出了门和林觉擦肩而过。林觉眼角的余光看到了方浣秋明媚的双眸扫了自己一眼,却也只能目不斜视。 待妻女离开之后,方敦孺才微微拱手,语声冷漠的道:“林公子不必多礼。来者是客,请屋里坐。” 林觉道了谢,缓步进了堂屋之中。屋子里很是简陋,一张木桌几把椅子,上首一张供着佛像的香案,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请坐,用茶。”方敦孺坐在一张椅子上,指着桌上的茶水道。 林觉再道谢,却恭敬站在原地。 方敦孺对林觉谦恭的态度有些满意,他是待客之礼的客气。但其实他根本不必要这么做。后生小辈若是当真大刺刺的坐在面前,他必会大皱眉头。 “林公子,老夫似乎和你不认识吧。我书院一百三十七名学子个个都熟悉,我好像还没见过你在其中。” “回禀先生,在下确实非书院学子。在下是慕名而来拜见先生的。”林觉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但不知你几番来见老夫有何见教么”方敦孺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在下是想进入书院,师从先生门下。所以” “呵呵呵,老夫就说呢,又是送酒,又是替我家干活的。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啊。林公子,实在抱歉,书院已经不收学子了。老夫只是书院的山长,也没什么门下弟子这一说。你若对我松山书院心仪。明年秋闱之后,我书院便会重新招录学子进学,你可以来报名。不过,须得经过书院规定的考核方可。这等送礼讨好的办法,那可是不成的。”方敦孺话语声虽不大,但却绵里藏针的扎人,隐隐有斥责林觉之意。 林觉忙道:“先生,在下正是想在明年秋闱之前入学,好受先生点拨教诲,明年秋闱得中,后年金榜题名。否则三年一科,错了这一次需得再等三年,岂非蹉跎时光。” 方敦孺哈哈大笑,摇头道:“你这样的少年人老夫见的多了,急功近利,好高骛远。你以为老夫点拨几句,便能保中科举么老夫这里只是的地方,不是科举的地方。松山书院不是为了科举而办,而是为了弘扬先贤之学,教人立身处世之所。你这样想,未免将我松山书院看扁了。罢了,你走吧,那两好酒老夫动也没动,这里有一两纹银,你拿去就当今日你替我家扎篱笆劈柴的工钱。我方敦孺可不愿欠人人情,受人口舌。” 方敦孺朝门旁一指,两坛极品黄金花雕酒摆在地上,一只酒坛上放着一小块银子。林觉苦笑不得。看来方敦孺早已做好了拒接自己的准备,酒和银子都准备好了,这是要逐客了。 林觉岂肯离去,沉声拱手道:“先生,请容我说几句话。” 方敦孺不置可否。 林觉轻声道:“先生刚才教训的是,我知道我送酒以及献殷勤的作法让先生对我看法不佳。先生可能以为我是个投机之人。但在下不是那样的人,我这么做只是能够见到先生而已。否则我连见到先生面的机会都没有。另外,我承认我想拜入先生门下确实动机势利。但我相信,天下学子其实都是这个想法,只不过我说的直白了些罢了。松山书院中的学子谁不是为了能科举高中而来,只是他们不说出口而已。松山书院也从来都是为能向朝廷举贤才而自豪,否则后山石壁之上为何所有科举高中之人都有摩崖刻名之荣呢” 方敦孺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老夫刚才的话是虚伪之言咯” 林觉摇头道:“在下岂敢,恰恰我知道先生刚才的那番话正是先生开办松山书院的初衷,是您内心的真正想法。否则,先生当年怎会放着大好官途不顾,辞官归乡开办书院呢不就是因为先生是至诚之人,自己的理念报复为他人所不理解所不能容,先生便不愿同流合污么” 方敦孺惊讶的上下打量着林觉道:“你到底是谁你怎知老夫当年辞官的缘由” 林觉心道:上一世我们促膝长谈多日,你自己把你的经历都告诉了我,我怎会不知道。 “在下林觉,杭州林家之人。在下久仰先生大名,故而打听到了先生以前的一些经历。得知那些经历,我却又更是敬仰先生。” 方敦孺皱眉道:“你是林家人家主是林伯庸的那个林家” “正是。” “你是林家直系还是旁系的公子” “直系三房庶子一名。” “庶子” “是。我母亲是林家婢女。”林觉沉声道。 方敦孺直愣愣的看着林觉,半晌道:“老夫明白你为何如此直白的说要考上科举了。庶子的日子不好过吧。若不能考上科举,怕是在林家连话都说不上是么” 林觉轻轻点头道:“先生知道就好,在下在林家的地位确实处境不佳。不过倒也不是完全如此。我想要考上科举不全是为了自己地位的提升,也是想师从先生衣钵,践行先生之志。先生未能完成的想法,可由在下替先生去完成。”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十四章 爱莲一篇动人心 方敦孺听了林觉的豪言壮语很是惊讶。这少年进门以来虽神情谦恭但却口若悬河每出惊人之语,刚才这句话更是口气颇大,但却直击自己内心之中的那个想法,这让方敦孺对这少年产生了相当大的兴趣。他那里知道的是,这个少年在上一世可是跟自己很亲近的一名弟子,自己的心迹也曾跟他说过很多。只是那时十年后的事情,方敦孺又岂能得知。 “你想继承我的衣钵但你可知道要成为我方敦孺的门下弟子,可不是靠着吹牛便可的。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继承我的衣钵” “先生认为,何等样人才可达到先生的要求,被先生收入门下呢” 方敦孺捻须思忖片刻道:“老夫考考你吧,若能让老夫满意,老夫收了你为弟子又何妨若不能让老夫满意,那便是你我无缘了。” 林觉拱手道:“好。一言为定。” 方浣秋母女二人从前院行到后院,看着新改造的栅栏,整理的整整齐齐,污水排的干干净净的院子,方夫人笑的合不拢嘴。她对林觉的印象本就不错,这一下更是有些喜欢了。 “娘,咱们回屋瞧瞧去。爹爹那个脾气,也许说话不中听。林公子说了,他是慕名来拜爹爹为师,想进书院的,也不是什么坏事。就算爹爹不同意,也不好弄得他下不来台。”方浣秋低声道。 方夫人瞅了女儿一眼,见女儿眼中的神态甚是异样,颇有些心惊肉跳。自己也年轻过,自然知道女儿这种神情代表了什么。难不成才半天时间,秋儿便已经对这林公子生出了不同寻常的好感不成 不过女儿说的对,自己丈夫是个直性子暴脾气,可不要得罪了林公子。就算不能答应他的要求,也该客客气气的说清楚。那林公子也算是很有诚意,可不要让这少年下不来台。 母女二人回到堂屋里,一进门,却看见方敦孺和林觉正一坐一站的对视着,好像是要翻脸的样子。方夫人忙笑着打圆场道:“林公子怎不坐下说话来者是客,夫君莫要失礼。” 方敦孺皱眉道:“谁失礼了你在说什么他要做我弟子,我正要考教他一番,正想着题目呢。你们怎地回来了,这么一扰,我想好的题目又没了。” 方夫人愕然无语,白了方敦孺一眼道:“怎地奴家连屋子都进不得了” 方敦孺摆手道:“罢了罢了,你们在屋子里,我们去外边。林觉,老夫考教人可不会让你背书默文,那些统统无用。天下最能考教真才实学的不是你将书读的滚瓜烂熟倒背如流,而是你如何能够将所学融汇于文章之中,行诸于笔端之下。老夫决定考教你应景命题文章,你要有真本事,便过了这一关。科举应考,考的其实也是这方面的能力。一题命出,便需你即时下笔,言之有物,文采斐然,而且要有理有据。” 林觉点头道:“先生教诲的时。便依先生之言。” 方敦孺起身道:“好,你随我来,我们去外边走一走,见到什么我便随时指题,你当场作文,可见真章。” 方敦孺走到墙边,伸手取下两只遮掩的竹笠,自己戴上一只,另一只递给林觉。然后负手施施然朝后门口行去。 “我也去。”方浣秋也伸手从墙上摘下一只小斗笠道。 “秋儿!你跟着去作甚瞎凑热闹。”方夫人忙道。 “我去见识见识林公子的才学嘛。有什么不好爹爹,我去得么”方浣秋娇声道。 方敦孺呵呵笑道:“来便来,只要林公子不介意。” “林公子介意什么”方浣秋道。 “老夫担心他怕在多一个人面前丢脸,特别还是个姑娘面前。年轻人脸皮薄嘛。”方敦孺毫不留情的道。 林觉微笑道:“先生多虑了,方姑娘当然可以来。我也不是个怕丢脸的人。” 午后时分,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数里之外,一道青岩山崖高高耸立。山崖上方郁郁葱葱,绿树之上是蓝天白云,景色甚是悠远雄伟。从方家小院到山崖之间的两三里之地,便是天然的后花园。绿草如茵,花树繁茂,幽静安宁。 方敦孺林觉方浣秋三人头顶斗笠走在通向山崖下的草地上。方敦孺负手缓缓而行,林觉和方浣秋慢慢的跟在后面,也不说话,只跟随方敦孺走走停停。 三人一直行到山崖西方的那处小潭旁,这才停下了脚步。这座小潭是汇聚山崖上的水流冲积而成的一个数十步方圆的池塘。小潭中高高低低满是荷叶,或大如蒲扇,或小如绿芽,满眼绿色之中点缀着很多盛开的粉色荷花。有的含苞如箭,绿色的花苞顶端带着一抹亮丽的红色,甚是喜人。 方敦孺站在水潭边望着满塘碧荷面露微笑,他喜欢荷花,这片荷花也是他亲手所植。起初只是一小片。十余年间,已经蔓延满塘。年年夏天这里都是一处盛景,也是他最爱来赏玩的地方。 “爹爹。你不是说要出题考考林公子么半天也不出题,难道是个无题之题么”方浣秋顶着小竹笠的样子甚是娇俏可爱。她手扶一片荷叶,笑问其父。 “什么无题之题叫你莫看那些闲书,满脑子都是不切实际之想。”方敦儒佯斥道。 方浣秋放眼看着满堂荷叶荷花,忽道:“要不便以这荷花为题如何岂非应景只是难了些。古今中外,关于荷花的诗文太多,好的也太多。珠玉在前,林公子怕是吃亏了些。” 方敦孺抚须点头道:“秋儿这题目出的好。不简单却也不难。至于说能否写出新意来,这正是考究人的地方。林觉,便以荷花为题吧,诗词文章都可以。” 林觉拱手道:“遵命。” 林觉看向荷塘,脑中思索着。但见方浣秋站在荷塘之旁,一身朴素的衣裙,却清丽自然,宛如清水芙蓉一般气质出众。此情此景瞬间让林觉记起了一篇关于荷花的文章。于是微笑着转过头来。 “有了”方敦孺吃惊道。 “在下不才,确实有了一篇文章。还请先生指教。” “哦”方敦孺大为吃惊,他本以为是一首诗或者是词,却不料林觉说是文章。诗词短有格律可依,可以段时间便写就,无非便是好与不好的问题罢了。但文章则不然,长度长且还要起承转合点题立意。口占诗文不难,倒没听说过口占一篇文章的。 然而,林觉已经开始朗诵了:“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方敦孺瞠目结舌,不自觉的叫了一声:“好!好个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妙句,妙极!” 方浣秋站在下方水塘边的青石上,眼中异彩连连。娇声嗔道:“爹爹,莫要打断他思路。” 方敦孺忙道:“对对对,你继续。” 林觉心中暗笑,这篇散文上初中便背的滚瓜烂熟了,便是插一万句嘴也打不断自己的思路的。当下继续诵道:“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噫!菊之爱,陶后鲜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好!”方敦孺大力的拍了一巴掌,大声笑道:“好个同予者何人,好个花中之君子。好文章,好文章。既咏花又咏人,咏物而言志,且立意孤高,不同凡响。大赞。” 方浣秋再次娇嗔道:“爹爹,你又打断了他思路了。” 方敦孺笑道:“若我所猜未错,文章该到此为止了吧。” 林觉微笑道:“正是,短了些,但确实结束了。” 方敦孺笑道:“不短不短,结束的正好。该表达之意已尽在其中,后边再有便是狗尾续貂画蛇添足了。好文章。老夫都不得不佩服。” 林觉拱手道:“多谢先生褒奖,这篇文章其实为先生所作。在下觉得,先生便如这莲花一般。铮铮君子,出淤泥而不染,卓尔不群,不与同流合污。” 方敦孺哈哈大笑,抚须看着林觉道:“老夫知道你是在奉承我,但这种奉承老夫确实难以拒绝。你很懂老夫的心,这让我觉得你似乎另有什么目的。不过即便你有什么别的目的,就凭你这刚才这一篇文章,老夫也可断定你不是个作恶的人。老夫接受你的奉承。” “爹,你说的什么话哪有这么说话的”方浣秋又一次嗔怪道。 林觉微笑道:“然则先生肯收我为弟子,点拨教诲我么还是说还需要再考一考我。” 方敦孺摇头道:“不需要了,这一篇文章便已足够。我收你为弟子便是。你也可以来书院了。不过我方敦孺曾说过不再收弟子,你倒也不用声张。你只需在书院便可,空暇时可来我这里说话便是。”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十五章 自作孽 夕阳西斜之时,林觉和林虎走在下山的石阶山道上。林觉开心的哼着小曲儿,脸上带着笑意。 想起刚才拜师的情景,自己本是按照规矩斟茶敬给老师和师娘的,可是老师显然是早已觊觎那黄金花雕酒很久了,建议开坛以酒相敬。然后又一发不可收拾,就着几碟剩菜将一坛成年花雕喝的干干净净。自己告辞时,方敦孺已经大醉了,惹得师娘又是数落了一番。 自己也喝的头晕晕的,但是心中很是高兴。能重新和上一世那般成为方敦孺的学生,林觉很是开心。上一世方敦孺和师娘给了自己亲人般的感觉,这也是林觉费尽心思要重回他们身边的原因之一。若不是天色渐晚,林觉都还舍不得离开。 至于那个忽然冒出来的方浣秋,林觉对她的印象也很好,她似乎对自己也感觉不错。临行前还送自己出了书院门,羡煞了书院中的几名学子。不过上一世这位素未谋面的方家爱女是因为生病而早早过世,所以对她也不太了解。但如此一个气质出众容颜美丽的女子不久后居然会病死,这真是一场悲剧。 林觉暗自思量,既然知道这个结果,或许能够避免这个结果。今后的日子,自己慢慢的打听些情形,起码知道她是生了什么病,或者是有什么生病的预兆,也好提前的预防和解决。 夕阳被山岭树木所遮蔽,林荫山道间颇有些阴森之感。两人走在山道石阶上,虽然林间凉爽,却也气喘吁吁。今日林觉其实为了献殷勤折腾的有些脱力,刚才又喝了二十年的高浓度的花雕酒,再加上出了不少汗,此刻不仅口干舌燥,也有些脚下发飘。 临行前忘了给水囊灌满水,林觉和林虎两人一人喝了几口,水囊便空空如也了。林觉口干舌燥,便跟林虎商议着找点水喝。但走到此处,已经没有寺庙和其他书院在路旁,但没水有些坚持不下去,于是两人决定往两侧的林间山谷中去找点水喝。毕竟昨日还是暴雨倾盆,山谷里或者是林间坑洼之地是一定会积存了雨水的。 两人沿着左侧的一条小道进入松林之中,踏着松软的松针地面往山坡下边的小山谷摸去。正当他们摸到了松林边缘的小坡,已经能看到下方山谷里积聚着雨水的一小片池塘的时候,忽然间,两人看到了下方土埂之侧树丛之中的几个黑乎乎的身影。 “叔,那里有几个人趴在草丛里。”林虎低声叫道。 林觉一把拉住林虎躲在一棵大松树后,低声道:“我看到了,莫要大声,我看看他们是什么人。” “蒙着脸好像。”林虎低声道。 林觉一愣,林虎人小眼睛尖,刚才这么一瞥,隔着五六十步的距离就已经看到了那几个人脸上蒙着蒙布了。 林觉摆摆手,慢慢的探出头来张望。只见数十步外山道旁的树丛里,那几个身影正撅着屁股趴在那里,探头朝山道的方向张望。他们爬的地方正在山道上方的小坡上。其中两人侧着脸,确实脸上黑乎乎的蒙着黑布。 林觉缩回头来沉思道:“这帮人难道是劫道的山贼杭州左近没听说有山贼出没啊。这万松岭上也没听说有山贼滋扰的事情啊。” 林虎也道:“是啊,我也没听说过。而且大白天的,这帮人胆子这么大真敢劫道么” 林觉皱眉想了想道:“咱们蹲着瞧瞧。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两人缩在树林里偷偷的窥探着,不久后山道上传来说话声。透过树林的缝隙,只见两名书生打扮的男子边走边谈笑着从山道上方走了下来。林觉和林虎屏息凝神的观瞧,眼看着那两名书生有说有笑的经过了那几人埋伏的地点,两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埋伏着的几人当中只有一人探头往山道上瞧了瞧,转过身来对着其他人摆摆手。那两名书生便安然无恙的从他们面前的山道经过,谈笑声中下山而去。 “他们怎么不抢劫七八个人对付两个人,该不会是没这个胆子吧。”林虎诧异道。 林觉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他们应该是在等人。他们要对付的是他们要等候的人,并非是为了劫道。他们带着目的而来。” 林虎挠挠头道:“叔,那是什么意思寻仇么” 林觉点头道:“恐怕正是寻仇,而且而且” 林觉眉头紧锁,没有把话说完。 林虎道:“叔,咱们也走吧,他们寻仇的,咱们又没跟人有仇。咱们也应该没事。” 林觉摇摇头看着林虎道:“小虎,你难道忘了大前天傍晚在家中院子里发生的事了” 林虎吓了一跳,愕然道:“叔,你的意思是大公子派来找咱们麻烦的” 林觉道:“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是呢咱们岂非是自投罗你我两个人可斗不过他们七八个。” 林虎吓得脸都白了,咽着吐沫道:“那那可怎么办” 林觉沉吟道:“先等等。先不露面,瞧瞧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也许是我多虑了。” 林虎点点头,两人重新猫在树后盯着那几人。山道上越来越昏暗,夕阳已经完全被山岭和树木遮蔽,山道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昏暗的迷雾。那几人一动不动的趴在那里,但山道上再无任何人下来。终于,有人开始挪动身子不耐烦起来。一个人坐起身来,正对着林觉等人藏身的树林,一把拉下了脸上的蒙布,在脸庞上挠痒。嘴巴里骂骂咧咧的蠕动着。 他的脸完全暴露在林觉和林虎的目光之下,虽然光线不佳,但还是能看的清楚。这人的脸林觉很熟悉,正是林全身边的一名名叫马有才贴身护院。周围的其他几人也都纷纷摘下蒙面巾擦汗,纷纷嘟嘟囔囔的说着什么。但这几个人林觉一概不认识,他们应该根本就不是林家的家丁。 只见那马有才皱眉看了看天色,一摆手,身旁那几人纷纷爬起身来,攀着岩石跳过小坡落到山道上。几人将蒙布塞进袖子里,整整衣衫沿着山道下山而去。 林虎几度要问话,都被林觉摆手制止。直到四处毫无声息,暮色也笼罩了山道之时,林觉才轻声说了句:“走吧。” 两人回到山道慢慢的往下走,行到刚才那几人藏身之处的小坡旁,林觉攀着岩石和树丛翻了过去。在黑乎乎的草丛之中摸索了片刻,林觉摸到了几根削的光滑的粗木棍。这些人没有得手,这些粗棍子自然也不能带在身边。带着这些东西进城,不免会被城门守兵盘查。 拿着这几根棍子摩挲了片刻,林觉将它们丢回原地,翻回山道之上,带着林虎下山而去。下山之后林觉没有选择原路返回,而是从另一条路上经钱塘江上的另一处小渡口渡过来,从东南方向的侯潮门进了城。 一路上林觉面色郑重一言不发,林虎也不敢问。跟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后面快步走。两人一直到初更时分才回到了林宅中的小院里。 绿舞早已已经等得着急了,见两人安全归来,绿舞长舒了一口气,忙问缘由。林觉关了院门,一把将绿舞拉到房里,低声告诉了她下山路上发生的怪事。 绿舞脸都吓白了,手足无措的道:“公子真的看清楚了,是马有才么” 林觉道:“千真万确。马有才我和他经常见到,岂会认错” 绿舞颤声道:“你怀疑是大公子派人报复你” 林觉冷笑道:“岂是怀疑,这是一定的。路上我已经想的明明白白了。马有才带着一帮人躲在山道上干什么还蒙着脸,显然是要做坏事。我和林虎去万松岭松山书院的事情只有家里人才知道。他们出现在那里难道是巧合那日他在我院子里受了辱,我便估摸着他不甘心,会暗中报复,却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狠,居然要暗算我。七八个人都带了凶器,这不是想要我的命也是想让我残废了。除了马有才,其余几个人怕都是街头上的亡命之徒。马有才是跟着去指点认人的。这些全部都能说得通。我敢百分百肯定,人是他雇佣去对付我的。” 绿舞吓得身子发抖,紧紧抓着林觉的衣袖道:“我我好怕。公子为了我惹了这么大的麻烦,这可如何是好对了,去见家主,将此事禀报家主得知。大公子居然敢买凶害人,家主岂会饶了他” 林觉苦笑道:“傻丫头,无凭无据如何去禀报岂非落得个诬陷他的罪过拿不出证据岂能信口开河那样倒霉的是我。” “可是现在怎么办他要是想害你,你躲得了今日,也躲不了下次啊。这可怎么办啊。”绿舞急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林觉缓缓坐在椅子上,轻声道:“他不仁,我不义。我本来念及同父兄弟之情,只希望能和他和平共处。可是显然他并不想。那么便休怪我不客气了。” 绿舞惊道:“公子难不成要和他拼命不不,绝对不行。不能这样。” 林觉摇头道:“我跟他拼命我还没那么蠢。他以为他的命比我的金贵,但在我看来我的命比他可金贵多了。跟他同归于尽可不值。我自有对付他的办法。” 绿舞愣愣的看着林觉,她看到了林觉眼里冷酷的光芒,她的心砰砰乱跳。 “绿舞,不要怕。我说过,从此以后没人能随便欺负我们。我说到做到。你看着便是,我要让他明白,敢打我的主意将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十六章 精心设计 林觉和绿舞说话的时候,小院后方的三房大院内的一间屋子里,林全正在呵斥站在面前的马有才。 “蠢货,为何没能得手他明明是去了山上,下山的路只有一条,这样都能失手简直蠢的无可救药。” “公子啊,不是小的不想啊。小的带着街上的朋友爬在草丛里一下午,差点热昏过去。身上被小虫子咬的全是包,又痛又痒,简直活受罪。这倒也没什么。可是一直到天黑也没见他们下来啊。我们水也没了,干粮也吃完了,没法子,只能先撤回来了。”马有才哭丧着脸道。 “蠢材,他刚刚回到宅子里。你们前脚走,他后脚便下山了。你们错过了一次最好的机会。”林全骂道。 “真是奇了怪了。他下山也太晚了吧。小的有点怀疑他是不是知道我们在半路上候着他”马有才挠头道。 林全皱眉踱了几步道:“应该不会。你也莫要多想。这两天告诉你街面上的朋友,随时待命。若他再出城去,务必要得手。我也不要他的命,你们只需打断他的手脚,让他永远只能瘫在床上便好。” 马有才躬身道:“公子放心,下一次便是等到半夜也要逮着他。对了,公子爷可否赏些银子,虽然今日没办好事儿,但那几个街头上的朋友还是要招待的,总是辛苦了一天了,不好让他们骂娘。” 林全骂了一句,伸手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来丢在马有才身上。 “这几两银子你拿去带他们快活去。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你绝不可提及是替我办事,绝不可让那些外边的混混知道中间的内情。否则你马有才便是个死。” 马有才攥着银子连连拱手道:“多谢公子。公子放一万个心,我跟他们说的是我个人的私仇,求他们帮忙的。绝没透露半个字。再说了,莫看他们是街上混的,但也是讲义气的汉子,也绝不会出什么差池。” 林全冷笑道:“我可不信这帮穷混混,总之你给我小心些。我拿你当心腹,你也莫要辜负了我。将来我掌了家业,你的好处多多。明白么” “明白,明白。” “那就好。你去吧。”林全摆了摆手,马有才连声应诺,快步退出。 次日上午,林觉做了一次验证。在发动反击之前,林觉需要确认昨日山道上马有才带着的那伙人确实是冲着自己来的。毕竟一切都是推测,有微乎其微的误会的可能。 验证的办法其实很简单,林觉大摇大摆的出了南城,然后悄悄躲在了一片通向万松岭道路旁的柳林里。不久后,林觉便看到了马有才带着六七个人匆匆沿着道路往万松岭方向而去。事情到这里其实已经很清楚了。但林觉做了最后的验证,那便是大摇大摆的现身出来重新进了城。果然不久后,马有才气急败坏的带着人回城了。 一切已经无需太多的解释,一切已经百分百的确定。林觉其实也松了口气。毕竟林全是同父异母的兄长,多少还有些同胞之情。之所以要完全的证明这些情形,其实也是给林觉自己一个心理上台阶下。林觉多么希望今天自己不要看到马有才他们的这番动作,然而,现实是多么的残酷。 “既如此,便不能怪我了。有些事,终究还是不能避免啊。”回家的路上,林觉心中既释然又感叹。 连续数日,林觉都早出晚归,而且并不让小虎跟随。绿舞和林虎都不知公子在忙些什么,毕竟公子出门是有危险的。但林觉严禁他们跟着自己,这让绿舞和林虎呆在家里愁容相对,心中甚是不安。 林觉其实也没去哪里,他的行踪甚至没有超过杭州半城的施腰河。施腰河是杭州城中四条河中最短的一条,南北全长只有十里。然而却是杭州城中最为繁忙的一条河。因为这条河就在杭州城的最中心的繁华地带,河岸两侧码头遍布。洗马桥,石栏桥等七八座桥梁将施腰河两岸紧紧相连,也让河岸两侧的店铺酒楼的生意变得出奇的好。 林觉倒不是来这繁华之处逛风景看人情的,他是带着目的而来的。当然,在暗中盯梢他的林家仆役的眼中,这位三房的庶公子每天清晨出门,来到西河大街上的混沌铺子里吃一碗混沌,然后便施施然往施腰河的洗马桥旁游玩。晌午时分便上了洗马桥东的春来茶楼二楼喝茶,然后便一直待到傍晚才离开。这种行为轨迹着实无聊的很,盯梢的人也在茶楼外无聊的要死。 然而他们哪里知道,林觉在二楼上确实在喝茶,不过他坐在二楼的包厢之中,双目却一刻不停的盯着茶楼对面的一个叫盈香居的青楼。连续四天,林觉除了喝茶吃东西之外,眼睛都死死的盯着那里。 第四天的中午,靠在桥栏杆上盯梢的林家仆役忽然惊讶的发现,不久前上了茶楼的林觉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本以为又是无聊的一天的仆役忙抖抖袖子远远的跟着林觉走。因为上次盯梢林觉的两人无缘无故被街上的人打了一顿。事后分析认为此事必是林觉所为,所以黄长青特意吩咐了其他人,一定要隐秘从事,保持距离。 可惜的是,盯梢的仆役很快就发现,今天又是毫无收获的一天。因为林觉走得是回家的路。进了林宅,便无法盯梢了。 林觉的突然早归也让正在家里浇花的绿舞和劈柴的林虎颇为惊讶。而且公子的脸上居然带着笑容,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这让两人都有些摸不清头脑。 林觉坐在廊下,绿舞捧了茶壶来给林觉倒了一杯茶。林觉喝了两口,拍拍身边的小竹椅道:“来,坐下。陪我说会话。” 绿舞狐疑的坐下。林觉微笑看着她俏丽的脸蛋低声道:“你的好朋友是不是那个叫秋容的” 绿舞眨着大眼睛道:“是啊。秋容姐跟我是挺好的,你不在家,她常来陪我说话呢。” 林觉点点头道:“那秋容是大嫂的贴身丫鬟是么” 绿舞笑道:“当然啊,公子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林觉点头道:“那就好。我想问一句,如果你和秋容说些悄悄话,她会不会背地里告诉别人” 绿舞的脸腾地红了起来,结结巴巴的道:“公子公子莫非是听人说了什么话么莫听人瞎说” 绿舞单纯的很,她还以为自己和秋容私下里说的悄悄话传到林觉眼里了。因为私底下她确实说了些关于林觉的话,秋容打趣问她是不是喜欢林觉,面对秋容她也袒露了心迹。她担心是这些话被林觉听到了,羞得恨不得钻到地里去。 林觉奇怪的道:“干什么脸这么红啊我没听什么人说话啊,你怎么了” 绿舞见林觉一副无辜的样子,这才意识到自己怕是误会了。庆幸之余,心中微微失望。 “那公子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秋容的嘴巴严不严,譬如说你当她的面说了某人的坏话,她会不会卖了你。”林觉低声道。 “秋容姐不是那样的人,秋容姐嘴巴严着呢。她对我可好了,她才不会卖了我呢。”绿舞鼓着嘴巴,似乎有些生气。 她的圈子里只有三个人能值得信任。一个是故去的主母王氏,一个是林觉,一个便是秋容了。两个人身世相若,也都是很小便来到林宅当丫鬟,彼此间也无话不谈。林全知道她们之间的关系,曾经还想让秋容来劝说绿舞从了他。可秋容来时将此事跟绿舞说了,反而告诫绿舞万万不能答应,因为她讨厌林全。十三岁上便被林全给奸污了,事实上已经是林全的小妾。但却因为钱氏善妒,连个名分都没有。钱氏这件事其实也一无所知,否则秋容怕是连容身之处都没了。 “那就好,绿舞,我需要你跟秋容谈一谈。有一件事我需要你说服她传给大嫂。” 绿舞吃惊的看着林觉。林觉将嘴巴凑到她粉嫩的耳朵旁低低的说出一番话来。 绿舞两只眼睛瞪得像两颗黑葡萄,小嘴微张,满脸惊愕。 “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我还骗你不成” “公子是想” “正是。我必须出手,否则也许某天,我便会横尸荒野。” 绿舞怔怔的看着林觉,轻轻点头道:“好。绿舞会办好的。” 林觉伸手摸摸她的头,轻声道:“不要那么害怕,事情皆在我掌控之内。你唯一需要提醒秋容的是,不能说的刻意,要不经意的说出来,追问起来也死活不要认,就说是在外边听人议论的。这样便不会连累到秋容头上。” “放心,秋容姐很聪明,她不会弄砸的。但是公子,绿舞可否求你一事。你能不能想办法救救秋容,她不想呆在府里,她有个相好的在城里,可是她没法脱身。你能不能帮帮她” 林觉点头道:“绿舞的请求,我当然会答应。这件事办好了,便是个很好的契机,能让秋容恢复自由之身。” 绿舞连连点头。林觉想了想道:“还有一点要注意,时间切莫弄错了。今儿是二十七,一定需得是后天二十九的那天的午后。错过了那一天,事情恐怕便要出差错。” 绿舞郑重点头道:“绿舞记住了。公子这几天便在忙活这件事么” 林觉点头道:“对,我正是在忙此事。不解决此事,我们难以安生。接下来我还有事要安排,光是这样还不够。” 绿舞惊讶道:“还有安排” 林觉笑道:“你傻么这件事若不让家主得知,焉能让他倒霉所以,家主必须在场。唔这事儿有些小小的麻烦,不过其实也不太难。虽然冒点险,但却也没什么大碍。总之,你做的你的事,然后我们便等着看好戏便是。”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十七章 牵线搭桥 六月二十八傍晚,春熙桥西枫叶巷里一座气派的豪宅门口,一名穿着短衣仆役打扮,皮肤黝黑的少年径直走上了豪宅门前的台阶。 守门的两位健仆正靠在门旁聊天打诨,见一名陌生人的到来,两名看门健仆立刻警觉的直起身来。一名麻脸健仆喝道:“干什么的乱跑什么” 少年指着朱漆大门问道:“两位大哥,这里是张通判大人的府邸么” 另一名红脸酒糟鼻的健仆喝道:“眼瞎了么没瞧见瞧见张府两个字么正是杭州张通判张大人的府邸。你是干什么没事可不要在这里乱闯,这可不是你乱走的地方。” 少年忙陪着笑道:“两位大哥,这真的是张通判的府邸,这可太好了,终于找到了。我是奉我家家主之命前来送信给张通判的。喏,这是信。烦请禀报张通判。” 麻脸仆役皱眉道:“你是哪家府上的” “哦,我是涌金门内林家送信的小厮。”少年道。 “林家的林家送信的仆役不是老杨么今日怎地换了你了而且你连我们这儿是不是张通判府邸都不知道。” “哦,老杨大叔生病了,我替他的跑腿的活儿。我刚进林家当小厮,好多事还不懂,也不认识张大人的府上,还是一路问来的呢。两位大哥赶紧给通禀一声。我还得赶回去呢。”少年看上去有些紧张,腿肚子有些发抖。 “得了得了,进来吧。跟我来。”酒糟鼻汉子摆摆手,开了侧边小门进去,少年吁了口气,忙跟着他进了院子。 张家的宅邸着实豪华,当然跟林家比起来规模小了不少,毕竟林家是家族聚居的老宅子。但即便如此,也有三进六开的规模。少年发抖的手里拿着一封信,站在厅外候着。片刻后张家仆役通报内宅,杭州通判张勉得到了消息,命人出来将信取了进去。 张勉四十许人,肥面大耳满脸油光,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样子。此刻他正躺在院子里的椅子上喝茶。旁边两名丫鬟替他轻轻的打着扇子,一名师爷躬身站在一旁伺候茶水。 信送到他的手里,张勉用粗大的手指取出了信,抖了抖看了两眼,转身问师爷道:“老胡,明儿午后我们没什么应酬吧。” 师爷老胡躬身道:“北关门内的万掌柜前几日便说了,要请大人吃饭。我给安排到明天中午了。” “推了吧,万掌柜的饭局以后再说。明儿咱们去春来茶馆去。林伯庸邀我明日午后去春来茶馆喝茶呢。” 师爷笑道:“漕运在即,林伯庸定是要跟大人确认此事。这是大事啊,那倒是要去见见。林伯庸也是奇怪,不是一向不愿和大人在公开场合见面么怎地忽然约在茶馆了” 张勉呵呵笑道:“是啊,这叫既要当婊子,又要留名声。生恐人家说他林家的漕运生意是我张勉帮他张罗的。这个林伯庸,也是矫情的很。命人告诉林家送信的,就说明日午后我一定到。” “是。” 胡师爷提着袍角走到院门口,吩咐人去给林家送信的小厮回话。然而不久之后,去回话的仆役又回来了。 “胡师爷,林家送信的小厮说,请老爷写个回信他好回去交差。” “写什么回信平日都是派人知会一声便好。林伯庸今日写了信来我还正纳闷呢。事儿真多。”张勉皱眉骂道。 “那是林家的一个新雇佣的小厮,怕是不懂规矩,生恐办错了事儿。大人跟他生什么气小人代劳,写个条子给他带回去不就得了么”胡师爷忙笑道。 张勉皱眉不语,胡师爷进了屋子,片刻后写了一张纸条出来,拿给张勉过目。张勉点点头,不耐烦的落了个款,挥了挥手。不久后,这张纸条送到了林家送信少年的手里。少年不停的咽着吐沫,揣了纸条在怀里便告辞出来。到了大门口不知为何脚下没注意,一下子摔了个狗吃屎,摔得灰头土脸。门房两位健仆见他摔得狼狈,指着他捧腹狂笑。少年龇牙咧嘴的撑起身来,顾不得身上灰尘,快步离开。 街角处,一辆马车侯在那里。少年来到马车旁,拉开马车门窜了上去。车内一人微笑问道:“拿到了么” “拿到了。叔,我全身都是汗,脸上黏糊糊的。” “忍一忍。脸上的黑油泥现在不能擦,免得被人认出来。再说,有了这层油泥,你脸上的害怕的样子别人也看不出来。” “嗯!我刚才确实脸上烧得慌。” 马车开动,穿街过巷。抹黑时分,在西河大街停下。一高一矮两个人下了马车,黑脸少年朝着里许外的林家大宅行去。来到门口后,将纸条递给了门房。门房送了进去。少年不再停留,径直走出老远,顺着石阶来到西河码头下的阴影里。 那里,另一个身材修硕的身影正在等候。 “脱光了衣服,洗了脸上的油泥。” “嗯。” 少年脱个精光,下了水中用湿衣服一顿猛擦猛洗,露出了真面容来。 “换上衣服。”修硕的身影从背上取下一只包裹,少年飞快的换上另一套衣服的时候。另外一人已经将少年的湿衣服裹在包裹里,再加上几块大石头一起捆帮结实,手一扬,噗通一声,包裹沉入水中。 晌午时分,林全终于得以从铺子里脱身。虽然他所经营的只是几家粮油铺面,并不如大房林柯等人掌管的是船行运输这样的大生意,但对林全而言,目前这一切还是他能够满意的。 其实,林家本就是从屯粮起家,林家先祖靠的便是囤积米粮,荒年高价出售赚取的发家的资本。所以虽然林家现在的经营多样化,但几家粮油铺面还是得以保留。这也是告诫子孙不忘发家之本的意思。能够掌管粮油铺面,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荣耀。 出了西河东大街的隆兴铺子,林全叫了辆轿子,命轿夫抬着自己朝施腰河洗马桥方向行去。每隔一天,他都要来一趟洗马桥。不为别的,只为了盈香居中自己已经包养了两年的多多姑娘。 林全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但唯一的瑕疵便是自己娶的夫人钱氏。脾气暴躁倒也罢了,关键是钱氏妒忌心太重。林全岂是愿意老老实实的在一棵树上吊死的人,他无时无刻不在抗争。三年前他想纳妾,钱氏吵闹不休以死相逼,最好闹到了家主那里。家主为了大局着想,狠狠训斥了林全一顿。因为钱氏的娘家也是杭州大户,而且是林家的竞争对手。当年为了缓和生意上的矛盾,林伯庸做主让林全娶了钱氏为妻,最终这场联姻平息了两家生意上的纷争,使两家从对手变成了合作伙伴。城中部分行业几乎被两家合力垄断。 然而这么一来,林全可就惨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房的几位堂兄弟妻妾成群,自己也只能守着个母夜叉。当然,林全也不肯闲着。家里的丫鬟能偷吃便偷吃。丫鬟秋容便是林全趁着钱氏不在家的时候被他给强奸了。这之后但有机会,他都会强迫秋容就范。他还以要纳秋容为妾作为许诺,但其实包括秋容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他这话只是说说而已。因为钱氏知道此事会吃人。某种程度上,正是钱氏的极度善妒也造成了秋容被欺负后忍气吞声,一次又一次的被林全得手却不敢声张。因为一旦声张开来,秋容自己也没有活路。 好在林全很快便对秋容失去了兴趣,原因便是他搭上了盈香居的多多姑娘。盈香居是个小青楼,但多多姑娘却不是个简单的妓女。当林全某一次逛到这里遇到了多多姑娘之后,他便迷失在多多姑娘高超的技艺之中。相较于多多姑娘,钱氏和丫鬟秋容还算是女人么那一张让人的檀口,吞吐之间蚀骨的神仙般的感觉简直让人快活的要死。而且多多姑娘才是真正将自己当做男人的女子,给了他男人的尊严。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心情如何,只要到了多多姑娘房里,一切烦恼都烟消云散了。 于是,林全包养了多多,虽然只是个妓女,虽然长相只有中上之姿,但林全在她身上得到的东西却是在家里永远得不到的。记得有一次和钱氏同房,林全暗示钱氏替他用嘴巴弄一弄,钱氏当即翻脸,一脚将他踹下了床。还好钱氏性子粗鲁,没想起逼问林全这种想法从何而来,否则搞不好要露陷。 林全当然也很小心。事实上林家家法虽严,但对于直系公子们,家主林伯庸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严厉的家法,庭训之日的惩罚是针对旁系子弟的。直系子弟永远是有豁免的。再说当今世上风气如此,官员名士富家子弟逛青楼其实也不算什么。只是不要太过高调便可。 林全一点也不高调。他每隔一日便来会一会许多多姑娘。但却仅限于午时到未时的这段时间。他从不在多多这里过夜,因为那会引起钱氏的怀疑。他来许多多姑娘这里也从不带随从,以免走漏风声。每隔一天,他来享受一番多多姑娘的温存,厮混个两个时辰便回归正常。 这段时间,他看上了绿舞,心里其实也打算这么干。找个屋子将绿舞安顿在外边,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享受人生。只可惜绿舞拼死补充,还有林觉这小子居然敢跟自己叫板。这几天憋了一肚子气的林全将满腔的愤怒都发泄在许多多身上,倒也起到了调节情绪的作用。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十八章 棒打鸳鸯 盈香居侧院有个小门,林全都是从那小门处进出的,他可不想在这里遇到熟人。进了小门后,林全径直朝着后面的小院走去,一进院子,林全全身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 “多多,我的小宝贝儿。我来了。”林全扬声叫道。 一个红色的身影从屋子里冲了出来,软乎乎香喷喷的身子直撞进林全的怀里。 “想死奴家了,公子可来了。奴家特意烧了几个菜,还以为公子不来了呢。”多多姑娘发髻蓬松一副慵懒的模样,红红的嘴唇嘟了起来,一副娇怯怯的可怜样。 林全心头火热,伸嘴过去,两人唔唔唔的亲吻在一起。一旁负责洒扫的一名婆子傻傻的杵着扫帚在旁边看着。两人全然不顾,吻得啧啧有声。 良久之后,热吻结束。多多姑娘抱着林全的胳膊,两人一起进屋去。屋子里果然酒菜已经摆好,许多多细心的替林全脱了外衣,又端来清水毛巾让他擦脸,周周到到的伺候着。直到林全坐在了软榻上,酒也已经斟好了。两人眉来眼去,对饮喝酒。 几杯酒下肚,多多解了胸前的两粒纽扣,露出白嫩嫩的大片胸脯来。林全一口喝干了杯中酒,伸手拉着多多的胳膊用力一扯,许多多娇嗲的哎呦一声,顺势躺在了林全的怀里。林全嘿嘿笑着俯身下去,吻上了她香喷喷颤巍巍的胸口。 午饭后的闲暇里,林家三房少夫人钱氏正惬意的斜靠在软榻上。丫鬟秋容在旁用小银勺缓缓的搅拌着一杯玫瑰红糖茶。这是钱氏的习惯,饭后总是要喝一杯玫瑰红糖茶,和身边的丫鬟闲聊几句,然后小睡片刻。 “少夫人,可以喝了。凉了黏喉咙反而不好喝。”秋容将粉红色的糖茶移到了软榻旁的小几上。 钱氏欠了欠身子哼了一声,捧起糖茶来用小勺子一勺一勺的喝。 “秋容,在百祥斋订购的香片送来没有今年番国的海船来了么我可盼着买些好东西呢。最好吃的就是波斯国的蜜枣儿,今年要多买些,可以吃到过年最好。贵是贵了点,不过也没什么。” 身材高挑容貌朴素的秋容轻声道:“等会我去百祥斋催一催。番国的海船怕是还没到。咱们府里的两艘大船说是下个月才会到港,番国的海船比咱们的怕是更晚一些。” “说的也是。这些番国商人,赚了那么多银子,也不知道弄艘大船。那些小船都比不上咱家跑内陆的船。番国人真是教人想不明白。万一哪天小船翻在海里,岂非得不偿失”钱氏搅动着糖茶,银勺和青瓷杯碰撞的丁丁作响。 “少夫人说的甚是。番人不知磨刀不误砍柴工的道理。我上次便听人说了。广州那边翻了好几艘番国商人的商船,价值十几万两的货物全沉在海里不说,还死了五六十人。真是惨的很。” “瞧,我说的不是死脑筋。秋容,你经常出门在城里跑,城里有什么有趣的事情没说来解解闷。我这每天都在屋里闷着,也没个乐子。那死鬼每天早出晚归,回来也不跟我说话,把家里当旅店了。对了,赶明儿你给我偷偷的跟着他瞧瞧,看他每天都忙些什么几间粮油铺子有那么忙么”钱氏叹着气道。 秋容微微的愣了愣,想说什么却又似乎欲言又止。 钱氏有些奇怪道:“你怎么了” 秋容忙道:“没什么。少夫人还要加糖么” 钱氏坐起身来,皱眉看着秋容道:“秋容,你有什么话要说么可莫要在我面前打马虎眼。” 秋容咬了咬牙,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钱氏诧异道:“到底怎么了” 秋容道:“少夫人,秋容有件事憋在心里很久了,但一直不敢说出来。但我实在是憋不住了,再不说出来,秋容便对不住少夫人对秋容这么好了。” 钱氏瞪着眼道:“到底是什么事” 秋容道:“少夫人先答应秋容不要生气。另外此事也是秋容道听途说,未必是真。所以万一有差错,请少夫人不要责骂秋容。” 钱氏柳眉倒竖道:“干什么给你脸了不成快说是什么事我可不会答应你什么。你若不说我可对你不客气。” 秋容叹了口气道:“罢了,那秋容便斗胆说了。秋容听到外边有人议论公子的闲话。秋容一开始是不信的,但是秋容好几次都听到别人的议论,秋容也不免狐疑。昨天在大宅厨房里,无意间听到几名厨下婆子也在议论此事,秋容觉得必须要告诉少夫人了。否则少夫人被蒙在鼓里,被人笑话却不知道。” 钱氏冷声道:“到底是什么事” “他们说说大公子在外边包养了个妓女。包养了有两年了。宅子里很多人都知道,就少夫人你不知道” “什么”钱氏腾地跳下软榻来,双目瞪得溜圆,满脸煞气。 “少夫人息怒,此事未必是真,也许只是谣言” “难怪成天见不到他影子,回家来也是一副手软脚软的样子,原来背着老娘干了这等好事。这个混帐,一直将老娘当傻子糊弄。快说,是哪一家青楼的婊子”钱氏怒骂道。 “少夫人千万莫要生气,此事” “你说不说。”钱氏哪有心情听秋容劝,抬手一巴掌扇在秋容脸上。 秋容捂着脸摔在地上,见钱氏又扬起了手,秋容忙道:“少夫人莫打,据说据说是叫什么盈香居,是个叫许多多的妓女。大公子每隔一天便去和她厮守。都是中午去,晚上从不留宿,便是为了不让少夫人发现。具体是不是真的,秋容便真不知道了。” “哐当。”一声。打翻了醋坛子的钱氏将糖茶摔在地上,碎片翻滚热水迸溅。 “真不真,去瞧瞧不就知道了。秋容,立刻给我叫人来。翠屏,翠芳都叫来。对了,叫焦大带几个小厮跟着,都给我带上棍棒家伙什,跟着我去捉奸。今日我不拆了那婊子窝,我便不信钱。”钱氏挥手大声道。 秋容还待犹豫,见钱氏横眉怒目的样子,知道无可劝解。忙爬起身来连声应诺,匆匆出门召集人手。 蝉声鸹噪,午后的气温极为燥热。盈香居旁边多多姑娘的屋子里,气氛更是热的发烫。 林全敞着衣服露出雪白的肚子躺在塌上,双目翻白,额头见汗,口中发出嘶嘶的抽气之声。一只云鬓蓬松的头颅正在他胯下起伏,蚀骨的吮吸几乎要将林全的灵魂吸吮的离体而去。偶尔胯下那张粉脸会抬头头来朝林全献媚的一笑,嘴唇上油润润的满是液体。每逢此时,林全便伸手捏捏她的脸蛋,对她的卖力表示赞赏。 在女子高超的技艺之下,林全很快便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伸直了腿挺起了肚子,口中发出怪异之声。多多也显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更为卖力的加快了速度。 “谁是多多,给老娘滚出来。林全,你个天杀的,给老娘滚出来。”一个尖利的嗓音远远传来,虽然隔着相当的远,但这一嗓子不啻于惊天雷炸响在林全耳边。 林全一屁股坐了起来,惊骇道:“了不得,那婆娘怎么到这里来了。” 多多依旧保持着跪在榻上的姿势,抹了抹湿漉漉的红唇,看着手忙脚乱穿衣服的林全道:“公子,你这么怕她来了便来了,索性挑明了便是。你不是说要娶我为妾么索性跟她明说了,娶了我便是。” “哎,你知道什么那是个母老虎,醋坛子。被她知道了,那可是要闹得不可开交的。快快,替我穿衣服,听声音她们应该在正门那里,并不知道我们在这边小院里,我得赶紧走,抓不到我,她便无话可说。你也快穿衣服赶紧离开,这婆娘惹不得。” 多多慢慢的起身来,慢吞吞的穿衣服,脸上满是鄙夷。这男人如此怕老婆,着实让人失望。但自己也不好惹恼了他,毕竟自己好容易攀上了这么个富家公子,还指望着他能替自己想办法安顿下半生呢。 林全三下五除二已经穿好了衣服,也顾不得梳理发髻了,胡乱盘在头上用簪子别住,快步来到门前,拉开一条门缝探头朝外边瞧。门一开,外边的吵闹声更加的嘈杂,盈香居正门那里,已经有喝骂打砸之声,男子女子的惊呼之声也清晰可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十九章 街头闹剧 林全顾不得其他,撒腿朝小院门口跑。只要离开这里,便死无对证,钱氏也没法对自己如何。快步奔到小院门口,林全伸手拉门。然而院门纹丝不动,用尽气力也拉不开。 “怎么回事”林全跳脚低吼道。 多多也披头散发的跑了过来,帮着一起拉门。可是院门就是拉不开。多多凑在门缝里上下瞅了瞅,惊讶道:“门好像被人用木条在外边钉死了。” “什么谁这么缺德谁干的”林全气急败坏的怒骂道。 多多哭丧着脸道:“我怎么知道怎么会这样” “扫地的婆子呢她聋了么别人钉死了院门她都不知道” “婆子本来就是聋子啊,还是哑巴啊,不是你说不要多嘴多舌走漏消息的人,所以请了又聋又哑的婆子么” 林全除了翻白眼无言以对。院门被人钉死了,聋哑的婆子没听到。刚才自己和多多在屋里,哪里能听到外边的声响。这件事恐怕是有人故意为之,那么此事极有可能是一个阴谋。此刻林全也无暇多想,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林全转头四顾道:“后门呢有后门么” “哪里有后门这院子没后门,你糊涂了么。” 林全大骂连声,转头瞅了瞅一丈高的围墙,连声道:“有梯子么我得翻墙走。” “哪里有梯子我要梯子作甚偷人么” 林全二话不说,冲回屋子里端了两只圆凳出来,在围墙边将两只凳子叠起来,慌慌忙忙的往墙头爬。凳子摇摇晃晃,林全慌慌张张,轰隆一声连人带凳子摔在地上,林全的屁股硌在一块石头上,差点没掉下眼泪来。 多多慌慌张张的来帮忙,林全刚扶着屁股站起身来,便听着脚步嘈杂之声涌向院门口。钱氏尖利的嗓音响起在院门外。 “给我砸开院门,就是这里了。林全,还有那个臭婊子,我知道你们在里边,你们跑不了。” 林全双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林觉午前时分便带着林虎来到了施腰河边上。半路上他们穿街走巷甩开了盯梢的尾巴,躲在了盈香居左近的一家普通的小茶馆里。 林觉亲眼看见林全坐着轿子到来,亲眼看到了林全进了那间小院子里。接下来林觉做的便只能等待。他该安排的都已经安排了,这个计划能不能成功其实已经不再取决于自己。 当林觉确定了那天在万松岭山道上的那伙人是冲着自己来的之后,林觉便决定要实行这个计划。钱氏善妒,这正是可以利用的一点。一旦发现林全在外包养妓女,钱氏必会失去理智。林觉当然知道林全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人。上一世林全在外包养了个妓女的事情不是什么秘密,所以林觉要印证此事在这一世是否还存在。 结果,每隔一天,林觉都从春来茶馆二楼的窗户里清清楚楚的看到了林全进入那小院的情景。甚至还看到那女子浓妆艳抹的在院子里和林全做出许多不雅的行为。林觉确定这一切依旧如故。时间地点都已经摸清楚了,剩下来的便是要让钱氏得知此事前来抓奸。 这还不够。钱氏抓奸闹一闹未必能把林全怎样,所以这件事必须还要让林伯庸亲眼看见,让林伯庸当众丢脸。林伯庸或许对林家直系子弟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一旦事情闹大,而且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涉及到林家的声誉受损,林伯庸一定不会姑息。 所以,昨天晚上,林觉伪造了一封林伯庸的邀请信,让林虎乔装打扮去送信给杭州通判张勉。因为林觉知道这个张勉和林家的关系。张勉的兄长张钧正是当今朝廷的计相。正是通过张勉的牵线搭桥,林家才取得了负责运送朝廷水路漕运的肥差。所以林伯庸和张勉之间联系密切,请出来喝茶什么的,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正是利用这一点,在林伯庸和张勉都不知情的情况下,两人都以为是对方要请自己去春来茶馆喝茶谈事,活生生被林觉从中设计牵线搭桥。林觉便是要林伯庸和张勉看到钱氏来大闹的这一幕。林伯庸当着张勉的面丢脸,他岂会轻饶林全。 当然,计划是计划,林觉的部分已经全部结束,剩下来的便只能听天由命。如果秋容不敢将此事透露给钱氏,那么这个计划便彻底告吹。张勉和林伯庸的见面倒并不让人担心。毕竟林虎是乔装传信,事后连衣服都丢进了西河里。林虎又不经常在府里出现,只是才来自己身边几天而已,也没人认识他,更别提会认出他便是送信人。 当在街头蹲守的林虎送来钱氏带着十几名丫鬟小厮气势汹汹而来的消息后,林觉长舒了一口气。事情正在朝着自己计划的方向走,钱氏的到来,事情便成功了一半了。林觉当然不能让林全趁混乱跑了,为了帮助钱氏捉奸成功,他和林虎摸到了小院门口,用木条将小院的门全部钉死,这才施施然的站在远处开始瞧热闹。 钱氏带人冲进了盈香居的大门,二话不说便开始打砸。盈香居的妈妈先还嘴硬抵抗,被钱氏连抽了几个嘴巴子,再看看楼里被砸的稀里哗啦,看架势整座楼都难逃一劫的时候,终于无法再隐瞒下去。为了保住盈香居,她只能选择将战火引到多多居住的侧院。毕竟不可能为了多多一人和林全的那么点包养费便毁了整个盈香居。 得到指点的钱氏当即带人气势汹汹的赶到旁边的小院门口。 “砸门进去,将那个烂婊子给我揪出来。”钱氏叉腰大喝道。 焦大挺身而出,他有踹门的经验。上次踹林觉的院门便是他的杰作。只见他快步上前,抬腿嘿然发声,猛踹一脚。哐当一声,院门轰塌倒下,遍地扬尘。 钱氏一马当先,带着众人冲进了院子。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院子里正准备往屋里逃的林全和露着半边雪白胸口的那名妖艳女子。 “焦大,带人给我砸屋子,全都砸个稀烂。”钱氏厉声吩咐道。 焦大一挥手,几名小厮跟着他冲进屋子里,乒乒乓乓的开始大砸起来。 钱氏冲到林全和多多面前,眼睛里喷着火。 林全刚战战兢兢尴尬的说了一句:“娘子,你怎地来这里了。” 啪!一个打耳光便扇在了林全的脸上。 “滚一边去,回头再跟你算账。”钱氏怒骂着,转身一伸手便将多多的头发揪在手里,一边撕扯,一边左右开弓大耳光打的山响。 “叫你这烂货勾引男人,贱人,今天打死你。” 多多大声的喊叫着挣扎着,手上反抗着,口中兀自不肯示弱:“你自己没本事,看不住自己的男人还来怪我但凡你有本事,你男人也不会跑出来偷吃。” “什么你这贱人还敢顶嘴。”钱氏气的身子发抖:“翠萍秋容,你们都是木头么还不来帮忙将这贱人拉到大街上扒了衣服游街去,让杭州城的百姓们瞧瞧,这便是勾引男人的下场。” 翠萍等丫鬟一拥而上,扯衣服的扯衣服,薅头发的薅头发,片刻间将许多多的衣服扯得稀烂,身体半裸。在许多多杀猪般的嚎叫声中,众人将她拖出院子,来到大街上。 林全不知所措,又不敢上前去救。趁着众人不注意,他打算抬脚溜走。 “上哪去不许走。”钱氏叉腰怒喝。 林全哀求道:“娘子,你这么闹,我的脸往哪搁咱们回去再说好不好” “呸,你要脸,要脸便不来找这烂货了。我哪点对你不好你居然敢欺瞒我。在外边跟这些贱人鬼混。不许走,你敢走,我便四处宣扬此事,叫你做不成人。” 林全无可奈何,他硬气不起来。钱氏积威之下,再加上钱氏娘家和林家的关系,她便是自己不能得罪的祖宗。但希望此事赶紧过去,莫要闹得满城风雨便好。 大街上已经聚集了不少旁观的百姓。虽然太阳毒辣,但却无法阻挡人们爱看热闹的心。其实这等事城里经常发生,青楼之中经常有嫖客家里的悍妇跑来吵闹,这也并不是太稀奇的事情。但是如此大张旗鼓,兴师动众的却并不多见。况且那许多多姑娘身子半裸,白花花的身体暴露在外,街头上的闲汉们有眼福可享,自然是不肯放过这个机会的。他们的目光直勾勾的不离半裸女子的敏感部位,笑的嘴都合不拢了。 “大伙儿都来瞧瞧这个勾引男人的贱货。敢惹到老娘头上,今日叫她好看。”钱氏大声叫道。 围观众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妇人如此凶悍,难怪男人跑出来玩。” “话可不能这么说。男的来青楼偶尔消遣一番倒也没什么。可是包养起来便有待商榷了。毕竟并非良家女子。这岂不是说,自家的娘子都不如这个青楼妓女么” “话是不错,然而,我却要说句公道话。良家女子怎如青楼女子会伺候人某些方面是一定不如的。” “哈哈,这话说的也对。话说这位许多多确实会伺候人。几年前咳咳不说也罢。” “哎呀,看不出你这个码头上扛货的也尝过许多多的滋味不成这么说,你跟这位包养许多多的男人倒是老表了你两个该打个招呼亲近亲近。” “去你娘的,亲近你妹子。” “” 一群人调笑议论的时候,钱氏一帮人拖着半裸的许多多在街上游街,闹的声势浩大,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十章 惩罚 林觉和林虎远远的站在街角,他的注意力不在钱氏拖着许多多游街这件事上。他的关注点在街道的另外一个方向。午时早已过去,安排的林伯庸和张逸见面的时间也到了,林觉希望看到的是林伯庸到来的身影。否则一会儿巡街的捕快便要赶来,这场闹剧少了林伯庸的见证,效果将大打折扣。 终于,一顶黑色的大轿出现在前方借口,林觉一眼便看见了在轿旁疾步快走的管家黄长青的身影。来了,林伯庸来了春来茶馆见张逸了,好戏开场了。可惜的是,林觉不能欣赏这出好戏,他站在这里越久,便越有可能被熟人发现。 “走,回家。” 林觉拉了一把林虎,两人转身钻入小巷,消失了踪迹。 林伯庸坐在轿子里闭目养神。每天午后都要小睡片刻保持精力的林伯庸很少在午饭后便出门。特别是在这烈日炎炎的季节里,正午之后更是谁也不愿出门的。 可是张勉派小厮送了封信来,要在春来茶馆见面,林伯庸也不能不去。因为林家船行的漕运和各种朝廷物资运输的生意都是张勉帮忙之下才得到的。这也给了林家丰厚的利润以及可以傲视群雄的牌面。要知道不知道有多少家船行都想揽这个生意,而他林家得以碾压众对手独得江南漕运的运输权,也不知道多少人眼红。 张勉之兄乃当朝三司使张钧,张勉又是杭州的通判,除了知府严正肃,他便是杭州府最大的官。所以这一层关系必须要维护好,才不至于让对手趁虚而入。更别说自家二弟林伯年是张钧的副手,更需要跟张家兄弟保持良好的关系了。所以张勉要见自己,那是必须要见的。 不过,昨晚接到张勉的纸条时林伯庸觉得有些奇怪。前几天刚刚见过面喝过茶,怎地张勉又要见自己。而且纸条上的话也有些怪。什么林翁要在春来茶莊见面喝茶,我当欣然而至,不见不散。。这话说的没头没脑。不过林伯庸也没想太多,他要见便见一见,也是无妨的。多见面更能拉近关系。 轿子里闷热的很,林伯庸也根本睡不了,只眯着眼养神,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跟张勉说些什么话。忽然间,他的思绪被前方一片嘈杂吵闹的人声所惊扰打断。 “长青,街上发生什么事了”林伯庸睁眼问道。 黄长青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俯身在轿帘旁道:“禀家主,前面街道上似乎发生了什么变故,有人在争吵。堵了不少人在围观,好像过不去。” 林伯庸皱眉道:“绕一条路吧。” “禀家主,前面就是春来茶莊了,没法绕路,片刻即到。似乎只是小事而已,只是看热闹的多。家主咱们直接过去便是。” “也好,叫小厮们前面去开路去。”林伯庸道。 黄长青忙道:“我亲自带人去。” 黄长青带着几名小厮在头里走,一边走一边吆喝着让道。林伯庸掀起轿帘朝外看。轿子慢慢的往前走,然后林伯庸一下子愣住了。他看到了叉腰破口大骂气势汹汹的钱氏,看到了街上被扒的半裸的女子,同时也看到了低着头愁眉苦练的林全。 “停轿,停轿。”林伯庸大喝道。 轿子停了下来,与此同时气急败坏的黄长青也跑到了轿子旁。 “家主,要不咱们换条道吧。” 林伯庸冷声喝道:“换什么道你也看到他们了你想替他们隐瞒是么” 黄长青的心思被一语道破,他刚才也看到了钱氏和林全,他很快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了不让林伯庸看到这一幕,他赶忙回来要求换条路走。可是林伯庸已经看到了这一切。 林伯庸铁青着脸下了轿子,大踏步的走向人群之中。钱氏兀自挥手叫骂着,命人拖着许多多往前游行。她没看到林伯庸,但林全却是看到了林伯庸铁青着脸走来的身影。林全脸都白了,差点昏倒在地上。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林伯庸大声怒喝道。 “关你什么事儿”背身对着林伯庸的钱氏根本不知道林伯庸的到来,随口便是一句顶了过来。 直到看到林全和众丫鬟小厮躬身行礼叫家主的时候,钱氏这才惊愕的转过头来。然后她看到了林伯庸阴云密布的脸。 林伯庸很快便弄明白了事情的经过,他快要气疯了。林全夫妻两个居然搞出这样的事情来,当街暴露家丑,这简直不能容忍。 然而更尴尬的还在后面,正当他喝令所有人即刻滚回府去的时候,前方的街道上张勉带着随从到了。张勉得知此事之后的表情让林伯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虽然是利益上的伙伴,但其实两人都相互有些看不起对方。张勉看不起林伯庸是个商贾,林伯庸其实也看不起张勉靠着兄长之力升官敛财。今日这件事让张勉看到,林伯庸知道以后免不了被张勉嘲笑。 不久后,街上的捕快闻讯而来。大周朝律令禁止街头斗殴闹事,虽然这件事儿不大,但难免要被拉到衙门问询。好在有杭州通判张勉在场,张勉下令捕快无需拿人,倒是免了将林全钱氏等人一起拉到衙门去过堂的事儿,但却也让林伯庸更加的恼火。白白的受了张勉的人情,平白矮了三分。 和张勉茶楼喝茶说话的事儿自然是没心情了,张勉也表示理解。林家出了这么丢脸的事情,林伯庸这么要脸的人定是要先处理此事。告辞之时,林伯庸甚至都忘了问张勉今日邀自己来春来茶莊的原因。告了罪之后,林伯庸喝令林全和钱氏以及一干小厮丫鬟们跟自己回府。 在路上,他已经下定了要严惩林全的决心。今日之事必将很快传遍全城,很快林家便成笑柄,林全夫妇怎么闹腾都没事,但他们不该将这样的破事闹得满城尽知。所以他必须要严惩林全,向外人展示林家家法严谨,严肃处置的态度。 林家大厅之中,林全和钱氏垂头丧气的跪在堂下。此时此刻,钱氏终于明白过来,今天的事情闹大了。本来她想的很简单,只是去让林全出丑,羞辱那个叫许多多的女子,出一口心中的恶气。 可是谁能想到,林伯庸恰好路过,还约了通判张逸一起,这下乐子大了。从林伯庸的脸色便可看出,他已经快气疯了。 林伯庸脸色阴沉的坐在上首,冷冷的看着跪在面前的林全和钱氏。厅中高高低低站着十几名直系公子和妇人。林全的母亲蒋氏也面色苍白的站在一旁。 “我林氏家族之所以能绵延数百年至今而屹立不倒,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我林氏家规严谨,代代贤明自律,爱惜家族荣誉。身为林家之人,第一要想到的便是维护家族声誉,因为我们任何一个人失去了林氏的依托,都如无根之萍,将无所作为。正因如此,老夫就任林氏家主之后,心之所向,行之所至都在于此。教导子弟爱惜家族荣誉,严格家法,这都是老夫每时每刻都强调的。然而,今日之事,着实叫老夫痛心且愤怒。” 林伯庸冷声开口,所有人都鸦雀无声,不敢说话。 “平日里,对于直系几房,我其实已经够宽松了。有些事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见。但今日,你们闹得太过分了。你们还将我林家的声誉放在眼里么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之中,你们便将这等丑事曝光于天下。你们在家里吵闹倒也罢了,却还要闹到这种地步,你们眼里还有林家么还有我这个家主么还有家法么”林伯庸厉声喝问道。 林全趴在地上哀声道:“家主息怒,我知道错了,此事错在我,愿受家主责罚。” 钱氏也磕头道:“家主,饶了我们这一次吧,下次绝不敢这样了。” 林伯庸冷声道:“现在知道错了,可惜已经晚了。你们已经造成了极坏的影响,不出一日,满城都在议论你们两个的事,我林家也将被人当做笑话。休怪我,我必须给你们惩罚,否则难以正林家之名。” 钱氏张张口,却没说出话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十一章 疑窦丛生 “来人,家法伺候。林全钱氏每人荆笞五十。从即日起,林全不再掌管粮油商铺,你们也不适合再呆在杭州。老夫给你们找了个去处,绍兴林家船行缺个掌柜,林全,你去那里做事吧。”林伯庸冷声说道。 林全面如死灰,呆呆的仰头看着林伯庸。要自己去绍兴那个小县城去当船行掌柜,这便是将自己摒弃出林家的权力核心了。林家历史上有此先例。但凡是被贬出杭州的林家人,基本上便代表失去了家主的信任。之所以给个什么掌柜,其实根本没有权力。更何况是绍兴那个小地方,也根本没什么出头之日。也就是说,今天的事情已经让自己从此失去了在林家高高在上的地位了。 “这不公平。家主,你处置不公。我夫君是三房长子,不过是因为这么点事情你便将我们撵出杭州去外地,莫非是要吞没我三房家产不成”钱氏大声叫嚷道。 “你说什么”林伯庸大怒。厅上其余众人也都变了脸色。这钱氏恐怕是疯了,居然连这样的话也敢说出来。 “我说的不对么三房有三房的产业,大不了你们将三房的产业分出来,我们三房和你们分家便是。我们可不稀罕你们林家这个招牌,我娘家可不比你们林家小。你们就是借着这个由头吞三房的家产,莫以为我是妇道人家便不知道。林全,你说句话,公公亡故了,他们就是借机会欺负你。” “啪,啪啪!”气的脸色发白的林全终于忍不住了,挥起巴掌劈头盖脸的打在钱氏的脸上,一边打一边喝骂:“你个混账妇人,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我忍你太久了。若不是你这妇人粗鄙暴躁,我又怎会出去找女人。若非你善妒,又怎有今日之事你这贱人,着实可恨,现在你还敢说这样的话。我林家如何,轮的到你这贱人指谪你是想我将林家产业交给你们钱家让我成为林家的罪人,让我对不起林家的列祖列宗么呸!你想的美。” 钱氏一边躲闪一边哭叫道:“我是为了你着想,你都要被他们踢出杭州了,还要替他们说话。到头来你落得什么” 林全手都打疼了,呼呼喘着气站起身来,朝林伯庸拱手道:“家主,我今日正式向家主请求,我要休了这个妇人。我知道钱氏娘家和我林家生意上有众多的合作,但我已经不能忍受这个妇人了。我愿意接受家主惩罚,但我走之前必须休了这妇人,我受够了。” 林伯庸静静的看着林全,缓缓点头道:“说起来此事也怪我,是老夫做主让你娶了钱氏,为了生意上的妥协所以让你受了委屈。老夫决定,同意你休了钱氏。” “家主!”林柯黄长青等人惊呼道。 林伯庸伸手制止他们的话,沉声道:“老夫知道这么做会得罪钱家,和钱家在生意上的合作怕是也要分道扬镳,甚至是成为对手。但生意不是最重要的,我林家岂能为了生意便放任这等妇人留在家宅之中兴风作浪。之前我们纵容太多,所以才有了今日之事。妇人善妒而乱家,口舌多而离亲,又无子嗣。七出之规已经有三条符合,便是闹到衙门里钱家也无理反驳。此事就这么决定了。” 钱氏披头散发呆呆的看着林全道:“你你要休了我” 林全怒道:“我早就想休了你了,你这妇人便是害人精。回头你收拾东西,我写封休书给你,你给我快些滚蛋。” 钱氏啊的一声大叫,昏了过去。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事情居然闹到了这样的地步。被休回家,这简直是天大的羞辱。 “林全,你父故世前,我答应他好好照顾你和林觉二人。但家法毕竟是家法。今日之事固然是钱氏所为不妥,但你也有责任。让你去绍兴,也是让你避避风头,免得在杭州被人指指点点的议论。你自己也要好好的冷静思过。待风声过后,我会让你回来的。莫听这妇人胡说的疯话,在我眼里,无论是二房还是三房的子弟,都是一视同仁的。我早说过,下一代家主并非便是大房居之,而是有德有才者才有资格继任。今日当着众人的面,老夫再说一遍,免得你们私底下以为我有私心。” 林全虽心中百般不愿,但他也知道此事无法更改,他只能接受惩罚。于是哭丧着脸跪下磕头道:“多谢家主,侄儿遵命就是。” 傍晚时分,钱氏满脸泪痕的带着一些衣物细软坐上了马车,怀里揣着林全写下的休书。她怎能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怎么自己便落得如此的下场。林全如此绝情,林家如此冷酷,真让人始料不及。 穿街过巷,掌灯时分,她回到了位于城东的娘家。当她看到父母诧异的面容时,钱氏再也忍不住了,瘫倒在地嚎啕大哭。她的父亲钱忠泽看到了那封休书之后,大骂连声将休书撕得粉碎。 “好你个林伯庸,竟然如此对我的女儿,此乃我钱家奇耻大辱。我钱家和你林家不共戴天。” 林全于次日上午离开了杭州去往绍兴。虽然百般不愿,但也无可奈何。家主的话便是铁令,他不得不从。不过好消息是他终于摆脱了钱氏的掌控,将钱氏休出家门,还了自己自由之身,这可是他做梦都想干的事。此时的心情,可谓是可以用悲喜交加来形容。 黄长青亲自将林全送上的了船,这让林全很是感动。临行之前,黄长青将林全拉到船舱僻静之处说话。 “公子,莫要怪家主,你知道他不能不这么做。况且家主说的也很清楚了,你这次去绍兴只是避避风头而已,莫要因为此事心中不快。” “我知道,我怎会怪家主。恨就恨那妇人,闹得我不得安生。长青叔,你若有机会,替我美言几句,让我早日回杭州好么” “放心,我会的。对了,我昨晚想了一宿,心中有不少的疑问未解,想问你几件事求证。” “什么事长青叔但问便是。” “我觉得奇怪的是,钱氏是如何知道你在外边的事情的这件事我是知道的,但府里知道的人并不多。就算知道此事的人,也都知道钱氏那善妒之性,也不会去告诉她。她是怎么知道的”黄长青低声问道。 林全挠头皱眉道:“我也觉得纳闷,两年都没被她知道,怎地忽然知道的这般详细事前竟无一丝一毫的迹象。按理说她若是早就知道此事,断不至于如此平静,怕是早就闹的鸡犬不宁了。昨日我急于赶走她,也忘了问她从何得知的。问了怕是她也不愿说的。” 黄长青点点头道:“所以我才觉得奇怪。这件事定是昨日才被钱氏知晓,所以她才立刻带人去闹的。这走漏消息的人应该是知道你中午就在那里,所以告诉了钱氏。问题是,谁会这么做呢这件事知道的只有我和大房的三位公子。我是肯定不会说的,大房的三位公子我昨晚也都分别问过他们了,他们发誓赌咒说不是他们走漏的风声。我也相信不是他们,因为他们知道此事也不止一天两天了,要是想这么干,早就这么干了。” 林全叹道:“怪我倒霉,不知道得罪了哪个小人。几位堂兄弟和长青叔你,我是丝毫没有怀疑的。” 黄长青道:“我知道。我想问你,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这件事依我来看很是蹊跷。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大,甚至要影响到林家和钱家的合作关系,影响林家的很多生意,我不得不弄清楚此事。” 林全皱眉想了想道:“得罪人么要说得罪人的话最近我跟林觉闹得不快。” 黄长青一惊道:“说来听听。” 林全倒也不隐瞒,将自己那天闯进林觉院子对绿舞意图不轨的事情说了一遍。还告诉黄长青林觉拎着斧子恐吓自己的事情。就连自己让人半路上拦截林觉,准备打断他手脚的事情也统统说了出来。此刻黄长青是林全最信任的人,他也丝毫不隐瞒。 黄长青大为惊愕,沉吟半晌道:“公子,恕我斗胆猜测,此事恐怕跟林觉有关。” 林全惊讶道:“怎么可能他又不知道我在外边的事情,他也未必有这个胆量。” 黄长青摇头道:“不知为何,我现在对林觉很是有些摸不透。从那日庭训之后,我便觉得他并非我们一直认为的那样,是个胆小怕事之人。试问,哪个胆小怕事之人会在庭训上公然替他人出头,还顺便攻击了我,还搞掉了徐子懋而且刚才你说他居然提着斧头吓唬你,这还是个纯良之人所为么你怕是也没想到他敢这么干吧。” “我确实没想到,当时把我吓坏了。正因为如此,我才决定惩罚他这种行为。因为没有对证,我也没禀报家主此事。况且我也不想此事为外人得知,毕竟我去他院子里找绿舞的事情,声张出来,钱氏必是一番吵闹,家主那里也要责骂。” “所以你便雇人自己动手报复他”黄长青盯着林全道。 林全咂嘴道:“这么做确实不太妥当,可是那天实在是惹毛了我。” 黄长青点点头。忽然道:“你可想过为何没能得手万松岭毕竟之路上等他,怎会失手” 林全骂道:“几个蠢货干不了事儿。不过也蹊跷,他们等到天黑也没见到他下山,还以为他不下山了,便只能作罢。” 黄长青摇头道:“我不这么看,我倒是以为林觉必是有所察觉,所以你们才没能得手。你先莫说话。我们做个假设。假设林觉察觉到你派人在山道上拦截他,他会怎样” 林全愕然道:“他定会小心翼翼的防范,或许会伺机报复我。” 黄长青点头道:“那就是了。这几日他都没去万松岭,这是不是表示他不给你动手的机会呢若他知道你在外边的事情,他会不会泄露此事展开报复呢你莫要以为他就一定不知道你在外边事情。事实上他的行为很可疑。这几日他天天去春来茶莊喝茶,这是为什么春来茶莊和盈香居可只有一路之隔。他去哪里的用意恐怕正是在调查你的行踪。根据你和他之间发生的种种情形,我不得不得出结论。此事或许正是林觉暗中所为。” 林全倒吸一口凉气,垂头想了想,似乎黄长青的分析无可辩驳。如果林觉知道自己要对他不利,他做出反击是完全合情合理的。唯一一条可以排除的理由便是他不知道自己在外包养女人的事实。但林觉去了几天春来茶莊的行为却又让人觉得他是知道此事的,在暗中观察自己。整件事前后一联系,不禁让林全背后发凉。 “果真是他。这个狗东西,反了天不成”林全大骂道。 “你可不能怪他,是你欺负他屋里的丫鬟,还要雇人动手打断他的手脚。他做出反击也是合情合理的。”黄长青轻声道。 “长青叔,你怎么帮着他说话不成,我要将此事弄清楚。这混账东西背地里害我,我岂能饶他。”林全怒道。 “公子稍安勿躁。你不能去找他理论。因为毫无证据指谪他。除非你愿意公开你曾雇凶对付他的事情。即便如此,也只是有些因果联系,却无真正的证据。谁也不知道是不是他透露的消息,谁也不知道他去春来茶莊是不是去盯梢你的行踪,所有的事都是我们分析的结果,但却没有证据。他若否认,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你的意思是,他害的我如此,我便只能捂着嘴巴吃亏我都要被赶出杭州城了,这都是他害的,我还只能装作不知道”林全愤怒不已。 “公子,你冷静些。你这般发怒又能如何我今日来问这些话便是想弄清楚这件事。他的举动已经不仅仅是坑害了你,还对林家造成了巨大的危害。只要说服家主相信此事,家主是不会饶了他的。但在此之前,却要让他觉得我们无所察觉,且让他自鸣得意一番。我理解你的心情,毕竟被林觉玩弄在手里的感觉很不好,然而经过此事,你还能小瞧他么他不动声色的算计了你,心计绝不简单。” 林全慢慢的冷静了下来,黄长青说的对,此时毫无证据,并不能对林觉做些什么。相反闹起来自己雇凶的事情还要败露,反而对自己不利。这件事不能从明面上来,还是要暗中动手。 “长青叔,你说的对,这件事不宜打草惊蛇,装作不知暗中抓他把柄报复为好。长青叔被他算计,如今我也被他算计。因为此事,我林家和钱家的合作也分道扬镳了,今后怕是要成为仇敌。这小子是在作死。一旦抓到他不轨之行,长青叔万万不要手软。替我出了这口恶气。” “你放心,我定会替你出这口气。”黄长青信誓旦旦的道。 送走了林全,黄长青回到林宅之中,独自在自己的住处沉思了良久,然后匆匆来到大院后宅之中。 林伯庸因为昨天的事情心情兀自不好,正坐在书房看书舒缓心情,见黄长青进来,林伯庸放下书本问道:“送走了” “恩,送走了。” “说了什么抱怨的话没” “那倒是没有,他也知道自己是自作自受。不过倒也看着蛮可怜的。休了妻,孤身一人离去,倒也让人唏嘘。” 林伯庸点头道:“是啊,过几个月还让他回来便是。至于妻室,倒也没什么。我林家子弟的身份,还怕没有门当户对的女子可娶么” 黄长青点头称是,迟疑了片刻道:“家主,长青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伯庸笑道:“就知道你有事,进了门便是一脸心事的样子。说便是。” 黄长青低声道:“家主,昨日之事,家主有没有想过是有人从中作梗设计的结果” 林伯庸一愣,黄长青俯身在他耳边絮絮而言,将刚才从林全口中得到的消息以及自己的分析和盘托出。林伯庸听着听着,整张脸都变了色,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说的这些可都当真”林伯庸语声严厉的问道。 “长青岂敢胡言乱语,这么大的事,长青那里敢胡说”黄长青忙道。 林伯庸缓缓起身踱步,扭头问道:“林全当真在万松岭意图对林觉动手要打断他的手脚让他成为残疾” “千真万确。这件事不难查,他说是让他的贴身小厮马有才在街头上雇了几个混混准备动手的。马有才跟着林全去绍兴了,回头派人偷偷去绍兴找到马有才一问便知。” 林伯庸冷声喝道:“这个混账东西,我还对他生了恻隐之心。竟然对林家自己人生出恶念,简直是畜生不如。” “所以长青建议家主,林全便不要让他回杭州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且心术不正。回到杭州也迟早会出事。这次事情正好可以赶他走。长房几位公子早就对他满腹意见了。事儿办不好,还喜欢指手画脚的。” 林伯庸冷目扫了黄长青一眼,黄长青赶忙闭嘴,低下头来。 林伯庸沉吟片刻,低声问道:“那林觉确实去春来茶莊几日窥伺林全行踪的么” “禀家主,绝对是这样。此事也不难验证,派人去春来茶莊问问伙计便知。整件事有因有果,种种迹象表明,这正是林觉做的局。当然,确切的证据是没有的,长青只是分析揣测。长青本不敢乱说,但此事太过重大,长青不得不跟家主禀明。” 林伯庸点头道:“你做的很好。你去搜集证据一一的验证。若当真是林觉所为,林家便容不得他。他不仅是设计了他的胞兄,还让我林家蒙受巨大损失。老夫是既愤怒,又惭愧。三弟去世的早,留下的两个儿子居然败坏至此,着实教人心痛。” “家主莫要难过,家主苦心孤诣的教导他们,但若要成人还是需靠自己。早一日得知他们的真面目,也不是什么坏事。起码不必受蒙骗。” 林伯庸吁了口气,轻声道:“真的很难,事儿怎么就这么难。我林伯庸一心想让林家重新辉煌起来,怎地他们便就是不愿一起齐心协力呢你去吧,老夫静一静。对了,此事严格保密,弄清楚之前不准露出半个字。毕竟一切都是推测,老夫还是希望这不是真的。” “遵命!”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十二章 各怀心思 林觉密切的注意着事情的走向。虽然在大厅之中的那场对林全夫妇的处罚他没有列席,但结果很快便传遍了林府。 林觉没有料到的是,这件事会演变成钱氏被直接休出林家的大事。本来林觉认为,此事会让林全夫妇受到严厉的家法惩处,而非是闹得如此猛烈。要知道,休钱氏便意味着和钱氏的娘家交恶,而这将会大大影响林家的生意。林伯庸能毅然决定此事,这也说明在林伯庸的心中,林家的声誉大于一切,甚至不惜和钱家反目。 虽然处罚之严厉,事情之严重超出了林觉的想象,但林觉却并没有后悔计划此事。站在林家的立场上,当然是不希望林家和钱家交恶,影响两家的商业合作。但站在个人的立场上,林觉对林全和钱氏夫妇没有丝毫的恻隐之心。林全固然是自作自受,本来这个计划便是要搞臭他,让他受到林伯庸的严惩,甚至让他失去林伯庸的器重。而钱氏也不是省油的灯,上一世绿舞便是被她折磨致死,这个女人粗鄙狠毒,对身边的丫鬟仆役们也是恶毒的很,动辄便是棍打棒责,是标准的毒妇。所以能一举将钱氏扫地出门,其实倒是意外之喜。 不过虽然计划大获成功,但林觉依旧谨慎的观察着后续的影响。林觉知道,自己的计划其实有很多破绽,自己只是将容易被捕捉到的蛛丝马迹掩盖住了,若有心人真正要追究此事,恐怕还是会找到一些线索。 谨慎的观察了数日后,府中一切如常。林全夫妇造成的大震动也很快的平息了下来。这时候,林觉才稍微放下心来。此事暂告一段落,时间也一晃到了七月初,林觉也将重心转移到的正事上。 上次拜师成功之后,虽然书院尚未开学,但林觉主动请缨每隔数日去一趟书院替方敦孺整理藏书,抄录典籍。方敦孺也并未拒绝。然而一晃六七日时间,自己却没有去书院。怕是方敦孺会以为自己怠慢他了吧。 七月初二清晨,林家后厅的早茶会刚刚结束,林觉便入内求见林伯庸。林伯庸闻听林觉请见,虽然愣了愣,但还是让人请他进来说话。 林觉还是一袭洗的变色的月白长衫,一副朴素的打扮。神情也很平静。之前林伯庸若是见到他这般文质彬彬的温和模样,或许会心中稍加赞许。但自从听黄长青分析了那天发生的事情很可能是林觉背后策划所为之后,林伯庸便不再愿意用自己的眼睛所见的形象来定位林觉。如果那件事当真是林觉所为,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少年的心里跳动的便是一颗虎狼之心。自己决不能被他欺骗。 当然,在事情没有查实之前,林伯庸自然不会有什么表示。他不但不会表现的怀疑,反而格外的温和亲切。 “林觉见过家主。”林觉恭敬行礼。 “林觉,有什么事么”林伯庸微笑问道。 “侄儿有一事禀报家主得知,便是上次跟家主禀报的,侄儿想去松山书院的事情。书院方大儒已经同意收我为弟子了,特来禀报家主一声。虽然八月里书院才开学,但先生同意我现在便可去跟随他。所以从今日起,侄儿便要正式去了。” “哦”林伯庸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转头看了看站在一旁侧耳倾听的黄长青。从黄长青的眼里,林伯庸看到的也是惊讶。 林觉上次说要去拜方敦孺为师前来恳请,林伯庸当时虽然同意了,但私底下他和黄长青等人也谈论过此事。他们都认为此事不会成功。那方敦孺虽然是名扬天下的大儒,然而此人却并非那种性情温和与世无争之人。恰恰相反,此人性格倔强刚强之极。当年此人在朝为官,颇有刚正之名。但却因为政见不合,和同僚甚至先皇都发生了争吵,愤而辞官回家。满朝官员为之瞠目,先皇亲自相劝都没能挽留,由此可见一斑。 在杭州,此人也是最不给官员面子的一个。听说东南官员之中,他只和杭州知府严正肃有些交情,其余官员无论大小他一概不给面子。想当年林家想提高家学威望和家族名气,黄长青不自量力的还想以重金聘其为家学山长,结果黄长青连人家的面都没见到便被拒绝,一度成为笑柄。 方敦孺所主持的松山书院也是学子最难进入的书院。书院只招收一百余名,却有全大周各地的上万学子争夺进入,可见书院名气之大。这当然也是因为方敦孺之故。方敦孺所著之天理论圣贤论修身论等惶惶大作一度被大周名士奉为经典,独成一家,观点独特,故而成为天下文士们尊崇的对象。可是他这个人又性子太过倔强不群,却也有了很多敌人。但无论如何,提及方敦孺,天下人莫不肃然起敬,只是叹息他不够圆通。 而这样的一个当世大儒,林觉居然真的能进入他的门下为弟子,这当真是不可思议之事。 “此话当真,方敦孺当真收你为弟子了” “禀报家主,千真万确。这等事侄儿怎敢说谎。” “那方敦孺知道你是我林家的子弟么” “知道,先生还提及了一段往事,据说当年黄管家似乎请过他来家塾教书” 黄长青脸一红道:“确有此事。” 林伯庸笑道:“没想到方大儒还记得此事,那是我林家不自量力了。可是这位方大儒收弟子极为苛刻,成为他门下弟子的人寥寥无几,他怎么会同意收你入其门下呢” 林觉心中冷笑,林伯庸这话其实便是说:你何德何能能有如此幸运。 “侄儿也不知道原因,或许是那天去见他之前,路上踩了一坨狗屎,走了狗屎运吧。”林觉呵呵笑道。 林伯庸哈哈大笑起来道:“好事,好事。不管是不是狗屎运,你能入他门下在松山书院便是大好事。这可是我林家的荣誉,破天荒第一遭。你该常常侍奉在他身边才是。这件事该拿出来大加宣扬才是。既要让族中子弟们得知,也要让外人知道。” 林觉微笑道:“还是不要大肆宣扬的好,若是让先生得知,还以为我在借他之名自鸣得意呢。万一惹得他不开心,一脚将我踢出门墙,我岂非白忙活了。” 林伯庸抚须笑道:“原来如此,那便罢了。不过内部激励众子弟还是要的。对了,你去外边,师从的又是大儒,身为林家子弟,你可不能失了礼节。平日用度不要扣扣索索,不要让人觉得我林家小气。唔你房里现在月例多少” “回家主,二十两。” “二十两么少了些。在家学自然是足够,但侍奉大儒去松山书院怕是便不够了。这样吧,每月加十两银子。长青,你看如何” 黄长青一直皱着眉头,他没想到家主会为了这件事如此的高兴,甚至都忘了这个林觉是前几天那件事的幕后黑手了。 “家主,要调整倒也可以,不过每房月例已定,单加一房月例恐招人非议。要加也该明年才好。” 林伯庸皱眉要说话,林觉却主动开口了。 “家主,侄儿手头还有些积蓄,倒也不用让管家为难。再说先生本是节俭之人不喜奢华,他也绝不收礼,无需那么做。” “这样啊,那便暂且如此。不过若是需要家族帮助的话,你尽管来告诉我。你是林家人,时刻记着这一点,绝不能丢了林家的脸明白么” “侄儿明白。恩家主这么说的话,侄儿倒是想起一件事来。先生和师母住在书院后山,日子过得清贫的很,很多事都需要亲力亲为,甚是辛苦。送礼或者送银子肯定是会被拒绝的,我想着若是能有个人去帮他们照料家务,或许是个好主意。可惜的是,我房里只有一个小丫鬟绿舞,我带了她去,我的小院里便没人照料了。我新近雇了个小厮帮着跑腿,但他又不会做家事。如果家主允许的话,可否拨个人手来,这样我便可以带一个去山上书院,留一个在家里做事了。” “这还不简单再雇一个便是。雇人还不简单么长青,让人去外边雇个手脚伶俐的到林觉房里。” 黄长青还没说话,林觉忙道:“另雇一个倒也不用了,宅子里人手这么多,无需另雇人手。三房最近有些变故,兄长房里不是有几名丫鬟么钱氏业已归家,大娘房里也要不了那么多,便调一个过来便是。我知道有个叫秋容的,手脚倒也麻利,莫如便让她来,我带去山上伺候先生师母便是。这样也省的雇人,另出一份银子。我林家家业虽大,但能省则省,也是持家之道。” 林伯庸呵呵大笑,挑指赞道:“没想到我林伯庸到让你给教训了如何节俭持家了。也罢,便依你就是。那个秋容便划到你房里去。” 林觉松了口气,连忙道谢。其实今天他来见林伯庸的主要目的便是为了这件事。一方面是兑现答应了救出秋容的许诺,另一方面也是要完善对付林全的计划的漏洞。最大的漏洞其实便是秋容这里,万一查到是秋容口中透露的林全包养妓女的消息,林觉认为秋容是无法保守秘密的,一定会牵扯出绿舞,那也就要扯出自己了。早一日将秋容弄出来,早一日将秋容送出府,这是很有必要的。林觉已经想好了,快速让秋容离开林家,最好让秋容离开杭州去乡下,那么便堵住了这个漏洞。至于理由,简单的很,就说秋容好吃懒做被自己给撵出去了便是。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十三章 绝症 回到小院里,林觉向翘首等待的绿舞宣布了这个消息。绿舞高兴的跳了起来,迫不及待的跑去后面的大院告知秋容。秋容喜极而泣,立刻收拾自己的东西,在绿舞的帮忙往小院搬。 蒋氏这几天心情不顺,林全休妻离家的事情已经让她嚎哭了几天,却又不敢去向林伯庸求情。其他房里的妇人们更是没一个愿意听她诉苦的。当她听到秋容要被派往林觉房中使唤时,顿时大骂连声站在廊下嚎啕起来。 “好啊,现在连个小贱人生的儿子都开始欺负我们了。知道我们出了事缩着头不来安慰一声,反倒来挖墙角。混账王八蛋。这家里还有没有规矩了干脆让那小王八蛋住大宅子,我们搬到柴房里去受苦便是。伯鸣啊,你看到了么你倒是一死了之,可知道我们被人给欺负惨了。” 在蒋氏的嚎啕声中,绿舞和秋容收拾好了包裹昂然而去。一干丫鬟站在廊下也不敢挥手送别,但眼中均流露出羡慕的眼神。秋容终于脱离苦海了,自己这些人还要留在这里伺候着这个喜怒无常的老妇人。庆幸的是钱氏被休了,今后的日子应该不会比以前更难过,毕竟少了钱氏在旁的挑拨,蒋氏也闹腾不出什么。 绿舞带着秋容回到自家院子里,秋容还打算放下铺盖准备铺床干活,林觉阻止了她。 “秋容,从现在开始,你便是自由之身了。” 秋容惊讶的看着林觉道:“二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觉微笑道:“你的事绿舞都跟我说了,我答应了绿舞要给你自由。” 秋容呆呆的看向绿舞,绿舞抿着嘴眼里含着泪缓缓点头。 “秋容,我只有一个要求,便是希望你能离开杭州,去乡下,或者去别的地方都成。不要让林家人知道你的行踪便好。具体的原因,我想你应该心里明白。我不是逼你,而是为了你好,也为了绿舞和我们。”林觉缓缓道。 “二公子,您放心,秋容明白的。秋容会离开杭州,秋容的老家在湖北,秋容回老家去。老家还有各婶娘和堂弟在呢。”秋容轻声道。 “甚好。便回你的老家过日子。” 林觉点头看向绿舞,绿舞明白他的意思,进屋后拿出一个小布包来递到秋容的手里。 “秋容姐,你我姐妹一场,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这里有二十两五银子,当中二十两是公子的心意,另外那五两是我省下来的私房钱。你拿起做个盘缠,而且回到老家也需要银子过日子,拿这些银子做个小买卖应该够了。将来有机会,我去找你。”绿舞眼泪汪汪的道。 秋容忙摆手道:“不可,这如何使得这么多银子,我不能收。” 绿舞叫道:“你一定要收下啊,你必须收下啊。” 秋容连连摆手拒绝。林觉开口道:“秋容,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绝无其他的意思。你和绿舞是好姐妹,不必如此见外。如果你离开林家后生活无着,我岂非是害了你,绿舞也会不开心的。收下吧,不要再推辞了。” 秋容沉吟片刻,眼泪涌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林觉面前道:“二公子大恩大德,秋容感激不尽。二公子是好人,好人必有好报。银子我收下了,但我无法回报,只能今后佛前进香,为二公子祈祷多福多寿了。” 林觉忙道:“快起来,不要这样。” 秋容磕了个头起身来,来到绿舞身边,将手腕上的一只镯子捋了下来,拉住绿舞的手替她带上。口中道:“绿舞妹妹,这只玉镯子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其实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普通的一只镯子罢了,我留给你做个念想。你千万莫要推辞,这是我自己省下的钱买的,是我的东西。我能认识妹妹,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情。将来你有机会,一定要去找我。我老家在湖北潭州当阳县。莫忘了姐姐。” 绿舞流泪点头,秋容伸手抱住绿舞,两名少女哭作一团。 林觉待她们情绪稳定了些,开口道:“秋容,走吧。铺盖便不要带了,带些换洗之物,值钱的东西便是。” 秋容擦干眼泪苦笑道:“我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在林家快十年,不过存了十几两银子,几套衣衫罢了。二公子稍等,我马上便收拾好。” 秋容打开包袱皮,手脚麻利的收拾了几件衣衫,将包袱扎好背在身上道:“好了,二公子,咱们可以走了。” 林觉点头,招呼了一声林虎,三人走向门口。绿舞在后面流泪跟了几步,秋容回头招手告别,跟着林觉迈出院子。身后,传来绿舞压抑的呜咽声。 一行三人一路出了南城凤山门。在街道上的时候,林觉和林虎都小心的观察着身旁身后的动静。不知道是因为林全的事情的缘故,还是有人意识到密集的跟踪反而适得其反之故,两人均未发现身后有可疑之人跟踪。 一直过了钱塘渡口,抵达万松岭山坡下的树林里,林觉这才停下了脚步,伸手取过林虎背上的竹篓背在身上。 “秋容姑娘,咱们就此别过吧。一路上都没看到可疑之人,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我让小虎送你一程,沿着山边往西去,午后可到松林集,你可在那里雇车马继续赶路。” 秋容点了点头,盈盈拜倒在地,给林觉再次磕头。林觉忙让她起身来,跟林虎交代了几句,让他务必送秋容到松林集镇,雇车送她离开。林虎连声答应了。 林虎提过秋容的包裹背在肩上,秋容跟在他身后走出几步,忽然回身来再拜一拜道:“二公子,秋容有句话斗胆跟二公子说一说。不然便没机会啦。” 林觉点头道:“有话便说。” 秋容道:“秋容希望二公子能好好待绿舞。绿舞她很喜欢你,私底下她跟我说过,很怕你不要她。她很善良,也很忠心。我知道这些话说出来有些不合身份,但绿舞害羞胆小不敢开口,我便替她说了。还望二公子不要怪我多事。” 林觉微笑点头道:“原来如此,你放心便是,绿舞是我最看重的人,你不说我也会好好待她。秋容姑娘,一路顺风。” 秋容福了一福,转身快步离去。林觉站立原地,目送二人消失在树林之侧,这才送了送肩膀上的竹篓,快步上山。 方敦孺对于林觉相隔六七日才来倒是没说什么,这个夏天他正在整理他的文稿集辑,所以其实并不希望有人打搅,林觉跑来拜师的事情其实已经是一个意外了。 相反,方师母和方浣秋倒是颇有些嗔怪之意。因为那天离开方家的时候,林觉答应了师母下次来要将小院继续休整一番。譬如林觉提出在院子一角挖个小水塘用来下雨时的存水。平时可以浇花浇菜,这样便免得去崖下荷塘挑水回来。此言深得师母赞赏。 因为方敦孺从不问家事,方浣秋身子羸弱,也提不动水桶。平日浇花浇菜的水都是她一人去水潭便提回来,着实有些累的慌。林觉这个主意很得师母欢心,方师母对林觉赞不绝口。在林觉离开后,还念叨了几十遍林觉的好。 相较而言,方浣秋的嗔怪便有些莫名了。林觉到来后,她在后园树荫下。听到动静后飞快的进屋来,然后却又忽然消失了踪迹。给林觉倒了杯茶水,丢了个嗔怪的眼神便再次消失不见了。这让林觉甚是有些摸不著头脑。 中午,林觉开了这次新带来的酒陪着方敦孺喝了几杯,师母的几个小菜炒的也可口,林觉胃口大开吃了两碗饭。饭后林觉陪着方敦孺在屋子里说话。 “师妹怎么怪怪的好像不太欢迎我啊。我是不是说话得罪了她”林觉在吃饭的时候受了方浣秋好几个大白眼,现在终于忍不住问一句。 方敦孺微笑道:“你自找的,怪谁” 林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懵逼。 “堂屋里挂着的那副字你没看见么” “什么字” 方敦孺咂嘴道:“你瞧瞧,这便不能怪浣秋了。” 林觉忙探头朝堂屋里瞧,果然见堂屋东首挂着一幅字。清秀端正,写的正是一篇爱莲说。 “这字” “没错,是浣秋写的。这几天写了好几稿,就这一副满意的挂上了,你到现在都没发现,连句夸赞的话都没说,活该你被人白眼。” 林觉恍然大悟,苦笑不已。 “秋儿身子羸弱,有些娘胎里带来的暗疾,又有些小性子,你莫要在意。她并非小气之人,这一点我是她爹爹,清楚的很。回头你赞叹几句她写得好便好了。” 林觉点头称是,试探性的问了一句道:“未知师妹生的什么病为何不加医治” 方敦孺叹道:“如何不医治这十几年来求医问药也不知寻了多少医师,然而并不见好转。娘胎里带来的病似乎难以医治。” “不知病状如何。” “唔大概便是经常心悸晕厥,犯病起来呼吸困难。有时还有咯血之状,甚是凶险。哎,不提了这些了,此乃老夫心病也。”方敦孺叹息摇头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十四章 苦力 林觉默默点头,照着方敦孺的说法,这倒像是先天性的心脏病。穿越之前的后世,林觉有个远房的表弟便是这种病,二十岁不到便死了。这种病越长大越是接近死亡,在后世都很难治疗,更何况是在这个年代。若方浣秋当真是先天性心脏病的话,留给她的时间确实不多了。保养得当的话恐怕也只有几年的时间,这倒是和上一世的情形相吻合。 林觉觉得甚是可惜,方浣秋美丽大方,却不料天妒红颜,居然生了这么样的病。自己本以为能提前查明其病症,或许能提前解救她的命运,但现在似乎自己也无能为力了。当真是先天性心脏病,在这个年代是无可医治的。 “你莫要多想了,来,替老夫磨墨。磨好了墨,替我誊录稿子。你莫以为我是在使唤你,你既师从于我,便该知道老夫主张什么,摒弃什么,要告诉世人什么样的道理。誊录老夫书稿,便是你学习的过程。” 林觉连声答应,他知道这不是瞎话,这恰恰是实情。誊录方敦孺的书稿,便是在了解方敦孺思想的过程,自然是一种学习的过程。自己不是来的,而是来学道理,学悟性,学深度的,这正是科举高中必须要学会的。书背的滚瓜烂熟也是无用的。 林觉呼哧呼哧的帮着方敦孺磨墨,方敦孺正襟危坐铺执悬笔沉思。正在此时,堂屋里方师母却叫起了林觉。 “林觉,你说的帮师母挖水坑的呢,怎地今日不挖么” 林觉看着方敦孺征求意见。方敦孺苦笑道:“罢了,你去帮你师母挖坑吧。你师母念叨那个存水的水坑已经好几天了,你也是没事找事,奉承人闹出事来了。。” 林觉忙道:“这是应该的,那个水坑本就该有。身为先生的学生,责无旁贷。只是今日无法帮先生誊录了,明日我再来便是。” 方敦孺笑道:“你就等着吧,你师母已经开始念叨屋子有些小了,估摸着很快就要问你会不会建房子了。” 林觉苦笑道:“若师母真提出这个要求来,我不会也只能会了。我也认为先生的屋子小了些。连间书房都没有,是该搭一间书房出来了。” 方敦孺叹了口气道:“看来你不是来的,是来做苦力的。我可不会管束你,逼着你做学问。你的事自己心里有数便好,你想考科举,想摆脱庶子的地位,想出人头地,那还是要多花些功夫为好。你若考不上可莫来怪我。” 林觉笑道:“先生放心,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怎会那么不懂道理我去帮师母挖坑了,不打搅先生了。” 方敦孺摆摆手,提笔蘸墨开始写字,林觉掀帘而出。门前木廊下,师母已经备好了铁锹铁铲之类的工具等着自己了。 林觉选择了后院一角土质较为松软之处动手,但即便如此,此处为山腰之地,浮土之下便是砂石,着实有些难度。但林觉不肯放弃,虽然很是吃力,但林觉将此事当做是一种锻炼,咬牙猛挖,浑身上下汗流浃背。 方师母有些心疼,一会儿端来凉茶,一会儿递上布巾给林觉擦汗。既想要林觉放弃,又希望水池能完工,纠结矛盾之极。方浣秋不久以后也来到了劳作现场,拿着铲子在旁边默默帮忙。 林觉擦了汗笑道:“师妹,你莫要动手,别累着自己。这等粗活还是我来干便是。” 方浣秋道:“你也不是干粗活的人啊,我娘也真是的,怎能让你在这里挖石头。” 林觉笑道:“这算什么瞧瞧那些市井百姓,担货扛包,哪一个是天生便该如此的人都是一样的,他们能,我便能。我可没把自己看的那么高。” 方浣秋想了想道:“可是还是有所不同啊。你可以写出爱莲说这样的文章,他们却写不出啊。” 林觉呵呵笑道:“那倒也是,有人劳心,有人劳力。分工不同。我的意思是,无论劳心劳力,都一样是人,不必分什么该不该。” 方浣秋沉思道:“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林觉摆手道:“不说这些了,对了,你写的字很好。我那篇拙作被你这么一写,倒像是书画店卖的名士字画了。不胜荣幸。” 方浣秋终于听到了林觉夸赞自己的用心,心中甚是开心。红着脸道:“你看到了啊。我瞎写的。没经过你的同意,用了你的文章,你不生气吧。” 林觉哈哈笑道:“我一进屋便看到了,我还纳闷呢,这是哪一位书法大家把我的文章写的这么好看一时没敢问。刚才问了先生,才知道是师妹写的。当真是虎父无犬女,没想到师妹的字写的这么好。” 方浣秋鼓着眼看着林觉,自己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知道你在奉承我,不过我还是很开心。” 林觉哈哈一笑,扬起铁锹开始挖土。心道:我当然要让你开心了,你这病可不能生气。心情越是开朗,对病情越是有好处。 林觉奋力挖坑,方浣秋倒也遵照吩咐不再帮忙,她也知道自己的病情,不能做重体力之事,否则便会呼吸不畅,身子难受。但她又不愿离去,于是端茶递水送毛巾这样的活便被她承包了下来。不时跟林觉说说话。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有个谈吐不俗貌美如花的少女在旁监工,林觉也似乎真的没感到累。方敦孺来过一趟,看了看进度。又看着女儿和林觉谈笑风生的样子,识趣的负手离开。方师母自从女儿到场之后,便基本上不露头了。自己在前院侍弄菜地,不时的侧耳听一听后园传来的说笑声。 林觉很享受这种状态,这也是他死乞白赖再次投入方敦孺门下的原因。上一世在方敦孺夫妇身上,林觉感受到了严父慈母的温暖,所以他怀念这种感觉。当然除了这个目的,也还有其他的原因,但这却是林觉主要的心理。 太阳渐渐西沉,申时将末的时候,林虎的归来加快了水池的挖掘速度。在刨除了一层尺许后的坚硬的石块之后,下方的泥土竟然出奇的柔软,进度也进一步的加快。 土坑已经接近五尺深,基本上已经达到了想要的深度。 “挖掉这块石头,咱们便大功告成了。然后做些修补,泥土拢一拢池旁的土埂,便等着老天下雨蓄水了。”林觉指着坑角一块嵌在泥土里的大石头道。 “公子歇着,我来。”小虎举起铁锹插入石块下方,用力往起一撬。两尺见方的石头被撬离了泥土。林虎伸手过去搬起石头,竟然如磨盘般大小。 林觉忙上手帮忙,两人抬着石头扔出土坑。忽然站在坑旁的方浣秋惊讶的叫道:“水,有水。” 林觉忙朝着石块搬离的坑洼处看去,果见一股清流汩汩而出,快速的涌出地面。竟如一股清泉一般。 “泉水。挖到泉水了。哈哈哈,半山腰还会挖到泉水,这可真是天数了。”林觉大喜道。 说话间,那股泉水已经涌入池底,泉水冰凉沁人心脾。林觉和林虎忙沿着土阶爬上来。方敦孺和方师母闻讯而来,几人站在坑边看着泉水喷涌欣喜不已。只短短时间,泉水竟然已经将小水池灌满,竟有溢出之势。 “似乎得挖个水沟排水才成。要是能围着院子挖一条小水渠,将泉水到前院后院各处,那以后便更方便了。我还可以多开几道菜畦,还可以多载几垄花草。” 方师母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方敦孺带着可怜的眼光看着自己的学生,方浣秋捂着嘴偷笑,林觉哭丧着脸。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十五章 憾事 天黑之后,林觉浑身酸痛的回到家中,一下午的挖坑带来的副作用此刻终于显现,回到家中连饭也没胃口吃,吃了几口便洗了澡便躺在房里的软榻上休息。林虎倒是胃口大开,狂吃了三大碗回屋呼呼大睡。 从林虎口中得知今日情形的绿舞很是无语,说好的是去,怎地跑去替人挖坑了。公子长这么大也没干过这么粗重的活,身子如何能吃的消 捧了茶水送进房里时,林觉躺在软榻上哼哼。绿舞甚是心疼,在一旁轻声询问道:“公子身子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个郎中来瞧瞧” 林觉闭目道:“不用不用,只是身子疲乏酸痛罢了。看来得经常锻炼才成。” 绿舞迟疑道:“要不我替公子揉揉身子酸痛的话,揉一揉便好了。” 林觉睁眼笑道:“不用了,我自己累了还要折腾得你一起累么你以前替娘按摩捶腿,每次是满头大汗的,那也是很累人的。” 绿舞笑道:“我不怕累。我早已习惯了。我还是替你揉一揉,你闭着眼睡觉便是。一觉醒来,明日便好些了。” 林觉笑道:“罢了,那便有劳你了。我也正有事要跟你说。” 绿舞嗯了一声,轻轻坐在软榻木沿上,撸起袖子伸出两只手来,但却一时之间不知往哪里按摩。林觉翻了个身指了指腰部道:“腰有些酸,后背有些酸。” 绿舞伸手过去,摸到了林觉薄薄中衣下热乎乎的皮肤,脸色忽然通红。好在林觉已经背对自己,倒也没看到自己的窘迫的样子。 林觉眯着眼,只觉的一双小手温软如棉,像只小壁虎在腰上爬动着,麻酥酥痒酥酥说不出的舒服。一人享受按摩,一人面红耳赤的不敢说话,屋子里忽然静了下来。空气中只有微微的呼吸声和绿舞身上发出的淡淡的香气在缓缓的流动。 不知过了多久,林觉打破了沉默开口道:“你定想问一问秋容的事吧。午前我让小虎护送她去了松林集。小虎亲自送她上了车离开的。现在怕是早已出了杭州府地界了。你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 绿舞的手停了停,吁了口气道:“那就好,但愿她一路平安吧。” 林觉笑道:“那是一定的,如今是太平盛世,出门倒也算安生的很。实际上内陆州府比咱们杭州府倒还安生些,不像咱们杭州府,深受海匪之患的骚扰。” 绿舞嗯了一声,手指轻轻的在林觉的后背上揉捏着,已经用了些力道。 “绿舞” “嗯” 林觉忽然沉默了。 “公子要说什么话怎地说了一半” 林觉转过脸来看着绿舞在烛光下朦胧的小脸,坐起身来道:“秋容临告别的时候对我说了几句话。” 绿舞忽然感觉到慌乱起来,她从林觉亮晶晶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中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低着头捏着衣角不敢出声。 “秋容说你担心将来会离开我是么”林觉轻声问道。绿舞低着头红着脸轻轻的点了点头。 林觉笑了,伸手过去拉住绿舞的小手攥着,低声道:“你为何会这么想我娘过世之后,你我相依为命,我们其实已经是一家人了。我离不开你,更不要说要让你离开我了。除非你自己想离开我,那我可没法子。” 绿舞抬起头来,明媚的大眼睛飞快的看了林觉一眼,又赶忙低头道:“绿舞绿舞是主母买来的,怎会离开公子以前说过,当长大了便让我走的,说我笨的很。所以我才担心。公子只要不撵我走,绿舞怎也不会走的。主母临终前交代了绿舞,要绿舞好好的照顾公子的。” 林觉笑道:“我说过那样的话么” “你说过,就在三年前,那天我倒茶的时候不小心洒了茶,烫到公子了。公子便骂我笨,还说要我走。” 林觉仰头想了好一会,脑子里毫无此事的印象,毕竟那是以前那个林觉的记忆。那个少年没印象的话,自己也搜索不到他的记忆。 “若真说过的话,那我收回便是。我是不可能赶你走的。不但不赶你走,若你愿意的话,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你愿意么” 绿舞浑身上下如火烧一般的灼热起来,脸上红的几乎要滴血。她没想到公子居然毫无遮掩的说出这话来,既让绿舞欢喜的心都要炸裂开来,却又让人羞得难以启齿。 “你不愿意的话,也莫要勉强。我不会强求你的。我娘临终前也让我好好的照顾你。我当然不能违背娘亲的话。当然,这一切都取决你是否情愿。若是你有顾虑的话,此事不提便是,但我还是会照顾你,只是当做妹子看罢了。” 林觉眼里流露出了一丝失望,这失望被绿舞捕捉在眼中,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害臊了,因为这有可能会让公子误解,会失去这个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不不不,绿舞愿意,一千个愿意,一万个愿意。绿舞只是觉得太突然了,绿舞算什么能让公子喜欢,绿舞开心的要命。绿舞愿意伺候公子一辈子,只要公子不嫌弃。”绿舞抬起头来,鼓起勇气叫道。 林觉呵呵笑了起来,伸手勾起绿舞的下巴,眯眼看着她粉红的小脸,促狭的盯着她害羞的眼神瞧。绿舞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长长的睫毛抖动着,心脏噗通噗通跳的跟打雷似的。 “你不知道你有多美。这么美的一个小美人儿,我林觉怎会让你离开为了你,大公子我都敢斗,你还不知道你在我心里的位置么”林觉欣赏着眼前这张俏丽的少女的面孔,喃喃低声道。 “公子”绿舞叫了一声,红嘟嘟的嘴唇中喷着香气。 林觉俯下脸,重重的吻了上去。绿舞身子一僵,差点晕倒。好在那个吻来的快,去的也快。绿舞尚未领略到人生中的第一个亲吻的滋味,这一切便过去了。 “再过年余,等你长大些,我便正式纳你入门。况且,眼下我若想纳妾,还需家主许可。万一他们不准反而麻烦。总之,你是我的人,你记住便是。”林觉笑道。 绿舞重重点头,只觉林觉手臂揽在腰间,似乎要将自己拉到他怀里去,绿舞咬咬牙身子一软,扑在林觉怀中。林觉捧起她的脸,再次重重的吻了下去。 连续去了方家两日,家的沟渠也在林觉和林虎的努力下胜利完工。一条溪流从后院的泉水池中蜿蜒流过庭院,滋润了庭院中的花花草草和几道菜畦,真个要把方师母笑的合不拢嘴。 方师母对林觉的印象无比的好,对林觉可谓关心备至赞不绝口。再加上林觉本身也嘴巴甜,手脚勤,哄得方师母合不拢嘴。 当晚,方敦孺夫妇在睡前有过这么一段对话。 方师母叹息道:“咱们要是有林觉这样一个儿子就好了。可惜了我们的浩儿福薄,三岁便夭折了。我身子孱弱,之后也没能给你生个儿子。” 方敦孺咂嘴道:“说这些作甚当初我出身贫寒,你不计较门户之见嫁给我,已经是我方家之幸。子嗣之事虽然是大事,但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 方夫人道:“我要你纳个妾,你就是不肯。别人还以为是我不许你。方家无后,我心中难安。哎,这个林觉不错,若是能召他为婿,那也算是我方家半子了。我瞧他跟秋儿很是般配,秋儿对他也很好。两人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方敦孺皱眉道:“你在说什么疯话。我方敦孺娶你的时候便说了,绝不纳妾,怎可食言你也莫见着林觉好便乱点鸳鸯谱,你忘了浣秋的病是不能嫁人的么在京城时,宫里的赵太医都说了,浣秋这个病治不好。嫁人生子的事情便不要想了。你也莫要在浣秋耳边说这些话,她自己其实也明白。” 方夫人流下眼泪道:“我的秋儿命苦,我也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若是这辈子一直不能嫁人,岂非孤苦伶仃一辈子” “能活着便已经是幸运了。再说了,你觉得林觉更秋儿般配么我却觉得不太好。我总觉的这个林觉身上有一股让人奇怪的感觉。我阅人良多,应该不会看错。他虽只有十八岁,但却给人一种饱经沧桑之感。他写的那篇爱莲说虽然好,但那那里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写出来的浣秋便是没这个病,我也未必愿意将浣秋托付给他。看不透的人,便不可信任。” “原来你竟然对林觉是这种观感,那你却又为何收他为弟子” “我收他为弟子是因为他是个可造之材。但我却又心里有些疑惑。莫忘了那个吴春发。当初不也是对我门尊敬有加。然而关键时候还不是背叛了老夫所以老夫现在轻易不肯与人交心。这林觉嘛,还需要好好的观察观察。” “反正我觉得他挺好的,若非秋儿身患重病不能嫁人,我可是愿意让秋儿嫁给他的。庶子又如何只要自己有志气,做事勤快,当有出头之日。你不也说他书读的很好么” “罢了罢了,跟你这妇人说不清楚道理。睡吧睡吧,你这都是胡思乱想,浣秋的病治不好,一切都是瞎琢磨。”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十六章 路遇 师母开恩放假数日,林觉终于不用去书院干活了。虽然如此,师母还是提出了要求,要林觉打听打听工匠造屋之事,看样子方敦孺所言不假,师母已经将添建书房的计划列上了她的规划日程。 林觉感觉,十之这件事又将落到自己的身上。因为据方浣秋说,她娘私底下说过,请工匠来建房子会花费太多的银子。家里本就清贫,恐怕是不便。师母说,若能有人帮着在小竹林砍下竹子搬运过来,再在山崖下搬些石块,那么书房其实也不难。 虽然感觉有些头大,但林觉倒也没将这些事放在心上。他内心珍惜和方家的这种亲密的关系。拜师后和方家众人的关系快速升温,那也是因为彼此投缘。一间小茅屋,林觉认为若有必要自己还是必须要出力建起来的。 七月初六,好容易有了空闲的林觉决定带着绿舞出去逛逛街市。绿舞天天呆在家里有些气闷,林觉想带她出门散散心。留下林虎在家看家,上午时分,林觉和绿舞晃晃悠悠的沿着街巷一路往城中各处街道上晃悠。 这段时间,林觉出门都没发现身边有窥伺的眼睛,今日出门口林觉也小心的注意了周围,再一次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 两人一路闲逛,买些小吃边走边行。一会儿在这里看看,一会儿在那里瞅瞅,倒也悠闲自在。当行到北关门左近的一处的街口时,忽然间前方传来一个妇人的叫喊声。 “是恩公么哎呀,可遇到恩公了。” 林觉和绿舞均是一愣,抬头看时,只见前方两名花枝招展的妇人正飞快的冲过来。两名妇人都三十许人,前面那个身材丰腴,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来到林觉敛裾行礼,口中惊喜说话。 “果然是恩公,可找到恩公了。这段时间我们四处打听,却没找到恩公的踪迹。今儿可巧,居然大街上遇到了。这不是天意么” 林觉有些纳闷,皱眉道:“二位认错人了吧。我认识你们么” 绿舞在旁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公子忘了那天西湖救人的事了么” 林觉这才恍然,认出了眼前的两名妇人。其中一位正是西湖红船上那家望月楼的鸨母。 “公子记起来了吧奴家姓谢贱字丹红,这一位是我楼里的兰娘。”两名女子嬉笑了起来,再次行礼。 林觉忙笑着还礼道:“记起来了,记起来了。不知落水的那位可康复了” “早已无恙,多谢公子挂心。那天之后,我们四处打听公子的身份,想道谢公子救人之恩,可是遍寻城中都没找到。我家莺莺说,无论如何要找到公子,她要当面道谢救命之恩。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我这刚和兰娘去买些胭脂水粉什么的,居然在街上遇到恩公了。恩公随奴家来,去我家楼子里说话。莺莺肯定开心死了。”谢丹红上来便要拉林觉的衣袖。 林觉忙退后一步,拱手道:“不必了吧,那事儿我都差点忘了。不必闹的这么麻烦。” “那可不成,今日无论如何要请恩公去楼里小坐,哪怕是你喝杯茶也好。莺莺要是知道我们遇到了恩公却不请你去见她,怕是会大大的责怪奴家。” “不必不必,心意我领了。”林觉摆手推辞道。 然而这两个女子根本不依。两人上来一左一右拉住林觉的衣袖扯动,口中劝说不停。绿舞被她们挤到一旁,想插手却又没办法,气的直跺脚。街上百姓熙攘而过,两个花枝招展的女子和一名青年公子拉拉扯扯,顿时引起了众人的主意。一些百姓已经开始驻足围观了,几名经过的妇人捂着嘴偷笑。一些闲汉已经在旁开始喝彩说些风话了。 林觉实在是无语,大街上和女子这么拉拉扯扯实在是有些不妥。为今之计,只能是遂了她们的愿,跟她们去。虽然有些尴尬,但总好过在街上这么狗比倒灶的撕扯。 “罢了罢了,我去便是。二位莫要拉扯了,我袖子都要被你们扯下来了。”林觉叫道。 “那可太好了,多谢恩公。就在前面不远,转弯处的望月楼。”谢丹红得胜,脸上笑的像朵花。 两名妇人裹挟着林觉往街道拐角行去,绿舞紧紧跟在后面飞着白眼。一旁围观众人有的开始散去,有的兀自不肯死心跟在后面。 “那不是望月楼的妈妈谢丹红么怎地望月楼现在开始满大街拉客人了这么明目张胆” “可不是么。望月楼怎地到了如此地步。曾几可时,可是我杭州花界名楼,竟然沦落到大街上去拉客人,可真是教人难以相信。” “嘿嘿,你们知道个屁!还不是她们不识抬举。望月楼那个谢莺莺死活不肯卖身,得罪了很多贵客。不过是个青楼婊子罢了,还当真要卖艺不卖身装清高谁会买她们的帐” “你才懂个屁呢。这可不是主要缘由,关键是他们得罪了惹不起的大人物。人家有心要收了望月楼,捧红谢莺莺。可是她们居然不愿意。大人物一怒之下下了令,不准人进她们望月楼去。所以她们才沦落到如此地步。” “哦是么是哪一位大人物” “这个么我可不敢说。说出来被人告密了,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操你娘,原来你是消遣人来着,你不过编个故事骗人罢了。”“爱信不信,老子得去码头干活,可没空跟你们这帮没见识的磨嘴皮子。” “” 一片议论纷纷之中,林觉被两名妇人簇拥着进了街角的那座紫红色的木楼。那便是杭州城花界十大名楼之一的望月楼。 不远处的一家成衣铺子里,假装买花布的两名女子快步出了铺子,装作漫不经心的从望月楼前走过,确认林觉确实进了望月楼后,二人于僻静处交头商量几句后,其中一人飞快掉头,疾步离去。 林觉等人进入望月楼的院门。过了青石铺地花树繁茂的天井小院,进入古色古香造型精致的小楼大厅之中。大厅之中空无一人,挂着七八盏造型精美的宫灯,但却并没有点亮。整个大厅给人一种冷清清黯淡淡的感觉。 林觉对青楼的印象是门庭若市,喧闹浮躁的感觉。上一世自己也和别人一起进过青楼,那场面绝非眼前这副模样。这望月楼给人的感觉是虽然外表精美,但却处处都显得破败陈旧。厅中的桌椅上似乎覆盖着一层薄尘,木柱上红漆斑驳漆皮生出无数的裂痕。一看便是很少有人保养洒扫之故。这也从侧面说明,这里似乎客人并不多。 不过眼下是上午时分,此时应该是青楼一天之中最安静的时候。因为一般而言,狂欢到深夜才休息的客人和青楼女子们此刻应该还没起床吧。到了午后时分,才应该是上客的时候。 “恩公稍坐,兰娘,快去沏茶。我去请莺莺来。她知道恩公在此,怕是要开心死了。”谢丹红笑道。 林觉微笑点头,在一张方桌之旁的椅子上坐下。这才发觉原来桌椅上不是落了一层灰尘,而是久未上新漆,显得甚是陈旧不够鲜亮而已。 谢丹红从后方的一道宽大的木楼梯上上楼而去,林觉有些无聊的坐在厅里。绿舞低声道:“公子,咱们现在正好是出去的好机会。” 林觉摇头道:“那多不好。既来之则安之。要走也光明正大的走,偷偷的跑算什么” 绿舞吐着舌头道:“也是,跟做贼似的。但是这里是青楼啊,公子不宜久待在此。那位谢莺莺姑娘不会是要以身相许吧。” 林觉差点要笑出声来。伸手刮了一下绿舞的鼻子道:“你想什么呢说你单纯什么都不懂,却是小看你了。看来你什么都懂。” 绿舞红着脸低声争辩道:“话本里不是很多么我可是看过好多话本的人。” 林觉笑道:“是是是,你是上知天文地理,下知鸡毛蒜皮,人送外号江湖百晓生,行了吧。” 绿舞咭的一声笑,不作声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十七章 难处 林觉环视大厅,发现这里的格局像是一个小舞台。七八张方桌摆在厅中,东首布幔轻挽,一张小几摆在地面上,几只蒲团洒落周围。小几上摆着瑶琴,布幔旁边的墙壁上挂着琵琶笙箫等乐器。一小块地面上还铺着红毯子,应该是取悦客人的歌舞演奏之处。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林觉转头看去,只见一名云鬓蓬松的衣衫凌乱的女子正满脸倦容的打着阿欠从二楼走下来。那女子看到楼下坐着人,满脸吃惊的表情。但当她看到那是一名英俊少年时,女子的脸上一下子涌上了灿烂的笑意。 “哎呦,居然有客人。妈妈怎不招呼一声让这位公子独自坐在这里,这可真是失礼呀。公子,快快快,来奴家屋里坐坐。奴家陪你说说话。” 那女子扭动腰肢飞快走来,红唇蠕动,笑语盈盈,热情之极。 沏茶的兰娘刚好捧着茶盅前来,见此情景忙放下茶盅斥道:“红袖,莫扰林公子,林公子是莺莺的贵客。” 那名叫红袖的女子脸上变色道:“凭什么为何便只能是莺莺的客人你叫我们喝西北风么什么事都仅着她,她楼里的头牌,然而若不是她任性,望月楼又怎至于到今日地步现在天天门可罗雀,咱们都要饿死不成” 兰娘抱臂斥道:“你冲我嚷嚷什么我跟你说不着这些。” 红袖冷哼一声,忽然扬起嗓子朝这楼上大叫道:“姐妹们,有客人来了,谁先抢着算谁的。都快些来。” 这一嗓子之后,二楼上瞬间热闹了起来。楼梯咚咚作响,十几名女子有的蓬头散发,有的只穿睡衣,有的还光着脚,一窝蜂从楼梯上冲下来。片刻间莺声燕语娇嗲发嗔闹声不绝。林觉瞬间被七八只手挽住胳膊围在中间。 “公子去我房里坐一坐。我是顾真真,保管让公子开心。” “还是去我房里,我是刘爱爱。我才十六呢。” “我是莲莲” “我是芳芳” “我是” 林觉被她们拉扯的身子左摇右晃,衣服都要扯碎了。只得苦笑道:“诸位大姐,莫要如此。莫要如此。” 绿舞气的脸上通红,在旁边用手用力剥开那些女子抓在林觉身上的手,然而剥开一只,另一只又抓了上来,毫无效果。 “都住手!你们还有没有规矩”楼梯上传来一声怒喝。 吵闹之声稍息,众人转头看去,只见楼梯上谢丹红满脸怒容的站在那里。她的身后,站着一名绿衣女子。那女子眉目如画,身材匀称,生的甚是美丽。林觉一眼便认出那女子便是当日落水的女子,这座望月楼的头牌谢莺莺。 “还有没有规矩了你们这是要干什么这位林公子是莺莺的贵客,你们闹得什么”谢丹红一边怒斥,一边缓步下了楼梯。 一群女子中有人低下了头,松开了手。谢丹红是楼中鸨母,是她们的妈妈,她们岂敢得罪。 “还不给我回房去。”谢丹红喝道。 女子们纷纷低着头无声的离开。然而,那名叫红袖的女子忽然挺胸开口道:“妈妈。您平日偏心莺莺,倒也没什么。青楼这一行本就是一代新人换旧人。我们岁数大了,客人不爱了也没什么,莺莺正当年,满身技艺,人又美貌,成为望月楼的头牌我们一点意见也没有。可是咱们望月楼如今生意惨淡,已经没什么客人来了。好容易来了个客人,姐妹们当然要来抢了。否则姐妹们难道天天吃老本,喝西北风不成” 谢丹红缓步走近,盯着红袖道:“我就知道是你带的头。” 红袖冷笑道:“没错,是我带的头。不过是要吃一口饭罢了。明明我望月楼可以生意很好,但有些人就是矫情,弄得大伙儿没饭吃。我等念及旧情,也不好另谋出路。然而,这么下去,大伙儿都要饿死了。妈妈不为我们着想,也该为了望月楼着想。由着某人任性而为,望月楼这招牌迟早要倒。妈妈总要给我们个说法。我们可耗不起,就这几年还看得过去,人老珠黄时若不攒下些银钱,下半辈子难道要我们都去街上要饭不成。” 谢丹红咬着嘴唇脸色甚是难看。四下里一片寂静,众女子都默默的看着谢丹红,脸上也均有愁容。 “哎!”谢丹红轻轻叹息一声,沉声道:“红袖,你也是楼里的老人儿,你说的话自然有你的道理。这件事奴家也并非装糊涂。这样吧,此事回头再商议,这位林公子是莺莺的救命恩人。那日西湖红船上发生的事情你们当中有人在场,当着林公子的面,咱们不能失礼。他不是来玩的,是方才在街头遇到了他,被我请来的。” 几名那日在船上的女子这才有空仔细的看林觉,才认出了确实是那日救人的那位公子。当日人人慌张,救人的少年又发髻散乱狼狈,一时没能认出来。 林觉整理整理被拉扯的皱巴巴的衣衫,拱手道:“在下林觉,各位大姐有礼了,有礼了。” 众女子纷纷敛裾还礼。红袖一言不发快步上楼,一群女子也都纷纷离去,片刻间人走得干干净净,楼梯上脚步声消失,四下里恢复安静。 谢丹红走上前来对林觉行礼,满脸歉意的道:“实在是万分抱歉,楼里的姐妹惊扰了林公子了。” 林觉微笑道:“倒也没什么。她们也没把我怎样。” 说话间,那绿衣女子谢莺莺来到面前,盈盈下拜给林觉磕头,口吐清音道:“奴家谢莺莺多谢林公子救命之恩。恩公请受奴一拜。” 林觉忙还礼道:“不必多礼,姑娘请起,折煞我也。” 谢莺莺还是磕了个头才起身来。谢丹红笑道:“我家盈盈这段时间天天念叨着要感谢恩公救命之恩,今日终于遂愿了。莺莺,你陪林公子说会话,我去楼上跟红袖谈谈心。兰娘,在旁招呼些,摆些点心出来招待林公子。” 兰娘应了,谢丹红向林觉福了福转身上楼。 在谢莺莺的引导下,林觉坐进了小舞台旁边的屏风内,这里对着后院长窗,还可目睹舞台全境,是大厅中的雅座。 茶水端来,点心摆上,二人落座于此。 “林公子请用茶。”谢莺莺殷勤相劝。“当日若非公子相救,莺莺怕是已经命丧黄泉。身子康复之后,莺莺便央求妈妈打听恩公身份好道谢恩公。可是半个多月都没找到。但没想到今日居然巧遇恩公,实乃天意。” “举手之劳,何须赘言难道我还见死不救不成不用再提了。”林觉笑道。 谢莺莺叹了口气道:“于公子而言自然是举手之劳,但于奴家而言却生死攸关了。” 林觉笑道:“是啊,当日确实情形紧急。姑娘当时已经闭气,一只脚其实已经踏入鬼门关了。我不得不用渡气压胸的办法救你。说起来那个倒是要跟你道一声歉意。毕竟那种办法确实让人误解。” 谢莺莺脸上腾地红了起来,事后她也听说了,救自己的那人嘴对嘴往自己口中吹气,还拿手在自己的胸前私处搓揉按压,情形着实不雅,不免心中有些芥蒂。不过当刚才见到林觉第一眼的时候,谢莺莺心里好受多了。这是个英俊的少年郎,不是长相丑恶猥琐的市井汉,否则这个心理阴影怕是要挥之不去了。 “公子那是为了救人,有什么好道歉的。话说这种救人法奴家还是第一次听说。”谢莺莺低声道。 林觉也有些尴尬,自己干什么提起这事,闹得对方大红脸,自己也不自在。 “那是那是一种让人恢复呼吸的办法,假死闭气之人必须要使之恢复呼吸心跳,否则便真的死了。所以才需要渡气压心。唔具体的我也一时说不清楚。” “哦”谢莺莺确实没听明白,只能哦一声作答。 林觉和谢莺莺其实也就是两个陌生人,其实也没什么话好聊的。聊了几句后突然间气氛便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没什么可聊的话题了。林觉捧了茶喝,其实他并不渴。他只想着喝了这杯茶便可以起身告辞了。虽救了这女子一命,倒也并没有期望有什么回报。 “林公子。”谢莺莺倒是主动开口了:“林公子可知道,那天其实是我自己跳进湖里的” 林觉愣了愣,抬头看着坐在对面的美丽女子。 “姑娘的意思说,我不该救你”林觉道。 “那也不是,跳下去的时候我便后悔了。能活下来,我还是挺开心的。而且我现在对生命更加的珍惜。” 林觉点头笑道:“那就好。生命只有一次,那是世间最宝贵的东西,怎能轻言放弃。但不知姑娘当日为何要跳湖自尽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么” 谢莺莺轻叹一声道:“奴家不知该怎么和公子说。” 林觉笑道:“不用理我,我只是随口一问而已,我对他人的没什么兴趣。” 林觉低头喝茶,暗自责怪自己多嘴。 “公子是奴家的救命恩人,奴家有什么不能说的只是怕扰了公子的心情罢了。若无难以解决的麻烦,谁会愿意去寻死”谢莺莺看着窗外的花木幽幽的道。 林觉沉声道:“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要是遇到烦扰便寻死的话,天下人怕是十之都要死绝了。活着便有希望。” “活着便有希望”谢莺莺喃喃的重复了一句,忽然看着林觉道:“可是若是连活着都很难呢那该怎么办” 林觉皱了眉头。 “恩公,你若不嫌奴家啰嗦,奴家便告诉你原委。公子或许能替奴家指出一条明路来。” 林觉脱口而出便想拒绝,但他却又收回了拒绝的话。上一世自己便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生活,然而那又怎样那一世过得乱糟糟毫无亮点。这一世既要有所作为,何妨少一事不如多一事,反其道而行之。若再陷入胆小怕事的思维,怕是还要重蹈覆辙。因为这个世道本就不因你远离是非便可独善其身,是非会追着你跑的。 “洗耳恭听。我未必能指点什么,但你若心有忧愁,说出来起码会让你的心里舒坦些。”林觉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十八章 人世艰难 屏风隔间内,眉目如画的望月楼头牌谢莺莺微蹙眉头,慢慢的说出了她和望月楼正在经历的难以逾越的困境。 “我望月楼在东南花界名声甚隆。二十年前,望月楼成立之后,如今的谢妈妈便是楼中红牌。名声播于东南,大周各地文人名士闻名纷踏而至,一时红火之极。二十年间,望月楼出花魁十余名,是为杭州花界各青楼之最。” “奴家自小便入望月楼中。是妈妈将我抚养长大,授以琴棋书画诸般技艺。去年,望月楼头牌阮玉玲姐姐赎身嫁人,奴家便正式出来见客,蒙妈妈器重,众姐妹帮衬,遂被推为楼中红牌首席。外人或许对我们这些青楼女子看的很轻贱,但奴家却不这么看自己。奴家在望月楼十七年,对姐妹们的命运看的比谁都清楚。无论是红牌花魁,还是其他的命苦的姐妹们,她们最终都因为从事这一行而遭人唾弃。奴只说一事,五年前我望月楼首席红牌含香姐姐夺得当年花魁娘子之号。这之后达官贵人趋之若鹜,风头一时无两。后来她遇到了她喜欢的一个公子,于是自赎嫁人。然而,那公子根本就看不起她,在带她回家的路上,骗了她所有的钱财,将她抛弃在大江之上。含香姐姐含恨投江而死。由此可知,其实我们这些人其实表面上看起来风光无限,人人争相结交,无非便是贪恋美色,当做消遣罢了。真正有谁能看的起我们这些人然而,谁能知道我们这些人心里想的是什么我们并非自甘入花界,其实也是身不由己。” “奴家当时虽然年幼,但得知了所有的这一切,心里岂能不有所警醒奴家所以和妈妈达成了协定,奴家只卖艺不卖身,绝不糟践自己。这是奴家的底线。妈妈是过来人,打小便抚养我张大,早已视我为亲生骨肉一般,她知道我心中所想,便答应了我。然而,这花界之中虽然有不卖身的清倌,但真正能做到能有几人谁不是表面上标榜卖艺不卖身,其实背地里依旧难逃诱惑。那些富贵豪奢之客来楼中取乐为的是什么难道仅仅是听曲观舞不成我自宣布为清倌以来,不知遭受多少滋扰。有的客人不能遂愿,便打骂吵闹闹事。久而久之,便影响了楼中的生意。” 林觉缓缓点头,虽然对青楼花界不太了解,但林觉知道谢莺莺的话应该是发自真心了。青楼女子怕是很少有自甘堕落之人,大多数人都是身不由己,她们也想着能够脱离这个泥坑。但她们虽愿意从良,却很少有人能够原谅她们的过去。刚才谢莺莺所言的那个叫含香的女子的遭遇倒像是自己知道的一个话本叫杜十娘的。身在污浊之中,能保持洁身自好,为自己的以后打算。这让林觉不禁对谢莺莺产生了一丝敬意。 “我不知该如何评判此事,但以我个人而言,我是赞许姑娘有自己的主见,洁身自好的。不过,仅仅是因为此事便要寻死,似乎感觉不太恰当吧。” “公子说的是。若只是这些滋扰倒也罢了,忍一忍便也过去了。楼里的客人少了些,那也没什么大不了。只要日子能过便好。然而事情岂是这么简单我望月楼其实遇到了另外一个大麻烦。” “哦”林觉觉得重点来了,欠了欠身子细听。 “公子可知杭州最大的青楼是哪几家” “我可不知道,我没这个爱好。”林觉摇头道。 “林公子是正人君子,是奴家问错话了。奴家告诉公子,杭州目前名气大的青楼有十余家,实力最大却只有两家,一家叫万花楼,一家叫群芳阁。这两家青楼中几乎聚集了近四年来所有的花魁大赛的前三名娘子。可谓是盛名远播。这两家青楼也是最近两年才冒出来的,其幕后所属后台你道是谁么那便是杭州府的梁王殿下。” “梁王”林觉皱眉道。这位杭州的梁王可是大名鼎鼎,他名叫郭冰,是当今圣上郭冲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上一世林觉便经常听到他的大名。这位梁王性喜豪奢,又喜欢结交三教九流的人物,颇有些名头。但上一世可没听说他居然还喜欢开妓院,成了两座青楼的大股东。作为皇族亲王,做这种勾当,似乎有些不合身份。 “确切的说,是梁王府下边的人开办了这两座楼子。挂在西城李家的名下而已。这件事其实家喻户晓,只是没人愿意说出来罢了。这两座楼子的崛起靠的便是重金挖角,将杭州城数十家青楼中有名气的红牌和花魁娘子一打尽尽数挖到万花楼和群芳阁之中。这等手笔,怕也只有梁王府能做得到。谁敢和梁王作对所有的楼子都只能忍气吞声。”谢莺莺沉声说道。 林觉缓缓点头,他的脑子里想的却是梁王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想了片刻不禁哑然失笑,还能为了什么青楼红馆正是财源滚滚之处。垄断花界之地,一年下来也不知要赚多少银子。这位梁王的目的肯定是在此了。至于他如此敛财的目的是什么,林觉倒也没去多想,想来无非是为了穷奢极欲尽情享受罢了。 “梁王府也找上了你们望月楼是么”林觉问道。 “是。早在去年,他们便挖走了我望月楼中的几大红牌。但他们最想挖的便是奴家。奴家虽非花魁娘子,但奴家也算是在杭州花界有些名气。万花楼和群芳阁之志便是要垄断全城红牌,自然不肯放过我。可是奴家并不愿意去他们那里。一则,望月楼已经被他们挖走了那么多红牌,我一走,望月楼便完了。这楼子虽不好,但却是妈妈花了半辈子积蓄买下来的,对我而言,对很多姐妹而言,这里便是我们的家。我一走,家便没了。其二便是,我想要洁身自好只卖技艺,但如果去了万花楼或者群芳阁,怕是便无法遂愿。定会被逼着卖身。这岂是我心中所愿所以从我个人而言,我也不能同意。” 林觉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么你们不同意,岂非便得罪了梁王府了么他们岂会干休” “公子聪慧,情形正是如此。他们见我们不愿意,便处处暗中使手脚。恩公当日救奴家的时候,应该看到了几个在船上闹事的客人吧。那一天是他们连续十几日去我望月楼红船上滋扰了。那几人便是他们派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的子弟。其中一位还是杭州通判张大人的衙内公子。那日他们逼迫奴家喝酒,言语动作污秽不堪,奴家一时想不开,便跳湖打算了解一生。幸而得公子相救,方才未贻终生之恨。” “能让张衙内这种人来闹事的,我相信必是梁王府才能做到了。”林觉咂嘴道。 “当然,他们让这些人来捣乱,便是让我们无法报官处置。都是有权有势之人,报官了反而会惹来我们的麻烦。” “说的是。这件事确实挺麻烦的。谁能想到堂堂梁王府会做这等下作的勾当呢。”林觉皱眉道。 “这倒也罢了。奴家最痛心的是,我们望月楼内部已经不团结了。当初被挖走了几名红牌,姐妹们都同声责骂,誓言绝不背弃望月楼。然而现在,刚才公子也看到了,她们已经无法忍受门户冷清的情形了。她们将此事归咎于奴家身上,因为万花楼开出的条件说,只要奴家同意过去,可以一并收纳她们。我不同意,她们又没有客人,所以便怪罪于奴,说奴家清高,说奴家不识时务,说奴家不顾她们的死活。奴家最痛心的不是外边的这些坏人,反而是自家姐妹们的这些话,当真如剜心般的难受。” 谢莺莺长叹一声,看着窗外出了会神,续道:“其实奴家也能理解她们的心情。毕竟做了这一行,靠的便是这一行糊口。楼里剩下的这些姐妹也都年纪偏大了,二十七八的也有了。到了这个年纪,都想着能攒点积蓄从良。一下子没了客人,且和王府交恶,让她们也确实恐慌。我能理解她们,可是我不能同意那件事啊。妈妈也不同意,我能怎么办林公子,你说若是你遇到这些事,你能怎么办” 林觉翻翻白眼心道:“我又不是青楼女子,我怎会遇到这样的事情。”不过听了这么一大串,站在谢莺莺的立场上,这件事确实倒是有些棘手。 见林觉沉默不语,谢莺莺自嘲道:“瞧奴家在这里啰里啰嗦的一大堆,林公子定然觉得很是烦躁了吧。奴家真是不该,说这些让恩公闹心。不过就像林公子说的那样,说出来了,心里似乎舒服了不少。” 林觉沉吟道:“我并没觉得烦躁,我倒是想知道,事情既然到了如此地步,你们打算如何了局” 谢莺莺叹息道:“我若是知道如何了局,也不至于在林公子面前诉苦了。现在这件事正叫做两头为难,或许我一死了之才是最好的办法。” 林觉静静道:“死是世上最容易的事情,一死了之固然干净,但那却绝非解决之道。” 谢莺莺再叹一声,愁容满面,托着腮出神。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十九章 一厢情愿 林觉细细的将谢莺莺的话想了一遍,忽然心中闪出一个念头来。 “莺莺姑娘,你刚才说了花魁大赛之事,但不知具体情形是什么。” “花魁大赛么那是我杭州花界的一项比赛。每年八月十五中秋之夜,各家青楼选拔翘楚于西湖上比拼才艺,夺魁者为花魁。这是花界最看重的名头,哪一家若是能夺得花魁之名,必将生意兴隆趋之若鹜。哪怕只是夺了二三名,也足以让本楼扬名,身价高涨。我望月楼成立二十年来,是问鼎花魁娘子的常客。” 林觉道:“如果你们望月楼今年能夺得花魁,是否会改善目前的情形呢” 谢莺莺愣了愣摇头道:“谈何容易花魁岂是那么容易便能夺到手的。” “我是说假如的话。” “这个么倘若真能夺得花魁,自然会大大的改善。须知花魁不仅是个名头,还是花界地位的象征。界时东南名士大儒聚集于此,影响力非同凡响。大周各方名士来杭州,想必都会愿意光顾本楼。梁王府对这些人也没什么影响力,便是派人来捣乱找茬的话也会收敛些,在花魁娘子所在的青楼捣乱,会有人出面指谪他们。” “那就是了。既然如此有用,何乐而不为莺莺姑娘该去竞争竞争才是。这不是一个改变现状的好机会么” “林公子,此事谈何容易今年的花魁大赛恐怕要么万花楼夺冠,要么群芳阁夺冠。又或者她们包揽前三也未可知。总之,我望月楼却是毫无机会了。”谢莺莺轻轻摇头道。 “还未开始,结果已定难道有什么黑幕不成”林觉笑道。 “黑幕倒是没有,赏评之人都是当今名士大儒,两浙路的高官杭州知府大人都会前来坐镇,历年来在公正性上没有质疑。然公子有所不知,参与花魁大赛,须得要有充分的准备以及过硬的条件。否则怕是根本连正赛都进不去呢。” 林觉对此事愈发的感兴趣,上一世这杭州城中的花魁大赛他是知道的,但他却并没有关心此事。家规严厉,他连青楼都没进来过,又怎知其中的奥秘。但此刻林觉却兴致大增,很想知道这当中是怎么一回事。 “左右无事,就当闲聊好了,你且说说,这花魁大赛需要些什么条件”林觉问道。 “林公子既问,奴家便跟林公子说一说。所谓花魁大赛,说白了讲究的便是色艺双绝。色之一项倒也罢了,奴家自信不输她人。然这艺子一项,若无多方面的帮助,实难抗衡。每年花魁大赛之前,各家为夺花魁之名都会投入大量的财物人力来为此准备。参与花魁竞争之人需苦练技艺。乐器演奏之技,歌艺舞技的训练都格外的辛勤。除了参与的各家楼子需缴纳一笔不菲的银子作为排场之资之外,各楼为此重金聘行内高手加盟,打造全新舞蹈谱全新曲乐,更有技艺高超之乐师助阵,才能在当日教人耳目一新,方有夺魁之望。”谢莺莺低声解释道。 林觉微微点头。这时候的青楼可不像自己穿越而来的后世那般粗俗。后世花钱买春的目的便是为了一泄兽欲,而这里讲究的是欣赏技艺,在精神和上得到双重的满足。所以此时的青楼女子可不仅仅是张腿卖肉便可,她们须得从小便学习乐器舞蹈还必须要识文断字写诗作词。唯有如此,方可和客人有精神上的沟通,才会让客人得到双重的愉悦感。 当然,也有只为肉欲而来的客人,也有只卖肉无技艺的妓女。但她们并非主流,且即便在花界也地位低下,收入微薄。真正能得众人仰慕,且收入不菲的,都是那些身怀技艺的女子。逛青楼的文人名士官员豪族们并不缺女人,他们缺的是懂的取悦自己,且在精神上能够交流的女人。所以这些腹有诗书且能歌善舞的青楼女子能吸引他们,也就不足为奇了。这也是很多文人官员不顾青楼女子污损之名而喜欢纳她们为妾的原因之一。 “乐师舞师这些还不是最难请的人,最难便在于文采一项上。虽然花界女子多少懂的些诗文。平素也会浸淫其中自己填写小词传唱。但在花魁大赛这种场合,谁能请到当时名家为自己填词写诗,将会给夺得花魁大赛桂冠大大的加大份量。词以取传,曲以词高,这花魁大赛虽是花界盛事,但其实也可算是文坛盛事。每年名士高儒聚集于此,于诗词上也一较高下相互争锋。每一年都有才士因为花魁大赛而名扬天下。之所以能吸引名士大儒参与公证,朝廷官府也参与其中,这也是其中的缘由吧。” 谢莺莺轻轻诉说着,林觉对她的话大为赞同。一个花魁大赛能吸引大儒名士和朝廷官员参与其中,当然绝非是为了这些青楼女子捧场。虽本朝文士向来以逛青楼这种事为风流之举,为风雅之事。但毕竟青楼还是青楼,青楼女子也为众多人所不齿。很多人都是暗中唾弃的。譬如林觉所在的林家,便在家规之中严厉禁止子弟出入烟花之地。但青楼盛世若是和文坛联系到了一起,那便另当别论了。本朝极重文治,而青楼烟花之地正是诗词流传的极佳载体,这就好像是一个好商品要需要好的广告来打名气一样,二者几乎是完美的结合。那么名士大儒参与其中,便不足为奇了。因为在这场盛会上,不但可以欣赏到名妓风采,更可以涌现出更多的好诗好词。 “贵楼是否做了这方面的准备了呢” “不瞒公子说,我望月楼今年没有参加花魁大赛的想法。” “那是为何是不允许你们参加么” “那倒不是,杭州城近七十家青楼都有资格,只要交报名的银子便可。本楼到现在为止没有报名的原因是,奴和妈妈商量后认为我们没有取胜的可能,甚至连正赛都未必能进。” “为何这么说” “因为,我们请不到好的乐师谱曲,请不到舞师编舞,更重要的是,没有知名文士愿意为我们谱写新诗新词。”谢莺莺黯然道。 “那是何故钱财拮据之故” “和钱财无关。虽然我望月楼现在萧条的紧,但我和妈妈还是有些积蓄的,五十两的报名费用,请乐师舞师以及文士的酬金,乃至整个参与花魁大赛的银子加在一起不超过五百两,我们还是拿得出的。可我们即便有银子,也没有人愿意帮我们。” 林觉恍然大悟,沉吟道:“不用说,那是因为梁王之故。没有人愿意得罪梁王,所以都不愿帮你们。” “正是如此。”谢莺莺轻叹道。 林觉沉思着,场面一时寂静。后窗之外阳光明媚蝶舞翻飞,清风吹过花木,发出飒飒之声。 “或许我能帮你们。”林觉突然开口道。 谢莺莺一惊,凤目看着林觉道:“林公子要帮我们如何帮” 林觉笑道:“我暂时没想好,不过我觉得我可以帮到你们。我林觉不是什么名士,也没有名气。但诗词我还是能写出几首的。但光是这些恐怕还不够。我在想,若要帮你们,则必须要让你夺得花魁。或者最少也要位列三甲之列,对贵楼的现状才会有所改观。” 谢莺莺心中甚是怀疑,林公子以为随便做几首诗词便可拿去参与花魁大赛,那可真是异想天开了。花魁大赛堪比是一场科举。数十家青楼为了夺得前三遍请高手加盟,林公子还是不够了解其中的残酷性。不过林觉是自己的恩人,这些话自然是不能说的。 林觉兀自沉静在自己的想法里,沉吟道:“唔不但是诗词,谱曲和舞蹈我都要想好了。既要耗费数百两银子参加比赛,便决不能空手而归。这需要几日好好的想一想才成,一时之间不能仓促的下决定。对了,这花魁报名可有截止期限” “截止于七月十八,大赛一个月前。”谢莺莺实不忍拂逆林觉之言,轻声回答道。她对于林觉说的诗词舞蹈乐曲一起包了的说话觉得很不可思议。内心里隐隐觉得这位恩公好像不太靠谱。林觉点头道:“那好,七月十八之前,我再来一趟,最后做出决定来。到时候你们若是决定参与,若是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们。” 谢莺莺忙道:“林公子其实不必如此,莺莺并不想将公子扯进这个麻烦事中来。公子帮我们,岂非是要得罪梁王么” 林觉笑道:“我又不露面,他们怎知是我我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罢了。到时候所有的一切都要说是你自己亲力亲为,这也是一个不错的噱头。何为技艺请名家全程相助算什么若是你告诉那些名士大儒,一切的曲词舞蹈都是你自己包办,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观感” 谢莺莺眼睛一亮。林公子这个提议倒是一个新思路,若是词曲舞蹈全是自己包办,岂非打造了一个真正的才女的形象不过谢莺莺只兴奋了片刻便黯然了。一切都在于词曲舞是否上乘,否则不但不是个噱头,反而是丢脸。反而毁了自己的形象。 但此时此刻,倒也不能决定下来。实际上参加与否都未定,何须操心太多。 “多谢公子。到时候再做决定吧,反正还有十余日,我和妈妈再想一想。”这样的回答其实便是敷衍之语了。 林觉并没听出其中的敷衍之意,笑着起身道:“那便这么定了,我也该告辞了。” 谢莺莺忙起身相送,林觉告辞谢丹红和谢莺莺,携绿舞快步离开。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十章 设计 午后时分,东首大院花厅之中,黄长青匆匆走入。长房大公子林柯正坐在椅子上喝茶。一见黄长青的身影,林柯放下茶盅招呼道:“长青叔来啦,请坐。” 黄长青陪着笑,用袖子擦了擦热的红彤彤的脸道:“大公子客气,不知道大公子叫老朽来有何事吩咐” 林柯兀自指着身边的椅子笑道:“坐下说话,是件好事。” 黄长青道谢坐下,林柯探头过来低声笑道:“长青叔这段时间心里很不舒坦吧。” 黄长青笑道:“那里有什么不舒坦大公子何意” “哈哈哈。瞒不过我的。自打上月庭训之日后,家里便不太安生。长青叔庭训那日挨了打,三房的老四前几日又闹了事出来,搞得妻离子散的,长青叔难道心里舒坦”林柯大笑道。 黄长青咂嘴道:“大公子莫要说了,哎!确实够乱的,好在不影响家中大局。老朽挨几荆条倒也没什么。只是林全公子那件事儿实在是让人不舒坦。你们哥几个平日要好,难道便不惋惜么” 林柯笑道:“当然替老四惋惜,可是他也太不小心了些。怎地便镇不住屋子里的那个醋坛子,被抓了现形。这还罢了,居然让爹爹给撞到了,还有张通判在场,爹爹如何能容忍也算他自己倒霉。” 黄长青咂嘴道:“大公子,这事儿你不觉得蹊跷么怎么就这么巧刚好就撞到了。天上掉石籽儿,偏砸没带冠的。可也太巧了。” 林柯收起笑容道:“是啊,太巧了。很难让人相信这其中没有鬼啊。” 黄长青伸着脖子低声道:“大公子也这么认为” “何止是我。老二老三他们都这么认为。哪有那么巧的事儿我们可是听到了些风声,三房那个林觉,唔搞不好跟此事有关啊。据说前几日庭训之后,他和三房大娘还有林全夫妻都闹得不愉快。老三问了三房一位叫焦大的小子,他说庭训当日下午,三房大娘便和弟妹去和林觉吵了一架,还说林觉一句不让,差点没把她们气死。呵呵,有趣么” “竟有此事”黄长青愕然道。 “长青叔啊,你一向耳目灵通神通广大,这件事你怎都不知道还有呢,人人都说,老四喜欢了上林觉身边的那个小丫头绿舞。前几日林觉回来,老四正在林觉院子里找绿舞乐子,被林觉堵了个正着。后来有人看见老四满脸巴掌印的跑了出来。你猜那是怎么回事呢” 黄长青再次愕然。林全喜欢绿舞这件事他有所耳闻,也不放在心上。公子哥儿们玩弄家里丫鬟的事情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林全看上绿舞,林觉又能如何难不成为了个丫鬟跟林全翻脸所以黄长青根本是不在意这些破事的。但此刻听林柯这么一说,顿时觉得事有蹊跷了。林全满脸巴掌印的出来,莫非被林觉教训了一顿不成 “这林觉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对林全公子动手” “谁知道呢只有去问老四了。我估摸着应该不会动手,老四是那种吃了亏捏着鼻子不出声的人么多半是被绿舞扇了耳光。我说这件事是想说,林觉心里对老四的举动定是恨之入骨。那天捉奸的事情这么蹊跷,若是有人暗地里捣鬼的话,这便是动机。” “大公子说的很是。我同意这一点。”黄长青犹豫着要不要将林全派人埋伏在山道上,想将林觉打残废了的这件事告诉林柯。其实黄长青早就知道,林觉的动机充足的很,可不是因为今天这件调戏婢女的小事。 “长青叔,无论如何,这件事都要查个水落石出。这个林觉最近有些不像话了。一个庶子怎能容他兴风作浪,林全这件事若真是他捣鬼,他便是在自己作死。爹爹事情多,也许管不到这些琐事,但我和老二老三不能坐视规矩败坏,不能容他嚣张。所以长青叔还要想法子弄清楚这件事。” “是是是,大公子放心。老朽可没闲着。这段时间我可是都在暗中调查。只是这小子很是奸猾。查起来有些困难。不瞒大公子说,我派去盯着他的人都被他耍弄的团团传。” “哎,长青叔啊。你那点手段也不换换花样。老是那几个小厮盯梢,傻子也能认得出来。我都看不下去了。今日请长青叔来此,便是要跟长青叔说件事的。长青叔那本庭训赏罚记录的小本子带来了没可以拿出来记下了。” 黄长青有些发愣。林柯喝了口茶摆手道:“快啊,我这完事了还要往船行去呢。一堆的事情呢。” 黄长青连忙拿出小本子。 “今日上午巳时,林觉进了北关门内西河北街街口的望月楼。盘恒了大半个时辰方才出来。之后又去了施腰河东街的万花楼和群芳阁门口转悠了一会儿,不过这两家楼子却是没进去。” “什么”黄长青又惊又喜。林觉居然进了青楼,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一个大把柄。 “记下了么我要出门了。长青叔,回聊吧。”林柯站起身来便要吩咐人更衣备车。 “大公子,您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黄长青惊讶问道。 “还能如何让人跟在他身后知晓的呗。” “大公子的人居然没被他发现么” “长青叔啊,我说你老一套不成的,你怕是还不信。我这次是让房里的桂儿和圆儿跟着他们的。长青叔,虽然你足智多谋,但有些事你可不如我。他知道你派人跟踪他,自然是百般小心了。但他在意的只是小厮,他可万没想到,我会派两个女子去盯他。这不,手到擒来。话说我们可都小瞧这小子了,闷声不响的居然都敢去逛青楼了。他怕是以为搞倒了林全,家里便没人能管着他了。过几天庭训,这件事可够他喝一壶的吧。” 黄长青哈哈大笑,连连点头道:“还是大公子高明,庭训之日,够他受的了。先容他得意几日。” 林柯摆摆手道:“该怎么办,你自己决定吧,我可没功夫在这小子身上耗费时间。总之,老四的事情要查清楚,家里不能没有规矩。庶子要翻天,这岂非是个笑话。” 黄长青连连点头答应之时,林柯已经迈步离去。黄长青喜得合不拢嘴,哼着小曲儿举步离开。 夜色阑珊,林觉的屋子里亮着灯光。长窗开处,只见林觉正靠在椅子上沉思。一旁的桌案被绿舞霸占着,绿舞面前铺着纸,旁边翻开一本千字文,她正握着毛笔一步一划的学写字。那一日林觉本是要教林虎识文断字的,可惜林虎根本不是那个料,但意外的是绿舞聪慧,学的很好。所以林觉索性便教起了绿舞认字写字,绿舞学的也很快,很认真。 林觉坐在那里,耳边听着绿舞手中的毛笔在纸面上刷刷的移动声,心中很是平静惬意。但他的脑海里却一直想着白天关于花魁大赛的事情。 上午从望月楼出来之后,他带着绿舞又找到了施腰河东街的万花楼和群芳阁的所在,果然,那两家青楼气势规模都很大,且门前车马来往热闹非凡,和望月楼门可罗雀之状形成鲜明的对比。 林觉上午告诉谢莺莺要帮望月楼夺得花魁大赛的名次,那并非是说说而已。林觉认为自己绝对有可能做到这一点。因为自己特殊的身份使然。至于要帮望月楼的理由,其实也很简单。林觉并非是要给自己找麻烦,跟那个背后的梁王作对。林觉只是想帮一把弱者罢了。那望月楼如今的处境堪忧,在往后免不了倒闭的命运,若是上一世,林觉自然是避之不及,但这一世林觉是绝不会允许自己漠视的。 既要帮谢莺莺,又不要惹得梁王生气,那么办法只有一个,便是隐于幕后。这便是林觉当时说出的要让谢莺莺说一切都是自己出面的那个噱头。说白了,这是一种包装。就像后世的明星,唱歌的喜欢自己写词自己编曲自己作曲,表示自己是个全面的创作型人才,说白了其实便是个噱头。演电影电视的喜欢自导自演,其实也是一样。 林觉一直觉得这不过是一种营销的增强明星偶像度的一种手段,实际上背后并非是这些人自己的努力,或许是另有其人帮他们而已。但不得不说,这些行为确实会让不明真相之人对这些全才的歌手演员产生额外的钦佩和好感。林觉便要做幕后的那只手,将谢莺莺打造成一个全才的才女形象,定会让她加分不少。 林觉现在所考虑的便是,如何能确保获胜。谢莺莺或许歌艺舞技都还可以,但杭州青楼之中卧虎藏龙,谢莺莺应该不能被称之为其中的翘楚。就算是水平旗鼓相当,只要不能高处她人太多,便没有把握夺得花魁或者哪怕是前三名的位置。在这种情形下,则需要好好的谋划一番了。 通常的表演手段都是,歌一段,舞一段,奏一曲。这恐怕是所有人参加花魁大赛都会这么干。要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便要求新求变。这便是林觉所需要考虑的。这件事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可真的难了。林觉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定主意。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十一章 客来 “公子,这一页写完啦。你瞧瞧如何”绿舞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林觉的思绪。 林觉微笑起身站到桌案旁,只见黄纸上娟秀的字迹整齐而干净。今日学的是千字文的第三十二到四十八字。是“云腾致雨,结露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这十六个字。 “写的不错,绿舞不真是可惜了。”林觉赞道。 得公子夸奖,绿舞喜不自禁。指着字问道:“这十六个字是什么意思呢” 林觉笑道:“云腾致雨结露为霜的意思应该无需我解释了吧,便是云聚为雨,露凝为霜之意。金生丽水之意是说,丽水之地出金沙,故而有金生丽水之意。丽水也叫金沙江,远在西南之地。玉出昆冈之意便是昆仑山好出美玉之意。昆仑玉甚是珍贵,这个你该明白了吧。” 绿舞点头道:“明白了,还真是有意思呢。怪不得公子喜欢,原来可以知道这么多的事情。” 林觉苦笑道:“若是为了科举,便没那么有意思了。你瞧有德堂兄,数十年,每次科举都名落孙山,在他看来便是一件让人厌恶之事了。但对你而言,只需识文断字不当文盲便可,倒是没他那么有压力。” 绿舞想了想叹道:“真可怜,有时候想想你们当男子的也挺可怜的。” 林觉失笑道:“你倒是可怜起男子来了,你叫我们这些男子如何自处” 绿舞打了个阿欠道:“我再写一遍。公子累了么若累了的话,我便不写了。” 林觉道:“你写便是。不过再写便要写的比之前的好些。你瞧刚才你写的这几个字,这个腾字虽然写的不错,但左右重心不稳,左轻右重,给人以一种随时要倒下的感觉。这便是写字骨架不匀的问题。” 绿舞瞪着眼看着纸上的字道:“是呢,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公子这么一说我便豁然明白了。” 绿舞拿起笔来将那个腾字再写了一遍,歪着头瞅瞅,伸笔涂了,嗔道:“还是要倒。”于是再写一遍,又是不匀称,再涂了,噘着嘴有些气恼。 林觉伸过手臂围住她小小的身子,手握着她的手道:“我教你一遍。” 绿舞脸上发烫,心里蹦蹦乱跳。只觉林觉灼热的呼吸吹在耳畔,手上哪有半分主见,任由林觉一笔一划的写了个端端正正骨架匀称的腾字。 “怎样这便好些了吧,你多练练便好。”林觉说道。 忽然间林觉感觉怀里的小人儿有些不对劲,转头看时,只见绿舞正红着脸脉脉含情的看着自己。红嘟嘟的小嘴唇就在眼前寸许处,呼气如兰似馨,撩人心魄。 林觉一把抱住绿舞,伸嘴便吻。绿舞呜呜作声,扭动不休。林觉离了那张小嘴低声问道:“怎么了” 绿舞红着脸指着窗户道:“关关窗。小虎在他屋子里怕是能看到。” 林觉哈哈一笑,伸手过去关了长窗,回身来一把搂住那具娇软的身躯压在凉塌上,勾出喷香的雀舌来恣意品尝。亲吻到绿舞浑身酥软,脸色红的触目惊心时,这才强自收起欲念,放开这小美人儿。绿舞爬起身来,拢着乱发一溜烟的逃了。 林觉喝了几口凉茶,心道:在这么下去,自己怕是要把持不住了。该不该将这青涩的小萝莉给办了呢 次日清晨,林觉尚在梦中之时,便听到院子里传来林虎和绿舞的嬉笑之声。林觉爬起身来打着阿欠开了窗户朝外看,但见林虎正在院子里打着转口中哞哞的叫着。绿舞在一旁捂着嘴笑。 见林觉探头出来,绿舞忙道歉道:“哎呀,吵醒公子了。” 林觉指着林虎头上的两个犄角问道:“这是在干什么呢哪里来的这玩意儿” 绿舞诧异道:“双七节啊。公子忘啦七月初七贺牛郎啊,小虎这是办的牛呢。” 林觉恍然大悟。大周朝双七节是个节日,其实便是七夕节。七夕节有不少的习俗,譬如现在林虎带着长着两个木犄角的帽子的便是双七节习俗的一种。当然还有一些其他的小风俗。 “公子洗漱吃早饭,一会儿将房里的书拿出来晒。上午其他院子里的人还约了我去拜织女会呢。我可不能迟到。”绿舞笑道。 林觉点头应了,忙洗漱净面来到廊下,三人吃了早饭后,一起去林觉的房里将几大架子的书全部搬了出来,一一摊开摆在廊下的青石上暴晒。绿舞又将一大堆的冬衣爆出来,全部搭在条凳上晒,小院子里被书本衣物占据了大半。七夕晒书晒衣裳也是大周朝的习俗之一,称之为曝书曝衣。 忙活完毕后,绿舞抱着针线盒子出来对林觉道:“公子,我去正房院子里拜织女会去。” 林觉笑道:“去吧去吧,要比的过她们,教她们知道绿舞的针线手艺是无人能比的。” 绿舞抿嘴而笑,抱着针线盒子飞快的跑了。 所谓拜织女会也是七夕的风俗之一。七夕节原名乞巧节,本就是女子为祈求九天织女赐予巧手针织之技的节日,只是后世逐渐演变添加,才有了包括爱情婚育等其他各种寓意。拜织女会便是女子们聚集于一起,摆上小香案祭拜织女,之后更是各自以彩线穿针,做镂空花扣相互评比,看看谁乞巧得了织女真传。是半祭拜半玩耍的活动。 绿舞去参加的自然是林甫的丫鬟们聚集在一起的活动,大房的老妇人少夫人以及一群老少妾室们自然是不肯跟丫鬟们一起拜织女会的。林家活动不多,这是很少的可以让丫鬟婢女们聚会的活动。 林觉左右无事,在院子里自己虽然读过了,但很久没拿出来,就着阳光清风再读几段,倒是颇有些回味。 林虎在旁无事,依旧劈柴。自从林虎来到小院,小院里的柴禾已经堆满了一面围墙了。 一直到晌午时分,绿舞尚未归来。林觉眼睛有些发花,正坐在椅子上闭目休息。忽听得院门口有人进来,睁眼看时,却是林家一名门人小厮。 “林觉公子,外边有个人要见你。就在大门外边。”门人见了林觉忙行礼道。 林觉起身问道:“什么人找我” “不认识,是个书生打扮的公子。公子自己去瞧瞧便知。” 林觉有些疑惑,自己可不认识什么书生的朋友,也绝不可能是林家外房子弟,否则门人岂会不认识。于是吩咐林虎照本衣物,自己跟着门人往林家大门口行来。 来到正院门外,林觉看到了背对自己站在门口的一位身材不高的书生。林觉站在阶上拱手问道:“在下林觉,不知是那一位兄台要见在下。” 那书生转过头来,脸上笑颜如花,拱手道:“师兄,是小弟来见你。不欢迎么” 林觉惊讶张口发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来者竟然是穿着男子衣服的方浣秋。也不知那里弄来的长衫,倒还合体的很。不过看得出来,她并未做精心的掩饰,只是挽了长发塞在帽子里,脸上未施粉黛罢了。 林觉甚是惊讶,方浣秋忽然出现在门口,着实有些惊喜。 “你怎么在这里。就你一人来的么” “是啊,就我一个人,怎么了”方浣秋笑答。 “先生和师母怎会让你一个人下山”林觉表示不信。 “算你猜的准,爹爹受朋友之邀见面去了,我娘没来。我本是因为双七节的缘故想来城里逛一逛的。爹爹跟朋友见面,我在那里有些气闷,于是便征求爹爹的同意来找你了。嚯,你们林家还真是气派。怕是杭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大族了吧。”方浣秋抬头看着高高的门楼和两扇一丈多高的朱门道。 林觉笑道:“莫在这里站着了,进来说话吧。去我小院里。瞧你似乎挺累的样子。” “走了一上午的路,进了城又走到这里,哎,还真是累了。”方浣秋笑道。 林觉忙带着方浣秋进了林宅,穿大院走垂门往西首走,不久后便到了自己的小院前。方浣秋站在小院门口愁眉道:“你便住在这里” 林觉笑道:“是啊,挺失望是么林家大宅可不是我的,我只是其中一个小角色罢了。” 方浣秋摇头道:“倒不是失望,看来我娘说的是真的,你当真是林家三房的” 方浣秋忽然闭了嘴,她觉得这似乎是在揭人伤疤。庶子的身份没人愿意别人当面提醒自己。 “庶生之子。”林觉笑哈哈的将她的话接完整。 “对不住,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有什么我可不避讳这些话题。进院吧。”林觉笑哈哈的道。 进了小院,方浣秋见到满地的书本,惊呼起来:“哎呀,你这里居然有这么多的书。好像比我家的都还多呢。” 林觉笑道:“哪有你家的多,你这话要是教先生听到,怕是会不高兴的。” 方浣秋白了林觉一眼道:“我爹爹才不会那么小气。爹爹说,书是用来读的。他最见不得那些不的人,却摆着满书房的书冒充满腹经纶。爹爹对那种人最为不齿。” 林觉哈哈大笑道:“你的意思是,我便是那种人咯不带这么拐弯抹角骂人的。” 方浣秋抿嘴一笑道:“那可说不准你是不是那种人,你敢说这里的书你都读过” 林觉笑而不答,走到廊下替方浣秋摆了一把椅子,又招呼林虎去沏壶茶来。方浣秋这才走到廊下坐下。林虎沏茶上来,林觉替方浣秋倒了一杯,方浣秋以袖遮口,轻轻抿了几口茶水,舒服的叹了口气。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十二章 疑症 “师兄打小便是在这里长大其实这小院蛮好的。”方浣秋打量着院子。除了地上的一大堆书本可衣物显得凌乱之外。她发现小院还是挺整洁挺精致的。一棵高大的梨花树枝叶繁茂遮挡了小半个院子的阴凉。东首墙根下,一只小小的花坛里五彩缤纷开满了鲜花。七八只花盆摆在花坛旁边,里边也是姹紫嫣红的花朵。地面是干干净净的青石板。 “是啊,我也觉得挺不错的啊。打我出生时候起,我便住在这个小院里。我娘在的时候,春天里坐在梨花树下缝衣服,风一吹,满地落得全是梨花花瓣,像是下雪一般。”林觉微笑道。 方浣秋微微点头,想象着那种场面,觉得确实很美。眼波流转之间,方浣秋的目光被廊下墙根处摆着两双晾晒的绣花鞋说吸引。 “这院子里就你和小虎两人住着么” “不是,还有绿舞。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丫鬟。她去拜织女会了,一会儿便该回来了。”林觉道。 “哦,绿舞,这个名字很好听啊。定是个心灵手巧的小姑娘,瞧这院子的布置,必是她的手笔吧。” “是啊,家里的事情都是她安排的,我是什么也不会的。再说了,我做得事也不合她的意,她还要重新来一遍,索性便由着她了。” 林觉脸上浮现出宠溺的表情来,这表情被方浣秋捕捉在眼里,没来由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喝光了一壶茶的时候,绿舞回来了。绿舞捧着针线篮脸上洋溢着笑意,显然心情很是高兴。 “公子,我得了第一呢。得了个” 绿舞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了在廊下站起身来的一个陌生的男子,忙红着脸低头走近。 “好漂亮的小丫鬟。”方浣秋轻声赞道,话音里带着一丝酸酸的味道。 绿舞的脸更红了,这个漂亮男子怎地如此出言轻佻 “绿舞,这是浣秋师妹,我跟你提过的。方先生的爱女。过来见一见。”林觉笑道。 绿舞恍然,忙上前行礼道:“绿舞见过浣秋小姐。” 方浣秋走上前去拉起绿舞的手赞道:“真的是个好美的小姑娘。难怪你家公子喜欢你,我见了都喜欢的不行。” 绿舞红着脸不敢说话,林觉翻白眼无语。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喜欢绿舞的话了 “绿舞,你刚才说什么得了第一针线第一么”林觉问道。 绿舞高兴起来,点头道:“是啊,她们都说我的花扣织的最好,评了我一个第一呢。给了个香囊当奖励。” 绿舞从手中捧着的针线小笸箩里拎出来一个紫红色的小香囊,笑着道。 “厉害!”林觉挑起大指:“果然没给我丢脸。织女娘娘定是喜欢你,没准今晚要带你上天宫去当仙女呢。” “嘻嘻,我才不去呢。天上多没意思。织女牛郎一年见一次,很惨的。”绿舞扭着身子道。 林觉哈哈大笑起来。主仆二人对话说笑,浑没觉得站在一旁的方浣秋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主仆二人这种开玩笑的话实属平常,但在方浣秋看来却像是相互一般,扎心的很。方浣秋也不知自己为什么忽然这么生气。 “绿舞,浣秋小姐中午在这里吃饭,烧几个拿手的好菜招待招待她。”林觉笑道。 “好的。我这便去洗手烧饭。都晌午了,我可是玩的太久了。浣秋小姐,公子,你们喝茶说话,绿舞去干活。”绿舞对方浣秋歉意一笑,赶忙进屋准备换衣衫煮饭烧菜。 “不用了,我要走了。便不叨扰了。”方浣秋忽道。 林觉愕然道:“这是为何都到了中午了,还去何处天气这么热,先生去见客,中午也必不会回书院吧。” “我我自己回书院。”方浣秋鼻子有些发酸,心里不知为何涌上无数的委屈来。 林觉眉头皱起,看着方浣秋脸色不好,他也觉得纳闷,不知道到底哪里得罪了方浣秋。 “告辞了。”见林觉不语,方浣秋以为他压根没想留自己,满腔悲愤涌上来,抬脚便走。 林觉忙道:“方师妹,我送送你。” 方浣秋闻言更是心中恼怒,原来他恨不得自己快点走。自己今日进城来其实便是来找他的,就是想跟他见面说话的。本以为他会对自己很好,然而其实在他心里自己根本无足轻重。自己昨日一天都在想着这个人,这个人的心里却无一丝一毫自己,实在是让人伤心。 “不用你送,我自己会走。”方浣秋快步走向院门口。 林觉追在后面,满头的问号。这位方师妹给自己的印象是温文知礼,怎料性子竟然如此不可琢磨,实在是让林觉有些纳闷。林觉虽经三世,然而在过去的那些经历里,对于女人却并无太多经验。穿越前的人生三十多岁还是个光棍,穿越后的上一世自己也不过是按照家族的安排取了个小富商的女儿,纳的一个小妾也是跟随富商的女儿嫁过来的配房丫鬟。夫妻的感情也只一般,平淡的有些无聊。对于女人,林觉其实还是个雏儿。 正满脑子疑惑不解之时,突然间,前面快步疾走的方浣秋的身子一歪,整个人一个趔趄,身子朝后便倒。林觉惊呼出声,飞步赶上,方浣秋的身子咕咚一下倒在了林觉怀里。 林觉低头一看,只见方浣秋面色发白,嘴唇发紫,双目紧紧的闭着。大惊之下,林觉大声叫道:“师妹,师妹,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绿舞林虎闻声也冲了过来,两人一见方浣秋的模样,都吓得说不出话来。林觉抄起方浣秋的身子快步来到屋子里,将方浣秋的身子放在凉席上。他已经意识到方浣秋应该是犯了隐疾了。之前曾得知方浣秋从娘胎之中带来了重病,林觉听了症状觉得是非常凶险的先天性心脏病。此时此刻见方浣秋的症状,怕是正是此病犯了。林觉身上的汗水唰的便涌了出来,因为他知道,这病随时有生命危险。 “绿舞,快在她怀里找找,看看有没有药物。”林觉大声叫道。 “我我什么药啊。”绿舞已经手足无措了。 林觉跺跺脚,也顾不得男女之防,伸手探入方浣秋的怀里摸索起来,片刻后摸出了几两银子和一只陶瓷子来。林觉拔出子上的木塞,一股浓烈的中药气味冲鼻而来。林觉大喜,果然有药,这也印证了自己的猜想。这种随时会危及生命的病在身,病人定会随身携带救命之药的,果然如此。 林觉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在手心里,伸手过去捏开方浣秋紧闭的嘴唇,将药丸放了进去。然而方浣秋呼吸急促,嘴巴紧咬,完全不知吞咽。林觉也不多想,将药丸抠出放在嘴里嚼碎,喝了一口清水,俯身对着方浣秋的嘴巴将药液一股脑渡过去。 药水入腹,方浣秋的脸色很快便好了许多,呼吸也顺畅了起来。但林觉不敢怠慢,回身吩咐林虎赶紧去请医生。 小半个时辰后,辅仁堂的张神医被林虎拉着脚不沾地的进了院子,一张老脸热的全是油汗。 “哎呀,你这小子,老夫的命要送在你手里了。”张神医大骂着被拖进了屋内。 林觉忙上前行礼:“实在是不好意思,救人之事十万火急。张神医担待则个,快瞧瞧病人如何。” 张神医也不好多埋怨,毕竟这是林家。大家大户的他也不敢过分得罪。于是擦着汗上前来查看。一番望闻问切之后,张神医拉着林觉出了屋子来到梨花树的树荫里。 “公子,这位病人是你娘子么”张神医问道。 林觉摇头道:“不是,是我的一位朋友。” “也不是亲眷,也没有什么额外的关系”张神医问的鬼祟。 “是我的先生的女儿,算是师妹吧。” “哦,那就好,那可算不得什么亲眷。小公子,如此的话老夫劝你赶紧将人送走,这姑娘身患重病,老夫无法医治。不是亲眷的话,随时会犯病死在这里,那可不好。”张神医低声道。 林觉吓了一跳道:“你是说,她现在有性命之忧” 张神医摇头道:“现在倒是没事,已经缓过来了。老夫说的是随时会犯病。老夫适才把其脉象,轻寻有、按重无,浮脉漂然肉上游,水帆木浮未定向,浮脉中间仔细究,有力恶风见表实,无神无力指虚浮。一言以蔽之便是个浮子。” 林觉听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也不知其意,皱眉问道:“神医到底看出了她生的是什么病” 张神医不满的道:“老夫不是说了么她脉象浮滑,此乃内腑之症。观其色,双颊泛红,印堂如粉,那必是肺中重病。病在肺中,神仙也难回天。所以老夫才建议公子赶紧将人送走,免得随时随地的死在家里。” 林觉皱眉道:“你是说她肺有病但为何我却得知她是心脏有病” 张神医瞪眼道:“你这小公子,老夫还能胡说不成谁说她是心脏有病明明是肺的疾症。庸医无能,肺病和心病的表象相似,脉象相近。然而气短晕厥,心跳如鼓却并非心血不足之故,乃是肺中少气,呼吸不畅之故。老夫也不跟你这等不懂之人解释,请医便要信医,不信请老夫作甚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十三章 知府大人 林觉心头甚是疑惑,他本以为方浣秋是先天性心脏病,症状也确实跟以前自己的一个远房表弟的先天性心脏病的症状相似。但其实那天方敦孺也没具体说是什么病症,自己是主观猜想。现在听这张神医说的头头是道,倒是有些满头雾水了。 “结了诊金,老夫要走了。承惠十两银子。”张神医摊开了手。 林觉忙道:“神医既知其病症,难道无救治之法哪怕是开副药方也成啊。” 张神医道:“若是别人,老夫自然是会开方子的。但您是林家公子,我不好隐瞒于你。寻常肺病自然可以吃些川贝枇杷桔梗之内的药方来缓解。但这位姑娘的肺病应该是从娘胎带来,乃先天之症。神仙也难救。年纪越大,越是难以承受。老夫可不能随便开方子。救不活人,岂非砸了老夫的招牌么” 林觉微微点头道:“明白了,有劳神医了。我着人拿诊金给你。多谢神医。” 林觉拱手进屋,让绿舞拿了十两银子去付诊金。这张神医确实够黑的,就这么跑来一趟,什么都没干,便是十两银子的诊金。难怪当初林有德而小女儿一个热毒之症都花了四十两银子,请的也是这位张神医,黑的要命。 似乎是拿了银子没干事,良心有些不安。张神医临走前通过绿舞的口告诉林觉,此刻病人不能移动,须得静养恢复,待病症过去才可送她离开。否则怕是立刻便要出人命云云。 送走了张神医,家中三人围着方浣秋皱眉苦脸。怎么就忽然遇到这样的事情来,现在可怎么办。 床榻上的方浣秋在经历了一番痛苦之后终于缓了过来,呼吸逐渐平稳了许多,人也清醒了过来。当她睁开眼时,看见林觉正关切的坐在凉塌旁,绿舞正拿着帕子替自己擦汗。林虎也正瞪着眼睛神情紧张的看着自己,顿时心中惭愧不已。 “林公子,绿舞妹子,林虎兄弟,实在是不好意思,我……让你们费心了。” 林觉忙道:“何出此言你现在感觉怎样” 方浣秋挣扎着要坐起身来,林觉忙摆手道:“不要乱动。”绿舞也硬是压着方浣秋的身子不许她起身。就这么轻微的一折腾,方浣秋也已经面色发白,香汗淋漓了。 “你这样子是动不得的。你自己的病你该比谁都清楚。刚才郎中说了,你现在是无论如何不能乱动的,只能静养。这样吧,你现在只能住在这里,你告诉我先生去何处会友了,我去找先生禀报此事,得他准许。”林觉沉声道。 方浣秋当然知道自己的病一犯会是怎样,起码需要静卧两天才能重新起床活动。她心中后悔不已。她的病是不能生气不能恼怒也不能剧烈动作的,刚才若不是自己使性子,也不至于变成这样。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我……实在是抱歉的很,刚才是我的不对。要住在这里么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要不然,等我稍微好一些雇辆车走吧。” 林觉皱眉道:“你怎还想着这些能走的话我说那些作甚现在动弹随时会有危险。快告诉我先生在何处会友,我去禀报。” 方浣秋叹了口气,低声道:“好吧。爹爹去了知府衙门。是知府严大人约爹爹见面的,你去知府衙门便能见到爹爹。” 林觉一愣,旋即释然。方敦孺虽人不在朝中,但在朝中却是有很多官场上的好朋友的。只是没想到杭州知府严正肃也是先生的好友。 林觉立刻出宅,顶着大太阳前往州衙所在的北城盐桥街道。这里是杭州府一些衙门机构的所在之地。府衙广场上空无一人,衙门大堂大开着,堂上只有个值事官和几名衙役坐着闲聊天。 林觉进了大堂,值事官和几名衙役停止说话都向林觉看来。 “是来告状么状纸拿来。”值事官问道。 “不告状,在下是来找人的。”林觉拱手道。 “这里是衙门,找人怎地跑到这里来了不告状便出去。”值事官斥道,转头再不理林觉,继续跟几名衙役谈笑。 林觉拱手道:“几位通融通融,帮我禀报进去,请方敦孺方先生出来,我是他的学生,家中有事找他禀报。” “什么方敦孺圆敦孺的这里可没这个人。出去。再不出去,便要叉你出去了。”值事官怒喝道。 几名衙役亮了亮手中的杀威棒笑了起来。 林觉觉得跟他们啰嗦无益,走到衙门口四处张望,想看看有没有侧门可进。没找到侧门,却看到了衙门前立着的一面大鼓。林觉也顾不得了,抓下鼓槌对着大鼓便是一顿猛敲。咚咚咚的鼓声震得耳鸣。 堂上几人冲了出来斥道:“混账东西,作死么这鼓也是你乱敲的若无状告,敲鼓便先打你十棍子。” 林觉不管,继续敲鼓。两名衙役骂骂咧咧的上来抓住林觉往堂上叉。值事官骂道:“这刁民,打十棍子。” 林觉用力挣扎着,几名衙役按他不住,一边骂一边纠缠。正纠缠着将林觉拖到堂上,按在地上要打棒子的时候,忽见后堂一名黑衣老者探出头来问道:“出了什么事严大人问前边出了什么事何人击鼓吵得他和朋友喝酒都不安生。” “江师爷,没什么事,一个神经病的小子乱敲堂鼓。打几棒子便撵出去。”值事官回道。 老者哦了一声转身要走,林觉大叫道:“慢走,我是方敦孺的学生,来找他有急事的。听说先生在和知府大人喝酒,请这几位通禀他们不肯,我才敲鼓的。” “他娘的,还在这里说胡话,哪有什么方敦孺在衙门里。打他。”值事官骂道。 “慢着。”那老者叫道。“你当真是方大儒的学生” “当然,先生家里出了点事,我是赶来送信的。否则我干嘛敲鼓。这位老先生去问问便知,我叫林觉。报我的名字方先生便知真假。”林觉叫道。 “好好,稍等,稍等。”老者连声道。 值事官愕然道:“江师爷,方敦孺是谁当真在衙门里” 老者苦笑道:“马捕头,方敦孺是知府大人的好友,当今大儒名士,松山书院的山长。此刻正在和知府大人后宅喝酒叙话呢。这一位若真的是他的学生,你们怕是要挨知府大人骂了。” 老者快步往后堂去禀报,衙门大堂上的气氛有些尴尬。值事官和几名衙役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咳咳……这位林公子。刚才的事,实在是不好意思。我等还以为……”值事官杨捕头掩饰着尴尬,干咳几声道。林觉微笑道:“无妨,几位也是公事公办。怪不得几位。” “好肚量。”杨捕头挑指赞道:“本人刚才一眼看到林公子,便知道是个非同凡响的人物。果然度量宽宏,不斤斤计较。” 林觉哑然失笑:“多谢夸奖。我刚才看到几位也觉得几位非池中之物,将来必能官运亨通,飞黄腾达。” “啊哈哈哈。”杨捕头和几名衙役尬笑起来,心里暗暗的吃惊,这小子话里藏刀,说什么官运亨通飞黄腾达,这是要讽刺自己几人要倒霉了。身为小吏有什么官运怕是一会儿要被严大人责罚一顿了。 “这个……林公子,一会儿可否在知府大人面前打个遮掩。毕竟这是场误会。”杨捕头终于开口恳求。 林觉笑道:“放心吧几位,这等小事,我怎会放在心上。你们放心,我会遮掩过去的。再说几位也没对我怎样。若真是穷凶极恶之人,刚才我便已经挨棒子了。” “那是那是,还是林公子识人见明。多谢多谢。”几人这才放下心来,连连道谢不已。要知道知府严大人御下甚严,下属无不小心谨慎。今日这事虽然不大,但若知府大人得知,难免要受责罚,所以几人才如此担心。 盏茶之后,后堂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大堂东侧帘幕掀起时,几个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林觉一眼便看到了蓝袍方冠的方敦孺跟在一名面目清瘦身材精干的中年男子身旁走了出来,忙快步上前行礼。 “先生,学生有礼了。” “还真的是你。”方敦孺笑道。“这位是严知府,林觉,还不见过知府大人。” 方敦孺指着那名精干的中年人引见。林觉忙躬身给严正肃行礼。严正肃微微拱手还礼,一双锐目如鹰隼一般上下打量了林觉几眼,呵呵笑道:“果然是一表人才。便是他写出了那篇《爱莲说》么” 方敦孺抚须笑道:“是啊,看不出吧。” “嗯,确实看不出来。那篇爱莲说文字老练,蕴意深邃,确实很难相信是这个少年所写。难怪你方敦孺立誓不收弟子,见此良才都忍不住收了他。” 方敦孺呵呵而笑,颇为自得。 严正肃转向林觉道:“刚才的堂鼓是你敲的” 林觉忙道:“是在下一时性急,急于见到老师,所以敲了几下。” 严正肃朝几名毕恭毕敬站在一旁的值事官和衙役看了一眼,那意思很显然是责问他们为何没有通报进去。那几人面色如土,低头不敢说话。 林觉忙道:“知府大人,这件事是我的不对,几位本来是要去通禀的,是我性子急,事情也急,所以便自作主张敲了堂鼓。” 严正肃皱眉道:“当真如此么” 事实上师爷进去早已将看到的情形禀报了严正肃,严正肃知道林觉说的是假话。 林觉依旧躬身道:“实是我自做的主张。” 严正肃脸上掠过一丝不悦,他最恨有人当着他的面撒谎,但眼前此人是方敦孺的学生,倒也不好训斥。于是淡淡道:“那便罢了。不过这堂鼓是轻易敲不得的。敲堂鼓者必先责打十棒再问缘由,这是所有衙门的规矩。你是方先生的学生,我自然不能打你十棒,但这笔账要先给你记下。”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十四章 葡萄架下听私语 林觉有些吃惊,都说杭州知府严大人铁面无情性子执拗,果然是名不虚传。当着方敦孺的面也说出这种话来,不是和先生是好朋友么 然而方敦孺似乎见怪不怪的样子,脸上毫无愠怒之意。反而笑道:“林觉,还不谢谢严大人不打之恩。今日好歹给了老夫薄面,否则你已经挨棒子了。” 林觉躬身道谢,心道:那里给你面子了这十棒子是欠账而已,他可没说免了去。然而林觉不知道的是,这确实已经是严正肃给了方敦孺面子,否则他确实要被打的屁股开花了。他们之间确实是理念相合的朋友,但在坚持原则上,严正肃是出了名的顽固的,这也是他朋友稀少的原因,没人愿意跟这个执拗的人交朋友。 “林觉,你来此寻我作甚说是有急事禀报,那是什么事浣秋去你府中找你,你可曾见到怎地她没来”方敦孺这才想起问林觉来见自己的目的。 林觉忙将方敦孺请到一旁,低声将方浣秋发病之事禀报了一遍。方敦孺当即变色。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女儿一旦犯病之后是什么情形,那可是有性命之忧的。虽然林觉告诉他,方浣秋已经有所好转,但他还是担心不已。 回转身,方敦孺向严正肃说明了情形,向他辞行。严正肃听了之后顿时面目严峻起来,连声道:“敦孺兄请自便,需不需要我派人帮忙” 方敦孺连声拒绝,当下和林觉向严正肃告辞出了府衙,雇了辆大车匆匆赶去林府。二人从侧门进府,抵达林觉居住的小院。方浣秋已经能坐起身来,绿舞正喂她喝汤水。方敦孺见方浣秋已经脱离性命之忧,这才安下心来。问及为何会诱发犯病的缘由,林觉固然不知所以然,方浣秋是知其所以然但是无法开口言说。方敦孺也不是穷追不舍之人,问了几句便也作罢。 趁着他们父女二人说话的机会,林觉匆匆填饱了肚子。回到屋子里后,方敦孺道:“林觉,浣秋这病怕是要将养数日方才能走动。现在只能将她留在你这里将养。我刚才跟浣秋说了,她也同意了。” 林觉看向方浣秋,见方浣秋似乎面有喜色。 “那是自然,路上我便跟先生说了,郎中一再叮嘱这两日不可擅动,师妹留在这里,有绿舞照顾,您尽管放心。” 方敦孺点头道:“只是要叨扰你了。明日我便让你师母来照顾浣秋。” 林觉忙道:“不用不用,不要让师母劳顿前来,这里人手足够。先生放心便是。” 方敦孺微微点头,女儿在林觉这里虽然有些不便,但现在也只能如此。再说,在林觉这里他还是放心的。 再盘恒了片刻,跟林觉说了会话,又检视了一番林觉的书藏,未时过半时,方敦孺起身回书院。林觉送他出府,雇车送他出城,这才转身返回。 傍晚时分,小睡了一觉的方浣秋已经精神很好了,若非林觉坚决反对,她怕是已经下地乱跑了。但在她的坚持下,林觉同意让她起床坐在院子里。 林虎又在劈柴,绿舞在厨房里忙的不可开交,裙据飞舞跑来跑去。天空中夕阳照耀之下,漫天的彩霞美不胜收。傍晚的风吹过,花木哗啦啦的作响。这一切让方浣秋倍感安宁。 “你这里很舒服啊。我觉得你的日子过得很安闲呢。”方浣秋对着坐在身旁的林觉笑道。 林觉细心的给她倒了一杯清茶,笑道:“是么你看的不过是表面罢了。不过就我这小院而言,倒是个舒服的地方。但不是因为景色,而是因为人。我和绿舞相依为命,小虎来了之后有老实又勤快,我们三个住在这里彼此信任彼此依赖,所以大家都很心安。但出了这院子,这座大宅子里的事情你若看到了,便不会觉得舒服了。” 方浣秋好奇的问道:“林家这么大家业,难道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地方么” 林觉笑道:“我可不想跟你说这些,免得你心里犯堵。你觉得这里好,那便多住几天。只要你不嫌弃这里鄙陋。在我看来,倒是书院后山的景色更美。我都想在书院后山弄间茅舍住下呢。” “好呀好呀,你去住便是,那样我便可天天见到……唔……我是说,你可以天天去请教我爹爹学业了。” 方浣秋差点露了心迹,关键时刻来了个急转弯。 林觉并没在意,微笑道:“书院后山岂是我能住的,那可都是先生们的住处。不过我倒是能常去,待书院开课,我便天天在那里了。或许在书院外可以寻个住处,不必回来住。但这件事也不太容易,这可不是我说了算的,需得禀报家主。私自搬离大宅,那可是不成的。” 方浣秋失望道:“怎地你们林家这么多规矩。看来你并非我想想的那么惬意,连自己想住哪里都不成。” 林觉哑然失笑,这姑娘那里知道身为大族子弟的艰辛,而且还是个庶子。方浣秋因为生了这种病,所以方敦孺夫妇对她的管束并不严厉,所以她可比一般的女子要自由的多。她又怎知家族中的这些规矩和破烂事情。 两人一时无语,默默的坐在院子里。一阵风吹来,方浣秋满头青丝飞舞而起,露出修长雪白的脖颈,如天鹅般的优美。林觉看着她夕阳下镀了一层金边的美丽侧脸,心中暗自感叹。 如此一个美丽的女子,居然生命如此短暂,这真是一件让人极度遗憾和悲伤的事情。偏偏自己知道她的命运,却似乎无力拯救,这更是让人沮丧之极。 晚餐很是丰盛,倒不是大鱼大肉之类的食物,而是一些乞巧节应景的食物。主食是油泼面外加几盘青菜,倒也平平无奇。但重点在饭后的果品。 小方桌上摆了几个小木盘,新鲜甜美的刚上市的菱角,切的一片片的雪白的新藕,竹蔑盘子里的一堆颗粒饱满的莲蓬,外加一小碟新鲜的荚果。这些都是下午时分绿舞去街市上特意买来的。更有一样应景小吃的主角名曰:巧果儿。巧果儿倒不是什么果品,而是面粉蜜糖做成的小点心,形状各异,上面还带着各种模具的花纹儿。巧果儿之名也是应了乞巧节之名而取的。 几人坐在廊下,对着一轮新月,边吃边说话,欢声笑语倒也其乐融融。不知不觉,天近二更,弯弯的新月也到了头顶。林觉想着不要让方浣秋太过劳累,于是提议就此打住,大伙儿回房休息。因为座上连精力充沛的林虎都在点头点脑的打瞌睡了。 然而,方浣秋不知是不是下午小睡的那一觉导致她毫无睡意,还是她玩的太过兴奋,居然不肯去睡,且央求林觉陪他走一走。无奈之下,林觉只得让绿舞收拾桌椅,自己陪着方浣秋出了小院在院门外的步道上缓缓漫步。 行到一片葱郁的葡萄架旁,方浣秋站住了脚步。 林觉轻声道:“师妹,累了么回去歇息吧。你还不能这么走路,先生将你留在我这里照顾,万一有个闪失,我可吃罪不起。” 方浣秋顾左右而言他,指着旁边的葡萄架低声笑问:“今晚七夕之夜,咱们在葡萄架下站着,能听到牛郎和织女的私语么” 林觉苦笑道:“我没试过,我不知道。” 方浣秋走到葡萄架下的青石上坐下,向林觉招手道:“咱们听听啊,兴许真的能听到呢。” 林觉失笑,方浣秋还真是有些孩子气,还真以为如传说中所言,葡萄架下可听到牛郎织女相会时的私语。但林觉不忍拂她兴致,走过去坐在一旁。两人不说话,支棱着耳朵听。四周夏虫唧唧,风过树梢,远处还有别院人语之声,却哪里能听到什么私语声。 “果然是骗人的。”方浣秋叹了口气道:“我们回去吧。” 林觉听她语气有意兴阑珊之感,微笑安慰道:“其实有没有都没关系,只要你心里觉得有便好。有些事其实无需答案,只想着其美好之处便够了。” 方浣秋道:“那岂非是自欺欺人” 林觉道:“那不叫自欺欺人,那叫心境。那是修身的一种。世间事物需要以不同的心境去看。否则这日子便了无趣味了。” 方浣秋沉思点头,忽然转头亮晶晶的双目在黑暗里看着林觉道:“那么,如果你知道你很快就要死了,活不过几个年头,你该以何种心境去面对” 林觉愣了愣,旋即明白方浣秋是在说她自己。方浣秋性格上有时有些偏激,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温婉大方之人。而这些偏激和小性子一定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身患绝症之故。换做另外的人,知道自己身患绝症,还不知道会多么的颓唐和偏激,方浣秋能做到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是非常的有忍耐力和涵养了。但毕竟谁也难免会不时想起自己身上甩不脱的厄运,难免心灰意冷。 林觉当然要开导她。 “人固有一死,只是生命的长短而已。百年之后,你我皆为枯骨。但我不会用这样的话来回答你。我要告诉你的是。其实这世上有很多事比死还可怕,而死亡恰恰是最不让人害怕的一件事。譬如这天上的牛郎织女,每年七月初七才能下相逢一次,今日之后,漫长的时间里他们只能隔河而望,脉脉难语,这难道不是比死还难熬的事么” 方浣秋皱眉低头,沉默不语。 林觉轻轻续道:“人说天上一年,人间千年。以千年的时间等待一次相逢,这种日子谁能忍受然而人他们为什么要活着,便是因为没千年还有一次相逢之日,那是他们活着的希望。若他们选择一死,他们的故事又怎会让人称颂千古。又怎有‘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之颂所以,死亡其实淡如清风,薄如浮云。真正难得是活着,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活着,那才是勇者。”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十五章 慈母之心 方浣秋抬起头来,双眸闪闪的看着林觉,轻轻点头道:“你说的好像挺有道理的。我好像领悟了什么。” 林觉笑道:“我不是要对你说教,只是想告诉你,人生这一世不容易。当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就生死本身而言,我也很难接受当我老态龙钟病体危缺之时躺在凄风苦雨之中的惨状。但我却不会去成天考虑这些,而让自己变得忧郁沉闷,活一天,便绚烂一天,这是我的想法。” “说的真好。生如夏花之绚烂。这句话真的很美。还有你刚才说什么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那句,似乎出自一首词那是出自何人之手”方浣秋赞叹道。 林觉愣了愣,旋即忽然明白大周朝没有秦少游,所以这首词并未出世。想了想,心里对不知在那个时空的秦少游默默致歉,然后大言不惭的道:“这是我写的一首鹊桥仙词。” 方浣秋喜道:“你的词么读给我听听。” 林觉并不想让这首词面世,起码不是现在。这首词太过惊艳,或许在合适的时候拿出来更好。于是笑道:“明年乞巧节我再写给你,我还没琢磨完毕。” 方浣秋微觉失望。但听到林觉接着道:“不过我有另一首词可以背诵给你听。” 方浣秋大喜道:“洗耳恭听。” 林觉默然片刻,沉声诵道:“露悬蛛丝,小楼阴堕月,秋惊华鬓。宫漏未央,当时钿钗遗恨。人间梦隔西风,算天上、年华一瞬。相逢,纵相疏、胜却巫阳无准。 何处动凉讯。听露井梧桐,楚骚成韵。彩云断、翠羽散,此情难问。银河万古秋声,但望中、婺星清润。轻俊。度金针、漫牵方寸。” 方浣秋默默听罢,忽然伸手过来抓住林觉的胳膊,低声道:“这首词写的也是牛郎织女是么” 林觉点头道:“正是。” 方浣秋低声吟道:“人间梦隔西风,算天上、年华一瞬。相逢,纵相疏、胜却巫阳无准。这几句写的太好了。这不就是你说的千年一相逢的道理么我明白了,有些事确实比死亡要重要的多。” 林觉笑道:“明白了就好。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方浣秋轻轻点头。林觉扶着她的身子缓缓往回走,不知何时,方浣秋的身子紧紧的依偎在林觉的胳膊上,林觉的手臂也不知何时揽住了方浣秋的腰肢。 次日清晨,方师母急火火的赶到了城里。昨日方敦孺回书院后告知浣秋犯病的消息,方师母急得要哭,当即便要连夜下山来。方敦孺竭力劝阻,这才让她同意次日进城探望。但这一晚方师母辗转反侧怎能睡得着。 进了林觉小院之后,一眼看到方浣秋坐在门廊下吃早饭,方师母飞步上前肝儿肉儿的叫了起来,弄的方浣秋苦笑不得。看到方浣秋并无危险,方师母这才平静了下来。母女二人嘀嘀咕咕的说了几句话后,方师母将林觉拉到一旁说话。 “林觉,这次多亏了你了。秋儿在这里犯了病,若非你照料,怕是要出大事了。” “师母,说这些作甚难道我还干看着不成师妹已经没事了,您老可放心了。”林觉笑道。 方师母抿嘴笑道:“放心了,昨天一晚上我都心急火燎的,现在见了自然放心了。” 林觉笑道:“那就好,师母在这里住几日,待师妹将养几日,再一起回去。” 方师母眯眼笑道:“老身倒是想,可是既然秋儿无恙,我便要回书院了。” “那怎么成师妹现在可不能走路累着,坐车怕是也不成,上山的路还是要走的。”林觉瞪眼道。 “谁说我要带秋儿一起走了刚才跟秋儿商议了,她也同意了。要不让她在这里将养几日,过几日我再来接她回去我本来是要留在这里照顾的,但你那老师只会写字,饭也不会煮,衣也不会洗,我怕他一人在家饭都吃不上。可是让秋儿在这里叨扰你,老身又觉得怪不好意思的。”方师母咂着嘴道。 林觉呵呵而笑,心道:你方师母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么前几天把我当牛做马干了那么多天的重活,也没见你不好意思。但这话也只是心里说说罢了,说起来那些事也是自己自愿的。 “原来如此,师母不要说见外的话,只要师母放心师妹在我这里,我必照顾的无微不至。先生没饭吃那可是大事。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林觉拍着胸脯道。 方师母笑的脸上生花,咂嘴道:“就知道你不会拒绝。” 林觉呵呵笑,方师母夸赞了几句,忽然收敛了笑容叹了口道:“林觉,话说回来,秋儿这病你大概也知道一些。老身跟你说实话,她这病是绝症,找了好多郎中都医不好。都说她只有两三年的命。按理说把一个姑娘家放在别人家里不合适,但因为她的病,我和她爹爹也不太拘束她,总归让她快快活活的活几年便是。” 说着这些话,方师母眼角竟然滴出泪来。 林觉忙道:“师母莫悲伤,我理解你的意思。我会搬出去住,免得召来闲言碎语对师妹名声不好。” 方师母忙摆手道:“老身不是那个意思。老身的意思是说,秋儿命不久矣,若是有什么出格的言行,你多担待些。或者是她对你唔说些什么话,表示了些什么意思,你只哄着她开心便是,不要伤了她。师母的意思你明白了么” 林觉挠头道:“我好像明白,却又好像不明白。” 方师母啐道:“你们这些的,怎地都这么死脑筋。我的意思是嗨,不说了。” 林觉呵呵笑道:“师母不用交代,我懂的。” 方师母瞪着林觉道:“死小子,你懂我之意还来故意装傻。哎!师母看的出来,秋儿对你有那么一些意思。前两天你没上山,我见她有些不对劲。师母是过来人,怎会不知道自家女儿想些什么可是她毕竟身患绝症,为人妻为人母是不成的,所以你也不要有什么好担心的,不会讹着你的。你只不要让她伤心便是,秋儿自己其实也明白的。刚才我问她因何犯病,她吞吞吐吐的不肯说。我问了小虎,小虎说了几句当时的情形,我登时便明白了。那是耍了小性子。说来说去,师母只是想让你担待些,哪怕是骗骗她也成的。让她高兴便好。” 林觉怎会不明白她的这些话,心中暗叹,可怜天下父母心。师母这是为了方浣秋也是操碎了心。本来这年头,哪有女子的父母说这种话出来,那岂非是丢人之极。但为了女儿,师母还是说了出来。 “师母放心,我会顺着她的心思的。另外也请师母放心,我林觉虽不敢称正人君子,但也绝不会坏了师妹的名节,我自有分寸便是。” “那就好,那就好。哎,秋儿福薄,不然有你这么个女婿,倒是她的福气。老身也是看的上的。”方师母叹道。 林觉哈哈笑道:“承蒙师母看得上。就为了师母这句话,过段时间必替师母加盖新屋子。” 方师母连连点头,笑成了一朵花。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十六章 杖责 方师母午后便回去了,方浣秋踏踏实实的留了下来。其后几日,因为了多个女子之故,林觉的小院中多了不少欢声笑语。方浣秋调整了心态,跟绿舞也处的不错。绿舞本就性子温和,再加上是个丫鬟出身,伺候方浣秋也是真心真意,两人竟然关系愈发的密切。白日里绿舞陪着方浣秋出门逛逛买买菜什么的,晚上绿舞习字时,方浣秋在旁指点,情同姐妹一般。 林觉这两日倒是被晾在了一边,晚上两女叽叽咕咕的说话,他半句也插不上口。在旁边看一会儿书便独自去睡觉去,看上去颇有些凄凉。但其实林觉乐见于此。他愿意看到方浣秋在这里住的开心,他也明白绿舞也是这么想的。善良的小姑娘偶尔飘过来歉意的眼神,抽空时的问候都说明了这一点。 自从七夕那晚和方浣秋单独聊天之后,林觉再没和方浣秋单独相处。然而,在平常的一颦一笑之中,林觉能觉察到方浣秋目光中的情义。林觉对这种朦胧的感觉很是珍惜,但同时又很矛盾。以方浣秋的病情,怕是不能结婚生子,那么这件事终究没有结果。林觉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决此事,这成了林觉心头淡淡的苦恼。 但不得不说,方浣秋是可爱的。林觉承认,她的一颦一笑都已经在自己心底刻下了烙印。若能娶方浣秋为妻,那定是极为幸福的。 几日调养之后,方浣秋的身子早已恢复正常。七月十四,方师母来到林家,雇了辆大车将方浣秋接回书院去。虽然方浣秋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但毕竟一个豆蔻少女天天住在别人家里也不是事儿,已经住了七天了,再也没理由待下去了。 林觉和绿舞将母女二人送到城外,方浣秋恋恋而别。坐在马车里,方浣秋闷闷不乐,方师母在旁看的心惊肉跳。自己的女儿她岂能不了解,她知道自己的女儿这是真的陷入情网之中了。方师母又是心酸又是怜惜,女儿确实到了当嫁的年纪,然而她却没法嫁人生子。林觉人品相貌是不错的,然而林觉怎肯娶一个不能同房不能生子而且随时会逝去的女子为妻即便林觉肯,自己家里也不能同意,不能如此自私。 然而这些话又不能跟浣秋明说,方师母只得安慰浣秋说反正林觉他们常常见面,不必如此云云,借以旁敲侧击。方浣秋也觉得自己可笑的很,明明可以时常见面的,怎地要作此情状顿时便展眉而笑了。 七月十五中元节,中元节祭祖祭亲,林觉虽是庶生子,却也不得不参与其中。但其实他毫无存在感,上香供物之类的事情都轮不到他来干,他只是跟在众人后面该跪的跪该拜的拜,也落不到什么好脸色。就这样折腾了一天。 晚上回来的时候,林觉和绿舞在堂屋上摆上了故去的父母的牌位,带着绿舞单独祭拜了一番。虽然对于父亲林伯鸣和母亲王氏的印象甚是淡薄,毕竟自己其实压根没见过他们。但林觉还是从记忆的碎片中能得到些许他们的讯息来。这两个人虽未能给予自己灵魂,但却给了自己这副皮囊,光是这一点,便足以让自己好好的祭奠他们。 七月十六清早,每月一度的庭训又到了。这是林家子弟们头痛的日子。一大早,林觉便依旧早早的便来到了前庭之中站立。不久后家主莅临,诵家规背家训这一套形势结束之后,林伯庸开始了本月的训诫。 林伯庸此次的训话重点提及了三房长公子林全的那件事,重申对林家家规任何人不得违背,即便是嫡系公子也不得违背。林全的事情倒是给了林伯庸一个家规面前人人平等的例子。但他无意中说出的几句话倒是给了林觉一些警醒。 “……近来,有些子弟的行为有些不端,老夫要警告他,莫要以为暗地里做的事情无人知晓,一旦查的实据,老夫将严惩不贷。我林家要的是行事光正之人,哪怕你愚钝不堪,哪怕你穷困潦倒,但你的品行一定要端直。否则即便你聪明伶俐,即便你满腹才学,但品行有亏,也必为林家所不容……” 林伯庸说这话的时候,黄长青和林柯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的看在林觉脸上,这让林觉意识到颇有些不妥。林觉觉得,似乎是自己设计林全的事情已经被他们意识到了,恐怕私底下正在拼命的搜集证据。而林伯庸说这话,怕是也已经有所耳闻了。 林觉尽量保持镇定,对于林全的事情他是绝不后悔的,如果实在是事情包不住,自己也只能撕破脸将林全意图买凶对付自己的事情当众抖落出来。大不了离开林家,那还能如何当然这是闻不得已之策,自己就算是离开林家,也不能改变是林家子弟的事实。将来那一场大清算还是要落在自己头上,自己的目的是要扭转家族命运,而非是闹的被逐出林家。总之,事情没变的更坏之前,自己绝不会走出那一步。 林伯庸的训话结束后,便是令众子弟胆寒的赏罚时间。林觉自以为这个月自己应该没什么把柄。然而,让他震惊的是,自己的名字第一时间从林柯的口中叫了出来。 “本月各房子弟行为皆守家规,并无不当之处。唯有一人,无视家规训诫,无视家主殷殷期望。公然出入花街柳巷,和一干青楼女子当街调笑拉拉扯扯,坏我林氏家风。林觉,还不出列你当说的是别人么说的便是你。”林柯捧着蓝皮记录本嘴角带着笑意大声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愕的看向林觉,他们没想到的是,林觉竟然首当其冲,而且说他当街和青楼女子拉拉扯扯,说他出入青楼花街之中败坏家风。这不像是林觉能干出的事情啊。 林觉听到这些话的那一刻,他的脑子确实有些迷糊。但他很快便意识到自己那天进入望月楼的事情被人抓着把柄了。 林伯庸的神情也很震惊,在此之前他并不知此事,此刻听闻,他也有些不相信。林觉会去逛青楼这似乎有些不太可能。若说自己的三个儿子或者是林全他们去逛青楼,那倒是没什么稀奇,而且也犯不着处罚他们,最多私底下训斥他们几句罢了。这个林觉居然也敢这么干 “林觉,你不是一向喜欢为自己辩驳么我们给你这个机会辩驳。有人看到你出入北关门内大街的望月楼,并且在街上和望月楼中的妓女拉拉扯扯。你进入望月楼中一个时辰,你可莫要说你只是去里边看风景的。还有。你逛楼子还带着小丫鬟,这可当真是无耻之极了。莫非你自己学坏,还要让你的小丫鬟去学坏”林柯沉声喝道。 “也许他是想让自己房里的丫鬟去跟那些妓女们学些本事,好伺候的他舒服……”三公子林润低声笑道。 众人听懂了他话中之意,黄长青等人忍不住捂嘴笑出了声。 林伯庸皱眉喝道:“林润,注意你的言辞。这等话你也说的出口” 林润忙垂手道:“儿子多嘴,儿子知错。” 林伯庸缓步走到阶前盯着林觉道:“林觉,此事可是当真” 林觉皱着眉头,心里想着要不要将自己在西湖上救了望月楼的谢莺莺,之后街头偶遇,被望月楼的妈妈谢丹红硬是拉进楼里去道谢,自己其实在望月楼里什么都没做的经过说出来。说出来之后,或许会免于今日的责罚,解释当前的误会。但事情没有根本的解决。 这段时间林全被赶走之后,自己本以为日子会平静些。身后也没看到跟踪的那些人的身影,林觉也放松了些警惕。然而从现在的情形来看,这些人并非是放弃了对自己的监视,反而做的更加的隐秘。连进入望月楼的时间都计算的清清楚楚,可见自己的行踪是完全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林觉,老夫问你此事是不是真的你有什么要辩解的话”林伯庸厉声喝道。 林觉环视站在眼前的一张张面孔,有的带着冷笑,有的带着得意,有的带着幸灾乐祸。林觉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回禀家主,我……没什么可辩解的,我愿受家法惩罚。”林觉声音低沉,但却干脆利落。 林柯黄长青等人都愣了愣,本以为林觉会狡辩一番,准备出来指证的两名跟踪的婢女已经等候在旁,一旦林觉狡辩,两人便会立刻被呼唤出来作证,叫林觉无可抵赖,还可以让家主留下个林觉死不悔改狡辩欺骗的印象。但没想到,林觉却就这么承认了。 林伯庸面沉如水。本来上次庭训之后,林伯庸对林觉的感觉便很复杂。那日庭训上林觉的表现让人惊讶,同时也让林伯庸略有些不快。这倒也罢了,之后林全的那件事上,家丑外扬,而且是当着张通判的面,此事让林伯庸甚是恼火,所以才给了林全重罚,将他赶出杭州平息此事。但事后,包括林柯黄长青等人都在耳边说有人背后捣鬼,且矛头直指林觉,只是苦无确凿证据。但在林伯庸的心里,对林觉再生恶感。今日庭训之上,冒出了这件事来,林伯庸下定决心要给林觉重重惩罚。一来是因为他违反了家法,二来也是前番诸般情绪的累积。 “很好,你不辩解,倒也省了口舌了。按照家法,此事当如何处置”林伯庸喝道。 “按照家法第九条第三小目,出入烟花柳巷,贪花好色,败坏家声者,应处以荆笞一百,停月例半年。责令其当众悔改。”林柯沉声答道。 “家主,我认为责罚过轻。出入烟花之地,还当众和妓女拉扯,行止不堪,情形恶劣。当予以重罚。”黄长青低声道。 林伯庸冷声道:“打他十杖,罚房中月例一年。当众悔过。”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十七章 一打解千愁 下边的众子弟个个骇然,这种责罚已经是极重了。不就是去无逛了个青楼么当今世上,寻常百姓、当官的行商的三教九流之人逛青楼根本就是寻常之事,今日为了此事竟然如此重罚林觉,这很显然是不当的。只能说林觉是不得家主和公子管家的欢心,这有挟公报私之嫌。 但即便如此,谁又敢多说半句家法本就是家主说了算,针对旁系而非嫡系,针对嫡子而非庶子。这个林家,其实除了月例和名声的吸引,其实在众人眼中毫无向心力。他们只是姓林的外人罢了。 “来人,行家法。”林柯喝道。 两名仆役握着黑魆魆的枣木棒上前来。林觉不待他们上前拉扯,自己走到条凳前趴了上去。 “啪啪!” 接连两棒打下,剧痛钻入林觉的脑海中,额头上的汗一下子涌了出来,噼里啪啦的落到地上的青砖上。 “早上没吃饭么”黄长青冷声道。 两名仆役闻言知道黄管家嫌自己用力太轻,打的不够重。当下嘿然发声,发力猛击。 “啪啪!”坚硬的枣木棒猛击而下,如中败革一般。林觉疼得眼睛发黑,头晕目眩。只觉得下半身都不是自己的了。但他咬着牙齿不发出一点声音,只微微的挪动着身子的位置,让侧面的臀肉承受重击,避免伤及腰椎和臀骨。 “啪啪啪啪!”再四次连续的重击。林觉面色已经煞白,身子已经颤抖起来。整个人几欲昏倒。 两名仆役高高扬起木棒,准备最后两击,猛听得有人叫道:“家主,不能这么打了,要出人命的。他是三房的公子啊。” 叫喊的是林有德,他实在是看不过去了。林觉对自己有恩,自己此刻岂能不帮他几句。而且这十棒子明显打的太重,这要是打的不慎,尾骨会被打断,那林觉整个人便废了。 “三房的公子又当如何家法面前,一律平等。林有德,你给我退下。”林柯高声呵斥,指着两名举着大棒的仆役道:“打,愣着作甚” 两名仆役忙挥起枣木棒,将要落下之时,却听林伯庸喝道:“罢了!到此为止吧。” 林伯庸也意识到这种打法,似乎不太妥当。林觉虽然可恨,家法固然不可违。但毕竟是三房的公子,自己若真的将林觉打成了残疾,或将遭人言语。况且家法是家法而已,家法罚人可不能出人命,否则岂非成了动私刑打杀人命这等要官府出面追查的麻烦事来。虽自己并不太担心因此会产生什么严重的后果,但于自己和林家的声誉还是有极大损害的。 两名仆役硬生生的将重重挥击而下的大棒停住,差点闪了腰。家主发话,黄长青和林柯等人也不能反对,只心中很是不快。 林伯庸负手缓缓走下台阶来,来到林觉头部前方站立。看着因为疼痛而脸色惨白,满脸都是冷汗的林觉沉声道:“林觉,今日教你知道家法之严厉,任何人都不得漠视。但念及你初犯之故,再加上考虑到我那三弟早早亡故,你母又身故,无人教你道理之故,剩下的两杖便暂且饶下。下次再犯,加倍补上。林觉啊,你父已不在,三房中你和林全二人该格外勤勉努力才是,然而你兄弟二人如今的样子,着实令人痛心。若是你爹爹在世,见到你兄弟二人这般不成器,当作何想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林觉口中吁气,强忍后臀火辣辣的疼痛,抬起头来看着林伯庸道:“家主,我不需要你们饶我这两杖,请继续打完它。” “什么”林伯庸惊呆了。 “居然还敢嘴硬。” “怕是要作死。” 林柯黄长青等人也惊讶了,低声议论道。 “你再说一遍你刚才说的什么”林伯庸冷声道。 “请家主吩咐,打完这两杖,我便不欠你们什么了。”林觉咬牙道。 一群站在庭下的子弟们也都傻了。不少人认为林觉实在是太傻,但大多数人却认为林觉真是够硬气。换做自己,这句话是无论如何也没勇气说出口的,这小子不但嘴巴硬,骨头更硬。 林伯庸心中涌起一股怒气,林觉这么做其实便是一种对抗的态度,甚至还带着一丝威胁之意。什么叫‘我便不欠你们什么了’,这是在向自己宣战么自己饶了他两杖,他不但不感激,反倒来宣战 “好!便成全你。”林伯庸怒气冲冲的喝道。黄长青一摆手,两名本已退下的仆役举着棒子再次上前来。 “打!”林柯威声喝道。 “啪,啪!”最后这两下打的极重,有人从林觉长衫贴身下摆之处看到了红色在蔓延,那是鲜血已经渗透衣服了。 “呵呵呵,真是痛快!”林觉忽然大笑起来。 众人都傻眼了,这个时候他居然还在笑。只不过那笑容不像是笑容,他张着嘴,露出两百白牙,那表情不像是在笑,倒像是野兽在咆哮。 “混账!”林伯庸骂了一句,快步上了台阶,头也不回的进厅而去,连庭训之后的训话环节都忘了。他倒不是怕了林觉,只是觉得心中隐隐不安。三房的这个庶子给自己的感觉已经截然不同,从今日起,他绝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林觉了,他彻底的变了。 绿舞早就得到了消息,因为每个月的庭训之时,各房的人都会密切关注消息。林觉挨打的时候,早有消息从前庭传出来,当时绿舞便哭了出来。 然而,当她看到被抬回小院已经处于昏迷之中的林觉时,绿舞的小声哭泣变成了泪水滂沱。林虎也抹着眼泪赶忙跑出去叫郎中,绿舞看着趴在床上后裳破碎血迹斑斑的林觉不知如何是好,只趴在一旁大哭不已。 时隔数日,张神医再次到来,替林觉清洗了伤口上了创伤药。临走时告知绿舞,皮外之伤虽重,但万幸没伤及骨头。那即便如此,怕也是要卧床多日方可如常了。 绿舞心中又是宽慰又是伤心。宽慰的是只伤皮肉,不至于落下残疾,伤心的是公子的伤惨不忍睹,整个后臀青紫肉绽触目惊心,这该是受了多么大的痛苦。绿舞恨不得以身相代,可惜的是,她没法代替公子受苦。 林觉在郎中来到之后便已经清醒了过来。张神医替他擦洗伤口的时候林觉流着冷汗跟张神医说了几句笑话。就连张神医也挑指赞叹,说他还没见过大户人家的公子如此硬气的。擦拭伤口时剥皮去肉,又以汤药清洗,这等痛楚可谓钻心之痛。然而这位林公子一声不吭,还跟自己说笑,当真是一等一的硬骨头。为表示钦佩,张神医结算诊资时给打了个九折。 一直闹腾到午后未时,一切才逐渐的安稳下来。林觉伤口虽疼但已经上了药,得知只伤皮肉未伤筋骨,心中也安稳了些。刚才挨打的时候林觉暗暗撅起了身子,同时体位微调,这显然是起了作用。 撅起屁股会让受力面积变小,那么挨打的损伤便小些。调整体位是让棒子只打在臀肉上,不至于打到腰椎和股骨。这些小技巧都是上一世从外房某一位子弟的口中学来的。上一世林觉虽未捱过枣木板子,但外房有位经常挨打的堂兄弟私底下教给了众多子弟这种挨板子的秘诀,没想到上一世没用到,这一世却用上了。 一切安稳下来的时候,绿舞一边帮林觉扇着扇子,一边问起了今日挨打的缘由。林觉叹着气将事情说给绿舞听。绿舞越听越是吃惊,公子居然是因为此事而挨打,这也太奇怪了。 “公子是救人一命,望月楼是请公子去表达谢意的,怎地公子不说出来反而任凭挨打”绿舞皱眉问道。 林觉轻声道:“躲了今日,躲不了明日。很显然他们是死盯着我,若我不能解决此事,今日不挨打,下次还是要挨打。所以,我索性不辩解了。” 绿舞叫道:“可是公子也不辩解,今日挨打之后,下次他们便会放过公子么” 林觉沉声道:“问的好,这其实便是我今日不解释原委的原因。我不能告诉他们真相,让他们以为我是真的去青楼中寻欢作乐。这一点正是我要利用的,我会给他们一个大大的反击。” 绿舞愕然道:“公子的意思我一点也没明白。” 林觉轻声道:“你无需明白,总之,这顿打我不会白挨的,我要他们付出代价。且由着他们高兴去。” 绿舞的心噗通噗通跳的厉害,因为他看到林觉的脸扭曲着,牙紧咬着,样子很是吓人。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正因如此,她才担心的要命。若是大伙儿都安安稳稳的不去欺负别人改多好啊,可是为什么都要相互欺压呢他们欺负公子,公子也要报复他们,这很让人害怕,很让人担心。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十八章 话本 两天时间过去,林觉的伤势恢复的不错。或许是身体年轻底子好,或许是因为这仅仅是没有伤及筋骨的皮肉伤,又或许是张神医的医术精妙,药物对症。总之,两天过去,林觉的伤势好转了不少。原来只能爬在床上动也不能动,现在已经能在扶持之下下床走动几步,自己解决生理问题了。 可毕竟是极重的外伤,伤口刚刚结痂,不能随便乱动,否则有伤口裂开的危险。但即便如此,七月十八上午,林觉居然提出要出府上街办事。 此事理所当然遭到了绿舞的强烈反对。公子这是不要命了么这种情形还如何能去外边走动公子是疯了不成 但林觉执意坚持如此,甚至开始发火。绿舞气的直哭,林觉却丝毫不让步。最后实在没办法,林虎做了个拐杖,两人一边一个扶着林觉缓缓的出了林宅来到街上。 走到西河大街上,最只出林宅里许之地,林觉已经满头大汗,显然痛苦不已。大车不能做,轿子不能雇,林觉知道自己走不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因为林觉要去的是望月楼。 上次从望月楼离开之时,林觉曾告诉谢莺莺自己在十八日之前会再去一趟商议决定望月楼是否参加花魁大赛的事情。本来十六十七两天便该去问问,却因为挨了打而无法前往。而今日已经是花魁大赛截止的最后一日,林觉必须要来。 林觉倒也不是执着于要帮望月楼赢得什么。他今日执意出门其实是为了一个报复的计划。而这个计划需要望月楼配合完成。所以今日自己必须和谢莺莺见面,用自己前几日已经设计完毕的夺取花魁的计划作为筹码,换的望月楼跟自己配合演一出好戏。过了今日,或许望月楼也会同意配合,但林觉认为,那种配合只是纯属报答自己,而自己却不能为望月楼的困境助力,这是一种不公平的做法。这也会影响这个她们对于这个计划的配合度。 “绿舞,你去跑一趟,去替我请一个人前来。我走不了远路,便在旁边这间茶楼包厢中等她。你务必要请她来。”林觉杵着拐杖站在人流之中,疼得眉头紧皱。 “好,公子要见谁绿舞去请便是。早知如此,直接请到宅中便是了。” 林觉苦笑道:“若是能请到家里,我还忍着疼出来作甚我要请的是望月楼的谢莺莺姑娘。” 绿舞又是吃惊又是不解,皱眉道:“还要见那个谢莺莺你都被她害成这样了,怎地还要见她再要是被宅子里知道,不是自找挨打么” 林觉摆手道:“不要多问,去请便是。正因为怕被宅子里的人知道,所以我才决定不去望月楼,而是要你去请她来。你只管去请,告诉谢莺莺她务必赶来见面,说我有重要的事情跟她说。” 绿舞叹了口气,虽然满心的不愿,但也只能去请。绿舞走后,林觉在林虎的搀扶下进了旁边的茶楼,找了个清静的包厢呆着,静静的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林觉正看着窗外街道上川流的人流出神的时候,在茶馆门口张望的林虎跑进了包厢。 “来了,公子,绿舞姐姐她们来了。” 林觉扶着桌子站起身来看向包厢门口,门帘掀开,绿舞身后领着一名薄纱遮面的女子走了进来。放下帘幕后,那女子除去面幕,正是谢莺莺。 谢莺莺敛裾行礼之时,林觉也拱手还礼。 “莺莺见过林公子。不知公子为何选择在这里见面” 林觉看了绿舞一眼,显然绿舞并没有告诉谢莺莺自己经历之事。绿舞是个乖巧的姑娘,她从不多嘴。 “莺莺小姐请坐下说话。”林觉示意道。 谢莺莺道了谢落座于春凳之上。林觉缓缓的坐下,坐下之际,屁股疼痛难忍,虽有软垫衬垫在下,但也是疼得如受酷刑一般。 “林公子怎么了”谢莺莺问道。 “此事稍后再谈,今日请莺莺小姐前来,便是想问一问贵楼是否已经决定了参加花魁大赛的事情。今日七月十八,今日报名应该要截止了吧。”林觉沉声道。 谢莺莺蹙眉沉吟道:“不瞒林公子,这件事我和妈妈尚未商量好,尚未决定是否参加。因为有些事甚为纠结,我们实难抉择。” 林觉点点头道:“我理解。这样吧,我给你看些东西。” 林觉招招手,林虎从身上背着的包裹之中取出一卷纸张来递给林觉。林觉翻了翻,取出两张写了些字的纸递给谢莺莺。 “这是这几日我为贵楼写的两首新词,是以莺莺姑娘的口吻写成的。请姑娘过目。若是觉得凭此可以谱曲演唱的话,当可为贵楼助一臂之力。” 谢莺莺甚是惊讶,她没想到这位林公子居然如此热心,真把自家望月楼的事当成大事了。但谢莺莺心里想的是,林公子才名不显,随会填词,但天下会作词的人何止千万。要想夺得花魁,他的词怕是未必能用。 但无论如何,林公子一片诚意,怎能怠慢。谢莺莺连声道谢,双手接过去展开查看。本来她并没抱着多大的希望和期待,但在看了片刻之后,谢莺莺的眼睛瞪得溜圆,惊的目瞪口呆。 其一:鹧鸪天,桂花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其二:一剪梅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谢莺莺缓缓站起身来,抬眼惊愕的看着林觉。林觉微微颔首道:“这两首词不知可入莺莺小姐法眼。不知用来做初赛之用可否过关至于曲调之配,我也有些想法。编舞之事,倒是要姑娘自行解决了。” 谢莺莺激动的道:“这两首词如此惊艳,虽莺莺只粗通文墨,但也知是词中极品。慢说是初赛之用,便是参加最后的角逐,此二首也绝对堪当。公子大才,莺莺佩服之极。” 林觉微笑道:“莺莺姑娘喜欢便好,但要记住,这是你写的词,这样更可让他人惊艳。我这也是按照你的口吻写的词。” 谢莺莺喃喃道:“奴家如何能写出这等好词这不是折煞奴家么” 林觉摆手道:“说是你就是你,这是我的词作,我不说没人知晓。是你要夺花魁,而不是我。” 谢莺莺手指绞动红帕,既是激动又是纠结。本来担心林公子的词不堪用,但现在看到这两首绝妙好词,惊艳不已。虽然开心之极,但却又没来由的心慌。 林觉伸手再将几张用细线缝在一起的纸张推到谢莺莺面前。 “这是我为你参加正赛准备的话本,你瞧瞧可还满意。” “话本” “正是。是个话本。反正花魁大赛无非是色艺考教,只要能表现出这两点便好。所以是唱曲吟词作画还是话本其实都不违规矩。你先看看话本,咱们再来讨论这些。”林觉点头道。 谢莺莺满腹疑窦的翻开那几页纸,见抬头写着三个大字《杜十娘》,心中更是疑惑。然而,她看了几行之后,顿时便沉浸在故事之中,不可自拔的看了下去。随着一页页纸的翻过,谢莺莺的手攥的骨节发白,眉头蹙的紧紧的。 “……妾椟中有玉,恨郎眼内无珠。命之不辰,风尘困瘁,甫得脱离,又遭弃捐。今众人各有耳目,共作证明,妾不负郎君,郎君自负妾耳!”当谢莺莺读到十娘的这段独白,之后涌身投入滔滔江水之中的那一节时,谢莺莺整个人崩溃了。珠泪肆意横流,竟然趴在桌上痛哭出声。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十九章 反击 绿舞在旁发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前几日公子确实在写东西,但她识字不多,也不知道公子写的是什么。今日谢莺莺竟然读到崩溃大哭,让绿舞甚是诧异。她有心上前劝解,却被林觉微微摆手示意不必。 谢莺莺哭了许久,终于止住悲声。抬起头来时已经双目微肿了。但见她站起身来,离座来到林觉身前,盈盈下拜,低声道:“多谢林公子赐予此话本,就凭这部话本,莺莺决定此次花魁大赛必须参加。不为夺得花魁之名,只为了能让这个故事教世人知晓。公子大才,莺莺之前有所怀疑,在此向公子致歉。” 林觉忙摆手道:“姑娘起来,我身子不便,不能还礼。绿舞,扶莺莺姑娘起来。” 绿舞上前扶起谢莺莺,谢莺莺擦了眼泪缓缓归座。平息了一下情绪,沉声道:“公子请原谅莺莺的失态,只是这故事跟莺莺见过的人经历相若,所以感怀于心。公子是如何写出这话本的当真让人肝肠寸断,哀伤难言。” 林觉微笑道:“当日在贵楼之中,我曾听你言道贵楼曾有花魁娘子从良遇人不淑之事,心有所感。故而回去琢磨出此话本来。我想,历届花魁大赛皆以歌舞诗词为参赛形式,唯独没有话本这种形式。以话本出演是为出奇制胜之先。其次,此话本中和融合诗词歌舞于其中,不误展现色艺之才。最重要的是这个话本的故事,在下只是想告诉世人风尘之艰辛,风尘女子未必薄情寡意,衣冠楚楚之辈未必不是虚情假意内心龌蹉。应该会带给他人一些警醒吧。虽然是个悲剧的结果,或者和花魁大赛的气氛不合,但这也顾不得了。” “林公子说得太好了。公子深的我等风尘之人之心,能遇到公子,真乃莺莺此生之幸。莺莺这便回去命人赶去万花楼报名参赛。这一次就算不得花魁,便是为了这杜十娘也要参加。” 林觉摆手笑道:“这话本所涉甚广,怕是要贵楼全部参与才可。排演,衣物,台词,灯光,舞蹈,唱词须得一一琢磨。这些我必须要把关,要演便演的惊艳。贵楼这一次怕是要多花不少银子才能达到效果。” 谢莺莺道:“花多少银子都成,这话本我带回去给姐妹们一看,管保个个愿意,个个愿意卖力出演。这一点林公子大可放心。” 林觉点头道:“你既这么说,我自然很高兴。那么这件事便定下来了。回头寻个时间集合众人,我会详细描述一番所需的衣物场景等等。” 谢莺莺道:“公子何不现在便移步望月楼我想现在就立刻开始,距离花魁大赛只有不到一个月,琢磨的越多,演出来的效果越好不是么” 林觉笑道:“那是当然,但我却不能去贵楼了。” “那是为何”谢莺莺诧异道:“公子今日便约了奴家在此见面却没去望月楼,这到底是为何”林觉叹息一声,缓缓开口叙述缘由。 窗外车水马龙,窗内包厢里,林觉慢慢的说着话。他说的云淡风轻,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在说到自己被打板子的感觉时,林觉甚至开了个玩笑。 然而,坐在对面静听的谢莺莺却不能淡定了,在进包厢之后,她已经很多次看到林觉痛苦的皱眉。开始还以为是林觉对自己不满意的表情,到现在才知道林公子那是伤势未愈之故。打的可是臀部啊,现在这个人就这么端正的坐在对面,其痛苦可想而知。 “这便是我邀莺莺小姐来此见面的原因。其一,我不能坐车也不能坐轿,走路也走不到远在北门的贵楼。其二,我不想再被他们再打一顿。这一次已经够我受的了,再打一顿,我下半辈子怕是要在床上度过了。”林觉笑着结束了话头。 谢莺莺轻声吁了口气道:“真没想到,这件事居然害的公子这般遭遇。实在是叫莺莺愧疚于心。公子是救了我一命,所以才被妈妈请到望月楼说话的啊,怎地出了这等事林公子当时怎地不挑明此事莺莺可以登门去为公子辩解。” 林觉摇头笑道:“这等事如何辩解打也打了,你去了又有何用其实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打我而已,无论我当时解释与否,这顿打都是免不了了。我只是他们眼中的一个不听话的庶出子罢了。” 谢莺莺低头叹息道:“没想到林公子的日子过得也不开心,当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林觉微笑道:“是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只是我也不会让他们开心的。我会让他们后悔的。” 谢莺莺惊愕的看着林觉道:“林公子难道想报复他们” 林觉道:“报复倒是谈不上,总不能被他们天天当软柿子捏吧。天天不得自由,每天身后跟着人监视,找到理由就打一顿,这可不成。” 谢莺莺点头道:“这确实过分了,莺莺虽见识不多,但像你们林家这种家规,这种作为的,倒是很少见。现如今便是高官大族子弟进青楼玩乐的也不足为奇,更别说族中还派人盯梢子弟行为这种奇怪的举动了。林家虽豪门大族,但这家规家法怕还是百年前的规矩吧。” 林觉道:“可惜我身在林家,只是个庶子而已,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但我可以抗争,我不会认输。” 谢莺莺轻声道:“可惜莺莺帮不了你什么,虽然我很想尽力帮林公子,但这件事上,莺莺怕是越帮越乱。” 林觉沉吟片刻道:“莺莺姑娘当真想帮我,却也是帮的上的。” 谢莺莺一愣,惊讶道:“我能帮得上” 林觉笑道:“当然,就怕莺莺姑娘不敢或者不愿意。” 谢莺莺正色而起,沉声道:“莺莺这条性命都是公子救的,公子又为我望月楼如此用心,莺莺已将公子引为知己。但需要莺莺相助,莺莺粉身碎骨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林觉笑道:“哪里需要粉身碎骨这么严重。唔我其实只是随口说一说罢了,你不必当真。” 谢莺莺怎肯放手,林觉救了自己的命,又为自己的望月楼精心谋划,还挨了家法的打,心中早已亏欠良多。虽粉身碎骨这种话说的太夸张,但谢莺莺心里盼望着能有个机会为林觉做些什么,好弥补心中的愧疚。此刻林觉说了这话,她当然要全力相助了。 “林公子给莺莺一个机会报答公子大恩,莺莺心里也舒坦些。公子难道以为我们青楼女子都是忘恩负义之人么公子的话本里可不是这么写的。” 林觉闻言苦笑道:“你这又是扯到哪里了,我只是不想劳烦你罢了。再说,这事儿也有些难为,我怕说出来让你为难。” “公子不说,莺莺今日便不走了。明日莺莺去西湖投湖去,还了公子这条命,也心安理得了。”谢莺莺着急之下说话已经失去了镇定,带着些赌气和孩子气了。 林觉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谢莺莺脸色红红的,有些恼火的看着林觉。 林觉笑罢,侧头看着谢莺莺道:“你当真决意要帮我” 谢莺莺重重的点头,头上的钗环丁零当啷的发出响声。 “那好,既如此,我便领了你的心意。只是这事儿怕是需要姑娘忍受一些不愿意的事情。莺莺姑娘可莫要后悔。” 谢莺莺稍一犹豫便道:“公子放心,莺莺愿意做任何事情。哪怕是哪怕是” 林觉摆手道:“你想到哪里去了。只是需要莺莺姑娘帮着演好一场戏罢了。就当是训练一下你的演技罢了。我想问莺莺姑娘的是,那日害的莺莺姑娘投河自尽的三人都是些什么人。” 谢莺莺皱眉道:“一个是张衙内,一个是李公子,一个是袁公子,另一个是” 林觉挥手打断道:“这位张衙内是什么人” “他是杭州通判张大人的衙内公子,名叫张松,据说有个小霸王的诨名。正是他天天带着那几位公子跑来骚扰。他和梁王府的小王爷关系好,必是小王爷要他们来捣乱的。” “这么巧,原来是张逸张通判的儿子,这事儿更好玩了。”林觉捏着下巴笑道:“他们最近有没有去再去滋扰你们” “那天他们以为闹出人命了,确实消停了几天。不过这段时间又跑来了几次,闹得更凶了。” “好。”林觉一拍大腿大声叫道。动作太猛扯了伤处,疼得吸了几口凉气。 谢莺莺皱眉不语,林公子是不是傻了,居然还叫好。 “莺莺姑娘,此事便着落在这位张衙内身上了。你附耳过来,我跟你细说一番。”林觉脸上反光,呵呵笑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十章 树欲静风不止 一晃数日过去,林觉的伤势逐渐痊愈。一层痂脱落之后,屁股上长了新肉,伤口也缩小为两片铜钱大这已经完全不影响林觉的起居行动了。 行动自如后,林觉出没于林宅内外的次数更多。林家嫡公子和黄长青等人也在前院遇到过林觉多次。每一次林觉连礼也不施一个,就这么一阵风般的漠视走过,就像眼里没有这些人一般。 这种漠视的态度让黄长青林柯等人很是气愤。虽然上次庭训狠狠的打了林觉一顿出了口恶气,本以为林觉已经回归本分,见了众人该毕恭毕敬不敢稍有怠慢才是,然而看起来林觉似乎并没有接受教训,反而连基本的礼节都不顾了。每每看着林觉昂着脖子从面前走过的样子,林柯黄长青等人都气的吹胡子瞪眼。 一日午后,黄长青和三位公子巧合的聚集在花厅喝茶,话题本在即将到港的家中两艘海船身上,不知是谁忽然将话题引到了林觉的身上。 “这位林觉公子,最近愈发的不像话了。那日老朽陪家主出门,他刺溜一下便从侧门出去,一溜烟便没影子了。把家主都吓了一跳。最近见了老朽眼里像是看到了仇人一般,都不施礼,眼睛都不带看我一眼的。老朽是下人,倒也罢了。可是见了家主都不行礼,这是把大伙儿当仇人了么不就是挨了顿打么”黄长青得了这个话题很来劲,当下便滔滔不绝起来。 “长青叔,你就不要抱怨了,他见了我们几个还不是一样这个林觉,总觉得他憋着什么坏水。正如长青叔所言,他对我们如此仇恨,还住在宅子里,总感觉心里不太踏实。”二公子林颂道。 “不踏实他能如何杀人放火么还怕他个三房庶子怎地要我说,是打的少了。再抓到把柄,庭训上再打他十棒子,彻底打服气了便成了,今后见了人便乖的跟狗儿一般了。”三公子林润嘬着牙花道。 “老三说的有道理,就是没教训到位。那天那两个打棒子的跟没吃饭一般,十棒子打下去按理说怎么也得躺个十天半个月的。这倒好,七八天便活蹦乱跳了。这是挠痒痒么话说长青叔,最近这小子有没有干什么坏事你的人得盯紧了。玩婊子这种事会上瘾的,去了一次便有第二次,谁能抵挡那些女子的手段别说是林觉这雏儿,便是我,怕是也挡不住。”林颂咂嘴道。 林润嘿嘿笑道:“二哥,你这是自己坦白了么秋水阁那安苗苗滋味这般的好这话要是二嫂她们几个听到了,怕是要你好看哦。” “呸!老三,你莫说我。你最近经常去找那个玲珑姑娘,难道是仅仅是谈心喝茶么”林颂啐道。 林润嘿嘿一笑,不敢接话。一旁的黄长青左耳进右耳出就当没听到两位公子的话。身为林家执掌记录子弟不轨行为之权的黄长青,面对两位公子在面前大谈逛青楼的行为选择了无视。林家家法从来只是针对外房子弟,在嫡系公子这里就是一纸空文。当然,林觉除外。 “再说林觉的事呢,怎地又说起这些事了。老二老三,劝你们消停些。正要闹腾出来,长青叔这里很难做。爹爹其实心知肚明,我们也不能闹得太过分。”大公子林柯仰躺在竹椅上,嘴里叼着一根湘妃竹的牙签,咬的滴溜溜乱转。 林颂林润两人忙点头表示不该说这些。黄长青挪着胖身子对着林柯道:“大公子,最近这林觉都在外边干什么大公子的人可有发现” 林柯睁眼笑道:“长青叔,这事儿你怎么问起我来了” 黄长青赔笑道:“大公子的人精明,我的人都蠢笨如猪,常常不是被他发觉一无所获,便是被他给甩了。索性我便撤了他们。毕竟上次的事情,还是靠着大公子的人。” 林柯呵呵笑了两声道:“林觉确实有些不对劲,这小子似乎真的把我们当仇人了。不瞒你们说,他庭训之日过后第三天便出去见了个人。我的人便探听到了消息。” “哦他见了谁”黄长青等三人伸着脖子问道。 “见了个青楼女子,蒙着面,倒是不知道是谁。不过是那个小丫鬟从望月楼请来在一家茶馆见面的。小子倒也刁钻,知道在茶馆见面不违规矩,毕竟青楼里的女子也是有资格进茶馆喝茶的。” “啊竟有此事”黄长青瞪眼道。 “嘿嘿,我怎么说来着这叫恋奸情热,难分难舍。这里挨了打,自然是要跟相好的诉个苦。屁股还疼的不能走路便要去见相好的,林觉这小子可以啊,不会是要娶个婊子进咱们林家大宅吧。”林颂笑道。 “老二,莫说这些闲话。觉得脸上有光是么”林柯呵斥道。 “是是。”林颂忙闭嘴。 黄长青愁眉道:“这事儿大公子怎么没跟老朽说” 林柯瞥了一眼黄长青道:“长青叔,告诉你有何用人家只是在茶馆见面而已,你能如何” 黄长青皱眉道:“说的也是,确实没辙。” 林柯道:“不过这几日,他倒是常常出入望月楼了。前天午后去了一次,昨日傍晚去了一次。” “啊好小子,果然还是忍不住了。这下好了,下个月庭训又要够他受的了。”林润大笑道。 黄长青也面带喜色道:“还是大公子的人厉害。大公子也没吭气,这是要等到庭训之时才告诉老朽么” 林柯听出了黄长青话语中的埋怨之意,沉声道:“长青叔,不是我不告诉你,而是我另有打算。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在耳朵里,林觉这段时间确实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刚才你们说从他眼里看到仇恨之意,说实话,我也看到了。有些事不得不防啊。俗话说家贼难防啊。咱们这大宅子里虽防护紧密,但若是有人在家里捣乱,那可是大麻烦。六年前咱们杭州城周家发生的事情你们还记得么” 几人一愣,林颂脑子转的快,皱眉道:“大哥说的是周家遭火灾的事情” “正是。周家也算是杭州大户了,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几十口人全闷在里头烧成了焦炭了。这事儿一直也没个结果。但我倒是听衙门里的朋友说了,放火的是周家的庶子周平。那小子平日纨绔,周家管教了几次后怀恨在心,那次也是挨了家法,晚上便偷偷一把火里里外外烧了干净。那小子跑去翁山海岛当海盗去了。虽只是传闻,未得证实。但既然能传出来,十之是真的。你们想想,这该多可怕”林柯低声道。 林颂林润黄长青三人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周家大火他们是去看了热闹了,火堆里掏出来几十具烧的透熟的尸首,做了几天噩梦。 “不至于吧林觉敢这么干他有这个胆子反了天了不成”林润道。 “你敢担保你们自己也看到了,挨打之后他的眼神如何还拿我们当长辈当兄长么这些事都是说不得的,心在肚子里,你能看的透”林柯斥道。 “那倒也是。”林润缩着脖子道。 黄长青沉吟道:“大公子的话确实是有道理的,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防人之心不可无啊。然则大公子的意思是,不将他这段时间出入青楼的事情说出来,是免得逼得他狗急跳墙暂且容忍他” 林柯皱眉道:“这是什么话倒像是我们被一个庶子吓着一般,倒是连打都不敢打他了我林家众人倒被他牵着鼻子走” “那大哥之意是”林润皱眉问道。 “我的意思嘛,很简单。这样的人还是早早的踢出林家为好,省的他成天在大伙儿面前晃悠,惹的全家人不开心。那一天真的闹出了事,在家宅里杀人放火,岂非是养虎为患。”林柯淡淡道。 “哦!”黄长青等三人恍然大悟,原来林柯打的是这个主意。 “可是想赶他出门可不容易啊,他的过错还没到依照家法扫地出门的地步。家主那里也是不会同意的。强行撵出家门,他定会告到官府。难不成还分他家产不成”林颂沉吟道。 “脑子蠢得很。”林柯瞪着林颂数落道:“不知道动动脑筋么知道我为何不将他这几日频繁出入青楼之事告诉你们么便是不想让你们咋咋呼呼的打草惊蛇。这事儿抖落出来,也不过是庭训上再打他一顿而已,打残了打废了,他还不是像坨烂泥一般呆在家里所以并不解决根本问题。” “那大公子之意是”黄长青低声问道。 “很简单,老四是怎么被家主赶到绍兴的单单是因为在外边包养了个女人么包养女人不过相当于逛了青楼罢了,按家法也不过是打一顿,扣点月例,关几天禁闭罢了。又怎会闹得连杭州都不让呆了” “那还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闹得太大,连通判张大人都在场瞧见了,丢了林家的脸么”林颂道。 “老二,这次算你说到点子上了。所以要撵走林觉,靠着庭训之日上的责罚是不成的,需要将事情闹大才成。就跟老四一样,闹大了家主便容不了他。这才是正经的办法,所以我才憋了几天没告诉林觉出入青楼之事。” “原来如此,大公子这计策高明啊。大公子简直是诸葛在世老谋深算啊。”黄长青惊喜道。 “可是大哥,怎么闹大啊。”林润挠头道。 “笨的要命,你这脑子天天心思都花在女人身上了,正经事一件不会想。长青叔,你告诉他,我是懒得说了。”林柯翻着白眼捧起茶盅喝了一口,仰面躺在躺椅上,眯上眼睛。 “长青叔”林润求救般的看向黄长青。 黄长青微笑道:“三公子,事情闹大很简单啊,趁着林觉在青楼快活的时候,大伙儿抓他个现行啊。你想想,林家三房的庶子被人从床上赤条条的抓出来丢在大街上,这是多么丢脸的事情家主知道了,还不一脚便把他给踢出杭州了” “哎呦,原来如此简单,我这脑子当真是笨的不行了。那样一来,三房两户可全都丢出去了,那三房的家业岂不是” “老三胡说什么这等事你要乱说,传出去嘴巴要被打烂。给我闭嘴!”林柯睁眼厉声喝道。 “哦哦哦,不说了不说了。”林润伸手捂住嘴巴,再不发一言。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十一章 良机 林觉这几日确实过得很随意,大摇大摆的在林家众人面前招摇过市,而且毫无礼数。并且几乎每天都大摇大摆的出入望月楼中,似乎已经毫无顾忌。 但显然,林觉不会无故如此。几次招摇,林觉也找到了跟在自己身后的盯梢者,原来是林宅之中的两名丫鬟。林觉确实很佩服林家这些人,不知出于何种心理,自己在外防备跟踪者的时候,也大多将精力集中在周围的男子身上,忽视了街头的女人。他们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就这样,林觉每每上街,身后两名跟踪的丫鬟在后盯梢,而林虎则负责盯梢这两个丫鬟。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两个盯梢的丫鬟的行踪也尽入林觉掌握之中。 林觉去望月楼中呆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给人一种已经迷恋青楼春色的假象。开始时还是白天,后来连续几天,都在傍晚擦黑时分,而且待到很晚才出来。便是傻子也知道林觉在望月楼里在干什么。这些讯息很迅速的被禀报道林柯和黄长青等人那里。 七月二十九入夜时分,林柯忙碌了整整一天。因为林家两艘海上贸易的货船在数日前靠港泉州府。货物从陆路用大车转运至杭州府,整整一天时间,数百辆大车陆续到达,将一车车的番国香料、药物、珍珠、香木、皮毛等货物运达林家大仓库。林伯庸亲自坐镇仓库,林柯林颂林润三兄弟在仓库满前忙后一整天,终于在入夜时分将所有的货物入了仓。 累虽累,但这一趟番国的贸易还算顺利,海上自家船只没出事故,也没遇到海匪的骚扰。一同出海的其他家的海船倾覆了两艘,人船货皆没,可谓是血本无归。但这对林家来说却是个好消息。人不倒我不发,这是相互有竞争关系的商家们之间不言自明的关系。起码今年的海外番国的货物少了两船,也就是说价格上会变得更昂贵。冒着风险出海贸易带来的回报也更加的丰厚。 更重要的是,替梁王府采购的为当今太后祝寿的两份绝世珍宝也毫发无损的抵达。其中一件阇婆国淘来的极品红珊瑚树。那珊瑚高逾六尺,枝杈四方蔓延,方圆达八尺见方。通体朱红,晶莹如血。摆在地上就像是一棵活的大树一般,于暗夜之中散发红光,美轮美奂。珊瑚本就珍贵,红珊瑚更是其中的极品,而这样的巨大红珊瑚树更是世所罕见。这本是阇婆国国王所有,为了能拿到这份宝物,破费了一番功夫。用货物和金银连哄带吓,才让阇婆国的国主同意转让此宝。 想一想,光是将这么大的珊瑚树毫发无损的从海中采集而出,其难度便可想而知了。而这一路海运风浪的颠簸,要毫发无损更是难上加难。聪明的商贾们自有他们的办法,打造了个巨大牢固的木箱子将其装载其中,再以细沙填充缝隙,外边以束带紧紧包裹,牢牢固定于船上。这才保证抵达之后毫发无损。 另一件宝物同样的了不得。那是一座九层象牙塔。那是从锡兰国淘来的宝物。象牙在大周并不罕见,大周岭南之地便有很多野象,自然不缺象牙。然而那些象牙品质不高,色泽灰暗而且最长的不过两尺五六,粗细也仅如儿臂一般。这是和大象的品种有关。但这座象牙塔是用了一整根象牙雕刻而成,粗如海碗,长达四尺有余,通体乳白剔透,色泽柔和华美,堪称稀世之宝。 象牙粗如海碗本已很罕见,更别说长达四尺有余,更是难得一见。最厉害的是,这是一根直象牙,不是那种弯曲入勾的象牙。据说一万头大象中也只能见到一只生着这种直象牙。这还罢了,这根象牙还是锡兰国最著名的雕刻大师亲手雕刻而成。这几种因素综合起来,这座象牙塔的价值可想而知。 当今太后礼佛之心甚笃,这座象牙佛塔送给太后为贺寿之礼,当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不夸张的说,光是这两件宝物,便足足抵得上此次出海贸易的全部船队所采买的货物总和,而且还绰绰有余。这便是当今梁王的手笔,两份寿礼其中一份是替当今圣上预备的,兄弟二人出手之豪阔无人能比。 这两件宝物的安全抵达,才是林家此次海外贸易的重中之重。所有的货物丢了坏了都可以,但这两件宝物是绝对丢不得的。 林伯庸很是高兴,亲眼见着两件宝物被移入单独的仓库密室之中,林伯庸长吁了一口气。明日可以去禀报梁王爷前来赏验货物,平安运到汴梁之后,今后和梁王的这根线便是正式搭上了。 吩咐了相关人等严加看管保护之后,林伯庸破天荒的提出要庆贺一番。在西河北街杭州城最好的酒楼德胜楼备下宴席,和三个儿子一起宴请此次出海的两名船掌柜和一批船工。 精美菜肴摆了几大桌子在大厅之中,犒劳船工等人。林伯庸则带着三个儿子两名船掌柜在二楼包厢内喝酒。众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不久后几人均有薰薰之意。 正在此时,包厢门帘被掀开,黄长青探了半个脸进来。林伯庸一见,笑道:“哎呀,忘了叫长青来喝酒了,来来来,入席喝酒。” 黄长青脸上堆着笑道:“家主自便,我却是吃过了。久未见家主和几位公子回宅,心里有些不踏实,所以去了仓库问问。他们说家主和几位公子在德胜楼吃酒,这不,长青便赶来了。” 林伯庸用筷子点着黄长青对林柯等人道:“瞧瞧,都跟你们的长青叔学着点。身在府中,时刻关心外边的事情。晚一会没回家,他都不放心,这便是什么这便是忠。” “家主说的是,长青叔是儿子们的榜样。”林柯等人忙道。 黄长青一边自谦,一边给林柯使了个眼色。林柯不知其意,借口如厕出了包厢来,黄长青忙将他拉到角落里。 “什么事”林柯问道。 黄长青低声道:“刚刚你派去跟踪林觉的丫鬟去找我,禀报说林觉天黑之后出门直奔望月楼去了。这小子越发的胆大,知道今晚你们不在家中,淫心甚炽,竟然晚上也去了。” 林柯皱眉道:“这个时候你说这些作甚今日大伙儿累了一天了,哪有心情管他的破事。回头再说吧。” “别啊,大公子,今晚可是那他的好机会呢。他今晚一定留宿望月楼中,拿他一拿一个准。再说了,当日你不是说要将事情闹大么今日恰好家主也在,现在去拿,事儿闹大之后,你们恰好可以领着家主一起去瞧。只要家主看到了,那小子不久完蛋了么今日不拿奸,下次难道还特意叫家主去瞧不成那便做的太着痕迹了,以家主之才智,事后必是有所怀疑的。” 林柯捏着胡须皱眉想了想道:“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今日确实是个机会。此处距离望月楼也不远,闹起来我们倒是可以和爹很快赶到。” “就是呢。这件事左右都是要办,索性今晚办了便是。过几日他便要去书院,反而机会少了。我估摸着,正是因为要了,这几日才恋奸情热难分难舍的。也许过了今日,便再难觅此机会了。” 林柯微微点头道:“也好,便听你的。不过我这里走不开,这事儿你着人去办。叫几个人冲进去,二话不说从床上拖到大街上,闹将起来之后你再来送信。我们便和家主一起赶过去。” 黄长青点头道:“好,大公子等着看好戏吧。只是这么一闹,家主事后定会责怪我们把事闹大了,到时候” “放心,一切有我。再说了,爹爹又能对你怎样莫忘了你可是我林家的老人。最多生气骂几句,了不起打一顿罢了。去了这个眼中钉肉中刺,不也是遂了你的心愿么你挨些训斥又能如何” 黄长青口中连连称是,心中却道:呸,遂了我的愿怕是遂了你们的愿吧。你们想吞三房的家业,还装的跟圣人似的,我呸。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十二章 大变活人 望月楼中,林觉静静的坐在二楼角落的一间客房中喝茶,透过窗帘的缝隙,他的双目紧紧盯着望月楼前的红灯映照的街道。 他的对面,一袭白衣的谢莺莺静静的坐在那里,不时的看一眼林觉。眉宇间透着些许的紧张。 “林公子,你确定今晚他们会来么” 林觉转头看了谢莺莺一眼道:“我不能确定,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这个计划最难的一点便是无法控制他们到来的时间。” 谢莺莺轻轻叹了口气。林觉微笑道:“怎么演不下去了么那厮很难缠” 谢莺莺苦笑道:“这几日跟他虚与委蛇,我确实已经精疲力竭了。他越来越放肆,多提非分要求。我又不能怒斥于他,你说辛苦不辛苦幸亏红袖姐她们替我挡着,对他曲意奉承。我又推说推说身上来了月事,他才没有办法。但这么下去不是法子啊。” 林觉沉默不语,隔着好几间屋子,传来男子粗鄙的大笑声和女子娇嗔的尖叫声。那是那位张衙内正在另外一间屋子里尽情折腾。为了自己的这个计划,全望月楼都几乎上阵了。好在望月楼没什么客人,这位张衙内自从前几日得了谢莺莺好脸色,约他天天来此。并且隐晦的答应他,会让他梳笼破瓜之后。他便天天黏在望月楼中。整个望月楼倒像是被他包下来了一般。 但这么下去确实不是办法。这位张衙内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再下去恐怕要哄不住了。然而,林觉却无可奈何。他可以控制住计划的一部分,但林家的那一部分却无法控制。他已经做的够过分,够大胆了。甚至在林家众人面前有了挑衅的行为,他相信对方一定已经气炸了。可是他们不来,自己却也没有办法。今晚林觉特意装作鬼鬼祟祟的天黑以后出了林家,直奔望月楼而来,便是要给他们一个最好的机会。然而,到目前为止,似乎希望渺茫。 门外脚步声响,一人掀帘而入。林觉谢莺莺转头看去,只见妈妈丹红披头散发的走了进来,衣衫半开,露着胸前雪白的大片肌肤。脸上妆容也弄得乱七八糟。 “林公子,莺莺啊,我们可真应付不了张衙内了。姐妹们都被他折腾的够呛,这家伙就是个变态。在那边又骂起来了,说要是你不去陪他,他便要砸东西烧楼子了。你说,这可怎么办” 谢莺莺皱眉看了一眼林觉。林觉也皱了眉头。谢莺莺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咬咬牙往外走。忽然间,林觉看到了窗外街道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朝着楼上这里挥了挥手。林觉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眯眼细看。林虎站在街角正拼命的朝着窗户这里挥手。林觉大喜过望。 “来了!” “什么”脚步已经跨出了房门半步的谢莺莺惊愕道。 “快准备,按照计划进行。来了。”林觉起身喝道。 谢莺莺大喜过望,慌张的手不知往哪里放,连声道:“好好好好。” 林觉道:“不要慌张,一切按照之前商量的计划进行,我不能呆在这里了。我从后门离开,剩下的便靠你了。” “好好,林公子先行,我和妈妈会办好的。林公子放心。”谢莺莺吁了口气,镇定了下来。 林觉无声拱手,快步出屋,从后楼梯冲下楼去,直奔后园门快速消失。 谢莺莺和谢丹红对视一眼,两人从对方的目光中得到了一丝慰藉。 “没事的,小玉已经准备好了,我这便去将她带到你房里。你只需露面将那畜生引到你房里便好。莫担心,已经到了这一步了,怎也要撑下去。”谢丹红低语道。 谢莺莺微微点头,眼神变得坚定,迈步走向那间正张衙内正在大吵大闹的房间之中。 街道上,七八名林宅小厮正在黄长青的带领下飞快的朝望月楼奔来。黄长青气喘吁吁的边走边交代。 “一会儿,你们只管冲进去。直接冲到二楼东边的那间屋子里。林觉就在那里。我的人看到他在二楼那屋子里露过头。什么也别管,直接拖出来拖到大街上。什么都别怕,一切有我给你们撑腰。干的利落的话,回头一人二钱银子赏钱。” “好好好,管家放心,小的们定干的干净利落。”一群小厮们兴奋的要命,闯青楼捉奸这等事简直是福利,一想到从个光溜溜的女人身上将人拉下来,简直有一种棒打鸳鸯的快感。自己平日没什么银钱来逛青楼,本就愤愤不已,这回可算是一种报复了。 说话间,前方红灯闪烁的望月楼已到,望月楼二楼上漆黑一团,门前也空落落的没人,只有两个花枝招展的妇人站在那里无聊的迎客,看上去生意甚是冷清。但此刻没工夫管这些。 黄长青一声断喝:“冲进去。” 七八名小厮顿时如饿虎下山一般,飞奔着冲向望月楼门前。 两名迎宾的女子猛见七八个男子飞奔而来,还以为是来了客人,喜滋滋的迎上前道:“哎呦,几位是结伴而来么喜欢什么样的人儿嗓子好的,身段俏的,还是相貌娇的哎哎,你们干什么怎地直接便往里闯了,这么急么” “滚一边去。”冲在前面的两名小厮手一挥,两名女子陀螺般旋转着倒向两旁。众小厮飞冲入内,说话间便进了大厅。楼梯咚咚咚作响,几人飞步上了楼梯,径直冲向二楼东首的那间屋子。 “喂,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几名女子在走廊一侧的门内长颈鹿般的探出头,鹦鹉般的叫嚷着。 小厮们那里理睬她们,冲到东首那间挂着珠帘的房门外,当先一人抬脚发力,蓬的一声,房门被踹了开来。与此同时,黑暗的屋子里传来了一个女子的惊叫声。 “在里边。”小厮们冲进充斥着汗味的屋子里,借着门外红灯的微光,看清了床铺所在的位置,瞬间一拥而至。 “干什么大胆,你们找死么”一个男子在床上大声斥骂道。 “嘿嘿,今儿还就大胆一回。”一名小厮喝道。众小厮一起动手,拉手的拉手,拽腿的拽腿,将个白花花光着屁股的男子从床上硬生生扯了出来。 “你们知道老子是谁么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找死么” “我们当然知道你是谁,今儿就是来找你的,哈哈哈。拖出去。”一名小厮大笑道。 众小厮将那白花花的男子拖拉出房。混乱中,两名小厮色胆包天,伸手在床上兀自尖叫的光溜溜的女子胸口狠狠的捏了一把,这才飞快的离去。 光溜溜的男子杀猪般的嚎叫着挣扎着怒骂着,小厮们谁来管他,只管沿着走廊拖出去,拖下楼梯,片刻之后便拖到了大街上。 “黄管家,抓出来了。干净利落。”一名小厮朝满脸兴奋的黄长青叫道。 黄长青哈哈大笑道:“干得漂亮。拿绳子绑了。还在乱骂,这个时候了还敢乱骂。” “我去你吗的,你们敢这么对爷爷,你们想死了么你们活腻了么我爹会把你们全部都砍头,一个不留。你们这帮混蛋,你们这帮没王法不长眼的混蛋。”地上那男子兀自大骂道。 “绑了,堵了嘴。”一名小厮喝道。众小厮拿了绳索便去绑人。黄长青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林觉爹爹是三老爷林伯鸣,早就死了,怎地还会说拿他爹爹说事再说这骂人的声音也似乎不对。 “慢着!”黄长青摆手制止小厮们,快步上前弯腰,撩起那男子披散纷乱遮住脸颊的长发。撩起的一瞬间,黄长青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般的叫了起来。 “啊你不是他” “是你爷爷,我操你娘的。我呸!”光屁股的男子一口浓痰吐在黄长青的脸上。 黄长青竟然没有伸手去擦拭,声音更加惶恐的叫道:“张张衙内你是张衙内” 张通判和林家关系密切,黄长青没少跟随林伯庸去张府做客,自然对张通判这个小魔王般的儿子也是熟悉之极。私底下还塞了不少好处给张衙内。平日喜欢见到张衙内这张脸,因为可以拍拍马屁。但现在此时,却是压根不希望这张脸是张衙内。然而,天不遂人愿,眼前光溜溜的此人正是张衙内。 “我是你爹!”张衙内破口大骂:“原来是你,黄长青,你这狗东西,你们林家反了天了不成你爷爷我好好的在快活,被你们光溜溜的便拖到街上来了,你们要干什么操你们林家十八代祖宗”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十三章 难以收拾 黄长青呆若木鸡,对着身旁的小厮跺脚道:“你们怎地拿了张衙内出来了你们也不看看脸么” 小厮们挠头道:“不是黄管家说的东首那间屋子么还说要干净利落。我们拿了人便出来了啊。” 黄长青跺脚怒骂道:“你们这帮混蛋,这可害死我了。你们拿错人了。” 众小厮大眼瞪小眼,愕然无语。 地上,张衙内兀自像条大白鱼一般在地上蹦跶着,口中污言秽语层出不穷。街道上百姓聚集,行人驻足,很快便围了一小圈人,好奇的打听着发生了什么事。 黄长青知道得赶紧平息此事,自己捅了大篓子了。黄长青忙凑上前去解了外衫给张衙内披上。口中连声道:“衙内公子莫要生气,大水冲了龙王庙,我们本是来寻另外一个人的。还请衙内大人大量,切莫生气。赶紧穿衣裳起来,想怎么打骂老朽都成,老朽甘愿受罚。” “去你娘的。”张衙内一把将长衫挥开,伸着脖子骂道:“少来哄我,让爷爷丢了这么大的脸,几句好话便糊弄过去了左右已经丢脸了,老子什么都不穿,就这么光屁股在这里给你们看笑话。我怕什么你们林家可了不得了,无法无天了。爹爹啊,爹爹啊,哪个好心人去帮我去通判府通知一下我的爹爹来,就说他儿子被林家人扒光衣服游街。丢了他老人家的脸了。” 张衙内有小霸王之名可不是浪得虚名的,这小子在杭州街头可谓一霸。再加上跟梁王府小王爷屁股后面混着,更是没人敢动他。若不是有个杭州知府严正肃在这里镇着,这家伙怕是早就欺男霸女无所不为了。但即便如此,杭州城中的百姓见到他还是唯恐避之不及。他一旦吃了亏,那里有这么简单便能平事的。定要闹个天翻地覆才肯罢休。 黄长青满头大汗,噗通一声跪倒在张衙内面前咚咚磕头,口中哀求道:“衙内饶了老朽吧,老朽真是糊涂了。求衙内开恩,给老朽一个薄面,赶紧穿了衣服。老朽愿意受衙内任何处罚。” “我呸!你黄长青有这个面子么爷爷给你这个面子你受得起么这是你林家在挑事,叫你们林家家主来给我磕头,你算什么东西滚。”张衙内怒骂道。 黄长青颓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心中一片冰凉。事儿闹大了。自己已经无法平息此事了。真的闹大了! 不知道真是好事者替张衙内去张通判府报的信,还是有人刻意的去禀报。总之消息在极短时间内已经禀报于通判府中。张逸听到禀报之后怒气冲冲的带着十几名随从赶往事发地点。 张衙内一见到张逸,顿时大哭出声,抱着爹爹的腿便哭诉起来。将林家人毫无征兆的将自己从望月楼里拉出来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张逸看着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光着屁股的儿子,真是又生气又心疼。张逸身有隐疾,虽然妻妾成群,但一直皆无所出。直到张逸四十岁那年,得一名游方道士的药方医治,方才有了张衙内这个宝贝儿子。而且仅此一子而已。兄长张钧乃当朝计相,但张钧膝下有五个女儿,却独独没有一个儿子。所以张家兄弟二人只有张衙内这么一根独苗,无论是张钧还是张逸,都对这根独苗溺爱有加。正因如此,张衙内才在纵容之下成了这副德行。 现在,自己的宝贝儿子被人无缘无故的从望月楼给揪出来,光着屁股在大街上嚎啕,张逸心中的愤怒可想而知。 “混账东西,每天出入这些烟花柳巷之地,不知自爱,丢人现眼。还不穿了衣服,要丢进老子的脸么”张逸甩手给了儿子一巴掌,身边随从赶忙递上衣衫给张衙内穿上。 张逸铁青着脸负手而立,对着站立一旁浑身颤抖的黄长青道:“你家林家主是不打算来这里给本官一个解释了是么” 黄长青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颤声道:“大人息怒,已经已经着人去请了。请大人稍候。通判大人息怒,这件事” 张逸摆手打断道:“本官可不要听你的解释,本官要听林伯庸的解释。” 黄长青长叹一声,耷拉着头退到一旁。 街道上脚步急促,接到消息的林伯庸和林柯等诸位公子飞快赶来,林伯庸尚弄不清状况,一边走一边大声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去报信的小厮说不清楚,只说什么出了大事,冒犯了张衙内云云,林伯庸一时也没弄明白。但林柯等人心里却有些预感是坏了事了,但他们其实也没完全明白。 张逸见到林伯庸到来,大踏步迎了上去。林伯庸刚刚抱拳尚未见礼,张逸便冷声喝道:“林家主,你们林家现在可了不得了,杭州城中你是谁都不放在眼里了么今日之事若不给我个合理的交代,我是绝不会罢休的。” 林伯庸连连拱手道:“张大人,且容老朽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再说,老朽这还是一头雾水呢。” “哼,你莫要装了,这种事你不点头,你家中仆役敢做休得装蒜。” “张大人,你还信不过老朽么老朽什么时候在您面前装蒜过老朽刚刚还在德胜楼喝酒,庆贺海船顺利归来。小厮去禀报说这里出了事情,涉及到贵公子和我家之事,老朽是当真一无所知。” “哼。那本官来告诉你事情经过。我这不成器而犬子在望月楼中玩乐。你家里的管家带着七八名小厮二话不说冲进楼里去,将他一丝不挂给抓了出来,就这么暴露在大街上。你林家可真是了不得,无法无天了是么我的儿子虽然不成器,但也轮不到你林家来替我管教。哦,我明白了,是不是上一次我见到了你家林全的当街丑事,你便心有不忿。这次也想给我个难堪,让我也受人笑话是么” 张逸喷着吐沫星子大声指责着,他的想象力也确实丰富,居然连上一次林全的事情都能翻出来说。 林伯庸满脸震惊,特别是听到说是黄长青将张衙内从青楼中一丝不挂的给抓出来当街爆丑的话,他真是一点也不敢相信。此刻他也顾不得跟张逸斗嘴了,冷目看向站在一旁面如死灰的黄长青。 “长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伯庸的问话就像鞭子一般抽在黄长青身上,黄长青的身子剧烈的抖动了一下,眼睛看向了林柯。林柯从刚才张逸的叙述之中便已经明白了,黄长青这是捉奸找错人了。林觉没捉出来,却抓出来个张衙内来,事情一下子弄得棘手了。 见黄长青看着自己,林柯投过去一个冷漠的眼神。黄长青瞬间就明白了,大公子是绝不会一起背这个锅的。黄长青心如死灰,眼前这场祸事看来要自己背锅了。 僻静处,跪在地上的林伯庸一五一十的将今晚自己带人来此拿人的目的说了出来。只是在林柯等人凌厉的目光下,他没敢说这是和几位公子一起拿的主意,而是将所有的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黄长青知道,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事自己是肯定要倒大霉了,但千万不能将林柯他们拉下水,否则自己便真的完了。只要自己全部揽责,林柯他们不会弃自己于不顾,总有机会帮自己一把。 林伯庸听完黄长青的叙述,气的跺脚怒骂连声。黄长青来青楼拿林觉,这本身就是不妥之事。处理林家子弟违背家法的原则的首要便是内部解决,家丑不外扬。就算林觉的行止再不端,也只能是内部处罚。而黄长青这么干明显是要将事情闹得尽人皆知。 “你为什么这么做长青,你难道不知道老夫处理家事的原则么你的目的何在是要搞垮我林家,叫我林家臭名远扬么”林伯庸摇头叹道。 “家主息怒,长青对林家忠心耿耿,岂敢对林家不利。长青这么做是实在不忿三房林觉公子的行为实在是无视林家声誉,他正在摧毁家主苦心孤诣的对林家的经营。长青于是便想,不能让他这一颗老鼠屎坏了林家的一锅好饭。于是便想当众拿他,好让家主将他赶出杭州。长青糊涂之极,一时冲动所致。总之所有过错,长青一力承担。张衙内的事纯属误会,除非我疯了,否则我怎会去得罪他”黄长青摇头叹息道。 “家主,长青叔说的是啊,这事儿都是林觉引起的,最近长青叔说他天天留连青楼,视家法于无物。这几日我们忙了些,便没有在意这件事。长青叔定是已经看不过去了,才这么做的。他的本心还是为了维护咱们林家。”林柯轻声附和道。 林伯庸狠狠的瞪了一眼林柯,骂道:“本心是好的,便该自作主张么你来告诉我,眼下的事情该怎么收场” 重感冒,难受的不得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十四章 敲竹杠 林柯张了张嘴,无言以对。眼下的情形确实不太好处理了,抓林觉抓到了张衙内,张通判可是当今三司使张钧的弟弟,正是他的牵线搭桥,才有了林家包办的漕运生意。这事儿处理不好,将会引起身走回气呼呼的张逸身边,脸上堆笑拱手道:“张大人,切莫生气,莫气坏了身子。” 张逸怒道:“脸都丢尽了,还在极为严重的后果。 林伯庸皱眉思索片刻,转乎这个” 林伯庸伸手拉着张逸的袖子道:“张大人,请借一步说话,老朽告知你事情真相。” 张逸拂袖不理,林伯庸只得凑在他耳边将事情的经过轻轻说了一遍,末了赔笑道:“张大人,整件事其实是个误会。黄管家是为了拿我林家三房那个庶子以正家规,但却不知怎地,将衙内公子误作林觉给扯了出来。你说这事办的,简直是令人哭笑不得。你放心,这件事张大人划出道儿来,我林伯庸绝不说个不字。哪怕是要老朽给衙内公子磕头赔礼也成。总之,绝不能让衙内公子受委屈。您说吧,该怎么办才能让大人和衙内公子消气” 张逸皱眉不语,这件事他确实很愤怒,但原以为这是林家故意羞辱自己。但现在冷静下来一想,早已想明白林家绝对不会这么做。适才听了林伯庸一番解释,倒也能说的通。林家家法严峻,子弟不准出入烟花之地的规矩他是知道的。这么严苛的规矩其实在平日宴饮聚会之中被传为笑谈。有人给林伯庸起了个‘土老帽’的绰号,张逸觉得甚是贴切。这年头还有不准家族子弟逛青楼的,当真是不可思议。 林伯庸的解释可以说的通,这确实是个误会。自己抓着不放,其实也没多大意思。事儿已经出了,自己儿子平日里丢的脸也不少,今日之事虽然是大丢脸,但忍一忍便也过去了。但现在的问题是,自己可以忍一忍,但必须要有合适的条件来做报酬。张逸是个实际的人,但凡可以用利益作为交换达到平衡的事,慢说是儿子光屁股,便是受胯下之辱又当如何人生在世,最要紧的是抓住机会。眼下机会就在眼前。 “林翁啊,不是我张某不好说话。你瞧瞧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光着身子在大街上,围观百姓甚众。这是多么大的羞辱。我可以不追究,可以立刻带他回府,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但若是他受不了羞辱和外界言语,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办我张家就这么一个独苗,他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可是要跟你林家拼老命的。”张逸咂嘴叹道。 林伯庸何等精明之人,衙内公子臭名远扬,皮比扬州城墙都厚,怎会在乎什么羞辱言语。听张逸的意思是,担心张衙内回去寻了短见什么的,这简直是笑话。全天下的人寻了短见,这位衙内公子也不会自寻短见。但林伯庸对张逸太了解了,一旦此人开始胡搅蛮缠,便是有什么想法了。 “张大人说的是,怎样才能给贵公子以安慰呢要不老朽亲自给他赔礼道歉,再赔偿些心理损失费” “说的什么话怎可让林翁给他赔礼,这件事也不是林翁所想的。赔偿什么的也不要谈了,人家会以为我张家贪图你林家的银子。免谈免谈。”张逸摆手道。 林伯庸皱眉道:“那该如何才能表达老夫的歉疚之意” 张逸咂嘴道:“林翁既然如此真心的要表示歉意,本官也不能不给林翁这个让你心安的机会。嗯……这样吧,今年的漕运很快就要押运了。往年的比例也几年没动了,今年便稍微动一动,调高一成如何” 林伯庸愕然道:“什么” 张逸咂嘴道:“林翁是耳背么” 林伯庸气的差点骂人。林家漕运生意经张逸牵线搭桥获得,当然张家兄弟也绝对不肯白干活,所以漕运所得朝廷报酬商定为三七分成。张家兄弟什么都不用出,便可分的三成纯利。以去年秋后漕运押运收益为例,林家出动大小船只六十余艘,将东南漕运运抵京城汴梁,所得收益为十万两。按照协议,张家得银三万两,全部装入口呆一毛不花。而林家的船只人工以及一路上的花销费用便近三万两,林家到手的纯利也不过四万两而已。林家调动数十艘船只,近两千船工,冒着损失赔偿的危险,一个多月的时间的花费,最后所得其实也跟张家差不多。 甩着手什么都不用管的张逸张钧兄弟只管等着白花花的银子进腰包便可,而根本无需花费任何的精力。上一年,林家好歹比他们得的多,也算是说得过去,心理上也能接受,而现在,张逸张口便要提高一成,那便是四六分账了。也就是说,林家今年漕运所得报酬反而要少于张家所得了。还不是一年如此,而是从今年开始后年年如此。张逸的胃口可真是太大了。 “张大人,这怕是不成吧。那分成都是以前定了协约的,不好轻易改变吧。再说,你这胃口也忒大了些。”林伯庸冷声道。 张逸冷笑道:“那便算了,林翁既这么想,当我没说。眼下这件事公事公办,我拿了黄长青和那几个仆役去衙门审问。本官可不是傻子,黄长青这么干是不是误会,本官可不能听你一面之词。本官认为,定是有人指使他这么做,其目的是针对本官而来。本官誓要挖出背后指使之人,将之绳之以法。” 林伯庸脸上肌肉抖动了,狠狠的瞪着张逸。张逸换了张笑脸,低声道:“林翁,我也不想啊,大家都是自己人,不必撕破脸皮。这漕运的生意人人想做,你不做只有别人。但你我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我不会干那种事情。以后别的地方找补点回来不就是了。譬如明年圣上五十岁寿辰,据说圣上打算在京城西郊造个园子,需要不少的花木石头,这些恐都要从南方征运。这花石纲争取让你林家承运,这不都赚回来了么你这个做生意的,怎地算不了这笔账” 林伯庸心中愤懑,花石纲什么的影子都没有,张逸这是画饼给自己充饥罢了。但眼下的情形怕是只能答应了他,毕竟现在他占着理。若是真撕破脸,明里暗里林家都要吃大亏。林伯庸可绝不想和张逸撕破脸皮。 “罢了罢了,便依着张大人说的办吧。张大人呐,老朽有句话要跟你说。” “你说你说。”张逸志得圆满,脸上荡漾着笑意。 “有句话叫做适可而止,还有句话叫做一损俱损。张大人,咱们之间是互利互惠,若只一家得利,别人空忙活,那便不叫互利互惠了。到时候,有些事便不好办了。老朽心情不好之时万一在别人面前说漏了嘴什么的,那可不好。很不好。” 张逸收了笑脸瞪着林伯庸,林伯庸和狠狠的瞪着他。张逸忽然大笑道:“好啦好啦,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干什么说这种话本官要回去了,这么多人围观,本官不想被他们看笑话。改日一起喝茶,告辞告辞。” “大人好走!”林伯庸拱手躬身。 张逸转身命随从扶起张衙内便走,张衙内穿着中空的大袍子,对着望月楼院门内高喊:“谢莺莺,老子下次再来找你,刚才只玩了一半,不作数的。” 站在门口瞧热闹的谢丹红冷声道:“衙内公子,你可莫要坏了我家莺莺姑娘的名声,你适才点的是小玉姑娘,我家莺莺姑娘可是卖艺不卖身的。 “什么什么小玉不是谢莺莺么” “呦呦,衙内公子是糊涂了么东首那间屋子是小玉的房间,衙内公子不好乱说话的。衙内公子是有身份的人,可不能坏人名节。小玉,还不出来说清楚。这位衙内公子将你当做是莺莺呢。” 一名十岁衣衫不整的女子笑嘻嘻的挤了出来,对着张衙内笑道:“衙内公子,这么快便忘了人家啦刚才在房里还叫人家小心肝肉的,怎地这么快便忘了” 张衙内瞠目愕然,脑子里一片迷糊。周围围观百姓一阵哄笑,张逸实在是羞愧的不行,冷脸怒骂连声命人扯着儿子快步离开。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十五章 惩罚 林伯庸拱手目送张逸带着张衙内等人离开,林柯等人围拢上来。他们没听见林伯庸和张逸的谈话,不知林伯庸是如何劝走了张逸的。众人纷纷出言询问。 林伯庸面色铁青,冷声道:“回去再说,还不嫌丢脸么” 众人不敢多言,忙收拾离开。 林柯忽道:“慢着。” “干什么”林伯庸喝道。 林柯道:“爹爹,今晚此事是因为林觉而起,林觉应该在这间青楼里,怎地不见人影得拿他出来。” 林伯庸尚未说话,黄长青便哭丧着脸道:“大公子,拿错了人的时候我便派人进去重新找了,全部找了一遍,根本不见他的踪迹。这楼子有后门的,想是早就溜了。” 林柯皱眉道:“今晚这事我怎么觉得怪怪的,定有蹊跷。” 林伯庸没好气的骂道:“有什么蹊跷都回宅,老夫要行家法。” 黄长青心里咯噔一下,整个身子软了半边。 …… 林家前厅之中灯火通明,当林伯庸将答应张逸的条件说出来的时候,林柯林颂林润等人大骂出声,怒骂张逸胃口太大,心眼太黑。而黄长青听到这个妥协的结果,摊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不要说此事给林家丢了大脸了,光是这被张逸敲诈的每年多一成的分账,每年林家便要损失一万多两银子,而且年年如此。一下子闯下这么大的祸事,黄长青还怎有气力站起身来 “家主,我该死啊,全因我的过错,导致如此结果,便是卖了我这把老骨头也无法弥补啊。家主,长青辜负了家主的信任,长青愿以死谢罪。”黄长青趴在地上涕泪横流。 林伯庸冷声道:“你确实该死,若不是念及你跟我多年,念及你黄家三代为我林家效力,我是绝对不会容你的。这些年来,你为我林家确实做了不少事情,也帮了我不少,但你也愈发的自大骄矜自作主张。此事正因你自作主张而起,你眼里还有主家么” “长青该死,长青该死。”黄长青咚咚磕头,额头见血。 “罢了,我也不用家法罚你。你便去收拾收拾,带着你黄家几户都离开我林家吧。我林家庙小,容不下你。”林伯庸摆手叹道。 黄长青惊愕的看着林伯庸,他没想到林伯庸的决定居然是要他黄家全部离开林家,这是黄长青万万没想到的结果。黄家数代都依附于林家而存在。几辈子几十口人都在林家做事,他们早已习惯了依附于林家这棵大树。此刻被斥离开林家,这不是黄家几户人家的生计问题,而是他们从精神上根本接受不了。离开了林家,他们的生活便失去了重点,便没有了意义。 “不能啊,家主开恩,长青生为林家人,死是林家鬼。家主不能赶我们走啊。”黄长青爬到林伯庸脚下,紧紧抱住林伯庸的小腿,鼻涕泪水一大堆,伤心欲绝。 林伯庸冷哼不答。林柯上前拱手道:“家主,黄管家确实犯了大错,家主给予重重惩罚便是,但可不能将他们全部撵出林家。黄家数代为我林家家仆,虽非亲眷胜似亲眷。爷爷在世的时候说了,要待黄家如自家兄弟亲眷一般。爹爹你……” 林伯庸怒喝打断道:“那他黄家若是杀人放火作奸犯科,我们倒要纵容不成” 林柯挠头道:“家主息怒,长青叔不是无心之失么又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事。” 林伯庸啐道:“到那时,却也迟了。” 黄长青闻此言更为悲切,趴在低声嚎啕不已。林柯皱眉道:“长青叔,你且去厅外候着,一会儿再进来好么老二老三,扶他出去。” 林颂林润忙答应了,扶着黄长青出了厅。林柯待他们出去,这才俯身在林伯庸耳旁道:“爹爹,不能赶他离开。且不说他们黄家和咱们林家之间的渊源,便说长青叔在宅子里当了这么多年管家,知道咱们里里外外多少事情有些事都是不能对外说的。您一气之下赶走了他,万一他泄露了些事情,岂非糟糕” 林伯庸一愣,皱眉喝道:“他敢,他有这个胆子么” 林柯陪笑道:“我相信长青叔不敢,他也不会这么干。但凡事都有个万一不是么经此教训之后,他还不加倍的兢兢业业的办事家法重罚便是了。再说了,我房里的一名小妾也是黄家的人。老三房里也有一个。难道说统统赶出去不成孩子都生了,怎么赶走她们爹爹的心情儿子理解的很,但还是要请爹爹三思而后行。我林家不能乱,爹爹手里必要发扬光大,便不能留有隐患。” 林伯庸皱眉细细的想了一遍林柯的话,倒也觉得有些道理。黄长青确实是个好帮手,家里也少不了他,自己的很多事情他往往能给出好的建议来。他也确实知道家中的不少秘密,特别是生意上跟对手和合作者之间的一些见不得人的协议,一旦露出去,确实很致命。 “爹爹,今日这件事,长青叔确实做得不对,也让我林家遭到巨大损失。但这件事儿子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明明长青叔去那楼子里是去拿林觉的,怎地拿了张衙内出来了林觉却又无影无踪。事儿怎么就那么巧拿了其他一个什么闲人都无所谓,怎地便拿了张衙内这段时间林觉天天去那望月楼,放肆之极。刚刚庭训上挨了打,他怎敢这般放肆这当中大有疑点啊。”林柯低声道。 “你的意思是……这事儿……是被人设计的”林伯庸紧皱眉头道。 “儿子也不知道,只是感觉怪怪的。最近这段时间,家里总是不平静。出的每件事都和林觉有关。老四的事情,很多疑点也指向林觉。总之,儿子感觉,林觉似乎在暗中的谋划着什么。总感觉他像是变了个人。如果说林觉要是知道长青叔去拿他,他若设计出个偷梁换柱的把戏,害的长青叔上当,那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不可能,他小小年纪,怎会有这般心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林伯庸虽然被林柯说的心动,但理智告诉他,林觉怕是没这个本事。 “爹爹,心机这等事,知人知面不知心,谁敢保证以前我们都当他是个懦弱无能之人。但两次庭训上,他的表现谁敢相信家塾的徐子懋也因他而丢了饭碗。上次庭训中他被打的事情爹爹还记得么爹爹要饶他两棍,他还不肯。张着嘴巴大笑。这是什么行为这是死不悔改跟咱们斗气的举动。他在家里不得待见,难保他不会偏激做出什么事情来报复。况且,以他的本事,如何能得到方敦孺的青睐居然入了他的门下这些事怎么想怎么蹊跷。总之,儿子觉得,我们怕是太低估他了。” 林伯庸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从这段时间林觉的表现来看,确实有些不一样。但说林觉当真能设计出这些计谋来闹得家里一片混乱,林伯庸却是既有些相信,又觉得不太可能。 “你去查清楚这些事。要有确凿证据。老四的事情,还有今日之事都要查清楚,不要空口无凭说白话。”林伯庸道。 “我会的,爹爹放心。”林柯点头道。 林伯庸吁了口气,轻声道:“将长青叫进来吧。” 林柯忙快步来到门前,将站在廊下的黄长青叫了进来。黄长青快步来到林伯庸身前乖乖的跪在地上,像个犯了错的小媳妇一般。 林伯庸冷目扫了他一眼道:“长青,我本是决意要将你赶出林家的,但林柯为你求了情。我也年纪两家几辈子的交情,确实也下不了这个狠心。但你犯了大错,我却不得不罚你。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林家的大管家了。你只负责我出行备车喂马之事。月例降到和寻常小厮一样。另外犯了错,自然要家法惩处,打你十棍子让你长记性,今后行事还敢自以为是么” 黄长青连连磕头,痛哭道:“家主开恩,长青感激不尽。但只要不让长青离开林家便好,便是去担粪挑水,长青也是愿意的。十棍子太少,打我二十棍子,不……三十棍子。打的越多,我心里越好受谢。” 林伯庸冷声道:“十棍子都怕你这老骨头挨不住,我可不想家里出人命。来人,行家法。” 小厮们上前来将黄长青按在地上开打,十棍子下去,黄长青下半身已经失去了知觉。若不是林柯给小厮们打眼色,若不是小厮们忌惮黄长青日后的报复的话,这十棍子真正结结实实的打下来,黄长青怕是要在床上躺半年。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十六章 真相 林觉的小院里,房里的灯亮着,长窗开着。院子里淡淡的花香味道萦绕在夜色之中。花木草根墙角屋缝里,夜虫唧唧而鸣,一个赛一个的响亮,像是一场演唱会。 林觉端坐窗下书案前,手中攥着一本书作阅读状。但他根本没有看下去一个字,他在等待着。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院子外边传来,虫豸们顿时失声躲进了藏身之处。灯笼照耀之中,院门哗啦一声被推开。一群人呼啦啦的涌了进来。 林觉放下了手中的书本抬头看去,他看到了林柯林颂林润兄弟三人阔步走入院子的身影。林觉缓缓起身,脸上露出笑意来。终于等来了。 “林觉,还没睡么”见到走出屋子的林觉,林柯冷笑问道。 “大哥好,二哥好,三哥好。”林觉恭敬行礼:“三位兄长不也没睡么今晚天气有些燥热,睡不着,索性看会书。” “嗬,好用功啊。”林颂笑道。 “也谈不上用功,马上要去书院了,不能给家里丢脸,故而” “少说这些,我们没兴趣听。”林润粗暴的打断道。 林觉皱眉道:“三位兄长这么晚来这里,是有什么事么” “少装蒜,你会不知道今晚望月楼发生的事情”林颂冷笑道。 林觉伸手扶了扶额,恍然道:“哦,三位兄长是说黄管家他们抓了那个张衙内的事情么这我当然知道,宅子里都知道了。” “知道还这么淡定。你不想解释解释”林润喝道。 林觉摊手道:“我解释什么这事儿跟我可没一文钱的干系。” “你还狡辩”林润喝道。 “老三,不要这样。”林柯终于不能忍受两个弟弟的鸹噪了,出身制止道。 林润只得闭嘴退后。 林柯带着微笑看着林觉道:“你知道家主如何处罚黄管家了么就在刚才,黄管家被打了十棍子抬回去了。他也不是我林家的管家了,是个赶车喂马的普通仆役了。” 林觉哦了一声道:“可惜了,黄管家这么精明的人,怎会干出这蠢事来。家法不容,虽我同情他,但他也是咎由自取。” 林柯呵呵笑道:“是啊,咎由自取。可是,我却觉得他是被人设计了。林觉,咱们真人不说假话。我们三个来这里,是奉了家主之命前来的。我也不怕告诉你真相,长青叔是见你去了望月楼中厮混,本想当场拿你的,只是却不知怎地招惹上了张衙内。唔且不谈他如何招惹了张衙内,我们奉家主之命来问你,你承不承认今日去了望月楼” 林觉毫不犹豫的点头道:“我去了啊,不但今日,还有昨日前日大前天我都去了啊。” “好,你倒是坦陈。上月庭训之日,你因此而挨了打,之后你居然还敢如此。你是视家法为无物么还是说你故意要挑战家法之威”林柯冷声问道。 林觉笑道:“大哥说的什么话我怎敢如此我去望月楼可不是去做什么坏事。上月去了一次挨了打,我没有做解释,因为我无从解释。但事后我觉得必须要解释清楚,以免家主和宅中众人误会我出入烟花之地坏了家族名声。所以我这几日去,便是要望月楼中的人来给我证明的。” “你在说什么我们怎么听不懂”林柯皱眉道。 林觉叹了口气道:“本来我打断明日一早去见家主的,既然几位兄长来问这件事,我便提前跟几位兄长解释清楚。三位兄长稍等,我去拿些东西来你们瞧瞧。” 林觉转身回屋,片刻而回,手中却多了一叠厚厚的纸张。 “这是什么”林柯皱眉看着林觉递过来的一叠纸张。 “大哥看看便知来龙去脉。”林觉微笑道。 林柯伸手接了过来,旁边的仆役将灯笼伸过来照着,林柯凑着灯光翻看纸张。一连翻看了数张,林柯的面色有些难看,因为他已经大致明白了这些纸张上的内容是要证明什么。 那是一叠个人按手印画押的口述证明。证明的是二十多天前林觉在西湖救了望月楼红船上的一名落水女子的事实。口述证明的包括经营出租舴艋舟的一名船家,两名在不远处游湖的湖上游客,以及望月楼的妈妈谢丹红和望月楼头牌谢莺莺及两名在场的青楼女子。 后面三两张是当日在大街上林觉和两名青楼女子拉拉扯扯时的目击者的口述,记录的是当时两名女子和林觉的对话,证明林觉是被她们认出是救命恩人而邀请进望月楼喝茶的事实。 所有的口述都有名字画押和按上手印,大周律法中这便是最有效力的证明文件,在公堂上都可作为证据使用。 “当日我和绿舞小虎三人去西湖游玩,在湖心处见到有人落水,于是便救了那落水之人。我并不知道她们是青楼中人,但即便是青楼女子,命还是一样要救的。之后我们并未透露自己是林家人的身份,便上岸离开。孰料那望月楼中人一直希望能报救人之恩,到处打听我的踪迹。那日我本和绿舞一起逛街,恰好被望月楼妈妈谢丹红和兰娘认了出来。那两人不肯放我离开,请我去望月楼中说被救的谢莺莺姑娘要当面道谢。我见在大街上纠缠说话着实不雅,于是便只好跟她们去了望月楼。”林觉缓缓的叙述道。 林柯皱眉道:“既然如此,庭训当日你为何不说出来却甘愿挨家法严惩” 林觉微笑道:“大哥,我当时无凭无据无人证明,我说出来了,你们便会相信么能给我证明的只有我房里的丫鬟绿舞和小虎。他们的话你们会相信么” 林柯捻须不语。他当然知道,在当日庭训之上,林觉空口无凭的说出这个故事是毫无用处的,那一顿家法是绝对免不了的。房里的丫鬟和小厮的证词根本不足采信。林觉倒是脑子清楚的很。 “受那顿家法我无话可说,因为是我自己被人抓到了把柄罢了。但事后我却要澄清此事,以免让家主和族中众人都认为我是去青楼烟花之地寻欢作乐。所以,这几日时间我频频去望月楼的目的便是要望月楼中的众人给我证明清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为此我还找到了相关的目击证人,这些都是有名有姓之人,你们大可一个个的去问。” “本来望月楼中的人听到我因此挨了打,希望可以登门替我澄清。但我考虑到她们的身份,未得家主允许,让她们来林家大宅似乎不妥。所以她们写了口述证明。但只要家主愿意,她们随时可上门为我澄清。” “今天傍晚我确实去了望月楼,我便是去取她们写的这些证明我清白的东西的。拿到这些后,我需要证明自己清白的东西便都全了。我在那里逗留了半个时辰,然后我便回府了。至于你们说的今晚发生在那里的关于张衙内的事情,我根本不知道,因为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根本不在那里。还是回到家里之后,听林虎告诉我的。我本是要明日一早将这些东西交给家主,证明自己的清白,可几位兄长来了,索性当着兄长们的面说清楚为好。不知几位兄长可听的清清楚楚了” 林觉平静的侃侃而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自己的心路历程都说的清楚明白。更轻描淡写的将今晚之事推得干干净净。林柯皱眉沉吟着,他没想到这件事居然会有这样的内情。这张证人的口述直接证明了那日庭训家法处罚的错误,更是将林觉这几天频繁出入望月楼的理由变得合情合理起来。本来在刚才厅中处罚黄长青之事散会之后,兄弟三人越想越恼火,于是一同前来要以前几日林觉出入青楼之事相诘,借机再打一顿林觉出气。但现在,这一切的理由都不成立了。林觉只是去找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而已,他并非是去寻花问柳。 这一切都似乎无懈可击,虽然林柯越发的觉得这是林觉的一场精心的设计。救人之事或许是真的,但今晚的事情林觉一定不是无辜的。只是现在,似乎找不到漏洞。明明知道事情里有猫腻,却狗咬刺猬无从下手,这种感觉很不爽。看着面目平静的林觉,林柯似乎能听到他心里发出的嘲笑声,心中有一种智商被碾压的挫败感。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十七章 美梦 “无论如何……你总是去了望月楼中。谁知道你进去之后干了什么事你不是那个谢莺莺的救命恩人么人家难道不给你报答以身相侍,陪你睡觉什么的,也不是没可能的。又没人证明你在望月楼里做了什么。”林润终于找到了一处自以为是漏洞之处,大声喝道。 林觉叹了口气道:“三哥这是戏文看多了么哪有救了人,别人便会以身相许的那望月楼的谢莺莺是个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你这么玷污人家女子的声誉可不太妥当。况且这件事也不是不能证明,青楼中的女子都可以作证,你们大可去调查问询,结果自然水落石出。我之所以没提供这方面的证明,是因为觉得没有人会龌蹉到这么想。没想到三哥还是往这方面想了。” “你骂我想法龌蹉”林润怒道。 “龌蹉不龌蹉,三哥自知。我可没说你龌蹉。要不下月庭训之日,拿出此事来叫家族子弟们评一评,听听大伙儿的意见看看族中子弟们觉不觉得三哥龌蹉”林觉嘴角挂着冷笑道。 “你……” “老三,到此为止。”林柯冷声喝止了林润,他明白在这件事上林润不是对手。林觉既然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又怎会留下这个疑点让人攻击。更何况老三说什么救人报恩献身的话本就荒唐,不得不说确实有些龌蹉。这等事怕也真的只是戏文上才有。 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林柯比林颂林润两人的脑子都清醒的多。林觉是不会留下明显的把柄的,此刻的步步进逼其实毫无作用。林觉就像是张开了刺的刺猬一般,已经做好了全方面防卫的准备。此时越是进攻,越是不得效果。或许该以退为进,先安抚林觉,让他失去警惕。暗地里进行彻查,或许才会有所突破。 “林觉,原来这件事竟有这样的内情。我定将这些证言替你转交家主。若查证属实,家主必会给你个交代,恢复你的清白名誉。林觉啊,我林家是大家大族,林家子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人人都当为林家振兴而出力。哪怕是受了一时的委屈,那也该以家族为重,不要因此便生出怨恨之心。林家的每一个人都是林家的一份子,都托庇与林家这个金字招牌之下。离开了这个金字招牌,那便什么都不是了。这个道理你应该懂的吧。无论如何,你是我林家的子弟,我们都是一家人,都该相互帮衬,齐力一心才是。林家的希望可都在咱们这一辈人的身上呢。”林柯语重心长的说出一番话来。 林觉心中冷笑,这个林柯说话越来越像林伯庸了。满嘴的一本正经,满嘴的林家家族。看起来似乎老成持重,公正宽容的样子,但其实林觉知道这个林柯的嘴脸。上一世林柯干的那些事历历在目,林觉根本就不会相信他半个字。 “大哥,林觉谨记教诲。”林觉拱手道。 “那就好,那就好。那么,我们便告辞了。入秋了,天凉了,用功读书固然好,但也要注意起居,莫受风凉。爱惜好自己的身子。知道么”林柯已经化身为一个对堂弟百般呵护的满怀关怀的兄长的模样,不知者见之,必感动的涕泪横流。 “多谢兄长,兄长也要保重,三位兄长好走。”林觉躬身相送。 林柯微笑着转过身去,走向门口时脸上已如寒霜笼罩。林润林颂两人更是满脸的气急败坏,三兄弟带着众仆役快步出门,杂沓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 嘈杂之后的小院里忽然变得安静了下来,林觉静静的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头顶上的梨花树的枝叶发出哗哗之声,廊下昏暗的风灯摇晃着,将他的影子变得忽左忽右忽大忽小。 林虎小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林虎小小的敦实的身影闪了出来,飞快的奔到林觉身边,手里还攥着一根大棒槌。与此同时,绿舞也从正屋里跑了出来,来到林觉身旁。 “走了么他们走了么吓死我了。”绿舞低声叫道。 林觉微笑以对,之前他吩咐林虎和绿舞躲在各自的屋子里不准出来,便是不希望他们在旁徒生枝节。两人躲在屋子里担心的听着外边的动静,直到一切安静下来,他们才迫不及待的跑出来。 “小虎,你攥着这根棒槌作甚”林觉问道。 “我做好准备啊,一旦他们对公子不利,我便出来保护公子。”林虎叫道。 林觉哈哈一笑,伸手摸了摸林虎的头道:“虽然想法有些不靠谱,但你这份心我是领下了。他们是奈何不了我的,你们无需担心。小虎,去栓了院门,回去睡觉吧。” 林虎答应一声,跑过去关门上栓,自己回小屋睡觉。林觉转身回屋,绿舞像个小尾巴一样紧紧的跟在身后,一直跟到林觉的屋子里。 “怎么有话要说么”林觉在椅子上坐下,仰头笑问道。 绿舞紧张的道:“公子……绿舞好害怕啊。公子把事情越闹越大了。家主若是知道这都是公子做的事,怕是绝不会容得下公子了。” 林觉伸手拉起她的手,发现绿舞手心里全是汗。 “听着,不要怕。有时候你要赢得尊重,便要展示你的能力。不打的他们痛,他们便会看轻你,欺压你。今日之事后,我担保他们今后不会这么肆无忌惮的找我的麻烦。我这么做也是想让自己不用小心翼翼的活着,活的自由轻松些罢了。这些事你也许听不懂,但你无需懂,你只需记住,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让我们过上好日子,让别人不敢欺压我们。明白么” 绿舞咬着下唇轻轻点头道:“绿舞明白的,只是怕公子会惹恼他们,会激怒他们,对公子不利。绿舞自己倒是没什么,只是担心公子。” 林觉见她楚楚可怜的样子甚是怜爱,轻笑着手上一用力,绿舞便扑在了林觉怀里。林觉抱起她轻柔的身子,将她放在大腿上坐着,捧着她的脸亲吻上去。 绿舞身子火烫颤抖,但还是笨拙的回应着。两人越吻越是激烈,以至于气喘吁吁起来。绿舞明显感觉到了身下的异样,坐在林觉大腿上本就双股交叠姿势亲密,薄薄的衣衫本就难以阻挡触觉,特别是当林觉的身子起了明显的变化之后。 随着林觉的亲吻变得狂野起来,他的手也已经探入绿舞衣衫内重重的抚摸起来。 绿舞的心头闪过了一个念头:“来了,终于……要来了。虽然无数次的想过这件事,但没想到来的这么快。公子说要等几年才收自己,但现在公子怕是忘了他说的话了。不过……自己倒也愿意,反正自己这辈子都是公子的人,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 绿舞的脑子里胡思乱想着,身子在林觉的手指间变得极为敏感。然而忽然间林觉的手从她的衣衫里抽了出来,抓住了绿舞的小手。 “你还小,我说过的,再等一两年才能要你。否则我有罪恶感……”林觉黯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口中的热气撩的绿舞耳根发痒。 “可是……我却又忍得很辛苦。所以……只能让你帮帮我。” 林觉轻柔低沉的嗓音像是绿舞在梦里听到的梦呓,但她很快便从梦中醒来,因为林觉的手攥着她的小手,引导着她往下,再往下。 “帮我。”林觉闭目轻声道。 绿舞全身僵硬,差点呼吸窒息。全身血液加速流动,心脏跳得仿佛要蹦出胸膛来。她有些茫然,但很快她便领会到了林觉的意思。纤手无师自通的开始动作。 林觉长长的叹了口气,口中发出丝丝的抽气声,身子舒展着仰躺在椅背上。这声音给了绿舞极大的鼓励,她轻柔的身子从林觉的腿上滑下来,换了个姿势跪在地上,专注而又温柔的动作起来。林觉张着嘴巴抽着气,逐渐陷入疯狂的快乐之中。 绿舞深一脚浅一脚的逃回房里去一夜都没睡着,林觉这一夜睡的却很香甜。这或许是他一个多月来最舒坦的一次熟睡。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十八章 扬眉吐气 次日上午,林觉正在廊下整理背囊,收拾书本,准备书院读书之物的时候,林伯庸命了仆役来叫林觉去说话。 林觉知道,必是昨晚交给林柯他们的那些东西到了林伯庸的手里了。林柯他们还不至于截留那些东西,毕竟那样做便太过明显了。而且这些口述证言完全可以再写一份,林觉也完全可以把望月楼的女子叫到林宅来给自己证明,所以是无法隐瞒此事的。 二进林伯庸的书房之中,开完早茶会的林伯庸正在丫鬟的伺候下更衣。上午他要去梁王府觐见梁王,请他去林家仓库密室去瞧瞧那两件从番国千辛万苦运回来的宝物。见梁王,那可要打扮的隆重,所以林伯庸修剪了胡子,特意穿上了那件自己只喜欢的蓝绸团花的长衫。这件长衫是京城老字号成衣铺隆庆祥的首席裁缝的手艺,那可是专门为宫里制衣的大师。这件长衫穿在身上既合身又得体,低调而又不掉价,奢华却又有内敛。 林觉站在书房廊下恭敬行礼:“侄儿林觉见过家主。” 林伯庸张着双臂任由丫鬟替自己结着纽扣,闻言扭头道:“林觉么进来说话。” 林觉道了谢,举步进了屋子。这间二进的大书房是林伯庸出门之前的歇脚之处。整个书房便有林觉的小院那么大。四周摆满了书架。但书架山的书却并不多,架子上更多的都是些古董摆件,还有很多是从番国买回来的稀奇古怪的东西。几道巨大的山水花鸟的屏风将书房一隔为二,一张大桌案摆在屏风之前。林觉一眼便看到了自己昨晚交给林柯的那一叠口述的证言正摆在桌上。 穿好了衣服,林伯庸挥退丫鬟,走到桌案之后坐下。伸手指了指那叠纸道:“林觉,这是你昨晚托林柯转交给我的东西吧。今儿一早,林柯便交给了我,我也看过了。事情我也清楚了。唔……我没想到这当中居然有这样的内情,你当日庭训之日便该说清楚的。” 林觉拱手道:“家主,当日确实怪我没说清楚,是我的错。” 林伯庸对林觉的回答很是满意,微笑道:“你也没错,你是不想空口无凭,于是便硬挨了十棒子。你这犟脾气倒是有些像你爹爹。罢了,这件事既然生了误会,家法处置有误,便不能再错下去。那十棒子挨了,也还不回来了。倒是那月例停发的处罚可以取消了。下月庭训之日,老夫向家中众子弟解释此事,还你清白便是。” 林觉躬身道:“多谢家主。” 林伯庸道:“这件事你确实受了些委屈,这样吧,你想要什么补偿的,可以告诉我。” 林觉摇头道:“家主厚爱,侄儿不胜感激。但这补偿便免了吧。一切都是误会,此事早些过去便好。” 林伯庸微笑道:“很好,你很识大体。这样吧,你是不是明日便要去松山书院读书去了我让人给你备一辆车驾,方便你早晚进出。你看如何” 林觉本想拒绝,但想了想,倒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补偿。在林家,专门的车马可不是人人都能坐到的。林家只有林伯庸和几位公子的房里才配有车驾,加在一起不过十余辆。男人们和家眷出门有时候都只能坐轿子,因为错不开。若有辆车马代步,不仅是能够让早晚去书院的奔波不至于太辛苦,也彰显了自己在林家身份的提高。虽然这种提高只是假象,但林觉不在乎。 “多谢家主,让侄儿感激不尽。” “好,那便这么办了。林觉啊,老夫知道,你也许受了些冷遇,受了些委屈。但在老夫眼里,林家子弟都是一视同仁的。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我林家绵延数百年依旧雄踞于此,便是因为我林氏一门子弟大多对林家自觉维护。昔年林氏先祖有的甚至甘愿赴死也要保护家族其他人的安危,正因如此,方有我林氏几百年屹立不倒的招牌。老夫对林家子弟的要求其实并不高,总结起来,一言以蔽之,即:所有林家子弟无论能力大小,皆需戮力为林家的门楣光大而尽力。唯能力大者尽大力,能力小者出小力耳。凡我林氏子孙,皆需精诚团结目标一致,严禁有抹黑诋毁甚至背叛之行。家规家法之下,人人谨遵自律,方可齐心一力。更遑论相互欺辱倾轧,甚至暗算陷害了。这些行为一旦被发现,林家绝不相容,必逐出家门,还需受国法严惩。”林伯庸双目炯炯的看着林觉道。 林觉心中冷笑,林伯庸这番话说的倒是冠冕堂皇,但却都是空话大话而已。他要林家子弟绝对服从家主,不得有半点违背,这本身就是一种泯灭人性的强制行为。大周朝尚未如此高压,林家倒是处于高压之下。而他最后说的那几句话很明显带有警告意味,林觉嗅到了其中的气息,林伯庸是在告诉自己,你若是敢不守规矩,后果会极为严重。 “家主训诫,林觉谨记在心。侄儿只有一个疑问,不知当说不当说。” “哦你说。” “侄儿觉得,既然家主说要林家子弟全力为林家效力,那么林家可想过为子弟们做些什么。” “此言何意”林伯庸皱眉道。 “恕侄儿直言。林家子弟有的生计都难为,何来报家之心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生计问题都堪忧,还怎能上下齐心一力虽主家给各房发放月例,但这月例却仅仅够生计而已。外房子弟又必须要读书应考,但其实很多人根本不是读书的料。为了响应家主号召只能去读书,但终究一事无成。如此还不如去寻其他出路生计,反能得妻儿温饱生计无忧。家主说能力小者尽小力。侄儿觉得,外房倘若能家室安宁,便也是为家族出了小力了。家主想人人用力,便当要人人量才尽用,而非全部要去读书应考。譬如这家塾,其实只需设立家族子弟启蒙便可。择可造之才,集中财力供给,投入外边那些能造就出人才的书院之中读书,那才是正路,而非是将一群人放在家塾之中,让一群庸师来教授。便是天才在家塾中也变成庸才了。” 林觉有些激动,一下子说的收不住口,哗啦啦说了一大堆的话来。林伯庸面色相当的难堪,眉头早就皱了起来,林觉却没有发觉。在林伯庸看来,林觉这是在指谪自己掌管林家的举措不当,所言的几点正是林伯庸最为得意的举措,反而在林觉这里都成了不当之处。林伯庸心中的不快可想而知。 “林觉,你未免想的太多了些。老夫只希望各人做好本分,可不是要每个人都来指手画脚,那林家岂不是乱了么” 林觉赫然警醒,暗骂自己道:“你真是蠢得可以,在他眼里你什么都不是,他只是因为庭训处置失当而有些内疚而已,你还真当他是不计较自己的身份,对自己和其他人视同如一了。蠢得很。” “实在抱歉,侄儿胡言乱语,还请家主不要放在心上。家主还有什么话要教诲的么若没有,侄儿便告退了。”林觉收敛起了锋芒,躬身道。 林伯庸摆摆手道:“你去吧,对了,替我向方大儒问好,便说我林伯庸仰慕已久,有机会希望拜访他。” “侄儿一定把话带到。侄儿告退。”林觉再躬身行礼,快步而出。 一直走到前庭处,林觉都还在责怪自己太书生气,说了不该说的话,暴露了自己的内心。这会让林伯庸对自己更加的怀有戒心。 正懊悔时,猛抬头看到了院子里一架软椅上躺着的一个短衣打扮,裹着绷带的人。那人也看到了林觉,他正是黄长青。昨晚挨了打之后,黄长青已经不能行走,但他为了表示死也要为林家效力的态度,命人抬着自己来前庭为林伯庸准备车马。其实便是要在林伯庸面前博得同情。只是没想到遇到了林觉。 双目对视的刹那,黄长青的眼里喷着火。 林觉笑着上前拱手道:“黄管家好。” “哼!”黄长青怒哼一声。 “黄管家,辅仁堂的张神医治疗这种伤势最好,他配的三七五花膏很管用,上次我便是用了这个,两天便下床了。推荐黄管家用这个,可以早日康复。”林觉笑嘻嘻的道。 “不劳林觉公子费心,还有,莫叫我管家,我已经不是管家了。”黄长青冷声道。 “真是可惜,黄管家在我们林家可是不可或缺之人,这可真是可惜的很了。”林觉咂嘴道。 “还不是拜你所赐,还是你手段厉害,我甘拜下风。”黄长青冷声道。 林觉呵呵一笑。凑上前去低声道:“你不来惹我,哪有今日这都是你自找的。你记着我这句话,将来重得家主信任的时候,千万不要来惹我。否则你会比今天还要惨。” 黄长青变色,张口欲说话时,林觉已经转身快步从侧门往西首院落而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十九章 排演 午后时分,林觉出门去了西南角清波门内。清波门是一道水门,面对的便是钱塘大江。这里并不繁华,杭州有句古话叫做‘清波门外柴担儿’,那意思便是,这清波水门外进出的都是从南山凤凰岭万松岭等处砍伐柴薪的樵夫和贫苦百姓。 每天一大早,一船船的柴草,绵延里许的柴担儿从清波门进城,进入城门内的柴薪市场,然后从此处发往全城,供应这一座巨大城池的百万百姓使用。虽然大周朝已经有了石炭炭饼这些可以生火燃烧之物。但石炭价格相对昂贵,普通百姓之家收入有限,故而并不普及。 有心人算过一笔账,一捆柴禾价值五十文,节省些可以烧个三天,不是冬天的话一天只需十几文的柴禾钱。但若是用石炭的话,三天时间起码要十五个炭饼,一个炭饼便是十文钱,十五个便是一百五十文,多花了三倍的钱。显然,柴薪还是百姓们的首选。 午后之时,位于清波门内长桥之侧的巨大柴薪场地之中已经显得空落落的。清晨时满满当当的柴禾堆满的情形已经不见了,只有几小堆柴禾堆在场地一角。十几名樵夫站在简易的遮阳草棚下用草帽扇着风,一边聊天一边焦急的等待顾客。林觉快步走过场地大门,走向柴薪集市隔壁的一座普通的院子。那小院有些破落,但显然最近经过休憩,院子里没有人,但从正屋虚掩的门扇之后,有丝竹之声正幽幽的传出来。 林觉进了院子,耳听得屋子里传来女子的唱曲声,林觉驻足侧耳细听,但听那声音婉转如水,恹恹唱道:“……华筵开处春无限,欢声四溢酒尽酣。似水流年不嗟叹,姊妹当羡并蒂莲……” 紧接着一个低沉的女扮男声唱道:“你看她……浑身雅艳,遍体娇香,两弯眉画远山青,一对眼明秋水润。脸如莲萼,分明卓氏文君;唇似樱桃,何减白家樊素。可怜一片无瑕玉,误落风尘花柳中。” 林觉脸上露出微笑来,走到廊下推门而入。屋子里一群人正自歌舞,见有人进来,顿时戛然而止。当看清了是林觉到来之后,一身彩衣浓妆满头耀眼装扮的谢莺莺欣喜的上前行礼。 “林公子来啦。奴家正和姐妹们排演呢。” 一群女子也纷纷上前莺莺沥沥的行礼问好。林觉团团还礼,笑道:“我在外边都听了一小会了,若我没听错的话,这是第二场吧,两情相悦定终身是么” 谢莺莺忙点头道:“正是那一场,林公子自己写的剧本,自然是一听便明了。但不知林公子觉得如何” 林觉想了想道:“我说句实话,还有较大改进。这和我心中的感觉还相差不少。还有,恕我直言,从你的妆容衣饰上来看,你对杜十娘这个人物的理解还不深。浓妆艳抹的不是杜十娘,你这样引起不了观者的同情。我要你将杜十娘演绎成一个让人怜爱的才女形象,而非是这般脂粉俗气。光是妆容形象上,便需下改进。唱腔山更是要改进。” 众女子没想到得到的是林觉这番劈头盖脸毫不留情的指谪,均有些尴尬。但谢莺莺却无丝毫愠怒之意,反而诚恳的道:“林公子所言甚是,奴家其实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只是一时不知症结在何处。公子这么一说,奴家顿时便有所悟了。” 林觉微笑道:“你明白就好。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我会和你们一起打磨。虽我将要去松山书院读书,但每日傍晚回城,我都可以来这里跟大伙儿商量琢磨。这也是我要你们租下这座破宅院作为排演场地的原因。当然,我也是不想让人天天看到我出入你们望月楼。你们放心,我会极为严格的要求你们。无论是服饰唱词场景丝乐还是灯光,我都会毫不妥协的要求你们。所有人都要竖立一个信念,那便是此次花魁大赛,望月楼必须要一炮打响,就此翻身。” 众女子纷纷点头,被林觉的话所鼓舞。她们的心里不约而同的升腾起一种踏实的感觉。正是眼前这位林公子给了她们这种感觉。林公子的胸有成竹便是她们心底的基石,一群弱女子其实最希望的便是有个人能依靠,能替她们把握方向,而林觉的出现正符合这一点。 “事不宜迟。换衣换妆,重新开始。谢妈妈,你过来,我跟你商议一下背景布置的事情。对了,兰娘你也来,可否再加两名乐师。我觉得这乐音太过单薄了些……” 林觉一叠声的说话,一干人等立刻忙碌起来,谢莺莺小跑着去厢房重新卸妆上妆,林觉和谢丹红兰娘指挥着众人重新布置场景幕布和灯光等,所有人都投入其中,忙的不亦乐乎。 两个时辰后,林觉才回到离开小院回家去。从今日起到花魁大赛的半个月里,林觉会每天都来这里指导她们排演。林觉对这件事很是重视,因为望月楼几乎处于关门歇业的状态,所有人都投入其中,其代价可想而知。林觉自知责任重大,他必须要让望月楼在花魁大赛上得到回报,这其实已经不是望月楼一家的事情,林觉已经主动的将这件事背负在身上了。 …… 天空湛蓝,秋高气爽。一夜细雨之后,清晨的天气似乎便已经大不相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爽的明显的秋的味道,季节的转换就在不知不觉之中。 早起洗漱吃了早饭之后,林觉收拾好了书箱准备出发,林虎背起书箱子打开院门的时候,却意外的发现院门口停着一辆骡车,焦大正坐在车辙山张着嘴巴露出大黄牙呵呵的对着他笑。 “这是怎么回事你在这里作甚这大车是怎么回事”林虎惊讶的问道。 焦大尚未回答,走出院子的林觉便笑道:“今日起咱们便有骡车代步了,虽然只能行到山坡下边,但却省了一大段的路途。这是家主的赏赐,只是我不知道赶车的居然是焦大。” 焦大跳下车来想着林觉拱手,嘿嘿笑道:“焦大见过小公子。这差事是小人自己讨要下来的。大公子离开之后,小人其实也没什么差事了。后边院子里好几个原来跟着大公子的小厮都被裁撤了,小人上有老下有小,可不能丢了差事。闻听小公子需要个赶车的,小的忙去求了新上任的赵管家,磕了好几个头才讨来的。小公子千万不要撵走我,上次的事情是小人的错,打我骂我都成,只求留下小人。” 焦大说的是上次他和蒋氏钱氏前来送银子,一脚踹飞院门的事情。但林觉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这件事山。 “你已经修了门,担了一个月的水,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你刚才说新上任的赵管家那是谁” “赵连城啊。还能是谁”焦大忙道。 林觉哦了一声,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这赵连城也是宅中的管事,他是黄长青的二女婿,曾是林家的一名仆役,不知怎地勾搭上了黄长青的女儿,最终成功变身上位。黄长青的大管家职位被剥夺,他的女婿倒是上位了,这基本山也就是换汤不换药的事情了。赵连城怕只是个傀儡罢了,黄长青依旧可以幕后遥控掌握。 不过林觉心里也明白,以黄长青在宅中的地位,单单靠着望月楼发生的这件事,恐还难撼动他在林家的地位。虽挨了打夺了职,但其实影响力还在。昨晚长房林柯等人兴师动众的前来找自己麻烦,便是替黄长青来找场子报复来了。黄长青不仅在林伯庸身边颇有影响,他和长房的关系也由此可见一斑。此人还是很有些手段的。至于林家昨日被张通判狠狠敲诈了一笔的事情,这笔账怕是还是被算在了自己的身上。 “焦大,我可以让你替我赶车,但有句话我必须说在头里。我这里不喜欢多嘴多舌搬弄是非之人,你若是犯了我的规矩,我这里的惩罚可是比家法都严厉。你需得牢记我的话。” 林觉当然不会问出一些不该问的话来,他怎能不怀疑这是他们将焦大安插在自己身边作为眼线。这可比派人盯梢跟踪要光明正大的多了。焦大跟在自己身边,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他光明正大的探听了去,然后禀报给那些想知道的人。自己岂非行动更加的不自由。所以林觉的话语中带着警告的意味。 焦大神色略显慌张,连声道:“小公子放心,小人的嘴巴严的很,不该说的绝对不会说,不该问的绝对不会问。小公子若是不信,我可对天发誓。” 林觉摆手道:“罢了,发誓是最靠不住的,我也不要你发誓赌咒,一切都需行动来证明,用行为来说话。时间不早了,上车赶路吧。” 焦大连声答应,转身爬上车辕,林觉和林虎上了车,焦大赶着骡车沿着车道出宅而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十章 入学 小半个时辰后,骡车出城抵达万松岭山坡下。林觉和林虎下了车。焦大跳下车来抢着要拿书箱背上。 林虎诧异道:“你做什么” “跟小公子一起上山啊。”焦大道。 林觉皱眉道:“谁要带你去书院你的任务是接送赶车,你现在赶车回宅做事去,傍晚再来山下接我们回城。其余的事便无需你操心了。” 焦大哦哦连声,这才将书箱交给林虎。林虎翻着白眼背了书箱在身上,跟着林觉往山道上走,焦大张望良久,终于还是上了车赶车回头。 山道上,林虎提出了自己的担忧:“公子,我怎么觉得这焦大有些不对劲这家伙鬼鬼祟祟的。” 林觉微笑道:“是啊,本来我还只是一丁点的怀疑,但他要跟我们上山,这不得不引起我极大的怀疑。他这是要寸步不离的跟着我,显然是有目的的。” “是啊,怕是一个安插在我们身边的眼线呢。”林虎皱眉道。 林觉摆手笑道:“现在不忙下结论。其实要想知道他是不是可疑,只需小小的测试一下便知。” “如何测试”林虎忙道。 林觉摇头道:“现在不说这些,今日可是书院开课的大事。” 林虎连连点头。两人沿着石阶往上走,山道林荫之下,不时可见络绎不绝的学子往上行去。这些学子有的带着挑着书箱的书童,有的只独子一人背着书箱。有的锦衣华服,有的衣衫朴素,有的神态悠闲,有的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林觉看着这景象甚是有些感叹,这些人其实来此都是一个目的,那便是中科举博功名。虽然方敦孺说的堂皇,说什么万松书院不已科举为目的,而是要教育出一些学识渊博修身致远的学子来。但其实在林觉看来,那都是些大话。这世道很现实,金榜题名才是王道。大周朝上至圣上,下到黎民百姓都懂的这个道理。数代前的大周朝真宗皇帝在位时写下了‘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这样的励学诗句之后,削尖脑袋考科举这件事其实便已经是大周朝的一种常识,一种基调。 具体到松山书院,松山书院之所以这么有名,之所以学子们都希望能进来读书,还不是因为松山书院每一次科举都有不少人高中金榜。相较于书院中聚集了不少名儒的名气而言,这件事给书院的扬名反而更大。 书院报名的流程林觉自然是熟悉的很,上一世在这里读书两载,自然是轻车熟路。拜了孔圣,交了束脩,于学堂之前的空地上听了山长夫子们的一顿训话之后,开课的典礼便告结束。只是除了林觉一人之外,其余学子都已经有了自己学堂,而林觉属于半路入学,并不知入那间学堂跟哪一位先生。 但不久后,正在学堂前的长廊山百无聊赖的游荡的林觉,被一名个子矮小的黑袍老者叫住了。 “你可是叫林觉”那老者问道。 “是啊。先生是……”林觉拱手行礼问道。 “老夫姓薛,薛谦是也。从今日起,你便在老夫的甲字第二班堂读书。老夫把话说在头里,老夫不管你是不是方敦孺的弟子,也不管你和方敦孺是什么渊源。既入我甲字第二堂,在老夫所属之下读书,你便给我规规矩矩的。若是惹是生非,顽劣不羁,休怪老夫不客气。”老者沉声喝道。他身材虽矮小,但站在那里自然有一股威严和气度。 林觉吐吐舌头,忙道:“不敢不敢,今后要劳烦先生了。学生绝对遵守先生的规矩,学生不是个惹事的人。” 薛谦道:“光是不惹事还不成。老夫学堂中的学子必须个个出类拔萃,必须要压过所有其他先生的学堂。无论诗文策对弹琴下棋射箭骑马,总之,不能输。” 林觉目光呆滞的看着薛谦,忽然间他想起来了。上一世自己来书院读书时虽然没有这位薛先生,那是因为这位薛谦先生已经去世了。林觉只是在他人的言谈之中得知书院有一位奇葩的先生,事事要强,对他所领堂下学子极为严厉,人送外号‘薛蛮子’。大伙儿都以薛蛮子相称,没人叫他真名字,所以刚才林觉听到他自报姓名,一时没有想起来。但此刻听这位薛先生的一番言语,顿时便想了起来。 “怎地怕了么怕了就自己滚蛋,若不是方敦孺硬是要将你插在老夫的学堂里,老夫才不稀罕呢。瞧你油头粉面的样子,便知是个不学无术之人。没得坏了我甲字二堂的风气。”薛谦打击起人来毫不留情,嘴巴比抽鞭子还毒辣。 林觉有些无语,方敦孺这是干什么怎地把自己安排到这个人的属下学堂之中这是在整自己么自己哪里得罪他了林觉暗自决定,一会儿让林虎将背上山的两好酒给砸了。 薛谦看着呆呆而立的林觉,眼神中满是嘲弄和蔑视,这激起了林觉的倔强。 “我才不怕呢,怕字怎么写我都不知道。” 薛谦嘿嘿笑道:“吹牛皮谁不会你当真不怕么那么你敢不敢现在高呼两句‘甲字二堂书院最厉害,文武全才数第一。’” 林觉翻着白眼看着薛谦。老先生也太不要脸了吧,这种要求也提的出来 两人站在廊下对话时,旁边学堂的长窗内已经挤满了脑袋。学子们皆知薛蛮子之名,都伸着头看笑话。 “真可怜,这位学弟一表人才,怎奈落入蛮子先生掌握之中,我书院又多一名神经病了。” “是啊,这场面怎一个惨字了得。甲字二堂的学子们可真是倒霉,摊上了这么个先生。天天弄得跟打了鸡血的傻子一样。哎。” “我倒觉得不错。” “切。你觉得不错,你为何不去甲字二堂上次被人谎称要被分到蛮子先生属下,瞧你吓的,脸的白了。” “非也非也,你们误会了,我觉得不错是……咱们天天读书枯燥乏味,有个甲字二堂当笑话看,调剂调剂倒也不错。” “哈哈哈,说的很是,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看来我们倒是要感谢蛮子先生了。” 一群人肆意议论的时候,林觉正处于两难之中。薛谦双目炯炯的盯着自己,要自己喊那两句羞人的话,实在是让林觉难以开口。 “先生,能否咱们寻个僻静处,学生喊给你听”林觉低声道。 “呸,僻静处要你喊什么正因为众目睽睽之下,冷言冷语之中,老夫才要你开口喊出来。这才是老夫要的效果。人能豁的出去自己,才不会患得患失,才会光明磊落。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而且我让你喊的也是实话,我甲字二堂本来就是书院之最。你这都放不开,还胡吹什么大气。” 林觉跺跺脚,咬咬牙肚子里怒骂一句薛蛮子,张口大呼道:“甲字二堂最厉害,文武全才数第一。天下第一棒,没人比得上。薛师最厉害,谁也比不来。” 林觉自己加了两句,仓促之间还不忘押韵。薛谦没料到林觉还加上了两句拍马屁的话,一时有些发愣。周围长窗内的学子们一阵嘘声,一阵叹息。又一个一表人才的少年留下了羞耻的黑历史,这污点要跟他一辈子了。 “不错不错,你能自己加上两句,更是不错。只是天下第一这话不能乱说,我甲字二堂虽然很厉害,但还是在书院之内而言。至于说老夫最厉害谁也比不来,未免也夸张了些。老夫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要说最厉害,也仅限于书院之中。不错不错,孺子可教,跟我来吧,咱们的学堂在那边。单独的哪一间。” 薛谦负手昂首而行,向东首松树林边山单独的一间学堂行去。林觉满脸涨红的低着头,在廊下长窗内的众目睽睽之下羞耻的走去。 “这位兄弟,你可知道你们甲字二堂为何不跟我们学堂在一起,单独在一处么那便是因为你们太吵太闹,跟疯了一样,所以……哈哈哈。”一名学子不知是好心还是讥讽,朝着垂首而行的林觉解释着这个小缘由。林觉受伤的心灵上再一次被扎了一刀。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十一章 一个蛮子 后山山崖下的荷塘旁,林觉愤愤不平的诉说着自己的遭遇,一旁倾听的方浣秋用手捂着嘴,将头偏向一边,努力的忍着笑。然而,这一切终归是徒劳的,方浣秋终于还是憋不住,闷着头笑的身子乱抖。 林觉狠狠的咬了一口糖饼,狠狠的道:“你还笑话我,先生这是故意刁难我。不知先生回来没,我要寻他理论一番。” 方浣秋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终于死命让自己忍住笑意,脸红红的道:“对不……对不住。小妹一时没忍住。爹爹中午在书院馔堂用饭,今日书院开课,自是有事要商谈的。你怕是等不到他了。你喝点汤啊,让你和我们一起吃,你偏不肯。光啃糖饼儿岂不噎得慌。” 林觉端起面前的陶盆,喝了一大口鱼汤。鲜美的滋味也让心情好了不少。 “你也莫怪爹爹。我听爹爹说,薛先生是个很有本事的人呢。你听过他的事情么” 林觉摇头道:“我没听说过,薛先生怎么个有本事我倒是想听听。” 方浣秋屈膝坐着,手托着腮侧着头看着林觉吃东西,口中道:“我听爹爹说,这薛先生可是厉害,当年他考科举的时候,当堂写了一篇叫《刑赏忠厚论》的文章,引得主考围观,连圣上都要去看了,大赞不已呢。他中了科举后,特恩准他留在中枢为官。可是谁想到别人官越做越大,他的官却越做越小,便是因为他经常和上官顶撞,从不妥协。而且什么话都敢讲,什么人都不怕,最后被贬出京城去地方当了县令。再后在县令任上和上官又闹矛盾,最后一怒之下辞官。爹爹来到书院后慕其名请他来书院教授学子,那时候他已经穷困潦倒了,但却依旧不肯迁就。爹爹百般劝他,他才同意了呢。” 林觉嘴巴微张道:“便是他献言的《刑赏忠厚论》” “怎么你知道这文章” “《国朝史略》上有啊,是先皇治下的事情啊。我还记得那上面的几句话呢。‘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际,何其爱民之深,忧民之切,而待天下以君子长者之道也!有一善,从而赏之,又从而咏歌嗟叹之,所以乐其始而勉其终。有一不善,从而罚之,又从而哀矜惩创之,所以弃其旧而开其新。故其吁俞之声,欢休惨戚,见于虞夏商周之书。’” 林觉张口便侃侃背诵了出来,这篇文章他确实全文熟背,因为这正是一篇应试之文,颇有参考的价值。《国朝史略》上记载了此事,但却略去了薛谦的姓名,只说河南举子薛某,林觉焉能知道写这篇文章的便是薛谦。 “你好厉害啊,说到这里便背了出来,怪不得你能写出那么好的文章来,肚子里怕是满是书本吧。”方浣秋赞叹道。 “肚子里么全是糖饼和鱼汤,我吃饱了。这篇刑赏忠厚论既然是薛先生写的,那我可要跟他论一论了。嘿嘿,我要叫他下不了台来,以消我心头之恨。师妹,我回书院去了,你去告诉师母,过几日我抽空帮她建房子,这几日怕是没空闲了。” “这便去了么”方浣秋有些不舍。自打上次从林觉小院回来之后,方浣秋便盼望着林觉来书院的那一天。谁知道等了半个多月,林觉都没上山来,她独自在书院大门前不知徘徊了多少回。此刻见了面,没说山几句话林觉便又要走了。 她又哪里知道,这半个月的时间林觉遭遇了什么。庭训挨了十板子,打的皮开肉绽。然后一瘸一拐的去设计报复,还哪有功夫想起她这个小姑娘。 林觉看出来方浣秋的失望,于是重新坐下来笑道:“我不是怕那薛先生找麻烦么你知道么他今日说了,书生六艺,每一项都必须是甲字二堂第一,否则便将严惩。你道怎么严惩么顶着木凳在场地上跑圈,边跑还要边喊自己丢脸,自己无能。我可不想被他这么惩罚。所以我的认认真真的读书。不过你放心,我以后天天来看你。我让绿舞今天去街上买月饼了,过几日中秋节了,我带来给你吃。” 方浣秋摇头道:“我不吃月饼,我只想能和你说说话。” 林觉笑道:“那这样,八月中秋我请你去看花魁大赛。” 方浣秋喜道:“真的么但你得说服我爹娘。娘定不肯让我去的,上次的事情她还担心了许久,说了不少日子呢。爹爹倒是一定去,因为花魁大赛的评判他是其中之一,他是一定在的,可是他一定不肯带我去。” 林觉微笑道:“放心便是,我会劝先生同意的。” “万一他们要是不同意呢”方浣秋皱眉道。 林觉眨眨眼道:“那我便偷偷带你下山去,留个字条给他们便是。大不了事后我多费几坛好酒,多帮你娘干活,让他们消气便是。总之,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办到。” “那岂不是私……私……”方浣秋差点说出了那个词来。 林觉微笑道:“那可不是,不是私,是公然逃下山,正大光明。哈哈哈。” 方浣秋心道:“公然逃下山,倒是有趣,可惜不是私奔,不然更好玩。哎呀呀,我怎么老是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真是不该啊,我怎能如此啊。” 少女面红耳赤身上冒汗,幸而已经起身离开的林觉一无所知。 ……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过得倒也平静,书院的生活本来是枯燥无味的,但林觉过得一点也不乏味。因为他所在的甲字二堂本就不是个乏味的书堂。虽然只有二十余名学子,但在薛谦手下,这二十多人都成了神经病。读书时必须大声诵读,旁若无人,答问时必须个个争先你争我夺。时不时还要被拉去书院场地之中集体跑上两圈,边跑还要边高呼:“我最棒,我最厉害!”之类的羞耻的口号。 总之,奇葩的薛谦逼着他的学子们一个个都成了奇葩,或者说成了整个书院的笑柄。 在这样的氛围下,林觉的生活那里还有枯燥乏味之说每日里光是在甲字二堂这帮神经病学子们当中便有无限的笑料和乐趣,更何况林觉的生活不止这些。 且不说每日里可以去方敦孺那里去待上几个时辰,在帮着方敦孺磨墨抄书的时候可以和方敦孺讨论一些问题。而且每天可以和方家小姐方浣秋见上一面,说上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偶尔可以言语出格一些,更是别有一番乐趣。傍晚下山后去清波门内排演的场地去盘桓一两个时辰,和谢莺莺等人一起打磨话本的进度。可以说林觉这段时间的日程排的满满的,每天一睁眼便忙活到黑,繁忙充实之极。 其实书院之中的课业大部分靠的是自觉,先生授课不过是点到为止,剩下的便是学子们自己熟读熟背展开进一步的思考,有问题了便去问先生去答疑解惑。 很多课业其实都有固定的教授模式,每一篇诗文其实都有一套固定的句读和解释,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然而薛谦却不同,但凡诗文教授完毕之后,他都要从另外一个角度提出问题,看似和传统相悖,看似是在作狡辩论,但他却乐此不疲。 林觉不知不觉对这个薛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个奇葩的老先生确实与众不同。这种不同不仅仅是在行为外表上,也在他的这种看问题的态度和教授学生的方法山。这在当今时代绝对是个另类之人,松山书院能容忍薛谦的存在,或许是身为山长的方敦孺的容忍。否则书院中其他的教席怕是早就将薛谦撵走了。 关于薛谦,方敦孺曾和林觉说过这样一段话:“你莫看薛谦有些另类和疯癫之状。但其实在老夫认识的人当中,没有一个像他那般的有想法和敢作为。你道他在书院中的那些做派是故意折磨你们么其实他是想锻炼你们的敢言敢做的风气。他曾对我说,满朝文武皆为犬马之辈,皆知歌功颂德。人人唯诺,遇事不言。只求一团和气,坏事不敢出言反对,好事不敢挺身支持,以至于上上下下糜烂颓废,人人忙于争名夺利升官发财,无人在朝廷大政上真正用心。所以他才认为朝廷中需要这些敢言敢为之人,否则将会愈发的糜烂。老夫深感其言,深以为然。所以老夫才容他在书院中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让你去他的学堂里读书,也是想让你成为敢言敢为之人。” 听了方敦孺的这段话,林觉对薛谦的看法彻底改观,他也理解了方敦孺的用心。薛谦便是因为敢言敢为而被迫离开朝廷,方敦孺也是和他同类的人,他也是因为政见不合而一怒辞官,显然他们之间是惺惺相惜的同道中人。自己虽未必愿意成为那样的人,但方敦孺显然是希望自己成为和他一样的人的,这也从另外一个方面表明了方敦孺对自己的认可。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人总是要和自己同类的人在一起,以共同的理念为党,抱团取暖。而他们培养出来的子弟,也该和他们一党才是。某种意义上来说,方敦孺和薛谦是在培养筛选他们的朋党成员。这么一想,林觉觉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担心。 但无论如何,林觉认为敢言敢为是值得赞许的,大周朝国祚一百余年,朝廷政策已经颇有弊端,且朝廷风气上早已不如开国时振奋向上。官场习气糜烂不堪,人人为己,真正考虑到朝廷和百姓的已经很少了。若没有一些人站出来,这一切怕是会更加的严重,迟早会不可收拾。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薛谦的提倡是大有益处的。学子们若真能敢言敢为不畏权势,将来若能入朝为官,必将改变官场积习,起到一定的作用。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十二章 何须出处 书院有规,五日一休。半月时间便有三日假期。但因为中秋将至,按照历年惯例,这三日假期便被挪到中秋节一并使用。加上中秋佳节本就有三日法定官假,这样便有了六日的长假。 这当然会方便于书院之中外地学子回家过中秋的来往路途不至于太仓促,另外一点也是因为杭州城的中秋花魁大赛之故。花魁大赛八月十三便开始初赛筛选,八月十五当晚更是要决出当年花魁,横跨三日的大型比赛便是杭州乃至两浙路的一件大事。届时不仅是来自南方各路的人会来观望参与,甚至很多人也会从大周各地远道而来,便是为了来凑这份热闹。花魁大赛在某种意义上已经不是一场青楼之间的比赛,而是一场文人名士富商的聚会,成了一种文化的符号和相互交往的理由和机会。 八月十二,书院正式张榜公布放假。午后外地的学子便可收拾回程了,本地的学子也可以回家。除了不愿意回家,两耳不闻窗外事只一心读书的学子,书院中瞬间变得空落落的。 林觉在上午课业结束后便到了方敦孺家中,因为答应了方师母要替她搭一间给方敦孺用的书斋小房子的事情已经刻不容缓了。方敦孺的卧室内已经被书架塞满,哪里都是笔墨书本,为此方师母已经唠叨了很多天了。 中午在方家吃饭的时候,方敦孺特意将薛谦请来喝酒,林觉自然是当席斟酒作陪。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方敦孺和薛谦谈及了朝中的一些事情,两人因为喝了些酒,神情中颇为愤愤,每处愤慨之语,让席上的气氛有些压抑。 林觉为了缓和气氛,将话题引开。于是想起了那日方浣秋告诉自己的薛谦的故事,便想跟这个薛蛮子理论理论关于那篇《刑赏忠厚论》的事情。 林觉当然不是要跟他就文章的观点进行争论,事实上那片策文的观点无关对错,只是论述一种政策的方针罢了。林觉可没无聊到要和薛谦讨论大周朝政这等事情。 “薛先生,学生敬您一杯。”林觉端了酒杯站起身来道。 薛谦举杯喝了,转过头又要和方敦孺说话,林觉忙道:“薛先生,学生有件事想请教。” 薛谦转过头道:“你是方老头的学生,有事莫要问我。我可不想讨人嫌。” 方敦孺哈哈笑道:“这是什么话,他是你学堂弟子,怎地来问我我虽收了他为学生,但课业上的事情却是你的事。莫非你拿了束脩不想做事” “呸!束脩束脩的,成天拿这个要挟我。握薛谦挖竹笋吃草根也一样活得下去。莫要以为请了我来当教席便是于我有恩,信不信我马上卷铺盖走人”薛谦啐道。 方敦孺早习惯了他这副德行,不以为意。方浣秋倚着门笑的花枝乱颤,自己的爹爹威严庄重,但在这薛蛮子面前,却毫无办法,这很好笑。 “薛先生,学生不是要帮着谁,但这一次学生的这个问题必须由薛先生来答。便是山长怕是也答不出来。”林觉笑道。 薛谦瞪眼道:“平日怎么教你的话说的这么委婉作甚你就该指着我的鼻子说:我就问你,不问他人。这才是你该说的。罢了,你问吧。” 林觉微笑道:“当日入先生学堂之中,对先生甚是仰慕。私底下打听了一番先生的事情,才知道薛先生当年是我大周文坛巨匠。我读《国朝史略》时,上有记载。前朝科举之时,河南举子即席写了《刑赏忠厚论》一文震惊四方。后来才知那便是薛先生科举时的策论文章。学生当真佩服的五体投地。” 薛谦皱眉道:“老黄历了,你说这些作甚不是有问题要问么这算什么问题” 林觉笑道:“是是,问题便在这篇《刑赏忠厚论》之中。抛却先生的文采和观点不论,文中有一处我查遍书本也没解决的疑问,只能问先生本人了。” 薛谦翻了翻白眼道:“你可真有空,翻出这种老黄历来问事儿。说罢,文中哪一处” 林觉点点头,略一思忖道:“先生文章之中有这么一段典故:‘当尧之时,皋陶为士。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有了此引述之典,才能引出后面的‘故天下畏皋陶执法之坚,而乐尧用刑之宽。’之论。学生的问题是,先生用的这个典故出自何处学生遍查书籍,未得此典故记载,请先生给学生解惑。” 方敦孺本来很期待林觉问出什么有深度的问题来,却不料只是问个典故的出处而已,不免有些失望。不过薛谦的这篇策论自己也读过不少回,倒是没注意这个典故的出处。仔细想一想,似乎脑海中没有搜索到这典故的出处,以自己知识之渊博,这倒是很少见。所以倒也歪着头看着薛谦,也希望知道答案。 薛谦也似乎没有意识到林觉会问这个问题出来,他愣了愣忽然大笑道:“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人问了这个问题出来。当初在科举考场山,我写了这篇文章出来,众人皆说好,却无一人问我此典出处。没想到,时隔四十多年,却是一个少年问了这句。哈哈哈,有趣有趣。” 方敦孺奇怪道:“老薛,这有什么好有趣的问你个典故出处而已。” 薛谦笑着指着方敦孺道:“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人,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的有趣之处。这个典故其实是我杜撰的,根本就没有这么个典故。当日考场之上,一来我是要佐证自己的观点,我说了不算,搬出尧鲧来必是有人信的。二来,我也是想戏弄一下世人。那些称为文坛泰斗,大儒名士的,个个自诩饱读诗书,却根本不知道那典故根本不存在。或许有人觉得可疑,但他们却不敢问出来,生恐被人讥笑为学识不渊博。哈哈,这件事最好玩最有趣之处便是,明明这是个杜撰之典,却无人指出来。足见官场文坛虚假之风气。四十年前如此,四十年后更甚。” 方敦孺惊愕到难以形容,呆呆的看着薛谦翻白眼,那典故居然是杜撰的,而且看起来还是他故意为之,颇有些戏弄世人的意味。 林觉也笑出声来,这位薛蛮子先生越发的有些可爱。这件事就像是个淘气的恶作剧的孩子,既希望被人看穿,又担心被人看穿。而可悲的是,当时那么多的官员大儒名士泰斗,居然无一人指出这件事,还堂而皇之的将其写入了《国朝史略 》之中。这可不就是个皇帝的新装的故事么很多人其实是怀疑的,但他们却不敢说出来。 薛谦举杯对着林觉道:“来喝一杯,此事在我心头四十年,今日终于了结了。虽然指出来的不是什么泰斗大儒,只是一个少年而已。但总比永远无人追究真相,害的我将此事带到坟墓里去要好。”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干呢那可是科举场地,写文章最忌讳的便是杜撰典故,生造硬套。若是被人指出,你可是名声扫地,科举也根本别想得中了。”方敦孺问道。 薛谦哈哈笑道:“你个老糊涂,你我倒是中了科举当了官,然则现在还不是一介布衣之身我们这种人考上科举和考不上科举有什么区别么你不觉得戏弄一下天下人很有趣么” 方敦孺愣了愣,旋即也哈哈大笑起来。 林觉喝干了酒,出声再问道:“薛先生,我有个假设的问题。当初在科举场山,若是有人问你此典出处,你该如何回答” 薛谦仰头想了想道:“我料定他们不会问,因为看得出他们都是草包。他们便是问,我一样能对付过去。” 林觉微笑道:“我若是先生的话,谁来问典故出处,我便四个字回他。” “哦哪四个字”方敦孺和薛谦同声问道。 “何须出处!”林觉笑道。 “哎呦,这个好。霸气直接。我怎么没想到呢哈哈,何须出处老子的文章还用问出处么哈哈哈。”薛谦挑指大赞,大笑不已。 方敦孺瞠目瞪着林觉,心道:你跟着他学的也太快了吧,这可是他说话的风格。别的倒是没什么,你要是敢写文章杜撰典故,瞧我怎么收拾你。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十三章 盛事将至 吃完了酒饭之后,在方师母殷切的目光里,林觉开始了建房大业。之前林觉便做过丈量,请教了一些工匠,早已画好了简单的布局,做好了些规划。但毕竟是要造一座小房子,哪怕只是数丈见方的依着正房而建的小书房,所费功夫和气力也是非同小可的。 好在早就准备今日动手,所以林觉早上来书院的时候便命焦大卸了骡车拉着骡子跟到书院中来。一下子多了一头骡子和一个壮汉作为苦力,事情便变的容易了许多。 焦大被吩咐跟林虎一起去小竹林砍伐毛竹,用骡子拖过来。林觉则在方师母和方浣秋的帮助下开始在东厢房旁边挖坑立柱,搭建框架。作为将来书房的使用者方敦孺,却在酒足饭饱之后不知去向。林觉偷偷问了问,方浣秋告诉林觉,定是和薛谦一起去崖下的青石上下棋去了。林觉翻翻白眼表示无奈,大儒名士原来都是不动手不干活的,别人都是伺候他的命,包括自己这个送上门来的苦力。 小书房的进度不快,毕竟需要抵御冬天的风雪和夏天的飓风季,林觉需要做的精细些。打好了框架之后,用竹条内外两层的钉牢,里边还要以灰土稍稍夯实,以免墙壁太薄不耐冬寒。屋顶也是用竹子破开钉成竹椽子,上面铺上一层油毡,再以剖开的竹瓦覆盖。所有的一切更多的是水磨的功夫,林觉本就是个能耐得住性子的人,一边干活一边跟方师母方浣秋母女谈谈笑笑,气氛倒也温馨安逸。 半日时间远远不够,次日林觉一早便来,满满当当的忙活了一天时间,到傍晚时分,终于一座依着正房而建的小小的竹书房正式完工。虽然方敦孺没有动一下手,但小屋建成之后,他倒是喜不自禁,赞不绝口。在方师母收拾整理的时候,方敦孺挥笔泼墨写下了一副字,装裱之后挂在了门楣上,名曰:济世斋。 林觉看着这三个字,心想:方敦孺还是心中不忿,虽远离朝堂躲在书院当山长,但这济世二字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想法。他其实还是想干一番事情的。只是林觉知道,在此后的十二年的时间里,方敦孺都没有机会出山,一直在这里住着。自己上一世被杀时,方敦孺已经六十三岁,都已经老得须发皆白了。他这个济世的愿望怕是永远也完成不了了。 完成了这个大工程,方师母别提多高兴了。从当初第一次见到林觉和到现在见到林觉,方师母的态度已经三百六十度的大拐弯,对林觉关爱有加,亲如母子一般。林觉在剖竹子时手上划了一道小口子,方师母比谁都心疼,大惊小怪的拿着布条帮林觉裹了一层又一层,之后又不断的唠叨着要小心。 方浣秋在旁嘲笑林觉道:“看来我娘把你看得比我都重要了,我刚才也碰了腿,青了一块,也没见她这么心疼。” 林觉哈哈大笑道:“什么叫人缘,这就要人缘。我这个人就是招人喜欢,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方浣秋连啐不已,但心里其实是很开心的。看着林觉忙碌干活的时候,方浣秋在旁痴痴的想,若是林觉是自己家里人便好了。若是一家子能永远的这么在一起便好了。然而一想到自己的病,方浣秋心中便徒生伤感,自怨自艾不已。明明有这么好的人在身旁,但却不能更进一步。因为她怕自己害了林觉,自己是不能嫁人的啊。 傍晚完工下山的时候,方师母拿出了一件长衫给林觉。方师母说这是替林觉缝制的衣衫,看着林觉成天穿着那件月白长衫,似乎没什么新衣服,于是便给林觉缝了一件。林觉欣然接受,他并不知道,这件长衫其实是方浣秋熬夜裁剪缝制的,方师母只是在旁指点罢了。方师母自然是知道女儿的心的,遇到这么个少年,却不能嫁给他去,作为女人,心中何其伤悲。 方师母认为应该尽量满足女儿的心愿,让她去为喜欢的人做事,毕竟女儿时日无多,有些情理面子上的事也不去计较了。于是,在林觉提出邀请方浣秋去林宅小住,让方浣秋也能领略花魁大赛的盛况的时候,方师母竟然一口便答应了,也免得林觉夸下带着方浣秋私逃下山的海口不能实现的窘迫。方敦孺虽然踌躇,但在方师母一顿嘀咕之后便也不再多言。只是叮嘱林觉一些注意事项,避免发生上一次发病的事情。林觉自然是满口答应下来。 方浣秋的喜悦便挂在脸上,跟着林觉下山时,她竟然唱了起来,开心的了不得。走在昏暗的林荫山道的时候,林觉伸手扶着方浣秋的胳膊,方浣秋则趁着前面的林虎和拉着骡子的焦大不注意的时候,将林觉的胳膊紧紧的抱了一回,毫不掩饰对林觉的爱意。林觉心惊肉跳,也不敢太过如何,任由她高耸的胸脯压着自己的手臂,小心翼翼的带着她下山。 …… 连日来,杭州城中的气氛已经有所不同。上至官员豪族之间,下到市井小民街头巷陌之中,关于八月十五花魁大赛的话题已经悄然升温。寻常百姓平日里哪得见到什么大场面,听曲观舞看戏这等事都是达官贵人们的专利,寻常百姓哪有能力去享受这样的娱乐活动。进去一次青楼倒也没什么,但要想见到那些色艺俱佳的花魁名妓们,那可不是寻常百姓所能承受的花销。 而现在,杭州城数十座青楼中的头牌,几十位花界翘楚将在中秋前后数日集中亮相比拼才艺,而且可以任所有的百姓免费观看,这可是一年一度大饱眼福的机会。更别说,这花魁大赛已经举办了二十年,名声闻天下,已经成为杭州城百姓心中的一个颇为自傲的活动了。 越是接近八月十五,关于花魁大赛的话题便充斥了所有的街巷茶馆饭铺之中。认识的不认识,熟悉的不熟悉的,总是三言两语便会扯到花魁大赛的事情上去。 “嗨,你们知道么昨日洛阳名士东方未明和司马青衫抵达咱们杭州了。嚯,可了不得。万花楼和群芳阁能请到这两人前来助阵,当真是面子大的很了。我估摸着,今年的花魁非万花楼和群芳阁两家之一莫属了。” “呀!真的么东方未明和司马青衫都被请来了这两人可是我大周闻名天下的大才子啊。此二人据说在洛阳汴梁两地家喻户晓。各大青楼都待为上宾。每出新词,各大青楼必重金求购,谱曲翻唱,风靡不休。万花楼和群芳阁请了这两人,那可有的看头了。倒要瞧瞧这两人谁的名气响,谁的才气高。” “这位仁兄,你怕是没搞清楚状况吧。那万花楼和群芳阁虽是两家,但他们其实是一家的,后面可是同一个东家。东方未明和司马青衫虽分别以两座青楼的名义相邀,但他们可是斗不起来的,他们是为同一个东家效力而来。亏你连内幕都不知道,还在这里乱说话,没得教人笑掉大牙。” “这个……原来那两家楼子是一家这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谁这么阔气,开得起两家大楼子你怎知道这些内幕别不是骗我的吧。” “骗你作甚我自有消息来路。这后台的东家说出来吓死你,便是咱们杭州的梁王爷。” “啊原来是梁王难怪了东方未明和司马青衫联袂而来了,这两人据说可是孤傲的很,但梁王的面子,他们怕是不敢得罪。不过这倒是有些奇怪,梁王爷开起青楼来了,这不是闹笑话么” “嘘……你想死么可不要乱说话。梁王爷只是在幕后,两家青楼挂在他人名下而已。你不知道便别乱说。为什么开青楼你这问题问的可真蠢的很。万花楼和群芳阁每日进账多少银子你知道么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般进账,你若日进斗金,还会在乎其他事情么” “兄台教训的是,这年头,有银子赚便好,可管不了许多。嘿嘿……我若能日进斗金的话,你要我吃一盆大粪我都愿意。” “你这腌臜人,正在用饭的当口,你说这等恶心的话。呸呸呸,恶心死我了。” “……” 类似这样的交谈充斥大街小巷之中。正如他们所言,这几日大批的文坛名士从大周各地抵达杭州。他们中的一部分是各大青楼请来助阵的,有的是前来观摩花魁大赛的,更多的是利用这次机会结交文坛泰斗名士,交流诗词文章借以扬名立万的。 当然,还有几位是作为本届花魁大赛的评审而来,他们都是在大周朝公认的人品德望以及在各自领域的泰斗人物。作为一个全大周都名气响亮的花魁大赛,保证公平公正的风气是它具有巨大公信力和影响力的前提。 整座城池,都进入了翘首以盼的模式,人人都期盼着今年的花魁大赛的到来,这是他们枯燥的人生中的难得的有乐趣的时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十四章 帷幕拉开 八月十四上午,林觉带着方浣秋去了清波门内的排演场所。昨天晚上,林觉便告诉了方浣秋自己和望月楼之间发生的一些事情,当然家族之中的一些恩怨林觉并未提及。没想到的是,方浣秋得知林觉正在暗中帮助望月楼夺得花魁大赛的事后很是觉得有趣。这让她对这场花魁大赛的结果有了一分期待。 对方浣秋而言,花魁大赛只是瞧个热闹,谁夺花魁她可是一点都不关心。但现在,方浣秋找到了参与感,因为林觉助力望月楼的事情,让她对也带入了其中。 话本的排演今日已经是最后一次的集中排演了。经过半个月时间的打磨,每一个细节的反复推敲,这场名叫《杜十娘》的话本已经接近了林觉心目中所要的感觉。无论服装人物灯光唱词对白,林觉都倾注了很多的心力。望月楼中的众女也不负众望,从开始时候的生涩和不习惯,到现在的演绎自如,并没让林觉失望。 花了两炷香的时间,林觉和方浣秋作为唯一的两名观众,完完整整的将已经完全成型的《杜十娘》从头到尾的看了一遍。在帷幕拉上的那一刻,林觉微笑的点头。虽然尚不知这样的剧目是否会符合评审和百姓的趣味,但林觉认为,这出剧目已经接近完美了。 身边传来轻轻的抽泣之声,林觉转头看去,却发现方浣秋正在轻轻的抹眼泪,似乎十分的激动。 “师妹,你哭什么”林觉笑问道。 方浣秋眼睛红红的转过头来到:“我被感动了,好悲惨的故事,但是,却又很好看。这话本真的是你写的么这要是在花魁大赛上演出去,必是满场落泪了。” 林觉笑道:“这是故事而已,又不是真的,你不要太激动。你的身子不能太激动。话本是我写的,但话本再好,演的不好也是不成的,这些人在这里辛苦了半个月,便为了这出剧目。总算是打磨成型了。你给挑挑缺点呗你不是说要替我参谋参谋么” 方浣秋摇头道:“我挑不出任何的毛病,无一不佳。此剧目即便不能夺魁,也必将流传。” 林觉哈哈大笑,两人说话间,屋内灯光亮起,望月楼一干出演的女子纷纷从帷幕之后出来,谢莺莺和男装饰演公子李甲的红袖一起带着众人来到林觉面前施礼。 林觉和方浣秋忙站起身来还礼。 “林公子对众人的表现还满意么今日是最后一日,若有可琢磨之处,还可有一日时间更改。”谢莺莺笑容满面的道。 林觉笑道:“我是挺满意了,不知那些大赛的评判满意不满意。” 谢莺莺笑道:“奴家和众姐妹只要公子满意便好,至于其他,顺其自然吧。公子不是说,做好自己能掌控的部分不留遗憾便好么公子尽力,我们姐妹也都尽力了。” 林觉点头道:“很好,带着这样的心态便好。我只担心你们万一失利会生出失落之感。这出戏打磨至此,已告完成。你们现在可以好好的休息休息,静待明晚的花魁大赛了。” 众女一起鼓掌,面露喜悦之色。谢丹红和兰娘吩咐众人更衣换装收拾东西准备回望月楼。谢莺莺陪着林觉和方浣秋出了门来到院子里。 秋阳下,天高云淡。谢莺莺一直送林觉来到院子门口,驻足道:“林公子,奴家便不远送了,奴家要收拾收拾,下午轮到我望月楼的初赛甄选,若是连初赛都过不了,那岂非白忙活了。奴家要将公子那首一剪梅的谱曲和唱技再打磨一番,我可不想阴沟里翻了船。” 林觉呵呵笑道:“这事儿绝对不会发生。还有,那首一剪梅不是我写的,而是你写的。到时候可千万莫说漏嘴了。我等着你的好消息便是。明日午后我们登上你们的红船咱们再聊便是。” 谢莺莺点头答应,盈盈下拜送别林觉和方浣秋二人。 林觉带着方浣秋出涌金门前往西湖。那里是花魁大赛举办的场地,林觉想来瞧瞧。来到涌金门外,但见西湖东岸一侧的码头山,堆积着大量的木头和毛竹。十几艘大船正从岸上载着原木竹排等物运往离岸百步之外的水面。那里,由浮排和原木搭建的一座方圆二十丈的巨大浮台正在成型,那便是明晚突入复赛的十五家青楼角逐花魁的竞技之地。 那浮台的格局已经初见雏形,一面封闭,三面开放。封闭的一面自然是供人换装候场之用,其余三面环水,面朝东边的杭州城墙,距离岸边百步的水域可以停靠船只,而且岸上的大道乃至城墙城楼山都可以供人观看。这应该是充分考虑了明天晚上前来参与的人数。 林觉和方浣秋欲乘船靠近细看,还没到码头便被几名兵士上前拦阻。 “奉知府严大人,杭州宁海军指挥使宋大人之命,昨日辰时到明日午时,西湖沿岸以及水面由宁海军水陆兵马封禁,保证花魁大赛的正常进行,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布告在城门口,你们没瞧见么”一名士兵指着城门口高声喝道。 林觉忙带着方浣秋回转进城。刚才出城时确实没注意张贴的布告。驻扎在杭州府的正规军宁海军都已经出动维持治安了,足见官府对此次花魁大赛的重视程度。须知宁海军可是正规军,若非大事,他们是不会出动的。 林觉虽两世为人,上一世几乎在杭州城呆了他的整个人生,但花魁大赛却一次也没参加,更不知场面和气魄居然如此的隆重和庞大。从进入八月以来,亲眼看到的和亲身感受到这场盛事的隆重程度,林觉的心里也开始激动和期盼了起来。 上一世自己错过了多少精彩之事啊,自己怎么能那么浑浑噩噩的过了一辈子呢当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 午后未时,位于杭州馆驿大厅之中设立的花魁大赛预赛的考场便设立于此。外间的等候之处,二三十名青楼女子在丫鬟和妈妈的陪同下各据一方屏风之后等待上场。上午的预赛中已经有十名入围者。万花楼的楚湘湘、群芳阁的顾盼盼,飘香院的艾真真等十名花魁的有力竞争者已经入围。特别是楚湘湘和顾盼盼,两人分别以一首当时词坛双壁的东方未明和司马青衫的新词谱曲歌舞,一曲既罢便直接锁定了直接晋级的名额,而无需时候集中推议,可谓是实力强劲之极。 谢莺莺坐在一座青竹屏风之后的小几旁喝着自带的润嗓的茶水等待着。一旁的谢丹红明显有些紧张,不时的朝屏风外张望着。她太在乎这次花魁大赛了。本来她没打算参加的,但后来谢莺莺拿来了那个《杜十娘》的话本,打动了她的心。 这话本简直太贴合青楼女子的生活了,而她自入花界以来,类似的这种悲剧不知在眼前发生了多少回。那些希望找个良人托付终身的青楼女子们,不知有多少被人背弃践踏,落得落魄身死的结局。而她自己也曾经遭遇不良之人,虽未如杜十娘般的悲惨,但也心有戚戚之感。所以她同意了谢莺莺的请求,一方面是话本打动了她的缘故,另一方面,望月楼也确实到了生死存亡之时。被打压的已经没有活路了,唯有夺得花魁方可扭转。 但这半个月,望月楼分文未入,反而因为排演这出剧目而花费巨大。谢莺莺拿出了体己,谢丹红也动了老本。满打满算,已经投入了近五百两银子的巨款。谢丹红怎能不在于这次的结果。那是自己的养老钱啊,自己在花界这么多年,其实积蓄不多,因为她不忍对楼中姐妹太过盘剥。她也是风尘出身,自知其中的甘苦。 屏风外传来一名女子的哭声,同时夹杂着一个妇人的喝骂:“小蹄子,让你平日多学些本事,你就是不肯。干咱们这一行,难道便是躺下张腿那么简单如今杭州城花界那一座楼中不是卧虎藏龙各有本事,偏偏老身瞎了眼,捧了你当头牌。成天的不上进。连个预赛都过不去,还成天胡吹大气说要当花魁,丢尽了老身的脸。老身可告诉你,此次报名的花销可要从你身上扣掉。哭什么哭,早知如此,平日怎不上进走走走,丢人现眼……” 妇人的怒骂声和女子的哭泣声逐渐远去,谢丹红咂嘴搓手低声道:“金水阁的头牌婉婉姑娘看来是没过关了。哎,这已经是连续第六个失利了。三十人争夺五个席位,这可太难了。太不公平了,凭什么上午便送了十个席位哎!” 谢莺莺皱眉对谢丹红道:“妈妈,你这般焦躁,弄得我都紧张了。不要紧张好么你一直坐立不安的,教人心里很不安。咱们不是说好的么若真是连初赛都过不去,我负全部责任。花魁大赛之后我……我梳笼开始接客便是。” 谢丹红忙道:“莺莺,妈妈不是那意思。罢了罢了,妈妈不该弄得你紧张。我出去待着便是。让你一个人清静会。” 谢丹红叹着气往外走,互听外边有人高叫道:“望月楼,谢莺莺姑娘。请入厅中参赛。” 谢丹红猛转身,但见谢莺莺缓缓起身,抓起身边春凳上摆着的琵琶抱在怀里。 “哦哦,来了来了!”谢丹红连声应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十五章 意料之中 馆驿的大厅其实并不大,只寻常一间屋子大小。一排木案之后,八名评判神情麻木的坐在案后,瞪着从厅门进来的女子。本就不大的厅中摆了八张桌案坐了八个人,顿时显得逼仄不堪。 他们都是此次大赛的评判,来自大周各地。有的是闻名天下的乐师,有的是文坛泰斗级的人物,有的是丹青圣手,有的是舞技鉴赏的行家。总之,他们都是公认的某一方面的行家。按照历届花魁大赛的规矩,评判团的人数要达到十三人。这八人非杭州本地人,而另外五人要在决赛上方可参与平叛,这也是为了初赛的公平起见。毕竟初赛是非公开进行,公平性尤为重要。而最终的大赛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的评判,舆论的压力也会让那些意图徇私之人不敢造次。但凡花魁大赛的评判若是在评判上有过分的偏袒和徇私,那么他们的名声也将毁于一旦。无论在赛制评判的安排上,还是在后果的压力上都基本能保证公平公正。 “自报家门。”坐在中间的一名灰袍老者对着抱着琵琶进来的女子开口道。 他叫袁先道,大周朝翰林院大学士,乃大周朝当今文坛泰斗人物之一。应邀前来杭州府担任的是此次花魁大赛的评判首席。 “奴家谢莺莺,来自杭州望月楼。”谢莺莺盈盈下拜行礼。 “瞧你这样子,是要弹奏一曲琵琶,唱一段曲儿了是么” “是,奴家自弹自唱一曲新词,这新词是奴家自己作的。几位先生泰斗面前班门弄斧,还请原谅则个!”谢莺莺轻声道。 “哦自己写的词你望月楼难道请不到一个能写词的名士么”袁先道抚须皱眉道。袁先道对女子作词很是不满,近来大周有很多女子喜欢舞文弄墨,然而写出的词除了香艳之外并无可取之处,这正是袁先道大为抨击之事。袁先道一听谢莺莺说自己作词,便先心中生了厌恶之意。 “确实如先生所言,本楼没能请到合适的才学之士作词,所以奴家便自行作词了。”谢莺莺道。 “哼。我大周文风鼎盛,以文治国,天下最不缺的便是才学之士,你的意思是,这些人都死绝了不成”袁先道皱眉道。 一旁的几名老者捂着嘴笑了出来,这位袁大学士看来是已经要发怒了,午后这半个时辰时间,十余名青楼女子中只有一个还像样些,唱了一曲像模像样的新曲。其余的都是擦脂抹粉打扮的花枝招展,然一开口不是声音难听便是曲词不好,跳舞的一个还扭了脚,简直是惨不忍睹。刚才赶出去一个朝着众人抛媚眼,娇嗲说话的女子之后,袁大学士就已经有些火气了。这女子算是撞到枪口上了。 谢莺莺被袁先道的话说的有些不知所措,想了想抿嘴道:“才学之士虽多,可入我眼的词作却不多。奴家自忖写出的词比他们的都好些,故而便自己作词了。” “嗬,好大的口气。老夫倒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口气的人。既然如此,你便唱一曲。但有一句我不满意,便让你进不了明晚的决赛。”袁先道冷声道。 谢莺莺无语,自己也不知怎么得罪了这位老先生,怎地便触了他的霉头了心中不免有些担忧。甚至怀疑这是有人在暗中做局,便是要自己进不了决赛了。 “奴家献丑了。”谢莺莺暗叹一声,再向众人拜了一拜后端坐于春凳之上,琵琶斜抱在怀,兰指轻转,琵琶发出叮叮咚咚的转弦之声。 座上大乐师唐玉微微点头,从谢莺莺的手法和动作上,可知其于琵琶一道上是技艺精湛的。五指轮转的弹奏之法最为繁复,但也最容易蒙混过关。因为数弦发声,外行往往难辨其中各音之声。而在唐玉耳中,谢莺莺手中的琵琶发出的轮转之音却个个清晰,毫无晦涩含糊,这便是高手的技艺。 琵琶音如流水,转折数调之后进入和弦,谢莺莺轻启朱唇,缓缓唱道:“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袅袅的歌声中,袁先道的眉头皱紧。果不其然,这女子话说的大,但却言过其实。开篇这两句只属平平。若非看她是个女子,能写出和韵中平之句已属难能,对面坐的要是个男子的话,袁先道会立刻判他死刑。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谢莺莺唱道。 “这两句……倒是颇有点意思。不过……只能算是合格,算不上太好吧。”袁先道心中想道,他的眉头不知不觉中已经舒展了开来。 “花自飘零水自流。”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谢莺莺轻柔的歌喉举重若轻,婉转直上云霄却毫不刺耳,低徊九折时却又宛在深谷之中回响,当真韵味十足,余音袅袅。一曲既罢,谢莺莺起身盈盈施礼,垂首而立。 袁先道本来是坐着的,此刻却已经站起身来。本来他的神色是不屑的,但此刻他已经双目圆睁直愣愣的盯着对面的女子。 艺术是相通的,座上众人之中虽并非全是精通音律诗词之人,但丹青圣手舞技大家未必不知如何鉴赏,此女唱的好,词也写的好,却是能听出来感觉出来的。他们心中甚为赞叹。 只不过,在场首席是袁先道,在他发表意见之前,众人不好开口,然而袁先道却愣在当场,久久未语。 “袁大学士袁大学士”有人低声的提醒道:“她已经唱完了,袁大学士觉得如何” “哦哦。”袁先道醒了过来,长吁一口气,对谢莺莺道:“这真是你写的词” 谢莺莺虽然有些惭愧,但事到如今,只能按照计划行事。 “自然是奴家所作。” “好!绝妙好词。各位,这一首一剪梅可谓妙品。何谓离愁,何谓相思南唐后主李煜有云‘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这一位更进一步,离愁心头刚消,便又眉头微蹙,便是上了眉头了。且推己度人,正所谓一种相思两处闲愁,相思之愁乃是双方共同的愁绪,二人相互思念,这才是相思的滋味。妙啊,妙啊。如此笔触,细腻婉然,思之当真有蚀骨之感。刚才那句话我不该问,这种细腻之处,岂是男子所能作出自然是女子的心思了。” 袁先道分析的头头是道,眼中发着热切的光,赞不绝口。 一旁众人纷纷乱翻白眼,刚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一转眼便成了这副模样了。这也从侧面说明,袁先道其实是个没什么心机之人,其性格如孩童般的善变而真挚。 “对了,你们觉得如何,老夫这里是肯定过了。唐先生,你是音律歌艺这方面的泰斗,词是绝妙好词,唱的如何则需要你来分说了。”袁先道笑眯眯的对着唐玉道。 唐玉微微一笑道:“在老朽这里,只有一个词:过关!莺莺小姐歌艺琵琶都很精湛,比之群芳阁的顾盼盼虽然有所不及,但顾盼盼唱的是司马青衫的词,这位莺莺姑娘唱的是自己的词,这一点山便可匹敌了。哈哈,之前袁大学士还抱怨这一届花魁大会怕是没什么悬念,没有什么好苗子。现在袁大学士还这么看么” “哈哈哈,老夫现在可不这么看了。唱的好,弹得好,而且还是个才女,这下好看了。万花楼群芳阁望月楼这三家可有的一争了。我道之前几个都不成,坏了咱们的心情,却原来是个铺垫,惊喜藏在后面。那么各位,你们觉得如何”袁先道心情大好,笑问道。 众人那里有什么意见,其实这八人在此评判入围人选,也不是八个人都要拿意见。术业有专攻,进来的女子表演何种才艺,相对应的评判的意见便为主导。更不用着在首席评判袁先道都表示认可的情况之下,其他人自然没有任何理由提出不同意见,他们其实也没有不同的意见。这位望月楼的头牌给他们的印象其实一开始便很好。清丽脱俗的打扮,不似之前的那些浓妆艳抹搔首弄姿之人,长相身段均为上乘,才艺更是堪称才女,还能如何指谪 当下八人一致通过,谢莺莺在明晚的决赛之中夺得一席之地。 谢莺莺接过证明入围的联名信函,心中喜不自禁。今日其实最大助力便是这首词,歌艺琵琶之类的技艺若是无这首好词为底子,那便是无根之萍。自己的曲谱的也不太好,这些毛病自己是知道的。若非林公子的词得到了这位评判首席袁大学士的首肯,事情可还难说的紧。 退出之时,袁先道还特意对谢莺莺道:“这首词可否允许老夫传诵出去也给你扬扬名。便是拿到翰林院去,有些人怕是也要羞愧死了。” 谢莺莺自然是求之不得,道谢答应。 袁先道又道:“希望明晚的决赛再能看到你的好词。你今日为了进决赛怕是拿出了你最好的词了吧,老夫很担心你明晚的表演反倒不如今日。” 谢莺莺微笑道:“先生放心,奴家明晚自有明晚的安排,当不会让先生失望。” 袁先道闻言大喜,这才摆手任谢莺莺离开。 傍晚时分,谢莺莺顺利进入决赛的消息传到了林觉的小院里,林觉正和方浣秋和绿舞围着小桌吃糖饼。闻听消息,绿舞和方浣秋欢喜雀跃,林觉却连头也没有抬,自顾自咬下一大口的糖饼鼓着腮帮子大嚼。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十六章 盛况空前 八月十五中秋之日终于到来,万众期盼的花魁大赛的决赛也终于即将拉开帷幕。从午后时分开始,宁海军的禁制解除的那一刻,全城百姓便从杭州西边的涌金、清波、钱塘三座城门涌向西湖岸边。一时间人潮汹涌,摩肩擦踵,拖儿带女,携妻带妾,嘈杂纷乱不堪。 杭州城中的治安力量和宁海军驻军兵马如临大敌,竭力维持着秩序。城门口的士兵厉声呵斥着乱冲乱挤的百姓,不时有人被士兵们从人群之中拖死狗一般的拖走,因为他们扰乱了正常的秩序或者是趁乱浑水摸鱼偷盗钱财摸捏妇人。 西湖西岸,从南边的西冷桥到北边的望潮楼这一段的湖岸之地逐渐被密密麻麻的人群所填塞。官兵事先在岸上划分了区域,留出了过人的通道,竭力保证湖岸上的交通畅通无阻。 离岸的湖面上,岸边和浮台之间的开阔水域早已被各种船只所占据。有钱有势的豪富之家的大船其实已经在上午便已经安排好了位置,他们在靠近浮台的最好的观看位置。当然,这少不得花了钱银和面子,买通了宁海军的将官才得来的位置。宁海军出动,那可不是白白的干活。就连杭州府衙门也默许他们在这种时候谋得一些利益,否则宁海军的将士们岂肯用心。 大船的缝隙里便是那些舴艋舟乌篷船填塞其中。今日舴艋舟的租金涨到了五钱银子一个时辰,和平日相比,那已经是翻了五倍之多。但即便如此,西湖上用来经营的三百多艘小舟还是早早的被预定一空。从午后到夜里,足足七八个时辰,这些舴艋舟的船家今日一天时间便可赚得平日半个月的收入,简直要乐开了花。 当然,得利的可不仅仅是这些舴艋舟的船家,生意精明的杭州商家早就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各种兜售小吃清水灯笼竹席乃至供人站在高处好看的真切的高脚凳的出租,花样极其繁多。总之,这一天不仅仅是花魁大赛,不仅仅是名士大儒云集的盛事,也不仅仅商贩们大赚特赚的一日,而是一次综合的大杂烩大聚集。 。午饭之后,林觉带着方浣秋绿舞林虎三人便从北关门绕道出城,绕行至西湖北岸的柳林码头处上了望月楼的红船,望月楼的红船自然是畅通无阻的通过了水面上设立的杭州水军的关卡抵达自家所在位置停泊了下来。 参赛的各青楼的花船有特定的位置,就在浮台南边二十步外的水面山。各家的泊船位置之间以浮木相隔,相互间距离二十余步,保证相互之间不相挤碰和船只的顺利进出航行。各家花船陆续抵达各自的位置,此时便能看得出各家青楼实力的大小和投入的程度。 以万花楼群芳阁两家青楼为首,这两家的花船不但船只巨大,而且做了特意的装饰。张灯结彩且不说,船头船尾船舷两侧都加装了修饰之物。以万花楼的花船为例,船头是一只彩色的凤头,船尾是五彩斑斓的尾巴,两侧是斜斜伸出船舷的一对彩色的翅膀。整艘花船被打扮成了一只凤鸟的样子,应该是寓意着飞上枝头成凤凰之意。 群芳阁的红船自然也不逊于万花楼。整艘船被装扮成一条带着金色尾巴,船身山画着五彩鳞片的锦鲤的模样。寓意自然也很明显,那是要鱼耀龙门一飞冲天之意。 其余,诸如飘香院、红袖招、百花阁、丽春院等等这些杭州名楼之家的船只也都各自做了修饰,装扮的花团锦簇。相较而言,望月楼的红船简直可以称得上寒酸来形容。大小新旧上本就已经不如,而且在装饰上还没做文章,只是象征性的挂了十几个红灯笼,和其余各家根本不能比。这样寒酸的红船夹杂在一众花团锦簇的花船之中显得极为的突兀和不相称。乃至两侧前后的几家花船上的女子们不时的投来鄙夷的目光,指指点点的发出讥讽和嘲笑。 然而望月楼中的众人可没在意这些,外边轰轰闹闹,他们在船厅之中还在最后熟记台词,排练身段和对白,做着最后的准备。林觉带着方浣秋绿舞等人坐在角落的小几旁,一边悠闲的喝茶聊天,一边透过长窗朝外边湖面上和湖岸上密集的船只和人流张望着。 时间快速的流逝,夕阳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落了山,深蓝色的天空变得高远而肃穆起来。傍晚的风吹过,带来城中盛开的月桂的香气,空气中充满的浓烈的秋意。 经过数个时辰的混乱,此时此刻岸上和湖上的百姓们都已经安定了下来。整个西湖东岸以及浮台以东数十步的水面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船只和百姓,黑压压如乌云铺在地面上。不仅如此,杭州西城墙上也站满了百姓,湖岸旁的柳树枝桠上也满是人。粗略估计,整个区域四周参与的人数当有二十万之多。 “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激昂的鼓点声在暮色中响起,随着鼓点的奏响,一只只的风灯陆续被挑上高杆,如繁星一般点亮整片区域的夜空。百姓们的情绪开始高涨起来,每一串风灯亮起,百姓们便欢呼大叫,数百串风灯亮起,百姓们已经喊叫了上百次。 鼓声继续,百姓们的目光投向远处黑漆漆的湖面上,猛然间,浮台以南整片湖面上闪耀起五彩斑斓的光芒,所有的参赛红船几乎在同一时间点起了灯火,各色的灯盏照亮了美轮美奂的艘艘红船,远远望去,宛若仙境一般。 “哇!哇!”百姓们鼓着掌大声喊叫着,有人激动的眼泪都要下来了。 鼓点变得更加的猛烈和急促,鼓声发出之处便是是那座今晚万众瞩目的中心,作为决赛的水上浮台。而此时此刻,那里一片幽暗,毫无华彩。但随着鼓点的骤然停歇,数十道彩色的焰火从浮台四周直冲天际,紧接着无数喷火的烟花在浮台周围嗤嗤点起。焰火照亮了整座浮台,这场景当真绚烂壮丽令人赞叹。 百姓们发了疯的叫喊着,声音直冲云霄之中。呐喊声中,浮台上的灯火也被点亮,整个浮台顿时成了一座美不胜收的空中楼阁。浮台上铺着巨大的红色地毯,四周的廊柱山裹着红色的绸布,一道道高挽的帷幕层层叠叠,几道巨大的山水屏风作为背景立在舞台后侧,整座浮台美轮美奂,精美绝伦。 一条黑色的大船缓缓从浮台北侧的水道驶入众人的视野,它缓缓的停靠在浮台北侧的临时码头山。船头上一行十几名老者缓缓踏上跳板来到浮台上,一字排开站在舞台正中。 “看到爹爹了。”坐在望月楼花船船厅窗户旁的方浣秋低声叫道。 林觉也看到了站在台上靠中间位置的方敦孺,不觉面露微笑。 “先生今日修了胡子啊,还换了新袍子戴了新帽子。”林觉道。 “是呢。看来爹爹嘴上说不愿出席这等场合,心里倒是极为重视的呢。”方浣秋轻笑道。 林觉微笑不语,将注意力集中在外边。外边的百姓们全部安静了下来,他们知道好戏开场了。 一名蓝袍老者缓步上前,站在台口朝着四方团团作揖之后,高声开口道:“诸位乡亲,诸位父老。鄙人赵子墨,蒙杭州花界众楼信任,忝为今年花魁大赛的司仪。若有不当之处,还请诸位海涵。” 赵子墨乃府学教席,虽不出名,但口才上佳善于雄论,他其实已经是杭州花魁大赛连续十二年的司仪了。这也成了杭州花魁大赛的一个标志性的人物。对杭州百姓而言,见到赵子墨出场,便知道今年如故,原汁原味的花魁大赛开始了。 “花魁大赛开始之前,允许本人介绍今晚莅临的贵客。鄙人荣幸的向诸位宣布,我大周朝梁王千岁亦驾临于此!” 赵子墨激动的朝着左侧一指,众人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但见一条大船上灯火亮起,顿时将一艘高大的龙头大船显露在众人的视野之中。这艘龙头大船天黑之前尚不在那里,应该是刚刚才低调的驶来此处停泊的。这艘船比在场所有的船只都高大,比之宁海军水军的旗舰大船也不遑多让。灯光亮起,更可见船楼高耸,雕梁画柱,气派雄伟。 高高的船头甲板上,数十名手持兵刃的卫士矗立船头,中间位置摆着一张四方八仙桌,桌旁一名中年人正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缓缓的朝着黑压压的人群挥手行礼,脸上满是微笑。 他便是住在杭州的梁王千岁郭冰,当今圣上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一身滚金团花的华服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头上的宝簪闪闪发亮。 百姓们纷纷叫道:“见过王爷千岁。王爷千岁金安。” “哈哈哈。诸位父老乡亲不必多礼。今日八月十五,花好月圆之夜。花魁大赛即将精彩纷呈,本王在此与诸位同乐。共贺我大周雄霸海内国祚久长。”梁王声音洪亮的朗声叫道。 “好!王爷说的好!”百姓们纷纷喝起彩来。 “王爷千岁来此,令花魁大赛更添光彩。王爷请坐。”赵子墨遥遥拱手道。 梁王点点头,缓缓落座。身后随同他站起的一名锦衣青年和一名眉目如画的豆蔻少女也在梁王落座之后坐了下来。几名侍女捧着石榴葡萄肉脯酒水等物摆上。那少女拎起一串葡萄,一颗颗的摘下往嘴里送,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舞台上。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十七章 开门红 林觉远远的看着坐在船头的梁王,相隔数十步之遥,虽看不清面目,但见其气度,倒确有风采。坐在一旁的谢莺莺低声道:“梁王亲自坐镇,看来今晚万花楼和群芳阁势在必得了。” 林觉笑道:“怎么担心了花魁大赛的评判不是天底下最公平的评判么你怕梁王爷到场,他们便会不公” 谢莺莺微笑道:“奴家倒是不担心这个,只是梁王爷到场,若是万花楼和群芳阁没能夺魁,他的面子岂能落下怕是要生出事端来。” 林觉呵呵笑道:“这个时候哪里想得了那么多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莺莺小姐还是不要胡思乱想的好。望月楼能否翻身,便在今晚了。几十号人的前途也就在今晚了。” 谢莺莺轻轻点头道:“林公子说的是,是莺莺的错。” …… 司仪赵子墨的声音继续响起:“今晚除了梁王千岁大驾光临,我大周各地名士高儒也云集于此。稍后鄙人将一一介绍这些大名鼎鼎的人物。接下来,鄙人将介绍今晚花魁大赛的十三位评判。” 赵子墨走到台侧一一介绍。首席评判是翰林院大学士袁先道,其余人中包括松山书院山长方敦孺,杭州知府严正肃,大乐师唐玉,舞技大师黄林,大画家晏道安,江南名儒周仁道等等等等。这十三人个个都是名震天下的人物,虽各自领域不同,但却个个都是个中翘楚的人物。很多人还涉猎甚广,在多个领域享有盛誉。 赵子墨每介绍一个名字,百姓们便掌声如雷爆响,被介绍的评判上到台口四方作揖。台上台下礼数周全,完美诠释了礼仪之邦惶惶大周的深厚道德礼仪的底蕴。 评判介绍完毕,在赵子墨的引领下,十三名评判来到台前侧面搭建的一张另外的浮台上。那里是专为评判设立的坐席。作为评判,自然要在最近的位置,最佳的观看角度,方可看清听清所有的细节,做出最公平的评判。 评判落座,赵子墨重回台口,朗声高呼道:“诸位,一切就绪,容鄙人在此宣布,第二十一届杭州府花魁大赛正式开始。第一个出场的是艾真真姑娘,来自于飘香院。有请!” 赵子墨隐没于台后之时,飘香院的花船缓缓,从停泊之处缓缓驶到舞台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招摇了一圈,然后停泊在北侧的台口。身材修长,云鬓高挽,美艳无双的飘香院头牌艾真真身着尾地长褶裙在数名女子的簇拥下缓步上了浮台。 所有人退下之后,艾真真俏生生站在台口,眉目流转扫视全场,然后微微的颔首,轻轻一福。 光是这副做派,台下的百姓们便已经沸腾。不少人大声叫喊:“真真,真真,真真!” 艾真真直起身子,露出迷人的微笑。这一笑更是让百姓们发疯。 须知杭州十大名楼头牌其实各有各的拥趸,名气大的如顾盼盼,楚湘湘,艾真真等人拥有者数量庞大的爱慕者。拥趸们相互之间其实也互有攻讦和争执。艾真真的上场固然让她的拥趸们开心的发疯,但却也让另外人的拥趸心中不满。 “叫什么叫什么艾真真算什么瞧你那副模样吵得老子耳朵疼。” “老子自喜欢艾真真,关你屁事” “呸,艾真真表面清纯也就偏偏你们这些傻子罢了。艾真真三十两银子便可以睡一晚,简直贱的离谱。还有啊,她自诩舞技第一,其实她跳舞像鸭子走路一般,难看之极。”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老子就说了,你能怎样艾真真给钱就能上,跳舞像是裤裆里塞了个大枕头。” “草!打死你个狗日的。” 拥趸们一言不合便开打,弄得好几处混乱不堪。通道上巡逻的宁海军士兵迅速赶到,揪处十几个罪魁祸首打骂着叉走,迅速平息事态。 台下的小插曲无伤大雅,台上的艾真真已经开始准备表演。艾真真嗓音一般,所以专精舞技。同样舞技精湛的还有万花楼的楚湘湘。这两人都说自己是舞技第一,具体谁是第一,今日便可见分晓。 但见艾真真悄然立于台口之声,侧台鼓乐之声已起,竟然是一曲激昂之音。鼓点密集,琵琶铮铮作响,艾真真低垂着头凝立不动,猛然间鼓乐大作声中,艾真真仰头挺身,身子跃起,身上宽大的长裙和月白披风如云朵一般的脱落,整个人身子落地之时,竟然从恬静雍容之态变成了一个身着紧身甲胄状衣物的女武士。但见她手腕翻转,一柄长剑闪着银光出现在手中。 “好!”台下百姓群情如沸,叫好声响彻云霄。花魁决赛之夜,各家青楼头牌都会使出浑身解数,其中没有别出心裁之举,而此刻艾真真便是放了大招了。她变身为女剑客,看来是要表演一曲剑舞了。这个转变就连评判席的众人也猝不及防,他们当中不少人微微点头,在心里为这种突然的变化加了一分。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艾真真朱唇亲启,朗声吟诵,身子腾挪辗转,长剑光芒四射。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艾真真一边吟诵一边舞剑,身形如云,起如鸿雁落如青烟,矫健繁复,动作华丽而流畅。窄袖细腰灵动自如,颇有女中豪杰之姿。激昂的鼓乐之中,艾真真一气呵成流畅自如的完成了她的剑器舞,惊艳四座。 艾真真收势而立,台下彩声如雷响起,艾真真自己也颇有得意之色。 然而外行看热闹,看的便是她身段伶俐,姿态优美,颇有女侠之风。但内行看的才是门道。自艾真真舞动之时,评判席山的舞技大师黄林便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当她收势而立百姓喝彩之时,黄林却发出了一声叹息。 “黄大师,貌似你对艾真真这段舞技不甚满意啊。”坐在他身旁的方敦孺笑问道。 黄林沉声道:“若我没猜错的话,艾真真所舞的应该是失传了的李唐公孙大娘剑器舞。唔,怎么说呢,也不能算是失望吧。剑器舞失传已久,艾真真今日能将此舞还原个六七成,也已经很了不起了。然而问题在于,剑器舞不是谁都能学的,需要极深厚的底子。艾真真应该是下了一番苦功才达到如今的地步,但苦于底子不足,以至于略有画虎不成反类犬之嫌。总而言之今日在此能看到此舞,已经是很难能可贵了。” 黄林所言的唐代公孙大娘是一位舞蹈大师,尤善舞剑器。大唐大师人杜甫看到公孙大娘的徒弟李十二娘舞剑,想起了童年时见识的公孙大娘表演剑器舞的情形,于是作了那首《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的名篇,也就是刚才艾真真口中诵咏的那首诗。所谓黄林口中的画虎不成反类犬之说,确实是因为这剑器舞并非寻常之人所能得其精妙,需得通晓武技剑术为基础方可得其精髓。那艾真真显然非习武出身,完全凭着一股灵性和一些舞蹈的底子,再加上名师指点,方才有场上的表现。 “果然是出手不凡,令我等目眩神迷,瞠目结舌。如此好舞技,诸位还在等什么”不知何时,那赵子墨出现在台上,抚掌赞道。 此言一落,顿时台前几艘大船上便有人开始遣人打赏。 “钟大官人赏银五十两!” “钱三公子赏银一百两!” “马公子赏银一百两!” “……” 赵子墨站在台口连声唱喏,场下豪富公子赏银不断,最少的也有五十两的赏钱。在这等场合,银子就是面子,银子赏的数额大便是面子大,这花魁大赛,其实也是杭州豪奢大户斗富之地。虽然有些铜臭味,但这正是花魁大赛的一项最吸引人的看点。 “多谢厚爱,多谢厚爱!”艾真真站在台口连声道谢,脸上喜不自禁。于此同时,飘香院众人出后台前来行礼道谢。其中一名身材修硕的白衣男子被艾真真拉到台口,艾真真低声向赵子墨说了几句话。 赵子墨忙朝着台下高声道:“给诸位介绍一下,我身边这一位便是公孙大娘第十二代嫡传弟子元先生,也是飘香院助阵舞师。刚才艾真真小姐这套剑器舞便是元先生亲自传授编舞。飘香院还真是大手笔啊。” 台下之人恍然大悟,原来飘香院不声不响居然挖出了公孙大娘的嫡传弟子,消息封锁的还真是严的很,看来是想憋出个大招来的。从效果上来看,似乎确实不错,起到了突袭震惊的效果。 艾真真打响了花魁争夺的第一枪,彻底点燃了场上的气氛。接下来各家青楼轮番上场,有珠玉在前,后面人岂敢懈怠,纷纷竭尽全力用尽全身解数。花魁的大赛的一浪接一浪,百姓们如痴如醉沉浸其中。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十八章 楼外有楼 (祝书友们国庆快乐,多睡觉,多休息。另:月初了,免费月票投了吧。) 花魁大赛决赛之夜的出场轮次是按照抽签决定的。倒是不用担心这种抽签出场的方式会有什么不公平之处,因为每一场都是及时评判,得出结果。评判的结果分为九等: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当然能入今晚决赛之中,自然无下品之评,都是有两把刷子的。 十三位评判根据自己的感受给予评判综合议定,首席拥有一级的上调或者下调之权,除非超过半数人反对首席的决定,便维持原来的评判。这种评判方式基本上保证了公平公正,当然绝对的公正是没有的,一切的公正都是相对而言的。 望月楼的出场顺序排在第十二位,拿到上场顺序的时候,林觉特意看了群芳阁的顾盼盼和万花楼的楚湘湘的出场顺序,她们都排在望月楼之前,这让林觉松了口气。倒不是因为后出场便有什么绝对的优势,而是林觉知道,望月楼要表演的话本剧目需要重新调动舞台的配置,若是在前面出场会多有不便。在后面出场便无所顾忌了。反正在望月楼之后只剩下三家名气一般的青楼出场,基本上是重在参与的那种,便也不用顾忌了。 月上中天,金黄色的圆月如银盘一般散发着光辉,照的西湖湖面山一片银光灿灿。精彩的花魁大赛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台上各种卖力,台下各种喝彩,十几万人如痴如醉。买卖东西的小贩们在人群里兜售着小吃茶水,他们虽无暇欣赏表演,但却也心甘情愿,因为这一晚抵得上他们一个月的收入。 第九个出场的是群芳阁的顾盼盼,她一出场,百姓们顿时呼声如潮而起。因为顾盼盼是杭州数一数二的青楼红牌,尤善舞技。之前出场的艾真真和顾盼盼都自称是杭州花界舞技第一,艾真真在之前已经证明了自己名不虚传,在她之后,七八家青楼参赛红牌都没敢再跳舞,都是要么唱词,要么书画,要么弹奏乐器。便是避免和艾真真正面对抗之故。而现在顾盼盼出场了,她要跳舞了。 顾盼盼轻移莲步来到台口,既不行礼也不拜谢,妙目扫视全场一遍,全场登时雅雀无声。然后她缓缓的转过身去,只留给众人一张无限美好的后背。 舞台上灯光暗下,月色朦胧照着,台上婀娜的人影依旧模糊可辩。就在台下百姓们瞪着眼睛死命的看着台上的身影时,但听悠扬的横笛之声缓缓响起,清亮的笛声穿透月色送到每个人的耳中。 一盏烛火亮起,屏风之后缓步走出一名横笛而吹的青年公子。生的面如冠玉,身形修硕而潇洒。 “司马青衫!是司马青衫!”望月楼红船船厅长窗旁,正凝神细看台上表演的谢莺莺失声叫出声来。 “司马青衫是谁”林觉皱眉问道。 “林公子居然不知道司马青衫他可是当世文坛新星啊。一个司马青衫,一个东方未明,两人并成为大周文坛双壁。成名就在这三四年间。他们不但诗词写得好,更善音律,而且还是至交好友。各大青楼欲求其一词而不可得,但凡他们写出的词都被广为传唱。”谢莺莺低声道。 “看来这两位是很厉害的人物了,谢姐姐似乎对他们很是仰慕呢。”方浣秋笑道。 “花界女子谁不仰慕他们谁不想得到他们的青睐,谁不想得到他们专门为自己写的词”谢莺莺目光有些迷离的道。 林觉心里有些酸溜溜的心道:“真有这么厉害么他们的名字倒是挺拉风的,起个这么装逼的名字真的好么” 谢莺莺也意识到自己当着林觉的面这么说话有些不妥,忙道:“奴家只是觉得万花楼和群芳阁的面子真大,之前传言这二人分别被他们请来杭州助阵,没想到当真如此。但论诗词,林公子的词比他们毫不逊色。” 林觉微笑摆手道:“莫说这些,安心看他们的表演。我可不在乎什么虚名,我在意的是他们今晚的水准如何,是否威胁到望月楼夺魁而已。其他的我不感兴趣。” 众人转目继续看着台上的表演,谢莺莺瞟了一眼林觉俊朗的侧脸,心中有些不安。 “自己刚才的话该没有得罪林公子吧林公子应该不是那样小气的人。但无论如何,当着林公子的面夸别人,似乎真的很不好。不过……林公子似乎并不在意。自己在林公子心目中的地位怕还没到让他生气的地步吧。……林公子身边一位貌美如花的师妹,一位是俏美可爱的小丫鬟,都比自己生的好看,他的心里怎会在意自己哎!”谢莺莺心中乱七八糟的想着。 舞台上下,自司马青衫吹着笛子现身之后,场中一片骚动之声。寻常百姓虽很多人没见过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但没听说过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名字的人少之又少。因为他们都听过这二人的词曲,因为他们的词作被天下人传唱,从青楼歌馆之中到水井河畔之处都已经耳熟能详。有句流传的话语可概括两人的词曲的知名度,那便是‘凡水井处,皆歌司马东方之词。’由此可见二人词曲的普及程度。 所以,当听到身边人惊呼司马青衫之名时,台下之人便开始骚动。少女妇人们更是眼中冒着小星星滚着热泪盯着台上那个俊俏的身影,各家青楼红船中,青楼女子们也都从船厅中探出头去争相一睹司马青衫的风采。 台上,司马青衫仪态悠闲,竹笛之声婉转清越沁人心脾,随着侧台丝竹之乐渐起,凝立不动的顾盼盼的身段如波浪一般的扭动起来,猛然间灯光大亮,顾盼盼猛转身来,水袖向两侧飞扬而起,如两朵彩云盘绕在头顶。下一刻,云裳流传,步步生莲,身随步移,凌波微波宛若踏浪而舞。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顾盼盼口中曼声吟诵,舞姿逐渐繁复。但见素手如兰变幻无方,蛮腰似绵百折不挠,秀腿如笋,忽上而下,忽左而右。衣裳如云,长袖似带,旋转飞腾宛如一朵盛开的花朵一般。 台下众人看的目眩神驰张口错愕,怎么有人能身段如此优美柔软,哪有舞姿可以如此的圆转如意翩若飞鸿更哪有人可以将云袖锦裳舞若活物在台上的还是个人么简直是个仙子了。 就在如此激烈的舞动之中,顾盼盼吟诵诗词的声音兀自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当她吟诵道最后一句‘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之时,云袖朝天飞起,长裙如花盘在地面上;当云袖缓缓飘落之时,宛如千万朵花瓣从空中飘落,慢慢的落满她的全身。 曲音断绝,乐声停歇。舞已停,灯俱灭。 所有的观众都傻傻的瞪着黑乎乎的浮台,直到灯光重新亮起之时,全场掌声雷动,叫好声响彻云霄。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这段美的让人窒息的舞蹈完美结束。 裁判席上一片寂静。半晌后,有人沉声道:“舞好,但词更好。若老夫没猜错的话,这是一曲新词牌。司马青衫果然名不虚传,于音律之道颇有造诣,这新词牌不知叫什么,但很显然很快要流行起来了。” 说话的是方敦孺,于诗词文章上,方敦孺之名不在袁先道之下,只是袁先道身在翰林院中为大学士,故而身份地位比方敦孺要重要的多。但于鉴赏力而言,二者不分伯仲。 袁先道点头附和道:“确实好,非常好。如你所言,这定是一曲新词牌。于创新上,司马青衫确实非同小可。这首词写的也极佳。不过,你们莫忘了,我们评的是花魁大赛,要论顾盼盼的表现。新词可为顾盼盼加分,但喧宾夺主却是不该。还好的是顾盼盼这段舞蹈契合词意,老夫以为是很不错的。黄大师,你以为呢” 舞技大师黄林点头笑道:“大学生所言不差,这段舞足见顾盼盼功底,无可挑剔。” 评判台上开始评判议论的时候,司仪赵子墨已经上场,正高声的向台下观众隆重介绍司马青衫,并要求司马青衫说几句话。一片欢呼声中,司马青衫站在台口拱手朗声道:“诸位杭州的父老乡亲,在下司马青衫。受邀为顾盼盼姑娘助阵,在下深感荣幸。刚才那一首是在下新创词牌,名曰:暗香。希望没让诸位失望。” 台下欢呼之声不绝,一旁的顾盼盼朝着司马青衫盈盈行礼。司马青衫恭敬还礼后挥手缓步走上一旁的跳板,回到群芳阁的花船上。 “盐桥街蒋大公子赏银一百五十两!” “陈二公子赏银二百两!” “柳大官人赏银二百五十两!” “马五公子赏银二百两!” “……” 赵子墨一连串的唱喏着,靠近舞台的豪富公子大官人们打赏不绝。顾盼盼盈盈浅笑着一一行礼,只片刻之间打赏数额便超过一千五百两之巨。众百姓们一边起哄欢呼,心里不免也咂舌。果然人比人气死人,这女人跳个舞,得到的赏钱便够自己挣一辈子的了。 “梁王府赏银一千两!”一个清亮的声音压过嘈杂之声响起,众人闻声看去,但见梁王府的龙船船头,那名锦衣青年昂首而立。 “哇!一千两!果然是王府手笔。”众人呆呆无语。 赵子墨大声道:“梁王千岁和小王爷打赏一千两纹银!谢王爷小王爷的赏!” 顾盼盼遥遥对着龙头大船的甲板上拜倒行礼,脸上光芒四射,喜不自禁。得王府打赏,那便是今晚的表演得到了梁王的认可了。虽然群芳阁表面上的东家是西城的李家,但其实顾盼盼这种身份的人自然知道自己真正的后台老板是谁,真正需要在意的便是梁王府的态度。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十九章 人外有人 望月楼红船船厅之中一片寂静,外边的欢呼喝彩之声不绝,但这在望月楼众人耳中听起来却绝不是悦耳之声。都知道群芳阁的顾盼盼强大,但未见其出场尚不知其强大到何种地步,直到看完了她的表演,才知道她今晚的表演已经是接近完美难以超越了。 林觉注意到了气氛的沉闷,他忽然意识到不该让这些人去关注场上的表演,特别是在刚才这场表演之后,对望月楼众人是一个巨大的打击。这或许会影响他们的心态。 “都怎么了如此精彩的表演,你们怎么不给点掌声”林觉扬声笑道。 方浣秋看着林觉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个白痴。这种时候还要望月楼的人为对手喝彩不是犯傻么 “果然是个强劲的对手,顾盼盼比之艾真真明显高了一个档次,艾真真夺魁无望了。”林觉兀自没心没肺的笑道。 “林公子……你觉得我们……还有戏么”扮好了男装,出演李甲李公子的红袖幽幽问道。这一问也代表了所有人的心声。 林觉呵呵笑道:“怎么没戏梅兰菊竹各擅胜场,顾盼盼的舞跳得不错,司马青衫的新词也很不错,然而我们的表演只有我们的特点。如此场合,跳舞唱曲虽可娱乐大众,但观者只是欣赏赞叹而已,却不能与表演者同感同喜同悲。而待会我们的表演可以做到这一点。况且我们不单是一项歌或者舞或者词,我们是包罗万象,玩的便是综合实力。花魁娘子应该是综合实力占优者得之,光精通一技,岂能服众若我是评判,必从综合实力方面来考虑。所以我们不但有戏,而且大大的有戏。” 林觉的话顿时让船中的气氛活跃了起来,所有的人现在都将林觉视为主心骨,林觉说的话对他们影响极大。特别是在目前这种心理极其波动,甚至有些脆弱的情况下,林觉一番分析自然起到了很好的作用。虽然若细细想来,林觉的话其实也有些一厢情愿,但没人在乎这些。 “很快就要轮到我们上场了,记住,两耳不闻窗外事。抱着欣赏的态度看待别人的表演。要相信你们这半个月的辛苦排演的剧目必将轰动今晚。来,一起跟我念:望月楼最棒,望月楼第一。” “望月楼最棒!望月楼第一!”几名年纪幼小的雏妓笑嘻嘻的跟着念起来。其余人却不习惯这么喊。 林觉很是不满,大声道:“都跟着念,大声点念。望月楼最棒,望月楼第一。” 这一次更多的人跟着念了起来,虽然开始有些羞耻,但一旦开了头,便没那么难了。几遍过后,全船的人都开始大声的自我麻痹起来。 “望月楼最棒,望月楼第一。” “莺莺姐必得花魁!”有人别处心裁的加了一句,不少人也大声的吼出了这一句。 还别说,一顿大喊之后,之前的那些担心都烟消云散了,仿佛自信心增强了不少。船内又是一番笑语欢声起来。 林觉满意的转头,然后他感受到方浣秋目光中的戏谑和嘲讽。 “师兄这是将薛蛮子那一套用到她们身上了你不是对此深恶痛绝么”方浣秋笑颜如花低声问道。 林觉嘿嘿一笑道:“这叫自我麻痹……唔……应该叫自我激励。这种办法有时候挺有用的。不信下次你试试。” 方浣秋朝他飞了个大白眼,扭头看向不远处的舞台。心道:“谁来试这个一个个跟个失心疯一般。” …… 演出继续进行,在顾盼盼之后,几家青楼头牌大失水准,应该是见识到了顾盼盼的表演之后已经失去信心,无心恋战了。这大失水准的表演不会给她们带来任何的好处,反而会让她们成为笑柄,身价降低。花魁大赛也是一柄双刃剑,很多人在此身价高涨扬名天下,很多人也会成为牺牲品。 连续观看了几个水准不高的表演,百姓们也有些走神。加之夜到二更之后,肚子饿了,口渴了。老人孩子还有些打瞌睡,一时间场面上变得闹哄哄的。 然而,当赵子墨报出了万花楼楚湘湘之名后,百姓们立刻安静了下来。在他们看来,眼下最值得一看的便是楚湘湘了。能和顾盼盼争夺今晚花魁的怕只有这个楚湘湘。 楚湘湘一袭朴素宫装抱着一柄琵琶上了场。此女身形圆润,长相甜美,云鬓微斜,颇有些慵懒娇俏的味道。上得场上,身边居然无一人陪伴,只手持琵琶微微朝百姓们一礼。 百姓们鼓起掌来,别的不说,光是这沉静的气度便知是个见惯了大场面之人。不似前面出场的几人,上台明显慌张不已,手脚都有些不协调的样子。 “敢问楚湘湘小姐今日表演什么”赵子墨拱手问道。 “今日奴家唱一曲新词,仅此而已。”楚湘湘微微还礼,淡淡回道。 “好!开始你的表演!”赵子墨隐入侧幕之中。 楚湘湘缓缓的坐在台口摆上的一只春凳上,轻轻抬头,目光迷离的扫视全场。全场每个人似乎都认为她看的是自己,有的还不自觉的拱手还礼。 “叮咚,叮咚!”琵琶音起,几个音符飘过,场面上已经一片寂静。无数只眼睛盯着台上那个孤独的女子,耳中听着她发出的声音。 “青楼春晚……” 楚湘湘的歌声响起,只这一句,如泣如诉,如怨如忧。声带着呜咽之音,虽低沉但字字清晰可闻,像是钻到了心坎之中,让所有人浑身上下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身上泛起一股奇异的寒意。 “昼寂寂、梳匀又懒。乍听得、鸦啼莺弄,惹起新愁无限。记年时、偷掷春心,花间隔雾遥相见。便角枕题诗,宝钗贳酒,共醉青苔深院。” 楚湘湘的声音在月色中回荡,听着她的歌声,所有人都感觉到台上的女子楚楚可怜,惹人怜惜,生出让人欲保护她的。不少情感丰富的公子们都眼眶湿润了。 “怎忘得、回廊下,携手处、花明月满。如今但暮雨,蜂愁蝶恨,小窗闲对芭蕉展。却谁拘管。” 楚湘湘的歌声如流水一般缓缓流入每个人的心里,正当所有人都面目愁苦的看着这个女子,听着她悲戚的歌声时。猛然间楚湘湘的声音如一只云雀一般拔高而起,盘旋往上,越过山巅,穿过层云,直奔九霄之外。 “尽无言、闲品秦筝,泪满参差雁。腰支渐小,心与杨花共远。” “尽无言、闲品秦筝,泪满参差雁。腰支渐小,心与杨花共远。” 连续两句,声音越唱越高,不但在九霄之外,尚且又余力徘徊回转,那声音虽高却丝毫不刺耳,如云端鹤鸣,长空雁叫一般的美妙。却又不因高亢而失去悲切之色。 全场上下所有人都张着嘴巴,身子颤抖着呆呆的听着,连襁褓中的婴儿,熟睡的老者都睁大眼睛不动声色的听着,直到那曲音从九霄之外落下,逐渐下落,再次回到低沉之音。 “尽无言、闲品秦筝,泪满参差雁。腰支渐小,心与杨花共远。” 最后一遍,在低沉徘徊之中,琵琶音渐渐消失,歌声也缓缓被清风吹散。 “神乎其技!”评判席上,大乐师唐玉喃喃开口道。“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嗓音,偏偏和此曲词完美融合,表达词义淋漓尽致。” 众评判深以为然。 场面上已经掌声如雷而起,叫嚷欢呼之声一浪高过一浪。 赵子墨失魂落魄的上场来,躬身朝楚湘湘行了一礼。楚湘湘忙还礼。 “姑娘神技,词曲应该也是新词新曲,敢问此词此曲何人所作”赵子墨问道。 楚湘湘沉声道:“此乃东方未明公子为奴家量身而度,东方公子在我家花船之上。” 赵子墨大声将楚湘湘的话重复一遍,同时叫道:“请东方公子跟众人见个面。” 浮台一侧的凤头船首上,一名青年公子站起身来微笑朝众人挥手致意,他便是万花楼请来助阵的东方未明。看起来倒是比司马青衫低调,并没有招摇登上舞台。 又是一轮疯狂的打赏开始,豪门公子争相露脸撒银子的时候,望月楼花船上也是一片忙碌,因为很快就要到望月楼众人上场了,众人该补妆的补妆,该换衣的换衣,忙碌成一团。他们已经无暇去担心刚才楚湘湘这让全场沸腾的歌唱了。 长窗旁,林觉眉头微蹙出神,方浣秋凑过来低声道:“师兄,这下子怕是真的有些难了,你还以为望月楼能夺魁么” 林觉皱眉道:“我不知道,他娘的,楚湘湘海豚音这么高怕是高过张靓颖了。” “师兄说什么什么海豚音什么张靓颖还有,师兄你骂粗话了,你是读书人!” “……”林觉苦笑无语。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七十章 迎难而上 (谢:moshaocong、可乐加点冰、对你有想法、神奇的金甲虫、100个可能、阿亮01、不念浮生sama、书友5955156、无限神圣等兄弟的赏和票。) 楚湘湘的出场对于剩下的数家尚未出场表演的青楼而言无异于是一场灾难。前有艾真真顾盼盼,后有楚湘湘。风头已然被她们抢尽。对于今晚到场的十几万百姓而言,其实花魁大赛已经可以说是尘埃落定了,而花魁必是在楚湘湘和顾盼盼艾真真三人之中产生,这一点连参与其中的各家青楼也都心如明镜一般。 鉴于在楚湘湘之前,数家青楼红牌因为压力过大而导致发挥失常的情形,与其冒着不但没有扬名反倒大跌身价的危险去参演,反而不如聪明的放弃出场。这种情形下放弃出场不但是一种明哲保身的作法,还是一种承认对手强大的谦谦风度,反而会给本楼加分。 于是乎,本该在第十三十四十五位出场的三家青楼达成共识,向大会提出了放弃上场参赛的要求。这种事在历届花魁大赛均有发生,也不是什么大惊小怪之事。评判团反而以为她们的放弃是情有可原的,毕竟珠玉在前,与其献丑岂如藏拙。 百姓们也表示谅解,在观看了高水准的技艺之后,人们只期待看到最终的花魁花落谁家的结果,对后面的几家青楼红牌的上场已经不抱什么期待了。 然而,当楚湘湘所在的万花楼驶离浮台回归本来停泊之处后,一艘不起眼的只挂着几只红灯笼的花船慢悠悠的出现在了浮台之侧的小码头。到此时,所有人才意识到还有一家青楼居然没有放弃参赛,居然已经准备上场了。 “……这是哪一家的花船这时候还要上场参赛,有意思么这不明摆着当炮灰么” “好像是望月楼的船。望月楼最近关门歇业了半个月,还以为她们已经倒闭了,没想到却依然来参加花魁大赛了。可是在这种情况下,恐怕难改已定之格局。” “岂但是难改,简直是难以撼动好么那谢莺莺虽然有些名头,歌技舞技也属上乘,但今晚凭她如何能和楚湘湘和顾盼盼相抗衡根本不在一个等级上。这可耽误了花魁的早一刻诞生了。可恶。” “话不能这么说,望月楼既敢坚持参赛,那便说明她们有备而来。退一万步而言,光是这份勇气也可嘉许,岂能说她们耽搁时间” “嘿,你还莫嘴硬,你这么看好她们,咱们赌五两银子如何一赔十好不好她们得了花魁我给你五十两,她们得不了你给我五两便成。” “呸,你倒是会捡便宜,我只是说句公道话而已,你却要赚我的银子。要赌你跟别人赌,我可不赌。看似好像我有赚头,其实我毫无胜算。若如此我直接给你五两银子便是,还落得你感激涕零。” “哈哈哈,你也知道你必输的。瞧着吧,估计要出丑。” 台下众人议论纷纷之时,台上司仪赵子墨已经开始说话了。 “接下来上场参赛的是望月楼谢莺莺小姐,唔……鉴于桃花馆、兰芝苑、明月楼三家均已退赛,望月楼便是本次大赛最后一场。希望望月楼众人能给今年的花魁大赛一个圆满的结束。有请!” 话音落下,但见望月楼红船船头上一大群女子排着队开始沿着宽大的跳板往浮台上走。这些人有的抬着一捆捆的幕布,有的扛着箱笼,有的挑着箩筐,有的捧着花,有的抬着屏风。总之弄得像是在搬家一般。 台下观众也是一阵阵的迷糊。 “干什么望月楼这是要干什么不是表演么怎地弄上来这么多物事摆摊卖货么” “是啊,逃荒要饭么这么多人呼啦啦的上来,这是个个都想当花魁么我就说没什么看头吧,嗑瓜子最怕最后一粒是坏的,果然,这花魁大赛最后关头还是要出幺蛾子。” “……” 赵子墨也是很诧异,目瞪口呆的看着一群往浮台上走来的望月楼众人。谢丹红捧着一个小小的锦盒快步上前来,走到赵子墨面前敛裾一礼。 “谢妈妈,你们这是要做什么”赵子墨皱眉问道。 谢丹红忙上前来跟赵子墨快速的说了几句话,赵子墨眉头紧锁,抚须道:“这怕是要征询评判席的意见,这样吧,我替你们问问,若是诸位允许,便容你们继续。若是不许,我也没法子。” 谢丹红福了福道:“多谢赵先生,烦请赵先生美言几句。” 赵子墨叹了口气,转身从南侧的浮桥往评判席所在的小浮台上走去。评判席众人也正在诧异,见赵子墨走来,几名老者七嘴八舌的问道:“望月楼是要搞什么名堂怎地还不开始” 赵子墨躬身陪笑道:“诸位大人,众先生。这里有件事需要诸位的首肯。望月楼妈妈刚才告诉了我,她们需要布置一下舞台,摆上一些自带的背景设施。另外,她们今晚的演出是一出剧目,时间恐在半个时辰左右。时间上有些长。唔……评判团诸位先生不知能否允许她们这么做。若准许,便给她们时间布置和表演,若不许,在下便去让她们换个节目,又或者直接取消她们出演的资格。还请诸位定夺。” “搞什么花样跑到这里演什么剧目还要花半个时辰之久不许不许,简直胡闹!” 有人立刻出言反对,几名评判紧跟着附和,他们的心情其实跟台下的百姓差不多,后面这几家已经无出场的必要,望月楼不识时务,不过是徒耗时间罢了。 “谁说剧目不可参赛花魁大赛好像没这个规矩吧”方敦孺出声问道。 “这个规矩倒是没有。不过从未有人这么干过。而且半个时辰的话,确实超过规定时间了。每一家基本上不会超过一炷香的时间,若是动辄半个时辰,十五家青楼岂非要到明天早上”黄林沉声道。 方敦孺摇头道:“老夫不这么看。既是一场比拼,限制时长有些不当。但既然大赛有这个规定,倒也无可厚非。然而后面三家已经放弃了参赛,这样算来,时间上其实是充裕的。这三家加上望月楼本身的一炷香时间算起来有一个时辰,她们只占用半个时辰,也并未有额外的延长。严大人,你觉得呢” 杭州知府严正肃也是评判席的一员,他是杭州主官,代表着官方的参与。不过他并不在评判团中拿主导意见,在之前的一些评判之中,他也不会去干涉其他人的意见,这也是他尊重评判席上这些很多并无官职的民间人士的态度。 但方敦孺问及自己的意见,严正肃也确实有自己的想法。 “唔……这件事其实没什么好纠结的,花魁大赛本就是一场与民同乐的盛事。在严某看来,花魁花落谁家其实是次要,最主要的是要中秋同庆,官民共乐,扬我杭州繁华之名,体现我杭州城百姓生活富足安定之积极的心态。要让严某来说,只要符合上述目的,无不可为之。方山长刚才说了,时间上其实并不会拖延超时,且望月楼既然如此做派,显然是有备而来的。严某却不愿她们准备好的剧目却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而被迫放弃。” 几名评判纷纷点头表示认可。虽然严正肃本人其实古板的很,对这些花里胡哨的花魁比赛什么的并不感兴趣。但他的这番话却是他作为杭州父母官该有的态度。无论喜不喜欢,只要对杭州一方有利之事,他都不会排斥。 “这样吧,大学士是首席,亦是在座的最为德高望重者,袁大学士拿个主意便是,否则大伙儿论来论去,也是耗费时间。这么多人都等着呢。”唐玉沉声道。 众人纷纷点头道:“说的是,袁大学士拿个主意吧。” 袁先道抚须微笑道:“老夫可不敢搞一言堂,老夫只有一件事要跟诸位分享分享。老夫这里有一首词,你们可以传看传看。” 袁先道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来,递给身边的唐玉。唐玉看了一眼后笑道:“这首词老朽记得,还是给其他人看看吧。” 那张写着一首词的纸张快速的在评判席转了一圈,又回到了袁先道手里。众人都懂诗词,均作惊艳之状。 “这首《一剪梅》写的如何”袁先道笑道。 方敦孺沉声道:“这应该是近几年少有的佳作了吧。这是何人词作写的如此绝妙好词的人必是名家吧莫非是袁大学士新作” 袁先道哈哈笑道:“老夫可写不出这种细腻到骨子里的词来,论此词之精妙,老夫自问也难及。罢了,老夫不打哑谜了,这首词便是望月楼的那位谢莺莺在预赛时所作。” “什么” “怎么可能” 包括方敦孺严正肃等人在内的几名评判都惊讶出声。 “如假包换,当时在场的如唐大师,黄大师等人,老夫岂敢乱说。说实话,老夫起初也是怀疑的,但这谢莺莺自承是她亲口所作,老夫看着首词的手笔,却也像是女子手笔。老夫以为,她应该不至于撒谎。那么就凭这首词,我们还要讨论望月楼该不该上场么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反正老夫是期盼着那谢莺莺的表现,她可是答应了老夫,今日还有一首新词公布呢。” “哦!” 所有人再无异议,凭着这首词,谢莺莺自然是值得期待的。而且若此词真的是她所写,那这谢莺莺可不仅是一名青楼女子了,而是个才女了。青楼女子所拥有的全部技艺之中,文才才是最被名士公子们看重,而且是最难拥有的。琴棋书画可以学,舞技可以苦练,而文才却不是你苦练便可,那是一种看不见摸不著的东西。 一个能写出好诗好词的青楼女子,才符合男人们同她们交往所期待的精神和上双重融合交流的最高享受。这种女子,也是青楼中最吃香的那种。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七十一章 同悲共伤 (谢:紫色花铃的赏和票。ps:明天可能要回老家一趟,若能赶回就更,赶不回来也没办法。今天更两个大章,算是提前补偿。) 得到评判席的允许,望月楼众人齐上阵,大赛安排的杂役们也一起来帮忙。他们搭着梯子在浮台四周挂上大幕,摆上屏风桌椅,挂上背景和灯光,忙的不亦乐乎。 台下的百姓们却有些不认账,他们纷纷鸹噪叫嚷着,有人将吃剩下的面饼往台上丢,有人大声叫嚷着要望月楼的人滚下台去,场面一时有些纷乱。好在宁海军水陆士兵立即出动,在岸上和陆地上揪处了不少鸹噪之人,这才让场面稍见平息。 一炷香后,浮台上的布置终于结束。整座浮台已经被四周挂上的黑色大幕完全包裹,倒像是一座水上的四方大帐篷。赵子墨再一次走上台口,高声宣布望月楼演出开始,台下的喧闹声这才慢慢的消失,场面静了下来。 但听一缕乐声从幕布内响起,两名女子抬着一座一人高的大木牌立在台口,上面写着三个大字:杜十娘。所有人的瞩目之下,三面大幕缓缓卷起,露出舞台内景来。 灯火辉煌的舞台上,几道花鸟牡丹的大屏风前,一张小几,几只春凳。小几上摆着花茶壶茶盅等物,地上还摆着香薰炉,渣斗等物,活脱脱便是一个日常生活的场景。一名女子正侧坐小几旁,手拿毛笔正在写着什么。 侧幕之中,一名丫鬟上场。 “十娘,今儿中秋佳节,你怎不出来院子里赏月啊。妈妈和姐妹们都等着呢。咦又在写词么是不是为那位李甲李公子写的词啊” 女子扬手欲打,念白道:“中秋月圆人不圆,李公子去进京赶考,也不知秋闱胜算几何去见了月儿,反倒烦恼。我坐在这房里闻丹桂之香,才思涌起,故而做了一首小词。” “真的写了一首呢。十娘读一读,春香我也品一品。” 那女子放下毛笔,拿起纸张轻轻起身,曼声吟道:“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台下评判席上,袁先道轻轻拍了一下桌子,沉声赞道:“好一首鹧鸪天。这是咏的桂花。‘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好句子啊。谢莺莺果然没让老夫失望。才女,果真是才女。” 舞台上,剧情在继续。 人物次第登场。李甲、孙富、柳遇春等人物纷纷登场亮相,剧情的推进之中,情节逐渐显现。谢莺莺充分展示了她的才艺,唱跳舞蹈无所不能。 台上台下的观众也逐渐被代入了剧情。他们逐渐明白了这剧目中的人物之间的关系,逐渐的被剧情的推动抓住了眼球。但虽然如此,第一幕过后,反应只能算是平平。 第二幕开启之后,剧情演进到李甲和杜十娘定下终身,李甲终于同意娶杜十娘回家,杜十娘为自己赎身。这一幕中很多百姓们自发鼓起掌来。舞台旁边青楼的红船之上,很多花界女子们也都伸着头认真的看。她们为舞台上的杜十娘欢喜,杜十娘遇到了情投意合之人,终身有靠,这些是她们的心愿。不知不觉中她们自己便代入了其中。 第三幕开始后,舞台上的灯光变得幽暗晦涩起来,气氛急转直下。李甲的父亲大发雷霆,家书送达李甲手中。李甲徘徊不安,借酒消愁。舞台上风雪满天飞舞,孤舟行至瓜州渡口,孙富移船相邀。李甲酒醉之后,孙富提出千两银子买下杜十娘。李甲犹豫不决,踌躇不安。面对十娘的问询不敢面对。 从第三幕开始后,台下百姓和红船上的众人的心都揪了起来。望月楼在灯光背景上下了大功夫,幕布上远山苍茫,江水辽阔,舞台上大雪飘飘,台下观众都不自觉的锁紧了双肩。配乐上也极具匠心,孙富出场后,伴随全场的鼓点密集和低沉,让人心烦意乱。当剧情演进到孙富诱骗李甲同意将杜十娘卖给他是,在孙富的仰天大笑之中,台下观众骂声如潮。 船舱中,杜十娘尽心尽力的伺候醉酒的李甲,对他百般的柔情蜜意时,台下观众忍不住叫道:“杜十娘,你已经被这个负心人给卖了。莫要对她那么好了,那是个没担当之人。” 此言一处,台下顿时声讨李甲之声如潮,几艘小船上的血性汉子当即便驾船冲向舞台,欲对舞台上的李家饱以老拳。巡弋的人宁海水军船只立刻拦阻,将破口大骂的几人给拦了回去。 第三幕大幕落下,全场一片寂静。圆月西斜,照在场地上,在所有人的心里,这月光也是凄清悲惨的。他们的心紧缩着,他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们从心里祈求事情会发生转机,李甲会回心转意,一切都能回到他们想象的美好之中来。所以他们全部鸦雀无声的等待着大幕的开启。 黑色的帷幕再次开启。李甲夜半醒来,终于吐露了和孙富的交易。并且拿出家书,跪求杜十娘的原谅。杜十娘震惊万分,继而泪流满面。 乐声起,杜十娘缓缓唱道:“山盟海誓犹在耳,柔情蜜意梦为真。我信你真情决意将终身付,今日你言如霹雳惊碎梦。难道说我为情相随竟是错,这情意反害你身败名裂无家可归,亲不认来爱不存。李郎啊,倘若你还有真心待十娘,我情愿在高堂面前长恳请。倘若爹娘不相容,我不惜与你天涯飘零。” 李甲垂头长叹不语,半晌道:“契约已然签下了,天明孙富便来领人,十娘,我对不起你。” 演到此处,台下沸腾了。百姓们呼啸叫嚷,咬牙切齿,怒骂连声。 …… 杜十娘不再多言,枯坐半晌,耳听远处鸡鸣声声,杜十娘坐到梳妆台上开始梳头打扮。全场灯光俱灭,一律光线斜斜的从顶部斜角照射下来,将杜十娘全身笼罩。这是林觉想尽办法造出的以凹镜聚拢光线的聚光灯。用在此处,最是绝佳。周围所有的摆设背景乃至李甲等人物都在黑暗中,唯有端坐梳头的杜十娘全身上下沐浴着光芒。 这一种手法也让所有的观众感受到了那种决绝的气氛和不祥的预感。 杜十娘梳妆打扮完毕,穿上了红色的新娘服,静静的站在台上,面对台下的观众。谢莺莺本就很美,此刻一打扮,穿上新娘红袍之后,更是美艳绝伦。在灯光的烘托下,让人生出一种凄美之感。 百姓们低声的咒骂着,叹息着。这李甲有眼无珠,负心薄幸,如此一个妙人儿,居然拱手相送。心中的郁闷难以言表。 …… 灯光亮起,天亮了。孙富带着人来到船头,两名小厮抬着一大箱银子来到船头。面色苍白的李甲站在船头发呆。 “我那可人儿呢”孙富嘿嘿笑着问道。 “在船舱中。” “银子在此,整整一千两。李老弟,这下你踏实了。你得了银子回家,父母也不责怪你贪恋青楼美色玷污家门,我孙富呢,得了美人儿。这叫一拍两好。莫这么哭丧着脸了,你该开心才是。” 杜十娘抱着一只锦盒缓步出了船舱,孙富一眼看见,双目发光。嬉笑着上前道:“娘子,随我过船吧。” 杜十娘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道:“银子可交付了” “交了交了,诺,都在这里呢。李老弟都过目了。”孙富嬉皮笑脸的道。 “好。李郎,我走了。”杜十娘轻声道。 “十娘,我对不住你……”李甲有气无力的道。 “哼,事到如今,你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十娘今后无法伺候你了,你自己保重则个。”杜十娘低声道。 “走了走了,你现在是我的人了,说这些作甚”孙富不满的催促道。 杜十娘猛然转头,对着孙富怒目而视。鼓乐起,杜十娘唱道:“骂一声孙富无义徒,依仗钱财欺危困。为贪女色行诡计,千两白银蚀人心。你只道世上的钱财比人重,随手买卖恩爱情。你道那青楼女子都势利,个个要攀结你富贵人。我笑你打错算盘划错帐,世上的情意你岂能懂。纵有钱财万万千,一世苟活你枉为人。” …… “好!骂的好!骂的解气。”台下百姓大声称赞,掌声如潮。 …… “怎地你这妇人怎地骂人李甲,要反悔么怎么说”孙富气急败坏的道。 李甲看着杜十娘道:“十娘,我对不住你。你莫要这样。跟着他,你也能锦衣玉食……” “住口!”杜十娘指着李甲怒斥:“李甲,你这可怜人。你道我杜十娘只值这千两银子么今日教你们开开眼界。” 杜十娘打开怀中锦盒,里边珠光宝气熠熠生辉。杜十娘随手抓了一把冷笑道:“这是几颗猫儿眼,一颗便抵百金。我本打算和你双宿双飞,共置家产,安生度日。然而却是一厢情愿。这一颗便抵你那千两银子,然则我此时要之何用” 杜十娘挥手洒出,一把珠宝撒入台口水中。 李甲愧恨交加,连声阻止,杜十娘大笑怒斥道:“现在知道后悔了么妾风尘数年,私有所积,本为终身之计。自遇郎君,山盟海誓,白首不渝。前出都之际,假托众姊妹相赠,箱中韫藏百宝,不下万金。将润色郎君之装,归见父母,或怜妾有心,收佐中馈,得终委托,生死无憾。谁知郎君相信不深,惑于浮议,中道见弃,负妾一片真心。今日当众目之前,开箱出视,使郎君知区区千金,未为难事。” “十娘,我错了,你饶恕一回吧。”李甲大声叫道。 “呸!现在说这些,却也骗不到我了。李甲,妾椟中有玉,恨郎眼内无珠。命之不辰,风尘困瘁,甫得脱离,又遭弃捐。今众人各有耳目,共作证明,妾不负郎君,郎君自负妾耳!” 杜十娘说罢,单手提裙据疾步奔出,来到台口处,纵身一跃。噗通一声,没入黑乎乎的水面之中。 …… 台下百姓惊骇大呼,悚然而立。那谢莺莺是真的抱着宝箱跳入台前水中了,这种真实和虚幻的震撼力让所有人汗毛倒竖,惊悚难安。一艘小船迅速接近,有人下水将人救起,裹着黑色的大氅快速离开。 百姓们这才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舞台上。但见舞台上灯光纷乱,风云变色。彩纸花瓣飞舞的遍地都是。李甲和孙富趴在船头大声嘶喊。黑色的幕布缓缓的落下,幕布之后,传来众女声齐唱之声。 “烟波浩渺雾氤氲,烈女焚情警世昏。百宝箱中藏恨意,长河浪里沐贞魂。十娘本是天边月,李甲无非海底尘。自古谁攀江岸柳鹃啼莫信假成真。” 幕落,歌止,人静。 所有人都静静的盯着黑暗的舞台,很多人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各家青楼花船之中悲声一片,众女子感同身受,涕泪难抑。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七十二章 誓分高下 大幕徐徐拉开,浮台上重现光明。望月楼所有参演之人均静静的站在台口,身着戏中服饰向台下行礼。台下百姓这才反应过来,掌声如雷而起,经久不绝。 大周朝亦有话本演出之类的活动,各地瓦舍勾栏之中,三两个人演出一段小话本是常有的事情。然而,似如此数十人参与,灯光服饰演出无不精良,而且所演的故事如此跌宕人心的大剧目,可谓别无仅有。半个多时辰的演出,除了开始时百姓们有些心不在焉之外,之后的数幕故事,百姓们跟着剧中人物同喜同悲,同笑同泪,得到了莫大的满足感。这便是戏剧的魅力。 舞台上灯光亮起的那一刻,人们方从剧中情节抽身开来,意识到那只是一场戏而已。大呼过瘾之余,不免长舒一口,赞叹不已。带着这些复杂微妙的心理,台下掌声如鸣不绝。台上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望月楼红船船首处。那里,用一方青布包着湿漉漉的头发,换了一身淡青褙子长裙的谢莺莺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 谢莺莺一步步走到台口,敛裾朝台下行礼,台下的欢呼声更加响亮,山呼海啸一般震耳欲聋。行礼再三,掌声方息。望月楼众人方才开始退场,一干人等开始拆卸道具,一一搬运回船。 赵子墨笑眯眯的上了场,待台下安静之后,方开口道:“没想到啊,没想到啊。这一出《杜十娘》堪称惊艳。望月楼不孚众望,以一出精彩的剧目为花魁大赛完美谢幕,这可谓是最好的结果了。今日到场诸位可真是有福了,鄙人有些可怜京城洛阳等地之人,虽身在繁华都城,可曾有此眼福耳福么” 台下百姓们哈哈大笑道:“当然没有,唯我杭州人方有此福。” 赵子墨呵呵而笑,忽而挠头道:“诸位,现在有个难题教人实在头疼。今晚花魁大赛精彩纷呈,各家青楼尽出绝技,我等看的是开心满意了,但今晚的花魁花落谁家,这可真是难以抉择了。” 百姓们这才突然意识到这确实是个大难题。本来万花楼群芳阁两家出场之后,百姓们均以为今年的花魁必在这二者之一。然而这望月楼异军突起,一出《杜十娘》让人荡气回肠,赔了不少感伤之泪,说比不过那两家是说不过去的。 赵子墨话锋一转,哈哈笑道:“诸位父老乡亲,这件事嘛,还轮不到咱们来伤脑筋。让评判席上的各位大人和老先生们去伤脑筋去吧,我等静候结果便是。” 百姓们哈哈大笑起来,纷纷点头道:“说的是,该他们伤脑筋,不干我等的事。” 评判席上,一场激烈的争论正在进行。评判席基本上分为两派,一派是以唐玉等三名评判为首,认为望月楼演出此剧虽然别出心裁,但这是花魁大赛,应该突出谢莺莺的才艺,而非是望月楼众人之力。谢莺莺虽展示了唱功文采,然均只是点到为止,效果也只泛泛。而另一派以方敦孺为首众人则认为,望月楼这一出剧目恰恰是展现了实力。这出庞大剧目无论话本灯光服饰表演均属上乘。至于全楼参演,不但没有喧宾夺主,反而展现了望月楼整体实力。谢莺莺能为头牌,其光芒未被打压,反倒群星拱月一般的突出,这正是其优秀之处。 两派人你争我辩没个结果,最后保持中立的严正肃发话道:“诸位,这般争吵也不是办法。还是老规矩,个人评判,综合起来再看结果。” 于是众人开始各自评议,每人在纸上写上品评等级,然后集中汇集到首席袁先道手中,最终望月楼得了个上中之评价。结果一出来,众人也都表示满意。 接下来便是参演的十二家青楼综合评价排名,然而,当十二家青楼的评判全部摆在桌面上的时候,却出现了一个让人头疼的局面。万花楼,群芳阁,望月楼所得评判皆为‘中上’之品,竟然并列第一,这一下子让所有人傻了眼。 这个结果很快被通报全场,面对这种情形,台上台下议论纷纷,不知该如何是好。此时有人提出三家并列花魁的建议,评判席经过商议,认为未尝不可。于是命人去征询三家青楼的意见。 望月楼自然是愿意的,对林觉和望月楼众人而言,得花魁便是胜利,能和万花楼群芳阁鼎足齐名,对望月楼而言绝对是有利的。然而,从万花楼和群芳阁那里,得到的却是反对的回答。 梁王爷的龙首大船上,万花楼和群芳阁明面上的东家李有源跑去征求梁王郭冰的意见时,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什么三家并列哪有这等事这些评判都是瞎了眼了么万花楼群芳阁明显技高一筹,怎会和望月楼并列第一李有源,这两家楼子本王花了大把的银子经营,你说请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本王便准了你。结果却要跟那个望月楼齐名这本是万花楼群芳阁出风头的日子,倒让别人借了风头那望月楼若是得了花魁,前番的一番努力不是白费了么再想收了她们的楼子可就没法子了。亏你还跑来问本王,你怕是昏了头。”梁王冷声斥骂道。 李有源本就是个傀儡,他是王府幕宾,为了不让他人说王府的闲话,梁王才让他移户出府,立了个李家的门户,让他收购掌控几大青楼产业。王爷的话对他而言便是圣旨,王爷不满他的脑袋就要搬家,所以他岂敢怠慢。然而,这件事不同其他的事,王爷虽权大势大,但这花魁之选的决定权可不在王爷,而是那十三名评判席的成员。而这些家伙无一不是骨头死硬之人,事前李有源曾经做了一些功夫,但人家却根本不理会。 “是是是,王爷教训的是。然而评判之权在于评判席。若是咱们不同意并列,那该如何处置请王爷给个明示。”李有源弓着身子小心翼翼的问道。 “如何处置不成便重新再比一次。我便不信那望月楼还能弄出一出话本来。咱们这里人才济济,便跟望月楼当场比试,决出花魁。”梁王爷冷声道。 “王爷明鉴,不过具体比什么还请王爷明示。属下也好去跟评判席提出来。”李有源不想犯错,想问个明白。 “李有源,你可真是蠢得很。万花楼群芳阁眼下请来了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这是我们的强力助力。便跟他们比新词,限定时间应景写出新词来立刻谱曲上台唱出来。能写好词的我们有,名家乐师我们也有,望月楼能比得过么” 坐在梁王郭冰身侧的锦衣青年终于忍不住开口呵斥。此人是梁王府的小王爷,梁王之子郭昆。 李有源恍然大悟,暗骂自己愚蠢。小王爷这番话可谓是拨云见雾指点迷津了。于是连连拱手,躬身退下去找评判席说话去了。 “这个李有源,事儿办不好。也许该换一个人去办事。”小王爷郭昆皱眉嘀咕道。 “昆儿,李有源还是不错的,虽没什么本事,但却忠心耿耿。对我而言,忠心之人最为可贵。有本事的人喜欢自作主张,会将咱们蒙在鼓里,反而不为我所喜。”梁王沉声道。 “父王教训的是。”郭昆忙道。 坐在梁王另一侧的秀丽少女忽然开口道:“爹爹,哥哥,薇儿觉得这有些不公平。咱们这不是仗着助阵的人厉害欺负人家望月楼么” 郭昆喝道:“妹子,说什么呢怎地胳膊肘还往外拐” 秀丽少女噘嘴道:“本来就是嘛。三家并列花魁其实挺好的,刚才望月楼演的《杜十娘》挺好看的,我都看哭了呢。凭此并列花魁也不为过。” 郭昆皱眉道:“你还说当真是不懂事。父王刚才说的很明白了,你没听明白么小丫头片子,莫跟着掺和这些事情。” “本来就是嘛!哥哥就知道训人。”秀丽少女嗔道。 梁王郭冰倒是没有因为女儿的话生气,他扭头看着少女娇嗔的样子,眼里满是笑意。 “薇儿,你爱看望月楼演出的剧目,爹爹将她们全部买来便是,到时候教她们天天演给你瞧。但她们若是得了花魁,那可买不来了。再说,这也不是欺负人,花魁大赛你以为只是比楼中那些女子的相貌才艺么比的也是财力物力等等方面的实力。万花楼群芳阁能请来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二位,这便是咱们的实力。这世上什么都会变,但有件事不会变,那便是有实力的人永远处在最高处,没实力的人只能寄人篱下。你可明白” “薇儿不明白,薇儿只知道望月楼演的很好,大伙儿都认为好,评判席也认为好。人人看的开心,就我们不开心。”少女嘟囔道。 “呵呵,莫胡闹了。你要是再胡闹,你哥哥要撵你回府可莫来求我。”梁王笑道。 少女鼓着腮帮子看了郭昆一眼,发现哥哥正盯着自己,只好不说话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七十三章 加赛 (谢:休闲浪人、moshaocong、神奇的金甲虫、紫色花玲几位的赏。谢:bobby75222、跳动的心丶大笨鱼百度等兄弟的票。说几句吧,我不知道这本书的风格大家能不能接受,这种带些生活流的东西其实想要写好非常的难。花魁什么的都是写烂了的情节,我只能做到尽量写好每个细节,很难出新。我希望能给大家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有一种画面感。大伙儿也没什么反馈,我其实很忧心。这本是的收藏一直上不去,我也很怕会被腰斩,所以你们多提意见,没收藏的点一下收藏吧。拜谢!稍微剧透一下,这本书前后将是两种迥异的风格,我觉得会让你们过瘾的。) 评判席所在的浮台上,李有源正挺着肚子跟评判席说话。 “三家并列花魁,这是绝不可能的。我万花楼和群芳阁宁愿成不了花魁也不愿并列。花魁大赛上尚未有并列花魁的情形出现。花魁便是花魁,只有一个。所以,本人拒绝你们的提议。不妨告诉你们,这也是梁王爷的意思。本人刚才正好在王爷的大船上,王爷听到此事也很不高兴。王爷说花魁岂能遍地都是这会影响我杭州花魁大赛的公信,会削弱花魁大赛的影响力。照此下去,花魁岂非遍地都是,这将会成为一个笑柄,相信各位也不愿意看到这一点。” 评判席众人沉默不语。在座各位当中大部分都知道万花楼和群芳阁是梁王府暗地里的产业,梁王的态度虽不至于影响评判,但却也不是可以无视的。 “李东家。王爷的意思是……今日这件事该如何解决”严正肃沉声问道。 “严大人,王爷没什么意思,王爷只是希望能决出真正的一名花魁而已。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郑重提出加赛。三家不是并列么那便三家再比一场。这一回也不必比其他了,限定时间,限定题目,现场写词谱曲,现场献唱。这才是真正考究三家实力的比拼。” “李东家,这般比试怕是不公平吧。你们可是请来了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二人当帮手的。而且你们还请了著名的乐师……”方敦孺皱眉道。 “怎么不公平比的就是谁的实力强。我们可以请,她们望月楼也可以啊,我们又没拦着她们。既不愿下本钱,又想得花魁,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李有源叫道。 方敦孺倒是被他这番话说的哑口无言了,虽有些强词夺理,但现在的花魁大赛不同于十几年前。现在的花魁大赛确实已经是全方面的实力的比拼,而非某一两个人出彩了。 首席评判袁先道终于缓缓开口了:“既然李东家决意要决出唯一的花魁来,那么看来也只能如此了。拖下去也不是办法。但此事也需要望月楼的同意,他们若是不同意,咱们得另想办法才是。” “那便抓阄,三家抓阄,谁抓到谁是花魁。”李有源道。 “胡闹,李东家这建议也太随意了,抓阄像话么岂非教花魁大赛名声扫地么”袁先道斥道。 李有源老脸微微一红,这抓阄的想法其实是他之前冒出来的念头,他认为抓阄的胜算超过六成,两家对一家,机会大了两倍,所以大有可能是两家中的一家夺魁。但这个办法确实荒谬,被袁先道斥责后,他也觉得自己似乎头脑简单了些。 “罢了,命人去问问望月楼的意见。若他们不同意的话,回头再议。”袁先道拍板了,众人也均表示同意。 望月楼花船上,一群女子还正处于兴奋之中,围着林觉坐着的桌子叽叽喳喳的说话。三家并列花魁,这也是个不错的结果,对于望月楼而言已经是极大的得利了。然而,评判席上派来的杂役通报了万花楼群芳阁不同意并列的消息,同时将重赛的方式和限制告知众人,征询众人的意见。 望月楼众人一下子傻眼了。 “不同意,我们不同意。这不是明摆着欺负我们没帮手么”谢丹红叉腰叫道。 “就是,他们请了那么多帮手,提出这么个加赛的办法,自然是对他们大大的有利。不能同意。”红袖也叫道。 谢莺莺坐在椅子上皱着眉头,她也不知如何是好。 “林公子,你说该怎么办”谢莺莺开口向端坐喝茶的林觉求助。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全投在林觉身上,在她们看来,此刻能拿个准主意的怕只有林觉了。在半月前没人敢相信今晚望月楼竟距离花魁如此之近,似乎唾手可得。而这一切正是因为这位林公子的策划和安排,《杜十娘》这剧目从头到尾都是他的杰作,各种细节场景的安排雕琢,都是他在主导,所以才有了现在的局面。所以,这种时候当然是要林公子拿主意了。 林觉放下茶盅,微笑问道:“你们不同意重赛,那么今晚这花魁大赛该如何收场呢总不能没个结果吧。任何一种重赛方式对咱们来说都是不公平的,因为我们实力不济,所以不必抱怨什么公不公平。我原以为他们会同意三家并列,毕竟她们两家也都得了花魁,也算是补偿。但现在看来,我想错了。他们宁愿失去两家都得到花魁桂冠的大好处也要这么干,足见背后的人是绝对不愿意看到望月楼向好的。” “定是那梁王……” “住口,这些话不要乱说。”红袖的话说了一半便被谢丹红喝止。 林觉沉吟道:“什么人作祟大家心知肚明便可,所以你们该明白今晚必须只能出现一个花魁,别无二途。那么,重赛便是,答应他们,便按照这种方式重赛。” “可是……” 林觉摆手制止众人的话头:“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我要说的是,事在人为。在今晚之前,谁会认为我们会进前三还差点并列花魁没人这么认为。所以,让我们给他们再来一个惊喜。他们不是不希望望月楼得到花魁么便让他们付出失去两个花魁的代价,让他们空手而归。对对手最大的打击便是将他们打翻在地,从来都是如此。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里,没有什么是施舍和祈求可以得来的。” “说的好!”方浣秋双目闪闪的看着林觉,此时的林觉浑身上下似乎散发着一种霸道的气息,跟他原本温润的样子判若两人。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让人感觉他似乎饱经沧桑,曾经经历过很多的磨难一般。 “既然……公子这么说,奴家也同意加赛便是。总之就算拿不到花魁,我望月楼今日也名声在外了。”谢莺莺轻声道。 林觉呵呵一笑道:“花落谁家犹未可知,他们有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而我们有词坛新星方大公子。” 林觉朝身边的方浣秋一指,方浣秋愕然相对,葱指点着自己的鼻子叫道:“我” “对,就是你。师妹今晚在此,岂能不让师妹玩的尽兴。”林觉呵呵笑道。 …… 赵子墨重新宣布了加赛的消息后,台下本已经等得焦躁的百姓们再一次的安静了下来。评判席商议之后,出了题目。未免陷入俗套,也更便于发挥减小难度,于原先限制上稍加改动,改为限时而写,对于词牌内容都放弃限制,这已经是袁先道等人能做出的对于公平性的最大的争取了。袁先道认为,这样会更有利于谢莺莺发挥,能让她起码能写出词来。 在赵子墨的高声介绍下,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联袂来到浮台之上。两位青年才俊人气颇高,一上台台下便是掌声雷动,不少少妇少女们忘记了矜持,尖叫的忘乎所以。 “有请望月楼助阵名士,方秋方公子。”赵子墨高声叫道。 所有人都有些发愣,原来望月楼也请了助阵之人,只是这位方秋方公子又是哪门子名士更是何许人也。 众人瞩目之中,一名身材瘦小的少年摇着折扇从望月楼花船上走上浮台,灯光照耀下,此人面貌俊美的有些不像话,琼鼻瑶口秀眉红唇,简直就像个女子一般。虽无名气,但就凭这副相貌,倒也引来了不少喝彩之声。 评判席上有一个人呆呆的张着嘴巴愣在那里,他便是方敦孺。自己的女儿那是一眼便能认出来的,当方浣秋以男装打扮走上台上的那一刹那,方敦孺便认了出来。 “简直胡闹!胡闹透顶!”方敦孺胡子吹得老高。 “怎么了方山长。”旁边的严正肃诧异问道。 方敦孺忙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方敦孺可不能跟别人说台上那个方秋是自己的女儿扮的,这等事可不能露了,否则既损名声又让人以为他和望月楼有什么利益纠葛,暗中偏袒帮助她们似的。 看着站在台上的方浣秋,方敦孺心道:秋儿啊,你也太胡闹了,你肚子里那点诗书焉能跟司马青衫东方未明二位相比较怕是要出丑哦。对了,这定是林觉捣的鬼,浣秋不是去了林觉那里么怎地出现在这里不是林觉捣鬼还有谁这臭小子,回头瞧老夫怎么收拾他。 方敦孺咬牙切齿的时候,台上的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已经和方浣秋见了礼。虽然二人也并不知道这个方秋是何许人也,也不闻其名。在平日里,他二人是根本不屑于跟这些不名之人见礼的,但在今日大庭广众之下,也只能违心的说着‘久仰久仰’之类的客套话。 “规则都已明了,一炷香之内,填词一首。必须是当场新作之词,不得拿旧作敷衍,词牌不限。准备,点香!” 赵子墨一声唱喏,杂役点起了插在案上香炉中的一根香,袅袅青烟摇摇而起,香尖红红的慢慢往下燃去。 司马青衫手持横笛在台侧负手漫步,只数步之后,便快步走到桌案旁,提笔开写。 “这么快好厉害啊。果然名不虚传。” “他只走了六步,我一步步的数着的。曹植写诗走了七步,他比曹植还少一步。这还是人么” “且莫吹他,看他写的如何……” 台下一片议论之中,司马青衫刷刷落笔,不久后一首新词写就。而此时,东方未明也来到了桌案旁铺纸开写。两位被誉为大周词坛双壁的明星人物果然都是才高八斗之人,香只燃了一小节,一人写就,一人开写。 与此同时,旁边站着的那名方秋方公子却还呆呆的站在台侧,不知在想着什么 方浣秋的心咚咚的乱跳,第一次站在黑压压十几万人面前的台上,这种感觉让人窒息。刚才上台来的时候,方浣秋怀疑自己要当场犯病晕倒。但她知道,红船船厅长窗里,一个坚定的眼神正注视着自己,她不能让林觉失望。况且,她只是上来表演一下自己的书法,至于新词,林觉已经写在纸上塞在她的手心里了。 方浣秋必须等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离开她才能去桌案旁展开小抄抄写一遍,否则会被他们发觉。所以,她呆呆的站在台侧,低头抠着衣角。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七十四章 碾压 东方未明也写完了新词,司马青衫站在台口等着他,两人看也没看站在那里的方浣秋一眼,联袂离开浮台,各自回到花船之上。而此时,方浣秋才来到桌案旁,铺纸提笔写了起来。 方浣秋写的很慢,一笔一笔认认真真的写着,相较于刚才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的挥笔泼墨,她这种写法好像是私塾入学的小学童的写法。规规矩矩的端坐在那里,一笔笔的写过去。 一炷香燃到一半的时候,方浣秋终于站起身来。台下等着看诗词的观众们也终于吁了口气。可算是结束了。 “有请方山长上台来吟诵词作。”赵子墨叫道。 方敦孺站起身来,一步步走上舞台。方浣秋一听方敦孺之名,吓得赶紧离开,心里暗暗的好笑:不知道爹爹认没认出我来。千万别认出来,否则那便完了。 方敦孺来到台上,瞟了一眼正回望月楼船上的女儿的背影,心里郁闷之极。但眼下的正事是鉴赏新词,倒也无暇无管她。他也好奇自己的女儿到底写了一首什么词。 “第一首,司马青衫的新词。唔……这是一首《玲珑四犯》,此乃双调古韵,司马青衫果然是喜创新调,更爱复古。”方敦孺手捧词作笑道。 大部分人不懂他说的是什么,但听着这话觉得深奥不已,似乎很厉害的样子。司马青衫果然是装逼高手,喜换独树一帜。 “叠鼓夜寒,垂灯春浅,匆匆时事如许。倦游欢意少,俯仰悲今古。江淹又吟恨赋。记当时、送君南浦。万里乾坤,百年身世,唯有此情苦。 扬州柳,垂官路。有轻盈换马,端正窥户。酒醒明月下,梦逐潮声去。文章信美知何用,漫赢得、天涯羁旅。教说与。春来要寻花伴侣。”方敦孺捧词吟道。 评判席一阵骚动,这首词至工至整,几乎毫无瑕疵。虽然称不上是绝世佳作,但在短短数步之内便能写出这词来,司马青衫名扬天下自然是有原因的。 “司马公子,这首词太好了,奴家要好好的唱出它来,绝不叫公子失望。”群芳阁花船上,顾盼盼娇声向司马青衫行礼。司马青衫微笑还礼,脸上颇为自得。 “第二首,东方未明写的是一首《念奴娇》,词曰:闹红一舸,记来时,尝与鸳鸯为侣,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风裳无数。翠叶吹凉,玉容消酒,更洒菇蒲雨。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 日暮,青盖亭亭,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人西风南浦。高柳垂阴,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田田多少,几回沙际归路。” 评判席上又是一片赞叹之声,东方未明和司马青衫齐名,那也是有原因的,这首词也写出了该有的味道,堪称佳作。 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的两首词都已经展示诵读,均未让人失望,都是上佳之作。相较之下,人们倒是更期待第三首词。那位名不见经传的方秋方公子,小学生一般的写了半天,到底写出了一首什么词来。不少人已经抱着看笑话和幸灾乐祸的心态翘首以待了。 “第三首方……公子的词,唔……这是一首《定风波》。咦”方敦孺捧着词作忽然惊呼出声。 “怎么了方山长有何不妥么”赵子墨忙问道。 方敦孺缓缓摇头,神情变幻不定。半晌后终于缓缓开口诵读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评判席上一片寂静,近台的不少文士名士的船上也是一片寂静,每个人都愣在那里,他们没想到的是,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像个女子一般的方秋方公子居然写出了这么一首词来。这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反差,就觉得这不是真的。 单以此词而论,已经不是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的词作所能比拟。这首《定风波》不仅言辞老练,词律工巧,更难得是词中表达的一种对人世沉浮,情感忧乐的态度让人赞叹。若不见方公子之面,必以为这是一个练达世事的老者所作,岂能料到竟然是个少年公子。 袁先道颤抖着嘴唇呆呆的道:“这正是老夫一直想写出来的心情啊,老夫写了那么多首词,却没能写出这种举重若轻豁达之词,老夫惭愧之极。” 严正肃也轻声道:“果真是好词,佩服佩服。今日花魁大赛,能出此一词,便以圆满。” 袁先道点头道:“词上便分高下了,还用演唱比拼么老夫觉得不必了。” 黄林忙劝道:“还是比一比吧,免得……免得留人口实。” 司马青衫在那一首《定风波》出来之后便心情大坏,推脱头痛的厉害乘小舟离场。东方未明是其好友,也随之而去。这样一来,万花楼和群芳阁中气氛骤变。顾盼盼和楚湘湘也不是不知好坏之人,她们自然知道在新词上已经输了太多。本拟新词一项有司马公子和东方公子压阵可以碾压对手,现在却反为对手所碾压,顿时心气失衡,进退失据,阵脚大乱。 演唱环节,顾盼盼本不擅长音律,因为急于在演唱环节扳回一程,反而出现了致命的失误,唱高音时居然破了几个音。这一点在寻常百姓听来自然是无伤大雅,但在行家看来无异于是场灾难。顾盼盼唱罢之后,评判席上黄林大帅头摇的像是拨浪鼓,眉头皱成了大疙瘩。 楚湘湘虽保持了一贯的水准,但显然变故影响了她的心情。技艺嗓音上固然无可挑剔,但于词意传达上却不尽人意。须知传唱新词的最高境界可不仅仅是唱出来而已,需要曲词相谐,以曲传意。若不能做到这一点,其实也就是跟寻常歌者差不多了。无非便是声音好一些,声调高一些罢了。 反观望月楼,词上得胜,更是乘胜追击。在唱曲环节更是别出新意,摒弃了丝竹伴奏。谢莺莺手持铁绰板自打节奏,将一曲定风波唱的豪迈潇洒荡气回肠。虽在嗓音以及技巧稍逊楚湘湘,然在曲意上不知高明了多少。听完谢莺莺的演唱,黄林当即给出了‘望月楼有高人指点’的结论。 这个结论也是所有人心中冒出的念头,若说那望月楼头牌谢莺莺确实有些名气,倒也不假。但今日望月楼的表现已经远远超出了众人的期待。无论是那出《杜十娘》的剧目,以及几首新词,以及唱曲的方式的选择,都让人刮目相看。谢莺莺若当真有此才情,怎会在杭州花界名气寥寥突然间便变得如此的强力,恐怕只能用高人指点来形容。 方敦孺一直沉默不语,他也在想这个问题。周围众人将那个出场写词的方秋当做是望月楼背后的高人,方敦孺觉得有些好笑,但又不能当面点破。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几斤几两,方浣秋虽有些文才,也会写些诗词文章,但方敦孺是绝不会相信那首《定风波》是方浣秋所作。仔细思虑之下,方敦孺倒是有些怀疑自己的弟子。林觉一直没有现身,但方敦孺猜测他一定在望月楼的花船之中,若不是林觉带着浣秋前来,浣秋自己怎会同望月楼有来往浣秋因为身体原因很少与外人交往,更别说跟青楼女子交上朋友了。 那么若是林觉在背后指点,这首词,乃至望月楼今晚的所有行为,难道都是林觉所为那自己这个学生可真是说不出的厉害了。那篇《爱莲说》,这篇《定风波》,似乎都不是他这个年纪的人所能写出来的。林觉隐藏的这么深,却又来拜自己为师,这到底有何意图 评判席很快给出了结果,赵子墨大声宣布望月楼谢莺莺获得今年的花魁时,全场沸腾,欢呼如潮。 龙首大船上,灰头土脸的李有源弯着腰哭丧着脸站在面色铁青的梁王父子面前,连头也不敢抬了。 “简直是个笑话,真真气煞我也。两大名楼,花费重金请帮手,结果却让别人得了花魁。嘿嘿,这可真是场笑话了。”梁王郭冰咬牙切齿的骂道。 “父王,其中必有蹊跷。若非评判席跟咱们为难,便是望月楼幕后有高人。总之,这输的有些不明不白。”小王爷郭昆沉声道。 “评判席这帮老腐儒还不至于这么干,这么多双眼睛瞧着,他们都是些老顽固,只会从公而论。倒是你说的望月楼中有高人这一说恐怕正在点子上。那望月楼谢莺莺不至于如此强大,必是有人暗中指点。李有源,李有源!” “哎哎!小人在。王爷请吩咐。”李有源忙道。 “你心不在焉什么本王说的话你听到了么这件事着落在你的身上,是你将功赎罪的机会。去查出望月楼背后指点的人。那个叫方秋的,还有什么额外的人,都给我查出来。本王倒要瞧瞧,是谁在背后跟本王过不去。本王也要跟他过不去。” “是是是,王爷放心,小人定查个水落石出。”李有源忙道。 “李有源,本王对你如此信任,你可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让本王失望。你让本王失望,本王便让你失望。” 梁王站起身来气呼呼的往船厅中走去。王府卫士统领上前来问道:“王爷,去何处” “还能去哪儿开船上岸,回府去。难道要本王在这里眼巴巴的望月楼的人庆祝夺得花魁么” “是是是,王爷有令,掉头开船靠岸。”卫士统领忙叫道。 一杆船工立刻忙碌起来,大船掉头,在月光粼粼中犁出一道水线,朝北岸驶去。船尾处,俏丽的王府少女托着腮靠着船栏杆上,眼望着后方灯火辉煌如仙山楼阁一般的浮台。 在那里,一场盛大的欢庆仪式正在热烈的进行。新花魁谢莺莺正头顶桂环接受万人祝贺欢呼。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七十五章 共眠 (谢:秋风无尘心、书友5955156的赏。谢:liutongcai、长岛的雪百度的票。) 望月楼众人尽情欢呼庆祝的时候,林觉则叫来一艘舴艋舟带着方浣秋绿舞等人悄悄离去。林觉并不想在那里久待,并非是不愿意分享喜悦,而是担心节外生枝。自己协助望月楼夺得花魁大赛这件事本就不能张扬,光是家法这一关便已经违背了,更何况林觉心知肚明这一次望月楼的夺冠已经得罪了一个大人物。林觉不想被人当场认出来,所以趁着混乱赶紧离开。 对于林觉而言,此次之事倒是并无什么其他的企图,完全是因为获悉望月楼的窘迫境地而生起相助之心。当然,林觉也是对谢莺莺的洁身自好感到甚是钦佩。对于谢莺莺这种生在青楼之中的女子,她想摆脱被人玩弄的命运,想保持清白之身,那可是一件极为艰难之事。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林觉也希望能够帮她一把。 其实,林觉从内心里对谢莺莺的处境生出了一丝同病相怜的味道。虽然拿自己和谢莺莺比较有些不太合适,但从处境而言,曾经的自己甚至包括如今的自己其实都和谢莺莺一样的窘迫。都是身份不高,但却不甘于现状,意图突破枷锁的情形。所以,林觉决定出手帮她,也是因为此种缘故。 更不用说,当日谢莺莺和整个望月楼为了自己不惜冒着风险演了一出好戏,让黄长青捉了张松张衙内的奸,导致黄长青被家主痛打并且丢了管家的职位。这也算是为林觉办了一件大事。作为回报,林觉帮帮她们也不为过。 回到小院之中,虽然早已夜深过半,但是方浣秋却依旧兴奋不已。林觉都已经暗示了要早点睡觉,方浣秋依旧不肯回房去睡,缠着林觉问这问那。今天的事情让方浣秋太震惊了,有些事在方浣秋看来是很难理解的,所以她急于弄个明白。 林觉无可奈何,只得吩咐绿舞自去睡觉,自己搬了椅子和方浣秋坐在长窗之下,对着已经西斜的月色聊天。 “师兄,今晚真是太精彩了。之前你带我去看了《杜十娘》的预演,我只是觉得很好看,但没想到今晚在浮台上的演出更是让人震撼。你是怎么想出来弄出那么多的效果的” 林觉微笑道:“使劲想啊,便想出来了。想想该用什么样的场景烘托气氛和人物,需要大雪漫天,便用鹅毛经过风筒吹出来,便是漫天大雪了。需要细雨霏霏,便用水龙。需要丑化反派,便用暗光让他面目狰狞。其实这都是不难的事情。只是今晚的效果确实很好。” “是啊,台下的那些观众都看傻了。那么,那首《定风波》呢师兄你怎会写出这么一首词来,我写的时候手都在颤抖。还有,我看到我爹爹的表情了,他见到那首词的时候也惊呆了。嘻嘻,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我来。” 林觉低声道:“这《定风波》嘛……不是我写的。” “啊那是谁” “唔……那一天我去书院帮你家盖房子,在山林之中听到有人唱诵此曲,或许是山野中的樵夫吧。于是我便记下来了。”林觉笑道。 “樵夫你骗人,你把我当傻瓜么什么樵夫能写出这般好词”方浣秋嗔道。 林觉挠头道:“这可不一定,人世间藏龙卧虎高人无数,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也许那个樵夫名字叫方秋,是个世外高人,才高八斗也说不准。” 方浣秋忍不住的笑,她觉得林觉是不愿意说实话。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承认是他写的那首词。 “那么,今晚你为何要让我上台去冒充高人你知道我有多紧张么你自己为何不愿现身你该上台亮相的啊,那样你今晚便将扬名天下了。你打败了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那是多么有面子的事啊,你为何不愿意呢” 林觉笑道:“我想让你开心一下,否则你跟着我光在船舱里看着有什么意思女扮男装出去装装高人是不是很刺激谁也不知道你是谁,你就是那天边的一道惊雷,炸的所有人目瞪口呆之后便渺无踪迹。今晚之后,所有人都在打探一个叫方秋的高人,然而只有我们知道那便是你。这是不是很有一种戏弄世人的优越感” 方浣秋俏脸微红,亮晶晶的双眸盯着林觉的眼睛道:“原来师兄只是让我开心。浣秋……浣秋确实很开心,从未有今日这般的开心和紧张。谢谢师兄。” 林觉拂袖道:“自己人,说这等客气话作甚” “可是……我总觉得另有缘故。师兄当不是让我开心而已吧。应该是还有深意吧。”方浣秋的脑子可不笨,绝不会被林觉的几句讨好的话便蒙混过去。 林觉也不否认,笑道:“让你开心只是其一,自然还有另外的原因,不过,这便说来话长了。怎么说呢该从林家的家法说起吧,你确定要听么这个故事可很长。” “要听,当然要听。反正我现在不想睡觉,听到明天早上也无妨。” 林觉叹了口气道:“明日八月十六,我们要早起去书院读书呢。” “怕什么,明早我准时起来便是。” 林觉无可奈何,只得慢慢的从头讲起。从林家的家法,到自己在林家所遭遇的处境,到自己如何抗争,但却必须小心翼翼不留把柄。再到万花楼和群芳阁的背景以及望月楼的窘境,自己出手相助望月楼却不得不顾忌背后的梁王爷等等这些事絮絮叨叨的说了一遍。 初时,方浣秋还津津有味的听着,但不久后,她的身子实在疲乏之极,加上孱弱的病体需要尽快的休息,于是在林觉的叙述之中,方浣秋竟然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 林觉其实也疲倦欲死,见方浣秋睡去,本想叫醒她去绿舞房中睡去。但此刻绿舞早已熟睡,又恐惊扰了绿舞美梦,更怕弄醒了方浣秋后她又不肯去睡。于是想了想,伸手将方浣秋从椅子上抱了起来,往床前行去。 方浣秋身子轻盈,抱在臂弯里的身体温软芳香,熟睡的面孔娇俏艳美。林觉不敢多看,走到床前将她放在床上,欲起身时,方浣秋忽然伸手搂紧了林觉的脖子。 “师兄继续说,浣秋听着呢。浣秋不想睡,想和师兄说话。” 林觉吓了一跳,低头看时,却见方浣秋闭着双目,鼻息咻咻,睫毛微抖。林觉低声呼唤了两声,方浣秋毫无反应。林觉苦笑不已,这姑娘原来是在说梦话。但她的双臂紧搂着自己的脖子,自己也不能离开,若是强行剥离,怕是会弄醒她。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林觉索性轻轻上床和衣卧在方浣秋的身旁。方浣秋动了动身子,像只小猫一般蜷缩进林觉怀里,紧紧的搂着林觉的身子沉沉熟睡。倒是林觉难受之极,明明困倦渴睡,但怀里这个香喷喷软绵绵的身子却又让自己难以入眠。瞪着眼看着床角很久,这才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清晨,方浣秋睁眼醒来,猛然间她的身子僵硬了。自己正被人紧紧的搂在怀里,而自己的手居然也紧紧的搂着对方的腰。在这一瞬间,方浣秋几乎要犯病,心脏跳得咚咚响。 但很快,方浣秋平静了下来,因为她记起了自己实在林觉的小院里做客,昨晚在林觉房中说话。那么……搂着自己的人应该便是林觉吧。方浣秋小心翼翼的仰头看去,她看到了林觉熟睡的面容。剑眉隆鼻方口薄唇,呼吸之际,一股股热气冲击到脸上,带着男子特有的气息。 方浣秋的脸变得通红,昨晚自己竟然和他同床共枕了一夜,这可怎么了得动了动身子,觉得衣衫完好,身子也没什么异样,看来是并没有发生什么。方浣秋松了口气,发现自己的手还抱着对方,忙放开双手,身子蠕动着从林觉的怀抱中褪壳一般的褪了出来。 蠕动之际,似乎惊动了林觉,林觉翻了个身,大腿一下子压在方浣秋的背上,方浣秋闷哼一声被压得趴在床侧。半晌后才挪来林觉的腿退到床边,下了床之后飞也似的逃出房门。 廊下,绿舞正在忙碌早饭,见方浣秋脸色红红的飞奔出来,绿舞诧异问道:“方姑娘,怎么了” 方浣秋那里知道如何回答,只红着脸摆手,跑去洗漱。绿舞手里拿着瓷盆儿看着方浣秋的背影,再往林觉的房门口看了一眼,脸上表情复杂。但很快她便手脚麻利的开始做早饭了。 吃早饭的时候,气氛有些尴尬。为了掩饰尴尬,方浣秋拿了一张糖饼儿装着和林虎聊天,远远的站在院子角落的花坛旁咬着吃。林觉一个人坐在桌旁,叫了方浣秋几声,她都装作不理。 “她怎么了有些不对劲。”林觉鼓着腮帮子嚼着葱花饼回头问坐在廊下小凳子上喝粥的绿舞。 绿舞蒲扇着大眼睛看着林觉道:“公子和方姑娘你们昨晚……” 林觉一愣,忙摆手道:“你可莫要瞎想,昨晚方姑娘睡着了,我不忍打搅你,便让她睡在我的床上。我想反正一会儿便天亮了,于是便也睡下了。我们可什么都没干。” “可是绿舞早上进你房里的时候,你们紧紧的抱在一起……”绿舞低着头喝了一大口粥。 “我们真的什么也没干啊,绿舞,你要信我。”林觉低声吼道。 “做了什么也没什么,方姑娘挺好的,跟公子很般配。”绿舞道。 “绿舞你……” “好了好了,绿舞信公子便是,什么都没干,就是抱着睡了一晚而已,成了吧公子快吃,今儿要去书院,莫要迟了。”绿舞喝光了粥自顾进了厨房,留下林觉翻着白眼。小丫鬟定是不肯信了,绿舞虽纯良,但却有些倔强。认定的事情有些死脑筋,眼下便是这般模样。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七十六章 头角峥嵘 整座杭州城依旧舆论如沸,昨晚的花魁大赛余波未平,街头巷尾百姓们议论的话题依旧是昨夜的盛况。 “昨晚你去瞧了花魁大赛了么” “这还用问我可是午后便去占了位置,一直到四更天没挪窝儿。瞧见我这黑眼眶了么我现在走路还小腿打颤,只睡了一个时辰。” “哈哈,谁不是呢不过却是精彩。谁能想到三家焦灼,最后还来个加赛。” “是啊,望月楼这一次可是一鸣惊人了。那个《杜十娘》可真是演的好,老子五尺汉子,铁骨铮铮,居然还掉泪了。” “哈哈哈,没想到你王老五也有这等怜香惜玉的心思。不过你说的对,我还从未看过这般用心的戏目。可惜的是,昨晚我坐的有些远,有些地方没看清楚。若是望月楼再演一场那便好了。” “说的很是,人又多,场面有些嘈杂,确实观感颇受影响。要是再能仔仔细细的看一遍便好了。除了这戏目之外,昨晚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折在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方秋手里,倒是另外一场意外。想那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风头正劲,名满天下。却没想到被一个不知名的人物给打败了。虽然咱们老百姓对诗词不太懂,但那些名士大儒们都说方秋的词写得最好,那自然是实至名归了。” “是呢,这可当真教人意外。我特意打听了内幕,昨晚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气的提前离场,半夜里要离开杭州。后来梁王派人请了他们去好言安抚了一番,这才没有离开。王爷说,文无第一,一两首好词算不得什么。那方秋也不闻其名,不过突然灵光乍现写了一首好词罢了,并不能掩盖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之才。王爷还说,要找到那方秋,正大光明的再来一场比拼呢。” “哦真的么那是要找回场子了。就说呢,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怎能样咽得下这口气话说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梁王爷说的话你都知道你什么时候消息这般灵通了现在在替王府当差么” “嘿嘿,我哪有这等福气,是我远房的一位表叔告诉我的,他在王府中做事,昨晚他和一群人陪着王爷和小王爷他们就在现场。今儿一早我去给他家送菜,聊了几句方才得知。”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这消息着实可信了” “当然可信。还有呢,据说那个方秋失踪了,昨晚出场之后,便再没见到他。望月楼的人说他连夜走了,不知所踪。 王爷打算发布告寻人呢。” “呵呵,有趣有趣。这望月楼也不知从那里找到这个方秋方公子的,我怎么觉着,望月楼昨晚的那一切都是这个方秋暗地里布置的呢便是要半路上杀出来,杀的万花楼和群芳阁一个措手不及。横刀夺了花魁。梁王爷和万花楼群芳阁的人怕是要气的吐血了,煮熟的鸭子硬生生的飞了。” “那还用说花了那么大的代价,结果替望月楼做了嫁衣。望月楼估计也落不了好,她们这回可是彻底的得罪了梁王了。” “是啊,梁王岂是好招惹的,明面上不成,暗地里使绊子是肯定的,也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罢了罢了,天大的事情于我们无干,我等只是瞧个热闹。回聊吧,虽然熬了一夜,但今日还得干活养家啊,告辞告辞。” …… 类似这样的谈话充斥杭州城,市井菜场中,码头船舶上,酒楼茶肆里,人人吐沫横飞,各自发表着对昨晚花魁大赛的见解,各自揭发着半真半假的所谓内幕。按照往年的惯例,花魁大赛的热度要一直持续到九月里,到那时新鲜度才会过去。但今年怕是持续的时间要更长,因为很多人都期待这件事的后续,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方秋砸了梁王爷的场子,落了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的面子,这事儿怎么想怎么都一时难以了结。 …… 松山书院,甲字二堂中。林觉抱着一本《先秦诸子集注》正看得津津有味。今日其实不是学堂开课的日子,回外地老家过中秋的学子们尚未归来,但本地的学子们却不愿耽误时间,于是纷纷赶来学堂自发读书。林觉倒不是为了认真读书,而是他必须要将方浣秋送回山上来,毕竟只是以观看花魁大赛为借口,不能让她在家中久待,否则方敦孺和方师母定然不悦。 早上送了方浣秋回家后,林觉没敢去见方敦孺。因为他担心方敦孺昨晚认出了方浣秋,为了避免麻烦,他决定去学堂中躲一躲。如果方敦孺认出了方浣秋的话,那么他自然会来找自己问清楚。若他没认出的话,那也不必主动去解释。 正当林觉大声诵读白马非马一段时,学堂外廊下,方敦孺高大的身影出现了廊下。 众学子们见山长到来,纷纷起身行注目礼。做好了方敦孺进来,便拱手行礼的准备。然而方敦孺却没有进屋,只在长窗外面色铁青的朝着林觉勾了勾手指头。 林觉乖乖的放下书本离坐出门,方敦孺已经负手朝着东边山坡旁的树林行去,林觉亦步亦趋的在后面跟着。 树林中,一座简陋的石头小亭悬空建在斜坡顶端,里边一张石桌几张石凳。方敦孺迈步进入,负手站在亭子一角朝着山坡下的密林眺望。林觉进了亭子,静静的站在他的身后。 良久以后,方敦孺缓缓开口了:“你还不肯主动说出实情么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拜我为师是什么目的” 林觉一听这话,便知道方敦孺已经全部知道了。上山的路上,方浣秋问林觉,如果方敦孺昨晚认出了她,诘问她原因的话,她该如何回答林觉告诉她,不要欺瞒,直说便是。只是不要说出自己在林家的私人纠葛。现在看来,方浣秋应该是已经坦白了。 “老师,关于昨晚的事情,您想必已经问过师妹了。师妹说的那些都是真的。”林觉沉声道。 方敦孺缓缓转过身来,冷目盯着林觉道:“老夫什么也不知道,老夫也没问浣秋。这件事跟浣秋无关,老夫问她作甚老夫要的是你的回答。” 林觉点头道:“老师莫恼,学生说便是。老师请坐,学生绝不会有任何的隐瞒,若是老师有何疑问,学生也自是知无不答。” 方敦孺见林觉言辞诚恳,面色稍霁,冷哼一声走向石凳。林觉上前伸袖拂去石凳上的落叶,扶着方敦孺坐下。之后在方敦孺身旁的石凳上落座。 秋风飒飒,松涛如涛。野菊花和丹桂的香味在空中弥漫着,金秋时节,气候凉爽适宜,让人心神舒畅。石亭中,林觉轻声将前因后果叙述给方敦孺听。包括在林家的一些恩怨,包括西湖偶遇救了谢莺莺的事情,以及后来发现望月楼的窘境后出手相助,林觉一五一十的都禀报给方敦孺听。 末了,林觉低声道:“老师,昨晚学生之所以让师妹扮作男装上场,也是让师妹开心开心。另外师妹不在城中居住,也没人认识她。我若上场,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所以原谅我的擅自做主,但学生并无他意。” 方敦孺听完了林觉讲述的经过,脸上严肃的表情也终于缓和了下来。他本来生气的便是林觉对自己的隐瞒,而且还让浣秋跟青楼的人混在了一起,着实胡闹。但眼下林觉和盘托出,说出原因,已经让他气消了大半。但另外的一半疑惑还是没能打消。 “浣秋的事且不说,你在林家的事,以及你帮望月楼出头的事情我也不做评价。你虽拜我为师,但我方敦孺既非腐儒之辈,也不会去管束你的日常行为。但只要你做了伤天害理之事,我自会和你断了干系。但我认为你不是那样的人,所以老夫才收下了你。这或许也是你我的缘分。然而,现在老夫却有些后悔收你为弟子了,你可知为什么吗” “老师莫非以为学生还有隐瞒之事,当真是别有所图学生确实是仰慕先生高名,所以才来拜入门下。绝无其他企图。老师若不信,学生可对天盟誓。” 方敦孺摆手道:“盟誓却是不必了,你只消回答我,那首《定风波》当真是你所作么” 林觉蹙眉道:“恩师为何有此一问” 方敦孺沉声道:“那首《定风波》词,老成练达,豁达开阔,是为词中极品。此词若是你所作,老夫对你可真是看不懂了。你年仅十八,如何能写出这等词来即便你在林家受了些苦,但就阅历年纪而言,绝无这等领悟。你果真能写出这种词来,科举高中必然无虞。然则你以考科举为名拜入我门下,老夫不得不怀疑你的目的。但若不是你所做,你昨夜便是剽窃他人词作,是为不齿之行。此事很快便会为人所知,原作之人会澄清真相,那么你更是没资格当我的弟子。这么说你明白了么” 林觉想了想道:“《定风波》确实是弟子所作,弟子并不想隐瞒这件事。” “当真是你”方敦孺惊诧道。他一直以为这绝无可能是林觉写出的词,但林觉居然亲口承认了。 “正是,弟子绝不敢胡说。若是有人指出剽窃的证据,弟子不用老师说,自己便羞愧而退了,岂敢玷污师门但学生写了这首词,却并非如先生所想,便是无虞科举,所以投奔师门另有所图。学生只是仰慕先生大名,欲得先生教导而已。学生之志不仅在科举得中,学生之志宏远,意在领悟济世之道,而这些,先生才能教我。” “老夫教你老夫自己都是为朝廷所不容之人,你凭什么说老夫可以教你这些”方敦孺冷声道。 “先生不是为朝廷所不容,先生是不容朝廷而已。是先生弃了朝廷,非朝廷弃了先生。”林觉轻声道。 方敦孺瞪着林觉,忽生知己之感。不知为何,见到林觉的第一眼,方敦孺便对林觉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而且林觉能够极快的融入方家,对自己家中的一草一木似乎都熟悉的很,这很是让人觉得奇怪。也正因如此,方敦孺生出了警惕之心,总以为林觉似乎是有备而来,带着某种目的。然而这么多天,却又无丝毫的蛛丝马迹。有些时候,自己其实都已经习惯于或者离不开他的存在了,他和方师母有时候在家里喊人都会喊错,会叫错林觉的名字。醒悟过来才发现林觉并不在家中,只是习惯于去寻他。谁能想像这只是和方家相处了短短月余时间的结果。 可越是如此,方敦孺便越是有些恐慌之感,毕竟这种感觉很是怪异。 但若放弃一些杂念来看林觉,方敦孺不得不承认,林觉是个良才美玉。不但满腹诗书,性格讨喜,而且颇有见地。没论事,林觉总是能跟方敦孺聊到深处,这颇为难得。 然而方敦孺还是怎么都不能相信,林觉会写出那首《定风波》来,因为那太不协调了,感觉太怪异了。 “林觉,你要老夫相信那首词是你所写,那么你便再写一首。还是《定风波》词牌,若能水准相若,老夫便再不怀疑你。”方敦孺沉声道。 林觉点头道:“好,遵先生之命。我有一阙旧作,不知可拿来过目。” “当然可以。” 林觉道谢起身,望着亭外葱郁山色沉吟片刻,轻声诵道: 罗绮满城春欲暮。百花洲上寻芳去。浦映花花映浦。无尽处。恍然身入桃源路。 莫怪山翁聊逸豫。功名得丧归时数。莺解新声蝶解舞。天赋与。争教我辈无欢绪。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七十七章 路遇 杭州城中自北向南共有四条城中河,从西往东分别叫做浣纱河、施腰河、盐桥河、菜市河。当然这是学名,杭州当地百姓习惯把这四条河叫做西河、小河、中河以及东河。 这四条城中河流均汇聚于杭州北关门外,连同城北隋代开凿的大运河大运河和四条城中河的样子像极了一只巨大的龙爪,将整个杭州城紧紧的抓握在手中。这也是杭州城百姓们引以为傲之处。金龙之爪笼罩全城,预示着城中百万百姓便在龙爪庇护之下,自然是安枕无虞。 四条城中河南北贯通杭州城,将杭州城分割为五大块长条地形。这四条河称之为黄金水道一点也不为过,全杭州城中四条河流的码头便有五六十个。这些码头每年集散货物无数。东南各地的物产从这里经运河发往大周全国,外地的货物也会源源不断的抵达这几十处码头。每到繁忙之时,所有的码头上都停靠着货船,密密麻麻的码头苦力蝼蚁一般的上货卸货,那场景当真令人叹为观止。 然而,每年到了九月之后,城中七八座码大码头便空了下来,不是没生意做,而是到了九月之后,这七八座码头便再无民船商船停靠,因为它们已经成了漕运专用的码头。每年九月之后,一年一度的漕运便要开始了。 漕运是每一个朝代的命脉,因为漕运运的是粮食。确切的说是公粮。在以农业为主的社会里,粮食的收成基本上是看着老天的脸色。有大获丰收之年,也有大旱大痨灾荒之年,无论是荒年还是丰年,全国上下都是要吃饭的。一旦没有了粮食,那么麻烦便大了。历来灾荒引起的动乱和造反不知有多少,甚至会因为粮食问题而导致政权的崩塌。故而古话说的好:无粮不稳。 对于大周朝而言,这一切自然也不例外。漕运是一年一度三司衙门的头等大事。三司衙门每年六月之后便开始召集各地的转运使上京议事,一来是预估今年的收成,制定漕粮的配额,二来也是开始安排漕运事宜。而这一点,对于两淮和江南等地的转运使来说,尤其重要。 大周朝产粮之地便在两淮和江南。而江南之地尤为重要,正所谓苏湖熟天下足,虽然有些夸张,但属于两浙路的苏州和湖州确实是漕粮输出的最大产地。 每一年秋季,趁着秋水高涨,趁着北风未起河流尚未冰封,各地的漕粮便在一个月的密集时间里经由水陆两路运抵北方。数以千万石的粮食分别被运抵陇东大仓、汴南大仓、开封北大仓、洛阳洛口大仓以及洛北含嘉仓等七八处巨型的粮仓之中存储。这些大粮仓动辄储粮数百万石,保证了各地边镇以及京城汴梁洛阳等北方大城池关键时候的粮食供应。正所谓“粮仓系国脉,民心定乾坤”,这一切都是国家安定,朝局稳定的基础。 两浙路杭州城的林家便是参与这场粮食大运输行动中的重要一员。虽然只是负责两浙路一路的漕运运输,但因为处于天下粮仓之地,两浙路的漕粮数目几乎占比了整个大周朝漕运的六成。大周朝安稳了一百多年,人口增长的很快,所以每年的漕运数目也在不断的攀升。开国之处,全国漕粮不过五百八十万石,但到了现在,庆丰二年的漕运总数目已经达到了一千四百万石,差点翻了三倍。这当中林家负责运输的漕粮数目高达八百万石。 这八百万石的漕粮,需要动用林家几乎全部的资源和人力。林家船行所有的船只,大大小小近一百多艘船都要派上用场。除此之外,还需要租用借用其他商家的船只,总共需要组织三四百艘船,才能将这八百万石粮食在一个月内经由运河运抵北方。 这是一项庞大的工程,也是不容有失的大事。所以,林家上下在八月下旬便开始了全面的准备。而到了九月初,一艘艘从各州府运抵杭州的漕粮源源不断的抵达。插着黄龙旗的这些运粮船享有优先进城停靠码头的特权,其余的船只必须给他们让路,好让他们将各州府的漕粮汇集于七八处专用的码头上,等待转运使衙门的检查之后发布统一调运的命令。 西河林家码头上,林伯庸亲自坐镇,看着一包包的漕粮搬运到码头堆场上堆放起来。并让人盖好雨布,派出专人防盗放火防潮。林家的几位公子也各自分驻在其他码头上坐着同样的事情。对林家而言,每年的漕运承运是头等大事,这不仅是从中可得的那些利润,而是林家能在杭州城商家中独占鳌头的象征。说实话,就受益而言,漕运远不如林家海船每年出海一趟贸易所得。但是能承运漕运之事可不是银子能衡量的,这其中的意义要远大于钱财。这是林家实力的象征。 漕粮的发运要到九月中,在这之前,林家上下都要绷紧神经,做好万全的准备。待漕粮全部上了船开始发运,那时便能算是松了半口气。到所有的粮食全部抵达目的地,另外的半口气便也缓过来了,那时林家便可以举杯庆贺今年的漕运承运一切顺利了。 当然,对林觉而言,林家的这种忙碌却和他毫无干系。林觉是没有资格参与此事的。实际上林觉也隐晦的向林伯庸提出了可以休学几日去码头上帮忙,但此举立刻被林柯等人误解为林觉异想天开要插手管事,被一顿含沙射影的讽刺给驳回。 林觉只得无奈苦笑,自己是诚心诚意的想帮帮忙,然而就像事前所想到的那样,果然被误会为想要插手家族的事务,用心不良之举。既然如此,林觉便也只能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清闲。反正自己其实对此也没多大兴趣。 最近一段时间,林觉保持着低调。花魁大赛之后,林觉没有再去过望月楼一次,望月楼这段时间很是火爆,花魁大赛带来的效果正在显现,林觉可绝不想在这个时候跑去凑热闹。虽然谢莺莺命人送了几次信过来,邀请林觉在外边的茶楼见面,林觉也没有去赴约。林觉认为,自己帮她们做的事已经做完,便无需再跟望月楼产生纠葛。 当然绝不是因为谢莺莺的身份,实际上谢莺莺自重自爱,林觉是很欣赏她的。只是林觉知道,谢莺莺如今红的发紫,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对象,自己去见她,难免会有些节外生枝之事发生。林觉的原则可不是无限的挑战林伯庸的底线,他只想不受欺压的安安稳稳的到明年的秋闱后年的春闱。林觉的目的可不是毁了林家,而是要救自己救林家。几次噩梦醒来,那场经历过的大屠杀历历在目,似乎在提醒林觉切莫忘了自己的目的,切莫忘了要扭转林家走上的那条绝路。 然而,九月初三的傍晚,林觉从书院下山回家的途中,骡车却被在半路截停了。一辆大车横在路中间,迫的焦大不得不勒住了缰绳。 那辆大车里坐着的正是谢莺莺,她特意在归途之中等着林觉。这是她在花魁大赛之后第一次见到林觉。 林觉和谢莺莺缓步走在路旁落叶满地的树林中,良久以后,谢莺莺终于开口了。 “恩公这是躲着莺莺么莺莺有什么得罪恩公的地方了么” 林觉笑道:“这是哪里话,莺莺姑娘何曾得罪了在下,这话从何说起。” 谢莺莺轻轻点头道:“我懂了,今日莺莺来见林公子,便是想当面对公子致谢。公子对莺莺和望月楼恩重如山,莺莺无以为报。公子不愿见莺莺也情有可原,毕竟莺莺只是个青楼女子罢了,公子是洁身自好之人,我可以理解。今日我向公子保证,今后再不烦扰公子了。” 林觉摇头笑道:“你这是气话了,我不见你可不是因为你所谓的这些缘故,而是为了你好。花魁之事绝不能泄露,否则对你和望月楼大为不利。我敢保证有人在暗中调查此事,你我多见一面,便多了一分风险。于你于我都没好处。所以我才不见你,可不是什么嫌弃你的身份,而是出于对你我的保护。” “你说的是真的么你不是因为嫌弃我的身份”谢莺莺问道。 “当然不是。我何时骗过你。你虽出身青楼,但你是个好姑娘,出淤泥而不染。” “多谢公子夸奖,可是我自己都嫌弃我的出身了。我这段时间常常在想,为何我不能摆脱这个樊笼,非要在青楼之中厮混之前我很想成为花魁,那样便可挽救我望月楼和楼中姐妹。可是最近这些日子,楼中宾客盈门,成天闹哄哄的乱成一团。姐妹们也都各有恩客,楼里收入也很好。但是我却很不开心。”谢莺莺轻叹道。 林觉诧异问道:“怎地还不开心了生意好了难道不是你们所希望的么” 谢莺莺蹲下身子伸手在地上捡起一片枯黄的树叶,将树叶对着夕阳。夕阳下映照下,黄叶几近透明脉络可见,很是有些凄美之感。 “这树叶,到了秋天便落了,到了冬天便成了泥了。”谢莺莺轻声道。 林觉笑道:“是啊,荣发枯萎,自然之理。” 谢莺莺道:“人也是这样啊,美好的时光只是一瞬啊。林公子,我不想姐妹们像现在这样,我觉得花魁大赛的事情似乎似乎是做错了。公子别误解,我的意思是说,我不该夺得这个花魁的。” 林觉皱眉道:“莺莺姑娘此言何意”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七十八章 指点迷津 “林公子,当初望月楼受人打压门可罗雀之时,妈妈急,姐妹们急,我也急的要命。望月楼要是没生意了,便没了生计活路了啊。所以参加花魁大赛也是想搏一搏。得公子大力相助,这事儿居然成了,这可真是侥幸之极。” 林觉心道:那可不是侥幸,我花了多少心血,你们下了多少苦功,那是付出了努力的结果。 “可是啊,最近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犯了个大错误了。当初楼子里没生意的时候,虽然生计无着,但是姐妹们那段时间其实内心里很开心。我看的出来的,她们不用每天笑脸迎人,不用每天去伺候那些各色人等,她们其实是心里快活的。若是无生计之忧,她们想必是愿意永远那般生活的。很多姐妹已经在想后路了,有的想投亲靠友,有的想做个小买卖,有的想回老家找个老实人嫁为人妇。总之,其实很多人都已经开始考虑离开花界了。” 谢莺莺轻轻的将手中的黄叶抛落,那黄叶打着转儿落在地上,跟其他的叶子在一起,成为了普通的不可分辨的一片。 “可是,花魁居然被我们夺了,楼里的生意又火爆了,姐妹们又都有恩客了,她们之前的想法也都打消了。林公子,奴家感觉自己犯了罪。望月楼的败落或者是个契机,姐妹们本应该藉由此契机脱离这个苦海的,可是现在她们又被我拉回来了。我我希望她们活的好,活的舒心。我并不想让她们永远陷在这个泥潭里。可是我亲手将她们拉回了泥潭中,我很不开心,非常非常的不开心。林公子,你说我想的对么” 林觉静静的看着谢莺莺,心中不是滋味。谢莺莺想的事情林觉当然没想过。在林觉看来,青楼女子可不就是要笑脸迎客,可不就要愉悦他人卖笑为生么然而自己居然忘了,她们也是人,她们其实也是无可奈何,她们也厌恶这一行。只是她们都被污泥沾染了,洗不白了,所以只能继续操持此业直到人老珠黄。 但身为青楼之中的人,谢莺莺的感受便清晰的多了,她最明白身边这些女子的心思。一个觉悟了的人,忽然意识到自己在作恶而非帮人,也难怪她心情不悦。 “莺莺姑娘,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这么一说,我也有些负罪之感了。或许我不该帮你们的。” “不不不,奴家不是那个意思,并无半分责怪公子的意思。公子一片好意帮我们,奴家还来矫情,那还是个人么奴家的意思是总之奴家的意思” 谢莺莺急着解释,脸上急的通红。 林觉摆手笑道:“你不用解释,我明白你的心思。你是想让她们脱离苦海。你是一片好心。” “不光是她们,我自己也是这么想。我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每天都有人逼我,他们都想得到我。我不知得罪了多少有权有势之人。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 林觉皱着眉头沉思不语。夕阳从树木之间照射而近来,金色的阳光透过树隙,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的亮色。一阵微凉的秋风吹过,吹得两人衣衫猎猎。树枝一片哗啦啦作响,下一刻,漫天落叶飘飘洒洒而下,飞舞着,转折着,身不由己的坠落在地上。 “莺莺姑娘,我有个提议,或可能解姑娘之忧。”林觉拂开掉落在肩头的一片黄叶,开口道。 谢莺莺抬头惊讶的看着林觉。 “是这样。”林觉组织着措辞,沉吟道:“如果让你望月楼全部退出花界,该做他行,你以为如何” “退出花界,改做他行可是我们能做什么呢” 林觉沉声道:“你们在花魁大赛上已经做了你们能做的事情,而且你们做的非常好。那便是演出剧目。最近有没有人要你们再演出杜十娘呢” “有啊,当然有。天天都有。奴家都不得不在楼里演了很多小段,他们非常喜欢,每天都有大把的人要求我们演。”谢莺莺叫道。 林觉微笑点头道:“那就好,这说明,市场是有的。我的意思你明白了么” “公子何意奴家没听懂” “将望月楼从青楼改为剧场,望月楼将是大周第一个专门演出剧目的地方。这便是你要的出路。”林觉微笑道。 “什么”谢莺莺瞪大眼睛吃惊的看着林觉:“这可以么” 林觉道:“相信我,绝对可以。那出杜十娘证明了你们可以。如果你们愿意这么做,我会全力帮你们。我的肚子里可不止有杜十娘这一个故事,我还有很多很多的好故事,我可以将它们全部变成话本。” 谢莺莺忽然惊喜的大叫了起来:“真的么这岂非就是奴家所希望的,既可以自食其力,又可脱离苦海之策么” 林觉淡淡道:“何止是自食其力,若是能做的好的话,你们将成为大周的明星,收入也自不菲。我绝不骗你。当然,事无绝对,这当中也有失败的风险,我想你们该考虑清楚。” 谢莺莺连连点头道:“奴家明白,奴家明白。只要林公子帮我们,奴家便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回去便跟妈妈和姐妹们商量,剧社,嘻嘻,专门演剧目,这可真是个好主意。” 林觉笑道:“且莫高兴,未必她们都同意,我只是提个想法给你,剩下的便需要你去说服她们了。” 谢莺莺连声道:“是是,奴家回去说服她们,我想事儿该没那么难。” 林觉微笑点头,看看西沉的夕阳道:“太阳快下山了,你的大车能否让开一条路,让我回家呢读了一天的书,我已经很累了。” 谢莺莺连声道歉,喜滋滋的跟着林觉出了树林,两架大车一前一后保持着距离回城而去。 杭州城里爆出了个大新闻,望月楼歇业了。九月初五午后,一群前来望月楼消遣的闲汉们赫然在望月楼的门廊前看到了一张一人高的大木牌,上面贴着一张告示,上面短短的写了两句话。 “本楼从即日起不再接待客人,从此以后杭州城再无望月楼。” 错愕之际,众人发现了望月楼门楣上那个挂了二十年的老招牌也被卸下了,只留下一片灰迹斑斑的空处,裸露着掉了红漆干燥开裂的横梁。 这个消息很快便传遍全城,百姓们都傻了。 “这是怎么了才夺了花魁没到一个月,便关门了花魁娘子风头正劲。望月楼客人如潮,怎地便不做生意了” “是不是背后有人捣鬼逼得他们关门歇业了” “不至于吧,谁会这么干难道是” “嘘。莫要瞎猜。我觉得不像是有人搞怪。要闹早就闹了,这都二十多天了,望月楼热闹红火了这么多天,要是背后有人闹的话,也不会让他红火这么多天。况且就算是有人逼,也不至于歇业啊,牌子都拿了。怕是望月楼里边生了内乱了。” “啧啧,花魁的桂冠也不是那么好带的,搞不好生意好了反倒真的乱了。从此再无望月楼,那意思是再不开业了呗这花魁岂非白拿了” “是啊,要关门早关门啊,拿了花魁却关门歇业,万花楼和群芳阁可怎么想这不是教人上火么” 城中舆论如沸之时,次日清晨,望月楼门前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一个新的牌匾挂上了门楼。红色金底的大字写着江南大剧院五个熠熠生辉的大字。 谢莺莺和谢丹红带着一干姐妹在门前摆了香案拜祭天地,祈祷一番后齐齐转身对着围观的百姓们行礼。 “谢妈妈,你们这是在折腾什么啊正红火的青楼不开,怎地成了什么大剧院了”众人七嘴八舌问道。 “各位乡亲父老,容奴家给诸位解释解释。我望月楼这么多年来承蒙诸位恩客眷顾,得以存续至今,奴家这里深表谢意。但现在,奴家不想将楼子开下去了,原因嘛也不便细说。这江南大剧院是新开的专门演出剧目话本的演出之所。从即日起,此楼将略作整修。半个月后开始演出剧目。你们不是很多人想再看一遍杜十娘么届时便可花些小钱买票入场观看,有座位,有茶水,有人伺候,踏踏实实的看戏。” “哦原来如此。这倒是新鲜了。”有人道。 “那么,花魁娘子怎么办你们得了花魁,却关了楼子,这可怎么说的”有人叫道。 “花魁娘子之名请诸位今后莫要再叫了,这名头我不要了。”谢莺莺脆声道:“诸位要是喜欢奴家的,倒是可以来看戏捧场。奴家将出演今后的每一场戏。事前告诉大家,我们可不止有杜十娘这一出,十月初一处新剧名叫牡丹亭的便要出演,后面每个月都有新剧目,保管诸位看的满意。具体事宜,我们会再出告示告诉大伙儿的。” 百姓们咂舌摇头的有之,叫嚷不满的有之,期待的也很多。望月楼突然来了这么一手,当真是教人既惊讶又钦佩。不少领略了那天花魁之夜上那出剧目震撼效果的人,更是充满了期待。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七十九章 股东 秋夜微凉,林觉披着长衣坐在长窗下的书案旁,绿舞站在她的身旁。两个人的目光都看着桌上摊开的一张尺许见方的纸,那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些蝇头小楷,下方还按着红红的手印。 “公子,你是说你和谢姑娘谢大娘她们定下了契约成为新开张的剧院的东家之一”绿舞轻声问道。 “是,昨日在春来茶莊,谢丹红和谢莺莺约见了我,她们同意了我的建议,将望月楼改为大剧院。她们请我为她们写话本,作为交换条件,我成了股东之一。谢丹红以望月楼的房产入股,谢莺莺以其才艺和名气入股,而我没有什么好出的,便只有脑子里的故事。我们三个各占三成股份,剩下的一成作为红利,年底结账均分给众人。”林觉咂嘴道。 “公子你已经同意了” “我没理由不同意。事实上我们现在很缺钱。上次那三百多两银子已经快没了吧。” 绿舞皱着眉道:“是啊,就剩下八十两了。秋容姐走的时候给了她几十两。上次方姑娘生病,请了黑心的赵神医花了不少。后来买了些补品替她滋补,也花了几十两。你去书院也花了几十两。小虎的工钱,咱们林林总总买的一些东西。杂七杂八就花的差不多了。我们可真是奢侈呢。三百多两银子,放在普通人家十年花销也够了。哎!” 林觉笑着伸手捏捏她的手道:“可是咱们不是普通人家啊,我不贪财,但没钱花可不成。靠着宅子里给的每月那么点银子是不够的。要,要参加科举,要吃饭,要穿衣,要结交朋友,还要游山玩水。都需要钱呐。” “还要娶娘子生孩子。”绿舞眨着眼补充道。 林觉哈哈大笑,一把将绿舞拉过来坐在腿上,对着嘴滋儿亲了一口道:“你是想嫁人了么” 绿舞红着脸扭着身子道:“人家才没呢。公子总是要娶妻的,那方姑娘看得出来是很喜欢你的,她家世也好,人又知书达礼,而且生的这么美。倒是公子良配。只可惜身上有病,若是能治好便好了。” 林觉笑道:“你倒是挺操心的。不过你说的没错,所有这一切都是要花钱的,而且是大笔的银子。指望着家主他们是靠不住的,所以我得想办法挣钱才成。眼下这件事,我自然是要同意的。” “可是公子不怕名声受损毕竟毕竟她们是”绿舞咬着下唇嗫嚅着道。 林觉笑道:“她们怎么了不也是人么林家家规不能与时俱进,还抱着成年老黄历限制子弟。家主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外边连梁王都开了两家青楼,要说名声受损,梁王的名声比我可大太多了,他都不惧我却来计较什么名声受损的事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望月楼也不是青楼了,都是正正经经的演戏卖钱,有什么好怕的” “说的也是,她们已经不开青楼了啊,那便是从良了。不知道这剧院能不能赚钱。公子觉得能赚钱么”绿舞点头问道。 林觉道:“我来问你,若你手头有闲钱,闲得无聊的情形下,愿不愿意花钱小钱去看一出像是杜十娘这样的剧目” “那得看要花多少钱了。多了我可舍不得。” 林觉笑道:“如果是你,你肯花多少呢” 绿舞认真的想了想道:“也许五十文吧。不不不二十文,决不能超过三十文。三十文差不多能买一斗米了。” 林觉呵呵笑道:“你这般抠门的人可只能出这个价钱了。罢了,就按你说的算,每个人三十文。望月楼改建之后打通隔断房间,可以坐得下四五百人吧就算七成上座,一场三百普通观众,那便是九两银子的收入了。” “九两银子,那不多啊。” “听我给你继续说。普通百姓自然只愿意花小钱坐普通座位,但是有钱人可不愿意坐在普通座上。他们宁愿多花点钱,也要坐在最近的没人打搅的地方,享受专门的服务。所以,在剧场最好的位置,设立十个包间雅座,每个包间一场五两银子,那是多少” “五十两!”绿舞瞪大了眼睛。 “好,这还没玩。看戏的时候茶水是免费的,但要吃好茶,吃点心,磕瓜子,喝糖水的话,这些可都是要花钱的。剧院里可以卖这些吃食。这些玩意儿虽然不起眼,但一场下来,怎么也得赚个三五两七八两的吧就以五两银子来算吧,那么一场下来,总共得毛利多少” “九两加五十两加五两”绿舞扳着手指头算起来。 “六十四两”绿舞叫道。 林觉微笑道:“一场六十四两,一个月是多少” 绿舞展开了一番复杂的运算,最后惊呼道:“一千九百二十两这么多” “一年呢”林觉笑问。 “公子饶了绿舞吧,绿舞算不出来了。” “十二个月,那便是两万三千零四十两。”林觉道。 “哇!这么多,居然一年赚这么多。”绿舞惊呆了。 “错了,这是毛利而已。人工和其他的支出包括在其中。望月楼现在有二十人同意加入剧院,一个月每人十两银子如何这工钱还公道么” “十两当然公道了。这简直不能再公道了。寻常一个月三四两便已经很不错了。”绿舞叫道。 “好,那十两应该够了,一个人一年一百二十两,二十人便是两千四百两。人工刨去,还剩两万一千多两。再刨去一些道具服装请乐师舞师吃穿用度等杂七杂八的费用,算五千两吧,净利还有一万五千两。各拿三成,股东一年可得四千五百两。也就是说,我们每年起码可以得到这个数目的回报。你觉得少了还是多了”林觉笑道。 “这还用说这是很多了啊。四千五百两,我的天爷啊。这可花不完了。”绿舞吐着小舌头惊叹道。 林觉摆手道:“别忙,这还不是全部。我只说一天一场而已,一场戏最多一个时辰了不得了。一天起码可以下午和晚上各演一场吧。唔演员会吃不消,那便需要再招一班人搭班子。总之,一天两场是常态。这样的话,收益翻倍,一年便是九千两了。” 绿舞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九千两,那可是自己一辈子也挣不到的钱啊。公子说的跟玩儿似的,这让绿舞觉得有些既激动又不敢相信。 “还有,这定价是低了点。开始的时候可以低一点,毕竟要吸引他们来瞧,形成习惯。后面可以涨价,起码一百文一张票。雅座也要多增加,二楼可以打通,建造环形包厢。这么算下来授意再可以翻个两三倍的样子。将来名气打响之后,可以开分号。杭州,江宁,苏州,京城,都可以有大剧院。那收益” 林觉兀自自言自语的规划着将来的打算,绿舞的脑子已经完全懵了。公子这三倍两倍的算账,在绿舞耳中,那便是白花花的银子跟小山一般的往家里飘,绿舞快要疯了。 “莫说了,公子莫要再说了,绿舞已经晕了。绿舞已经身不知在何处了。”绿舞摆着纤手叫道。 林觉哈哈大笑道:“没出息的,这便傻了么” 绿舞道:“公子的脑子太好用,这些事你跟谢姑娘她们说了么” 林觉一笑,将绿舞从腿上抱下,让她站在一旁。伸手从书案下方的抽屉里取出了一叠纸来。 “明日我去书院的时候,你替我将这份策划书送去给谢姑娘她们。告诉她们按照这上面写的来。包厢,茶水,点心,造势等等事情我都写下来了,她们照做便是。哦对了,还有新话本的修订。告诉她们,后天书院有一天学假,我会去找她们。” “公子什么时候写的这些我怎么不知道你从书院回来没见你写这些啊。”绿舞诧异问道。 “今儿书院先生薛蛮子额薛先生没在,学堂里放了羊,我便去树林的小亭子里写了这些。我知道这有点耽搁,不过倒也没什么。记得明天上午一定送到。” 连续数日,望月楼的姑娘们都出现在杭州城的繁华街口,她们散发着一张张写好的宣传单,上面标明了江南大剧院的开演时间以及开业优惠酬宾活动。各种贵宾优惠,年卡月票等等措辞都写在那张宣传单上。本来花魁不当花魁,望月楼改为剧院之事便已经沸沸扬扬,这么一来更是热闹纷纷。 杭州百万百姓,那一晚花魁大赛到场的不过十余万人。而真正能近距离欣赏到杜十娘那出剧目的也不过万余人。但这万余人之口已经足够将那晚上此剧的精彩传播开来。更何况这一次重演的杜十娘据说加上了一个结尾彩蛋,交代了后续人物的命运,据说大快人心,所以看过的没看过的都动了心思。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八十章 大获成功 望月楼的改造工程也在加紧的进行。本来就是个两层的木制小楼,改造起来颇为简单。无非是打通楼下的大厅,让大厅连通旁边的几个房间形成一个更大的大厅。再之后便是二楼和一楼的连通。大厅上部半个顶被全部拿掉,形成一个可以从上往下观看的视角。然后围绕着一圈建造独立的包厢。一楼的包厢采用的是屏风隔断。几扇大屏风围成一圈,便可形成独立的小空间。 十余日的改造之后,整个大剧场基本上已经改造完毕。大厅前端是左右各四个花鸟屏风围成的包间。楼上是一圈七个高级包厢。雅间和包厢的数目超出了林觉的计划,达到了十五个之多。 楼下大厅之中,摆了三十张小圆桌。这三十张桌子周围便可以坐得下两百多人了。后半部是一排排的木椅子,那便是最普通的座位了。最远的观众距离舞台也不过三十步远,完全可以看清楚台上的表演和唱曲声。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九月十八日午后,一片敲锣打鼓鞭炮炸裂之声中,江南大剧院开始了他的处子演出。 午后开始,前来观看剧目的百姓便络绎不绝。未时初入场时,整个剧场包括雅座都满满当当,进去了四百多位。若不是出于演出的观感和安全考虑,还可以挤进去一两百个,但林觉告诉谢丹红,一定要从一开始便定下不超员的规矩,以免产生纷乱,反而砸了招牌。 普通座三十文的优惠价,前端是五十文的优惠价。楼下雅座五两银子,可携带家眷子女亲朋三四人一起就座。楼上的包厢十两银子一间,同样可携家眷四五人同座。杭州城中有钱人多如牛毛,图新鲜看热闹的也自不少。雅座和包厢之中虽无大人物,都是些家境殷实的闲人,但这已经足够了。 未时正,大戏开锣。花魁大赛当晚演出的杜十娘再次上演。这一次林觉做了一些必要的改动,灯光特效上更是加了不少噱头。最后的结尾更是为了让百姓们看的舒心,不至于心中郁闷,安排了杜十娘以鬼魂形式登场,严惩了孙富,将孙富带入十八层地狱。更是惩罚了李甲,让他终身不第,娶妻无良。这些改动大大迎合了观众的心理,让百姓们在经历了十娘投江的悲伤之后得到复仇的快感。 一个时辰的时间,观众们如痴如醉,沉浸在剧情和别出心裁的特效灯光营造的氛围之中。演出结束散场之时,所有观众都心满意足。他们脸上红扑扑的,有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带着第一个吃螃蟹的骄傲表情走出剧场。 “哎哎,如何啊好看不”外边围观的百姓们七嘴八舌的问道。 “嘿嘿,别提了。他娘的,五十文钱花的值了,真的值了。不说了不说了,我得回家去告诉我娘,她这一辈子没享受过。我抬也要抬她来,看一场戏死而无憾。”看戏的某人答道。 “这么夸张” “爱信不信,不看你便后悔去吧。” 这些人来了就是准备来看的,只是没有抢到票而已。听到如此口碑,再加上听说今日只有一场,顿时炸了锅,吵闹着要进去看。万不得已之下,谢莺莺只得让大伙儿不要卸妆重新出演,紧接着再加演了一场。 这之后谢莺莺出来跟围在门口的等着下一场的百姓致歉,告诉他们连轴转吃不消,要看还是明日请早。加之看过的那些百姓跟着规劝众人,这才算是圆满收工。 傍晚时分,谢丹红在二楼的房间里喜滋滋的开始数钱,一桌子的铜钱和碎银子,点了数遍后得出了二百三十两的数目。这下子谢丹红长舒了一口气。之前所有的担心一扫而空,今日这收入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一天二百多两银子的进账,便是很多大商家也难相比。 而更开心的其实是谢莺莺,这是她第一次不已青楼花魁的身份为了取悦恩客而赚的银子,自然有特殊的意义。 林觉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看着这两个相视而嬉的女子,心里也挺美滋滋的。这计划开了个好头,只要不出岔子,必是来钱之道。而这一切才仅仅是开始,后续的计划要是都能顺利的话,这一行可谓是日进斗金了。 “林公子,奴家给你磕头了。若不是林公子指点路子,哪有这么好的事儿哟。”谢丹红笑眯眯的上前来给林觉行礼。谢莺莺也站起身来,满眼笑意的钦佩的看着林觉。 林觉笑道:“妈妈之前怕是担足了心事吧” 谢丹红嗔道:“怎地还叫奴家妈妈奴家从良了。叫姐姐。” 林觉翻了个白眼道:“还是叫大娘吧,乱了辈分。” 谢丹红叹道:“罢了,人老珠黄了。话说奴家还真是没想到,一天能进账二百多两银子,这可是条大财路啊。” 林觉咂嘴道:“是条财路,但也要看有没有取财的命。这么下去,这条财路怕是要断。” 谢丹红吓了一跳道:“公子这话何意” 林觉指着谢莺莺道:“你也不瞧瞧莺莺姑娘累成什么样了,赶紧按照我给你们的计划,赶紧招募人手,培养台柱子。否则大伙儿得活活累死。那些配角都累趴下了,何况是莺莺姑娘。” 谢丹红恍然道:“对对对,这事儿得抓紧办,否则当真是个麻烦。我恨不得一天演十场,但人可吃不消。” 林觉笑着点头起身,看着窗外的夕阳道:“我得走了,今日首演顺利的有些让人难以相信。这之后便需要你们二位多费心了。总之一个月一处新剧。下个月是牡丹亭,再下个月是西厢记,话本的事你们不必操心,我有的是。日常之事我可是没法子来参与的,有什么事便教人去送信给我,我们见面再商议便是。我走了。” 谢莺莺浅笑起身道:“奴家送你。” 林觉摆手道:“不送不送,你还是好好休息的好。明日还要演,一定要保养好身子。” 谢莺莺笑道:“哪里那么金贵我定是要送的。” 谢丹红在旁笑道:“对对对,谁都可以不送,林公子是必须送的,莺莺啊,好好送送林公子。”谢莺莺笑道:“我会的。” 林觉无奈,只得和谢莺莺一前一后下楼出门。路过大厅时,兰娘带着两个人正在清扫场地,擦桌子抹板凳的。见林觉走来,兰娘和两名女子站着不动行注目礼。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主意是林觉的主意,整个楼里的女子对林觉现在满怀感激和谢意,无时不刻不保持着尊敬。 为避人耳目,谢莺莺带上了面纱,批了一身朴素的长衣,跟林觉从后门出去。两人沿着西河岸边的街道缓缓而行。夕阳下西河之中数十艘大船满载货物正缓缓驶向北城。几艘大船上杵着大旗,上面写着斗大的林字。那正是林家的大船。 “漕粮开运了!”谢莺莺轻声道。 “嗯,三天前便开始了,今儿是最后一批了。船队在运河集结,今晚便要往北边去了。”林觉点头道。 “你们林家,当真是大门大户,可惜” “可惜我是个庶子,这一切和我没什么关系是么”林觉笑道。 “奴家不是那个意思。奴家是说,以林公子这样的才能和人品学问,若是他们接纳了你,必是林家的一股巨大助力。反倒让林公子帮了我们这些外人了。”谢莺莺轻声道。 林觉笑道:“这叫达济天下嘛。老吾老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一家嘛。” 谢莺莺噗嗤一笑道:“你倒是会自嘲。林公子,奴家时常在想,是不是上辈子积了德了,所以遇到了公子。今天虽然累,但莺莺很是开心。这便是莺莺所想的生活,不必背负花界名声和什么花魁之名。姐妹们也很开心。你不但救了我的命,还救了我这一辈子的人生。” 林觉笑着摆手道:“莫要这么说,我会不好意思的。其实人最重要的是要自救。你不是你,换做任何一人,我也帮不了你。刘备的儿子叫阿斗,那么多人帮他,诸葛孔明何等样人,都帮不了他。扶不起来他。可见外力其实无用,主要靠的是自己。” 谢莺莺轻声道:“谢谢你,你这种夸人的方法奴家很受用。但我的命终究是你救的,那种事上我可没法自救。” 林觉点头道:“机缘巧合,加之你并不该死,所以你有今日。” “那是缘分。”谢莺莺轻声道。 “什么”林觉没听清,问了一声。 “没什么,莺莺没说什么。”谢莺莺道。 “哦,莺莺姑娘送到这里吧,不必再送了,反正我隔几日书院有假便会来的。姑娘好好的演,咱们不做花界花魁,但要做戏剧的明星,一样可以声名远播,成为一代传奇人物,受人敬仰。” 谢莺莺微笑点头道:“公子对奴家的期待,奴家岂敢懈怠,公子好走,莺莺不送了。” 林觉拱拱手,转身大踏步离去。谢莺莺伸出白皙的手掌扶着岸边的木栏,怔怔的看着夕阳下林觉潇洒的背影,神态有些痴迷。直到林觉的身影汇入人流之中,再也难觅踪迹,谢莺莺才微微叹了口气,转身缓步离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八十一章 望潮楼上 杭州城东南,方圆九里之地是一座小山,名为凤凰山。虽山高只有一百多米,但因在城中而显得格外的秀丽珍贵。故而凤凰山便也成了杭州城高官豪富之家府邸聚集之处。谁能在凤凰山旁有一座宅邸,便足显地位。 这不是钱能够解决的事情,杭州城中巨富之家不知凡几,然而他们未必能在凤凰山下有一席之地。譬如林氏家族,乃城中商贾之首,却也未能在凤凰山下有宅邸地产,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靠近西湖的涌金门内。 然而,有一户人家不但在凤凰山下有住宅,而且整个凤凰山东南脚下都是他的府邸。方圆四五里的豪宅大院,囊括了半个凤凰山的山坡以及侯潮门内的大片地域。依山而造的府邸,其景观可谓气象万千。山脚下平地上是十几间庭院组成的恢宏大宅,宅邸后园便是凤凰山的山坡。 在山坡的层峦叠翠之间,一座金碧辉煌的四层高楼探出翠璋之外,傲立于凤凰山东面的山坡之下。成为远近方圆十余里都可见到的标志性建筑。 这座楼叫做望潮楼,每年的八月十八,钱塘大潮涌起之时,这座望潮楼便是绝佳的观景之处,比之侯潮门城楼上的位置都更为绝佳。因为望潮楼上可以一览从钱塘江东边的江面上,从大海之中涌来的潮线,这种观感只有登在高处,总览全景方能体会其绝妙之处。 这座望潮楼和山下巨大府邸的主人姓郭,他便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梁王郭冰。也只有他有资格占据凤凰山以东这块绝佳的地方,其他人都只能望尘莫及。 梁王爷是前天搬到望潮楼中来居住的,这是他的习惯。每年八月十八前他会来望潮楼中居住一段时间,因为是钱塘大潮之日。每年的九月十五之后,他也会来这里居住一段时间,因为这时节正是冬季将临,秋意正深之时。漫山遍野的树木会呈现出不同的颜色,红的如火,黄的似锦,这是赏秋的最好时候。 冬天他偶尔也会来,但那要看杭州下不下雪了。杭州城十有冬天是不下雪的,即便下也是雨点中带着小雪花,落下来便消失了踪迹,梁王爷喜欢的是漫天大雪,整座山坡被大雪覆盖的盛景。这种景象当年他在京城汴梁时常见,但久居杭州之后便很少遇到了。 郭冰原本是在九月十五便来望潮楼的,然而今年他晚到了三日,直到九月十八那天,他才来此。能耽搁郭冰观秋叶之景的原因自然非同小可,这一次更是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那便是他必须亲眼看着两件从番国淘回来的宝贵上船,跟随漕运的船队一起发往京城。那两件宝贝一件是红珊瑚树,那是自己替当皇帝的兄长采购的礼物,另一件是一座数尺长的象牙塔,那是自己的礼物。它们从杭州运往京城,为的便是下个月二十七太后的寿辰。那是他们兄弟二人为太后送的寿礼。 谁都知道,当今圣上最怕的人是谁,毫无疑问,那便是当今皇上的亲生母亲卫太后。与其说怕,不如说是尊敬和感恩。据传当今圣上是七个月的早产之子,生出来便濒临死亡,宫中太医都说恐怕难以活命。当时还是嫔妃的卫太后硬是不肯放弃,月子里不顾自己的身体亲自悉心照料,终于历经艰辛的将他养活了。卫太后因此得了腹痛之症,每遇到风寒之天,必疼痛难忍。当今圣上感念母亲恩德,对她百依百顺百般孝敬,甚至有些不讲原则的依从,这也说明了圣上对卫太后的感情。 卫太后六十大寿,这样的时候,身为儿子岂能不竭尽全力的孝敬。梁王郭冰自告奋勇的为兄长分忧,一年前便在寻找合适的礼物。最终借助林氏之手,淘得了这两件宝贝。郭冰很满意这两件宝贝。太后酷爱红珊瑚,那座大树一般的红珊瑚树定会大讨太后欢心。所以郭冰将这一件算到了兄长头上。太后又礼佛,喜爱象牙。自己这座象牙塔也必会讨太后欢心。而且这座象牙塔虽然也极为宝贵,但和那棵珊瑚树比起来便不算什么了,这么做也符合规矩,自己可不能送比圣上还贵重的礼物,叫圣上脸上无光。 总之,这件事了结,让郭冰心中长舒一口气,感觉办的非常的得体。整件事便是要太后开心,圣上开心。他们开心了,自己也就安稳了。他们若不开心,自己这个梁王便没什么好日子过。藩王在外,本就难以安稳,郭冰可不想弄出什么幺蛾子来。起码不是现在。 午后的秋阳温煦而惬意,梁王郭冰随意的坐在望潮楼三楼外的露台上。眼前围栏之外,秋阳照耀下的山坡上的树林红的似火黄的似锦,一片片若彩色的云锦一般。这正是郭冰最爱看的景色。每每在这座高楼上观赏风景时,郭冰心中都会生出江山如画之叹。 让人骄傲的是,这如画的大好江山是他们郭家的。唯一遗憾的是,却并不属于他郭冰。 脚步轻响,有人从楼内走上了露台,郭冰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这一定不是外人。没有人能够轻松的靠近他身遭十丈之内,除非是最亲近的人。 果然,身后传来甲胄和兵刃摩擦之声,那是守卫在四周的王府卫士正在向来人敬礼。 “父王。”小王爷郭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孩儿见过父王。” 郭冰的双目没有离开眼前的山景,只抬手朝身旁的一张凳子一指。 “回来啦一切可还顺利么” “启禀爹爹,一切顺利的很。昨夜二更船队开动,孩儿跟船行到嘉兴,见一路无事,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事儿井井有条,孩儿这才掉头赶回来向爹爹禀报。”郭昆伸手到小几上,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仰脖子喝了下去。 “那就好。这可是辛苦你了。昨晚上一夜没睡吧。”郭冰转过头来,目光慈祥的看着自己这个宝贝儿子。 “这算什么孩儿再辛苦也比不上父王辛苦。父王殚精竭虑为王府考虑,又要照应外边各种事务,那可是最辛苦的事情。我梁王府立足不易,全凭爹爹一手操持。”郭昆沉声道。 梁王微微一笑道:“你能说出这样的话,父王很是欣慰。是啊,我梁王府立足不易啊。看似岁月静好,日子过得惬意,但其实暗流涌动,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等着我们犯错,抓我们的把柄。所以凡事都要考虑周祥,不能出岔子才成。这次寿礼进京一定要安全抵达,这当中的道理我不说你也懂。” “孩儿明白,但父王请宽心,这次宁海军派出了十几条兵船近两千人护送漕运船队,寿礼船夹在其中当可无虞。孩儿已关照领军的水军将领多加照应寿礼船只。还有,皇城司的马副使和他的手下也跟在林家货船上守卫,这应该是万无一失了。” “很好,你办事很细心,我很满意。事儿我都知道了,你累了,回去休息吧。”梁王微笑道。 郭昆却没起身,而是拱手道:“父王,孩儿还有件事要禀报父王。” “什么事但说便是。” “孩儿进府之时,遇到了李有源来见父王。得知父王在望潮楼观景,李有源没敢来打搅。孩儿得知后便见了他。” “李有源他有什么事么” “父王忘了么八月十五之夜,花魁旁落之事,李有源一直在暗中追查呢。” “哦他查出了什么来了么”郭冰坐直了身子,转头问道。 “有些眉目了,正如父王所判断的那样,有人在背后为望月楼撑腰。”郭昆沉声道。 “那是什么人胆子可真是不明知万花楼群芳阁是我王府的产业,对花魁也志在必得,居然敢从中搅局李有源既查出了背后那人,可拿了人么”郭冰冷声道。 “李有源正是要来请父王示下的,那人有些身份,他不敢贸然动手。” “什么这可奇了,杭州城还有谁让我梁王府不能擅动的那人是谁” “禀报父王,倒不是不能动他,只是顾忌面子罢了。那人叫林觉,是林家的人。”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八十二章 问罪 “林家哪个林家” “就是林家啊,正在转运漕运,替我们将寿礼送往京城的林家。” “哦。”梁王恍然点头,怪不得李有源不敢擅动。林家虽只是商贾,但他们不仅是商贾。无论是在杭州还是在朝廷里,林家确实还是有些地位的。况且林家在寿礼置办运送这件事上帮了王府不少忙,也算是相互合作,确实不能够轻易动手。 “那林觉是林家三房的庶子,在家里没什么地位,也不受待见。但他毕竟是林家的公子,所以李有源觉得需要禀报您之后才能行事。” “三房的庶子么呵呵,这个庶子看来不太安分啊。林伯庸不是挺精明的一个人么怎地连家中的一名庶子都管束不住难道要我们替他管束么这件事是否已经查实” “禀父王,已经查实。李有源买通了一名望月楼的妓女,那妓女全部都说了。这位叫林觉的曾经救了望月楼头牌谢莺莺一命,一来二去两人便勾搭上了。前段时间咱们要收了望月楼和谢莺莺,他们不识抬举。于是孩儿便让几个朋友去望月楼去闹腾他们,闹得她们没有客人敢进门,眼看便要喝西北风了。谢莺莺想必是向林觉哭诉了此事,于是这林觉便决定帮她们夺的花魁。一来可以报复咱们,二来可以凭花魁之名重整旗鼓。”郭昆沉声道。 “呵呵,好一个英雄救美,才子遇佳人的好戏。这个庶子要当救苦救难的大侠客了。这么说他是知道这么做会得罪我们,却还是为了那个妓女这么干了。”郭冰冷声道。 “正是如此,八月十五那晚,他没有露面,藏身于望月楼花船之中。后来上场的那个叫方秋的人,写了一首定风波的词也是出自林觉之手。那是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望月楼中的人也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是林觉身边的一个女子。这林觉自己缩头不出,叫这女子穿了男装装神弄鬼。” “呵呵,有趣,有趣。看来这个家伙还是有些脑子的。他这么做无非是想要隐于幕后,不为人知晓。这可断定他是知道这么做是跟我王府作对的了。望月楼也有些硬气啊,那谢莺莺倒也有些性子,不肯归于本王属下,偏要来作对。” “是啊,一个个都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我们是不想弄得太张扬,所以没用激烈的手段而已,倒是纵容了他们了。” “你说的很对,咱们近年来行事小心谨慎了些,这倒是给了这些臭虫们错觉,以为咱们王府软弱好欺了。本王的谨慎是对上,对朝廷,可不是对他们这些贱民的。必须要让他们明白,我梁王府可不是他们随意便可冒犯的。” “父王,还有更气人的呢。这望月楼月初的时候宣布退出花界了,望月楼改成了什么江南大剧院,说是从此不卖色艺皮肉,只演戏卖票。您说,这不是恶心咱们么早知如此,她们夺花魁作甚咱们又是请名家,又是花大力气准备,便是为了夺得花魁。他们倒好,拿到后弃之如敝履,这是成心恶心咱们。” “什么大剧院专门演话本么” “是啊。据说红火着呢。十五开演,天天爆满,城里都闹腾开了。咱们忙着别的事也没注意这些街面上的事儿。” “哈哈,有意思,真是有意思。借着花魁大赛做口碑,得不得花魁他们都将名气打出去了。那出杜十娘倒也确实演的上心,连本王都看的有些入迷。嗯,这个林觉,看来不能小瞧了他。全部是他一人背后策划的话,此人才智可谓超群。” “父王,那该怎么处置此人” “怎么处置那还用说我刚才不是说了么咱们再不能让这些贱民对我们有轻视之心,必须要杀鸡镇猴。算他倒霉,撞到刀口上了,他便是那只鸡。唔不过他虽是庶子,但终归是林家之人,咱们也不能太不给林家留面子。林伯庸对我们还是恭敬的。这样吧,你派人将林伯庸找来见我,这件事他要是不处置好,本王便替他处置,到时候驳了他林家的脸,也怪不得我们了。” “好,孩儿这便命人去叫那林伯庸来见。”郭昆站起身来,咚咚咚大踏步离去。 林伯庸心情很好,漕运船队昨夜出发之后,林伯庸宽心不已。在运河码头目送林柯和林润跟随浩浩荡荡的漕运船队离开之后,林伯庸回到府中美滋滋的喝了几杯人参酒。然后带着微醺之意聊发少年狂,去小妾美娘房里折腾了一轮。次日上午,睡到日上三竿,才懒洋洋的起床来洗漱,去码头和船行转了一圈后回到府里,吃完了午饭后很是有些困倦,于是又睡了一觉,睁眼时已经是傍晚了。 对于林伯庸而言,律己勤奋的生活中少有这样的松弛和放松自己的时候,因为他是个有追求的人。 再次起床洗漱,在后宅枝头累累的柿子树下坐下,沏了一杯香茗正自美滋滋的喝茶的时候,新任林宅大管事赵连城从外边匆匆走来。 “家主,家主。”赵连城三十许人,人生的精干。特别是那双骨碌碌转的小眼睛,更是让人觉得他眼珠子一转便会生出主意来。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之前赵连城的老丈人黄长青身为大管事时,很多主意也是听了赵连城的意见的。 “怎么了慌什么”林伯庸端着茶盅刚送到嘴边,被赵连城这一嗓子惊的差点烫了舌头。放下茶盅后皱眉不满的喝问着。林伯庸不太满意赵连城的一些行为举止,黄长青多么老练沉稳,这个赵连城就是缺少历练,虽然精明能干,但却沉不住气。 “梁王爷梁王府上派人来请家主去见王爷呢。”赵连城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近前,激动的有些口吃。 林伯庸也愣了愣,难怪赵连城惊愕,梁王派人来请自己去他府中觐见,这事儿确实让人够慌张的。梁王可不是谁都能见的。虽然不久前,梁王亲自驾临码头仓库,查看从番国运回的两件宝物,但林伯庸知道,那不是自己的面子,而是那两件宝贝的面子。自始至终,梁王只跟自己说了八句话,其中五句还是客套话。 但现在,梁王请自己去他府上见面,这当然是一件不寻常之事。 “说了是什么事么得有所准备啊。”林伯庸站起身来。 “没没说。小人忘了问了,人来送了帖子便走了。”赵连城道。 林伯庸斥道:“你办事哪有长青周到这能不问么” “家主息怒,小人知道错了。小人也是太激动了,一下子便给忘了。”赵连城忙道。心里暗骂自己办事不周到,这已经不知是多少次被家主训斥了,自己这个大管家虽然威风,但这位置可不好做。自己的老丈人确实还是有些本事的,一坐便是十几年,而且处处周到。 “罢了,回头再骂你。还不速去命人备车。美娘,美娘,赶紧伺候老夫更衣。”林伯庸连声说话,抬脚往屋里走去。 赵连城飞奔往外去命人备车出行,美娘也慌张的从屋子里出来扶着林伯庸进屋更衣。两盏茶之后,林伯庸已经坐在了前往王府的马车上了。 马车内的林伯庸脑子里转个不停,一直在想梁王爷叫自己去见面的用意。只是去见见面喝喝茶什么的,那是不可能的。自己和梁王爷的关系没亲近到这一步,自己的面子也没这么大。最大的可能是因为这次替王府办了贺礼的事情,现在正是上船运往京城后,王爷要见自己宽慰一番。这是有可能的。 当然,也有可能不是什么好事,但林伯庸仔仔细细的想了一轮,没想到有什么得罪王爷的地方。自己也一直小心翼翼的避免触及杭州城中不能得罪的那一批人的利益,应该不会是什么坏事。 终于,王府到了。下车,进府。王府前庭大院内已经点起了灯火,虽然太阳才刚刚下山。 一名胖胖的管事上前来迎候见礼,笑眯眯的道:“林家主,王爷在后园山腰上的望潮楼中等着您呢。请随我来。” 林伯庸连忙拱手道:“有劳有劳。” 跟着管事和几名小厮一路往后面走,上了前往望潮楼的山坡石阶。不知过了多久,总之走着走着天就黑了。山道周围的树木黑乎乎的,风吹过发出吓人的声音。还有不知名的鸟兽在空中叫的恐怖。林伯庸也不敢多问,只得气喘吁吁的跟着他们爬行。终于转过一片树林之后,林伯庸见到了那座平日只能在城中远处眺望到一角的恢宏大楼。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八十三章 问罪(续) 此时此刻,整座楼宇灯火通明金碧辉煌,就像是一座辉煌的宫殿一般,在暮色中散发着光辉。 “这得要点多少蜡烛啊。”身为商贾的林伯庸不仅在心里想着,但很快他便在心里骂自己小家子气,这能花几个钱便是自己林家也不在乎这个。 在进入望潮楼附近不远,林伯庸便看到了隐没在黑暗之中的一个个人影。那都是王府的卫士,负责守卫王爷的安危。不夸张的说,在这望潮楼方圆数里之地的树林山道上,便是一只老鼠也休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接近望潮楼左近。 一楼大厅之中,林伯庸见到了端坐在大椅上的梁王爷,虽只匆匆瞥了一眼,但林伯庸已经搜集了足够的信息。王爷的脸色倒是看不出什么,但王爷身边站着的小王爷的脸是绷着的,几名贴身卫士的脸是凶狠的,他们手中的兵刃是明晃晃吓人的。从这些信息林伯庸初步觉察到了一丝不妙。 “老朽林伯庸见过王爷千岁,王爷金安。”林伯庸飞快上前,匍匐于梁王座下,磕头见礼。 “快快起身,为何行此大礼快起身请坐,来人沏茶。”郭冰连声说道,语声倒是平静,给了林伯庸一丝安慰。 林伯庸起身后又向郭昆小王爷行礼,郭昆倒是淡淡的回了一礼,面色依旧严肃。林伯庸又觉得很不好了。 有人上前来搬来椅子让林伯庸就座,给他沏茶。林伯庸连连道谢,侧坐下来之后,看向梁王。 郭冰微笑开口道:“林家主,先要多谢你林家帮忙,帮我置办了母后的寿礼,并费心费力替本王运往京城。多谢了。” 林伯庸忙道:“王爷说的哪里话,这是我林家的荣幸。太后寿辰,乃天下万民之盛事。能从中出一份力,我林家深感尊荣。只要能办好这件事,我林家不惜调动全部人力物力。” 郭冰点头笑道:“说的好。我大周朝能有你这样的子民,相信太后知道了必是也极为开心的。本王下个月赴京,定会将你林家出力之事禀报太后,让她老人家知道你林家的孝心。” “哦呦,那可太荣幸了,荣幸之至。”林伯庸激动的差点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这可不是一般的有面子,太后若是知道这礼物是林家采办的,那自己林家可是大大的有好处了。 “这件事便不说了,礼物下月中旬之后是一定能顺利抵达京城的,消息到了之后本王会通知你的。唔本王其实叫你来不是说这件事的,本王另外有件事要问你。” “请王爷垂询。”林伯庸忙道。 林伯庸几乎是咬牙切齿的离开王府的,回去的马车里,林伯庸失态的大骂不已。林觉这个混账东西,给自己惹来了大麻烦,他居然得罪了梁王府,这简直是作死的行为。 一个月前的那场花魁大赛的事情,林伯庸是有所耳闻的。然而他林家并未参与其中,因为林伯庸是绝对不许林家出现在那样的场合的。但其实,林伯庸知道,必有林家子弟偷偷的去瞧。自己的几个儿子每年都去,但只要他们低调,光是去凑凑热闹,林伯庸是绝不会吹毛求疵的。再说禁止出入青楼这一条已经被人笑话了无数次,林伯庸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合时宜,但那是他祖上的规矩啊,他林伯庸能做的便是勉力坚守,这样才能保证林家家风代代而传。 那晚花魁大赛上据说爆了冷门,准备充分势在必得的两家属于梁王府的青楼折戟于当晚,却被一个叫望月楼的楼子得了花魁。听到这个消息后,林伯庸还笑着说这个望月楼真是不识风头,这不是自己找事么这个帮助望月楼的人也是傻子,这不是自己找死么。而现在,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找死的人便是林觉。 王爷说话的时候倒是还算和气,但小王爷的那几句话让林伯庸着实感到有些惊恐。小王爷郭昆说的是:你林家莫要仗着家业大,在中枢还有人坐镇便敢为所欲为。只要我梁王府愿意,什么样的靠山也得倒,什么样的家业也得散。天下是郭家的天下,说白了,你们所有的财富地位都是郭家给的,大家和和气气的和平共处便罢,若是触了逆鳞,便是灰飞烟灭。 小王爷说这番话的时候虽然被梁王责骂了几句,但林伯庸却一点也不敢忽视这些话。小王爷的意思是,他可以随时让自己的二弟从中枢滚蛋,也可以随时让自己林家倒台。别人说这话或许林伯庸嗤之以鼻,但王府小王爷说这话,其中的份量可想而知。他们是有这个能力的,实际上或许只是一句话而已。当今圣上是王爷的亲哥哥,或许只是家宴中的一句话,自己林家便灰飞烟灭了,这可一点不夸张。 弄明白了整件事的经过之后,林伯庸当即向王爷做了保证,一定会严惩林觉。梁王也给了自己三天时间处理林觉,王爷的意思是,林伯庸最好是将此人逐出林家,这样之后此人的作为便该他自己负责,有人找他麻烦,林家的面子也不至于丢掉。毕竟那是被逐出宗族的人。 这一点跟林伯庸的想法不谋而合。林伯庸虽然对林觉有那么一点点的期待,毕竟这个庶子居然入了松山书院,成了方大儒的学生,看苗头,或许有所作为。但现在他自己作死,而且要牵连林家,就算知道他是个人才,那也是一定要毫不犹豫的抹去的。 但问题是,仅因为林觉帮了望月楼,却还无法有理有据的将他逐出宗族。逐出宗族的七出之过都是大错,但可不包括帮青楼女子拿花魁这一项。 如何能够名正言顺的将林觉逐出林家,任由王府去对付他,自己眼不见为净。这需要一个好的理由。本来因为愤怒而回府之后便要将林觉叫来痛骂的林伯庸回到府中后反倒平静了下来。 “连城,去请你岳父大人来。”林伯庸觉得需要找个能和自己一起想主意的,这个人自然是黄长青最好。 “”赵连城幽怨的看着家主,家主明显是有事要商议,但他却不跟自己商议。 “快去啊,要我自己去请人是么”林伯庸厉声喝道。 “是是是,这便去。”赵连城一叠声的答应着,飞奔去请黄长青。 赵连城郁闷的要死,很显然,关键时候岳父比自己在家主的心目中的位置要重要的多。自己其实只是个跑腿的罢了。在家主心中,岳父大人还是真正的林宅大管事。 黄长青本已入睡,闻听家主传唤,立刻穿衣下床,发髻松乱的跑来见人。看着黄长青跑的气喘吁吁,衣衫都不甚整齐的样子,林伯庸心中甚是赞许。黄长青永远都是这般的谦恭忠心,自己只要需要他的时候,无论他在干什么,哪怕是在茅房出恭,也会提了裤子赶来见面。自己身边缺少的便是这种人,就算是自己的亲儿子也办不到。 “家主,叫长青来不知有何吩咐”黄长青气喘吁吁的问道。 “长青啊,坐。连城,还不给你岳丈上茶”林伯庸道。 “哎哎,这便去。”赵连城忙去吩咐人上茶水。 茶水上来后,林伯庸摆摆手挥退众人。赵连城还想站在一旁,林伯庸却对他道:“你也出去,这里有长青在,没你什么事了。” 赵连城愣了愣,脸色难看的退下了。 “你这个女婿,人倒是精明能干,就是哎,嫩了些,把自己看的高了些。”赵连城离开后,林伯庸对黄长青道。 “是是,连城确实毛病不少,若非家主宽宏大量,他岂有立足之地家主还需担待些,容他些时间历练。想当年长青刚当上大管事的时候不也是左支右拙,狼狈不堪么这么大的宅子,本家和外房几百口子人,事情也杂。相信给他一段时间,他会历练出来的。” “说的也是,不过老夫还是属意你来管事,你不当这个管家,老夫也不放心。过段时间,便还是你来管事,让连城当你的下手,这才好历练他。” 黄长青感动的差点落泪,连声道:“多谢家主器重,全凭家主安排便是。反正长青无论在宅子里做什么,哪怕是扫地喂马也无所谓,绝不会影响我黄长青对主家的忠心。” 林伯庸缓缓点头,轻轻的叹了口气。 黄长青何等精明,察言观色本就是他的长处,于是轻声问道:“家主叫长青来可是有什么事要长青做么看家主好似心事重重的样子。” 林伯庸缓缓开口道:“长青,家里出大事了。” “什么出什么事了”黄长青心中一紧。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八十四章 东窗事发 二合一林伯庸不再隐瞒,将今晚的事情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末了道:“长青,此事非同小可,林觉得罪了梁王,他是我林家的人,若是处置不好,便是我林家的罪过。小王爷的话说的很露骨,看来梁王是不打算罢休的。这种时候,老夫需要人来商议,只有你才能考虑周祥,老夫喊你来,便是因为这件事。” 听林伯庸叙述的时候,黄长青暗暗心惊。傍晚家主去见梁王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他虽非管家,但宅子里事无巨细他都是清楚的。他本以为是梁王见家主感谢太后贺礼的事情,便没有太在意。却没料到事儿竟然是这样的事情。花魁大赛上林觉幕后帮忙,让望月楼得了花魁,从而得罪了梁王。梁王这是怪到了林家头上了。 心惊之余,黄长青也暗自窃喜。 林觉啊林觉,你胆大包天,终于惹下祸事了。这一次怕是没人能救得了你了。你害的我打了板子丢了管家之职,嘿嘿,报应来了。你怕是比我更惨。 “长青,你说这件事我们该如何处置处置不当,可是要出大事的。”林伯庸沉声问道。 黄长青沉吟着没说话,他必须要组织好措辞,既要针对林觉,又不能让家主觉得自己是在挟私报复。 “家主,这件事确实很严重,甚至可以说干系到林家的将来。小王爷的话虽然露骨,但惹毛了梁王府,他们确实能做到毁了我们林家。有如此严重的后果,便不得不慎重对待了。”黄长青轻声道。 “所以才请你来商议此事。”林伯庸道。 “家主要听长青的意见,长青便直话直说了,有什么不当之处,家主还请担待。” “说便是,什么时候了,还藏着掖着么便是要听你真实的想法。”林伯庸皱眉道。 黄长青点头,朝林伯庸拱拱手道:“家主,这件事必须要尽快的处理,而且不能拖泥带水。林觉公子虽是林家三房公子,但这一次林家绝不能心慈手软。他得罪了梁王,拖累的是整个林家。这种时候,必须要剔除这匹害群之马,之后的事情便跟林家无关了。必须马上将林觉逐出林家,以向王爷表明林家绝不姑息的态度。至于梁王他们如何处置林觉公子,那我们也管不着了,也不能管。虽然这么做有些不近人情,但这都是林觉公子自己咎由自取。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啊。” 黄长青说罢,偷偷看着林伯庸的脸色。他知道林伯庸是个有雄心之人,他当家主之后,之所以管束各房如此严厉,便是要收拾林家一盘散沙的局面,想让林家变得团结而强大。这种开除子弟任人宰割的事情,或许家主会强烈反对。 然而,即便是黄长青也有走眼的时候。林伯庸确实有雄伟蓝图在心里,但也看遇到了什么事儿。得罪梁王府,对林家前途影响巨大的事儿跟一个家族子弟个人的命运相比,孰重孰轻根本无需言说。事实上他早就决定了要将林觉给踢出林家,撇清干系了。只是他需要的是理由。 “林觉确实已经犯了大错,他确实已经对整个林家产生了巨大的妨害。但是林家有家规,逐出家门需要理由。明面上来说,林觉只是帮了望月楼而已,可谈不上作奸犯科。望月楼的花魁也不是偷来抢来的,梁王不开心,那也睡技不如人。即便是家法处置,那也不过还是出入烟花之地,跟青楼中人厮混的罪过,打板子是可以打的,但逐出家门却没理由啊。老夫身为家主,总不能没有理由便将他赶出林家吧,这样既不能服众,也会对我林家声誉不利。人家还以为我林伯庸是欺负三房孤儿寡母,这之后老夫如何主持林家”林伯庸皱眉啧嘴道。 黄长青心中暗笑,家主这是既要当婊子,又要要名节。其实家主恨不得立刻将林觉逐出家门。 “家主所言极是,自然不能无缘无故不按家法便将他逐出家门。家主,刚才你说的这件事,到叫我联想起另一件事来。家主可还记得长青在望月楼的那次大错” 林伯庸楞道:“现在是在说眼下这件事,你扯那件事作甚我知道你挨了打,心中不忿。但你将张衙内光着身子拖到街上,让我老夫很是被动。为此还被张通判敲了竹杠,对你的处罚已经很轻了。” 黄长青忙道:“家主误会了,长青重提此事,是发现了其中一个疑点。林觉公子这一次花魁大赛为望月楼谋划出头,不惜得罪梁王府。这种举动显然说明林觉公子和望月楼的人关系是很亲密的。唔长青上次去望月楼抓人,确实有些行为不当。但家主请想一想,长青办事会那么毛躁抓林觉怎会抓到张衙内头上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有人掉了包,故意设了个局让我上钩。这段时间长青想来想去也想不通,但刚才忽然想通了。” “怎么说”林伯庸皱眉问道。 “林觉公子跟望月楼的关系这么好,甚至都愿意为她们得罪梁王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仅仅是恋奸情热不能够啊。林觉公子不像是犯傻的人啊。那么很大的可能是望月楼在那次抓奸的事上帮了林觉,所以林觉投桃报李要帮望月楼。甚至更有一种可能,便是林觉根本就是那次抓奸事件的幕后指使。正是他引诱我去抓奸,伺机报复于我。我也不怕家主处罚我,今日索性将事情挑明了说,在那次事情之前,我和林觉公子已经相互憎恶。那天我挨了板子之后,他来见家主出去后,在前庭时还奚落了我几句。从那几句话,我便知道事情绝对是跟他有关了。” 林伯庸脸色难看之极,下边的人互相不满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但他以为只是不满而已,却没料到发展到相互动作,互相倾轧的地步了。但重点不在于此,重点是黄长青说,望月楼捉奸之事有可能是林觉背后策划的,故意为之之事。那便是故意要让黄长青抓到张衙内,造成和张通判之间的误会。若当真如此,所有的后果其实都应该是林觉承担,他不顾林家利益设计害人,这是绝无可恕的。 黄长青的话还在继续:“还有一件事,长青索性也跟家主挑明了。之前是担心家主生气,但这个时候必须要禀明家主了。家主可知,三房林全公子被钱氏带人去抓奸之事的前因后果么” “这件事又怎样不是钱氏善妒么你不会又说是和林觉有关吧。老夫不是让你们查么可是你们并无证据啊。林觉也并无动机啊。” “家主,林觉的动机非常之大,这正是长青要禀明的。林觉公子和林全公子之间的矛盾始于一名三房的丫鬟叫绿舞的。林全一直对林觉房里的丫鬟绿舞有意思,二人因此产生了矛盾。七月里有一日,林全公子趁着林觉不在调戏绿舞,被林觉撞了个正着。后来林全公子出来的时候,脸上被打了几十巴掌,红肿不堪。那正是林觉所为。” “什么有这等事混账,混账。乱了套了。林全不长进倒也罢了,林觉敢犯上打其兄长事后为何林全没禀报老夫怎地老夫丝毫不知”林伯庸怒骂连声,他心目中秩序井然的林家已经开始变形。 “林全失礼在先,他怎会声张再说这件事闹出来,钱氏那一关他也不好过。可能是心照不宣,所以便都秘而不宣。” “然则,你是怎么知道的”林伯庸瞪着黄长青道。 黄长青忙道:“这件事我也是十几天前才得知。钱氏被休之后,林全被家主罚去绍兴。他也无所顾忌了。于是酒后跟几名小厮透露了此事。十几日前,一名小厮从绍兴送货来,便跟我说了此事。那时候正是漕粮集结准备运走的时候,家主和几位公子都忙的不可开交,长青怕打搅家主和几位公子,便暂时没有禀报。” “哼,你们背地里瞒着老夫多少事一个个都不把老夫放在眼里,看来这个家需要大力的整治一番了。”林伯庸怒道。 “家主息怒,是长青的不是。家主要骂要罚都成。”黄长青连声的告罪。 林伯庸稍微平静了一下情绪,皱眉道:“这件事是林全吃了哑巴亏啊,这能说明什么” 黄长青咂嘴道:“家主,您是了解林全公子的,他虽不能张扬,但吃了这个暗亏,被林觉给教训了一顿,这口气他如何能咽得下” 林伯庸侧首道:“是啊,被三房庶子给打了耳光,以林全的性子,岂会干休” “所以,林全公子暗中报复了。他让手下的一名小厮,在街面上雇了几个闲汉,躲在万松山山路上,打算乔装匪徒教训林觉一顿打算打断林觉的手脚,教他瘫痪在床。” “什么这个混账,怎敢有如此狠心这混账莫不是疯了不成”林伯庸再次大怒。咆哮了数句之后,厉声问道:“他们没得手是么林觉一直好端端的。是他悬崖勒马,还是被林觉知晓躲开了” “家主明鉴,事后推测,是被林觉公子察觉了,所以没有得手。因为第一天没有得手之后,林觉公子便再也不出城了。在城里他们可不敢动手。再之后,便是林全公子被钱氏抓奸的事情发了。林全被家主责令离开杭州,当然也不会在要人去对林觉下手了。家主,您说,那件事林觉有无动机如果他知道林全暗中对自己下手,那么他是否会反击” 林伯庸何等精明,事实上话说到一半他便有些明白了。林全和林觉为了个丫鬟而交恶,林全吃了暗亏,于是便想从暗中找回。然而却被林觉发觉。之后林全便出了事,被钱氏在盈香居当街抓奸。整件事一梳理,不难察觉此事绝非偶然。若是有人说是林觉暗中的策划,那也一点不让人吃惊。 “长青暗中查了,消息是一位名叫秋容的丫鬟透露给钱氏的,而且是事发前一个时辰才告知了钱氏,那时候林全公子正好在盈香居包养的妇人那里。其次,这个秋容的丫鬟事后被林觉向家主要到了他房里,说什么带到书院去跟着伺候,是家主亲口答应了他的。然而,他的房里,包括松山书院之中这一个多月都没见到这个叫秋容的丫鬟的影子。宅子里查人的时候,林觉说她是手脚懒散笨拙被自己赶走了,然而这显然不尽不实。在长青看来,这正是他在销毁人证线索。那秋容正是关键的线索人证,被他给弄的不知去向了。联系到事发之前他去春来茶莊几日,那便是去提前踩点。整个一个线索串联起来,此事定是林觉在背后策划无疑。林觉公子可真是教人刮目相看啊,一切的计划安排谋划都周祥齐全,事后证据都被切断了,查都无从查起,没想到他竟然是个如此厉害的人。” 林伯庸已经有些无言以对了。黄长青这一番话说出来,在林伯庸的心里,林觉已经彻底的变了形象。他再也不是那个温顺懦弱的庶子了,他是个满怀机心的恶魔。他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安排了一出出的戏码,然后将林全通过自己之手拿下。 “简直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啊。”林伯庸喃喃道。本以为掌控全局的自己,却在现在发现,自己的林家这座漂亮的根基牢固的高楼大厦,其实不过是一座破破烂烂,霉气冲天,随时会倒塌的小木楼。还好有自己和二弟两根顶梁柱顶着,才不至于坍塌。 “家主,若要完全的弄清楚此事,着实其行,长青建议家主派人去问问张通判,那日为何要请家主去春来茶莊见面而且是在午后时分。怎么就那么巧,家主和张通判都见到了那一幕。” “你是说这也是被人设计了”林伯庸惊愕道。 “长青不敢肯定,但此事绝对有蹊跷。家主不也对那次见面感觉奇怪的很么事后家主怕是没问张通判为何那日要去春来茶莊吧。想来有人算准了家主不会问,张通判也不会问。这本都是人之常情。然后长青细细的想了想,明白了为什么他要这么安排,因为那场好戏若是不被家主看到,事后也无人敢禀报家主,最终也是不了了之。而家主看到了,张通判也在场,家主定会觉得丢脸,所以会严惩林全公子。所以,这一步的设计便是要家主不能饶了林全,归根结底还是冲着林全去的。那么便一贯而通,很好理解了。” 林伯庸也一贯而通了,心里的震撼难以形容。整件事其实也不算是特别的精巧和严密。但一环扣着一环,一环也不松脱,所以一步步的将整个计划推进了下来,达到了最终的结果。所有人都是这计划中的棋子,可气的是自己也成了其中的一枚。 “当真是林觉所为的话,这可真教老夫无话可说。他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只是个无声无息的庶子啊,怎地忽然变得如此可怕这太让人意外了。” “家主,长青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长青理清楚了这些事后也是很惊讶很震惊的。林觉公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心机当真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但林全的事情和望月楼抓奸的事情一旦坐实,林觉便犯下了逐出家门的大过,到时候逐他出族也是理所当然了。” 林伯庸被最后这句话提醒了,说来说去,现在是要将林觉逐出家门。而他的这些作为虽然让人震惊和惊讶,但却也正是逐他出家门的理由。说来说去,黄长青将所有的事情都告知自己,便是要为自己逐出林觉找到理由。 “长青,你去搜集所有的证据。关于林全的那件事以及望月楼误捉张衙内的事情。咱们还有三天时间,我要你搜集人证物证,免得他抵赖。到时候他若是抵赖的话,可以堵住他的嘴。不过这些事都不是什么好事,你要低调行事,不要弄得家丑外扬。另外老夫在三天之后也还是要找林觉谈一谈,最好他自己承认做了这件事,自己自愿叛族离开,便省的我们公布这些证据,还要向全族公布,那对全族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总之,两手准备,做好最坏的打算。三日之后,必须要他离开林家,从此再无瓜葛。” “家主放心,长青定办的妥妥当当的。长青早就在林觉身边安排了一个眼线,便是为了今日能完成家主的吩咐。长青就知道会有今日的。” “哦眼线” “请家主不要误会,只是长青为了暗中调查而布下的跟踪之人,只是林觉太过刁钻警觉,所以将人安排在他身边。便是那个 赶车的焦大。” 林伯庸怔怔的看着黄长青,忽然间他发现,自己心目中的林家的那座破楼又倒塌了一片。家中现在已经到了这种暗中监视,胡来乱搞的地步了。尚不知还有多少事情没被发现,若是所有的事情都知道了,怕是那座木楼只剩下两个柱子立着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八十五章 风雨将至犹未知 这几日林觉过得很消闲。似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林宅之中,目前似乎没人故意跟自己作对。林全夫妇和黄长青都吃了自己的亏,一个被赶出了杭州,一个大管家的职位丢了,暂时没有兴风作浪的能力。更妙的是,他们都不知道两个人的倒霉都是自己从中作梗。 书院里的学业也自如常,对林觉而言已经不是什么难事。因为上一世读了十几年的书,肚子里已经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上一世有了中科举的经验,这一世也自然知道要往哪方面努力,所以并不吃力。薛蛮子的甲字二堂虽然奇葩,但在课业上的讲授还是兢兢业业的,薛蛮子也是个有见解之人,每每还是能给林觉一些启发。 方家那里,林觉是每日必去的。帮方敦孺抄书撰写,整理稿件是每日身为学生的必修课。从中,林觉也窥见了方敦孺的一些主张的苗头。有一些主觉虽然觉得不合时宜,有些让人吃惊。但方敦孺不在朝中,只是在野大儒,这些东西也对朝廷政策影响不大,倒也不必去跟方敦孺讨教。 方敦孺对林觉的态度也益发的器重,自从花魁之事两人长谈之后,方敦孺认为林觉的文才堪称不世之材。他自己觉得都有些不配作为林觉的师长,因为林觉写的那几首词,连他也写不出来。所以,这样的一个不世之材投入他方敦孺门下,自然是自己的荣光。但另一方面,方敦孺也觉得自己的责任很大。他必须教导好林觉,让他不至于走向歧途。文采是文采,人品是人品,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就像之前方敦孺收过的唯一一位弟子吴春来,也是才情高旷之人,然而科举入仕之后,便走到了自己的对立面,依附于权势,做了很多不齿之事,反而成为了自己心中永远的块垒。 方浣秋因为能天天见到林觉,倒也成天荣光焕发。方浣秋自己不知道自己的神情,但身边的人可都是心惊肉跳的。方师母和方敦孺都能看得出自己女儿眼中的情意。看着林觉的眼神神采流转,爱意满满。而且原本不太在意外貌的方浣秋也开始梳妆打扮起来。买了花粉首饰衣衫,每逢林觉来了,方浣秋都将自己打扮的美美的。 一个本来就姿色俏丽的女子,再精心的打扮一番,美的简直惊心动魄。特别是方浣秋身上有一种弱不禁风的书卷气,更是别有风情。这让方敦孺时常在房中暗叹:这是女为悦己者容啊! 然而林觉却苦了,若方浣秋是个正常女子,林觉自然是求之不得。能得此女为妻,那也是福气。但是,因为方浣秋的病,林觉只能对天长叹。面对方浣秋,林觉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方浣秋的喜欢是不加掩饰的,是真挚热烈的。一开始,林觉既高兴却也极为苦恼。他不能投入进去,因为此事不成事实。但林觉若是表现的冰冷,却又怕伤了少女的心。所以只能不咸不淡的吊着,也不能太亲密,也不能太疏远。好在方浣秋自己并没有太在意这些,她本就是个落落大方的单纯少女,喜欢了就喜欢了,却也没有太多的矫情。 林觉为此不免唉声叹气。方师母又抽空跟林觉谈了一次话,这次谈话的内容让林觉心惊肉跳。方师母的意思是:我们不会逼你娶浣秋,因为她不能嫁人也活不了几年。但我们希望她活一天都开开心心的。希望林觉不要顾虑,若是也喜欢浣秋,不妨对她好一些。 这种话其实不能说的更直白了,这年代的父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这已经足见开明,也说明方家夫妇对浣秋是多么的疼爱。他们希望浣秋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快活的,能让她享受到情爱的欢悦。林觉虽然觉得这种关系很是畸形,不已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这不是公然要自己耍流氓么但是,一看到方浣秋巧笑嫣然的俏脸,林觉便告诉自己,这个女子应该享受一个完整的人生。当然包括一场投入的爱情。 终于在一个午后,林觉和方浣秋站在摩崖之下看秋色的时候,方浣秋不小心滑了一步倒在了林觉怀里,然后火山便爆发了。两人也不知道是谁主动亲吻得谁,总之两个人吻得天昏地暗,直到方浣秋脸色发白,林觉才赶忙停止。这一吻差点让方浣秋犯病,喘气喘的像火车。林觉忙安慰她平静下来,这才避免了诱发病情。这也说明了方浣秋的病是根本无法成亲生子的,任何情绪激动的情形下对她都是一场劫难。亲吻都这样了,万一同床做那种事情,岂非当场便病发了。 这一次的接吻虽风险颇高,但经过这一吻之后,两人的关系便正式的确立了下来。方浣秋固然更加的容光焕发,但对林觉而言,虽心理上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但每一次的亲吻都成了一场冒险,这着实让人纠结。接吻时还不能过于撩拨,不能造成情绪的激烈的情动,林觉本就不是各中高手,这种技术活林觉还很难把控。 望月楼那边的事情也步入正轨,江南大剧院正以极为响亮的口碑横扫全城。仅仅开演了数日,便成为城中百姓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因为每日暂时只能一场,而且一票难求。所以票价已经水涨船高。有人在大剧院外开始当黄牛炒票,闹的人怨言死起。而林觉对此早有准备,当谢莺莺派人来问计时,林觉果断的让她实行购票入场实名制,杜绝了这股歪风。同时,票价也在林觉的建议下作了微调,普通票上浮二十文,包厢雅座上浮一两银子。此举居然没有引起任何的不满。 望月楼退出花界改为大剧院的事情其实也不是完全的一帆风顺,起码在内部便有不少分歧。据林觉所知,望月楼内部曾经因为此事而闹腾了一番。青楼女子之中有很大比例是身不由己被各种原因所迫从事的这一行,但其中也不乏有好逸恶劳好吃懒做,只想靠出卖色相皮肉不劳而获之人。望月楼中自然也有这样的人。 当得知从此需要靠演戏来获得钱财过日子,而且每月不过十余两银子之后,一些人便不愿意了。这些女子平日里轻轻松松的便可赚的数十两乃至上百两一个月,而且无需太多的艰辛只需出卖色相即可,现如今却要去卖力演什么戏,尝过演戏之苦的自然都知道这碗饭可不容易。况且收入上还大幅度缩水,这岂是她们所愿。不夸张的说,以前一个月的胭脂水粉点心钱都要花十两银子,这点钱实在让她们看不上眼。而且更让她们难以理解的是,望月楼新得花魁之名,生意好的不得了,这时候却要退出花界,这件事是世上最蠢的决定了。 七八名女子一起去跟谢丹红谢莺莺闹,她们不愿意去演什么戏,挣这份辛苦钱。谢莺莺和谢丹红苦口婆心的劝她们,告诉她们这是从良的良机,从此可以摆脱风尘之扰。而且这一行不必担心人老珠黄,便是上了年纪也还是能上台演戏的,总之生活其实比以前更有保障和尊严。 但这样的话,那七八名女子是听不进去的。她们吵闹着不依,无论如何不肯。她们要求谢丹红放了她们自由之身,反正望月楼已经关了,还攥着自己等人,妨碍自己等人的出路作甚谢丹红和谢莺莺无奈之下做出了决定: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既然她们不愿留在这里,便也放她们自由。发还她们的卖身契,免了她们的赎身银子。姐妹一场,好聚好散。 于是乎,这七八人便毫不犹豫的离开了望月楼。不仅如此,因为她们的举动,也导致了几名尚在犹豫之中的女子也提出了要走。谢丹红和谢莺莺一概应允,绝不强留。最后,整个望月楼三十多名女子,留下了二十人愿意抛弃过去,鼓足勇气重新生活。 这个消息传到林觉的耳朵里的时候,林觉并不觉得意外,但对谢丹红和谢莺莺的处理方式,林觉感觉到有些不妥。她们就这么放走了那十几人,连她们的卖身契都还给了她们,甚至连一个像样的约束条件都没提出来,这显然是太过随意了。她们也许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然而在林觉看来,这件事或有隐忧。毕竟自己在望月楼中的活动是瞒不过楼中女子的,她们即便要离开,也需要约束她们保守秘密,不得透露之前的那些事情。而这些谢丹红她们都没做,这让林觉有些恼火。 但想一想,谢丹红和谢莺莺她们那里知道自己所担心之事,她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些事背后会带来的隐忧,她们也并不善于周祥考虑全局。某种角度而言,这也是一种善良。况且这本是望月楼内部之事,林觉也不能因此而责怪她们。唯有暗自希望不要有什么节外生枝之事为好。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八十六章 摊牌 九月二十一晚上,吃了晚饭后,林觉坐在窗下为西厢记话本润色。故事的梗概和一些经典的唱段他是记得的,但在台词对白场景灯光服饰等各方面的细节上,林觉需要细细的琢磨。林觉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剧组中的万能者。编剧导演道具灯光等等都一职担当,倒也圆了在地球的那一世的一个导演梦。只是没办法潜规则几个女演员,否则便是正宗的导演了。 正在沉思冥想之际,外边院门被敲响。绿舞忙出去开了门,但见大管家赵连城带着几名提着灯笼的小厮的护院站在门前。 “赵赵大管家”绿舞有些慌张,自己这个小院可很少有人来,特别是正房中的那些人。管家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回。处于对正房中那些人的莫名的惧怕,绿舞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绿舞啊,林觉公子在屋里么”赵连城笑眯眯的问道。 “在在,赵管家里边请。”绿舞忙道。 “哦,不必了。你去通禀一声,请林觉公子跟我们走一趟,就说家主要见他。”赵连城笑道。 “家家主”绿舞更加的慌张起来,她觉得一定是又要出事了,这才安稳了几天,又不知要出什么事。 “快去啊。家主等着呢。”赵连城皱眉喝道。 绿舞忙深一脚浅一脚的回身来,进了房里一把便将门关上了。林觉握着笔在写字,头也没抬的问道:“谁来了是你的那些小姐妹找你来说悄悄话么” 绿舞走上前来,一把抱住林觉的胳膊。林觉转头看去,灯光下绿舞的脸色一片煞白。 “怎么了”林觉将毛笔搁在笔架上,伸手揽住她的腰身。 “不好了,家主要见你。赵连城就在院门口等着你,要你和他去见家主。”绿舞带着哭腔道。 林觉愣了愣,旋即笑道:“家主要见我,我去见他便是,你怎地这般模样” 绿舞艰难的道:“公子,绿舞觉得要出事,绿舞很害怕。” 林觉呵呵笑道:“什么就要出事你这简直是惊弓之鸟了,只是说个话而已。我去去就来,莫要多想。真是个小可怜。” 林觉伸手在绿舞的鼻子上刮了一下,起身来笑着道:“拿外衣来,我穿上去见家主。” 绿舞慌里慌张的取了长衣给伺候林觉穿上,扣盘扣的时候手上哆嗦的不行,显然心中的紧张没有消除。林觉觉得有些好笑,捧着她脸亲了一口,安慰几句,开门出去来到院子里。 “林觉公子,还没好么家主等着呢。”赵连城站在院门口叫道,他等的有些不耐烦了。 林觉缓步走来,笑道:“赵大管家,这么会儿便等不及了么这是出了什么火急火燎的大事就算是天塌下来,赵大管家也不能这么急啊,你都这么急,还如何能让下边的丫鬟小厮们安稳” 赵连城见了林觉却也在礼节上不敢怠慢,躬身行礼道:“见过公子,不是我急,是家主急。我这不是怕家主等的着急么天塌下来倒是不至于,就算塌了,不是还有家主和各位家主顶着么我们这种只是跑跑腿罢了。” 林觉呵呵笑道:“大管家未免将自己看的太低了些,我林家的大管家,出了林宅可是都要被人尊称一声爷的。” 赵连城笑道:“多谢公子抬举。事不宜迟,咱们这边走吧。家主在前厅等着呢。” 林觉伸手道:“那便请吧。” 四名小厮两前两后提着灯笼将林觉和赵连城夹在中间,几人转身便走。绿舞站在院门口叫了一声:“公子!” 林觉回头摆手道:“回去吧,叫小虎关了院门,你早些睡,不用等我了。” 说罢转身阔步离去。绿舞小手紧紧的攥着,远远看灯笼绕行院墙之后,心事重重的回到院子里拴上了院门。 林宅前厅之中灯烛明亮,但偌大一个大厅之中,只孤零零的坐着一个林伯庸。他静静的坐在桌旁的红木大椅中,手中握着一只玉蟾蜍的把玩物件,眼神若有所思。 林觉踏入了厅门,见到厅中只有林伯庸一人也觉得甚是意外。他本以为请的不是他一人,或许是家族中的事情需要自己列席而已,但现在看来,却并非那么回事。林觉也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了,想想刚才绿舞的反应,林觉忽然觉得自己最近太安逸了,以致于有些忘形,失去了对危险的嗅觉。绿舞才是那个灾难临头前先感觉到危险的灵敏的小动物,自己刚才还笑话她,没准她的预感是正确的。 “侄儿见过家主。”林伯庸抬头望来之时,林觉上前行礼。 林伯庸点了点头,打了个手势,厅门被人砰然关紧。林觉益发的觉得有大事发生。 “坐,那一盏是刚刚沏的茶,还热乎着呢。”林伯庸的态度很是随和。 林觉道谢之后缓缓坐下,眼睛看着林伯庸。 “不用紧张,我叫你来,是想和你谈谈心。说起来我身为你的大伯,还没好好的跟你这个侄儿交过心。也是家中事务繁忙,所以没找到机会,实在惭愧的很。” “家主说哪里话,家主撑着林家这副家业,肩上担子重如千钧,几百口人张着口要吃饭。家主日理万机,忙的脚不沾地,那里还有多余的时间倒是侄儿未能替家主分忧,才是惭愧之极呢。”林觉笑道。 林伯庸微微点头道:“你这话说的倒也养人心。足见你是个明理的。你虽是三房庶子,但我说句心里话。几房公子之中,老夫对你却格外的看好。” 林觉微笑不语,心道:“你这话可太假了,有意思吗当我三岁孩童么” “说了你可能不信,你当年出生的时候,你爹娘请了天龙观的秦道长来给你摸骨算命,秦道长说你有大富大贵之像。那秦道长可是杭州城出了名的半仙,算卦看相极准。自那时起,老夫便对你寄予厚望。你的名字叫林觉,这个名字是老夫替你起的,你可知道”林伯庸沉声道。 林觉有些惊讶,他并知道这些事,小时候的记忆还有这个名字的来历,在自己这个皮囊之中的记忆中根本没有。而自己的魂魄附身于上,所知的记忆也仅是皮囊的记忆。原来的皮囊记不得,自己当然也无从知晓。 “觉者,悟也。老夫给你起这个名字,便是期望你将来能有大悟,能得大成。而且,还有一层意思,便是你小时候不肯安眠,他人都睡了,你还睁眼不睡。你父跟我谈起此事,便说你是春眠不觉晓,一夜都不睡。故而这个名字也是契合你的。”林伯庸呵呵笑道。 林觉的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温暖,在这个家里,自己还从未有过这般温馨的感觉。坐在面前的林伯庸此时此刻就是个家中的慈祥长者,而非是什么严厉的家主。这种情形还是第一次遇到。坐着听林伯庸说小时候的事情,虽然这并非是自己的亲身经历,但在情感上却起了共鸣。 “多谢家主为侄儿赐名,侄儿定当一个能觉能悟之人。”林觉道。 林伯庸淡淡的看了林觉一眼,沉声道:“这些事都过去了这么久了,你都已经十八了吧。一眨眼,十八年过去了。老夫已经老的快要入土了,三弟也已经过世十年了。你的娘也去世五年了吧。当真是岁月如梭催人老,人这一辈子太短暂了。” 林觉不知如何插话,林伯庸似乎陷入了一种感慨之中,穿着黑袍的身子里也透露出一丝衰老和无奈的意味。整个人的气场都弱了几分。 “林觉啊,你爹爹去世时你才八岁。这十年来,老夫没能尽到责任,没能完成你爹爹交代托付给我,要我好好照顾教养你的责任,老夫深感惭愧。老夫以为,只需要让你吃饱穿暖,让你上进便成了,却忽视了要经常的和你沟通交流,教你做人的道理。这些都是老夫的过错。今年元日,我要在你爹的面前忏愧道歉,请他原谅。” 林觉的心中一紧,林伯庸话锋一转,这话里头可夹带着不少其他的意味。什么叫没有教导好自己,言下之意便是,自己已经是个没教养之人了。难道说 “家主不必如此,爹爹在天之灵一定会感激家主的,若非家主供养,侄儿岂能成人侄儿已经十八岁了,已经长大了。家主也尽到了职责。”林觉不动声色的回应道。 “不!我没有尽到职责,没有完成你爹爹交代的嘱咐。”林伯庸的声音在一瞬间变得冰冷。 “否则否则你又怎会成了如今这个样子,你又怎会不顾林家家规,做出那么多祸害家族,扰乱宅第的事情。你又怎会不管不顾,做出置林家血脉亲情利益于不顾,将林家陷入覆灭危险之中的那些事情来”林伯庸双目凌厉,厉声喝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八十七章 摊牌(续) 林觉悚然一惊,惊愕的看着林伯庸。只一瞬间,林觉便明白了。有些事还是东窗事发了。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自己做的那些事,其实是早就知道迟早会为人所知。只是不知道来的这么快而已。 “家主!”林觉叫道。 “林觉啊林觉,你太让老夫失望了。你犯了滔天大错了你可知道你暗地里做的那些事情老夫都知道了,你也莫要抵赖了。你道老夫今晚叫你来是和你拉家常的么老夫是要告诉你,你的那些勾当老夫全部查清楚了。” 林觉心潮如涌,掀起了滔天的巨浪。但他的外表还是平静的。快速的思索之后,林觉认为此时此刻着急上火是没用的,林伯庸今晚叫自己来,想必已经是有了真凭实据,自己其实没什么好辩解的,那纯粹是浪费唇舌。 “你不说话,老夫便当你是默认。当然你抵赖也是无用。你好大胆子,设计陷害你的兄长,还胆敢两头传话,以张通判之名邀约老夫去现场,便是要利用老夫之手对林全严惩。你可真是会算计。然而这一切都已被查明了,你当是神不知鬼不觉是么你可以抵赖,你让那个叫秋容的丫鬟故意漏话给钱氏,你知道钱氏善妒,她一定回去闹事。你在春来茶莊蹲点了几日,便是为了摸清楚林全去见那妇人的时间,这一切都是你算计好的。然而你却忘了,秋容传话时有人听到了,被我们问了出来。春来茶莊的小伙计也证实了你那几日蹲点监视的事实。事发当日,你和那个林虎出入于现场左近,有人认出了你们。嘿嘿你计划的虽周密,然而却终究留有把柄。” 林觉皱着眉头不说话,他很生气。倒不是生气事情败露,而是生气整件事居然留有这么多的漏洞。一查便露陷了。这说明自己的计划还不够周详。 “还有望月楼的事情,你也是好算计。你利用黄长青和你之间的过节,知道他会紧盯着你。所以你故意以留宿于望月楼为诱饵,引得他去抓你。你也是算计的很好,黄长青也是糊涂了,居然将张衙内给拖了出来。张衙内也是被你算计在内的吧因为你知道若是随便抓错什么人都没什么结果,抓了张衙内才会惹来大事,我也会因此大怒,不会饶了黄长青。黄长青被我责罚打板子,被剥了管家之职,这正是你对他的报复是么嘿嘿,你千算万算,却忘了望月楼中的那些人可不是铁板一块。我们找到了她们当中的几个女子,她们对你在望月楼的安排一清二楚。林觉啊林觉,你不惜跟一帮青楼的妓女合伙做局来坑害林家,你简直不可救药。” 林觉更生气了,之前便担心望月楼中的那些女子嘴巴不牢靠,现在担心成了事实,果然是说出来了。这事儿办的也一点都不干净,一开始便需要控制知道的人数,只能让少数人参与其中的。 “还有,花魁大赛的事情。你知道你得罪了谁么万花楼和群芳阁背后的东家是谁你知道么那可是梁王府。梁王父子随便一个小指头,我们林家便将覆灭。你这是要毁了整个林家么为了这件事,梁王叫了老夫去训话,点名要对你重重的惩办,还要对我林家责罚,你说,你都干了些什么愚蠢的事情你给自己惹了大麻烦,还给林家惹了大麻烦你知道么” 林伯庸手拿着玉蟾蜍在桌上笃笃的敲打,情绪激动之极。和刚才聊家常的长者已经判若两人了。 “说话呀,你怎么不说话你倒是辩解啊。混账东西!”林伯庸怒骂道。 “家主,侄儿没什么好辩解的,事到如今,这些事侄儿都承认,确实都是侄儿干的。”林觉沉声道。 “哼,算你还有些骨气,没有出言抵赖。你想抵赖也抵赖不了。告诉你,人证物证都在府里,你抵赖,便全部押出来和你对质。” “家主,我不想否认,不想辩解。但可否容侄儿说几句。”林觉缓缓道。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林伯庸喝道。 “家主,你告诉侄儿,侄儿之前在林家可犯过什么事儿么可曾闹过什么出格的事么”林觉问道。 “这也是老夫不明白的地方,你之前是个安静本分之人,怎地忽然之间变成了这般模样,你是中了邪了么”林伯庸怒道。 “多谢家主,家主也知道我之前是个安静本分之人。我不得不安静本分,因为我只是个三房庶子而已,我说话没人理会,也没人在乎。当然在你们眼里,我这个三房庶子便应该像个小猫一样躲在墙角,安静的见人就跑。你们高兴了就夸两句,你们不高兴了便踢两脚是么” “这当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小猫也想吃饱穿暖便成了,只要不惹事安安静静的活下来便行。然而,安静本分便成了么你们便不会欺负我了么显然不是。林全和大娘他们对我的苛刻我便不说了,那日庭训上你也知道,几年的月例钱他们都截留一半下去,若非家主发话,他们永远不会给我。还有一件事我没说,我娘去世后留下的首饰盒,里边有些金银器物。本来是给我作为念想的,但娘亲下葬之后便不见了。到处找都找不到。家主你道后来我在那里瞧见了么” “我在钱氏的头上看到了那只桃花的金镶玉的簪子。那是我娘最心爱的首饰。娘临终时嘱咐,不许将值钱的物事下葬,全部留给我。我娘便是担心我会受欺负,这些东西关键时候可以变卖活人。那只簪子在钱氏的头上见到了,我便知道是被她们拿去了。我去讨要,结果你猜如何我不但没要回来,还挨了兄长两个嘴巴。还被污为血口喷人。家主,你说我该不该要我是不是见到了就该当做无视我娘的东西我就当没见到” 林伯庸皱着眉头沉吟不语。 “这些事也都可以忍。寻常的言语,兄长的跋扈打骂倒也没什么,毕竟是长兄。可是,他居然三番五次的闯入我的院子,调戏绿舞,逼迫绿舞。我知道,家主你心里定会说:你怎可为了一个丫鬟跟兄长翻脸。可是,绿舞是我娘买来的,从小便伺候我娘,跟我一起长大。我娘去世后,绿舞便是我身边最贴心的人。我爹娘都没了,就剩一个绿舞他林全还要欺负,我难道也要无视为了此事,我确实训斥了林全,那天在院子里我拿斧子逼着他自己打了自己耳光,我便是要给他个教训,让他收手。可是他居然怀恨在心,雇了街头闲汉在书院山道上堵我,意图将我打成残疾。家主,你来评个理,是我活该被他雇人打成残疾,还是我该先下手为强你说我不论亲情血脉,那么林全便论亲情血脉了么林全在外包养妓女已经数年,内宅之人尽数知晓,为何没人去责罚他为何我只是出入了青楼一次,便活该要挨板子” “你说你不明白我为何如此,那是因为我不得不如此,我不反抗,我便要被欺压致死。我身边的丫鬟便要被欺压侮辱。不光是嫡系的几位兄长,甚至连黄长青这样的家生子,又何曾对我有半点敬意望月楼之事若不是他存心找我的麻烦,带人去捉奸,想让我出丑,想让我被家主责罚,又怎会上我的当他要害我,所以才中了我的计。他若不害我,怎会有那样的结果家主你定又要说了,维护家法是他的职责,是他管家的职权。然而您的几位亲儿子出入青楼的事情他是否依照家规严办了呢林全包养妓女的事情他知道的一清二楚,他不也包庇了么所谓的维护家法家规,不过是因人而异罢了。处置不公,还会有公信和权威么您不妨派人去外边各房去打听打听,看看他们对林家是怎么看的。若不是每个月还有那么几两月例钱,谁还会在乎自己是否姓林” 林觉侃侃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林伯庸面色青红的听着,他不得不承认,林觉说的这些都是事实。很多事他都是知道的,但他却不能完全按照家规家法来处置。黄长青对直系的几位公子的行为也是睁一眼闭一眼的,这他都知道。可是即便是自己有意整饬林家,重振家风,却也无法将这大棒挥到直系公子的头上。 “即便有些事确实是你受了委屈,但你也不能置林家于不顾,也不能无视家规,犯上算计,暗中作乱。这些都是家法所绝对不容之事。你说的那些事老夫会一一去处置,但现在说的是你的事。”林伯庸沉声道。 林觉冷笑道:“瞧瞧,这便是区别,总是先要处置了我,才肯安心是么放心,我知道家主的想法,我做了这么多林家不容之事,林家岂能容我再说了,王府要找我的麻烦,林家自然是要踢我出族了,我都懂,傻子都懂。” 林伯庸脸色微红,正色喝道:“这是什么话你自己确实犯了家规,难道不是么” 林觉点头道:“是,我犯了家规,我该死。家主今晚不就是叫侄儿来单独说话,劝我主动脱离林家家族么我可以这么做。遂了家主的心愿。” 林伯庸心中吃惊之极,这正是他今晚的目的,没想到林觉聪明至此,竟然很快便洞悉了。但他口中却道:“这是什么话什么叫遂了我的愿你说话可越来越放肆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八十八章 顾全大局 林觉轻叹道:“家主,事到如今,其实也不必遮遮掩掩。我承认,这次助望月楼夺花魁之事确实是没考虑的周祥。我没想到梁王爷那么大的人物,会因为这件事而真的给家主施压。我之前的估计是,他们虽然生气,但还不至于因为这件小事而跟我们这样的人一般见识,事实证明,是我想当然耳。然则此事牵连到家族,这显然是我之过。这责任我是不会推卸抵赖的。” 林伯庸沉声道:“你知道便好,还算你识大体知大局,你也知道,老夫不可能因为迁就你一人而毁了林家。梁王兴师问罪,老夫也保护不了你,想必你也是理解的。” 林觉点头道:“侄儿理解,侄儿明白。我无话可说。我可以自己宣布退出林氏家族,并且可以自己去向梁王请罪,承担全部的责任。梁王是杀是剐,我都认了。” “好,你既如此说,老夫还有什么好说的老夫今晚找你来谈话的意图便在于此。你能如此干脆,倒也不辍我林家子弟的名头。那么你现在便可以写下自白文书,声明退出林家。明日一早我便带你去梁王府见王爷,王爷那里如何处置你,那要看你的造化。林觉啊,老夫再说一次,不是林家不庇佑你,而是你惹了不该惹的人。但愿王爷开恩,不至于重罚于你,明日你定要磕头求肯,态度一定要好。笔墨纸都在这里,你可以写了。” 林伯庸指着桌子一角,那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之前林觉便看到了,但也没在意。此刻方知这都是给自己准备的。 林觉笑道:“看来家主早已准备好了,墨汁都磨好了,就等着我写和林家脱离干系的文书了。” 林伯庸脸上微微一热,沉声道:“写吧,多说无益。” 林觉抓起笔来,慢慢的蘸了墨汁,但忽然扭过头来道:“家主,我有几点小小的要求,请家主答应了我才能写。” 林伯庸皱眉喝道:“你适才说的大义凛然,现在却来提什么条件。” “家主,有些事不交代交代,我放心不下。万一明日被梁王砍了头,我岂非是留有遗憾”林觉笑道。 林伯庸沉吟片刻,点头道:“梁王府怎至于草菅人命你是多虑了,但老夫愿意听听你的条件。” 林伯庸话虽如此,但他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梁王府确实不至于草菅人命,但那是公开的情形下。梁王府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但暗地里如何可没人敢保证。此次林觉去认罪,若是死在了梁王府,林伯庸掂量一番,觉得自己也还是不会声张的。这件事目前无人知晓,林觉死在王府,还不跟一颗石子丢进水里,冒个泡便平静了。谁能知道内情林伯庸虽然不忍,但如果这个庶子的命能保证整个家族的安危,自己显然不会多嘴多舌。林觉的话提醒了林伯庸,他决定明日让林觉独自去梁王府,自己绝不可跟着去,以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多谢家主,我的条件很简单。第一,我离开林家之后,我房中的丫鬟绿舞我是要给她自由的。我希望家主向我保证,不准林家的任何人去找她的麻烦。我做的事情都是我的决定,她只是遵照我的吩咐办事而已,跟这些事都无瓜葛,家主不必再追究她的责任。” 林伯庸想了想道:“罢了,你也算是有情有义有担当,老夫答应了你便是,给她自由之身,而且会给她一笔银子安家,也绝不会让林全或者其他什么人去骚扰她。你可以放心了。” 林觉点点头道:“好。第二个条件便是,望月楼里的那些人也都是照我的吩咐办事,也请家主不要为难她们。并且还要家主跟张通判梁王爷他们说清楚,让他们也不要去为难她们。都是些苦命女子,好容易脱离苦海,还是造些福报为好。” 林伯庸皱眉道:“你当真是无可救药,你和这些女子搅合在一起作甚老夫可不会替你去保这些女子,这一条我可不会答应。” 林觉冷声道:“家主不答应,这个脱离林家的承诺书我便不能写了。” 林伯庸冷笑道:“你倒是来要挟老夫了,老夫稀罕你写么所有的证据老夫都掌握在手,老夫只需召开家族会议,宣布你的所作所为和证据,将你公开逐出家族便可。老夫之所以让你自行退出,那是不想你声名狼藉。” 林觉哈哈笑道:“家主,这么说侄儿倒要感激你为我保存颜面了家主,事到如今,你还把侄儿当傻子么侄儿什么看不明白你当真是为了侄儿的名声么你是为了不让这些事被内外各房都知道罢了。你担心我说出林全的那些事,长房几位公子私下里的那些事。黄长青的处事不公,家法对外房不对嫡系公子的那些事。你更担心,因为我这个坏例子,会影响族内各房子弟,会从此后让他们对林家失望透顶,你这个家主难以收拾局面罢了。家主,我说的对么” 林伯庸满腹的心机被林觉无情拆穿,心中恼怒可想而知。厉声怒喝道:“放肆,林觉,你可真是个放肆之人。” 林觉冷声道:“我放肆,那是因为你们无情。我放肆是因为我在林家多受欺凌。所谓林家,不过是主家三房罢了。你,二伯还有几位嫡系公子才是林家。其他人只是姓林而已,你们何曾将他们看作林家血亲看待你们这些人是林家人么你们把他们看的奴仆都不如。你见过哪一家会派人跟踪监视自己的族人每月庭训之日肆意责罚你也不去瞧瞧外边各房过得是什么日子,你以月例控制他们,逼着他们去做你想要他们做的事情,也不去想想对他们的家庭是不是一件好事。很多房赤贫如洗,你以为那三四两的银子是多么大的恩德么那是一道枷锁罢了。也别说他们了,我林觉是直系三房之子,和林全一样,我也是爹爹的骨血。然而我在林家的地位如何你们何曾将我当人嫡系公子可以为所欲为,外房和我这种庶出公子便要拿家法严厉约束,这叫做只许官家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林家家法有何公平可言家主处事不公,你叫人如何团结一致,如何生出为林家广大门楣不惜一切的心思来所以,今日我林觉便放肆一回,也叫家主你知道,这些人也姓林,身上流着的都是祖上林家的血脉。虽有远近嫡庶之分,但可不是仆役猪狗,也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林伯庸瞠目结舌,他没料到眼前这少年凶悍起来竟然如此的凌厉,整个人就像一把锋利的刀锋一般的冰冷。这番诘问他一个也无法回答,因为林觉说的便是事实。林伯庸并非不知这些事情,只是在他看来,维护嫡系理所当然,维护自己的权威理所当然,所以他根本就没考虑太多。现在经林觉一番连珠炮般的责问,就连林伯庸自己也觉得似乎应该要做一番改变了。 林觉一番痛斥之后,心中畅快的难以形容。他还只说了一些小的方面,事实上他心中真正想说的是:你们自以为聪明,其实愚蠢透顶。外房各家没得到你们多少恩惠,反而会因为你们的错误决定而遭受无妄之灾,跟着你们送命。你们还以凌虐他们为乐,产生出这么多优越感来。你们才是林家灭族的罪人。 但这些话自然是没法说出来的,这件事只有自己这个重活一世的人知晓,其他人自然是一无所知的。自己当然也没法去告诉他们这个结果,否则怕是要被当成失心疯了。 “罢了,林觉,没想到你对林家怀有如此大的仇恨,看来你早就不想在林家呆着了,你也是求仁得仁,终于可以脱离我林家。”林伯庸沉声开口道。 林觉冷笑道:“家主尽管往我身上破脏水,林觉受着便是。我是林家三房的子弟,怎会对林家怀有仇恨我比你们任何人都希望林家人生活的好,林氏家族发达兴旺。但在家主治下,我觉得没有希望。侄儿今天说话虽然直了些,但既然已经把话说开了,我当然也不隐瞒自己的想法。至于家主怎么想,那是你的事。” 林伯庸缓缓点头道:“罢了,言尽于此,还说什么你的第二个条件老夫也满足你便是。望月楼的事老夫会尽力周旋,张通判那里是不成问题的,梁王府那里老夫也必会周全,相信梁王只想抓到幕后之人,那便是你。但对于望月楼,却是不会太为难。” 林觉点头道:“就是这个话,侄儿相信家主的话,家主金口,自然不会食言而肥。我这便写主动退出林家的声明,背叛林家这个大脏水我自然也是接着了。总之,所有的脏水黑锅都我来背,你们大可放心便是。” 林觉提笔刷刷刷写下文书,伸手按了手印,吹了吹墨迹后递给林伯庸。起身道:“家主,我想应该没什么事了吧,那么侄儿便告退了,明日上午,我自去梁王府负荆请罪去。为免家主难为,家主便不必陪着我了。家主若是不放心我,可以让人在后面跟踪我,免得怕我半路上跑了。” 林伯庸心里不是滋味,林觉干脆决绝,而且聪明绝伦,自己心中那些阴暗的小秘密被他轻易的一个个的点开,让林伯庸甚是有些小尴尬。他有点怀疑林觉是不是会读心术,刚才自己确实打了主意要人在后面盯着林觉,防止他半路逃走的。果然就被林觉给点破了。 “这个没什么事了。”林伯庸道。 “那么,侄儿告辞了。”林觉微一拱手,走向厅门,哗啦一声拉开厅门,外边台阶上,黄长青正保持着偷听的姿势探头附耳。门一开,见到林觉站在面前,黄长青尴尬干笑。 林觉看也没看他一眼,快步离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八十九章 前途未卜 林觉离开后,大厅之中一下子涌入了四五个人,二公子林颂和黄长青以及赵连城等人迫不及待的冲了进来,询问家主谈话的结果。 林伯庸端着茶杯一口口的喝茶,眼神中若有所思。实际上他此刻的心情很糟糕。一方面是刚才被林觉毫不客气的说了那些话给刺激到了。另一方面林伯庸也很是沮丧,因为林觉毕竟是林家人,是自己亲弟弟的儿子,自己无力保护他,只能将他踢出去不顾生死,这多少让林伯庸产生了不小的挫败感。 “爹,他同意了么其实照我说,根本不用跟他商议什么,直接拿证据逐他出家门便是,还跟他谈什么谈干了那么多坏事,连累了我们林家,还给他脸不成”林颂连声道。 “闭嘴!蠢材!”林伯庸骂道。 林颂被当头一骂,缩回身子挠头辩解道:“爹爹怎地无缘无故的骂我。我又做错了什么” 林伯庸怒喝道:“老夫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们兄弟几个一个都不及林觉。可惜他只是个庶子,你们只是命好罢了。” 林颂吃了这番言语,顿时变色,正欲辩驳顶嘴时,黄长青忙插话岔开话题。 “家主,那林觉是同意了主动退出是么” 林伯庸看了一眼黄长青,伸手朝面前的纸张一指道:“他写了决裂声明了。从此他便不是我林家的人了。哎!” “哦那可太好了,这岂非正好可以闷声不响的解决此事恭喜家主,贺喜家主,这件事终于可以了了。今儿是王爷给的期限的最后一日,终于不用担心了。”黄长青拱手笑道。 “恭喜我贺喜我喜从何来”林伯庸冷目看着黄长青道。 黄长青吓了一跳,尴尬的陪着笑。 “我林家连一个庶子都保护不了,出了事只能逐出家门了事,这难道是件值得庆贺之事这是林家之不幸,林门之辱啊。”林伯庸重重的在桌上捶了一拳,长叹一声,站起身来径直回后堂而去。 林颂和黄长青赵连城等人面面相觑,半晌后林颂道:“爹爹这是怎么了为林觉伤心么” 黄长青微笑道:“家主对林家每个人都很重视,发生这种事自然是伤心的。二公子,这下好了,林觉必受王府重罚,又从此不是林家之人,三房这下彻底没人了。” 林颂咂嘴皱眉道:“你想说什么” 黄长青笑道:“我什么也没说。” …… 深秋之夜,夜风带着丝丝的寒意在树梢掠过,叶子落了大半的树梢之间发出了只有寒冬季节才会发出的唿哨之声。 漆黑的屋子里,林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将自己整个人浸没在漆黑的夜里。 回到小院后,林觉给绿舞的是一张笑脸,面对绿舞的询问,林觉也给出了让她安心的答案。林觉不打算告诉绿舞自己的窘境,他不想让这个少女担心。刚才,他已经写好了几封信。一封是给方家的,一封是给绿舞的,另一封是给望月楼的。明日自己若不能归来,那么这三封信便会被绿舞发觉,她一定会一封封的替自己送到。 林觉不得不这么做,因为林觉不知道明日会遭遇到什么,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事实上林觉此刻心中有些懊悔和沮丧,怎么就突然到了如此的地步前几日还觉得一切都向好,但今晚之后,却发现一切已经糟糕到了透顶的地步。 仔细回想自己重生后的这几个月,林觉承认自己行事激进了些,但这是基于前世的教训,林觉调整了人生的策略。但有些事是前世没有经历和发生过的,譬如花魁大赛,譬如梁王府。今世已经和前世迥异,很多事情已经衍生出了另外的枝节,自己只能见机行事,并无经历可以参照,所以这才一步步的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林觉有些灰心的想,或许自己所经历的便是一场场注定要失败的人生。上一世的小心翼翼让自己反而多活了十几年,而这一世反而是最坏的选择乃至于即将走向绝路 但林觉很快便否定了这种悲观到极点的想法。这么想是一种自暴自弃的心理在作祟。自己拥有了他人所不曾拥有的两世经历和巨大的知识的累积,却混到了今天的地步,这明显是自己的问题,而非是什么宿命使然。自己怎能甘心如此。 但有任何的机会,自己都必须要抓住,以期扭转局面。明日去梁王府必须要想办法平息梁王的怒火,让自己能够转危为安。起码不要丢了小命。 然而,梁王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会不会听自己的那一套,他打算怎样对付自己,这都是未知之数。总之,明日是个凶险的一天,也是决定命运的一天。 清晨,秋阳的曙光照亮了杭州城。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空气清新的美好的深秋的一天。林觉如常在廊下洗漱完毕,坐在小院里吃了绿舞做的糖饼和小米粥。吃饭之后,穿好了外袍来到院子里。 林虎像往常一样搬出书篓来背着,要跟林觉去书院。然而林觉却摆手让他将书箱送回房里。 “今儿不去书院了。小虎,今日你放假一天,一会儿你回去瞧瞧你爹娘和妹妹。绿舞给小虎带些礼物回去,表示一下我们的意思。” “怎地不去书院了书院今日不放假啊。”林虎眨巴着眼问道。 林觉笑道:“书院不放假,我自己给自己放假不成么我今日想单独去城里走走,无需你陪着。别发愣了,你不想你爹娘么快收拾收拾回去瞧瞧他们。” 林虎脸上露出喜色来,忙道:“那可太好了,那我可回去看爹娘和妹妹了。不过,叔,你一个人真的可以么不用我跟着” 林觉笑着往门口走:“你没来之前,难道我寸步难行不成我只是随便走走罢了。我去了。” 林觉出了门。绿舞站在廊下有些发呆,林虎将书箱往屋里搬,路过绿舞身旁的时候,绿舞忽道:“小虎,你有没有觉得公子怪怪的。” 林虎眨着眼挠头想了想道:“没有啊,哪儿怪了” 绿舞啐道:“你个没心没肺的,罢了,不跟你说了。你去拿布口袋来,前几天买的干枣儿还有石榴果儿,对了,还有三尺花布,都带回去给你娘,让你娘给你妹子做件花袄子。” …… 林觉出了院子,寻常停在院子门口的骡车不见了。林觉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焦大是不会再出现在自己的身边了。 焦大是自己身边的眼线,自己这段时间的行踪他一定已经完全掌握了。自己曾经怀疑过这一点,只可惜没有付诸行动。但其实林觉也明白,就算没有焦大通风报信,那些事其实也不难查出来。当时以为天衣无缝,但事后想起来确实漏洞百出。 林觉缓步出宅,往大街上走。清晨的西河河面上白气蒸腾,船只来往繁忙。街道上人群川流不息,担菜的,背货的,扛包的,提篮的,各自匆匆,都为了生计而忙活。林觉站立其中,有些天地间孑然一身的苍凉之感。但这种苍凉的感只持续了片刻,林觉便甩头将之挥去,招手叫了辆大车,上了车直奔城西南梁王府而去。 梁王府前,高阶铜门让人仰目而视,门旁两只巨大的麒麟瑞兽张牙舞爪。府门台阶上,数名王府卫士手持长刀站立守卫。林觉迈步靠近的当口,卫士们凌厉的眼神便落在了这个试图靠近的年轻人身上。 “王府重地,不得乱闯。”有人喝道。 林觉依旧一步步走上了台阶,几名卫士神情紧张,手指搭上了刀鞘的卡簧上。 “烦请通禀梁王爷一声,就说草民林觉前来负荆请罪。”林觉拱手道。 草民林觉倒是没引起卫士们的兴趣,草民后面加上阿猫阿狗没什么区别,但负荆请罪倒是引起了他们的好奇。 “你是说你来请罪的” “正是,草民得罪了王爷,王爷正在拿我,所以我主动上门来了。烦请通禀一声。”林觉淡淡道。 卫士们翻了翻白眼,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还有这样的事。一名卫士忙去里边禀报,不一会一名身材魁梧的卫士出来了,此人是王府卫士统领沈昙。普通卫士不知道此事,沈昙可是知道这一切的,所以一听卫士禀报,沈昙便连忙出门查看。 “你便是林觉”沈昙喝道。 “如假包换。”林觉道。 沈昙黑堂堂的脸上露出笑意来,旋即大声喝道:“来人,拿了,搜身,绑了。”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卫士们训练有素,瞬间涌上前来,抓住林觉。一张张大手在林觉身上一顿乱搜,然后五花大绑将林觉绑成了个粽子。 “我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书生,有这个必要么”林觉苦笑道。 “押进去。”沈昙压根不理他,挥手下令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九十章 牢笼 王府二进庭院东北角,茂密的树木将这一处地方和王府其他地方隔绝开来,还修建了单独的围墙围起来一个小院子。周围除了树木更无其他房舍。 五花大绑的林觉便被人推推搡搡的推进了这间院子正房的一间屋子。一进屋子里,林觉便倒吸一口凉气。这间屋子里的摆设太让人害怕了,墙上挂着锁链铁钩等物,屋子里摆着各种各样的刑具。一张黑魆魆的大案板上摆着各色刀具镣铐铁锤锯子等物,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阴森的血腥的味道。 几名身材魁梧的汉子正在屋里忙活,见到沈昙到来,均上前行礼,他们也看到了被押解而来的林觉。 “沈统领,这是来活儿了么这个人要几分熟”一名铁塔般的汉子笑眯眯的盯着林觉,活像是见到猎物的猛兽。 这一间院子正是梁王府之中专门用来行刑逼供的所在。刚才那汉子问的所谓几分熟是他们之间的黑话,便是问要打到什么程度。十分熟便是活活打死,一分熟便是稍加惩戒,剁个手指头什么的,绝对不会伤及性命。总之按照不同要求,这里的行刑者会给出不同的惩罚。 “贾老六,先不忙。这个人是王爷和小王爷点名要的人,先不忙上刑。待我去禀报王爷,看看王爷有何指示再做计较。人先放你这儿,不要动他。我这便去禀报。”沈昙沉声道。 “遵命,统领自去,我等在这里等消息便是。” 沈昙点点头转身离去,几名汉子瞪眼看着林觉。那贾老六上前来围着林觉转了两圈,皱眉道:“看你这样子文文弱弱的,怎地犯了咱们王府的事可惜了,生的倒是细皮嫩肉,怪俊的。” 另一名汉子在旁嘿嘿笑道:“生的再俊也过不了多久便成丑如恶鬼了,越是细皮嫩肉,家伙招呼上去越是受用。嘿嘿,一会儿老子保证他身上没一块好肉。” 贾老六骂道:“老崔,你还是积点德的好。手段太毒了,会损阴德的。” “贾老六,瞧你说这话。咱们兄弟干这营生,手底下不知死了多少人命,折磨了多少人。早就已经阴德损光了,现在却来说这些快活的一世是一世,咱们这些人死了都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你以为还有来世么”老崔冷笑揶揄道。 林觉被绑着手脚靠墙站着,耳听他二人对答,林觉心中甚是担心。林觉是不怕死的,有谁比林觉经历过死亡的次数多这世上怕还没有。每个人只有一条命,死了便死了。而林觉却已经死过两回了。但林觉可绝不愿受刑罚之苦,若当真这一次死亡无可避免,那也要体体面面的死,而不是被折磨而死。 “嘿,几位兄弟。请过来一下。”林觉叫道。 “什么”贾老六和老崔诧异的扭头看来,他们当着犯人的面谈论犯人的生死,那是因为他们从未将这些人当成人。还从没有人犯在这里跟他们搭讪的。 “过来一下。”林觉笑道。 贾老六和老崔对视一眼,老崔伸手抄了一根皮鞭子踏步走了过去。贾老六也跟着走了过来。 “在下林觉,给两位兄弟问好。”林觉笑道。 “管你是谁我们可不稀罕你是谁天王老子到了这里,咱们兄弟也不认识他,该打的打,该杀的杀。”老崔瞠目喝道。 林觉被他口中的腐臭味差点熏得闭了气,勉力呼吸过来,笑道:“在下并无他意。在下冒犯了王爷,自知必不得宽恕。唔……我身上还有几两银子,我也用不上了,两位兄弟拿去分了,买些酒吃吃。” “怎地想贿赂我们不成你以为几两银子便买通了我们昏了头了你。”贾老六喝道。 老崔倒是笑道:“老贾,有银子不赚是傻蛋。人家主动给咱们的,咱们又不是偷来抢来的,你不要,我可要了。” 老崔伸手在林觉怀中摸索,摸出了几两碎银子,呵呵笑着揣在自己的腰包里。 贾老六冷声道:“老崔,一会儿这人要是在王爷面前说了,你受处罚之时,可莫怪我不替你遮掩。” 老崔皱眉道:“你放心,一会儿分你些,我不会独吞的,瞧你那样儿。” 林觉呵呵笑道:“二位尽管放心,在下不会多说一句的。在下只是想请二位帮个忙。一会儿若是王爷不肯饶过我,希望二位能手脚麻利些,给在下个痛快,免得在下受苦。我去了阴间见了阎王爷也会给二位说几句好话的。” 贾老六和老崔万万没想到林觉居然说出这种话来,两人都愣愣的看着林觉发呆。 “你这小子是不是疯了人只有求活的,还有求死的么给咱们银子便是要寻个痛快看来你事儿不小。”老崔咂嘴问道。 林觉笑道:“来你么这里的人有活着出去的么” “这个……倒是没有。”老崔摇头道。 林觉叹了口气道:“这不就结了,跟事儿大小有什么干系左右便是个死。” 贾老六和老崔暗暗点头。 “放心,若当真绕不过你,我们给你个痛快便是。不是看在银子的份儿上,而是看在你文质彬彬却骨头的份上,爷们最讨厌那些进来便求饶的,最敬佩的便是你这种骨头硬的汉子。”老崔挑着大指赞道。 “多谢了。”林觉微笑点头道谢,心道:谁他妈要你敬佩,谁不想活,谁会求死还不是没法子可想。一会儿我还是要尽力求生的,若实在无法可想,那还不如一个痛快。 时间过了极为缓慢,也许只过了半个时辰,但在林觉感觉之中已经过了几天几年之久。林觉的脑子里一刻不停的再想,接下来见到梁王他们时该如何的应对,该以何种办法让他们能饶了自己。总之办法想了千万条,却无一条是能够有把握奏效的。因为对这个梁王实在是了解甚少,很难制定出有效的针对之策,看来只能到时候见机行事了。 不久后,外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进了院子传话。贾老六老崔都出屋去院子里听来人禀报事情,林觉侧耳细听,只听到几句什么“船队……出了事。湖匪……。人暂且关押,回头再处置……”等几句断断续续的言语。 不久后贾老六和老崔进了屋子,来到林觉面前,老崔笑眯眯的道:“算你运气,王爷有些急务要处置,还忙不到你身上。所以暂且将你收押起来,也不会给你上刑。” 林觉松了口气,点头道:“听凭吩咐,但不知可否除了绳索,我一介书生,还能跑了不成” 老崔看向贾老六,贾老六沉声道:“解了吧,咱们拿人银子了,总不能一点都不照顾。” 老崔嘿嘿一笑,从腰间抽出小刀,割了林觉手脚上的绳子。沉声道:“关你进小黑屋,你可莫要闹腾,不然可要吃苦头。别给我们添事儿。” 林觉拱手道:“二位放心,多谢了。” 贾老六和老崔一前一后押着林觉出了屋子,院子角落里有几座低矮的石头小屋,方圆不过四五尺,高不过四尺,简单来说就跟猪圈差不多。贾老六和老崔还算是发了慈悲之心,挑了一间干净些的铺着干草的小石屋子将林觉关了进去。 林觉暗自悲悯自己遭受这等待遇,被像是猪一般的关在这里。四周黑漆漆的一片黯淡,只有门上小窗射进来光亮。这小屋直立身子是绝对不可能的,要么弯腰站着,要么便跟狗一样蹲坐在地上。林觉当然不可能死硬的弯腰站着,他也不想蹲坐着,于是他躺下在了干草上。不久之后,他睡着了。 贾老六和老崔来转悠过两回,见到躺在小屋里呼呼大睡的林觉,两人均表示钦佩。还没见过进了这院子,关了这屋子还能呼呼熟睡的,这少年不是缺心眼没心没肺,便是真的是个不怕死的真汉子。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九十一章 惊变 林觉其实没睡多久便醒来了,因为他被人给叫醒了。睁开眼循声望去,但见门上方的小窗户里露着一张脸。那是贾老六。 “喂,那林觉,快醒醒,莫睡了,有人来见你。”贾老六叫道。 林觉皱眉坐起身来道:“怎么了” 贾老六开了屋子门,外边阳光刺眼,大概是到了中午时分。林觉捂着眼睛适应了光线,弯腰出了屋子。 “有人要见你,我可先跟你打个招呼,你老老实实的回这个人的问话,不许乱说乱动,否则我们可不客气。”贾老六在林觉耳边低声道。 林觉皱眉道:“谁要见我王爷还是小王爷” “都不是,是咱们王府的小郡主要见你。所以要你安分些,规矩些。得罪了谁都成,得罪了小郡主,你必死无疑。”贾老六道。 “小郡主我不认识你们小郡主啊。她见我作甚”林觉有些犯迷糊。 “你问我们,我们问谁进来便指名道姓的要见你,我们也没法子。总之,你好好回话便是,莫冒犯了她,否则谁也救不了你。明白么”贾老六啰里啰嗦的叮嘱道,显然他们很怕得罪这位小郡主。 阳光洒落在院门一角,将那片地方照得通明。林觉在贾老六和老崔的左右押送下走向这里,他看到了阳光下站着的那个身形婀娜美好的青衣少女。少女背对着林觉正朝院门外看,美好的身姿在秋阳笼罩之下像是镀上了一层光环,就像是在梦中见到的美好场景。 似乎是听到脚步声响,少女转过头来。林觉只觉得眼前周围的景物似乎明亮了几分,在那少女俏丽的容颜映照之下,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明媚了起来。 “启禀郡主,林觉带到,请郡主问话。但请不要时间太长,郡主该知道,这要是被王爷和小王爷知道了,会责骂我等的。”贾老六快步上前禀报道。 “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这么啰嗦。”少女挥着手道。一双明眸却毫不羞涩的看向林觉。 “还不上前见礼”老崔在林觉耳边嘀咕道。 林觉忙上前去拱手道:“在下林觉,见过郡主。” 小郡主脸上露出笑意来,语声清脆道:“你便是林觉么” 林觉尚未答话,老崔替他回答道:“启禀郡主,他便是林觉。” 少女脸色不悦,蹙眉摆手道:“你们还在这里作甚还不退下,我和林公子说几句话。” “可是……”贾老六道。 “走不走你们”少女叉腰嗔道。 老崔打了个手势,拿着贾老六离开。再不走怕是要自找不痛快,反正有跟随郡主的卫士们在旁盯着,林觉也不能怎样,何必在这里碍眼。 “你便是林觉”待身边人走开之后,少女再问了一句。 林觉拱手道:“正是在下。” 少女点点头,负手打量着林觉,忽然捂嘴笑了起来。“你这是从那里钻了出来头上还沾着草屑。” 林觉尴尬的伸手在发髻上一抹,抓下几根干草来,苦笑道:“刚才被关在小石头屋子里,左右没事,便睡了一觉。才刚被叫醒,所以衣衫不整,这可失礼了。” “你还睡的着”少女睁大眼睛道。 林觉咂嘴无语。少女又问:“你可知道我爹爹和哥哥要拿你怎样么” 林觉摇头道:“我不知道,听天由命吧。” 少女噘嘴道:“这真是不公平,父王和哥哥这么做太不应该了,你并没有罪过,他们输不起,所以才逼着林家交出你来。他们这是用私刑处罚你。你不觉的不应该么” 林觉愣了愣道:“应该不应该都不是我这样的草民能评判的,胳膊拗不过大腿,我能如何” 少女皱眉道:“说的也是。你知道我为何来见你么” 林觉摇头道:“在下不知。” “我很喜欢杜十娘那出剧目呢。我很喜欢你那天花魁大赛上让我父皇和哥哥吃瘪的样子。你本事还真是不小,开始的时候我还真的以为那是谢莺莺自己的本事,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你背后策划的一切。所以听说你今日主动负荆请罪来了,我便要来瞧瞧你是什么样的人。” 林觉苦笑道:“郡主现在瞧见了,多瞧几眼吧,也许过一会便只能瞧到一个死人了。” 小郡主捂嘴笑道:“不会的,起码这几天或者再多几日你都不会死。爹爹和哥哥现在还忙不到你头上。” 林觉心中一动,神色漠然的道:“怎么可能他们随时会来要了我的命。” 小郡主笑道:“你不知道,出了一件大事,他们忙着去处理去了。那事儿可比你这事儿要大的多,他们哪有时间管你。对了,这事儿跟你林家也有关系呢。现在你们林家怕是也已经团团转焦头烂额了。” 林觉更是诧异。轻声问道:“能否告知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郡主笑道:“你还真是爱打听,你自己都这样的,还问东问西的。” 林觉尴尬笑道:“我这不还没死么再说了你都说此事跟我林家有关了。” “你不是已经不是林家的人了么跟你有什么干系”少女笑盈盈的问道。 林觉咂嘴道:“我总是姓林的,虽为家族所不容,但却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少女叹了口气道:“你们林家待你如此,你还这么说,可见你是个讲情义的。也罢,便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这事儿你知道了也无用。这事儿你林家解决不了,我父王和兄长都急的上火,怕是他们都解决不了呢。” …… 王府郡主郭采薇口中所言的这件事是发生在昨天夜里的一件惊天大事。 九月十五两浙道漕粮船队开运,数百艘粮船浩浩荡荡从运河一路往北,开始了历时近一个月的漕运航程。这当中,一艘大船格外的被照顾,那便是那艘装载着两件价值连城的为太后贺寿的礼物。 本来,漕运运输便已经有宁海军水军的二十几条大船两千余水军兵马护送,在加上这额外重要的随行的大船,宁海军更是多加派了数百人手。这还罢了,为安全护送礼物上京,京城皇城司转门来了一队五十余人的兵马,再加上梁王府卫士副统领何超带队的三十多名身手不俗的卫士,形成了全方位的严密保护。 按理说,在这种严密的护送下,一切当万无一失才是。然而,在沿着运河往北航行了五六日之后,在抵达淮南东路宝应县宝应湖畔的时候,却出了大乱子。 昨夜傍晚时分,因为船队抵达了宝应湖。按照之前定好的计划,在宝应湖所有船只将稍作休整,在宝应县补充些粮食淡水之后再行出发。当天晚上,所有的大小船只进入了宝应湖东边的湖湾之中下锚停泊。杭州宁海军的战船在外围游弋巡逻,严阵以待。 二更时分,从湖湾北边的芦苇荡里突然有数十条快船冲了出来,选择的时机恰到好处,正好是在战船巡逻的空隙。当两艘宁海军战船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之后,已经有二十余艘快船冲入了停泊在一起的船队中间。小船上不明身份之人用钩索挂上大船快速登上了几艘大船。片刻之后,几艘大船上冒起了火头。 这一下漕运船只登时大乱。因为湖湾停泊之处地形狭小,船只之间停泊的距离很近。一旦粮食着火,借着夜风之力很可能会蔓延到整个船队。于是乎,急于避免殃及其余粮船的林家船行掌柜林柯命令所有的船只立刻往周围疏散,避免被火势侵袭。 此令一下,顿时数百艘大小船只争前恐后的从湖湾之中驶出来,仓皇逃往湖湾外边的开阔湖面上。这么做固然可以避免被火势侵袭,但却引起了巨大的混乱。各船各自为政,阵型大乱。原本处于严密保护的运送寿礼的那首船只在这种情形下也只能疏散。然而,它正是夜袭者的目标。 先后有上百人冲上了这艘船,船上本来有五十余名皇城司士兵和三十余名梁王府卫士,按理说应该可以抵挡。然而登上船只的悍匪武艺高强,其中数名悍匪无人匹敌。仅激战顿饭时间,船上八十余名护卫死伤大半。见势头不妙,负责此次接应礼物的皇城司副使马斌以及梁王府卫士副统领何超只得带着十几名卫士跳水逃走,任对方占领了这艘大船。 整个过程,外围的杭州宁海军的大船竟然没有帮上任何一点忙。他们被四散逃窜的漕运粮船阻隔,而且遭受了小船上匪徒的袭扰,压根不知道湖湾里边的最重要的大船已经易手。 一个时辰后,几艘起火的船只沉入湖中,宁海军水军也终于掌握了局面,将数十艘匪徒的船只逼退回芦苇荡中。带所有的船只重新集结清点之后,才发现除了起火沉没的那几艘之外,其余漕运船只均无大碍。但唯独少了的是那艘押运太后生辰厚礼的大船。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九十二章 悍匪 皇城司副使马斌和梁王府卫士副统领何超也被人从湖中救了起来,那艘船上发生的事情才为众人所知。这一下所有人都傻眼了。漕运粮食被烧了几船倒还无所谓,大不了再装运几船补上。粮食也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但这太后寿辰的两件厚礼被劫,这可绝不是小事了。 这两件寿礼都已经呈报给太后知晓的,太后都眼巴巴的等着船只抵达,皇上和梁王爷兄弟二人为了尽他们的一片孝心费劲财力找到的这两件重宝,现在却被人给劫了。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这件事一旦传到京城,圣上定然大怒,很多人即将跟着人头滚滚了。 消息在当日上午被飞马送达了杭州城,第一个接到消息的自然是梁王郭冰。就在林觉负荆请罪进入王府的时候,寿礼被劫的消息也送到了郭冰的手上。郭冰还哪有心思处理林觉的事情,寿礼被劫这件事已经大到足以影响到自己的地位和安危,他还怎有去管林觉这件小事的心情。 郭冰之所以花费重金千辛万苦的寻觅重宝为太后七十大寿献礼,其目的自然是为了讨得太后的欢心。谁都知道,当今圣上最孝顺的人便是太后,只要讨得太后欢心,自己这个远在杭州的藩王便没什么好担心的。当然,郭冰的目的也不仅于此。此次他为自己的皇兄觅得了那座价值连城的红珊瑚树,并且以皇兄的名义献上,便是要巩固圣上和自己之间的关系。 郭冰知道,自己身在杭州,圣上耳边每天不知有多少人在吹耳边风,自己稍不留意,便会授人以柄。而要釜底抽薪的解决这个问题,只能是让自己和圣上之间的关系更为紧密融洽,让那些吹风的人吹不进去妖言。那么便需要自己主动的多加努力,这一次便是自己一个极好的机会,因为此事,皇兄专门写信来夸赞自己这件事办的好。 然而,现在礼物居然被劫了。郭冰能够想象到当听到这个消息是太后的失望之情和圣上的愤怒。太后不高兴,圣上便不高兴。圣上不开心,很多跟此事相关的人便要完蛋。这当中便会包括自己。虽然未必自己会因为此事被迁怒到人头落地,但从此后圣上对自己必是冷眼相看了,这是郭冰绝不愿意看到的。身为圣上的亲弟弟,当今天下唯一能够对圣上的皇位有威胁的人,郭冰最怕的便是遭到猜疑和冷落,最怕的是连补救和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在林觉躺在干草小屋里睡觉的时候,整个梁王府甚至整个杭州城都已经发生了剧烈的震动。普通百姓也许感受不到什么,但整个两浙路的重要衙门,杭州知府衙门,杭州宁海军指挥使衙门等重要部门的官员均如丧考妣,深深的忧虑。他们也在第一时间放下手中的各项事务赶到了梁王府。 这当中当然也包括如遭晴天霹雳一般打击的林家家主林伯庸。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林伯庸当场便背过气去。家中人一番掐人中灌开水,才将其弄醒。之后林伯庸马不停蹄便赶往了梁王府。 …… 梁王府中厅之中气氛紧张的几乎要凝固起来。梁王郭冰正如一只困兽一般在房中疾走,口中不断的咆哮着咒骂着。屋子里高高低低的站着十几名官员,这些都是两浙路杭州府中的最为重要的十几名官员。其中包括两浙路转运使陆大人,杭州防知府严正肃,杭州通判张逸,宁海军指挥使宋延平,宁海军指挥副使、水军指挥使王锴等等,当然也包括面如死灰站在末首的林伯庸。 “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郎朗大周天下,光天化日之中,居然有如此胆大包天的匪徒,公然抢劫漕运和皇船这还了得我大周朝养的都是一群废物么一群酒囊饭袋么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船被人劫走了。呵呵,本王可真是服了,这还是我大周天下么还是万国来朝震慑四夷的惶惶天朝么简直不可思议,不可思议!”郭冰一边快速踱步,一边愤怒的挥着手,大声的怒吼道。 所有官员都噤若寒蝉,没人敢在这时候插话,因为他们的心情其实也和王爷一样,既震惊又愤怒。 “王爷息怒,此刻不是发怒的时候,该是要赶紧想办法的时候。”有人沉声开口道。 郭冰的怒火一下子有了宣泄口,冲着开口那人怒喝道:“说的轻松,你告诉我有何办法嗯你倒是说说看。” 开口那人是杭州知府严正肃,身为杭州主官,他一向不是个推卸责任的人。这种场合,本应该是指挥使陆大人先说话,但陆大人显然是没有主意了,所以严正肃决定开口。 “王爷,具体的计划下官当然还没有。但下官认为,我们该静下心来商议对策,而非徒劳发怒。”严正肃神色坚定,沉声道。 郭冰张张嘴,看着严正肃严厉的面孔,终于叹了口气颓然坐在椅子上道:“好吧,你们说说,该怎么办这件事大伙儿一个也跑不了。转运使,杭州知府通判,漕运司,林家船行,有一个算一个。圣旨下来,包括本王我,大家伙儿一起完蛋。” 听此言,众人脸色更加灰白了几分。 严正肃皱眉道:“王爷,太后的寿辰是在十一月底吧若下官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十一月二十九。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到太后寿辰之日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若是能在一个月内夺回贺礼,应该还是能赶得及太后寿诞呈上的。所以时间上目前还算是有。” 郭冰瞪眼道:“你说的轻松,抢东西的人都不知道是什么人,上哪去夺回来” 严正肃皱眉道:“抢东西的人倒是不难知道。刚才我和宋指挥使使和王副指挥使私下里交流了此事。我们三个基本上断定了做这件事的人的身份。” “哦”包括郭冰在内的众人眼睛均是一亮,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你详细跟本王说说,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郭冰喝道。 严正肃看了一眼宋延平。身材精干,留着一字黑须目光烁烁的宋延平明白,这事儿要自己禀报,于是上前拱手行礼。 “启禀王爷,下官和严大人王副使私底下分析了这件事,下官等三人基本上达成了一致意见。根据对方动手的人数和行事的手段来看。这件事绝非普通劫匪敢为之。这伙人出动人数足有两三百人,乘坐数十条舟船发动突袭,这显然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能动用这么多人手,发动如此周密进攻的绝非普通劫匪。” 郭冰皱眉不语,一旁站立的小王爷郭昆问道:“宋大人,那么是何人所为呢” 宋延平沉声道:“此次发动的地点在宝应湖湖湾之中,那里的地形甚是适合伏击,因为有大片的芦苇荡在湖湾之外,可隐藏众多人手。众所周知,宝应湖连接白马湖,白马湖通过青州涧连接的是江淮之地最大的湖泊洪泽湖。宝应湖和白马湖都无人数如此巨大的水匪,故而我们可以断定,此次劫船的匪徒必是洪泽湖中盘踞的那股悍匪。那一股悍匪盘踞于洪泽湖西南龟山岛上已经近二十年了,近年来少有如此大的行动,但能做出这么大的事情的非他们莫属。” “你是说……官兵数次围剿未能剿灭的龟山岛盘踞的悍匪匪首名叫高元奎的那一伙”郭昆皱眉问道。 “小王爷明鉴,正是此人所领的一股悍匪,已然盘踞龟山岛多年,乃两淮之地的一个毒瘤。”宋延平沉声道。 郭冰皱眉看着郭昆道:“我儿怎知这股悍匪,还知悍匪其名” 郭昆忙道:“父王有所不知,去年楚州威胜军指挥使赵大人不是来杭州拜访过父王么儿子跟他闲聊起楚州军事,谈及了这一处悍匪的事情。朝廷前几年年年讨伐,但因为悍匪盘踞的地势险要,四面环水,龟山岛工事陡峭,故而损兵折将,却未能建功。其中便谈及了这个姓高的匪首。据说此人原来是朝廷武状元,武艺高强的很,不知因何事纠集了一干亡命之徒落草为寇,盘踞于此。” “小王爷说的很是,这高元奎是景泰十二年的武状元。本在京城军中为将,后来背负了人命逃走了,纠结了人手落草于龟山岛。”高延平补充道。 郭冰恍然大悟,这些事他一向不在意,即便听到了也不会放在心里,所以倒是显得孤陋寡闻了。 “可是宋将军,据我所知,那高元奎去年已经死了,现在那处匪窝群龙无首,怎还会敢出来闹这么大的事,连宁海军重兵保护的漕运船队都敢抢劫”郭昆皱眉问道。 宋延平和王锴脸上均是一红,这次宁海军丢了个大脸,几千人保护之下,居然让土匪给钻了空子,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小王爷,这个问题恕卑职无法回答。高元奎死了,定有后继之人。不过小王爷说的很是,他们敢于出来抢劫重兵保护的漕粮,这其中必有蹊跷。以卑职跟这些土匪湖匪海匪打交道的经验来看,此次事情绝对不同寻常。卑职斗胆有个猜测,不知当讲不当讲。”宋延平沉声道。 郭冰喝道:“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高延平拱手称是,沉声道:“卑职和严大人商议之后均认为,此次事件匪徒应该有内应通风报信。船队之中有人告诉了他们消息,所以他们才会知道船队将于宝应湖湖湾停泊补给,而且他们的目标正是那条装载着礼物的大船,这足以说明他们是有备而来。” 此言一出,郭冰脸色大变,沉吟点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他们若是劫了几艘船的粮食倒也没什么,可是他们偏偏抢了那艘装载寿礼的船只,这显然是有预谋的。此次寿礼上京之事,知道的人可不多。除了本王这里,便是你们负责保护的宁海军兵马。” “父王你忘了,还有林家呢。他们比很多人都知道的更详细。”郭昆冷冷道。 “正是,还有林家。”郭冰一双锐目射向角落里的林伯庸。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九十三章 自告奋勇 二合一。谢:阿亮01兄弟的慷慨打赏。谢:绿雾林风、书友53454038、爱若彤、可乐加点冰等兄弟的赏和票。 林伯庸惊的面如土色,快步上前来磕头道:“王爷明鉴,我林家怎会和匪徒勾结,老朽以性命担保。” 郭冰冷声道:“林伯庸,你的性命怕是已经剩下一半了,你林家上下人等的性命也剩下一半了。且不说谁是内应细作之事,便是此次劫船之事的处置上,你林家有重大不当。消息说,匪徒冲入船队之中放火烧粮之时,你大儿子林柯下令各船分散离开湖湾,却正是因为此举,导致运送寿礼的船只暴露在外,给了匪徒以可乘之机。这一点上,很是让人怀疑。即便不是内应,你们林家也要负大责。” 林伯庸心头冰凉,他知道这件事。其实那种时候,疏散着火船只周围的粮船是任何一个人都会做的事情。换做自己在场,也会那么做。因为只有那样,才能避免火势蔓延。然而放在如今的这个情境之下,这正是导致了寿礼船只被劫的原因之一。就算林伯庸有一百张嘴巴,此刻也是说不清楚了。 很显然,这件事的黑锅已经罩在了林家的头上,如果事情不能解决的话,林家肯定会被梁王说成是担负首要责任,梁王是一定要找个首罪的替罪羊的。而这件事的严重程度足可以让林家彻底毁灭。 “各位大人,既然知道是那帮湖匪所为,赶紧召集人马去讨伐他们,去夺回贺礼啊。事不宜迟啊。”林伯庸团团拱手哀求道。 “夺回林东家,你说的倒是轻松的很。刚才没听说么那帮湖匪盘踞洪泽湖龟山岛那么多年,朝廷大大小小的讨伐不下数十次,也未能成功剿灭。你说夺回便夺回么”宋延平沉声道。 “况且,即便此刻调集兵马发兵去剿灭龟山岛,光是一个宁海军也不成,还需要调集各地的驻军,起码要集结数万水军兵马。莫看湖匪只有三千余人,却必须要以数倍之力去剿灭。而调动兵马剿灭湖匪需得禀明枢密院许可,枢密院还要上奏圣上准许。那么一来,岂非是告诉圣上礼物丢了那还封锁消息何用”宁海军副指挥使王锴沉声道。 此言一出,郭冰立刻大喝:“不成,决不能让朝廷知晓,不能让圣上知晓。一点如此,便无补救机会了。圣上定会龙颜大怒,在座各位都要倒霉。” 所有人都沉吟不语,深以为然。 “王爷,本官以为还是禀报朝廷的好,这么隐瞒不报,也不是办法。禀报朝廷后方可发兵围剿。若是不禀报,那可如何夺会被劫的贺礼”严正肃道。 “严知府,你没听到我父王说的话么此事不能禀报,起码是在目前绝不能禀报上去。除非是毫无办法了,那才能禀报朝廷。这是为大伙儿着想,可不是欺君隐瞒。”郭昆冷声道。 严正肃沉吟道:“本官不是暗指这是欺君隐瞒,而是本官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解决此事。除了出兵围剿似乎别无他策,而出兵却又要朝廷准许,这事儿可矛盾了很。” “不成,无论如何,不能禀报朝廷。本王把话说在这里,谁要是私自做主,便是害了其他人,到那时可休怪本王不客气。”郭冰厉声打断道。 严正肃眉头紧锁面色不悦,但却也只能住口。 厅中忽然安静了下来,人人陷入了这个矛盾的纠结之中。想要夺回礼物必须发兵,发兵却又会被朝廷知晓,朝廷知晓了,纸便包不住火事情便要泄露。这一切似乎进入了一个死循环之中。而且就算出兵,也未必能奏效,万一逼急了湖匪们,将宝物给毁了,那可真是彻底的歇菜了。这局面既两头为难又投鼠忌器,当真让人无计可施。 静默之中,厅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郭冰抬眼看去,只见自己的女儿采薇正俏生生的站在厅门外朝里边探头探脑,一副想进来却又不敢进来的样子。 郭昆快步走到门口,沉声问道:“妹子,这里在商议大事,你若有事迟些再说。” 郭采薇叫道:“我也是来商议事情的啊。” “去去去,莫捣乱。爹爹正着急上火,家里出了大事儿,你还以为是儿戏么”郭昆摆手道。 “谁是儿戏啊哥哥你说话客气些,我知道是什么事,不就是给太后的礼物被土匪劫了么现在大伙儿左右为难,出兵又不成,不出兵也不成。我正是要来和爹爹商议此事的。”郭采薇脆声说道。 郭昆愣了愣,摆手道:“你个姑娘家凑什么热闹你能有什么主意快去,不然我着人押你回房了。” 郭采薇噘嘴欲言,却听屋内郭冰沉声道:“薇儿,你进来说话。” 两兄妹在门口的话都被屋里人听见了,郭冰惊讶于郭采薇居然能一语道破形势,此刻反正没什么想法,索性让她进来说话。看看或许是否有什么意外的收获。 郭采薇答应一声,转头朝兄长皱了鼻子哼了一声,举步进了厅中。 一干官员纷纷向郭采薇行礼,小郡主的身份非同小可,自然是要见礼的。郭采薇礼节不落,落落大方的逐一还礼后来到郭冰身旁站定。 郭冰柔声问道:“薇儿见识清明,刚才说话甚是在点子上,目前此事确实处于两难之地,难道薇儿真有什么好办法不成” 郭采薇见众人的目光都看着自己,略略有些心慌,定定神道:“爹爹,刚才的话不是薇儿自己想出来的,是别人告诉我的。薇儿一介女流,怎知这件事关窍” 郭冰面露失望之色,叹了口气不语,他以为是郭采薇在门口听到了众人的讨论之言。心中不免失望之极。 “薇儿是应那人之请,前来请求父王召见他来此商议此事的,他说,他或许有办法解决这件事。”郭采薇轻声道。 “什么是什么人”郭冰惊讶道。 在座众人也都很是吃惊,有人自称可以解决此事,这倒是一个好消息。却不知是谁。众人都以为大概是王府中的某位幕僚人物。 郭采薇附在郭冰耳边低语了两句,郭冰脱口而出道:“什么你说是林觉” “林觉”小王爷愣了,林伯庸惊了,张衙内傻了,严正肃疑惑了。这个名字对他们而言都不陌生。 “林觉是谁”宋延平和王锴等人却满头雾水。 “妹子你胡闹什么那小子能有什么办法再说了,你难道跑去见他了去了……去了……那里你怎地这么胡闹。”郭昆怒道。 郭采薇皱眉嗔道:“我怎么了啊我听说林觉来了咱们王府,我去瞧瞧不成么人家好歹也是打败了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的人,助望月楼夺了花魁之人,我慕名去瞧瞧不成么再说了,哥哥怎知他没有办法” “嘿!胡闹。父王,你就任妹子这般胡闹么”郭昆跺脚道。 郭冰看着郭采薇沉声道:“你去见了林觉告知了发生的这件事” “是啊,爹爹,我不该多嘴的我知道,可是我已经说了啊。” “然后他要你来禀报本王,说他有办法解决这件事”郭冰再问道。 “是啊,他说他愿意解决此事,将功补过。薇儿也不想他……他……受罚,如果他真的能替父王解决难题,岂非也是立功了么所以薇儿便来问问了。”郭采薇小心翼翼的道。 郭冰沉吟片刻,吁了口气道:“既如此,便让他来说道说道。虽然本王并未抱太大希望,但此时此刻,倒也不妨集思广益。” 郭昆叫道:“父王还真以为他有办法啊。” 郭冰沉声道:“你有办法么” 郭昆愕然摇头,郭冰摊手道:“那不就结了。来人,传本王口令,带那林觉前来。” …… 林觉是从这位素昧平生的小郡主口中套问出了发生的这件大事的。这位小郡主似乎是自己的迷妹,作为郡主的她,当然比外边的百姓们更知道花魁之夜的幕后事情,所以自己一词击败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的事情,她自然是了解的。 郡主看上去对自己很是钦佩,言语中也为自己所要遭受的惩罚很是不平。林觉当然不肯放过这个对自己抱有好感的迷妹,他三言两语套出了发生的大事。 得知此事,林觉也很是吃惊。没想到居然会出了这种事,这件事可着麻烦。林觉当然明白,太后贺礼被劫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龙颜大怒,意味着有很多人要倒霉,要丢脑袋。此事可大可小,解决的好便什么事都没有,解决的不好,便是人头滚滚。林觉认为自己需要抓住这个机会,虽然林觉并没有把握,但林觉不能不抓住这个机会。一来,若是能办成,可解除自己的危机。二来,这件事自己其实并不能袖手。因为林家是承运贺礼的船行,此事若是无法解决,必定是林家倒霉。搞不好灭全族的戏码会提前上演。就算不灭全族,只灭主家,自己这个三房之子也是逃不了干系的。 三房庶子的身份,好事轮不上,坏事却是跑不了,这正是这个身份的尴尬之处。至于自己已经脱离林家的这件事,朝廷可不管你有没有脱离林氏家族,杀人挨刀时还是逃不掉。退一万步而言,就算祸不及林觉,林觉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林家其他人就这么因为此事而被杀,林家被毁。这对林觉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当然,自己想要参与还需要一个前提,那便是梁王和各位大人走投无路正处于无计可施之时,那才有可能会死马当着活马医,去让自己试一试。 于是林觉向这位小郡主坦陈了自己想帮忙的想法,并且给她分析了事情的棘手之处。本来郡主对这些事漠不关心,相信家中任何事都有父兄出面,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但她听到林觉一番分析后,顿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在自己看来并不关心的事情,或许会产生严重的后果,会导致很多人因此而死。郡主郭采薇为此忧心忡忡起来。 林觉趁机让她去听听王爷他们是否已经有对策,他告诉郭采薇,若是王爷他们已经有解决的办法,那便罢了。若是王爷等人没有好办法,自己倒是有个良策献上,到时候请郡主代为禀报王爷。 郭采薇虽然将信将疑,但因为对这件事产生了巨大的担忧,倒也很想知道事情的进展。于是乎来到了梁王等人商议事情的地方,站在厅外偷偷的听着里边商议事情。越是听众人的议论,郭采薇对林觉的话便越是相信,林觉的分析判断完全没错,父王和哥哥以及各位大人显然已经左右为难无计可施了,当此之时,郭采薇果断的现身,说出了林觉希望她说出的话。 在等待林觉到来的时候,座上不知林觉为何人的几名官员也打听知道了林觉的身份。这些人均表讶然。一个林家庶子,大言不惭说能解决这样棘手的难题,这简直是笑话。这么多人在这里,都是人中之精却都一筹莫展,这庶子凭什么敢这么说 王爷居然还真的命人叫他来回话,这岂非是病急乱投医了。 宁海军指挥使宋延平忍不住悄声问林伯庸道:“你家那个庶子当真有这个本事么” 林伯庸显然是不信的,他此刻已经懵了。既为林家即将要承担的重责担忧,又担心林觉出来再搅一腿弄得更加复杂,心中早已不知所措。闻言只摇头发呆,不知如何回答。宋延平见状不禁暗暗叹息。 盏茶之后,两名卫士押解着林觉出现在厅门口,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林觉。很多人诧异来的竟然是个年不及弱冠的文弱少年,更是增加了对这件事可行的怀疑,坚定了这是徒劳耗费时间的想法。 林觉乍然见到这么多头头脑脑,林觉心中也自紧张。但他克制住紧张情绪,尽量以沉稳的步态走入厅中。他知道居中而坐的衣饰华贵气质雍容的中年人便是梁王爷。虽然只是那一晚上远远的眺望了一眼,并不曾见到相貌,但从他身旁站着的正蒲扇着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明媚少女暴露了他的身份。而且旁边那名身材魁梧眼光凌厉的青年林觉却是认识的,那是梁王府的小王爷郭昆。林觉曾经在街上见过这位小王爷前呼后拥打马而过的样子,所以颇有些印象。 “林觉见过王爷千岁。”林觉上前沉声行礼。 郭冰是第一次见林觉,双目炯炯的打量着林觉,眼中也掩饰不住的失望。眼前这个文弱少年一点也不像是满腹智计的样子,看上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青涩少年,这少年当真有良策 “你便是林觉”郭冰冷目喝道。 林觉沉声道:“正是草民。” 郭冰道:“你是说你有良策可夺回被匪徒劫去之物” 林觉点头道:“草民不才,愿为王爷出谋划策。” 郭冰尚未开口,站在后侧的林伯庸颤声喝道:“林觉,你可莫要信口开河,这等大事,岂容你黄口白牙小儿在此胡闹,耽误了大事,你可担当不起。” 林觉转身对林伯庸行礼道:“大伯,侄儿并非胡闹,这等大事干系颇大,侄儿不敢胡闹。大伯但请宽心。” 林伯庸跺脚怒道:“林觉,我知你心有不忿,但你需得明白,这件事可不是你能胡闹的,兹事关天,你可不要犯糊涂。” 一旁的严正肃听的犯糊涂,沉声问道:“怎么回事林东家话中有话。林觉,你怎地在王府之中” 郭冰闻言心里咯噔一下。自己没有避讳严正肃见林觉大是不该,严正肃嗅出了了异常,若是得知真相怕是旁生枝节。严格来说今日林觉自己来王府请罪的事并未触犯国法,只是得罪了王府罢了。说白了,王府今日所依并非国法而是私愤,这件事旁人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位严正肃若是知情,怕是会不依不饶。若林觉说出因为花魁大赛之事而被迫前来王府受罚,严正肃必会当场翻脸。 对这个严正肃,郭冰还是忌惮的,此人执拗之名天下皆知,偏偏后台贼硬。他师从已故丞相吕中正,吕中正曾为帝师,是当今圣上的恩师。这严正肃曾经在圣上身边伴读,和当今圣上之间关系甚笃。圣上早有意调他入京为官,但这严正肃却是个怪脾气,偏偏不肯,只愿在京外为官,圣上也没有办法,拗不过他,只得由他去。 公然得罪严正肃是绝对不成的,郭冰甚至私底下怀疑严正肃在杭州为知府是圣上的授意。虽然这只是猜测,但梁王却对严正肃很是小心谨慎,可以说杭州城中郭冰唯一有所忌惮的人便是严正肃了。 林觉转身向严正肃行礼道:“学生见过严大人。学生是跟随家主一起随行前来的。仅此而已。” 严正肃将信将疑的道:“你不用去书院读书么” 林觉沉声道:“多谢知府大人关心,学生是请了假的。我林家发生如此大事,学生身为林家子侄,哪里还能置身事外” 严正肃想了想,倒也觉得合情合理。本来林觉突然出现在王府,并且跳出来要献策之事显得甚是突兀。但一想到林觉是林家子弟,而这件事干系到林家的生死,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原来如此,唔……回头替老夫向你恩师问个好,请他改日来府衙喝酒。另外林东家说的话也没错,这件事甚是复杂难办,你若无真正良策,还是不要胡言乱语的好。” 林觉点头称是道谢。心中颇有些感激。虽然自己和严正肃只有一面之缘,但因为方敦孺的缘故,严正肃对自己还是有些照拂之意的。这是在隐晦的提醒自己,不要给自己惹麻烦的好。林觉心中明白,但他却又怎能置身事外。 梁王郭冰的心中却是松了口气,对林觉生起一点好感来。这小子没有乱说话,只是轻描淡写的遮掩了过去,足见此人是有分寸的。并没有将私人的恩怨曝光出来。然而郭冰那里知道,林觉在昨夜写的那几封没有送出的信件中却已经将这件事的前前后后说的清清楚楚,并且写成一张诉状夹带在给方敦孺的信里。林觉想着,一旦今日见到梁王不能善了,自己被羁押在梁王府或将遭受性命之忧的时候,绿舞便会将那信笺送到方敦孺手中。方敦孺见了那张状纸,必会代他去严正肃那里告状。林觉虽不知此举是否奏效,但那也是他最后能做的安排了。 “林觉,还是说说你有何良策吧。你在薇儿面前说你有良策献上,请求本王接见你。本王给你面子,眼下时间紧急,本王还是见了你,希望你不要信口开河。否则,本王将严惩于你。”郭冰喝道。 “王爷,草民请求借一步说话。”林觉沉声道。 “什么”郭冰愣了愣。 站在一旁的郭昆终于怒了,沉声喝道:“这厮根本就是捣乱的,他哪有什么良策父王,这等人你跟他啰嗦什么” 林觉皱眉道:“小王爷,我只说一句。草民觉得,这件事出的蹊跷,有极大的可能有内应策应,方能让匪徒得手。草民并非怀疑在座各位,只是草民献策,却不愿当众宣告。否则将来消息泄露,在座各位大人岂非要但上干系。我相信在座诸位也不愿听草民献策,以避免嫌疑。” 此言一出,座上众人一片哗然。有的暗暗发出赞叹之声。因为之前宁海军指挥使宋延平便已经点出了有内鬼的可能,以宋延平和严正肃的见识,必非空穴来风。而这个林觉当时并不在场,他此刻却做出了同样的判断,足见其水准眼光,自然是让人刮目相看。当然有的人也心生不满。这小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岂不是说在座众人之中便有内鬼这岂非是大大的一桶脏水倾倒了下来。 郭冰皱着眉头盯着林觉,他已经开始相信林觉是真的有良策献上了,因为他光是这一句话便足以表明他对此事已经认真的思索过。这想法和严正肃宋延平等人不谋而合,可见其并非信口开河。 “林公子说的对,我等当主动避嫌才是。若真有良策,却早早被泄露给匪徒知晓,便是再好的妙计也是无用了。王爷,下官建议王爷单独见林觉,我等众人还是避嫌的好。”严正肃开口道。 “严大人所言甚是,我等避嫌为好。”严正肃一开口,众人便纷纷附和着,即便心中不满却也不敢多言,毕竟这时候若是不同意避嫌,便是有内鬼之嫌了。 “既如此,本王便单独见他,诸位大人,你们且稍候,本王和这林觉谈一谈回头再向诸位问计。”郭冰沉声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九十四章 献策 梁王郭冰宽大的书房并不像个书房,书虽多,但更多的是一些兵器盔甲刀剑等物。十几柄花纹精美的长剑悬在墙上,靠墙的盔甲架上立着几套打造精美的盔甲。木架子上摆着镶着宝石的马鞍子。一角的兵器架上,几支枪头寒光闪闪的长枪立在那里。整个书房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武人的武器库。 书房的气质决定了主人的气质,书架上的书看似多年未动,盔甲马鞍兵器却是锃亮如新,可见主人平日并不读书,却经常擦拭使用这些兵器。梁王郭冰便是这么一个喜欢尚武之人。这一点在崇文抑武的当今不得不说是一件逆潮流的事情。 此刻,在披着黑色兽皮的带着彪悍风格的书案前,郭冰瞪着眼紧紧的盯着站在面前的林觉,像是一只猛兽面对着眼前的一个小羔羊。 “林觉,如你所愿,现在你可以说说你那天大的良策了吧。但愿你不是消遣本王,你该知道在本王眼里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希望你不要再惹本王不开心。”郭冰沉声喝道。 林觉微笑道:“王爷息怒,草民岂敢消遣王爷。草民有几个脑袋敢惹王爷不开心草民为花魁之事向王爷道歉,确实是草民考虑不周,冒犯了王爷。希望王爷海涵之量,能饶了草民。” 郭冰冷笑道:“不用你提醒本王,你若能真的在贺礼被劫之事上出力,而且真能奏效的话,那件事本王自然不会计较。说吧,你的良策是什么” 林觉微笑不语,站在郭冰身后的郭昆怒喝道:“怎么难不成我也要避嫌你连我都怀疑” 林觉忙摆手道:“小王爷想到哪里去了,小王爷自然不可能是内鬼,我怎会怀疑到小王爷的头上。草民只是在考虑如何开口罢了。唔……贺礼被劫之事我只是听了个大概,我希望能详细的听一遍经过,未知王爷能否应允。” 郭冰父子心中怒极,搞了半天这林觉连事情也没弄清楚,便敢称自己有了对策。看来十之,这小子的所谓良策只是空谈。但事到如今,倒也不必急于下结论。郭冰已经决定了,待会一旦证明林觉只是故弄玄虚的话,便立刻命人将他押到刑讯房中先做个七成熟,打断他的手脚,挑断他的筋条,以消心头之恨。 在郭冰的吩咐下,小王爷郭昆极不情愿的将事情再复述了一遍。虽然心中不悦,但郭昆倒也没漏了什么细节,将得到的消息尽数说了一遍。 林觉静静的听着,不时的眉头皱起又松开,神情专注。 终于,郭昆叙述完毕。林觉吁了口气微笑道:“小王爷口齿伶俐,说的很好很清楚。” 郭昆为之气结,这话说的倒像是自己是个小厮,对着主子禀报事情一般,主人随口给了一句夸奖。没等郭昆出言呵斥,林觉已经缓缓的开口了。 “王爷,小王爷。我细细听来,越发觉得之前的判断是对的。匪徒出动的方式和行事的利落干净,这说明这是一伙训练有素的惯匪。另外,十之是有内应打探到了消息,或者说是匪徒早早的探听到了消息。对于船队的停泊之处,停泊的时间,乃至护送的人手和船上货物都做了充分的了解。从其行动的动机来看,其实就是冲着那两件宝贝去的,目的很是明确。这种种的一切都说明了一件事: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目的,有计划,有内应的袭击。不知草民这个看法,王爷和小王爷同不同意。”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林觉只短短的几句话,便已经让郭冰父子暗暗点头。这些结论也是之前和诸位官员一起商议得出的结论。林觉似乎是将众人商议的结论归纳总结了出来,让人怀疑他当时就在现场,可是他并不在场,凭的便是短时间的分析得出的结论。这一点足见其识见不俗。 郭家父子不愿表现出佩服之情,郭冰面无表情的道:“你不用管我们认不认可你的分析。你只管说下去,本王自有决断。” 林觉点头续道:“如果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目的的袭击,那么事情便极为棘手了。一般而言,匪徒抢劫无非为了钱粮。那么这一次他们却劫了这两件宝物,其用心恐不在于财。听起来似乎很矛盾,劫了价值连城的宝物却不是为财,这一点似乎很难理解。但草民觉得正是如此,或许他们为了另外一个比钱财还要重要的目的。只是草民不知道是什么。” 出乎意料的是,这么荒谬的自相矛盾的言论却没有招致郭家父子的呵斥,相反却让两人更觉得林觉不是胡言乱语。事情发生之后,郭冰便和儿子私底下商量了,两人都隐隐觉得,这件事似乎是针对梁王府而来。两件寿礼丢失,倒霉的人固然很多,但最倒霉的其实便是梁王府了。梁王会因为此事而失宠,招致太后和圣上的不满,接下来发生什么,谁也不敢预料。这是梁王父子最直观的感觉。只是这些话在当众商议的时候没法说出来,但此刻林觉这么一说,梁王父子立刻生出心有戚戚之感。 “继续,你说的……未必没有道理,你放心大胆的说,本王不会怪你说错话。”郭冰向前倾斜身子,瞪着眼道。 林觉点点头,继续道:“草民斗胆分析一下目前的情势。这两件寿礼对王爷而言定是极为重要的,此时被劫走,不仅是太后寿礼丢失,可能对王爷也有大不利。” 郭昆冷声道:“林觉,你一介草民,若敢胡乱揣测皇家之事,可是自己找死了。” 林觉笑道:“小王爷,就事论事而已,草民可没有胡乱揣测什么。我是林家人,我自然知道为了置办这两件寿礼,王爷耗费的气力和钱财有多少。便是我林家,为了在番国淘到这两件宝物也是殚精竭虑。为了从茫茫大海运回大周,我林家上下可是担尽了心思,想尽了办法。由此可知,这两件寿礼不仅仅是价值连城,更是王爷对太后的一份崇敬爱戴之心。这一被劫,劫的不是寿礼,而是王爷的一片孝心了。更莫要说,这份孝心之中还包涵了当今圣上的一份。虽非王爷之过,但难免会让王爷难堪,我说的是这个意思而已。” 郭冰暗自点头,林觉其实说的很含蓄了,但他话意之外应该已经揣摩到这礼物的丢失对自己是很不利的。只是他没有明说,圣上和太后会迁怒自己而已。 “林觉,你很聪明。你说的很对,礼物的贵贱倒是无所谓,我梁王府也不缺这点钱财。但这是圣上和本王的一片孝心,这份孝心不能丢,所以才势必要解决此事。” 林觉拱手道:“王爷所言极是。其实这件事最简单的办法便是立刻调集淮南两路和两浙路的兵马出动,围剿胆大妄为的这股土匪。在下估计,他们定是洪泽湖一带的水匪,若能集中兵力,下定决心,自可剿灭匪徒,夺回贺礼。” 郭冰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可不是他想要的办法。 然而便听林觉继续道:“可这个最可行的办法,现在看来是不可用的。因为那样一来便不得不将此事禀报朝廷,然则,便会造成极坏的影响。圣上也还是会发怒,太后知道了这件事也绝对不开心。我想王爷现在也一定封锁了消息,没将消息禀报朝廷吧,毕竟……毕竟还是有些顾虑的。” 郭冰自然懂得林觉话中之意,但他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只沉声道:“本王确实封锁了消息,但却不是因为别的原因,而是不想让土匪横行之事弄得人心惶惶,长了匪徒的气焰。另外……当真禀报朝廷,便不得不出兵围剿,本王怕逼急了他们,他们会毁了寿礼。” 林觉点头道:“王爷考虑的比草民周全,确实有些投鼠忌器。然则,武力围剿夺回寿礼这一个选项便被排除了,剩下来的只有另外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郭冰沉声问道,这才是他想要听到的正题。 “武力不歹,便可智取。”林觉静静道。 “智取如何个智取法”梁王父子同声道。 林觉沉声道:“智取有二,其一,弄清楚这伙匪徒的目的,或可与之谈判,满足他们的目的,便可交换条件拿回寿礼。其二,派人潜入匪寨内部,相机而动,伺机夺回寿礼。这是目前既可不大动干戈,又能有机会夺回寿礼的办法。” 郭冰眉头紧锁,沉吟不语。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九十五章 周全 郭昆却冷笑斥道:“这便是你要献的良策你说的倒是轻松这般智取有几分把握况且还和匪徒谈判这岂非是通匪之罪你出的这是什么馊主意。简直是一派胡言乱语。” 林觉沉声道:“小王爷,事情没办,你怎知没有把握便是十成之中有一成的机会,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吧。为何不试一试实在不成再调集兵马围剿便是。且即便智取不成,若能有人手混入敌寨之中,关键时候可以放火杀人策应兵马围剿,岂非也并不虚行我个人觉得,智取是有胜算的,非我空口无凭,土匪毕竟是土匪,他们虽号称啸聚为义,然却行事为利。但有利可图,谁愿意惹恼朝廷,换来剿灭之祸此番劫太后寿礼,必将激怒圣上和朝廷,土匪们焉能不知此点所以,若有机会晓之以利害,事情大有可为。至于小王爷说什么通匪之罪,草民斗胆说一句,这是矫情之言。夺回寿礼才是目前当务之急,其他的事情留待后续再说便罢。再退一万步而言,王爷是派其他人去接洽智取,又非王爷或者小王爷亲往。真有人拿通匪说事,王爷和小王爷难道不会一推干净,什么都不知么” 郭昆无言以对,相较而言,林觉行事比自己干脆的多。他说的对,目前的大危机是寿礼被劫,这是头等大事,其他的事情岂能考虑的那么多将来有人捣鬼,也确可以一推干净了事。 郭冰皱眉思索道:“死马当作活马医,这办法倒也可以姑且一试。然则,派什么人去混入匪寨,和土匪接洽为好此人必须智勇双全,而且不惧生死。深入匪寨之中,一个不好便有去无回,谁能堪当而且只能是我们王府的人,绝不可是衙门里或者是驻军衙门的人。毕竟难知根底。” 郭昆想了想道:“父王,沈昙可不可以论武艺论忠心和胆量,沈昙应该是个合适的人选。” 郭冰摇头道:“沈昙么他不成。胆气武艺固然不俗,但智谋不足。首要的不是武功,而是智谋。” “那我手下的柳传风如何他也算得上是足智多谋了。”郭昆道。 “他也不成,他这个人口讷,口才不好。此次若能建功,还需要口才上佳,有滔滔雄辩之才。”郭冰再次否决。 郭昆挠头道:“那这样的人可难寻了。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我们王府之中人才甚少,将来可要多网罗些人才才好。” 郭冰叹了口气道:“平日里熙熙攘攘,真到用人之际,却发现庸才甚多,确实无奈。” 林觉轻声开口道:“王爷,小王爷,你们不用想了,我可以去。” “什么你”梁王父子同声讶异道。 “此策是我所献,自然该我去办。一来我自知如何进退,二来正如王爷所言,此去之人将极为危险,甚至丢掉性命。既然是我提出的办法,我怎能让他人去冒险,自然是我去的好。”林觉静静道。 梁王父子皱眉盯着林觉,研究着林觉这么做背后的动机。哪有人主动去冒这个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不想别人涉险,那你便不怕死么”郭冰冷声问道。 林觉微笑道:“王爷,今日我来王府请罪,若无此事发生,王爷将如何处置我这时候,我希望王爷能不作违心之语。” 郭冰皱眉想了想,双目森然道:“本王确实想拿你开刀,以杀鸡儆猴。近来有人对王府不敬,需要整整这股邪气。但本王没想杀了你,只会让你……生不如死。” 郭冰的语气中透着森寒之意,让人深切的理解到了生不如死的含义。那必是极为凶残和无底线的一种残酷惩罚。 林觉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勉力笑道:“生不如死,那便是比死更可怕了。然则既然我会有那样的下场,那我还何惧去冒这个险呢此去冒险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一死而已。” 郭冰愣了愣,点头道:“这个理由似乎说的通。” 林觉笑道:“可不仅是这一个理由。我再请问王爷,若此次寿礼被劫之事无法解决,最后不得不禀报朝廷,其他人不说,我林家将会受到何种惩罚” 郭冰皱眉道:“你林家么免不了是一场大祸。若是查出你林家押运之中有过错的话,怕是要抄了家,杀几个人。若是再查出你林家通匪的话,那便是灭全族。” 林觉静静道:“然则,真到了那一步,为了减轻罪责,王爷和各衙门一定会给林家扣上各种黑锅,甚至诬陷我林家通匪是么” 郭冰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郭昆喝道:“林觉,注意你的言辞。” 林觉叹了口气道:“罢了,草民也不去多想这些。王爷现在应该明白了,我个人的安危和我林家全族的安危都取决于这件事能否解决。那么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去冒这趟险王爷问我怕不怕死,我当然怕的要命,谁不怕死可是死到临头,大祸临门,若有机会去抗争,我还犹豫什么人生能有几回搏我林觉博得便是这一线生机。” 郭冰怔怔的看着林觉,忽然伸手在桌案上轻轻一拍,沉声道:“说的好,人生能有几回搏,这句话本王很是欣赏。搏一搏或可海阔天空,缩头缩脑却未必能苟存。本王被你说动了,你的口才雄辩,绝对适合。至于你的谋略,我想花魁大赛上本王已经初步领略了。这个人选非你莫属。” 郭昆见状忙俯身于郭冰耳边低声道:“父王,你就不担心他是想趁机逃脱么” 林觉和他们相距仅数尺,郭昆的声音虽小,但却也一字不漏的传到林觉耳中。林觉觉得这个小王爷虽然身材魁梧人高马大,然而心眼却显得不够宽敞,总喜欢以小人之心度人。 倒是郭冰表现出了他的气度,皱眉斥责郭昆道:“昆儿,这是什么话林觉刚才已经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还需要怀疑么再说他逃了,林家能逃得了么我观林觉绝非那样的人。这样的话从现在起你不许说一句。什么叫用人不疑,你至今未懂。” 郭昆连忙点头称是,脸上羞愧不已。 …… 郭冰父子同意了林觉的智取之计,但接下来尚有众多具体的细节要商谈。林觉提出了几点要求,请梁王务必满足。 其一便是保密的问题。鉴于此次事件极有可能有内鬼存在,所以林觉要求梁王必须将计划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必须保证知道此事并加以协助的人员绝对的保密。 其次便是人手的问题,林觉当然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去犯险,他必须要有几个得力的人手随同前往。一来可保护自己的安全,二来关键时候这些人可以作为内应,策应外部的围剿。当然人数上不能太多,林觉认为有个十来个人便够了,多了反而无益。另外林觉要求自己对这些人有绝对的控制权,避免他们破坏行动。 其三,林觉要求梁王调动一批能工巧匠为自己所用,因为林觉希望能打造出一批适用的器具。那些在心头萦绕了许久的东西,这一次既然要去冒险,林觉当然要弄出来带着,关键时候或可保命杀敌。 以上三点郭冰全部同意,贯彻了他用人不疑的诺言。对于前两点,梁王父子还是能够理解的,但对于第三点,梁王父子却很疑惑,因为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用处。这林觉要王府的能工巧匠帮他做些物事,不知有何用王府之中什么东西没有,削铁如泥的宝剑,可防利刃的盔甲,难道这林觉还有什么比这些还厉害的东西不成 但不理解归不理解,答应了倒也无妨,无非便是花些钱物让工匠们按照林觉的要求做些事罢了。即便和计划无干,倒也没有什么。几点大的条件敲定之后,梁王父子关注的便是一些更为具体的细节,譬如如何潜入匪寨之中,如何和外界联络等等事宜,都是需要提前计划好的。事情越是考虑的细致,便越是增加事情的成功的可能性。 然而林觉却并不热衷于谈论这些,他只用一句:“我将见机行事。”便轻描淡写的带过。这让梁王父子心中颇有些没着没落的。但他们见林觉似乎心中早就计划,只是不肯说出来而已,便也就不再追问。总之,林觉给他们的感觉是:事情既然交到我手里,我自有我的计划,大方向上不错,具体的细节你们不必担心,那是我的事。 倒是林觉谈到的另外一个问题引起了梁王父子的重视,那便是林觉提出的失败的可能性。这计划从一开始便成功的可能不高,这也毋庸讳言。成功了固然皆大欢喜,但一旦失败,该如何应对这是个不能不考虑的问题。 林觉给出的答案是,必须要调动兵马准备强攻,以限定期限为准,如果到了期限,兵马必须发动围剿,到那时林觉等人便在内部加以策应。关于调动兵马必须经过朝廷许可的忧虑,林觉更是给出了一个让梁王父子都胆战心惊的建议。 林觉的建议是,只调动宁海军兵马,且一律换装成普通百姓,秘密集结于某处待命。不用兵船,只用民船伪装。同时调动兵马的人数不能太多,宁海军全军五千余人,最多再抽调一千五百人左右和依旧在楚州的两千余兵力会合。这样便不会让人察觉兵马调动的意图,从而发现有兵马私自调动之事。 当然这么做的前提是,梁王必须要搞定宁海军指挥使宋延平和两位指挥副使,他们必须同意配合才成。整件事说白了便是瞒天过海,欺瞒朝廷私自调动兵马前往淮南路作战。这个思路之冒险,让梁王父子既愧疚于自己之前思路的呆板不知变通,又惊诧于林觉的胆大包天。 细细想来,若是按照林觉的建议,这种暗中调兵的办法倒也可行。至于宋延平等人,郭冰自然是有办法说服他们。毕竟这次的事情若不能得到解决,他宁海军也罪责难逃。他们负责保护漕运的职责,若不想受罚丢官,恐怕也只能跟着一起冒险。只要这件事不被严正肃知晓,其实问题不大。唯一值得担忧的是,调集这么少的兵力恐怕是难以攻破匪徒在龟山岛上的山寨,毕竟过去的近二十年,朝廷曾经调集过上万兵马攻打了数次也都没能建功。当然,若是林觉他们在内部搞起事来,四处放火作乱,也并非没有成功的可能。 总之,林觉给出了他能给出的建议,至于做不做,那是梁王的事情,林觉可没义务去劝他去做。特别是眼下,既然已经决定要去冒险,林觉便需要将全部的精力和脑力用在完善这个计划的各个流程上。 如何混入匪寨,如何行事,何时可以袒露身份和匪首交流,何时必须脱身而走。如何说服对方,或者是万一说服无望能否有其他替代之策总之,一连串的问题都需要深入的思考。虽是一场冒险,但林觉绝不想无功而返,更不想死在那里。他更希望的是能够解决此事,便可化解和梁王的矛盾,更可以让自己在林家的地位全面蹿升。毕竟这一次的危机不在上一世的经历之中,而上一世最大的灭族危机还在后面,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忘了这一点。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九十六章 交代 晌午时分。林觉终于和梁王父子从书房中出来,而在此之前,严正肃张逸等官员已经被允许先行离去了。这这件事上,杭州府衙是帮不上大忙的,而且既然要控制消息,林觉的计划也不必让他们知晓。倒是宁海军的两位指挥使不能走,郭冰接下来便要跟着两位领军的将领长谈一番。而且这两人绝对是值得信任的,他们是绝无可能成为内鬼的。 当然,同样没敢走的还有林伯庸。自林觉跟着梁王父子离开之后,林伯庸便魂不守舍焦虑不安的等待着。不知为何,他现在很希望林觉真的能拿出一个良策来献给王爷,好解决眼前的危机。因为这场危机首当其冲的受害者便是林家,林家或将毁于此事。本来一个在自己眼中无足轻重的庶子,忽然成了自己的希望,这件事可算是相当的讽刺了。 当林觉跟着梁王父子一起来到中厅之中的时候,林伯庸几乎立刻便上前去拉着林觉问了起来。林觉轻轻摆手,示意林伯庸不要着急。 果然,梁王郭冰见到林伯庸此状,沉声斥道:“林东家,本王给你打个招呼,今日之事你不要问东问西的打探,林觉跟本王说了什么,你也不要逼问他。从现在起,你不许跟任何人谈及此事。至于这件棘手之事,自有本王处置。你林家在此事上也帮不上忙,只需要你闭住嘴巴,不要乱说话便可。至于你林家在此事中的责任以及将受何种惩罚,要视乎事情的发展而定,谁也说不清。本王说的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林伯庸擦着冷汗回答道。 郭冰转头看着林觉道:“你陪着你家家主先回去,你不是还有些事要处理么处理好了之后便来王府,时间紧迫,不得耽搁。” 林觉点头称是,当下拱手告辞,梁王点头还礼。林伯庸也上前告辞,梁王却早已转头,叫着宋延平和王皓两人去书房密谈去了。林伯庸僵立在那里,林觉叹了口气,扶着他离开。 在出二进垂门时,林觉看到了站在回廊下的王府小郡主郭采薇。俏丽端庄的少女正手握一柄团扇远远的朝着林觉看,脸上似乎还带着笑意。林觉站住脚步,拱手遥遥长鞠一礼。少女忙敛裾还礼,以扇遮面,一转眼便消失在花树之后。 从王府回林府的路上,林觉破天荒的第一遭和家主同车而行。倒不是林觉在意这种待遇,而是他确实有些密语要和林伯庸商谈。林觉决定不避讳林伯庸,将此次自己将要潜入匪巢之事告诉林伯庸。这么做有两个目的,其一便是告诉林伯庸,即便自己不受待见,在关键时候自己还是挺身而出为林家不顾自己的安危,希望这一点能引起林伯庸的反思。其二便是让林伯庸不至于太惊慌失措,告诉他实情,也有利于林家上下的稳定。同时也告诉林伯庸,自己对他并无芥蒂。 马车停在一处僻静的巷尾,林家仆从尽数被遣退到十几步之外听不到谈话的距离,林觉轻声将自己和郭冰父子在书房的谈话告知了林伯庸。 林伯庸的反应没有出乎林觉的意料之外,他整个人都傻愣愣的呆滞了。他万万没想到,这种时候,林觉居然还肯为了林家去冒这等风险。就在不久之前,自己还逼着他写下退出林家的文书,自己还担心他连累了林家。而这个庶子居然不离不弃,并没有在意这些不公的对待,选择了以德报怨。 “林觉,老夫……老夫不知说什么才好,老夫惭愧之极。”林伯庸岿然长叹。 林觉微笑道:“家主,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更何况我爹爹是你的同胞兄弟,血脉之亲是割不断的。林家遭此大难之时,身为林家子弟,我自然责无旁贷。虽然你们不认可我是林家人,但我自己却知道自己是林家的一份子。” “不不不,是老夫狭隘,是老夫糊涂,你当然是我林家人。那份退出家主的文书老夫回头便烧毁了他,好在没有公之于众。可是林觉啊,你这番举动当真能奏效么你真有把握能成功么” “家主,我说有把握那是在骗你,现如今只能尽力而为。这一次如果不能成功,我林家恐遭大难,所以我会竭尽全力。就算我死了,我也尽力而死,也算是对得住林家了。” “好孩子,好孩子,你让老夫肃然起敬。危难之时便见英杰,我林家不会亡的,因为我林家子弟都不是孬种。说吧,你需要老夫给你什么协助” 林觉沉吟道:“家主,我无需你们任何的协助,你若是真想助我,便在这非常时刻约束家人,不要节外生枝。另外,今日我跟你说的话你一个字也不能透露出去,对任何人都不成。你能做到这些,侄儿便感激不尽了。” 林伯庸惊愕道:“难道你也认为有内鬼而且内鬼就在我们林家么” 林觉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是必须要防范。一旦这个消息泄露出去,我进了匪寨之中慢说是要做事,怕是一进去便被砍头了。到那时功亏一篑,我固然死了,林家却也不保。家主你当真以为梁王和转运使衙门州府衙门会揽责么他们会将最大的责任推到我林家头上,我林家便是那个替罪羊。您一定要清醒的意识到这一点。与其说此去我是为王爷办事,其实是为了避免我们林家家毁人亡。” “老夫明白,老夫明白。你放心,我一个字也不会说,老夫便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等着你的好消息。你也一定要保重自己,可千万……千万……” 林觉微笑道:“家主,为我烧高香拜佛祈祷吧,或许这才是对我最有用的。” …… 回到小院,林觉第一时间将留在书架下的几封信统统烧毁。本来交代了绿舞,自己今日若是到天黑还没回来,便要她送走这几封信。那么现在的情形却是截然不同了。好在绿舞是绝对会遵守自己的吩咐办事的,否则若是她提前动了这些信件,反而会闹得满城风雨。 林觉回来,绿舞很是高兴。早上林觉出门时虽然故作轻松,但这个第六感强烈的少女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一上午都有些心事重重。但现在见到公子面色如常的回来,小丫鬟顿时放下了心思。 林觉推说游玩的尽兴没有顾得上吃饭,又觉得外边的饭食没有绿舞做的好吃,小丫鬟埋怨了几句,便心里甜丝丝的去弄饭菜。公子爱吃自己的饭菜,绿舞自然是很开心的。实际上绿舞最近研究了公子的胃口,发现以前公子喜欢吃清淡口味的食物,但最近似乎变了,爱吃麻辣咸酱之类的重口味。所以绿舞便刻意迎合公子的口味,果然做的功课没有白费,公子终于亲口承认自己烧的饭菜比外边的好吃了。这对绿舞而言,是一个巨大的奖赏和成功。 林觉狼吞虎咽的吃了两碗饭。绿舞及时的送上一杯茶水。转身欲走时,林觉叫住了她。 “绿舞,有件事要跟你说一声,对了,还有小虎。你去叫他一声。” 绿舞忙叫来林虎,二人站在林觉面前等着林觉吩咐。林觉喝了两口茶水,笑道:“有件事要跟你们说一声。过几天我可能要离开杭州一段时间。唔……我要去楚州访友,我的一位朋友约我去楚州游玩聚会,盛情难却,所以我打算去一趟。” 绿舞尚未说话,林虎却喜道:“好啊好啊,长这么大我都没去过杭州以外的地方,这次正好跟着叔见见世面。绿舞姐姐也一起去么” 林觉苦笑摇头道:“她不去。” 林虎失望道:“哎呀,那可可惜了。绿舞姐姐一起去就好了,不然小院里就剩下她一个人了。” “你也不去。就我一人去。”林觉道。 林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刚才的兴奋劲一扫而空,嘟着嘴不说话了。 “此次是去访友,人多了给人家添麻烦。一船便可直达,也不需要什么周折,所以不能带你们去。”林觉解释道。 “公子要去多久”绿舞皱眉问道。 “少则二十天,多则……一两个月吧,我也吃不准。” 绿舞轻声道:“公子放心的去便是,绿舞会将小虎和家里照顾的好好的,公子不用担心我们。” 林虎嘟囔道:“我可不要人照顾,我也不想呆在家里。” 绿舞皱眉道:“小虎,你不能耍脾气,不然公子会担心我们的。” 林虎眨眨眼,咂嘴道:“那好吧,我呆着便是。” 林觉笑道:“这才对,莫耍脾气。能带着你去,自然会带着你的。” 林虎嗯了一声点头。绿舞轻声问道:“可是……要去这么久,家主同意么还有……书院的学业怎么办” 林觉微笑道:“家主那里已经同意了,书院那边,我一会儿便动身去跟先生请假,相信先生会同意的。这都不必担心。” 绿舞叹了口气道:“好吧,既然如此,绿舞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明天我去买些面糖,给公子做些干粮路上吃。对了,衣服也要准备几件,如果要是时间很久的话,怕是要到冬天了,棉袍似乎也要带两件。公子不用担心,绿舞会准备的妥当的。” 林觉点点头道:“我当然放心,有你在,我什么都不用操心。” 绿舞甜甜一笑,转身进了厨房忙活去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九十六章 道别 午后未时时分,林觉已经置身于松山书院之中。他先是找到薛谦禀报自己需要请假一个月的事情,为避免薛谦发飙,林觉只能撒谎骗他说有个母亲娘家的近亲生病,所以必须去探望。 薛谦皱眉道:“你不该为这些事分心的,明年秋闱大考,你现在不抓紧努力的话,到时候遗恨考场,我薛某人倒是没什么,你恩师的脸可挂不住。莫看他成天说不在意科举之事,但他的学生若是名落孙山,岂非是个天大的笑话。” 林觉唯唯诺诺的点头,态度极其诚恳,但就是咬定要请假,薛谦却也无计可施,只得应允。 林觉又去了后山见方敦孺夫妇和方浣秋,方敦孺倒是没说什么,方敦孺可一点也不为林觉担心,因为只有他知道,自己这位弟子的才学应付科举已经绰绰有余,根本不用担心他浪费时间什么的。 倒是方师母叮嘱了一大堆话,告诉林觉出门在外要注意些什么。说什么在家日日好,出门处处难。又什么荒村雨露宜眠早,野店风霜要起迟出门在外,要特别的照顾自己的身子。之类的话。林觉听了并不觉得啰嗦,反而感觉到了慈母般的温暖。这正是他最珍惜的一份情感,从上一世一直到这一世,他说求的便是这种在林家得不到的慈爱和关怀。对于很多人来说,这是一直唠叨,但对于林觉来说,这是价值连城的宝贵情感。 得知林觉要离开杭州一段时间,方浣秋却有些闷闷不乐。这段时间,和林觉之间的关系偷偷的挑明之后,方浣秋对林觉已经到了一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境地。只要一两日见不到林觉,方浣秋的情绪便很是低落,慵懒的无心梳洗。而当林觉来到后,她便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变得充满了活力容光焕发。目睹女儿的状况,都是过来人的方敦孺夫妇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毫无疑问,女儿已经对林觉情根深种了。夫妇俩的心情很复杂,他们不知道这件事该如何收场。林觉不可能娶浣秋,林觉眼看就十九岁了,这一两年必是要成亲的,到那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所以,一方面他们为方浣秋在有限的生命里能享受到一个妙龄少女该有的情感体验而高兴,另一方面,他们也为此深深的担忧。 方师母将林觉拉到一旁低声嘱咐他好好的跟浣秋说一说,担心浣秋会因此而心情低落。林觉来此的本意便是今日来跟方浣秋告辞的,自然是满口答应。 后山石崖之下,一番亲怜密爱之后,方浣秋依偎在林觉怀里,双臂紧紧的抱着林觉不松手,眼睛里有些湿润,呼吸也带着滚烫的气息。 “我只是去一个月而已,很快便会回来的,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林觉捧着方浣秋端丽的面庞轻轻爱抚,低声安慰道。 “不知为何,我觉得你这一去便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很害怕。我很害怕失去你。我是不是纠缠的你太狠了,你已经开始厌烦了吧。”方浣秋红唇蠕动,轻声说道。 林觉在她淡淡的红唇上亲了一口,微笑道:“秋儿,你何时变得这么不自信了你瞧瞧你,相貌气质才学无一不佳,天下人不知有多少愿意得你青睐,我林觉自然也为你倾心。得你青眼有加,是我林觉的福分,我又怎会离开你。” 方浣秋轻声道:“道理其实我都知道,但是我就是……管不住自己。见不到你便心里空空的。我娘私底下都说我了,说我不该这么缠着你,要我克制自己。因为……毕竟……毕竟我们成不了夫妻,我也活不了几年。这些我都知道啊。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林觉心里很疼。说实话,一开始他是抱着怜悯的心态接纳方浣秋的。毕竟林觉是知道方浣秋的命运的,而自己目前确实对此无能为力。一方面是师母的话让林觉觉得应该给方浣秋一个完整的人生,另一方面方浣秋的一往情深也确实打动了林觉。而且一个如此美丽纯洁的女子对你表达情意时,很少有男人会拒绝。然而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林觉对方浣秋却是真正的爱慕上了。方浣秋身上有很多的闪光点,虽有些小脾气,被方家夫妇宠爱的有些娇气,但她骨子里是个善解人意心地善良的少女。从小接受了方敦孺良好的教育,虽是小家碧玉,但却不亚于大家闺秀般的得体和端庄。这样的女子若能娶她为妻,那将是今生幸事。 然而现实却很残酷,方浣秋命不久矣,林觉却又不知如何才能救她。他实不忍她就此香消玉殒,特别是当两人情感越来越深之后,这种遗憾强烈的折磨着他。每每午夜梦回之时,想起这件事来,林觉都辗转难眠。但今日来之前,他已经做好了一个决定。 “秋儿,你莫伤心难过,你也不要多想。待我此次出行归来,我要禀报家主,请媒妁之言上门提亲,我要娶你为妻。你的病也不要担心,我无论如何也要想尽办法治好你的病,哪怕是上天揽月,下海捉龙作为药物,我也要去做。”林觉沉声说道。 “什么”方浣秋惊愕的坐直了身子,脸上开始潮红,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莫激动,千万莫激动。深呼吸,深呼吸。”林觉担心她犯病,忙安慰道。 方浣秋大大的吸了几口气,颤声道:“我没事,莫非我听错了你刚才说什么” 林觉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道:“你没听错,我要娶你。远行归来,我便请人上门提亲,将你娶过门。” 方浣秋愣愣的看着林觉,眼睛里涌出泪来。林觉柔声道:“怎么你不愿意么” 方浣秋猛烈的摇头道:“不是,我是太开心了。得君这一句话,浣秋虽死足矣。可是,我知道这是不成的,我的病不能好,也不能嫁人生子,你这么做是在怜悯我。我也不能害了你,我若死了,你岂非成了鳏夫了,名声可不好听。” 林觉呵呵笑道:“你想的太多了,记得那天葡萄架下我跟你说的话么生当如夏花之绚烂,生一日便当痛痛快快享受人生,想的太多反而无用。我会四处为你寻医问药,治好你的病。退一万步来说,即便治不好,那又如何就算是死,你也有权享受人生的过程。你该有一个完整的人生。至于……能否生子这种事,也许……也许会有办法的。现在想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方浣秋羞红了脸,生子便要同房,身子能否吃的消确实不知,母亲曾私下里告诉自己,那事儿决不能做,否则会要了命。这当然是告诫她和林觉在一起不要过火,然而也确实是身体病症之故。不过想想之前,和林觉亲个嘴自己都觉得要断气,现在亲吻抚摸之下却也觉得并无异状,说不定那件事是能做的。 “总而言之,你不要多想。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除非你不愿嫁我,那我总不能逼婚。反正你乖乖的在家里等着,我回来之后便请媒人上门提亲。这段日子我不在,你也不要天天垂头丧气的,你若是觉得闷得慌,我让绿舞常常来陪你说话便是。” 方浣秋重重点头,扑在林觉怀里,紧紧的搂住他。林觉紧紧的抱住她颤抖的身子,嗅着她发髻的清香,心中所有的烦恼都一扫而空。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九十七章 推诿 暮色沉沉,气温已经变得清冷。林觉房间的长窗里透着跳跃的烛光。窗下的书案上,林觉正抿着嘴唇将摊在案上的一叠纸张一一检视。那些纸张上画着一张张的奇形怪状的图纸,那是林觉抽空画出的一些记忆中的东西的图纸。都是些在地球上那一世的杀戮武器。 上一世其实林觉便有这个想法,也曾经想付诸实施。但上一世自己过于谨慎小心,总担心会因此而引发大祸,所以一直停留在脑海之中。偶尔画出来的一些图纸,也都是匆匆烧毁不留痕迹。但这一世,林觉从一开始便决定要想办法弄出几样来。而现在,自己即将要去冒这一世最大的一个险,他必须要做好准备。这也是他要梁王郭冰提供能工巧匠给自己的原因。 这些东西在这个年代制造出来是非常有难度的,其中的绝大部分甚至根本无法实施,但有那么几样林觉觉得还是可行的。其中便包括林觉画了好几页的那种火枪。 大周朝,火药的使用已经是很普遍了。重大的节庆和庆贺活动,焰火爆竹都会燃放,杭州城中也有专门制作焰火爆竹的作坊。只是作为火器而言,这些火药的纯度不够,故而大周朝军中并未大规模装备火器。有一种叫做突火枪的火器,曾经有人要求在军中推广,然而实际使用的效果却差强人意。射程不远,劲道不足,甚至不如连弩和弓箭。在军中试用之后,被人耻笑为‘势不能穿鲁缟也’。最终沦为堆在仓库里落尘的废物。所以大周朝中火器并未引起足够的重视。 然而,在林觉看来,火器的威力显然比冷兵器要厉害的多。这是地球上那一世中每个人都知道的常识。作为一个见识了热兵器威力的人,林觉当然知道手握一个能击发的火枪将给自己极大的安全保证。特别是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身躯之下,若是附身的是个武艺高强的魁梧大汉,倒也少了很多担忧了。 火药的威力大小跟很多因素有关,但林觉亲自剥开本地出产的烟花之后,发现这里的问题是火药的纯度不够。木炭硫磺硝酸钾是火药的基本配方,然而这里的火药中含有大量的泥沙和其他杂质,以至于燃烧不够猛烈,威力不够。要想摒弃这种普遍使用的黑火药,弄出后世替代的梯恩梯那样威力巨大的炸药来,这显然非林觉所能,所以只能在纯净火药和配方上做文章。除此之外,大周朝冶炼技术已经很强大,铸造出不会炸膛的枪管来也绝不是难题。 当然,这些事情林觉一知半解,他需要借助郭冰手下的能工巧匠解决问题。还有几样东西,林觉也打算一并拿去,交于工匠抓紧打造,在短时间内制作完成,好带在身上。 初更时分,王府来人请林觉过府,林觉知道,那是从被劫现场赶回来请罪的王府卫士副统领以及水军副指挥使回来了。按照今日上午和郭冰商定的结果,林觉需要详细的询问被劫现场的细节,同时他们也将带回土匪们的第一手资料。 乘着林伯庸专用的马车,林觉赶到了梁王府中。管事的引着林觉匆匆来到王府二进的中厅之中,那里灯火通明瓦亮,五六个人已经坐在那里等候了。 林觉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那里垂头丧气的林柯和林润二人,作为林家负责此次漕运的首脑,两位公子自然也在事发之后随同众人一起回来请罪。漕运船队也暂时停泊不发。 见到林觉到来,林柯和林润面有讶异之色,他们知道王爷在等人来,但不知等的却是林觉。而林觉却也很是头痛,他绝不想让林柯见到自己出现在这里,因为林觉并不想引起更多人的主意,这是个关乎保密的问题。 见过梁王之后,郭冰显然并没有着重的介绍林觉的身份。座上几人除了梁王父子和林氏兄弟之外,还都以为林觉只是王府中的一名负责记录的师爷。 “好了,你们可以说说事情是如何发生的,要详细讲述,不得遗漏隐瞒。谁先来马副使,不如你先说吧,你是皇城司的人,本王要先听你说。”梁王爷冷声开口道。 一名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穿着精致盔甲的大汉上前拱手道:“卑职马斌愧疚不已,此次差事出了大差错,卑职罪无可恕。” 郭冰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弄清楚情形,寻找应对之策。马副使,你是圣上从京城派来负责接应押送寿礼的,你自然是责无旁贷,但现在却也不是论罪的时候。说说是怎么个情形。” 马斌是皇城司指挥副使,这一次他本以为讨了个好差事,来杭州随船押运寿礼上京本不是件难事,成功后便是一桩功劳。然而没想到,这么简单的差事居然办砸了,他心中的郁闷可想而知。他很精明,没敢放出消息,他知道现在只有和王爷他们一起想办法弄回寿礼才能将功赎罪。 “王爷,说来奇怪。本来一路平静的,在宝应湖湾一停泊,当晚便冒出了数百水匪。外围的宁海军居然拦都拦不住,让他们冲进来上船放火了。下官和贵府卫士副统领何超带着人立刻警戒,以防被贼人上船。本来众多粮船围着运送寿礼的大船,不知是谁下令让粮船散开,以至于将我们的船暴露在外。上百名水匪登船,我等拼死迎战,死了几十个兄弟,最后迫不得已,只能跳船逃命。王爷,下官知道不该弃船,该以性命守住船只,这一点卑职百死莫赎。然这之前水军护卫不力,有人为了保粮船而至寿礼于不顾,是否也是罪魁下官回来杭州,便是要禀报王爷这一点,卑职可死,但他们不能无罪,也一样该死。” 马斌气呼呼的大声说道,一边说一边还瞪着站在身侧的几人。其中便包括负责保护漕运的宁海军副指挥使岳松林和面色难看的林氏兄弟二人。 “马副使,你这话说的什么意思当时我们水军的船只可是一刻没停的在外围巡弋警戒的。一下子从芦苇荡中冲出几十艘快船,跟个老鼠似的乱钻,我们的船只大,追赶不及,能有什么办法你这话意思是说我们放他们进来劫持礼物的这话我岳某人可承受不起。我们可是尽力做了份内的事情,后来也成功的击杀了二十多名匪徒。但运送寿礼的船被劫走,怎么是我们的责任但凡你们不要那么乱,保持队形,或者是你们能防住土匪上船,也不至于情形如此糟糕。” “什么你倒是一推干净,你的意思是你毫无责任了亏你还是领军保护的,都成现在这个情形了,你还抵赖推诿当真可笑。”马斌怒喝道。 “我可没说我们没责任,我岳松林也宁愿受罚,但这其中是谁的责任,可要说个清楚。该我们的错我们一点也不推诿,有人想给我们扣黑锅,我们却也不答应。”岳松林冷声喝道。 两人当着郭冰的面便开始相互指责丢锅,这让郭冰恼怒不已。终于一拍桌案怒喝道:“你们眼里还有本王么事情出了,现在就想都脱离干系。本王告诉你们,寿礼不夺回来,谁也脱不了干系,一个个都得掉脑袋。” 郭冰一发怒,这两人可不敢再犟嘴。梁王爷可不是好惹的,惹恼了梁王,就算立刻宰了他们两个,朝廷也不会怪罪梁王。他虽只挂着的太保之职是个虚职,但他说话可是有分量的,他可是圣上的亲弟弟。 林柯和林润在一旁一言不发,其实这两人争论之同提到的一点便是,粮船为求自保而置寿礼船于不顾。林觉显然听出了这一点,他向梁王打了个眼色,对着林柯指了指。 梁王立刻会意,转向林柯,沉声喝问。 “林柯!” 林柯吓得身子一抖,脚步虚浮的上前来跪倒磕头道:“罪民在。” 林润虽未点名,却也赶忙上前跪在一旁。 “是你下令粮船散开,将运送寿礼的大船暴露在外的么”梁王冷森森的喝问道。 林柯颤声道:“罪民该死,罪民一时糊涂。当时船队起火,地方狭窄。火势有蔓延之态,罪民恐整个漕运船队都将不保,于是便命他们疏散开来。罪民本意是要保护整个船队,却没想到酿成如此大祸。小人罪该万死,恳请王爷责罚。万死难辞其咎。” 林柯的态度倒还算端正,他没有否认他的命令造成的后果,坦然承认了这一点。这反而让人觉得他的动机纯正,之前众人心中对他如此下令的目的有所疑惑,但换位一想,其实他做的也没有什么大毛病。 “万死难辞其咎,本王便是将你活剐了,又能怎样你一万条性命也抵不过那两件寿礼。你林家会因为此事而被抄家灭门,你可知道蠢材,都是蠢材。两千多兵马保护,包括船工在内四五千人的人手,被区区几百土匪给弄得焦头烂额,闯了这么大的祸事,你们真是一群蠢材!谁能告诉我,这事儿怎么办啊”郭冰捶打着桌子怒骂,座下众人无一人敢说话,都如丧考妣,哭丧着脸垂首不语。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九十七章 工欲善其事 林觉坐在角落里皱眉思索着,这几人的话其实和之前的讯息没有太大的出入。林觉想的是,在那种情形之下,谁的决定最不合理,那么他便很可疑。然而细细一想,几个人做的决定其实都算合理。马斌和何超弃船而逃,那是因为不敌土匪的求生本能。林柯的决定看似可疑,但若站在他的角度上考虑,却也是正确的决定。若是漕运船队全部蔓延起火,那也将是一场惊天的大祸。 起码从表面来看,林觉难以判断谁的行为可疑。林觉也不想费脑筋去想这个问题,他觉得还是问些对后续更有帮助的情报为好。 …… 林觉关心的问题也正是梁王关心的问题,发了一顿火之后,梁王平静了下来。 “尔等谁能告诉我,这伙匪徒的身份是否确定具体的情形如何眼下本王最关心的便是这伙人到底是谁他们在何处如何才能夺回寿礼” “启禀王爷,卑职等回来之前已经打探清楚了,这伙匪徒的身份已然确定。他们是盘踞在洪泽湖中龟山岛上的一伙湖匪。近二十年前这伙匪徒便啸聚湖上,最初只有几十人,现在已经有近乎三千之众了。他们霸占洪泽湖一带,骚扰湖边四周城镇,已成朝廷之患。”马斌抢先禀报道。 梁冰微微点头,这消息和之前的分析结果一致。 “能否确定便是他们所为你们是从那里得到的消息楚州衙门么”梁冰皱眉问道,他有点担心这件事已经被楚州衙门得知,那么便意味着他们可能上报朝廷了。 “启禀王爷,事发之后,我等为避免局面混乱……故而封锁了消息。出事之时是晚上,周围的百姓虽然看到了,但却不知内情。至于这消息的来源,那是绝对可靠的。因为洪泽湖湖匪之患甚为剧烈,我皇城司于十余年前便已经派人手注意他们的动向。此次卑职奉命押运寿礼上京,沿途的皇城司的兄弟也都打了招呼。事发之后,他们送来消息,证实一条大船连夜从青州涧退回白马湖,那必是那艘被劫持的运送寿礼的船只。这个消息绝不会错。” 郭冰微微点头,皇城司是干什么他是很清楚的。本来在大周朝立国之初,皇城司只是一个‘掌宫城出入、周庐宿卫、宫门启闭。’的小衙门。但虽然是个小衙门,但却极为冲要。因为皇城司掌控各道宫门宫禁出入,故而对于皇城的防卫可谓是至关重要。但凡朝臣勋贵进入皇宫觐见圣上,都必须经皇城司严查,下马停车,所携人员数额身份,所携物品的检查都是皇城司一手包办。如果皇城司不准,便是宰相亲王也未必能进入皇城。 正因如此,皇城司使均为圣上最为信任的武官担任,太平十二年,更是有了内侍派驻皇城司任主使的先河。也正是从那年起,皇城司开始了替圣上搜集情报,伺查臣民的举动。进而发展为从京城到各第大州府都设有分司,秘密监察当地官员和民情的大规模的情报搜集工作。 皇城司行事低调,并没有太大的名气,民间名气不露。但在朝廷中枢和一些知道内情的官员们眼中,皇城司是绝对不好惹的。他们也都尽量和皇城司搞好关系,便宜他们行事。虽只是个五品的衙门,便是宰相枢密却也是对他们客客气气的。 对于洪泽湖湖匪为患这等大事,朝廷一向都是极为重视的。虽然经历了多次围剿未能奏效,但即便不能剿灭,密切的关注这些湖匪的动向,搜集他们的情报是必须的。这职责当然便落到了皇城司的头上。故而马斌说这消息的来源是皇城司在楚州的人手,这一点足以说明这个消息来源的可靠性。 “甚好,辛苦你们皇城司的兄弟了。既然已经确定确实是洪泽湖这群湖匪所为,那么便知道正主儿了,不用无头苍蝇一般的乱撞。马副使,这件事你事后的处置还算妥当,记住,消息千万不能传出去,你应该也关照了你皇城司的兄弟,让他们不要将这个消息传到京城去了。本王倒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不想在太后寿辰即将到来之前给她老人家添堵,更不愿因为这件事让圣上心情不快。咱们这些人,做臣子做儿子的,最重要的事便是,能解决的事情便主动去解决了,不要什么事都不思进取,让上面的人烦神劳累,那还要我们这些人作甚”郭冰的语气缓和了些,颇有些循循善诱的味道。 这番话虽然说得道貌岸然,但座上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这不过是冠冕之语。王爷是不想让上面知道,因为这会倒大霉。当然座上的人也都不想让朝廷知道,因为他们会倒更大的霉。若真能暗地里解决此事,自然是绝不能上报的。官场之上的规矩之一便是‘报喜不报忧’,规矩之二便是‘瞒上不瞒下’,这些事大伙儿都懂。 “王爷,现如今我等该如何行事,还请王爷明示。我等既犯了大错,均有将功补过之心。王爷但请吩咐,我等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马斌说出了众人都想说的话。王爷说不能上报朝廷知晓,要私下里解决此事,这固然是众人心中所愿。但如何解决这些人却不知端的。 梁王看了林觉一眼,林觉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办法自然会有的,只是目前不便公布。罢了,你们一路兼程回来,赶了好几百里路,怕是也疲劳的很。你们先回去睡一觉,明日一早本王再召集你们商议对策。都回去吧。”郭冰摆手站起身来,缓步走出厅去。 众人无奈,只得纷纷拱手道:“恭送王爷”。之后陆续离去。 林柯和林润二人朝厅外走,路过林觉身边时,林柯忍不住的对端坐不动的林觉问道:“你怎地会在这里是爹爹派你来接我们回去的么” 林觉淡淡摇头道:“不是,两位兄长还是赶紧回去,家主知道你们回来了,等的怕是心焦了。” 林润皱眉道:“怎么你不走么” 林觉轻声道:“我走不了,我在这里还有事情。” 林润哂笑道:“你能有什么事情” 林觉面无表情道:“无可奉告,二位哥哥还是速速离去,莫要在这里耽搁。这时候,你们该低调行事,不要在这里晃悠的好,毕竟……王爷现在心情不好。” 林润闻言欲待呵斥,林柯却皱眉低声道:“老三,他说的对,咱们快走的好。回去问爹爹,便什么都明白了。” 林润狠狠的瞪了林觉一眼,跟着林柯出厅而去。 众人离开后,林觉来到书房见梁王。对于刚才得知的消息进行了一番分析之后,林觉对梁王道:“王爷,那个马斌,我想让他跟我一起去,他是我敲定下来的人选之一。” 郭冰却头摇的像拨浪鼓,连声道:“马斌么这恐怕难以如愿了,我王府上下你看中了谁都成,但马斌是皇城司的人,我虽是王爷,但却也无法强迫他跟你。再说了,马斌是皇城司指挥副使,地位着实不低,此去的危险太大,若是他死在匪寨之中,怕是更难交代。” 林觉心中冷笑,郭冰言下之意便是,其他人的命贱,但马斌命贵,所以不能死,你们死了却是没什么。 “王爷,我一定要带着他,因为我需要利用他的身份。刚才他说了,他皇城司常年密切注意着湖匪的动向,手中有很多的情报,我需要他们的情报。若不带他去,恐难以得到协助。我要知道湖匪的一些有用的情报,方可知此知彼。况且,这个人看起来很是精明,有他在可一起商议事情。王爷不是担心我无法胜任此事么那么便想办法让马斌跟我去,那样王爷该少些担心了吧。” 郭冰皱眉不语,他确实对林觉不太放心,毕竟林觉只是个尚未及弱冠的少年,虽然有些谋略和口才,但真正到了土匪窝里能否真正成事,倒也很难说。若是马斌能跟着去,以马斌多年来在皇城司浸淫的历练经验,当可帮上大忙。 “父王,我去跟他说,毕竟此事他皇城司脱不了干系,事儿出在他手里,他想置身事外也不可能。”郭昆在旁插话道。 郭冰犹豫了片刻,点头道:“也好,你去问问他,但不可强迫,也不可威胁他。马斌是皇城司指挥使陈大人的亲信,陈大人是殿前侍卫出身,深的圣上信任,绝不可乱来。另外此去的危险性你也要跟他讲清楚,他愿意去才行,稍有不愿都不要强求。” 郭昆点头应了。 林觉心中大为高兴,这个马斌若是能随行,自己将轻松许多。利用他的身份,将更加方便行事。当下再问了几句昨日王爷和宋延平等人商议的结果之事,得到了郭冰肯定的回答,林觉也放下了心来。毕竟需要做两手准备,智取不行便内外夹击武力剿灭匪寨,那也是最后的手段了。 商谈几句后,林觉起身告退,但他不是要离开王府,而是要去王爷为他预备好的那些匠人所在的王府西北方的单独的院子里去,因为怀里揣着的那些图纸要付诸实施。时间紧迫,也只能熬夜抓紧时间来做了。 当下有专人领着林觉前往王府西北角一处单独的林中小院。那里,王府中的十几名能工巧匠已经被梁王集中起来,在那里等待林觉的到来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九十八章 虽千万人吾往 连续两日,林觉都耗在了王府之中。每日只回林家去小睡几个时辰,爬起来便继续往王府中跑。不但是监督工匠打造那几样东西,更是抓紧时间物色随行人选。 那日小王爷自告奋勇去找马斌商议,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马斌居然答应了要跟林觉一起去冒险。之后,王府卫士统领沈昙自告奋勇愿意为王爷赴汤蹈火。沈昙武艺精湛,确实是一把好手,林觉自然是求之不得。除了这两人,另外在卫士之中选了五名武艺精湛的好手,加上林觉组成了一个八人的敢死队。 当然,这些人个个都是桀骜之人,要他们听从林觉的指挥是有些难为的。虽然表面上都表示听从王爷的命令,以林觉为首。但私下里,这些人却对林觉根本不感冒。特别是马斌和沈昙,觉得王爷是不是对这个林家的私生子太看得起了,这个文弱书生有什么本事带着他反而是个累赘。 林觉却没心思去想这个问题,队伍组建完毕之后,林觉便一门心思的扑在了那个汇集了能工巧匠的院子里不出来,以至于马斌沈昙他们想找林觉商议一下行程都被林觉拒绝,二人都很不快。 两天后,林觉需要的东西终于在加班加点的赶制之中完成了。林觉拖着那个沉甸甸的大包裹出来的时候的样子,倒像是个背着脏物的贼一般。没人知道那包裹里是什么,即便是那些参与打造的工匠们。 小王爷在事后召来工匠们询问了一番,结果这些工匠们居然不知道他们这两天造的是什么。小王爷认为他们在撒谎,怒斥着要责罚他们。但听了他们的解释后,郭昆才明白,原来林觉将他们分在不同的屋子里,让他们分别按照图纸打造一样东西,之后这些东西被林觉统统拿走,他自己躲在一间屋子里捣鼓了半天,然后便包在包裹里一起带走了。至于那些图纸,自然是被林觉统统拿走烧毁了。 郭昆很是好奇林觉到底捣鼓出来了什么,于是命工匠们凭着记忆还原图纸。于是不久后郭昆手里多了一叠画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物事,各种圆形的,方形的,带钩的,管状的物事。全部凑在一起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郭昆伤了半天的脑子,终于恼火的将这些图纸撕得粉碎。 出发的日子定在九月二十二,前一天林觉终于有空带着绿舞和林虎上了趟街。但他们不是去逛街吃饭游玩,而是去了杭州城东北角盐桥一带的大井子胡同。那里是有名的烟花一条街。整个胡同四五十户人家都是烟花爆竹的作坊,寻常时候很少有人进去,因为那里气味难闻而且时常发生猛烈的火灾和爆炸。林觉在那里呆了一整个下午,傍晚时分林虎抱着两个沉重的坛子小心翼翼的放在大车上,三个人这才慢悠悠的回家去。 …… 初冬的清晨,杭州城笼罩在一片清冷的霜露之中。天色刚刚放亮,位于东河南端梁王府专用的码头上,一群人正在登船。码头上,梁王郭冰和小王爷郭昆都起了个大早亲自来送行,八名身披黑尝的人影一字排开,手里都端着一碗酒。 “各位,本王不便设宴为你们践行,便以这碗酒为你们送行,待到你们建功凯旋之时,本王将为你们大肆开宴庆功。但满饮此酒,希望你们马到功成。” 梁王沉声说完,举起手中的酒碗咕咚咚痛饮而下。小王爷和林觉等八人也举碗痛饮。这架势颇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感。喝完酒之后,众人将酒碗丢进河水之中,拱手作别开始登船。 林觉行在最后,依旧拎着他的一个大包裹。这包裹更沉更大了些,因为里边塞了不少绿舞给做的糖饼干粮和一堆衣衫等物。 “林觉,你且留步。”梁王忽道。 林觉转身讶然,拖着包裹走到梁王面前拱手问道:“王爷还有何吩咐” 梁王面色沉吟,沉默片刻道:“本王最后问你一遍,你老实告诉本王,此去你有几成把握。” 林觉微笑道:“王爷,箭在弦上,此时您却来问这些。” 郭冰皱眉,俯身在林觉耳边道:“本王只想知道是否上了你的当,你是否只是为了脱身而大言不惭。” 林觉叹了口气道:“王爷,用人不疑,那日你自己说的,怎地现在又来怀疑起我来了。王爷当真不信我,大可现在下令还来得及。” 郭冰紧皱眉头道:“那好,你告诉我此行有胜算么能成功么本王想求得心安。” 林觉想了想道:“王爷,为了让你心安,我告诉你,此行有八成胜算。这下王爷安心了吧。” “八成你这是骗本王把。你只是为了本王心安而胡言乱语是么那么如果不是为了本王心安,而是实话实说的话,胜算几何” 林觉静静的看着郭冰,轻声道:“实话实说,在我的心中,此去胜算……十成十足,没有失败的可能。” “十成”郭冰惊愕了。 一边的郭昆冷声怒道:“放肆,你是在消遣本我们么现在可没心情跟你开玩笑。” 林觉沉声道:“在下也没跟王爷和小王爷开玩笑,对在下而言,此行一旦失败便是死无葬身之地,所以我绝不允许此事失败。所以对我而言,只有一种结果,那便是马到成功。否则我便是死路一条,我没有别的路可选。我才十八岁,我还不想死,所以此事一定要成功。这便是我给王爷的答案。” 郭冰和郭昆都愣愣的看着林觉,半晌后,郭冰伸手拍拍林觉的肩膀道:“本王信你,本王不认为你是在胡言乱语,刚才这话是你的真心话。罢了,上船吧,本王祝你马到功成。” “谢王爷吉言,王爷,小王爷,在下告辞了。”林觉拱拱手转身,吃力的拖着他的大包裹朝船上走去。 木船很快便离开了岸边,几名船夫奋力划桨,木船一路沿着河道往北城而去。岸上,梁王父子也转身带着随从回府。走在路上,郭冰对郭昆道:“昆儿,这林觉还真是有些不简单,刚才那几句话让我心绪难平。他说的对啊,但凡别无选择之时,便只有一条路,而且必定要成功。他只想着成功,不考虑失败,所以在他眼里这件事便是十成把握。做人也是如此啊,有时候考虑的太多反而瞻前顾后,还不如一往无前,只向成功而去,不去考虑其他。” 郭昆点头道:“父王说的是,但这话从这个林觉口中说出来,总是有些奇怪。我怕他只是嘴上滔滔不绝,真本事却是全无,那便将非幸事了。” “呵呵,我儿好像对这个林觉总是有些意见,似乎看他不上眼。是不是嘴上功夫,这次便可见真章。若此次他真的能成功,那这个人可是个人才了。那我们可要好好的拉拢他,比那些食客幕僚们可好上百倍。昆儿,莫怪父王啰嗦,父王告诉你,你将来收罗人才,不要收罗些没用的。譬如你最近留在府里的那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只会写几句青词艳句,又有何用徒有虚名,华而不实啊。” “父王,您这是偏激了,司马青衫东方未明有他们的长处,自然有他们的用处,留下他们对我王府声誉有大大益处。父王也不能因为这件事他们没能帮上忙便一棍子打死吗。你总不能让一只公鸡去耕田吧,但也不能让一头牛替你打鸣报晓吧。” “呵呵,我儿长进啊,这比喻到是有意思。罢了,你自己拿捏吧,父王老了,将来你便是梁王,还是要看你自己的。” …… 冬阳初升,照得水面上波光粼粼。空气清冷,太阳照耀之时,湖面上起了一层白白的水汽,便如整条河流都沸腾了一般。 林觉等人乘坐的船只仅用了半个时辰便出了北关水门外,从城内四条河流交汇之处进入了宽阔的大运河之中。这大运河建于大隋年间,隋炀帝好大喜功为炫耀权势和威严希望能巡视全国,故而下令开凿了连接五大水系的大运河。这项工程耗费巨大,钱财耗费巨万,人力耗费百万。每一段河道之中,都埋葬着不知多少劳工的骨肉。便为了一人之喜,天下皆受涂炭。 隋炀帝其实挺不值的,大运河虽然修好了,他也确实乘船南巡,满足了自己的喜好。但因为这条大运河的修建劳民伤财激起民愤,各地叛军起义蜂起。大隋都城被攻占时,他却死在了扬州。和千千万万死在运河上的百姓们一样,隋炀帝也为大运河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但不得不说,虽然杨广是为了一己之私而修建了大运河,但这却给后世在客观上留下了一笔巨大的财富。大运河贯穿南北,在陆上交通极为不便的时候,水路乃是最为便捷的运输方式。大运河的修建连通了南北商道,让南北的交往更为便捷快速,于军事经济文化等方面起到了无与伦比的作用。可以说,大唐王朝的盛世,大周王朝如今冠绝宇内的盛况,都离不开这条大运河带来的好处。 滔滔运河,在杭州一段宽达两百余丈,可通行巨大船只。杭州是运河南边的终点,这里的水道更是繁忙鼎盛。河面上白帆点点,船只来往穿梭,一派忙碌之景。 林觉站在船头心潮澎湃,这年头虽没有飞机大炮,没有电视电影电脑,没有那些在这个年代无法想象的科技,但这个年代自有其魅力所在。孰优孰劣,其实难以做一个笼统的比较。一般人肯定会认为,生活在后世的科技时代是一种幸福,但也一定有人愿意生活在这个年代。人生是一种体验,特别是心理上的体验,而非仅仅物质上的享受。 君不见多少人生活豪奢,物质充裕,但却茫然失措,不知生活真谛。有的还自暴自弃毁掉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当年在地球上的那个年代里生活的林觉便是这其中的一员。虽然记忆已经很久远,很多伤痛已经慢慢的淡化,但林觉依旧不愿回忆起那时候的一切。林觉觉得,自己正融入这个年代,而且越发的喜欢这个年代,哪怕它有着同样的压力和艰辛甚至是危机,但活的有目标和动力,才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情。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九十九章 窝里斗 船离杭州之后,船上众人便没有再离开木船。一来不能耽搁时间,二来也不愿在半路停留招人耳目惹来额外的不便。天黑之后,船至嘉兴县境内,林觉也在这个时候召集众人进行了第一次的正式商谈行动的细节。 八人围坐在烛火闪烁的阴暗的船舱之中,马斌和沈昙等人自上船之后便呼呼大睡,傍晚时分方睡醒,聚集在一起吃了几碗酒,仙子一个个酒气喷涌,面红耳赤的样子。 他们喝酒的时候,林觉坐在船头啃绿舞给自己做的糖饼。倒不是林觉不爱喝酒或者酒量不行。而是他不能这么做,他要以身作则,并且要从现在起约束这随行几人。 马斌和沈昙等人兀自插科打诨互相说笑的时候,端坐于烛光之下的林觉沉声开口了。 “诸位,我宣布几条纪律,希望从今晚开始,每个人都要遵守。” 马斌和沈昙停止了说笑,转头看着林觉。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居然还真把自己当头儿了,这事儿当真可笑。他和沈昙可早就商量好了,不能让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拿主意,他可靠不住。 “第一条纪律,从今晚开始,谁也不得饮酒。酒后误事,而我们此去之事却一丝一毫也差错不得。”林觉道。 “凭什么你说不能喝便不能喝么本官喝了酒才有精神,不喝酒反而误事。”马斌瞪眼道。 林觉冷声道:“凭什么就凭王爷赋予本人此去的职责。你连酒瘾都改不了,又怎能忍受深入匪穴之中的压力你若觉得办不到,到了地方你不必跟着我们去冒险了,你可以不去。我的原则是宁缺毋滥。” “什么你的意思是我反倒会拖后腿么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了。小子,实话告诉你吧,本官和沈老弟他们已经商量好了,到了洪泽湖边,我们去土匪窝中拼命,你留在岸上,免得碍手碍脚。我们可不想让你拖了我们的后腿。你有什么本事能完成此次重任,你是能使刀还是能使剑这里随便出来一个兄弟,你能打得赢么”马斌大声喝道。 林觉冷冷的看着马斌道:“我当然打不赢,因为我不是靠拳脚,而是靠这里。”林觉指了指自己的头,继续道:“你知道王爷为何让我领头么便是因为你们只会拳脚而无脑子,所以王爷才让我来。” “我呸,少来这一套,老子在江湖上混的时候,你还在娘肚子里呢。我们可不会将性命交到你这乳臭未乾的小子手里,也不会让你成为我们的累赘。”马斌摆手喝道。 林觉紧皱眉头,还没进匪穴之中,内部先闹腾了起来,这些人不听管束,这倒是个大问题。无论如何,自己都不能容马斌如此,若不能收服马斌,怕是要坏事。 “沈统领,你怎么说”林觉扭头问沈昙道。其余几人都是王府卫士,都是沈昙的属下,只要搞定沈昙,马斌便一个帮手也没有了。 沈昙皱着眉道:“林公子,恕我直言。此次计划是要深入匪穴之中,搞不好会被识破身份,是要拼命的。你不会武功,身子又纤弱,若一同去的话,恐怕到时候真的会成为累赘。所以……” “停,你的意思我懂了,你是和马大人一个意见是么”林觉摆手打断了沈昙的话。 “那是自然,难不成还跟你一条心不成”马斌笑着揶揄道。 林觉也不答话,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来,掏出里边的一张信笺递给沈昙道:“沈统领,这是王爷亲笔写给我的,保证你们都听命于我的手谕。马大人是皇城司的人,自然不受王爷的约束,但而你沈统领却是王府的卫士统领,王爷的手谕你遵不遵守全在于你。本来这东西我不想拿出来压你,毕竟此去大伙儿要同生共死,用王爷压人,却让人心中不负。但你既然和马大人一条心,我便必须拿出来给你瞧瞧了。” 沈昙皱眉伸手接过,凑在灯光之下仔细看了一遍,发现确实是王爷手谕,凭此手谕沈昙等都必须听林觉调遣,以他马首是瞻。沈昙有些无奈,见到手谕,沈昙可不敢再乱说话了。王爷的手谕自己若是不遵,那将受到王爷的严惩。他身为王府卫士统领,忠诚遵命是第一重要的。 林觉伸手取回那张手谕,静静道:“沈统领,我知道你很矛盾,既不能不遵王爷的手谕,又觉得听我的命令是个错误。我相信你最终会选择遵从王爷的手谕,因为不遵王爷之命的后果你比我更清楚。然而……我却不愿用这张手谕来让你难为,你瞧着。” 林觉拿着那张手谕凑近烛火火焰,那纸张点火即燃,燃起一团火,片刻烧成灰烬。 “林公子这是” “我以王爷手谕来压你,你表面上虽不得不遵从,但心里必是不舒服的。你们不是担心我反而会成为你们的累赘的么那么我必须向你们证明,我并非你们所想象的那般,会成为你们的拖累。方才马大人问我,我若和在座诸位动手,能打得过谁我当坦白的告诉你们,在武艺上我不是你们的对手,但这并不表示我便打不赢你们。要证明这一点,办法很简单,我和你们当中的一个来打一场,看看结果如何。” “什么林公子,你是说笑么”沈昙惊讶叫道。 马斌也惊愕的看着林觉,继而哈哈大笑起来,“小子,你不必这么拼命吧,就你那小身板,这里的几位随便一个一拳也打死了你。” 林觉微笑道:“马大人,既然这么说,那么也不选其他人了,就是你了,你我来打一场便是。瞧瞧谁胜谁败。你赢了,我便听你的,我赢了,这一路上乃至整个计划你便得听我的,我说什么便是什么。你敢不敢” 马斌笑的一蓬胡子乱抖,咯咯咯像个下了蛋的老母鸡一般。 “哎呀,这事儿可真是难办,你还别说,本官还真的不敢。我怕一拳打死了你,别人会说我欺负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我和你无冤无仇,也不想打死你。你年纪轻轻的,也不必自己找死。”马斌笑的红光满面,搓着蒲扇般的大手道。 座上众卫士笑的前仰后合,这事儿确实可笑,这位林觉林公子居然要和马大人打一架。马大人的功夫和沈统领都有的一拼,而沈统领的武艺深不可测,这些卫士们很少在他手下走上十招。林公子这是吃饱了撑的,自己找不痛快么 “你不敢了你们都看到了,马大人怕了,马大人怂了。”林觉面色冷峻,语气中带着挑衅,显然是想激怒马斌。 马斌果然受不了嘲讽,冷声道:“小子,你是昏了头了么” 林觉冷笑道:“也不知是谁昏了头,仗着身子壮实便以为自己无敌了,殊不知四肢发达又有何用武艺再强又有何用胆子比妇人还小,连我的挑战都不敢应战。” “你说什么你说我连妇人都不如你找死么”马斌拍案而起,额头上青筋暴起,怒喝道。 “是不是如此,咱们比划便知。”林觉冷声道。 “好!便如你所愿,但是我可说好了,死伤残废了可莫怪我,这是你自找的。”马斌喝道。 林觉冷笑一声,伸手从旁边抓过纸笔来,刷刷刷在一张纸上写下几行字,用手蘸了墨汁按了个大大的手印。手一推,那纸张滑到马斌面前。 众人瞪眼细看,只见那纸张抬头写了大大的三个字:生死状。沈昙快速的看了那几行字,写的是:林觉和马斌约定比试身手,拳脚无言刀剑无情,死伤残废各安天命。下边林觉签了名,按了个大大的手印。 众人又是惊讶又是佩服同时也带着些惋惜。惊讶的是林觉居然真的决定要和马斌比试,佩服的是这个文弱少年骨头倒是挺硬,惋惜的是,虽然有这份骨气,但这种行为无异于作死。怕是一上场便被马大人给打残废了。打死倒不至于,马大人定会留手。 “签了他,我在船头等着你。有胆子你就签了它,然后来船头比试。”林觉冷声喝道,一转身出船舱而去。 马斌何曾受过这等激将,伸手对着一名卫士道:“拿笔来,他要作死,我成全了他。” 沈昙忙道:“马大哥,切莫冲动啊,你可不能打死了他。王爷那里如何交代” 马斌怒吼道:“你没见老子已经被他当熊包了么这等事你能忍难不成我现在去给他磕头赔礼求他别和我打笔拿来,你他娘的愣着作甚” 马斌瞠目对着那卫士大吼,那卫士无可奈何将笔递了过来,马斌一把夺过来,写下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往沈昙面前一丢道:“沈兄弟,你做个见证,王爷怪罪下来,这便是凭据。” 马斌转身风一般的朝舱外冲去,沈昙在后方大叫道:“马大人,手下留情啊,万不要出了人命啊。哎,这事儿闹得,正事儿没办,倒是自己先要窝里斗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零零章 武夫怎堪敌 马斌风也般的冲出船舱来到船头甲板上。甲板之上,夜风清冷,星光漫天。 船头上的风灯摇晃着,光线虽然晦涩昏暗,但林觉负手站在船头的身影清晰可见。他正冷冷的站在那里盯着自己,眼里满是嘲讽。 “怎么打用不用兵刃”马斌甩脱了长衣,露出一身被肌肉撑的紧绷的紧身衣服。 林觉尚未答话,跟着冲出来的沈昙便高声叫道:“二位,不要动兵刃,只动拳脚好了。” 马斌冷声道:“好,便给沈统领面子。只动拳脚不动兵刃。” 林觉冷笑道:“很好,算你识相,若动兵刃,你必死无疑。咱们便只动拳脚。” 马斌怒极反笑,转头对沈昙苦笑道:“你瞧瞧,这小子是不是在找死他可是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沈老弟,事到如今,我可收不住手了,今日我若不打断他几根骨头,难消我心中之怒。” 沈昙也是无奈之极,对林觉叹道:“林公子,你这是何苦你这不是自找苦吃么给你台阶你倒是下啊。” 林觉摆手喝道:“不必多言,本人要什么台阶下你的台阶留给马大人的好。” 沈昙翻着白眼跺脚,狠狠的骂道:“当真是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我也管不了了。” 马斌咬着牙缓步上前,两只长臂抖动着,骨节处发出咯咯的声响,双目喷火紧紧的盯着林觉。林觉似乎身子畏寒,已经穿上了棉袍。所以显得身形有些臃肿,但马斌知道,那不是魁梧。臃肿的棉袍之下便是一副一拳便能打飞的文弱身躯。 “来吧,动手啊。老子承认耍嘴皮你天下第一。”马斌骂道。 林觉伸出手来,探出一个指头在空中摇了摇道:“你却是连嘴皮带功夫统统的不行。” 马斌已经无话可说了,他的怒火只能以行动来宣泄,但见他虎吼一声,脚踏丁八之步,一步步逼近林觉。双臂萁张,封锁住林觉所有腾挪的角度,一步步的靠近林觉身前数步之外。下一刻,马斌猛地出拳,砂钵大的拳头带着劲风朝着林觉的面门挥击而来。 那拳头带着股呼呼的劲风,威势和力道都极为凌厉,可以想象,这一拳要是砸在林觉那张俊朗的脸上,林觉怕是立刻从一个英俊少年郎变成一个丑八怪。鼻骨颧骨怕是全部要被打碎。 马斌是武官,他的武艺都是至刚至猛以力量见长,这是战场上御敌的将士们普遍都认可的一点。因为在战场上面对强敌时,要的便是一招致命,而非拖拖拉拉。战场上也没有太多的腾挪空间,况且一刀砍下,一枪刺出,若无力道的话,怕是连别人的盔甲都刺不穿,更别提杀敌了,那只是被人杀的命。故而马斌这一拳威势之足便是奔着一拳打死林觉去的。他心中早已怒火熊熊,手上早已不留余力。 林觉岂容他这一拳打中,虽然身子文弱,但柔韧度灵活性没有问题。见马斌一拳挥来,林觉矮身一闪,马斌一拳挥空,拳头在林觉的头顶划过时带过一阵冷风,让林觉的头皮一阵发冷。 马斌一拳打空,但却不怒反喜,他本就没认为一拳便可制敌。毕竟林觉牛皮吹得那么大,怕是真有些功夫的,所以他留了后手。一拳打空,林觉的身子侧向左方,这一侧马斌登时放心,这正是一个普通人正常的反应,真正的高手是绝不可能往左侧闪避的额,因为那样的话便将自己送到了左手后手拳的打击位置上。林觉是个菜鸟!马斌得出了这个结论。 “对不住了!”马斌大喝一声,话音落下,左手拳已经挥出,这一次的目标是林觉的胸口。 林觉的身子刚刚站稳,此刻却再也难以闪避,眼看着那一拳结结实实的要打在林觉胸口上。后方的沈昙瞪大眼睛面露不忍之色,他和马斌切磋过,他知道被马斌一拳击打到胸口是什么结果。胸骨必然是碎裂的,断裂的骨头若是插入心脏,那么便会立刻死去。即便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这一拳也直接会让对方心脏骤停,整个人昏死过去。若不及时抢救,怕也是个死。他叹息于林觉便这么死在这里,心中担心的是这件事该如何善后。 林觉的身子没法再移动,但却可以转动。他似乎是故意的转动了身子,将对方拳击的位置稍稍右移了几寸,这样可以避开心脏的位置。但这并不能避免这一拳的打击,只能稍减伤害罢了。 马斌知道自己这一拳必中,在击中林觉身子前的一刹那,马斌心中起了一丁点的怜悯之心。毕竟跟林觉无冤无仇,毕竟这小子只是嘴巴坏,毕竟这件事还要向王爷交代,还需要向王爷解释。总之,马斌在最后的关头收回了三分力道,只用了七成力道。他想的是,这一拳只要打的他不死,打成废人也没事。人不死便好。既可教训这个狂妄的小子,也可不必惹上太多的麻烦。 “砰!”拳头碰到了林觉的身体,这一拳力道之足,让林觉站立不稳,一股大力将林觉打的向后趔趄。林觉伸手抓住风灯的木柱,整个身子在木柱旁转了一大圈,这才卸去了部分力道。 “啊!”一声惨叫声响彻夜空,但那却不是林觉的声音,这声音发自马斌之口。这一点令在后方目睹全程的沈昙等人惊愕不已,但见马斌右手捧着左手的手腕,大声痛苦哀嚎不已。 林觉稳住身子,却猛冲上前来,白皙的拳头握起,在晦暗的灯光下,拳头挥动间闪动着一缕黯淡的金属的光泽。下一刻,一记重拳正中马斌的腮帮子。马斌只觉得自己的嘴巴子像是被一只铁榔头砸了一下,整个半边嘴巴登时麻木。牙齿也似乎松动了几只。他的身子随着这一次打击而后仰,林觉变拳为掌,一掌切在马斌脖侧,马斌脑子一昏,眼睛一黑,轰然倒地。 “什么” “怎么可能” “马大人……输了” 沈昙和一干卫士揉红了眼睛。他们无论如何也相信不了自己见到的事实。马斌就在自己的眼前倒下了,被林觉给击倒了。林觉可是结结实实的挨了他一拳的啊,怎地却还有力反击而且只两下,马大人便像个破口袋一般的倒下了。这简直就像是一场梦一般。 林觉喘着气站在那里,看着匍匐在地的马斌,喘息着骂道:“你偏偏非要触霉头,本不是为你准备的,你偏要来尝鲜。没办法,只能给你个教训。你以为打架靠的是气力么蠢不可及。” 沈昙飞奔上前来叫道:“停手停手,不能再打了。林公子,马大人怎样了” “他还死不了。抬他进屋,我估摸着他的手指骨头应该是断了几根。牙齿或者也掉了几个,不过没大碍,他这猪一般的体格,应该不影响行动。”林觉沉声道。 “林公子受伤了没那个……你是怎么做到的沈某可是一点也没看明白。”沈昙咽着吐沫道。 林觉道:“抬他进去再说,虽然四下无人,但咱们这么闹腾难免惹人怀疑。” “好好。来人,快抬马大人进舱。”沈昙连声吩咐着,几名卫士赶忙上前来抬着马斌死猪般的身子进舱而去。 在一番手忙脚乱之后,马斌悠悠醒来。其实他并没有受到什么致命的伤害,只是被林觉在颈动脉上重重一击,导致了暂时的昏迷。人体有许多脆弱之处,譬如颈部动脉便是一处,若被击中此处可导致血流暂停输送大脑,脑部短暂缺氧而昏迷。哪怕你强壮的像一头牛,这些薄弱部位被击中,结果也是一样。 这些其实都是基本常识。但凡从事激烈搏击行业之人的一个基本的体型特征便是脖子粗短,那便是为了避免长脖子会给对手一击必杀的机会。修长如天鹅般的脖子跳芭蕾固然是美轮美奂,但上了搏斗场,那便是一场灾难。 马斌武艺高强,然而他的颈动脉也经不住一个十八岁男子的猛力击打,故而他晕了。 “哎呦,哎呦!他娘的,这是怎么了老子这是怎么了我的手,痛死老子了。”醒来还的马斌大声的呻吟起来,倒不是因为晕厥而导致的后遗症,而是他的左手疼痛难忍。 “马大人千万莫乱动,刚刚给你手骨对上位,上了药包扎完毕。你中指和小指骨头断了,可不能乱用力,否则怕是要长歪了。”沈昙忙提醒道。 “沈兄弟,我这是怎么了”马斌兀自迷糊着。 “……” 沈昙苦笑无语,旁边一名卫士倒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马大人,你忘啦。你跟那林公子比试,然后你被他打晕了,手指头也断了两根……” 马斌愣了愣,脸上露出极为尴尬的表情来,他全部想起来了,自己正和林觉在甲板上比武来着,然后自己便被打倒了。自己竟然被打倒了被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林觉尴尬之后便是一阵的不可思议和难以相信。 “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啊。”马斌嘟囔道。 沈昙叹了口气安慰道:“马大人,不要介意,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也曾经遭遇敌手,被人打的差点没命,这没什么。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世上高人无数。林公子……林公子是深藏不露啊。” “什么深藏不露他是捣鬼了。他一定是捣鬼了。老子明明一拳打到他身上,他那身板该被打的飞出去才是,怎地我却手指断了江湖上确实流传有什么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但我还从未见过。这林觉年纪轻轻更是练不成的。这里边有鬼!”马斌跳起来大叫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零一章 花式秀实力 一群卫士看马斌的眼神像是看一个无赖和白痴。输了便是输了,没想到马大人如此无气量,众人亲眼所见他被林觉打倒了,他却要来说这种话。不过众人心中也确实有些疑惑,马斌一拳打到林觉身上,林觉抓住了风灯的木杆才没被打飞出去,按理说林觉该受伤才是,怎地反倒是马大人的手指头断了,这倒是邪门的很。 “你说的没错,这里边确实有鬼,只可惜你知道的太晚。”一个淡淡的声音在船舱门口响起。林觉缓步从木阶上下来,进入船舱之中,脸上带着微笑。 马斌跳了起来,叫道:“怎么回事你到底用了什么邪招” 林觉冷笑道:“什么邪招能打赢你的便是好招。你想知道为什么么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必须承认你败了,必须履行事前的约定,必须听从我的吩咐。我不希望你输了拳脚却又输了信义。” 马斌怒道:“乌龟王八蛋才赖账,虽然你也许用了不大光彩的办法,但我马斌可不是赖账的人,输了便是输了,从现在起,我听你的便是。” 林觉微笑点头,给马斌挑指点了个赞道:“马大人果然是条汉子,输仗不输人,不失为英雄人物。沈统领,诸位兄弟,你们都听到了,马大人同意听我吩咐,但不知你们是什么态度。若有异议的,咱们不妨再打几场也成。文斗武斗随你们挑。” 沈昙忙道:“不必了不必了,王爷有手谕,我等本就该听从你的吩咐,何须多言我们现在也和马大人一样对刚才的比试很好奇,但不知林公子能否为我们释疑解惑恕沈某之言,林公子可不像是练会了金钟罩铁布衫的人。那种功夫没有三十四年的苦练是不成的。” 林觉缓步走到众人面前,微笑道:“我当然不会什么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我活了十八岁,大部分时间都在读书。虽说书生六艺之中有射御的要求,但谁又会真正去练这些东西。但这并不妨碍我可以挡住马大人那一拳。” 林觉说着话,缓缓的解开身上的长袍,然后,众人看到了他长袍之内露出的黑魆魆的一件衣服,在烛光照耀之下,居然反射出黯淡的光芒来。 “这是……什么”众人愕然道。 “这便是我的金钟罩,我管他叫防弹衣。可防一切远程劲箭近战刀枪,更别提是骨肉所做的的拳脚了。此物是由三百六十片精炼铁甲拼制而成,内外衬有麻棉网织之物,坚韧异常。我只能说,马大人刚才心存善意,没有用全力。否则断的可不是两根手指,而是五根手指俱断,且搞不好连手腕也要断了。”林觉淡淡道。 “……”在场众人都目瞪口呆,金甲宝衣什么的倒也不是没见过,梁王便有一件软金宝甲,据说穿在身上可以刀枪不入。但林觉身上穿的这件所谓的什么‘防弹衣’倒是闻所未闻。寻常宝衣只能防刀剑,但对于拳脚这等软杀伤效果不大。但显然,林觉身上的这件却是可以抵消拳脚之力的,这更是神奇。 林觉当然不会告诉他,这件防弹衣在某些部位安放了连接钢甲的固定架构,整个钢甲其实是不沾身体形成一个整体的,就像是在林觉身体的周围放了一个小型的钢架一般。这样一拳打上去,力道会被全面分布到身体的一个整面的部分,对人的伤害大大减小。这也是为什么林觉被打了重重的一拳却没有受伤的缘故。只是这种结构略显臃肿,这也是为什么刚才马斌以为林觉穿了棉袄的原因。其实只是因为长袍之内的这件‘防弹衣’罢了。 “马大人,你知道了这些,定然心中颇不服气,以为我占了你的便宜。论武功,我林觉绝不是你对手,你一个可以打我十个二十个。但我早就说过,四肢发达并非优势,这世上绝大部分的事情靠的是智慧和谋略。这就像抗粮包我一袋也未必能扛得起,你却可以抗个三五袋不喘气,但我何必用蛮力去扛我大可用牛车马车去运。而且,你也莫要不服气,我可没有违背我们之前定下的规矩,我们定下了赤手空拳动手,我可没拿兵刃。” 马斌无话可说,既觉得似乎被人欺骗捉弄了,但同时又无可反驳大家定的是拳脚相搏,可不是光着身子打架。若自己说不公平的话,那么自己这一身腱子肉对林觉而言也是不公平的,所以无话可说。 “马大人心存善念救了你自己的这只手,但我也要告诉马大人,我其实也是留了一手的,这里有件东西你们瞧瞧。” 林觉手一扬,一片黑乎乎的东西噗的一下落在桌案上。马斌和沈昙等人忙瞪眼细看,只见落在桌上的是一片皮革一样的玩意儿。厚厚的软哒哒的皮革上有着无数的凸起之物,疙疙瘩瘩或高或低,高的有半寸,小的也有数分。在仔细看去,竟然发现是一个个尖尖的钢刺,就像是一张刺猬剥下的毛皮一般让人毛骨悚然。 “这软刺甲本是覆盖在我这‘防弹衣’外边的,便是防止近身格斗时挨拳脚之用。方才和马大人动手的时候,我将前后两片软刺甲都除去了,否则,马大人这只手现在已经废了。” 马斌倒抽一口凉气,这东西要是一拳打上去,不论力道大小,根根钢刺都将插入拳头里。筋骨皮肉全都破碎,这只手定是从此成了残废。自己手下留情,其实林觉才是真正的手下留情。这场比试确实从一开始,林觉便知道他是必胜的,这件神物足可保证他打败自己。 “我的天。”沈昙和一干卫士们也都开始吸冷气,看着林觉的眼神也都像是看着一个怪物。这个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少年,没想到手段竟然如此毒辣,光是这件穿在身上的甲胄便可知道,若有人对他不利,下场会有多么的惨。 “再瞧瞧这件东西。”林觉再一扬手,当郎朗一声响,一个四个圆环连接在一起组成的物事落在桌上,听声音便是精钢所铸。 “此物为‘手虎’,套在手指上空拳搏斗之物。方才我用的便是这一种,只是精钢铁环,打人时增加硬度。马大人的腮帮子确实硬,我的气力也太小,故而只打松了马大人的牙齿。若是马大人用此物,一拳便可打碎对手头骨,直接毙命。马大人,这个‘指虎’便送给你了,算是本人对你的歉意。本来赤手空拳应该什么都不拿的,但我知道对付马大人我这一拳只是在挠痒痒,只能用上此物。当然了,我也还是手下留情的,我若带上这只‘指虎’,马大人便不只是牙齿松动了,而是嘴巴漏风了。” 林觉一边说话,一边变戏法一般的从腰间摸出一只‘指虎’来。灯光下,众人看的真切,那同样是一只套在手指上的精钢四环,只不过向外的一面带着四根长达寸许的尖刺。心惊胆战之中,眼见林觉将那物戴在手上,扬手朝着船舱隔板挥拳一击,刺啦一声响,寸许厚的木板被刺了四个洞眼出来。 到此时,船舱里一片寂静。若是到这时候,谁还认为林觉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那可真是失心疯了。这哪里是个读书人,他身上的这些东西毒辣凶狠,无一不是阴损致人死命之物,到此时谁还敢小瞧他。几名卫士看着林觉的眼神中都带着一丝恐惧了。 “开眼界了,真是开眼界了。”沈昙沉声道:“沈某知道,林公子曾请王爷调用了不少工匠供你所用,然则便是在制造这些东西是么” “正是,但不是全部。我也不怕诸位笑话,想我这种毫无武技之人,又要干这提着脑袋冒险的事情,便不能不好好的想清楚。我不想成为他人的累赘,所以我必须要能够保护自己,所以我才打造了一些东西。我们此去之凶险不用多说,我也理解你们所说的多一个累赘会连累大伙儿的意思,所以,现在你们还认为我是累赘么” “不会不会。”众人头摇的像拨浪鼓。心道:你这样的人怎能算是手无缚鸡之力你是满身是刺的刺猬,谁能拿你怎么样 “那就好。马大人,你的手无碍吧,要不要去找个郎中瞧瞧”林觉问道。 马斌摇头道:“不用,这算什么。当年我带人那贼,右手手指断了三根,照样握兵刃与人厮杀,擒获贼人归案。断两根手指算得了什么” 马斌边说便伸出右手,但见其右手三根手指确实变形的厉害,想来是当初留下的后遗症。这家伙倒也确实勇猛狠厉,是条汉子。 林觉拉开椅子坐下道:“那好,既如此,我们也不耽搁行程。不久之前我说了要定下规矩,那件事还没说完。现在我们把事情说完。”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零二章 群匪环伺 (二合一) 众人忙重新围坐下来,半个多时辰前,众人便是围坐在这里。当时沈昙和马斌忙着互相吹牛打诨,一干卫士们忙着在旁应和起哄,没人把林觉当回事。但现在,所有人都规规矩矩的坐着,眼睛也落在林觉身上,没人在多说一句不相干的话了。 林觉暗自点头,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这世界的公道便是谁比谁强大。之前自己被他们无视是因为自己没有展现出这种强大,而现在,在经历了刚才的一切后,他们才会表现出尊敬来。相较上一世自己的想法是多么的错误,上一世自己总以为忍让和妥协会带来安宁和尊敬,然而事实证明那是绝无可能的。 “第一条规矩,今晚开始,所有人不得饮酒。这一条诸位还有异议么”林觉道。 “听你的便是,不喝便不喝。”马斌嘟囔道。 沈昙笑道:“沈某不喝酒倒也没什么,马大人手上受了伤,更是不能喝了,这一条大伙儿遵守便是。” 沈昙的话是给马斌一个小小的台阶下,毕竟手现在受伤了不能喝酒,这也是个理由。总好过被强制不准喝酒。毕竟这一位可是从五品大员,大名鼎鼎的皇城司副使呢。 “好,第二条,从即日开始,诸位的作息须得有规律。不得胡吃海睡,不得随意上甲板乱晃悠。每日列班于船首船尾警戒,越是接近洪泽湖我们越是要小心行迹败露。这并非是限制你们的自由,我只是要提醒你们,计划从咱们登船离开杭州的那一刻便开始了,时时刻刻不得掉以轻心。” “林公子所言极是,是我等散漫了。这一条必要遵守。”沈昙和马斌也是明白人,知道林觉所言不虚。 “第三条,从现在开始,我们不能以林公子沈统领马大人这样的称呼来相互称谓了。要混入匪寨,我们都要有另外的身份。我想了一下,按照我们之前商议的混入匪寨的办法,我们几个既然是杀了人潜逃的恶人,便以兄弟相称。马大人年长,便是马老大。沈统领是沈老二,我便是林老三。其余几位都是跟我们一起啸聚的兄弟,各自起个小名。抵达洪泽湖前这两日,我们相互间要叫的熟悉,免得落了痕迹。” “对对对,这一点我早就想说了,林公子……不不,老三说的是,正改及早改口才是,免得到时候在土匪窝里说漏了嘴巴,惹来大麻烦。”沈昙点头大声道。 马斌也点头称是,有了个马老大的名头倒也让他的心理安慰了些。毕竟他和沈昙同岁,月份反比沈昙要小,然而林觉却让他为老大,便是对他的一种尊敬,倒也让人心里舒坦。 “我们要在高邮县便弃船步行,然后步行前往洪泽湖西南的龟山镇。虽然我们的是条破船,但马大人的皇城司的兄弟们也说了,进入洪泽湖方圆八十里内,湖匪耳目密布,我等一定不能落了痕迹。最后,我重申一点,这一趟你们必须听我的,无论行事说话,不经我允许绝不可擅自行动,否则立杀无赦。我要请马大人和沈统领负责这几点纪律,若有违背,也请立即处置,不得留有隐患。” 林觉声音平静却冷厉,所有人心头一凛,均从林觉的话语之中觉察到了腾腾杀气。 …… 一日一夜之后,船行至高邮县境内。在一处偏僻的野渡口,林觉马斌沈昙等人下了船。在目送木船回航之后,几人穿越萧索的野地村落,直插西北方向而去。 距离洪泽湖南边不足五十里之地是一处小镇叫做平原镇,这里虽然距离洪泽湖还有五十里远,但这里其实已经是洪泽湖湖匪势力蔓延之地。林觉等人在傍晚时分抵达了平原镇,几个人都已经换了装束,一个个只穿布衣,一副亡命天涯的模样。一进入平原镇,林觉等人便感觉到了镇上百姓异样的目光。 事实上,在距离平原镇还有十多里的路上,林觉等人便发现了远远跟随的窥探的身影。湖匪在周边七八十里方圆之内遍布了眼线,但凡进入这些区域的陌生和可疑之人都会被盯上,行动的诡计都会被完全的掌握。消息也会以最快的速度送到镇上湖匪的秘密据点之中。 实际上,这平原镇虽未被湖匪全部掌控,但镇上无论是做买卖的商户还是看似普通的百姓之中都隐藏着湖匪的耳目。你以为周边无可疑之人,但其实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很可能都被他们掌控了。 土匪也并非都是乌合之众,特别是在大周朝这个繁华盛世之中还能存在的土匪,那可绝非等闲之辈。朝廷剿了湖匪多次,却一直没能得手,除了一些别的原因之外,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湖匪拥有这种强大的信息情报网络。官军一旦出动,兵力、路线、武器配备等等方面的情报都会被迅速汇总,便于湖匪做出反应。 最为有名的一次战役是,锦绣七年,四万兵马围剿洪泽湖水匪,在北边的涂山镇被千余名土匪打了突袭,烧毁了兵械和粮草,导致一场声势浩大的围剿之战半路夭折。此事还引起了朝廷震动,不少人倒了霉。后来,朝臣们甚少愿意主动提及剿灭这股湖匪的事情,便是因为怕失败后受到牵连。大周朝廷上下选择了掩耳盗铃视而不见,任凭这颗毒瘤存留在大周的土地上。 林觉几人入住的是镇子北边的一家客栈,看似随意,但这却是精挑细选的。因为这家名为广源的客栈其实是皇城司在此的耳目。在这样的地方能扎根下一道耳目,由此可见皇城司的能力之强。这广源客栈不但在此经营,而且还得到了湖匪们的信任,和他们关系处的很好。那正是因为广源客栈的老板可以通过皇城司的力量,从外边运来很多朝廷对洪泽湖周边禁运的盐铁之物。这种便利也正是湖匪们所需要的。 当天夜里,广源客栈的老板偷偷的溜进了林觉等人居住的大通铺的低等客房之中,因为这里有他们的官长,皇城司副使马斌。事前得到的消息是,他们要在此和马斌见面,禀报一些事情。 大通铺客房中伸手不见五指,众人在黑暗里坐着,轻轻的对着话,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消息放出来了么这里得到了消息没”马斌低沉的声音响起。 “禀报副使,消息已然放出。一天前这里已经得到了消息。土匪们也必然得到了消息了。一切还算正常。有人来我这里打探过消息。卑职予以证实了。” “很好,我们明日走后,你可以再放点消息,关于我们几个和那件事的关系的。待我们抵达龟山镇的时候,我希望能一切顺利。” “大人放心,卑职定会尽力。” “很好,这件事办好了,待我回来时,你便可以调离此处。我京城皇城司衙门缺个小管事,我觉得你能胜任。” “多谢大人,卑职感激不尽,卑职定竭尽全力。” “好了,你去吧,以免走漏风声。” “卑职告退。” 短短的一次见面,或者说只是一次黑暗中简短的对话,这次联络便告结束。次日清晨几人结算店资离开时,和坐在柜台后的掌柜的甚至连眼神也没交流一下,就像是昨夜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 龟山镇,位于洪泽湖南部湖湾入口,扼守湖畔要冲之道,并且将洪泽湖南部的三处深水码头囊括在内。洪泽湖年年泛滥,以至于在湖畔形成宽逾数里的浅滩苇荡,多年来水草芦苇横生树木指节缠绕在浅滩淤泥之中,纠结攀绕令湖畔水道闭塞,若要清理出通向湖中的行船水道来,那将是一个巨大的难以完成的工程。 正因如此,仅剩的八座深水码头便显得弥足珍贵。北边的涂山镇几处码头是保证洪泽湖连接的是运河水道货物进出的要冲,东边连接青州涧河道入口的是另外一座码头,而南边的三座深水码头便是龟山镇所辖了。 浅滩芦苇之中,小船的进出固然无妨,但大船要想入湖中那么必须利用这些深水码头,否则根本无路进入。正因如此,盘踞于此的湖中之匪们必须牢牢的掌控这些可以被用来进攻湖中龟山岛的要冲之地。二十年前在此啸聚落草的匪首高元奎本是武举出身,任职于京城禁军之中,他自然具备了较高的军事素养和战略眼光,在他的全力经营之下,北边的涂山镇和南边的龟山镇都已经成为了湖匪完全控制之下的扼守要冲之地的桥头堡。 林觉马斌等人抵达龟山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未时末。在从平原镇赶往龟山镇的路上,随着距离洪泽湖越来越近,气氛也额外的感觉到极为的紧张和诡异。哪怕是在无人的旷野之中行走之时,也似乎能感受到无处不在的暗中窥伺的眼神。更别说走在路上偶尔遇到的那些担着柴的樵夫,背着箩筐的百姓,推着小车的百姓等等。他们看上去都是一些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百姓,然而你只要在和他们擦肩而过时对上一眼,便立刻能感觉到不同。那斗笠草帽之下的眼神带着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锐利和凶狠,似乎他们随时便会从腰间抽出一把刀来砍向众人。 林觉等人都明白,这些绝非普通百姓,而都是土匪的耳目。如此频繁的窥伺甚至不惜接近身边近距离的窥探,这足以说明,自己等人的行踪其实已经引起了洪泽湖湖匪们的高度警戒。在这片地方,他们的行踪已经被全方位的监视了。 当然,对于林觉等人而言,这并不奇怪。事实上这些情况林觉等人早已知晓。来时路上,林觉已经通过马斌之口了解到了众多此地的情形,当然消息的来源都是来自于皇城司之手。另外,从平原镇到龟山镇这一路上被严密‘伺候’的情形事实上也是林觉等人所乐见的。这说明了一点,在皇城司之前按照要求发出的风声已经奏效,已经成功的引起了湖匪对自己等人的强烈兴趣。 两日前,在前往平原镇的路上,林觉和马斌等人便商讨了以何种身份混入匪寨之中。这其实是整个计划之中的难点,混入匪寨之中,方有谈判或者釜底抽薪的可能,若这一点都做不到,那么就什么也别谈了。湖匪虽是土匪,但也不是什么人想进山寨当湖匪,湖匪们便敲锣打鼓的迎接你上山的。更不可能在龟山镇上举着拳头大喊‘老子要当土匪,我要跟你们混。’便能如愿以偿的。相反,如果在这件事上引起了怀疑,那么迎接他们的不是成功当上土匪的荣耀,而是死于非命。过去十几年中,朝廷并非没有派过细作混入山寨之中,这些人也曾造成过巨大的破坏,因此,湖匪对于这方面的防范是极严的。 说起来有些可笑,进入龟山岛山寨之中当一名土匪,有时候比中个进士还要困难。这也是龟山岛上湖匪的数目一直只控制在三千人左右的原因,包括家眷和自愿住在岛上的百姓在内也没超过万人。因为岛上收容的都是铁了心落草的死硬分子,忠心耿耿之辈。 这么说来,似乎当土匪是件极难的事情,然而,你只要了解到内情的话,这件事便没什么困难的地方。规则在那里,你只要按照规则行事,那么这件事便不是那么困难了。而龟山岛现如今吸收新成员的规则只有一条,那便是你需得有他们认可的投名状。对于高举替天行道杀富济贫大旗的湖匪们而言,他们的投名状很简单,你要上山便需得杀过人,而且杀的是贪官污吏,杀的豪门大户。 从大道理上而言,你行的是义举,是替天行道,是杀富济贫。落草之人都将义字挂在嘴边,他们接纳你会说这些大道理,但其实真正的道理更为直白和简单。你杀了这样的人,定是为朝廷所不容的,你也只能是死路一条,那么你便会死心塌地的当土匪,将这方自由的土地当做你的家。你会死命保护这里,因为一旦这里没了,你也就没活路了。 正是基于这一点,林觉他们制定了混入山寨的方略。他们利用皇城司的各个据点发出了消息,一天之内便将一个天长县令被几名暴徒冲入宅中满门斩杀的消息变成了现实。就连天长县令本人也没做任何的回应,反而似乎配合一般的在消息流传开来之后紧闭衙门前后衙,搞得好像真的被杀了一般。 而且,天长县城内外的街口和城门内外贴出了画影图形,画的正是林觉等人的形象。只是在犯的是什么事上语焉不详。但正是这种语焉不详的描述,让流言变得更加的可信,人们都以为这是在为了不造成恐慌而故意掩饰真相而已。皇城司深谙此道,知道如何让一个消息变得可信而且又扑朔迷离不得真相,总之在这件事上,他们充分展示了他们的手段。 昨日抵达平原镇之后,夜间的那一次短暂的对话说的便是这件事。马斌和广源客栈老板的对话正是询问平原镇上是否已经得到了这个消息,结果是肯定的。而马斌要求广源客栈的老板再放出一个消息推波助澜,那消息便是杀了天长县令的那几个人已经来到了平原镇正朝着龟山镇而去。所以,这一路上所受到的照顾之所以如此的严密,一大部分的原因也是跟这个消息有关。 林觉等人之所以这么做,自然是要让龟山镇的湖匪们知道,自己这八个人是做了大案子走投无路之人,他们很明显是要投靠山寨而来。投名状的规则满足了,剩下来的也许便是湖匪们的一些试探和考验。林觉坚信,湖匪们并非不想壮大队伍,毕竟人越多,他们便越安全,越有资本对抗官军。特别是在他们刚刚做了一件大案子,劫持了太后寿礼之后。他们既格外的小心谨慎,同时也一定希望能尽快的招兵买马以应付朝廷可能到来的围剿,所以在他们不可能无视自己这八个人的到来。如果能让湖匪们主动接洽自己等人,比自己去找他们将更为可信,更能够顺利进入山寨之中。 八个人匆匆进入龟山镇的时候,整个镇子似乎都安静了下来。路旁的商铺酒馆茶馆之中坐满了人,人人都拿眼睛看着这八个人。八个人走在狭窄混乱的镇中小街上,就像是走在野兽环伺的荒野之中,仿佛下一刻便有无数的野兽猛扑出来,将他们撕成碎片。 有两名卫士显然被这架势给吓住了,脸色发白,走路时腿脚也开始发抖。林觉低声道:“莫要怕,这时候怕也无用,越怕越露馅。不但不要怕,而且还要横着膀子走路。” 马斌沉声道:“说的对,要横着膀子走路。这里已经是土匪窝了,此刻逃都来不及,怕个鸟” 话虽如此,众人心中还是发毛。洪泽湖湖匪近年来恶名昭著,以前他们还甚少滋扰周边百姓,现如今他们却谁都敢杀,弄得乌烟瘴气。这些人来之前多少是做了些功课的,都知道这帮湖匪的凶残。况且他们还都知道,按照林觉的计划,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林觉在进镇之前便已经决定,若是无人搭理自己等人的话,他们便要主动的闹事。 “跟我来。”林觉低声说话,然后大摇大摆的朝着街口一家茶铺门口的草棚下行去。马斌和沈昙对个眼色,也都跟在身后走去。 茶棚里坐着十几个人,见林觉等人走来,都露出如临大敌之态,有人还伸手开始往腰间摸索。那里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刃。 林觉来到棚子下,扬声叫道:“掌柜的,有座么” 一名身材五短的汉子笑眯眯的走了出来,拱手行礼道:“这位客官,喝茶是么” 林觉笑道:“是啊,走得脚酸口渴的紧,喝几口茶解解渴。您这里生意不错啊,座无虚席呢。” 那汉子呵呵笑道:“都是些闲扯淡的乡亲,一壶茶坐半天。待我去让他们挪窝,占着茅坑不拉屎可不成。耽误我做生意了。” 林觉翻了个白眼,明明是茶桌,被掌柜的自己说成是茅坑。这么招呼客人,客人还有胃口。一句话便暴露出这掌柜的不是真掌柜了。 那掌柜的转身朝着周围的茶桌边使眼色口中边道:“各位,腾腾座儿,给几位远道而来的客官腾张桌子。” 七八名‘客人’无声无息的起身来,极度配合的让开座位。掌柜的转身笑道:“几位客官,请坐。”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零三章 夜惊 茶水送了上来,几碟粗糙的点心也送了上来,林觉看那茶水浑浊灰暗,点心就像个面疙瘩一般,早已没了胃口。心中无限的想念起绿舞做的糖饼来。路上那几十张糖饼原来是林觉一人独享,自从马斌吃了一片之后,便很快被消耗殆尽了。 掌柜的上了点心茶水后并不离开,站在一旁笑眯眯的道:“几位请慢用,山野小店没什么好东西,且将就着用。” 沈昙拱手道:“我等落魄之人,还有什么好讲究的,掌柜的好心能给口吃的,便感激不尽了。” 掌柜的笑眯眯的道:“老是道谢作甚都说了人人都有走背字的时候。我观几位器宇轩昂,不像是这般落魄之人。不知几位从何而来啊” 林觉抢先答道:“干什么你这掌柜的多嘴多舌问些什么施舍些茶水点心便想打听我们的来历么你想做什么” 掌柜的一愣,笑道:“这位兄弟怕是脾气不好吧,在下只是随口问问而已,跟客官随便聊聊天,可不是想窥探客官什么。” 马斌也皱眉道:“老三,你这是作甚人家只是好心的问问而已,你说这话岂不伤人掌柜的,莫理会他,我这三弟有些愣头青。” 掌柜的笑道:“不妨事,不妨事。都是说笑而已。” 马斌笑道:“还是掌柜的大度。掌柜的,在下有件事想打听打听,不知可方便问” 掌柜的笑道:“客官但问无妨,但在下知道,自是会告诉你们的。” 马斌压低声音悄悄的问道:“掌柜的,说出来你别怕,我们兄弟几个犯了些事儿,外边容不得我们了,所以我们跑来这里。我们听说这洪泽湖中龟山之上有一座山寨,里边都是些啸聚义气的绿林好汉占山为王,我等想问问,你能不能帮我们弄条船,送我们去龟山岛投靠他们。你别怕,我们不会对你如何的,一旦我们入了伙,将来谁欺负你,打搅你的生意,我们也可照应着你。” 掌柜的脸上变色,心中却暗笑不已,心道:这几位还要照顾老子,殊不知老子岂要你们照顾。你们自己都自身难保,还照顾别人。 “哎呀,客官你问这个,恕我不能回答你了。不是我不想,而是我压根不知道有什么龟山岛的山寨的事情。况且这等事我这个小老百姓可不敢粘惹,通匪那可是要全家杀光的。您还是饶了我吧,去问问别人的好。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掌柜的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摆着手转头要走。忽然间,林觉伸手一把抓住掌柜的胳膊。 “客官,你……这是做什么”掌柜的惊骇问道。 “住口!”林觉冷声喝道:“掌柜的,你不识抬举啊。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们的秘密,岂能容你就这么走了你是想要去报官么” “你这客官,在下怎地便惹上你们了好心好意的请你们吃点心喝茶,你们怎地恩将仇报你们不是好人。”掌柜的挣扎道。 周围几个桌上的人见有异样,有人已经握着衣内的刀柄站起身来准备动手。掌柜的左手朝后摆了摆,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嘿嘿,掌柜的,你才知道我们兄弟不是好人么你既知道我们的秘密,便必须送我们去投奔山寨,这样你也脱不了干系。要么今晚我们便来杀了你全家灭口,两样你选一样。”林觉恶狠狠的道,脸上神态活像个穷凶极恶的匪徒。 掌柜装作胆战心惊的样子,心里却笑的欢。这几个家伙真是愣的很,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在这洪泽湖畔龟山镇上,那里轮到你们几个耍横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全家啊,小人只是做生意的,不想惹上是非啊。这样吧,几位英雄好汉,小人替你们想想办法还不成么我不认识什么山寨的好汉,但也许有熟人知晓。或许能有办法。你们饶了我成么” “好,今晚我们就在这里不走了,明天一早,你若不能想办法送我们去山寨,我们便杀你全家。实话告诉你,我们兄弟几个手头上都有人命,我那位大哥还杀了个官儿,这我们都不怕,还怕杀了你这个小小的掌柜你要尽心尽力的替我们张罗,不然的话,嘿嘿……休怪我们不客气。”林觉低声喝道。 “是是是,饶命饶命,照好汉的话办便是。”掌柜的连连点头,心道:这几个倒真是入山寨的料,一言不合便要杀人全家,这正是二当家最喜欢的没脑子的亡命之徒的样子。 “还有,今晚给我们烧几只肥鸡,弄几盘像样的酒菜。他娘的,你既要卖人情,几盘粗糠一般的点心便来收买结交我们几个好汉你想的也忒美了点。老子们要吃肥鸡美酒,可不是你这什么狗屁的粗面点心。” “是是是,肥鸡美酒,肥鸡美酒,一定有,一定有。”掌柜的连声答应着。 林觉这才松了手,顺手一推,掌柜的趔趄着退到一旁去。转过身去,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进了屋子。林觉环顾四周,见周围桌上的众人都愣愣的盯着自己,忽然瞠目怒喝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好汉么” 周围众人忙扭过头去,不少人恨不得冲上来便给这嚣张的小子教训一顿,但毕竟没得命令,也不能动手,只得忍气吞声。 马斌沈昙等人倒也佩服林觉的胆气,刚才那些做作之态倒也像模像样。要知道这可是在周围群匪环伺之下,几名卫士紧张的脸色都发白了,可林觉居然看上去一点话也不紧张,反而将他这个愣头青老三的样子表演的惟妙惟肖。 那掌柜的对马斌所言之事避而不答,林觉便只能主动闹事。明知对方便是匪徒的情况下,主动闹事会有两种结果,一种是惹恼了他们被他们群起而攻之,一种便是这些行为会被上报给头目,这其实是一种考验。很显然林觉的判断没错,湖匪们若无接纳之意,他们根本就来不到龟山镇。正因为他们带着谨慎的眼光来审慎自己等人,自己等人才有表演的空间。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行为都是在迎合土匪们的品味。 当然,林觉是按照一般土匪的习性来投其所好的,若是遇到个喜换文质彬彬吟诗作画的匪徒,这一套怕是不会奏效。可是那种可能性应该不大。 掌柜的进店之后不久便又再出来,这一次态度恭敬的请林觉等人到店里去。几人跟着掌柜的进去,掌柜的穿过店堂将几人领到了后院里,指着一间屋子陪笑道:“几位好汉,小店并不留宿客人,所以没有客房。家里只有这么一间屋子,今晚请几位好汉将就些。几位好汉且在此歇息,一会儿便送来肥鸡美酒,几位先吃着喝着,在下去想办法问问几位好汉所提的那件事。” 林觉瞪眼道:“这还差不多,我可警告你,你可莫以为先稳住我们,然后带着家人趁机逃跑或者是报官。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若是发现你跑了,我们立刻一把火烧了你这屋子。回头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们也要宰了你全家。” “不会不会,我家在这里,能逃到何处去我不会跑的,几位放心便是。小镇上也没官衙,我便是想报官也报不成啊。” “什么你还想去报官找死么” “不不不,在下只是打个比方而已。” 掌柜的一头虚汗的从屋子里出来,倒不是被林觉吓的,而是被这掺杂不清的人给烦的。“这么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怎地却这般的傻愣,可惜了这副皮囊了。”掌柜的一边擦汗一边心想道。 美酒肥鸡果然在不久之后送来了。几人其实都有些饥肠辘辘,但这之前马斌沈昙便有过计较,进了龟山镇中连一口水也不能喝。据说有人误入龟山镇,结果被麻倒之后被做成了人肉馒头。他们可不想喝一肚子,最终被人随意摆布。刚才在外边,两壶茶两盘点心可是一点都没动弹。 但此刻面对香喷喷的肥鸡,不吃似乎浪费。于是乎马斌掐了几块鸡肉丢到院子里,几只野猫从角落的草丛里钻出来抢的打架,片刻吃光了鸡肉,等了半天,那几只野猫依旧活蹦乱跳,众人这才放心这里边没有,于是将两只肥鸡一扫而光。 这一切都被躲在店堂后门处的掌柜的看在眼里,心里暗笑道:这几个家伙倒也不是一味的愣头青,倒也有些心。不过老子要拿你们何必要用这种手段。且让你们快活着,晚上再来收拾你们。 天渐渐黑了下来,八人挤在小屋子里,一张大通铺上倒是可以睡下,但八人怎有睡意。林觉独自坐在角落里皱眉沉思,他在想,在经历了白天的事情之后,作为湖匪的眼光该如何看待自己等人。他们若还是不搭理自己,自己等人又能怎么办难不成弄条小船自己主动送上门去不成 不知不觉之中,夜色已深。夜里的北风已经有些寒冷,在院子的枝头上掠过,发出唿哨之声。林觉坐在黑暗之中,听着北风呼啸而过,心里想着杭州的那些人。想着方浣秋,想着绿舞,想着林虎,方家夫妇,想着谢莺莺。想着自己的命运无常,想着这一世即便做了另外的选择居然也还是如此的艰难,想着想着,不禁头目昏沉,靠在墙上沉沉睡去。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将林觉惊醒,在铺上睡觉的马斌和沈昙等人也惊醒过来,立刻跳下床来。但听的外边火把闪烁,脚步嘈杂,似乎有数十人猛冲到院子里。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零四章 试探 “怎么回事”马斌低喝道。 林觉摆手道:“莫慌,这或许是好事。” 此时此刻,耳听得外边有人高声叫喊道:“几个龟孙子给老子滚出来,他娘的,乖乖的滚出来,不然老子们冲进去将你们剁成肉酱。” 林觉和马斌沈昙等对了个眼色,林觉咳嗽一声扬声叫道:“他奶奶的,掌柜的你个龟孙子,你敢报官老子发誓要杀光你全家,一个不留。” “哈哈哈,你个小子,还在这里胡吹大气。你杀老子全家老子今天先剁了你。还不乖乖滚出来,在里边当缩头乌龟么”掌柜的声音在外边笑骂道。 林觉和马斌沈昙快速商议了几句,知道躲在屋子里不是办法,只能出去面对。是福是祸都要承担。于是马斌打头,一把拉开门栓,顿时眼前亮光刺眼。院子里火把通明,几十人手持刀剑长枪,举着火把将院子挤了个满满当当。 房门正对的十余步之外,掌柜的还是那个长相,但此刻却换了装束。白天是一副长袍小帽,现在却已经是一身黑色的短打扮。白日里是一张憨厚朴实的脸,此刻那张脸上却带着凶狠和兴奋,和白日里判若两人。 掌柜的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提着朴刀,正将身子侧向一旁站立的一名身形彪悍的中年汉子。那汉子面目黢黑,手提一柄大环刀,正拿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瞪着林觉等人。 “头儿,就是他们。白日里居然在我店中耍横,被我使计给诓在这里。来了个瓮中捉鳖。”掌柜的低声笑道。 林觉指着那掌柜的扬声骂道:“狗日的,你到底还是抱了官。今儿但我们兄弟有一人活着出去,投靠了龟山岛的山寨之后,将来必带着山寨兄弟前来,杀了你全家老少,一把火烧了你这鸟窝。” 院中众人发出哄笑之声,这几个愣头青到此时还以为自己这帮人是官兵,还借着山寨的名头来压人,当真是蠢得不可救药。 那名中年汉子举起了手,周围笑声俱息。汉子沉声喝道:“你们几个胆子不小啊,居然公然跑到这里来意图投靠匪徒。这可是杀头之罪。你们若是识相的,便立刻乖乖束手就擒。否则就地格杀勿论。” 林觉大声喝道:“休想,你们这帮官府的狗,老子们可不怕你们。我等就是来投靠龟山岛山寨入伙的,没想到被掌柜的这狗贼给卖了。罢了,反正我们兄弟已无活路,今日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说的是,咱们兄弟岂能被官府这帮狗贼活捉了,那岂非堕了我‘淮东八虎’的名头。众家兄弟,今日便死在了这里又如何定当杀个够本。” 马斌脑洞大开,他看出来林觉是在演戏,于是杜撰出一个所谓的‘淮东八虎’的名头来,跟着大声的嚷嚷。当下几人手握屋子里拆下的床腿条凳等物,林觉找不到东西,手里攥着一只带着尖刺的烛台。 中年汉子见几人一副要拼命的架势,倒是有些意外。转过头和那掌柜的对了眼色,两人均微微点头。 “几位,本人敬你们是条汉子,在这种情形下居然还敢拼命。然而你们心里应该明白,我们兄弟手上都有家伙,人数也比你们多数倍,你们定落不了好去。我怕你们一个都杀不了,便全部被斩杀在这里。不过,几位看样子也是江湖上混的,本人最敬江湖上的汉子,倒是想问一问,几位因何要来投匪不知可愿回答。” “告诉你也自无妨。反正今日已经难逃一死,叫你们知道爷爷们的威名,以后也多做做噩梦。”林觉叫道。 “老三,不可。那事儿可不必告诉他们。”沈昙沉声制止道。 “老二,怕什么反正咱们活不过今日,说出来又当如何让老三说便是。教这帮狗腿子知道知道,爷爷们什么来头。”马斌喝道。 沈昙叹了口气退下,林觉挺胸上前两步,指着对面众人喝道:“你们听清楚了,爷爷们之所以来此投靠龟山岛山寨,却是因为爷爷们有大案在身。说出来吓死你们,爷爷们数日前在天长县做下大案,我们兄弟八人闯入县衙宰了天长县令胡为之一家老小十口人。被官府画影图形一路追杀,故而潜逃至此。本想着上龟山岛落草,却不料被这个狗贼出卖告密。也算是你们运气,待会爷爷们若是死在这里,倒也白送你们一场功劳。” 中年汉子皱眉道:“你们便是天长县闯入县衙灭门的凶手” 林觉冷笑道:“怎地白送你们一场功劳,是否是意外之喜” 中年汉子忽然笑道:“果真是意外之喜,原来你们是做了大案才来投奔龟山岛山寨的,但你们又怎知那山寨一定会收留你们呢” 林觉昂然道:“我等被四处搜捕,已然走投无路。久闻龟山岛山寨替天行道杀富济贫之义举,我等兄弟自然想来入伙落草。一来我等有安身之处,二来也好再杀些你们这等狗官兵。我等并不知道山寨会不会收留我等,但常言说得好,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若不为所容,我等也不强求。毕竟我等身负十几条人命,杀了朝廷官员,这龟山岛山寨害怕我等会召来官府报复,那也在情理之中。不过若真是如此,倒是教人失望了。我等兄弟本以为龟山岛山寨之中的英雄好汉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那汉子哈哈大笑道:“你的意思是说,山寨会因为害怕你们牵连而拒绝你们加入” 林觉怒道:“若非如此,我等兄弟一路前来,山寨之中的英雄好汉怎地不派人来接应上山他们难道不知道我等兄弟所为之大事若他们早做安排,我等怎至于找这个鸟掌柜帮忙又怎会遭遇现在的困境” 中年汉子和周围众人闻言纵声大笑起来。 林觉怒骂道:“笑什么谁笑的最大声,待会爷爷便专门杀他。” 中年汉子冷笑道:“你这个人原来是个浑人。看上去一脸精明的样子,其实却是个草包。照你之意,山寨得知你们几位大英雄前来,当敲锣打鼓铺上红毯迎接你们几位大英雄入伙才是。你们未免也把自己看的太大了。杀了十几条人命而已,龟山岛山寨杀的朝廷官兵成千上万,哪个人手头没有几条人命你们不过杀了个县令,便以为自己厉害的无人能比,当真好笑之极。” 林觉皱眉道:“这山寨之中的人如此厉害我却不信。不过说这些倒也无用了,现如今我们被这鸟掌柜的给卖了,那些话倒也不提了。你们要取我等性命便放马过来,总之,休想我们束手就擒。” 中年汉子微微点头,轻声喝道:“你是林海儿,那一位是马斌帮,绰号马老大,旁边那一位是沈老二。后面那个高个子是李狗儿,旁边那个矮子是钱大壮,是不是” 中年汉子一连串的报出了林觉等几人的化名来。林觉一听这些化名,心中顿时安定了下来,这说明自己等人的真实身份并未暴露。 “……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姓名难道画影图形已经贴到龟山镇了么”林觉故作愕然道。 “嘿嘿,倒也不用什么画影图形,你们踏入方圆五十里之地的时候,你们的身份我们便已经打探的一清二楚了。你们几个在城中与人斗殴伤人至残废。县令胡为之要拿你们归案。你们几个便一不做二不休闯县衙杀了那县令,之后逃出城来投奔龟山山寨是么” “……你怎地知道的如此详细”林觉惊讶的叫道。心里对皇城司的手段佩服的五体投地。皇城司放出的假消息果然比真的还真,除了人名身世等细节之外,前因后果这些细节也都打磨的滴水不漏,这些假消息通过特定的渠道散布出去,匪徒们自然也要验证自己等人的身份,于是便将这些假消息全部当做真的,搜罗起来了。 “哈哈哈,我们当然知道,我们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因为我们便是龟山寨的人。我龟山寨神通广大,今日叫你们开开眼。”中年汉子大笑道。 “什么”林觉等人作震惊呆滞之状,心里终于松了口气,可算是到了摊牌的时候了,演戏很累的,一不小心演砸了就全完了。对方袒露身份,那方才这些举动,怕便是一场考验和试探了。 “没想到吧。还把我们当成是官府的人,哈哈哈,笑死我也。陈贵,还不跟几位解释解释。”中年汉子笑声不绝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零五章 入伙 (谢:书友18672397、胖球门、bobby75222、100个可能、跳动的心丶、对你有想法等兄弟的赏和票。) 旁边那掌柜的也是笑着走上前来,林觉退后一步,用烛台指着他喝道:“莫上前,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那名叫陈贵的掌柜拱手行了一礼,呵呵笑道:“几位,在下陈贵,可不是什么掌柜的。实话告诉你们,这龟山镇上所有的产业一大半的人都是龟山寨的兄弟。你们还没进镇子,我们便知道你们几个便是在天长县犯下大案的那几人了。之前的一切都是在跟你们演戏,知道你们想要入伙山寨,却不得不试探试探你们。”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试探你们不是官兵而是龟山寨的人”林觉挠头道。 马斌和沈昙翻着白眼看着他的做派,心道:你他娘的真是会做戏,难怪望月楼的戏演的那么好,怕都是你给教出来的。 “对喽,只是试探你们罢了。给诸位介绍介绍,这一位乃我山寨前哨营李头领,江湖人称‘钻山豹’李安的便是。”陈贵伸手朝着中年汉子一指。中年汉子伸手摸着胡须微笑点头。 “久仰久仰!”林觉马斌沈昙等人忙拱手行礼。林觉口中的久仰自然是随口一说,但马斌和沈昙口中的久仰可是货真价实。龟山山寨之中的钻山豹李安之名确实不小。特别是这两年间,这个李安带着匪徒做了不少的大案,可谓恶名昭著。在龟山寨匪巢之中算是核心人物之一,坐山寨第五把交椅。 “你们既然早知我等身份,为何还要如此戏弄试探莫非以为我等投奔山寨心意不诚”马斌不满的道。 “马兄弟莫要不快,这是我山寨的规矩。你们也当知晓,我山寨近几年已成朝廷眼中之钉肉中之刺,前番屡屡有朝廷派人混入我山寨为内应之事,故而山寨各位当家的商议了,要严查上山之人。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们来的时机还算不错,山寨近期正招兵买马。若是早一个月来,怕是连山寨的门都摸不到。人人都知我龟山岛山寨实力强劲,托庇江湖各路英豪安身立命,但山寨有山寨的规矩,却也不是什么小鱼小虾都能来的。”钻山豹李安毫不客气的说道。 林觉等人心中如明镜一般,李安说山寨近期正在招兵买马,那必然是因为龟山岛匪徒做了大案,担心朝廷兵马围剿,故而才加速招兵买马做好准备。这正和皇城司之前的情报吻合。 “罢了罢了,虚惊一场。那么我等兄弟便可以上岛了么我等的情形你们也都知道了,不知道此处容不容我等。若不容也早说清楚,我们好另寻存身之处。”林觉沉声道。 “林兄弟,山寨若无接纳之意,今日我等又为何大费周章的来试探你们。说句你们不爱听的话,你们淮东八虎的名头我们虽然没听说过,但你们敢闯县衙杀狗官全家的举动倒是有些胆识。我山寨岂能将你们拒之门外。不过,有些事我们事前要说个清楚,免得到时候都是自家兄弟,话有些说不开。”李安微笑道。 林觉皱眉道:“李头领也不必拐弯抹角,有话便说,有屁便放。” 李安面色微变,依旧恢复笑容道:“林兄弟,你们是在外边散漫惯了,却不知我山寨之中自有规矩。龟山岛山寨二十余年屹立不倒,那可不是随便说说的。朝廷围剿了不下六七次,然而却无可奈何,这都是我山寨老寨主治理有方,对兄弟们管束得当之故。如你刚才说的那句对我不敬之语,一旦你入了山寨,若对上司无理,那可是要吃刑罚的。当然此刻你们尚不知道这些规矩,我也不怪你。” 林觉咂嘴道:“不过是顺口一说罢了。并无恶意。” 李安笑道:“自然是知道你只是顺口一说,所以本人并未在意。我要说的第一件事,便是你们一旦入我山寨,便必须要遵守我山寨之规。否则,便将受寨规严惩。这些事必须说在头里,若以为还能像外边那便逍遥自在,那可是不成的。” 林觉扭头看了看马斌和沈昙,沈昙开口道:“李头领所言极是,龟山山寨有今日之气象,自然是有一套有效的寨规所约束。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一盘散沙的乌合之众,又怎能抵挡朝廷大军的围剿。” “还是沈兄弟明白道理,正是这个理儿。”李安哈哈笑道。 林觉翻翻白眼道:“罢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既然山寨愿意收留我等,自然是要守规矩的。” 李安点头道:“那便是了,此是第一件事。第二件便是,几位进我山寨,可没有什么特殊的待遇。我山寨之中藏龙卧虎,都是大周各地的英雄好汉,但进山之后可没什么优待,人人从喽啰做起。你们进了山寨之后,身份也自是普通喽啰而已。我担心你们心里会不太适应。” “什么我们这样的人,进去之后只能当小喽啰你们这不是欺负人么”林觉皱眉叫道。 这倒不是林觉故意矫情,林觉是真的觉得事情有些难办。本来造出杀了县令的谣言来,便是为了让匪徒们知道自己等人是胆量过人的亡命之徒。以此为投名状,总该给个位置什么的,那么便可更快的接触道山寨核心人物,也更便于行事。但若只是小喽啰,怕是连见到核心人物的机会都没有了。 林觉暗自后悔,早知如此,该让皇城司弄出个杀知府或者是转运使之类的大官的事情来,或许要好的多。但其实这也不是随口说说便罢。杀县令的假象皇城司可以弄得天衣无缝,因为只要县令配合,事情便不会败露。楚州本地皇城司分衙的能力,要一名县令配合自然是能办到的,但若是要一个知府或者转运使来配合演戏,那难度可就大了。而且一名知府或者是转运使谣言被杀,这个谣言会很快被戳穿。湖匪们不查,朝廷部门也会风闻来查,到时候便会很快澄清事实,事儿便办不成了。 “林兄弟,本人再说句你们不爱听的话。”李安冷笑道,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说出这句话来了。“杀一个县令其实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你们以为你们的做的案子多么的厉害,那便大错特错了。” 李安顿了顿,转头朝身边站立的几名湖匪小喽啰扫了一眼,伸手随意一指,指着一名其貌不扬身材瘦小的小喽啰道:“就拿这一位王兄弟来说吧,他现在的身份便是我前哨营的一名普通的兄弟,但你们可知他上山前做了什么案子么” 林觉一脸茫然,李安冷笑道:“这位王兄弟单枪匹马闯了应天府大狱,杀了正副典狱官不说,捎带宰了三名狱卒,救了他被人冤枉杀人的兄弟。兄弟二人一起投奔我山寨而来了。诸位觉得,是他一人独闯应天府大狱难,还是你们八个人去杀了县令一家子难” 林觉马斌沈昙等人面露惊愕之色,看那喽啰,其貌不扬,一副市井土老帽的样子,却不料是这样狠厉的角色。此刻被李安说起以前的旧事,居然还有些腼腆之色。 “还有这一位阮兄弟。乃宿州府人士,本是一名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干着杀猪卖肉营生的屠夫而已。一日在街上喷了宿州知府衙内一下,知府衙内的身上被擦了些油污,硬是要他赔五百两银子,否则便要将他全家下狱。阮兄弟当晚带着杀猪刀进了衙内府中,将阖府上下十八口人尽数捅杀。割了那衙内的狗头丢在街上,然后投奔我山寨。几位,你们还以为你们做了多大的案子,多么值得自豪么他们这些人也都是我山寨之中的小喽啰,也严格尊守我山寨规矩。我说这话便是告诉你们,我山寨之中没有废物,里边藏龙卧虎,几位若觉得屈才了,那么便请自便。”李安带着淡淡的冷笑沉声说道。 …… 黑沉沉的湖面上,夜晚的风凌冽刺骨,侵入骨髓。一艘快船载着林觉马斌沈昙等八人正迅速驶入湖面深处。 之前湖匪前哨营头领钻山豹李安所提的那些条件,林觉等人不得不答应下来,因为他们别无选择。事情进行到这一步,即便不想想象的那么顺利,但已经没有回头路。况且,能顺利的混入匪巢之中才是关键的一步,至于其他的事情,便只能相机行事了。 洪泽湖形如梭子,南北狭长。南北距离达一百六十多里,东西虽然比较狭窄,但东西湖面的距离也近五十里宽。这是一个巨大的湖泊,加上周围的河流水系滩涂湿地的面积,整座湖泊便是藏百万雄兵也是绰绰有余的。 快船在湖面上飞速前进,数十名湖匪乘坐三条快船将林觉等人的船只围在当中,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警戒。林觉坐在船头甲板上看着前方,船首风灯光线黯淡,可照见的距离不足十步。昏暗的灯光下,可见湖面上的浓浓雾气蒸腾勃发,将天地笼罩其中,混沌一片。 两淮之地,乃南北冷暖空气交汇之处,本来就容易起霜雾。在这样的季节里,更是几乎每天都会大雾弥漫。地面上都是如此,更不要说在这片大湖之上了。 看着满眼的混沌一片的雾气,船上几人的心情也像这迷雾一般的迷茫。他们心里都明白,从现在起,他们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事情成败与否,干系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一旦登岛,稍有不慎便将葬身在那里。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零六章 孤岛匪巢 湖匪们显然有他们自己的一套导航的手段,这般迷雾重重的湖面上,他们行船的速度丝毫不减,而且方向丝毫不差。船行一个多时辰后,周围迷雾混沌的湖面上出现了几十个昏暗的亮光。就像是在旷野迷雾中的野狼闪闪发亮的眼睛一般。四艘小船逐渐满了下来,周围的那些灯光逐渐的迫近靠拢,那正是一群在湖面上游弋的巡逻船。 正前方一艘船只上的风灯突然熄灭,随即又亮起,反复三次之后恢复正常。林觉等人所在的快船和周围的三艘船只上,立刻便有人回应。船头三只风灯同时熄灭,随即又次第亮起,然后又两盏亮一盏灭,折腾了好一会,才恢复正常。林觉看的真切,他明白这显然是湖匪们的一种以灯光传递讯息的信号,周围那些围拢上来的船只应该是在龟山岛周边巡逻的湖匪船只,一旦有陌生的船只靠近,必须以此种方式自证身份,否则周围的那些船只怕是便要围拢上来进攻了。 果然,当灯光的讯息传递出去之后,周围湖面上迷雾之中星星点点的亮着灯火的船只忽然无声无息的消散了,湖面上又恢复了一片漆黑。而前方浓雾之中的那一艘船却缓缓驶来,待靠近至十几步外时,方看清那是一艘高头大船,比之林觉等人乘坐的小快船大了何止数倍,那正是一艘可以用来作战的水上战船。 船头之上,十几名提着兵刃的湖匪的身影清晰可见,一人插着腰站在船首处,大声笑道:“是李头领么” 李安在另一艘快船上,此刻也在船头站起身来,拱手笑道:“正是,那是周兄弟么” “哈哈,可不是我么今晚轮到我当值,得知李兄弟去镇上接人了,估摸着后半夜要到,于是我便亲自上船来迎接了。方才看到灯光便知是你们到了。人接到了么这一次可要给我们增加些人手了吧。” “好说好说,新入伙了八名兄弟,正好交给你新营使用,好好调教调教,将来可堪大用。”李安笑道。 “那可太好了。兄弟亲自护送你们进码头,来人,掉头靠码头。” 大船缓缓转了个弯,掉头往北而去。几艘快船跟在大船之后缓缓往前驶去,大船船尾激荡起的浪花让几艘小船颠簸不已。林觉紧紧的抓住船舷稳住身子,同时和马斌沈昙等人以眼神交流,示意他们应该快到抵达湖匪所在的龟山岛了。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在林觉等人惊愕的目光之中,前方的迷雾里忽然显现出一座巨大岛屿的轮廓。那座岛屿上灯光辉煌闪烁,船头浓雾闪闪的发着红光,远远望去,就像是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海市蜃楼海外仙山一般,看上去显得虚无缥缈,美轮美奂。 船只靠近一些之后,方才看的清楚,整座小岛正对面的方向满是火把和风灯。近岸之处数十处点燃油锅篝火照得距离百步之外的湖面上一片通红明亮。起初林觉还以为匪徒们是在连夜修建或者是操练什么,然而仔细一看,却发现这些火把篝火旁边其实没有多少人影在晃动,纯粹只是照明之用。湖匪们是将这座岛屿变成了一座不夜之岛,让整座小岛都无黑暗的死角。这显然也是为了防备什么。 码头在一座悬崖之下,很明显能看得出是人工修建的码头,而且是特意选址于此。近岛之处的海滩上都钉着密密麻麻的木桩,便是防止船只从其余地方登陆,而唯一的上岸码头便在这座悬崖之下。 船入码头之中,仰头看去,但见上方悬崖顶部火把通明。虽看不到上面的情形,但可以想象得到,那上面必是滚木礌石准备齐备,并可派驻大量弓箭手居高临下的防守。一旦敌船冲码头,这种地形下必是被打的落花流水。 码头只是一小片开凿出来的平地,后方便是陡峭的上坡,一条石阶开凿在坡道上通向高处。坡道两侧十几座石头垒就的箭塔高高耸立,扼守码头上方的山梁。这一切可和悬崖顶端的防御形成立体的火力。即便有人能冲入码头下船,他们也只有一条坡道可走,并且只能朝着坡道上进攻,那么他们便将被这十几座箭塔上的弓箭手当成活靶子。狭窄的山道必是收割生命的禁地,这里的地形易守难攻极为险要。 林觉等人暗暗心惊,林觉虽然没打过仗,但他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肚子里兵书也读了不少,知道这种地形之下,强行登岛简直是不可能的。难怪朝廷围剿了数次,曾经迫近了龟山岛,登岛成功,然而终究还是功亏一篑。这种地形之下,除非是付出巨大的代价,否则根本难以攻克此岛。 在马斌和沈昙等懂的兵事的人眼中,看到这一切自然是连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如此地形之下的强攻,对方只需数百兵力,便可抵挡数万兵马的进攻,这是毋庸置疑的。 “到了,上岸上岸。”船上有人高声叫道。 林觉等人站起身来,踩着摇摇晃晃的跳板踏上了龟山岛码头的地面。大船上的一行人已经上岸,一名中等身材面目白净的中年汉子正手扶腰间长刀阔步而来。李安笑着迎上去,两人拱手行礼,寒暄几句后,李安带着那中年汉子向林觉等人走来。 “几位兄弟,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一位是我龟山岛前哨营副头领周奇,江湖上的朋友送他个外号叫做‘活阎罗’。从现在起,你们几个便是周头领手下的新营的兄弟啦。唔……之前说的那些话你们都记着,可不要犯了规矩,周副头领的绰号是活阎王,你们也该知道这绰号意味着什么。所有新上山入伙的兄弟都要从他手里走一遭,之后会根据表现分派给各营,自然也就有了升官的机会。你们见见周头领吧。” 林觉马斌沈昙等人忙上前冲着那白面中年人行礼。那中年人笑眯眯的还礼,呵呵笑道:“欢迎几位兄弟入伙,从今日起便是自家兄弟了。该说的话,想必李头领都跟你们说了,我也不再多言了。总之,从即日起,咱们都是提着头干事的兄弟,大伙儿互相照应。我周奇脾气有点暴躁,今后若是有什么得罪之处,还望几位兄弟多多包涵则个。话不多说,折腾了半夜,几位兄弟都累了吧,我着人领你们去营房歇息。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都去睡个好觉。哈哈哈。” 周奇一边笑着,一边招手叫来几名喽啰,吩咐他们带着林觉等人去营房休息。几名喽啰领着几人沿着坡道往山上走,顺着崎岖弯折的道路一路拐弯抹角的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来到了一片稍微平坦的地势之处,这里建造着一排排的房舍,显然是土匪们驻军之处。几人被领进一间黑乎乎的散发着霉臭味的屋子里,被告知立刻睡觉不得喧哗之后,几名喽啰便带上门出去了。 林觉等人哪里睡得着,床铺上只有床板和散发着臭味的几床被褥,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幸亏几人身上还带有些干粮和清水,于是围坐在板床上吃了些干粮喝了些水,低声的交谈了一番后,平静了下来。 一旦平静之后,便倦意袭来。几名王府卫士首先倒在木板床上打鼾。马斌也很快扯起呼噜来。林觉和沈昙聊了一会儿,也睡意袭来,不久后便也都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零七章 一入匪穴深似海 温柔的细语,馨香的发髻,轻柔的抚摸,甜蜜的亲吻,娇嗔的笑语。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和安宁,一切都是是那么安静祥和。这是林觉内心的诉求,特别是在这一路的辗转颠沛,担忧和心焦之后,这种内心的渴求终于在睡梦之中表达了出来。躺在冰冷的床板上,嗅着满屋子的霉臭之味,依旧没能阻止林觉在睡梦中怀念绿舞和方浣秋的温言笑语,怀念她们对自己的亲密和温柔。 “都给老子起来,他娘的,太阳照屁股了,还他娘的睡觉。都给我滚起来。快快!”一声粗野的嚎叫声将林觉从美梦之中惊醒过来,瞬间残酷的现实扑面而来。一名身材肥硕魁梧的匪兵堵在屋子门口用刺耳的嗓音大声的叫嚷道。 林觉马斌沈昙等人一骨碌爬起身来,都有些发懵。 “还不快去洗漱,再迟一会儿,早饭没了,你们可要饿肚子了。别以为饿了肚子便不用干活,照样得干活去。还不快点动起来,蠢猪一般。”那匪兵大声喝骂道。 林觉等人忙起身来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衣物发髻便冲出了屋子,一出屋子,但见外边冬阳照耀之下的场地之中一片嘈杂忙乱,上百名蓬头垢面的人正被一群匪兵叫骂着到处乱窜,稍微慢一些的还会被皮鞭抽打。西北角一片地方人头攒动,有热气人群中冒出来。 “那边是吃饭的地方,先吃饱了肚子再说。”马斌叫道。 众人立刻表示同意,他们的肚子已经饿的咕噜乱叫了,当下几人飞奔而去,马斌和几名卫士仗着身子强壮强行挤进人群之中,每人抓了七八只馒头出来。众人蹲在地上便啃,也没有稀粥茶水可就,就这么硬着头皮的往下咽。林觉啃着这毫无味道的馒头,心中叹息不已。没想到这一开始便是如此的艰难,看这样子,岛上的日子会很难熬了。若不能尽快完成使命,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忍受下去。 人到底还是有适应性的,到了这一步,马斌沈昙和王府的几名卫士们也都不得不适应。其实他们也都不是吃这种苦的人,马斌沈昙自不必说,便是这几名王府卫士,在王府之中也是待遇极好,每顿都是酒肉好菜,那里吃过这等难以下咽的馒头。可是,抵不过肚子饥饿,再加上看此时眼前的情形,似乎这馒头都未必能够人人有份,哪里还去在乎这么多。 “呜呜呜!”一声悠长的号角响起,一队数十人的队伍从山腰处行来。手持鞭子的匪兵们立刻开始大声叫喊。 “列队,列队,统统列队。周头领到了。他娘的,还吃什么吃早他娘的干嘛去了都给我列队。” 一片混乱叫喊之中,鞭子啪啪的抽打着,一群人被赶到了场地中间的空地上排起了三排横队。 昨夜见到的那名前哨营副统领、活阎王周奇带着数十名匪兵阔步而来。面色严肃的看着眼前这一群衣衫不整的人,眉头紧皱。 “周头领,新营新兵集合完毕,一共一百一十九名。”一名矮胖的匪兵来到周奇面前禀报。林觉听在耳中,心中这才明白,原来这些人都是跟自己八人一样是新上山落草的匪徒。他们果然在招兵买马,这应该是这数日时间招募来的全部新兵。 周奇点点头,缓步走到队列前,冷冷扫视全城,沉声喝道:“各位兄弟,今日还是老规矩,岛西码头上方的工事需要完工。二当家的今晨已经下了死命令,必须在今日完工。否则山腰以及中寨总寨处的防御工事便无法快速修建。故而今日兄弟们还需加把劲,岛西的事儿今日必须完结,都明白了么” 林觉等人虽不太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但猜也猜得出,这一群新入伙的人应该是被当做苦力,在岛西侧在修筑工事。 “都给我卖力些,二当家的命令谁也不敢违背,否则二当家的怪罪于我,我周奇可也不是好惹的,必然是要怪罪你们了。都明白了么”周奇大声问道。 队伍之中一片寂静,无人应答。林觉清晰的听到身边一人低声的咒骂着:“去你娘的,老子上了你们的而当了。” “你说什么大声说出来。”周奇耳朵甚是灵敏,转头瞪视林觉身旁说话的一名大汉。 那大汉忽然爆发出来,大声叫骂道:“狗日的,老子说上了你们的恶当了。马秃子,你他娘的在哪里莫要缩头乌龟的不出来。你他娘的跑去劝老子上山入伙,说什么来了当头领,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然则老子来了这里三天,却三天都被逼着买苦力。去你娘的,老子不干了。老子要回去做我的山大王去。” 林觉听明白了,这个家伙显然是被诓骗来入伙的,那个叫马秃子的或许是他的熟人,跑去劝他来入伙,说了一大堆好听的,结果却是来当苦力。林觉不禁替这位原来的山大王表示惋惜。 “你说什么你要走”周奇眯着眼道。 “老子要走,老子不跟你们一伙了,老子受够了你们。爷爷好歹也是山大王,平日里打家劫舍独来独往好不快活,却来受你们这等鸟气逼着老子替你们干活,还他娘的又打又骂,这是兄弟么你们是把老子当猪猡使唤么”那汉子大声嚷嚷道。 “就是,老子们好歹也是地方上响当当的人物,这几天受了大罪了。你们之前说的挺好,来了之后却是不把我们当人,不干了,咱们都不干了,回家回家。”不少人见那汉子出头,也跟着开始嚷嚷起来。 周奇眼睛里冒出了凶光,冷声喝道:“都他娘的嚷嚷什么都以为自己有能耐是么你们这些人,若不是被官府追的无处存身,便是在当地混不下去了,这才来我山寨立足。来了这里便该守山寨规矩,这才几日时间,一个个都开始本性暴露了是么老子告诉你们,你们想在龟山岛山寨闹事那便是找死。” “老子不想闹事,老子只是不干了,老子要回去当我的山大王,这还不成么”林觉身旁的汉子大声叫道。 周奇眯着眼睛看着他道:“你要散伙是么不愿在山寨待着了是么” “是啊。”汉子大声道。 周奇点点头道:“好,我答应你了,你收拾收拾,我命人送你离开龟山岛。” 大汉大喜过望,他没想到事情竟然如此容易,早知如此便早该提出来了。于是大声道:“我没什么好收拾的,就空着两只手来的,也没什么财物,这便立刻可以走了。” 周奇点头道:“好,你出来,我命人带你走。” 那大汉喜滋滋的出列。队伍中一群人见状也大声的叫嚷道:“我们也散伙了,我们也要走。” “莫慌,一个个的走。黄泉路上不能太挤。”周奇冷声喝道,突然间手腕翻转,腰间朴刀出鞘,带着一道寒光当头朝那名走到身旁的大汉砍去。 那大汉悚然大惊,毕竟是刀口上舔血之人,反应也很快。下意识的手臂横起招架,然而他忘了砍来的是一柄钢刀。但听噗嗤一声,左臂自肘弯处被一刀砍断,断臂处鲜血喷涌,半只手臂掉落在地。 “啊!”大汉一声痛叫,但这叫声下一刻便戛然而止,周奇一刀砍断他的手臂,手上却并不停滞,又一刀快如疾风砍向大汉的头颈。那汉子正处于手臂被砍的剧痛之中,如何还能躲避过去。这一刀直接砍中了他的脖子侧面,虽未能将他脑袋削下,但刀锋砍入颈项大半,切乱了嗓子喉管和血管。激射而出的鲜血在阳光下喷洒成血雾,在清冷的空气中热气腾腾。 大汉的尸体噗通到底,抽搐不停。队列之中的众人发出惊惶的叫喊之声。 那周奇将染血的朴刀在尸身上擦拭干净,擦的一声干净利落的回鞘,脸上带着冷厉之色,转头冷声喝道:“现在还有谁要离开山寨的可以出来了。” 谁还敢再出来这活阎王果真是活阎王,一言不合便杀了一人,此时出去岂非是自找死路周奇连问数声,众人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出声。 “好,既然各位都不愿走,那便是要死心塌地的留在我山寨之中了。既留下,便要守山寨的规矩,否则下场不用本人多说。各位,不妨跟你们说实话,山寨最近做了一件大案子,二寨主带人在宝应湖劫了朝廷老太后的寿礼。那两份寿礼一个是当今圣上的,一个是杭州那个梁王爷的,老太后的两个亲生儿子都得罪了。嘿嘿,你们想想,朝廷能不暴跳如雷么若是气死了那个老太后,朝廷会恨不得把我们全部剥皮抽骨呢。所以,这次我们才招兵买马,积极的备战。修工事,便是要防御官兵。防御官兵其实也是为了咱们自己能活命。咱们在朝廷口中是匪,山寨没了个个都要被砍头,所以你们莫要抱着侥幸的心理。” 很多人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有些人加入山寨便是想要来投机一把,没想到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顿时觉得自己简直太蠢了,怎地摊上了这样的事情。龟山岛山寨二当家的也太狠了,居然敢劫太后的寿礼,而且是圣上和梁王的礼物。这种情形下,官兵岂会绕过这里一旦山寨被破,确实没有一个人能有生路,这不是一般的上了贼船,这是上了一艘即将翻船的贼船了。可是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如今走是走不了了,那躺在地上的尸体便是下场,看来只能死守这里,看看能否有活路了。 “你们也不必太害怕,二寨主既然敢这么做,那便是已经有了应对之策。再说我龟山岛若是那么容易便被攻破,这二十年来早就被剿灭了。官兵无能,他们根本没法子奈何我们。所以不要害怕,这反而是你们建功立业的机会。二寨主说了,只要这次能扛得住,我龟山岛山寨便将名声大躁,天下英雄都会来投奔。到时候咱们招兵买马,夺了郭家的江山坐龙庭也为未可知。将来诸位都是开国的功臣,明白么”周奇兀自大声的说道。 林觉等人听的胆颤心惊,虽不知周奇是否只是忽悠众人,但是他说的这些话表明,这龟山山寨的湖匪其志不小。光是想一想便已经需要足够的勇气了,更何况是他们居然公然的开始宣扬要夺大周江山的事情了。虽然听起来有些好笑,然而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世上还真的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零八章 甘为山寨一小兵 连续数日,林觉等一干新募的人手都被驱赶着在岛上修建工事。湖匪们显然是要做好迎接官兵围剿的准备,所以几乎全岛四周都在修建各种各样的箭塔堡垒和石头工事。通向主寨的两条要道周围密密麻麻全部修建了防御工事,天险之处再加天险,平缓之处也要生生造出险峻地势来,真个是步步为营,处处为万夫莫开之势。 林觉马斌沈昙等一干人等,虽不能说个个养尊处优,但这样的苦活累活可真的没干过。马斌沈昙等人身子强壮倒还罢了,林觉可是真的吃不消。他那身板抬石头背泥包实在是勉为其难,数日下来,林觉累得简直手指头都不想动了。虽然马斌沈昙等人见林觉辛苦,也时常特意的帮上一把,但又怎能时时帮的上,数日之后,林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酸,无一处不痛,真个是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然而,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事情是,他们被逼着在这里修建工事,有专门的匪兵在旁监工,他们根本连脱身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见到什么山寨的核心人物,伺机去实行来之前定下的计划。这当口根本就没有机会自由活动。抬石背土之际,林觉气喘吁吁的瞪着山道蔓延伸展的高处,那里雾气缭绕,正是山寨核心的主寨所在之处。可惜虽目所能及,却身不能至,只能远远的看着那里干叹气。 面对这等困境,马斌沈昙等人也一筹莫展,半夜里三人聚在一起商议,马斌牢骚满腹的骂人,怪罪林觉欺骗他们,说上山寨之后会有办法进行计划,但现在却被困在这里。这样下去,不但事儿办不成,人也脱不了身,难道一辈子在这里当土匪不成甚至扬言要杀下山去逃走云云。 林觉耐心的安抚马斌,告诉他不要冲动。时间还是有的,距离十一月底还有两个的月的时间,终归是会有机会的。因为是新募的人手,故而湖匪们看的太紧,过的几日便会有松懈的机会。 马斌也只是发泄发泄牢骚罢了,林觉不计较,他也不好意思。况且林觉每日挣命一般的干活,小身板累得跟狗一般都没说什么,他和沈昙心里其实也是挺佩服他的。这个少年心性坚毅,可不是轻易能被打倒的。说实话,马斌心里没主意,但他总认为林觉是一定有主意的,不知为什么,就是这么一种感觉。 恍恍又过数日,算起来来到岛上已经有十余日了,天气一天冷似一天,泥土夜里都开始冻结了,活儿干的越来越艰难,心情也越来越焦急。这样的日子仿佛没有尽头一般,就连林觉也觉得机会有些渺茫起来。终于,进入十月的第一天,事情有了转机。一群新入伙的新人替代了林觉等人的位置,去做最为艰苦的修建工事的事情,而林觉等人则被分派到山腰小道上编入各处小队之中担任夜间的巡逻任务。 这虽然也是极苦的差事,这种天气,从天黑巡逻到天亮。湖面岛上夜里风又大,当真是刺骨的寒冷。然而和之前的际遇相比,那可已经是判若云泥了。 坏消息是,林觉和马斌沈昙等人被分派到了不同的小队之中,也不住在一起了,不能随时的商量对策。林觉自己倒是没什么,他只是担心没有自己的提醒,马斌他们是否会耐得住性子,是否闹出什么事情来露出马脚。好消息是,这种情形之下,林觉有了不少的活动自由。而且林觉已经瞄上了自己这只巡逻队的土匪小队正。这家伙爱吃爱说,性子倒也直爽,林觉认为自己可以从他口中得到更多的讯息。 林觉展开了行动,来时为了方便携带,梁王给了林觉不少金叶子缝在衣衫的拐角里,此时正好派上了用场。土匪们也有饷银,山寨之中也有妓院酒馆之类的地方,便是为了满足匪兵们消费的需求,这些钱财倒也派的上用场。林觉出手豪爽,在山寨的小酒馆里买酒买牛肉,到了晚上,巡逻间隙休息之时拿出来跟队中一干匪兵们吃喝分享,一来二去,几天时间,林觉便成了小队之中最受欢迎的那个人。 晚间巡逻时,林觉连火把都不用举,自有匪兵前后帮着照亮。匪兵们的饷银其实不足以供应他们每日吃酒吃肉,遇到了这么个乐善好施的大财主,自然是一个个的捧着哄着,‘老弟老弟’的叫个不停,好像林觉不是新上山来的人,倒像是多年相交的兄弟一般。 队正刘大宝更是开心的要命,林觉对他格外的照顾。他喝的酒是山寨里最好的一种。吃的牛肉是上好的里脊肉。作为一个屁大一点的小队正,刘大宝何曾享受过这等待遇对林觉自然是好的不行,林觉在短短时间里俨然成了小队之中的二号人物。 十月初六这天晚上,天气格外的寒冷。巡逻小队巡逻了一趟之后个个怨声载道骂声连天,他们迫不及待的躲到了一处隐秘的背风之处窝了起来,所有人都已经眼巴巴的看着林觉了。林觉当然知道他们在期待着什么,于是拿出随身携带的酒肉摆上,一干湖匪顿时大喜过望,纷纷动手开吃。 林觉将刘大宝拉到一旁的山石背后,铺了一块方布在枯草上,取出了专门为刘大宝准备的酒葫芦和一大块卤牛肉和一只烤山鸡摆上。 刘大宝笑的合不拢嘴,看着眼前的酒肉肥鸡笑道:“林兄弟,这可怎么好每日叫你破费,可实在是不好意思的紧。兄弟们若不享用吧,枉费了你一片心意。若是享用吧,却又有些……嘿嘿……有些……” 林觉摆手笑道:“队正何出此言跟诸位兄弟交上朋友是我林某人的荣幸。不知为何,兄弟自打见到队正的第一眼便觉得很是投缘。当初在外边的时候,我有位生死之交的兄弟便跟刘队正的样子差不多,可惜他死的早。我那日一来小队之中,看到队正,便心生好感。”’ 刘大宝伸手撕下一只山鸡腿往嘴里送,口中含糊笑道:“原来如此,看来你我倒还真的是有缘。不瞒你说,见了林兄弟,我也是颇有好感。这怕就是叫做缘分吧。” 林觉心里一阵阵的犯恶心,心道:老子跟你有什么缘分你不过是贪图我有些钱财罢了。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是另一套说辞。 “嗯,这就叫做一见如故。我也真是幸运的紧,进了山寨能有刘队正照顾着小弟,也免得小弟受人欺负。” 刘大宝仰脖子喝了一大口酒,抹着嘴巴道:“没说的,兄弟,今后谁敢欺负你,你便报我刘大宝的名字。我刘大宝罩着的兄弟,谁敢欺负话说,谁欺负我刘大宝的兄弟便是欺负我,欺负我便是欺负前哨营李头领,欺负李头领便是跟二当家的过不去。二当家的一发火,那人便要掉脑袋。” 林觉连连点头,劝了刘大宝一碗酒,低声问道:“刘队正,兄弟来山寨之后天天听人说及二寨主之威名,却也没见到过二寨主的威仪。也是不认识二寨主,即便见了也未必知道是他。但不知这位二寨主生的什么样子,是不是一副大英雄的样子” 刘大宝呵呵笑道:“什么叫大英雄的样子二寨主还不是跟咱们一样,两个鼻孔一张嘴么不过,二寨主倒也确实是个大英雄,我告诉你,山寨之中谁也不敢跟二寨主叫板,那便是在自己找死。二寨主便是这山寨的天,明白么” 林觉皱眉沉默片刻,低声笑道:“二寨主这么厉害,刘队正又是二寨主的人,看来兄弟是跟对人了。可是山寨不是还有大寨主么二寨主尚且如此,那大寨主岂非更是无人能及的大英雄了” 刘大宝一口酒差点呛出来,抹着嘴巴哈哈笑道:“林兄弟啊,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么方才我不是说了,二寨主在咱们山寨便是天,你还没明白么” 林觉不解道:“那大寨主呢听你的意思似乎大寨主尚不及二寨主” 刘大宝摇头笑道:“看来你是真的不知内情。” 林觉笑道:“我新来的,那里知道什么内情。来来来想,兄弟陪你喝一碗。吃肉吃肉,吃鸡吃鸡。那个……左右无事,队正跟兄弟瞎聊聊山寨的事情。兄弟并无其他的意思,只是担心将来万一得罪了大寨主的人,岂非不太好。总得知道里边的一些避讳。” 刘大宝干了酒,抓着牛肉大嚼,含糊点头道:“你说的对,能不得罪尽量不得罪,但其实得罪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左右无事,我跟你说说这里边的事儿。” 林觉大喜道:“洗耳恭听。”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零九章 迷雾重重 刘大宝咽下牛肉,喝了口酒,脸上微有醉意。看着林觉沉声道:“林兄弟,你有所不知,这龟山岛山寨当家的其实只有一个,那便是二寨主了。咱们的高老寨主去年病故之后,大寨主之位传给了大小姐。可是大小姐是个女子,又岂能约束这山寨数千兄弟。二寨主是老寨主的义子,他不管事谁来管事再加上二寨主本就手眼通天,比之老寨主也不遑多让。武功又高,胆子又大,朋友又多,办法也多。咱们山寨上下人等也都服他。大寨主只是挂个名罢了,二寨主才是真正的山寨之主,明白了么” 林觉恍然大悟。来之前便知道龟山岛山寨原来的寨主高元奎去年病故的消息,只是不知接班的是哪一位。却原来高元奎居然有个女儿接任了寨主之位。女子自然不能掌管山寨事务,这个高元奎的义子成了二寨主,他掌管山寨也在情理之中了。 “兄弟,你怕是还不知道,咱们二寨主和大寨主迟早是一家人。山寨上下都知道二寨主对大寨主喜欢的不得了,大寨主也不知怎么地,就是不肯答应。以前老寨主在的时候这事儿居然也没成,可是教人奇怪的紧。不过现在老寨主过世了,大寨主无依无靠,二寨主迟早要成大寨主,大寨主嘛,迟早要成压寨夫人了,哈哈。”刘大宝酒意微醺,终于开始不用林觉询问,便开始自动打开了话匣子。 “大寨主可真是个……真是个大美人儿那相貌,当真是天上难找地下难寻。我是山寨老人儿,眼见着从一个小姑娘长成了个大美人儿。啧啧,当真是咱们龟山岛上的一朵花儿。可惜是个带刺的月季,一身武艺,性子也高傲,谁也不敢多看她一眼。林兄弟,你可不知道,大寨主得老寨主真传,武艺极高。寨主除了二寨主外,怕是没一个是她的对手。二寨主也虽想的流口水,但却也不敢乱来,嘿嘿嘿,这叫猫儿闻腥心里痒,可惜鱼儿在水里,看得见,抓不着。” 刘大宝显然是酒气上脑,说话也无所顾忌,话语中带着猥琐调笑之意。林觉越是听他絮叨,对于山寨之中的事情便越是明白,接下来他不但知道了二寨主的名字叫仇彪,还知道了其实这位二寨主是半路来到山寨之中的。在三年前的一次官兵围剿山寨的行动之中,二寨主仇彪带人击溃了一只官军主力,粉碎了朝廷的围剿行动,故而赢得了高元奎的信任。之后受到提拔,又表现出打理山寨的才干,遂被高元奎收为义子。林觉还知道了,其实这位二寨主也并非便掌控了全部山寨,大寨主高元奎之女是被高元奎手下老兄弟们推举为大寨主的,本来高元奎突然亡故之后,仇彪便有夺寨主之位的想法,正是摄于老寨主余部之威,这才没敢轻举妄动。 总之,这位刘大宝喝了酒之后嘴上便如开闸之水滔滔不绝关不住,真的假的,有的没的,道听途说,亲眼见闻都淌淌的说了出来。林觉在旁加以撩拨启发,更是增加他的谈兴,将他肚子里的货水像海绵一样挤了个干干净净。 …… 山腰的湖匪营房之中,林觉躺在床上,周围夜间巡逻的匪兵鼾声四起,林觉却毫无睡意。昨夜听了刘大宝的一番话,林觉一直在分析他所说的这些情形。从中林觉嗅到了一些不寻常的讯息。 首先,便是关于这个二寨主仇彪的事情。看起来此人似乎相当的有些本事,目前在龟山岛匪寨之中声望最高。那么,山寨的一些决策也应该是他做出的。也就是说,太后的寿礼船应该是他下令抢劫的。 来之前获取的情报得知,龟山岛老寨主高元奎在世时,龟山岛湖匪虽然也气焰嚣张,但其名气却是因为几次击退官兵的围剿而声名鹊起。换句话说,那不过是被动的为了自保的行为。高元奎为寨主之时,龟山岛匪寨似乎并没有多少主动挑衅之事,给人的感觉是,高元奎只是想将龟山岛作为存身立命之所而已。官兵前来围剿,面临这等危机之中,高元奎才会拼死抵抗。 而现在,在这位二寨主的统率下,龟山岛湖匪似乎已经摒弃了高元奎的初衷。无论是从他们冒天下之大不韪袭击漕运船队劫持寿礼船只,还是那一日听那活阎王口中所言的什么夺天下做龙庭的豪言壮语,都表明这座山寨已经极具进攻性。 仇彪为何有如此胆量凭着这龟山岛区区两千湖匪便敢这么 干这仇彪莫非是个疯子不成这里边是绝对有文章的。 其二,刘大宝昨晚的话语中透露了不少信息,其中便是关于老寨主病故的只言片语。虽然刘大宝语焉不详,但林觉听得出其实刘大宝的话语之中也是有些疑惑的。老寨主高元奎本是武举出身,身子魁梧健壮。落草时才三十出头,去年过世时才不过五十出头。五十多岁,对于普通百姓而言都可称为壮年,更何况是全身武艺体魄强健的高元奎。刘大宝说,老寨主前几日还带人操练水战,气力精神都很旺盛,却不知为何一夜过来便传来了他暴病身亡的消息。这是刘大宝的疑惑,自然也是林觉的疑惑。 之所以林觉心里挥之不散这种疑惑,还是源于得知山寨内并非铁板一块的内情。大寨主是高元奎之女,是被高元奎手下的老部下推举为大寨主的。而这位仇彪既然存了当寨主之心,他会做何种想法既然这个仇彪如此能干,这些人为何不全部推举他为寨主而且仇彪既然对高元奎之女有意,他又深得高元奎的赏识,为和高元奎在世时不将女儿嫁给他毕竟无论是作为拉拢手下得力人才,还是为山寨的将来着想,高元奎没有理由不同意。难道他还指望着作为匪首之女的女儿能嫁个豪门望族有个安稳的人生不成 这里边的事情林觉越想越是觉得有问题。将所有的事情联系起来,似乎有一条隐约的脉络穿插,那便是能够释疑的真相。而这些,刘大宝自然是不知道的,他知道的只是些皮毛,林觉只能从这些皮毛之中挖掘出自己认为有价值的地方。 整件事若是想细究原因,林觉认为最关键的地方便要弄清楚一件事,那便是高元奎父女和仇彪之间到底是怎样一种关系。当真是赏识还是其他。而弄清楚这一点其实很难,但有一条路可以走,那便是弄明白高元奎的死因。林觉不太相信一觉睡死这种屁话,人的性命确实脆弱,但有时候又很坚韧。有的人生了绝症,却依旧能活个三年五载缠绵许久方撒手归去。一个体魄强健无病无灾之人的死,岂能用暴病而死那么简单。除非真的是脑溢血之类的突发急症,若非如此,便只可能是被谋杀。 林觉不打算放过这样的疑点,这件事看似和整件事无关,但却是极好的切入点。情况其实很明了,若老寨主并非正常死亡,那么谁会谋害他自然是对他恨之入骨者或者是老寨主死了之后的得利最大者。仇彪未必和高元奎有仇,但高元奎一死,他一定是得利最大者。高元奎无子,他是高元奎的义子,他当然理所当然能够成为寨主。而且高元奎死了,那个如花似玉的义妹也自然要依靠他的。 理由不算太充分,但这绝对是动机。如今处在目前无所进展的情形下,林觉想要打开突破口,则不能放过任何一丝疑惑之处。 林觉决定去查证此事,查证的方法也很简单,他要干一件极为冒险,为世人所不齿之事。 他要去挖坟。 查出一个人的死因的最好办法当然是寻找知情人得知真相。但林觉没有这个条件。那么挖坟检尸便是另一个可能得到真相的手段了。 刘大宝说,老寨主就葬在岛北后山悬崖上,作为龟山岛的匪首,他只能葬在这里,并没有落叶归根的可能。但那里是禁区,林觉只能悄悄的潜入。晚上要巡逻,这事儿还得白天干,所以难度颇大。但难度再大,林觉也要去干,否则便永远没有突破口。来岛上已经半月有余了,一个月的时间是约定好的时间,自己若不能建功,梁王便只能采取强攻手段。然而之前以为这龟山岛山寨可以里应外合,数千兵马可以攻打拿下,但这段时间对山寨的了解以及山寨的格局地形防御等等方面的了解,林觉知道成功的可能性很小。 然而这件事拖得越久,便越是隐瞒不住。当拖到寿礼运抵京城的时间已经不够的时候,那么梁王恐怕不得不向圣上禀明此事了。各方面的压力逼着林觉不得不采取断然行动,不能再犹豫。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一零章 暗中观察 午后时分,林觉找到了刘大宝向他告假,请求午后出去溜达一趟。刘大宝自然是满口应允。只是叮嘱他不要乱走,只在左近走走便罢,千万莫要闯入不该闯的地方,更不能往主寨里走,否则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得刘大宝允许,林觉溜溜达达的离开了驻地,沿着山腰之地慢慢的往岛北绕行。路上碰到不少游弋的匪兵,但各自匆匆,谁也没工夫去问问这个在路上独自溜达的小喽啰要去哪里。毕竟山腰并非禁地,只是各营防区不同而已,也没必要去问的太清楚。 大半个时辰后,林觉接近了岛北山腰。那里是山寨地势最高之处,临湖一侧是悬崖峭壁,根本无法上去。悬崖上方的岛上最高的地方,便是十几日来林觉可望不可及的山寨主寨之处。哪里是山寨聚义堂所在,大寨主二寨主以及寨主骨干都居住于主寨之中。 因为是悬崖峭壁之地,此处倒是没有什么人。只是岛外侧的湖面上有船只游弋,要当心的便是心动不能被这些人发现疑点,否则立刻会唿哨传信,自己也无所遁形。 看着光秃秃的悬崖横在面前,林觉蹲在嶙峋的山石之间甚是有些挠头。攀岩而上是不成的,那超出了林觉的能力。同时在悬崖上攀爬也会引起湖面巡逻船只的注意。但自己又没生翅膀,似乎毫无办法。 悄悄的沿着悬崖边缘慢慢的边走便看,林觉忽然发现了一处可攀爬之处。那是一条山藤从悬崖一侧垂下,因为嵌入了一条裂缝之中,故而外面根本看不见。而且林觉站在那裂缝之下探头往湖上看,发现这里正是湖面船只的死角。林觉心中大喜,束束腰带,从怀里掏出了一双牛皮手套来。 这手套也是林觉特制的牛皮上镶嵌了细小抓钩的手套,正是用来爬树攀援之用。林觉自知能力不逮,即便是有一根粗绳子垂在面前,自己也未必能爬上去,所以他只能借助于这些工具。若非这年头工艺手段粗糙,他甚至都想做一个爬绳器。然而想来想去,最终只弄出了这个带着细小倒钩的牛皮手套。 将手套的绳索紧紧的系在手腕上,林觉开始了艰难的攀登。手套确实还是好用的,倒钩嵌入粗藤之中,让林觉只需往上牵引身体,而无需花费太大的握力。饶是如此,十几丈高的悬崖,林觉依旧爬的大汗淋漓。中间从悬崖缝隙中吹出的风将林觉吹得如一只附在绳索上的蚂蚁一般晃悠,几斤脱力之下,才慢慢的从悬崖一侧的荒草边缘探出了头。 让林觉意外的,崖顶上的情形和下边的乱石杂草杂树丛生的情形截然不同。除了悬崖边缘的一片杂草之外,远处一片平坦之地,上面的草修建的整整齐齐。不远处还有一小片松树林,远看去似乎有一条小道弯弯曲曲的通向林中。再往远处看,山巅之上,一排排的房舍和石楼堡垒清晰可见。一杆大旗迎风招展,那里正是主寨所在之处。 林觉伏在悬崖边缘的草丛之中良久,观察四周的动静。整个后山悬崖顶上清静空旷,除了风过林梢和鸟雀鸣叫之声之外,更无其他异样。林觉咬咬牙爬起身子来,飞快的越过近百步的空旷地带,冲进了那片松树林中。 越过那片空旷地带是很危险的,因为主寨方向数百步处有好几座箭塔瞭望哨,虽然相距较远,不会发动攻击伤及性命。但一旦被他们发现踪迹,那自己便将被困在这悬崖后山上成为瓮中之鳖。若不想被活捉,怕是只能跳下悬崖落个粉身碎骨了。故而冲入林中之后,林觉心跳加速,靠在一棵树干旁呼呼的喘气。 确定踪迹未被发现,四周并无异常动静之后,林觉才放下心来。深呼吸了几口,平静一下情绪之后,林觉借着松树树干的掩护缓缓的向林中深处摸去。这一片松树树林其实并不大,方圆不过五十步的样子,在后山平坦空旷的地形中显得极为突兀。看起来像是原本后山的松树林被尽数的砍伐殆尽,故意留下了这么一小片树林,却不知是何用意。 直到林觉摸到了松林中间,看到了一小片空地以及一座以石头沙土垒就的坐北朝南的巨大坟墓时,林觉才终于明白,原来这片松林之所以存在,是因为这座坟墓在此。林觉缓缓的走到那座大墓前方,看到了那座一人多高的巨大石碑。上刻着几个鎏金的大字‘先父高公讳元奎之墓’,下首刻着几个小字‘孝女高慕青谨立’。 一座一人高的巨大墓碑上面便只有这么十几个子,既无歌功颂德的文字,也无生死年岁的标注,更无孝子贤孙子孙满堂的名字,这便是在龟山岛叱咤风云二十载,死后葬在此处的原龟山岛寨主高元奎的埋骨之地。不过这坟墓的规模倒是很大,也很气派,比之寻常之人不知高大了几倍。这倒也符合他生前的地位。虽未湖匪,但也是一方豪强。生前高元奎坐拥龟山岛为王,死后这一座坟墓和这一片苍翠的松林也是他的领地。 林觉缓缓的绕着坟墓一周,见坟墓修葺整齐,地面和坟头的荒草荆棘打理的干干净净,便知是时常有专人前来维护。而且极为显然的是,坟前一大堆的果品牲飨供奉在那里,更有尚未燃尽的一大堆的纸钱袅袅的冒着青烟,地面上脚印杂沓。这一切都说明了不久之前有不少人前来祭拜过高元奎。看到这一切,林觉既觉得有些担心,同时又有些安心。担心的是,这里显然经常有人来,并非人迹罕至之处,这会影响自己的计划。安心的是,起码今天应该没有人再来了,因为看似一大群前来祭奠的人已经来过了。 但无论如何,林觉还是小心翼翼的行事。他坐在坟旁的一块石头上皱眉思索该怎么办。今日前来是要验证心中的一个疑问,那便是高元奎怎地便会正处壮年便暴毙身亡的情形。要验证这一点,怕是要干一件犯忌讳的事情。死人不会说话,林觉也不是神婆神汉可有和高元奎对话,但死人的尸骨会说话,若高元奎是非正常死亡,那么应该能从他的尸骨中查到蛛丝马迹。所以要想查清楚心中的怀疑,便要挖开这座坟墓,挖出高元奎的尸首进行检视。 本来以为高元奎的坟墓只是寻常的土坟,林觉已经存了今日摸来便自己徒手挖坟的心思。然而眼前的这座坟墓是砖石沙土混合垒就,高大而且坚固,自己一个人是绝对无法进行的,林觉对此甚是苦恼。看来今日是要空手而回了,自己必须要找帮手帮忙。而且这帮手只能是马斌沈昙他们,如何能约他们到一起商议此事,并且一起找个时间来挖坟,倒是个有些头疼的问题。 思索片刻,林觉决定原路返回,找机会和马斌沈昙他们碰头商议此事。就在他起身即将要离开之时,突然间林子外边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你们就呆在这里,不必陪我进去了。”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 “大寨主,小的们陪您进去祭拜老寨主……” “我说了,不必你们陪同。我的话难道不管用么”女子声音冷厉的道。 “是……遵命!兄弟们,林外警戒!” 脚步杂沓之声响起,似乎有不少人在松林周围站好位置,封锁松树林的周围。林觉头皮发麻,本想立刻从另一侧退出松林,但显然已经不能如愿,一出去便会被发现。急中生智之下,眼见旁边一棵大松树松枝树冠浓密,于是借助倒钩手套的攀爬能力,三下两下爬上了树冠,藏身于松针之中。 刚刚安顿好身形,脚步轻响,一个身影在南边的空地边缘现身出来,缓步走向了高元奎的坟墓。林觉大气也不敢出,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女子,但见那女子全身缟素,脸上白纱遮面。云鬓之上擦着一朵小白花。虽看不清容貌,但一身素色衣裙下的身子修长匀称,体态婀娜。综合刚才听到的林外对话,以及墓碑上的落款,林觉已经猜出了她是谁。这个女子应该就是龟山岛山寨的老寨主高元奎的女儿,如今龟山岛大寨的大寨主,闺名叫做高慕青的。 虽然林觉此次计划的目的便是要想办法接触龟山岛山寨中的核心人物,从而尝试能否以谈判的方式解决此事。但此刻,林觉却是绝对不能现身的。其一,目前龟山岛之中的局面比自己想象的复杂,真正做主的人尚不明确,自己不能贸然的暴露身份。其二,自己没有任何的理由证明自己的身份,说服这个女寨主。就算是要进行谈判的计划,也需要对情形更进一步的熟悉,并且要了解对方的态度。有可能谈判才会谈判,否则便是找死。况且目前还有第三个原因,那便是,林觉希望能找到更多的山寨之中的秘密讯息,从而可以由此挑动山寨内部的纷乱,达到自己的目的。这正是林觉认为最有可能办到的一点,但这需要林觉掌握更多的讯息。 在林觉松枝缝隙中的目光里,那素衣女寨主高慕青已经缓缓的来到了高元奎的墓前。她皱着眉头看着坟前的一堆贡品和纸钱,静静的站了一会儿,转到坟墓另一侧缓缓蹲下身子,然后一样一样的将臂弯里挎着的竹篮中的酒菜贡品拿出来,摆在地面上。同时吹亮火折,点起了三根清香,插在地上的砖石缝隙之中。 这之后,女子缓缓伸手,解下了蒙在脸上的黑纱,露出了她的面容来。看到高慕青真容的那一刹那,树冠中的林觉惊讶的睁大了眼睛。那是一张美到让人窒息的面孔,如大理石白皙精致的五官,白嫩到几乎透明的肌肤,秀眉如黛,粉唇似霞,双眸迷离若迷雾之中的星辰一般。不仅是美,从女子的眉宇之中透出一股冷冽之气,让人生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之心来。 高慕青果然是绝色美人,那刘大宝昨晚酒到酣处说的那些话决然不假。刘大宝将高慕青捧上了天,说她是天下第一美人儿。当时林觉觉得太夸张,但此刻看来,倒也不是那么太夸张。这高慕青虽当不得天下第一美人之名,但这容貌气质堪称绝品。这也可以理解那位二当家的仇彪对高慕青垂涎欲滴,疯狂追求高慕青欲娶她为妻的原因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一一章 心事 高慕青缓缓跪倒在坟前一侧,恭恭敬敬的磕了几个头。又拿出一串纸钱来点燃,慢慢的一小片一小片的烧着纸钱。火苗跳跃着,映红了那张美丽却又冷傲的面孔。 “爹爹,今日是你忌日,女儿来拜祭您来了。一眨眼您都过世整整一年了,爹爹,你可知道女儿多么想念您么爹爹好狠心啊,一句话都没留便走了,留下女儿孤零零的在这世上受苦……”高慕青轻声絮语道。 林觉听的真切,心中恍然大悟。原来今日竟然是高元奎去世一周年的忌日,自己来的可真是巧了。难怪坟前那么多的贡品和纸钱,自己赶了个好日子。周年忌日,自然是很多人前来祭拜了。还好自己来的时间是傍晚,来祭拜的人都已经结束了,否则怕是在悬崖上一冒头便要被逮个正着了。 “爹爹原谅女儿到现在才来拜祭您,今日一早义兄他们便张罗着来祭拜,很多人一起,弄得闹哄哄的。他们要女儿跟他们一起来,女儿没答应。女儿不想跟他们一起来,不想看他们在您坟前闹腾的样子。女儿对仇彪的态度您是知道的,我不想跟他一起来,免得被人传出流言蜚语来。再说,女儿想单独的跟您说说话,不想他们在旁吵闹。所以等他们全部拜祭完毕了,女儿才来了。爹爹应该明白女儿的心思的,不会怪我的。” 林觉微微点头,刚才自己还疑惑高慕青为何到傍晚时分来拜祭,原来这便是缘由。这也从侧面证明,这位高慕青大寨主对那个仇彪是敬而远之的态度。 “爹爹,女儿给你带来了你最爱吃的猪耳朵,咱们洪泽湖的大鲤鱼,还有你喜欢吃的糕饼,爱喝的清酒。这都是女儿亲自采办的,菜果都是女儿亲自下厨烧好的,爹爹你好好的享用。若是觉得好吃,托个梦给女儿,女儿下次还给您做。” 高慕青缓缓的起身,坐在坟旁的一块石头上,双手抱着膝盖,歪着头看着纸钱跳动的火焰轻声絮语。 “爹爹啊,女儿现在很是迷茫的很,您一手创下了这片山寨,庇佑了被朝廷迫害的天下英雄。您在世时山寨何等的荣耀,山寨中的众人过得也很快活。可是现在您撒手去了,留下这么大的山寨,数千人的摊子。女儿虽被推为大寨主,继承您的位置,但是您知道的,女儿是不善于此的。还有您的那位义子仇彪,他最近闹得很不像话。现在山寨中的事情都是他在管,他行事也越来越激进。爹爹当初的意图只是要有个安身立命之地,不愿太过挑衅朝廷,故而才有了山寨壮大和存在的可能。可是他现在四处派人袭击县城市集,招募那些杀人越货的恶徒进入山寨。最近更是连朝廷的漕运船队都袭击了,还劫持了当今太后的寿礼船。这些事让女儿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了。” “女儿也找仇彪谈过话,告诫他不要如此的激进,不要惹的朝廷下定决心剿灭我山寨。可是他不听啊。女儿虽然是大寨主,可是除了您手下的几名叔叔帮我,其余人都已经是他的人了。而且……而且他还三番五次的向女儿提亲,缠着女儿不放。女儿深以为扰。您在世时便回绝了他的提亲,现在您不在了,他更是贼心不死。不过您不用担心,他还不敢对女儿怎样,毕竟他知道女儿也不是好惹的。” “……女儿有时候想想,真的想撒手不管离山寨而去,可是又一想,这山寨是爹爹和众位叔伯二十年的心血,是我们的家了啊。女儿就这么不管而走,岂非是辜负了爹爹爹爹泉下有知,也必会怪女儿的。可是女儿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女儿不是当寨主的料啊。爹爹啊,您泉下有知的话,托梦告诉女儿该怎么办才好吧,女儿真的很苦恼很苦恼……” 高慕青坐在那里,低声的向故去的父亲倾诉着自己的心事。林觉藏身树冠之上听的聚精会神。这一趟原以为空手而回,然而却没想到收获颇丰。高慕青的这些话那可都是绝对的秘密,在高元奎坟前的这些话都是她的心里话,这些话中不但袒露了心迹,而且暴露了山寨中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些事情若非是在此时此刻,那是绝对不可能听到的,不仅让林觉听明白了山寨之中现如今的格局和情势,也让林觉知道了高慕青和仇彪之间的分歧和矛盾,对于仇彪的内心里的看法。 若说昨晚刘大宝的话只是点到了一些东西,却未能让林觉去完全相信他所说的话。那么此刻听高慕青的这些话,便已经坐实了一些事情。 其一,龟山岛山寨并非铁板一块。仇彪咄咄逼人,高慕青身为大寨主但其实并不能掌控局面。 其二,高慕青对仇彪不满,仇彪掌控山寨之心昭然。仇彪对高慕青有垂涎之心,这也得到了证实。而且耐人寻味的是,高慕青的话中提及了老寨主高元奎在世时便已经拒绝了仇彪的提亲。这一点更是让林觉觉得兴奋。就像之前自己所分析的,仇彪既是高元奎的义子,又深得高元奎的信任,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仇彪是延续山寨辉煌巩固山寨的最佳办法,但高元奎居然拒绝了仇彪,这当中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正是林觉所要探究的。 仇彪有野心,仇彪对高慕青垂涎,然而高元奎却打压了仇彪。然后高元奎暴病而死。这些事之间是否存在着一条暗中的联系,这是绝对值得探究的。这也坚定了林觉要挖坟的决心。这个高元奎的坟是挖定了。 …… 天黑之后林觉才回到了营地,刘大宝早已急的骂娘,所有人都要准备出去巡逻了,却缺了林觉。待会交接点名的时候刘大宝可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当林觉拎着鼓鼓囊囊的大包袱回来的时候,刘大宝的气消了。他知道那大包裹之中都是酒肉夜宵,看在这些东西的面子上,也不能冲他发飙。 “林兄弟啊,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差点我便要派人去找你了。哎,我不是说了么,早些回来早些回来,不要教我难做嘛。”刘大宝的满腔怒气化为了埋怨。 但接下来林觉的话让他怒气全消。林觉附耳告诉刘大宝,他之所以晚回来,便是去岛南山腰上的妓寨去转了一圈,打听到了妓寨之中从外边新弄来了几名水灵灵的雏儿,林觉打算请刘大宝去舒坦舒坦。 刘大宝乐的嘴巴都合不拢了,山寨之中虽然应有尽有,但有些消费可不是他们这些收入微薄的小喽啰能够消费的起的。他们可以偶尔的吃些酒肉满足口腹之欲,但像是山寨中的妓寨之类的地方,他们绝对消费不起。有家眷的自然无所谓,那些没家眷的便只能攒几个月的月例然后一晚上全送在那里。要不便只能玩玩那些徐娘半老的,价钱也便宜些。至于什么水灵的雏儿,更是想也别想了。 刘大宝单身一人,没有家眷在岛上。生理问题除了打打手铳之外,便只能在那些老的皮都发皱的低级妓女身上解决。那也仅仅是解决而已,可谈不上什么享受。然而这位林兄弟说了,要请他去玩雏儿,简直把刘大宝要乐的疯掉。 “兄弟啊,这怎么好意思啊,这等事……嘿嘿,怎能让你花钱这多不好意思啊。”刘大宝搓着手低声笑道。 林觉呵呵笑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兄弟想交你这个朋友嘛。何为生死之交,不是有句话说的好,一起打过仗,一起嫖过娼,才算是生死之交么我跟你说,那几个雏儿我见了,当真是手一捏便出水的货色。” 刘大宝口水都要下来了,心里已经痒的不行了。 “兄弟说的好,生死之交,自然是要一起去干那事儿的,那咱们什么时候去” “刘队正,要去便这几日去,免得被人抢先了,便不新鲜了。还有,我打算请七小队的于队正,第九队的赵队正一起去。您看如何” “干什么请他们银子多的没出花么还是你也要攀他们的高枝儿”刘大宝不满的道。 林觉忙摆手道:“刘队正想到哪里去了,兄弟是想以你的名义请他们去快活,人情是你刘队正的。兄弟绝对不出面,只出钱。” “……那你图的什么”刘大宝楞道。 林觉咂嘴道:“不瞒队正说,我想请队正出面帮个小忙。第七队和第九队里有我们一起上山来的几位兄弟,我想请队正跟那两位队正说说,能不能将我那几位兄弟调换到咱们这里,或者是将我调到他们的队里也成。我没别的意思,绝非是不愿在刘队正属下,只是我们那几位兄弟一起落草,现如今面都见不到,甚是想念。我那几位兄弟也都是怀里揣着银子的,要孝敬也要孝敬刘队正啊,免得他们孝敬了别人。总之说到底,我是想要兄弟们在一起做事。” 林觉说的话虽然有些混乱,但刘大宝却是听明白了。这山上有不少人上山来是结伴搭伙前来的。而为了防止这些人抱团,所以原则上是将他们打散分配到各小队之中。林觉所说的事儿其实在下边也很普遍,个小队之间也经常达成交易换人,虽是上面不允许的,但其实一直都有。 放这位出手豪阔的林兄弟走是不可能的,难道让他去孝敬别人去更何况林兄弟说了,他那几位兄弟怀里也揣着银子的,要是把他们都弄来,今后的日子可就好过了。吃喝什么的不用说,妓寨里怕是也能多去几趟。至于此事的操作难度嘛,没有什么是一次解决不了的。那两位跟自己一样,每天也是急的更不能抓个母猪来弄一弄的主儿。 “林兄弟,原来你是如此的重兄弟情义,你放心,你那几位兄弟我一定给调过来便是。不为别的,就为你这份重情重义,就为我刘大宝跟你林兄弟有缘。这事儿便这么定了。”刘大宝当即拍板。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一二章 证据 两日后,刘大宝和另外两位队正去了一趟岛南的妓寨美滋滋的享受了一下午之后,当天晚上,马斌和沈昙以及三名王府卫士便抱着铺盖卷儿进了林觉所在的营房。三人多日没碰头,马斌和沈昙都快急疯了。当得知是林觉用了手段调他们来这里的时候,马斌和沈昙都表示诧异。 但更诧异的还在后面,当看到自刘大宝而下,小队中所有的人对林觉都是恭敬的不行,林觉简直就是这个小队的头儿时,马斌和沈昙不得不暗自佩服林觉的本事。他们二人这段时间天天被人呼五喝六,稍有不对便被打骂。两人无法融入队中,又拉不下脸来去拍马屁,所以在各自的小队都被边缘化。然而林觉在这里却混的风生水起游刃有余。 人聚到了一起,虽然并不是全部,但人手已经足够了。林觉很快便将自己这几日打探的消息以及自己摸到高元奎的坟墓那里去的事情都告知了马斌和沈昙。马斌和沈昙更是惭愧的要死,他们这段时间什么也没干,每天除了心里焦躁之外什么也没干成。然而林觉不但在小队里混的风生水起,而且居然还探听到了这么多的消息,甚至已经摸到了高元奎的墓地,误打误撞的见到了龟山岛的大寨主。若说之前对林觉还只能算是勉强认可,心中隐隐不服的话,得知这一切的两人可是真的佩服之极了。 然而,即便如此,两人对林觉提出的挖坟计划还是表示了反对。在他们看来,林觉的这个计划太冒险,而且林觉的判断太自信。他凭什么便说高元奎的死因可疑,只是因为这一星半点的疑点便得出这样的结论而且一年过去了,那高元奎怕是已经烂成骨头了,难道还能发现什么不成死人又不能讲话。况且挖人坟墓那是要触霉头,要倒霉的。 林觉懒得跟他们啰嗦,对于这两人的智商林觉不抱希望。林觉承认自己很主观,挖坟这件事确实很冒险,但眼下这正是突破之处,他必须这么干。一旦证明自己的猜测,整个计划便豁然开朗柳暗花明。所以林觉没有试图去说服他们,只是告诉他们,按照之前的约定,自己的决定他们必须执行,所以这件事不必商议了。马斌和沈昙无奈之极,但有言在先,此刻也只能遵命办事。 十月初五午后,林觉跟刘大宝告假,说想请几位兄弟一起去快活快活去,保证晚上归队。刘大宝这段时间得了太多的好处,已经对林觉的行动不太加干涉。只是叮嘱他一定不要做出让他为难的事情,千万不要犯山寨的规矩等等。林觉嫌他太啰嗦,伸手塞了一小片金叶子给刘大宝,刘大宝当即便闭了嘴。 林觉一行六人装作巡逻的样子一路往岛北而去,路上虽遭遇了盘问,但六人怎也算是‘老土匪’了,口令暗语丝毫不差,故而畅通无阻。终于,乘人不备时,几人钻进了悬崖下嶙峋的山石和杂树之间,一旦进入这里,基本上便不会为外人所见了。 上崖顶的路也算是轻车熟路了,不久后六人已经全部出现在崖顶边缘的荒草之中。这两日天气变坏,湖面上的北风格外的猛烈,天空也阴霾低沉,天气也变得很冷。这山崖之上更是冷风灌得几人难以呼吸。但这样的天气也带来了好处,那便是远处几座箭塔哨塔上的士兵似乎都缩进去躲风,给了几人安全行动的空间。 几人一溜烟的冲入松林之中,很快便摸到了高元奎的墓前。四周围都看了一遍,左近都没有人迹的时候,林觉当即下令动手挖坟。开始挖掘之前,林觉等人还是点了三炷香,几人拱手拜了拜,毕竟要干这种事,还是有些忌讳的。 “高老寨主,您泉下有知当原谅我等。我们不是冒犯你,而是要查清楚你的死因,也许能为你沉冤昭雪。但若你不是被人害死的,那么今日之惊扰,我们以后会烧香烧纸供奉你,希望你不要见怪。” 林觉一番不伦不类的祷祝之言说完,手一挥,下令动手。马斌用带来的铁铲撬开了坟上的一块砖石,挖坟行动正式开始。林觉没有参与挖掘,而是躲在林子边缘望风。毕竟挖掘起来乒乒乓乓的声音不小,如果被人发觉,必须要很快做出反应。 漫长的半个时辰之后,一名卫士飞奔而来禀报道:“林公子,坟挖开了,马大人和沈统领让您去瞧。” 林觉点点头,吩咐那卫士接替自己在此放哨,急匆匆赶回林中去。一到墓前,但见满地狼藉。泥土砂石砖块乱七八糟的铺在地上。巨大的坟茔顶部已经被削平,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大窟窿。这是林觉要求的挖法,只在顶部开洞便可,那是为了更好的能复原坟墓。一旦全部挖开,那可就难以恢复了。 这种挖法,棺材是无法开棺的,能做的只是将已经露出的巨大的棺椁开个洞,然后从洞中检视尸骨。给巨大坚硬的梨花木棺椁开洞耗费了不少时间,最终几人用兵刃一点点的在棺椁上方切开了一个长条形的大洞,将木头取出之时,一股浊气从棺材里喷出,恶臭之味中人欲倒下。但好在林中强风将之迅速吹散。 林觉爬上棺椁之上,探头往洞里瞧。里边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见,而且心里颇有些发毛。但很快,林觉便定下神来,将带来的蜡烛点燃,用绳子吊着从洞口伸进去。蜡烛在棺材里燃烧着,光亮照亮了棺材里的情形。里边布帛凌乱,乱七八糟。包裹着尸体的布帛湿漉漉的已经腐烂,但却依旧遮蔽着尸骨。 马斌递上来一根树枝,林觉用树枝挑开那些腐烂的布帛,一具森森白骨暴露了出来。因为洞口小的缘故,看不到头和脚部,只能看到胸口一下直到大腿骨这一段的部分。林觉眯着眼仔细的观察着尸骨的样子,突然间,他轻声道:“果然不出所料。” 马斌和沈昙忙问道:“怎么” 林觉道:“肋骨断了七八根,你们来瞧瞧。我看的对不对。” 马斌和沈昙忙爬上来,从洞口往下看,两人先后点头表示同意。 “没错,肋骨确实是断了。这是怎么回事”沈昙沉声道。 “那还用说自然是遭人袭击了。”马斌道。 沈昙道:“有没有可能是死后断了骨头,譬如说被人击打了尸首什么的。” 林觉冷声笑道:“沈统领,你可真能想。什么仇什么怨死后还要虐尸这定然是生前断骨了。或者是死前遭受袭击所致。但断了七八根肋骨并非足以让人致命,除非是断骨刺入心肺之中,然而这几根肋骨都在两肋,那是不足以致命的。” 沈昙和马斌对这个结论表示认可,他们都是习武之人,打斗起来,肋骨断了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情。而且其实肋骨断裂几根,并不影响人的正常行动。只有一种情形肋骨断裂会致命,那便是断裂的骨头扎破了心肺等重要内脏,会导致器官损伤而死。然而眼前高元奎尸骨的情形显然不适合,那是两肋的肋骨,里边并无什么足以致命的器官。最多是刺破肠子罢了,那也不足以致命。 “拿长枪来。”林觉沉声道。 一名卫士递过长枪来,林觉伸进枪头,对着一段肋骨猛地一扎,肋骨咔擦断裂。林觉用两根树枝做成夹子状,伸进去将那一小截肋骨给夹了出来。在明亮的天光下,那一小截肋骨白森森发着白光,看上去毫无异样。然而林觉的目光落在了新断的小小截面上,那里有些微微的发黑,并有一些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烁。 马斌和沈昙也立刻注意到了这种现象,惊愕的低声问道:“这是什么骨头里怎地发亮光” 林觉微微一笑,低声道:“这便是死因,这里边是水银。水银受热会蒸发,人吸入水银之后会很快进入血液内脏和骨头里。水银是剧毒之物,而且根本难以解毒,进入骨头后便是千年万年也还在里边。这便是渗透进去的水银之毒,看上去微微发亮,那是因为水银本身就是发银色的。我敢保证,这棺椁里一定有水银珠子散落,因为内脏腐烂之后水银便会积聚在一起形成珠子。” 马斌和沈昙惊骇无语,两人其实已经听明白了,有人以水银之毒毒杀高元奎,趁着他中毒之际发动袭击,又断了高元奎的七八根肋骨。高元奎最终无还手之力,暴毙而死。林觉的判断是正确的,果真被他在这蛛丝马迹之中找到了证据。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一三章 龙潭虎穴 数日以来,林觉一直在寻找能够进入主寨的机会。挖坟查出高元奎死因有异的真相,这真相必须告诉高慕青。从那日偷听高慕青坟前之语来看,她定然不知道高元奎是被人害死的事实。而这一点正是林觉需要利用的。 目前的情形来看,要想达到此行的目的,想以和平方式谈判条件,让他们交还寿礼怕是不太可能了。种种迹象表明,做这件事的二寨主仇彪并非好相与之人,林觉认为,这件事跟他几乎没有商谈的可能。自己一旦表明身份,这位二寨主仇彪很可能会立刻宰了自己等人。 那么,能接洽的人便只有一个,那便是高慕青。之前虽有所顾虑,但当查明高元奎死因之后,林觉的手中便有了筹码。若是能在高慕青面前挑明此事,高慕青必和仇彪反目成仇。林觉就是要在这山寨之中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从而行火中取栗之事。 距离上次挖坟已经过去了四天,林觉很是着急。因为时间越久,高元奎坟墓被挖的事情便越容易败露。虽然那日走时加以复原,但毕竟仓促行事难免留下痕迹,有心人只要在坟前走一圈便知道坟墓被人动过。好消息是,那日之后,天气一直不好,北风刮的猛烈,当中还下了好几场雨。这种天气之下,高元奎的坟墓那里去的人应该很少,发现的可能性也不大。但那坟墓经常有人打理,天气一转好,怕是便有人去打扫清理,那便有可能会发现坟墓被人动过的事情。 从时间上来看,已经到了十月中旬,距离最后约定的里应外合强行攻击的期限已经只剩下十多日了。林觉相信外边的兵马已经准备就绪,自己在山寨之中迟迟不能达到目的,那么外边是一定会准时发动强攻的。而强攻的后果将是毁灭性的,之前林觉以为里应外合会破了山寨,然而到了山寨之后,目睹这座岛上的铜墙铁壁一般的工事和防守,林觉知道,这座山寨绝非那偷偷调来的几千水军所能攻破的。 以上种种,都教林觉坐立不安。马斌沈昙他们也是急的不行,无人处总是焦急询问林觉下一步该怎么办,如何能尽快行事云云。林觉只能劝他们稍安勿躁,等待机会。此刻急躁无济于事,越是心急,越是办不成事儿。 十月十二,天气放晴。数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冬阳照耀之下,空气暖洋洋的,不像是到了冬天,倒像是阳春三月重临人间。而这样的天气却让林觉很是担心,他担心天气转好,那挖坟的秘密也将保不住了,或许会掀起渲染大波。 不过,林觉期待的机会却也在这焦灼的心情之中到来了。上午时分,下边传来消息,湖匪们昨日在外边干了一票,抢劫了一艘商船,缴获了满满一船的物资。船东和押船的镖师都被杀了之后,这艘商船被土匪们开到了山寨下的码头。大批的物资被搬运上岸,按照山寨的规矩,几乎所有的物资在清点之后都要被送到主寨的仓库之中入库,将来统一调用。 由于地形所限,物资进入主寨之中只能采用人力搬运的方式,这需要内大量的人手。林觉所在的小队也接到了调人搬运物资的命令。为不影响夜间的巡逻,每队只抽调两人负责搬运物资进主寨。这其实是个苦差事,搬运物资进入主寨之中要攀爬数里的山坡,走乱石嶙峋之间的小道,会让人精疲力尽。刘大宝当然没考虑让林觉去做这件事,他已经定下了两名身材强壮的手下去做此事,然而,林觉找到了刘大宝主动要求去搬运物资。 刘大宝很是诧异,皱眉道:“兄弟,你这身板还是不要自讨苦吃了,你也不看看,差事一来兄弟们个个都担心自己被派去,你倒好,还主动要求去。” 林觉笑道:“刘队正,其实我只是想进主寨瞧瞧而已。来到山上都二十天了,我还没去主寨内瞧瞧去。很想进去看看咱们主寨的威严。” 刘大宝翻着白眼道:“你道是主寨里可以闲逛看风景的么主寨内戒备森严,胡乱走动会被抓住砍头的。再说了,那里有什么好瞧的我在岛上这么多年不也只进去了七八次而已,里边走路说话都不自在,反不如在外边逍遥。曾经上边调我如主寨值守,我都拒绝了呢。” 林觉笑道:“我只是瞧瞧,满足一下好奇心便罢。你让我去便是了,了了心愿,我便安稳了。” 刘大宝很是无奈,见林觉似乎真的很想去瞧瞧,便也不再多说,只道:“让你去可以,但你需的答应我不能乱跑乱走,否则的话,你闯了祸是要连累到我的。” 林觉笑道:“队正请放一万个心,我还能不要命么要不这样吧,队正画一张地图,告诉我那些地方可以去,哪些地方是禁区,这样我照着地图走路,便不会闹出事来了。” 林觉说着话其实有些冒险,须知要获取主寨地图的话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有别的企图。但现在这种情形之下,林觉认为刘大宝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果然,刘大宝不疑有他,拿了树枝在地上开始画了起来,何处是主寨大厅,何处是兵营仓库等等简单的画了个大概。 “本人其实也只进去了数次,上一次还是一年前,不知主寨之中格局是否变动。也只能画个大概。总之你跟着别人一起走,东西只需搬到寨东侧的大仓库便好,其他的地方你根本也不要去就成。”刘大宝道。 林觉将那张简易地图牢牢记在心中,口中道:“放心便是,绝不会出事的。” 得知林觉要去搬运东西去主寨之中,马斌和沈昙立刻便明白林觉是要进去行事了。马斌当即提出要跟林觉一起去,要林觉去跟刘大宝说,自己愿意成为另外的一个人手。林觉断然拒绝了他的要求。今日之事无需太多人手,又不是去放火杀人,根本不必要马斌一起去。反而他跟着去,自己多一份担心。自己进去之后,若是行事不利,那也只是自己一人承担,何必再饶上一个马斌。 马斌无奈,只得和沈昙低声嘱咐林觉一切小心在意,目送林觉离营而去。 林觉和三四百名喽啰们一起下到岛下码头上,搬运哪些码头上堆积的物资。林觉当然不会去扛粮包之类的,抢了两匹布抗在肩头。然后跟着众喽啰一起沿着山道往主寨行去。其实这两匹布也自是不轻,一匹布重达三十多斤,两匹布便有六七十斤之重,虽然比不上扛粮包的重量以及那些需要两人抬着走的物事,但扛着两匹布上山也是件苦差事。初时林觉还能跟上众人,但不久之后便被大部队甩开远远的落在了后面。 这当然也有林觉故意为之之故,林觉当然不能跟着一干人等一起行动,那样他便没有了乱闯的理由。走走停停行了近一个时辰,太阳已经到了头顶上,山道上已经只剩下了林觉一个人扛着布匹在走路,终于林觉抵达了多日来只能远观而不可到达的主寨寨门口。 一道石梁如一扇门一般挡在面前,周围是嶙峋陡峭的山壁,根本无路可上。唯一一条上去了路便在石梁之侧,半人工半天然的一条通道。而石梁上下,山石之间箭塔林立,暗堡密布。一道巨大的铁条镶嵌的木门依着石梁西侧而建,高达三丈,两扇门在一起宽逾四丈。 林觉被这险要的地势所震慑,这种地势称得上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即便下边被人攻占,这主寨依旧是险要不可攻之处。这样的地形,只需数百人便可阻挡数万大军的攻上。只要物资齐备,大可坚守多日无虞。 “那小子,乱看什么干什么的”石梁上方守门的喽啰探头向下大声喝问道,周围十几座箭塔上的弓箭手们弯弓搭箭对着林觉,随时一声令下便似乎要将林觉射成刺猬。 林觉忙拍着肩头上的布匹叫道:“我是来抗货进库的。” “怎地到现在才到前面的都已经进去了,怎地你还在后面” “实在是爬不动路,一路上歇了几回,所以落下了。我这便抓紧送进去,还请放行。”林觉道。 守门的喽啰们其实也知道林觉是个搬货的,只是他们的职责是一旦无人进出便需关闭寨门。林觉到来时,大批搬货的匪兵已经进去了,寨门已经关上了,所以必须再盘问一次。 “罢了罢了,两匹布将你累成这副狗样,真他娘的脓包。快些进去吧,里边可不许歇息了,仓库在东南角。”守门的喽啰们奚落着打开了巨门中的一道数尺宽的小门。 林觉连声道谢着,扛着布匹歪里歪斜的进了寨门。石梁上和箭塔上的守兵们看着他吃力的样子,纷纷出言讥笑,林觉自然是充耳不闻,鼓足气力往里走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一四章 禁地 进了这道山寨大门,置身于这座山寨的核心地域之中,林觉立刻被眼前的格局所惊愕。刚才在山梁之外,那是一片乱石嶙峋陡峭之地,但此刻,眼前的景象却和山梁之外迥异。寨门内外堪称是两个世界。 人工开凿的宽大的石阶往上方延伸着,石阶两侧很多的房舍依着地势而建,鳞次栉比,整齐有序。靠近寨门的石阶大道的两侧是十几座石头建造的巨型堡垒。根据之前刘大宝画的草图,林觉知道这十几座石头堡垒便是寨前的兵营。那里正是守卫主寨寨门的屯兵之处。一旦遭遇敌袭,那里的兵马可以快速的增援至山梁上方或者是各处高点御敌。 走上数层石阶,左右两侧便又是另一番景象。林觉惊讶的发现两侧的房舍之间居然挑起了布幔和酒帘的招牌,那些居然是一排排的店铺。而且石阶大道上居然有不少男女在走动,他们出入两旁店铺之中买卖购物。垂髫总角的小童们在屋舍之间追逐嬉闹,笑声清脆。这场面让林觉觉得极为意外。 林觉本以为主寨之内必是气氛森严肃穆,必是人人面无表情,见面也是横眉怒目。然而眼前的景象却绝非自己所想。若不知此处是匪寨核心的话,你会以为来到了一个寻常的小镇,这里生活的也只是寻常的百姓而已。然而林觉知道,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落草的土匪或者是他们的家眷。那些在房舍之间嬉戏的儿童们,他们将来稍微大一些,唯一的职业便是子承父业继续当湖匪。这里就是一个土匪的老巢。 扛着布匹从石阶上往上走过的林觉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石阶大道上不时巡逻而过的巡逻队对林觉这个前哨营来的搬运物资的土匪没什么兴趣。寨内比比皆是的高高的箭塔上的匪兵当然更是对他毫无兴趣。湖匪之中也有三六九等,这些在主寨之中的土匪对主寨之外的那些匪兵喽啰们有一种天然的优越感,他们的眼里根本就没有这些人。毕竟这些人只是做苦力和外出抢劫的下等土匪,自己这些人保卫着主寨的大寨主和二寨主和众多的家眷,那才是真正重要的人物。 石阶大道一直往上延伸,林觉知道,自己其实还没到达主寨最为核心的地点。在前方树木葱郁的高处,山寨的聚义厅便在那里。那里才是象征着山寨权力核心的地方。那里便是曾经高元奎带着几十名兄弟聚义之地,那里飘扬的大旗见证了这二十年来山寨的巨变和风雨。 越往上,地势越是平缓。石阶大道终于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平坦之地。人群更密集,房舍更密集,箭塔巡逻匪兵也更多了。石阶大道通向东南方向有一条岔路分出,那正是通向东南角仓库所在之地的道路。林觉本该将两捆布匹送往那里交接然后便掉头回去,然而林觉岂会那么做,他毅然决然的踏上了那条通向前方聚义厅方向的大道。 穿越众多的房舍和人群,林觉身边的人流越来越少。终于在过了一条横街之后,突然间林觉发现身边竟然已经没有一个行人。回头看去,十几步外依旧人来人往,但自己所在的这道口之内就像是和那边的人群隔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一般,那边的人根本不越雷池半步。 林觉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入了禁区。站在街口往前看去,前方松柏苍翠浓郁,街口道路分为三条,一条通向正前方,那是聚义厅所在的制高点。一条通向左侧的高处,一条通向右侧的高处。林觉有些迷茫,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条路上走,因为他不知道左右两条路通向何处。 刘大宝的画的草图没有点出这里,可能是他认为林觉不可能抵达这里,所以没必要点出来。林觉当时也不能直接询问大寨主的居处在什么位置,因为那会让刘大宝生疑。林觉知道,大寨主高慕青的住处必在左右之一,但此刻难道要靠猜不成。 “干什么的鬼鬼祟祟的作甚”一声断喝从侧首传出,一瞬间,数十名土匪涌出,手持兵刃将林觉围在当中。匪兵其实没有正式的装束,靠的只是身上挂着的腰牌证明身份而已,扛着两匹布,佝偻着身子的林觉其实看上去跟街道上走动的寻常百姓没什么区别,匪兵们自然也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各位兄弟,不要动手,兄弟是前哨营的,前来搬运物资上山的。诺,腰牌挂在腰上您,你们那位受累,自己摘下来瞧瞧。”林觉忙叫道。 一名土匪一把扯下林觉腰间的竹牌,翻来覆去的看了几眼。 “你是前哨营的兄弟,搬运货物进主寨便罢,但你怎么走到这里了仓库在东南角,你怎地跑到这里来了难道你不知道这里已经是禁区了么十字街之内便是山寨重地,即便是自家兄弟,也不能随意进入。山寨的规矩难道你不懂”那匪兵厉声喝道。 林觉脑筋急转,忙快速回答道:“当然懂,这里不得允许不得随意进入,我还能不知道么我这也是没法子啊,大寨主要这两匹布,要我送到她的住处,我只能扛过来。你们以为我想啊,到仓库才多远我这可是多抗了好长一段路呢,两条腿都快软了……” “大寨主下令要这两匹布”匪兵们面面相觑,他们的目光落在了林觉肩头的那两匹布上之后,便立刻释然了。 那是两匹颜色鲜艳的印花绢布,一看就是苏杭一带出来的高档布料。大寨主是个女子,自然喜欢花布做衣服,或许是看了这两匹布好,所以点名要了。 “哦,原来是大寨主的命令,罢了,那你还站在这里东张西望作甚还不赶紧送去。给大寨主办事你还牢骚满腹的,找死么”那匪兵斥道。 林觉心中暗自庆幸,还好之前挑了这两匹好布,此刻方有搪塞的理由,而且这个理由看来这些人已经深信不疑了。果然挂虎皮扯大旗是有用的,谁都怕惹上麻烦。 “兄弟说的是,我这便赶紧送去。麻烦将腰牌给我挂上。”林觉连声道。 那名土匪弯腰将腰牌给林觉重新系上,林觉抬脚便朝左边的岔路上行去。匪兵们愣了愣,有人叫道:“干什么你是去大寨主的住处,怎地往那条路上去到底是大寨主要的布还是二寨主要的布” 林觉一愣,忙转身笑道:“瞧我这蠢的,一搅和连路都认不清了,当然是那边那条,他娘的,我这身子虚的,抗这么点东西走这么几步山路便已经脑子发晕了。抱歉抱歉。” 林觉转身往右边的岔路行去,一名匪兵在身后叫道:“平常少打些手铳,多养养身子。”众匪兵轰然大笑起来。 林觉头也不回快步走去,任凭他们奚落。心里却松了口气。虽然不认识路,但有人指点迷津,倒也省的自己乱走乱闯。 林觉的身影消失在松柏之后,几十名匪兵准备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守御,忽然见到左边的路上走来了一群人。眼尖的一眼便认出了走在前方那名龙行虎步身材高大的汉子。 “是二寨主。” 众土匪立刻肃立拱手,齐声对着被数十名护卫簇拥而来的汉子拱手道:“二寨主好!” 来者正是二寨主仇彪,此人相貌堂堂,方脸阔口,面相身形都颇有一番气势和威严。但一双眼睛太小,且眼露三白,破坏了他五官的和谐,给人一种表面忠厚但却阴险城府的感觉。 “好好,诸位兄弟好。”仇彪满脸笑容的还礼道。 “二寨主要下山么”一名匪兵问道。 “闭嘴,二寨主去哪里是你该问的么你打听二寨主的行踪作甚”站在仇彪身后的一名瘦小汉子厉声呵斥道。 问话的匪兵吓了一跳,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伸手便开始打自己的耳光。 “叫你多嘴,叫你多嘴。”一边打还一边骂自己。 仇彪眼中精光一闪,笑着上前拉起他道:“何必如此。钱兄弟,这位兄弟不过是随口问候罢了,哪有什么企图。不要这样,不要打了。” 那匪兵感激涕零,嘴巴红红的,但却放下心来。虽然自己打了自己几巴掌,但二寨主不怪罪,,命便保住了。 “刚才走来时听你们哄笑之声,有什么开心的事情么”仇彪为了缓和气氛随口笑问道。 “哦,回禀二寨主,是山下搬货的一名兄弟,奉了大寨主之命送两匹花布去大寨主住处。这小子晕头晕脑的,扛不动布匹又走错了路,大伙儿是笑他笨呢。”匪兵小头目忙道。 “大寨主要人送花布给她”仇彪皱眉道。 “是啊。那抗布的兄弟说的。” “大寨主什么时候出去了她怎知我们得了一批物资而且大寨主也从不主动要东西。她可是成天将一视同仁挂在嘴边上的,说什么物资布匹都是入库平均领出。我送了她好多好东西,她都拿着个搪塞,怎地今日改了性子了”仇彪眯眼看着右边的路口远处沉吟道。 众人知道触到了二寨主的痛处。二寨主对大寨主情有独钟,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每次二寨主都想尽办法弄些珠宝首饰名贵之物送给大寨主讨她欢喜,大寨主却以各种理由婉拒。想必二寨主此刻又想起他被拒绝的尴尬了。 “二寨主,咱们还是先去办事,回头来您再自己去问大寨主便是。义兄义妹的什么话单独说便是,大寨主喜欢花布,这不也是很正常么” “哈哈哈,钱兄弟说的对,很正常。晚上回来我去库房拉一车花布送去给她。哈哈哈。走!”仇彪大笑挥手,带人阔步而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一五章 红颜为匪 林觉扛着布匹走在右边的道路上,虽然四下里幽静无声。越往前走,林觉越觉得这里的景色有些不同。进入山寨以来,目光所及之处不是石头房子便是林立的箭塔,但抵达山顶这里,周围的房舍却已经不多,树木倒是多了起来。 这里的树木不仅是松柏之类的树木,而是多种多样。林觉甚至在路边看到了一大片竹林。密密的竹叶在阳光之中飒飒有声,青翠欲滴。还有各种不同的花木,似乎都有专人修剪,保持着良好的姿态。路旁甚至还有些专门垒就的重植花草的花坛,虽然现在这个季节并无花团锦簇,但不少花树依旧枝叶招展,并无枯萎之相。 林觉倒也不觉得奇怪,毕竟这里是经营了二十年的地方,是久居之地而非暂存之所,所以这二十年来一定是做了些规整,做了些宜居的景观。大周朝本就是个精致的年代,江南园林之风大行其道,即便是在乡野之间,百姓的寻常庭院之中,也会弄些花花草草,做些垂门花拱,这是骨子里的东西,土匪概莫能外。更别说这里现在的居处是一个女子了,虽是女土匪,但她还是个女子。 绕过一大片竹林之后,眼前的景象让林觉惊的张大了嘴巴,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在这岛上的顶峰之上居然还有眼前这片景致。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相当大的湖泊的岸边。这绝非人工开凿,看规模面积这是人力所无法企及的,这是一个天然的岛中之湖。 林觉呆呆的站在这小湖的东岸上,目光所及之处是远处环绕在这座小湖岸边的被绿树遮蔽的起伏的轮廓。远处湖岸对面的最高处,一座殿宇巍然而立,一杆大旗刺破天空,一面黄色的大旗正在远处的青天下飘飘扬扬。林觉立刻便认出了那个地方,那里便是聚义厅所在的最高处,而聚义厅北面便是那片悬崖后山的平地,也是老寨主高元奎的墓葬之处。林觉在林地边缘曾多次的仰望那杆巨大的旗帜,所以一下子便认了出来。 林觉缓缓收回目光,这才发现眼前有一座石栏小桥横跨一道不宽的湖面突出之处,连接着通向对面绿树之中的一条道路。那绿树掩映之处,一座小楼露出了半边的轮廓,吊脚飞檐,红漆廊柱,看上去甚为精致。林觉立刻意识到那里应该便是高慕青的住所了。 平息了一下心情,林觉一步步的走上石栏桥来到了对面。借着树木的掩映,他慢慢的靠近了那座小楼之前的庭院。出乎林觉意料的是,林觉本以为会遇到很多的守卫,然而自己已经抵近楼前小院之中,居然没有碰到任何人的阻拦。甚至没有看到任何一名守卫的影子。 这种情形,反倒让林觉有些不太自在,林觉本想着一旦被发现踪迹之后,自己便毫不抵抗的任他们押自己到大寨主面前,盘问之时自然便可和高慕青表明身份。这可比通报求见有效的多,毕竟自己这个身份想见高慕青还是没有资格的。然而既然没人阻拦,林觉却有些不知道怎么办了。 站在庭院虚掩的门楼前片刻,林觉咬了咬牙扛着花布走进了院子。院子里整洁简单,地面上打扫的干干净净,一小堆落叶被扫到了院子一角点燃,此刻正冒着一缕淡淡的青烟。院子角落里几丛晚菊依旧开的火热,空气中也弥漫着浓郁的香气。 林觉弯腰将布匹放在地上,轻手轻脚的往前面的小楼门前走去。小楼的厅门也开着,林觉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自己居然就这么轻易的走进了大寨主居住的这座小楼之中,没有任何人阻拦。甚至进了屋子也没见任何人,看来要想见人,似乎需要主动问一句“有人在家吗” 厅中也整洁雅致,只上首墙面上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破坏了整个小厅的氛围,似乎在提醒林觉,这里不是什么寻常人家的雅致小厅,这里住着的是龟山岛山寨的大寨主。 林觉正站在厅中四顾之时,忽然间脑后似乎有飒然风声,林觉微有所感扭头看去,下一刻,他看到了一柄闪着青芒的长剑的剑尖。那剑尖正微微颤动,距离自己的眉心只有数寸。林觉吓的一激灵,哎呀一声身子往后便退,但那长剑如影随形,竟然跟着林觉后退的身形而近,始终保持着寸许的距离。林觉的后背撞到了摆在上首的八仙桌,终于退无可退了。 长剑的主人一袭白衣,正面罩寒霜冷冷的看着自己。那不是别人,正是龟山岛山寨的大寨主高慕青。 “你是何人闯入此处意欲何为快说,若有半句假话,叫你死在这里。”高慕青朱唇微启冷声喝问,声音里都带着一股冰寒之意。 “大寨主莫要动手,我是山寨的兄弟。自己人,是自己人。”林觉忙叫道。 “谁和你是自己人我问的是你来此何为我这里禁止外人出入你难道不知”高慕青秀眉挑起,脸上露出杀气来。 “我是来送……”林觉指着门外地上的花布匹,本能的想辩解,然而话说一半却发现自己实在是够蠢,那个理由是糊弄外边的守卫的,当着正主儿的面如何还能撒谎。那不是往枪口上撞么大寨主可没让自己送花布来。 “我是特意来求见大寨主的,唐突之处还请大寨主包涵则个。”林觉冷静下来,索性开门见山。 “特意来求见我你是那一营哪位头领的手下”高慕青沉声喝道。 “在下是前哨营第九小队的一名新入伙的兄弟。这是我的腰牌。”林觉小心的摘下腰牌递过去。 高慕青手腕一抖,剑尖划了个弧线,准确而轻巧的将林觉手中的腰牌挑起,伸手一把抓住。皱眉看了两眼之后,顺手丢在地上。 “你坏了山寨的规矩,我不管你是新人还是老人,也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有什么所谓的要事来见我。你私自闯到我的住所,便是死有余辜。秋菊,秋菊,你们都跑到哪里去了” 高慕青话音落下,外边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一名身材修长的女子带着七八名女兵赶了进来,一看眼前的架势都愣在当场。 “大当家的,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还来问我这个人就这么闯进了我的居所,这是你们的失职。还不给我将他拉出去处理了,回头再找你们算账。”高慕青沉声斥道。 那名叫秋菊的女子脸上通红,她正是负责保护大寨主居所之处的女子守卫队的头领。此刻正是中午时分,她正和众女卫在后面的厨房用饭,没想到却出了这样的事情。居然被一个陌生人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两名女子面色通红的从外边跑进来,她们正是众人用饭时留在楼前的两名当值守卫。 “绿竹,翠柳。你们两个跑哪里去了胆敢擅离职守,让人给混进来了,该死。”秋菊大声骂道。 两名女子噗通跪倒在地,连声告罪。“翠柳来了……红事。肚子痛的厉害。我扶着她去了趟茅厕……没想到……发生这样的事情。请大寨主恕罪,请秋菊姐恕罪。” 虽然此事难以启齿,而且还是当着一个男子的面,但两名女守卫却也顾不得了。保护大寨主的职责极为重要,这是她们最大的责任,毫无知觉的被人闯入,这已经是犯下大错了。 “还要狡辩,有理由又当如何平日我便严训你们,但凡当值之时,哪怕山摇地动,天上下刀子,你们也不许擅自离开,更何况是身体上的小毛病。若大寨主因此出了事,你们两个百死莫赎。”秋菊厉声喝骂道。 两名女卫磕头不已,连声告罪。 高慕青冷声道:“秋菊,我要你将人弄出去杀了,可不是要听你在这里训斥手下的。你们的失职之事回头再说,先将此人拉出去杀了。” 秋菊忙拱手应诺,挥手对几名女卫士道:“还愣着作甚将这家伙给揪出去,丢到毒龙潭里喂毒龙。” 林觉吓了一跳,所谓毒龙,便是鳄鱼了。大江之中毒龙多如过江之鲫,渔民百姓深受其害。这些家伙可谓臭名昭著。民间有些吓唬小孩子不听话时说的话,最常用的便是:莫要闹,再闹便让毒龙来吃了你。听了这话之后,孩童们往往立刻闭嘴不敢哭闹。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毒龙长相丑恶,更可怕的是它们吞噬猎物时的凶残,活生生的将猎物撕扯开来,一块块的吞下肚去。这些人居然要将自己丢去喂毒龙,就算有一百种死法可以选择,林觉也绝不会选择这一种。 几名女守卫一涌而上来拿林觉,林觉忙高声叫道:“大寨主,在下是有事来求见你的,极为重要之事。” 高慕青冷声道:“天大的事情我却不愿听,你闯进我的居所便是死路一条。” 林觉大声叫道:“若是关于老寨主死因之事呢大寨主也不要听么” “什么”高慕青身子一震,脸色剧变。挥手制止众女子的行动,提着长剑一步步走向林觉,面色极为冷厉。 “你刚才说什么你在信口开河什么” “在下没有信口开河,在下正是来告知大寨主此事真相的。相信大寨主心中也必有此疑惑,所以我是来为大寨主释疑解惑的。”林觉沉声道。 高慕青凤目威严,轻声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可知道你若敢在此事上胡言乱语,你的下场会将如何” 林觉苦笑道:“难道还能比丢到毒龙潭中喂毒龙还惨么大寨主,我冒着杀头的危险来这里,便是要告诉大寨主这件事的真相。大寨主想听的话,咱们便坐下来详谈。不想听的话,现在可以将我丢到毒龙潭里去了。” 高慕青面色数变,瞪着林觉忽然娇声喝道:“秋菊,立刻关闭院门,带人严密搜查封锁整条道路,禁止任何人进来,包括二寨主和寨中的头领,就说我今日一人不见。” “遵命!”秋菊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立刻带着众人出去,片刻后外边竹哨之声大作,女子们的娇喝之声和脚步杂沓之声传来,显然是秋菊在集合人手,搜寻封锁整个区域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一六章 真相残酷 大厅之中空空荡荡,在高慕青如电的目光下,林觉神色如常的站在原地,嘴角带着笑意回应着高慕青冷厉的目光。 “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你都知道些什么。” 林觉微笑道:“大寨主,这可不是待客之道,总也得沏茶上来招呼在下坐下说话吧。” “茶是没有,你要再油嘴滑舌,我倒是可以请你先吃我一剑。我有一万种办法让你开口说实话,你想不想试一试”高慕青冷笑道。 林觉皱眉咂嘴道:“大寨主如此美貌,然而却如此凶狠,这样很不好,破坏了大寨主在我心目中的形象。” 高慕青冷哼一声,手指抚上了剑柄。 林觉忙摆手道:“罢了罢了,咱们说正事便是,也不用动刀动剑的,我这个人可吃不起酷刑。你砍我一剑,没准我便死了。” 高慕青从未见过有人在她面前说话如此嬉皮笑脸的放肆,恨不得一剑砍了面前此人。但心中却又极想知道此人所言的爹爹亡故的秘密,故而强自忍耐。 “大寨主,事实上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了。上一次见面……唔……让我想一想,应该是在……天前吧。那一天是老寨主的忌日,大寨主傍晚时分去了老寨主坟前祭拜的是么” 高慕青秀眉微蹙,冷声道:“你不是前哨营的你在后山当值我怎不记得见过你后山当值守卫我个个认识。” 林觉摆手道:“大寨主,我可没说谎,我就是山下前哨营的,我入伙还不到一个月,现在就在前哨营第九小队刘大宝队正手下当个小喽啰。那天我见到了大寨主,大寨主却没见到我,因为我躲在老寨主坟前的大松树上,亲眼看着大寨主祭拜老寨主,还听到了大寨主说的一些话。” “什么你胆敢潜入后山窥伺,意欲何为你到底是什么人”高慕青变色厉声娇叱道。 “大寨主稍安勿躁,我是什么人自己会如实禀报,但此刻我要告诉大寨主的是关于老寨主的死因。在我讲述之前,我有两个疑问想问问大寨主。” 高慕青狠狠的瞪着林觉,咬着红唇不说话。林觉却不去管她,自顾问道:“第一个问题是,老寨主去世之前身子如何是否有什么暗疾和急症” 高慕青冷冷道:“我爹爹虽年过五十,但身子比青壮之人都好。我爹爹一身武艺,拳可裂碑,足可碎石。我的印象中,爹爹健壮如山,也从未得过病。哪怕是小病也没有过。” 林觉点头道:“好,那么第二个疑问便是,既然老寨主身子健壮,也无急症,那么老寨主突然病故,大寨主心中难道没有疑惑难道没有暗查此事” 高慕青紧皱眉头道:“我岂会不怀疑我请爹爹最好的兄弟,山寨的军师云叔叔去检查爹爹的死因。云叔叔检查之后告诉我,爹爹是无疾而终,突然暴毙。他说,正因为爹爹从来没生过病,所以根本不知道他身上有何种暗疾,突然病来如山,人便一下子没了。” 林觉皱眉道:“这种解释你也相信” 高慕青瞪着林觉道:“云叔叔是我爹爹最好的兄弟,他们一起落草在此,共同将山寨经营到如今的地步,他是我爹爹最信任的兄弟,也是我最敬重的人。山寨之中除了我爹爹,我唯一深信不疑的人便是云叔叔了。” 林觉摇头叹道:“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道另外一个人心里想的是什么,大寨主居然有如此想法,当真是教人无言。” 高慕青瞪着林觉斥道:“你是来教我怎么做人的么” 林觉摆手道:“我可不敢,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亲自去检查令尊的尸首,而非委托他人。毕竟眼见为实。” 高慕青面色微红,咬牙瞪着林觉不说话,林觉忽然明白过来,点头道:“我明白了,是男女有别之故,虽然是父女,也不能亲自动手检查。” 高慕青冷声道:“你只说你问两个问题,然而你已经问了很多了,现在你是不是应该老老实实的交代你知道的事情了。” 林觉点头道:“那是自然,不过这之前我还有一件请求。” 高慕青怒道:“你似乎是在挑战我的忍耐力,你若再故弄玄虚,信不信我一剑砍下你的狗头。叫你永远也说不了话。” 林觉笑道:“叫我说不了话只需割了我舌头便可,砍头便是小题大作了。” “你……”高慕青伸手拔剑。 林觉忙道:“别别,听我一言,我只是请求你待会听了我的话之后不要发怒,更不要冲动的一剑砍了我,因为为了查证令尊死因,我做了一件冒犯令尊在天之灵的事情。希望你可以理解,我也是为了令尊死因真相大白于天下。” “你做了什么”高慕青怒道。 “你先答应我。不会因此而迁怒于我。”林觉坚持道。 “我答应你便是,你说。”高慕青面对眼前这个牛皮糖一般的人物实在是有些无可奈何,她已经决定了,待会这个人说完了他所说的话之后,自己便亲自押着他去毒龙潭,亲手将他推下去,让他跟毒龙去讲条件去。 “要不要我将剑丢出门外,你才放心”高慕青讥讽道。 “大寨主是大人物,一言九鼎,答应了自然不会反悔。剑丢出去倒也不必了,大寨主空手也可以杀了我,我知道大寨主武艺超群,我可毫无还手之力的。” “你明白就好,还不快说” 林觉咂咂嘴,咳嗽了一声,做足了做派,这才缓缓开口,将自己带着人摸上后山,挖开老寨主坟墓的事情说了出来。高慕青整个人都惊呆了,脸色铁青,双目之中满是怒火。这个人居然偷偷的挖开了爹爹的坟墓,可怜的爹爹死后还要被人挖坟晒骨,这个人已经不能丢到毒龙潭中了,这个人要一寸寸的割下他的肉来,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骨,最后要剁成肉酱。 林觉看着高慕青可怕的脸色和眼色,心里也暗暗的惊惧。身子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旦高慕青扑上来斩杀自己,自己必须要有反击手段才成。虽然刚才她答应了不会发火,但自己做的这件事怕是让她难以控制住自己,因为这件事太过分了。 “大寨主,莫要冲动,我说了只是为了查明令尊的死因,让令尊沉冤昭雪。绝无不敬之心。我们也已经将坟墓复原,也烧香磕头告慰令尊在天之灵,令尊应该会理解我的举动的。” “告诉我,你发现了什么”高慕青咬着牙一字一句的道。 “令尊是被人谋害的,这便是我们得出的结论。”林觉轻轻道。 高慕青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咬着牙瞪着林觉,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道:“何以……见得” “令尊的尸骨肋下肋骨断了八根,左五右三,这是遭遇了外力袭击所致。但这不是令尊的死因,真正的死因是……令尊被人下了汞毒,骨头缝隙里有水银渗入,这才是令尊真正的死因。这便是我们通过开棺而查验出的结果。” 高慕青再也支撑不住,身子颤抖着挪动脚步整个人软倒在了一张椅子里,双手捂着脸低着头不住的颤抖,指缝中有泪水滚滚而出。 林觉静静的站在那里,既不上前规劝,也不出言安慰,只静静的站在一旁不说话。他知道,此刻的高慕青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其实高慕青肯定一直在怀疑爹爹的死因,只是身边所有的人都说老寨主之死并无异样,然后她突然听到自己说出的这些话来,自然是既震惊又伤心。但其实也正应了她内心之中的怀疑。 良久之后,高慕青抬起头来,脸上泪痕宛然。她用手帕擦去眼泪,恢复了冷静的神色,对着林觉沉声道:“你的话我不能全信,我没有亲眼所见,所以我要去亲眼见一见,方能认可你的话。” 林觉点头道:“那是当然,不过那样便又要惊扰令尊的尸骨了。” “为了能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也只能那么做了,相信爹爹在天之灵也应该会原谅我的决定。你最好说的是实话,否则我会将你一刀刀剐成碎片,因为你害的我做了大逆不道之事。” 林觉轻声叹息道:“大寨主,我何必要撒谎,我吃饱了撑的么要不是因为有些事需要大寨主的帮助,我也犯不着来查这些事情,毕竟这是龟山岛山寨中的事情,跟我可没有一点点关系。” 高慕青冷笑道:“你根本就不是来入伙的是么你是另有所图而来。” 林觉缓缓点头道:“大寨主说的很对,我是为了别的事情而来。你放心,我会全部都告诉你,不过现在,我觉得我们该去后山一趟,先验证在下所言真假。”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一七章 联手 后山松林之中,林觉带着几名神色不安的女兵再一次挖开了高元奎的坟墓。因为上一次已经动了土,所以这一次比较顺利,很快便挖到了棺木。当看到棺木上那个被树枝遮挡的大洞的时候,高慕青看着林觉的眼神简直要杀人。 林觉自知理亏,在揭开大洞之前,主动在坟头祭拜了一番,嘀嘀咕咕的说了一番大道理。然后在高慕青的允许下,林觉移开了那些树枝,露出了棺木的洞口。 和上次一样,林觉取出了那一小截骨头,并且要求高慕青亲眼看一看尸骨的骨头断裂的情形。做了这一切后,高慕青面色煞白,身子摇摇欲坠。终于跪倒在坟前,痛哭了起来。 “爹爹,女儿不孝,您竟然是受人谋害而死,女儿竟然蒙在鼓里,未能为你报仇雪恨,女儿不孝啊。”高慕青珠泪滚滚,哭诉不已。 林觉容她痛哭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大寨主,一切你已亲眼所见,现在可不是哭泣的时候。老寨主为人所谋害,这件事当有所决断。” 高慕青止住悲声,擦干眼泪咬牙道:“你说的对,我定要查出是谁谋害了爹爹,誓要将他碎尸万段,以慰爹爹在天之灵。” 林觉皱眉道:“大寨主,恕我直言。老寨主突然亡故之时,大寨主难道不在身边,难道没有察觉异样” 高慕青摇头道:“那一天我带着秋菊去楚州玩耍去了,得到消息后我便立刻赶回,可是爹爹已经去了,竟没留下只言片语。” 林觉道:“大寨主心目中可有怀疑之人” 高慕青点点头,却又摇摇头。蹙眉道:“没有凭据之前,我不能随意怀疑他人。这件事要查出来怕是不易,一时之间,怕是难以入手。我需要好好的想想。” 林觉苦笑道:“有什么好想的突破口很明显啊,大寨主是伤心过度震惊过度,所以思路不清楚了。” 高慕青忙道:“你的意思是从何查起” 林觉轻叹一声道:“很明显,你的那位云叔叔很可疑。他说了假话,他骗了你,他便是突破口。” 高慕青恍然扶额道:“哎呀,是啊,怎地我忘了此事了。云叔叔为何要骗我他要隐瞒真相,那么爹爹的死必是和他有关了。对,就从他查起。” 林觉道:“大寨主打算怎么查” 高慕青道:“我这便去质问他,看他如何狡辩。” 林觉摇头道:“大寨主,你可想过,这件事也许未必这么简单。若真是你哪位云叔叔动的手倒也罢了,若你哪位云叔叔只是替人遮掩,为人所收买。你这一去质问,岂非打草惊蛇了” 高慕青皱眉道:“说的也是,那该怎么办” 林觉道:“在下不才,愿为大寨主谋划此事,只要大寨主信任我,我会查个水落石出。” 高慕青怔怔的看着林觉,终于第三次问道:“你到底是谁你来我山寨到底意欲何为” 林觉觉得时机已到,他不再隐瞒身份,将自己前来山寨的前因后果一并说出,告诉高慕青自己是为了那两件寿礼而来。末了,林觉沉声道:“大寨主,我想不通的是,你们龟山岛山寨为何如此胆大包天,你们可知道此次事件的严重性么这一次若不能在期限内夺回寿礼,杭州的王爷和一群官员,乃至我林家在内固然有一大帮人要倒霉,但事情闹开之后,朝廷岂能还会容得下你们龟山岛山寨这颗毒瘤你们便成了朝廷的眼中刺肉中钉,这一次必是大军压境,不灭你们誓不罢休。这山寨虽然防御工事甚是坚固,但能扛得住朝廷发狠,誓灭你们的决心么你们抢的是太后的寿礼啊,皇家的威严何在,面子往哪搁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 高慕青仔仔细细的听完了林觉的叙述,她惊讶于林觉居然只是个杭州林家的公子,竟有如此胆识前来自己的山寨意图夺回寿礼,这个小公子是不是疯了。不过高慕青也隐隐觉得林觉是个有胆识的人,从他进了山寨做的这些事情来看,怕不是自己想象中的只是一个富家小公子的样子。 “这件事是二寨主瞒着我做的,我知道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虽训斥了他们几句,但已经于事无补。不瞒你说,现如今山寨的兵权在二寨主手中,我虽未大寨主,但我只是女流之辈,我也从没想过要当这个寨主。爹爹去世之后,若非他们推举,我也不会当这个大寨主。当然,我也不想让爹爹创下的山寨落入他人之手。” “大寨主,可否告诉我,是谁觊觎山寨寨主之位是二寨主么” “正是他,他其实早就想当这个寨主,这是谁都明白的事情。可是爹爹生前曾跟我说过,他心术不正,山寨不能落入他手,所以我才答应了几位叔叔的推举,当上了寨主。可是现在,其实山寨之中做主的人不是我,是他。”高慕青也一点都没有隐瞒,说出了山寨之中的现状。 “这个二寨主看来本事不小啊,不但要夺了山寨之主,还要摘了山寨中的鲜花是么”林觉微笑道。 高慕青自然明白林觉之意,面色微红啐道:“那是他一厢情愿,他永远别想得逞。” 林觉微笑道:“当他完全掌握了山寨之后,怕是便由不得大寨主了。” 高慕青冷声道:“哼,他敢如何用强不成量他没有那个胆子。” 林觉沉吟不语,心道:他没那个胆子搞不好你爹爹都是他杀的,他会没这个胆子么 “大寨主,咱们已经把话挑明了,我现在划下道儿来。我全力助你查出老寨主被害的真凶,或许……或许还能替你夺回山寨的控制权。作为交换,你必须……” “归还那两件寿礼是么好,一言为定。”高慕青娇声打断道。 林觉微笑点头道:“大寨主是个爽快人,那咱们便一言为定。从现在起,一切行动听我谋划。第一件事便是,大寨主派人去我所在的小队发布命令,便说……把我调到大寨主身边办差。我必须在大寨主身边谋划,时间紧迫,我不想再被困在山下,到时候连上来都难。” 高慕青点头道:“虽然我身边从未有男子办差,但这一次需得破例。秋菊,你亲自下山一趟,跟你前哨营打个招呼,办妥此事。” 林觉道:“我还有几个朋友,最好一并调集进来。” 高慕青摇头道:“只你一人,你的那些人我却不能容他们进来。调集多人也会让人怀疑,你也说了,不能打草惊蛇。” 林觉想了想道:“也罢,暂时不调他们进来。那么,第二件事便是,咱们立刻复原老寨主坟墓赶回去,今晚你找个理由办个宴席,请你那位云叔叔前来赴宴。咱们要好好的跟你这位云叔叔会会面。” …… 夜幕降临,山寨中灯火次第亮起。大寨主高慕青的住处小楼中也亮起了灯光。大厅之中,一桌酒席已经摆好,山寨之中物资并不缺乏,所以这一桌酒席琳琅满目,比之杭州城中最高级的酒楼中的宴席也不遑多让。 高慕青静静的坐在大厅之中,低着头若有所思。林觉坐在她的对面,一口一口的喝着茶水,脸上无喜无忧,看不出心中在想着什么。 厅外脚步声响,秋菊快步进来禀报道:“大寨主,云军师过了桥快到院子外边了。” 高慕青微微一怔,看向林觉。林觉站起身来道:“那么在下先回避,大寨主便按照我们之前商议的,尽量套他的话,看看他说些什么。总之,今晚必须从你的这位云叔叔口中挖出些猛料来。” 高慕青点头沉声道:“好,便请你去隔壁厢房之中暂避。” 林觉起身离开,高慕青伸手拢了拢发丝,站起身来看向厅门口,片刻之后,便听到院子里脚步杂沓之声,一个尖细的嗓音响了起来。 “哎呀,大小姐怎地这般客气,还特意请我来赴宴,这是有什么喜事么” 说话间,一名身着棉袍身材瘦小的中年人出现在厅门口的灯光之下,此人一袭长袍,两缕黑须,头顶方巾,大冷天的还手握着一柄折扇,倒是颇有些书卷气。看起来气质颇为儒雅,像个白面书生一般。 “云叔叔说这话,没有事便不能请云叔叔来赴宴了么云叔叔和我爹爹是生死之交,现在爹爹不在了,做侄女儿的请云叔叔常来坐坐吃吃家宴,也是应该的。”高慕青微笑着上前敛裾行礼。 那中年人拱手还礼,点头笑道:“说的是,说的是,话说我倒是很久没来你这里了,确实该常来坐坐才是。你爹爹虽然故去了,但我云海清却是时时记挂着他,也记挂着侄女儿你。” 高慕青微笑道:“云叔叔自小便疼我,慕青岂会忘记。云叔叔请入座,今儿准备了您最爱吃的烤羊肉和竹叶青。” 云海清哈哈笑着入内,走到宴席桌子旁,睁大眼睛将桌上的美酒佳肴看了一遍,吸着鼻子笑道:“哈哈,果然全是我爱吃的菜,大小姐有心了,云某如何敢当。” “一些菜肴罢了,还有什么敢当不敢当的,云叔叔为山寨尽心尽力,终日劳累思虑,还当不起这一桌酒席么” 高慕青伸着纤手示意云海清入座。云海清道谢一声,大刺刺的坐在了席位上。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一八章 鸿门宴 (谢:休闲浪人,壹度啊啊、书友18672397、长岛的雪百度、紫色花玲、漂流一鱼等书友的赏和票。) 云海清道谢一声大刺刺的坐在了席上,高慕青也坐在一旁,吩咐人给云海清倒酒。 云海清道:“这便开始了么难道今晚就我一个人来赴宴么” 高慕青道:“我说了是家宴,难道还请什么其他的人么” 云海清笑道:“我原以为二寨主也会在列的,家宴嘛,二寨主是你爹爹的义子,也是你的义兄,那不是一家人么” 高慕青皱了皱眉头道:“云叔叔,我爹爹只有我这一个女儿,二寨主姓仇,他不信高。再说,比起云叔叔,他还算不得慕青心目中的家人。” 云海清愣了愣,有些尴尬的笑道:“是是是,是我多嘴了。那我便不客气了,好几日没喝酒了,今晚大小姐赏酒喝,我要多喝几杯。” 高慕青微笑道:“那一坛子都是云叔叔的,喝不完带回去喝也成。” 云海清大笑连声,一旁的女卫士上前斟酒,高慕青举杯相敬,两人开始用酒菜。连续数杯酒下肚,云海清白皙的脸上微微泛红,他喜欢喝酒,但酒量不佳,几杯酒下肚便会上头,所以连续数杯喝下去,便已经稍有微醺之意。 高慕青陪着喝了三杯酒,却面不改色。就像她爹爹高元奎一样,高慕青酒量不小,只是平常很少喝罢了。 云海清夹了一块羊骨到面前,用手抓着骨头啃食,口中发出赞叹之声。高慕青淡淡的扫了他一眼,轻声开口道。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的情形,慕青不禁想起了以前的时候。那时候爹爹尚在,云叔叔经常来这里和爹爹吃酒。也是在这个厅里,云叔叔和爹爹便喝酒便说话,我便在一旁帮你们斟酒。你们有时候哀声叹气,我便在旁发愁,有时候你们开怀大笑,我便在旁开心。那情形到现在我还记忆犹新。然而,现在爹爹却已故去了,只剩下云叔叔你一人坐在这里吃酒了。” 云海清闻言停止了啃食羊骨,抹了抹嘴摇头叹道:“是啊,你这么一说,也让我想起了以前的事情。你爹爹是英雄人物,干了多少大事,威名震动天下。只可惜人命在天,造化弄人,正值壮年便撒手而去。哎,当真老天不开眼,天妒英才啊。” 高慕青轻声道:“爹爹去的确实突然,那也是天意。好在有云叔叔赵叔叔陈叔叔你们在,山寨还在。爹爹在天之灵也可安心了。若山寨没了,爹爹怕是死不瞑目了。” 云海清微笑道:“我们几个老兄弟自然是不能让山寨完了的。事实上这一年来,山寨蒸蒸日上,兵马人数增加了八百多人,也干了几票大生意,反有兴盛之态。老哥哥在天之灵当会欣慰。这也是你爹爹的英灵庇护,他老早便为山寨招纳了不少人才。譬如现在的二寨主,年轻有为有胆有识,这一年来,山寨如此兴旺,也是他居功至伟。当然,有侄女儿你坐镇山寨,众兄弟人心稳定,这也是前提。” 高慕青眉宇间闪过一丝不快,却点头道:“二寨主确实很出色,这里边自然有他的一份功劳。” 云海清一口抽干了面前的一杯酒,看着高慕青道:“大小姐,今日既然是家宴,咱们也是私底下说话,云叔叔有几句话想直说。” “云叔叔但说便是,咱们之间还需隐瞒什么云叔叔是这山寨之中慕青最信任最尊敬之人。”高慕青笑道。 云海清点点头道:“多谢你这句话,好,那我便直说了。若是大小姐听着不高兴,便当云叔叔在说酒话,不要放在心里。我要说的便是你对二寨主的态度。二寨主是老哥哥收的义子。当年朝廷兵马大举来袭,我山寨岌岌可危之事,正是仇彪挺身而出,率数百兄弟于涂山镇伏击朝廷六千兵马,竟然将朝廷兵马打的落花流水。正是那一战之后,朝廷兵马再不敢来犯。也正因如此,你爹才收了二寨主为义子。云叔叔说句你也许不爱听的话,当年收仇彪为义子之意,便是想为山寨培养下一代的寨主人选。毕竟……毕竟你爹爹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将来山寨之事……还是需要一个男的来撑住的。大小姐莫要多心,我不是说大小姐便不能当寨主,而是……” “云叔叔无需解释,我懂你的意思。毕竟我不是男儿,身为女子统帅山寨确实有所不便。我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倒也无须讳言。”高慕青沉声打断道。 “大小姐果真是豁达明理之人,对,道理便是这个道理,当初老哥哥也是这么想的。他其实也不愿意让你继承他的位置,要知道山寨再兴旺,在外边看来也是土匪窝,他不想让你也成为女土匪。这一层意思你该明白。我说这话可不是臆测编造,而是你爹爹生前私底下跟我商议过这些事情,故而我知道他的想法。” 高慕青苦笑道:“爹爹是为我好,然而爹爹是匪首,我是土匪寨主的女儿,又怎能不是女土匪而且爹爹也没问我,若是问我的心思,我便告诉爹爹,土匪又如何胜者王败者匪,朝廷其实也是匪,不过是当年他们夺了天下罢了,实际上他们难道不也是匪么” 云海清挑指赞道:“好见地,大小姐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所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胜者为王败者贼,世道其实就是这么简单。就像二寨主前端时间跟我们说的那样,莫看咱们小小山寨,但也未必不能成一番气候。之前我不敢想,但现在我却觉得颇有些道理。” 高慕青皱眉道:“云叔叔,看起来你对二寨主甚是嘉许呢。” 云海清忙道:“大小姐莫要误会,仇彪再有本事,咱们山寨之主还是你。我要说的意思是,仇彪这样的人会给山寨带来好处,但也要收拢其心。有些事我都知道,仇彪对你情有独钟,之前便提过亲,只是老哥哥在世的时候没有定下此事。我也知道其实你对他没什么好感。到底是因为什么让你对他存有偏见,我不得而知。然从山寨兴盛的角度上来看,我却觉得大小姐要多多考虑。能够接受仇彪的话……自然是皆大欢喜。大寨主和二寨主成了一家人吗,山寨之中便也自然少了纷争。就算是没有这个缘分,大寨主也不能对他太过冷淡,这会伤了他的心的。我觉得,大寨主该对他稍稍假以颜色,不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高慕青脸色沉了下来,这个云海清确实变了,来此之后处处为仇彪说好话,此刻居然还管起了自己的私事来了,居然要自己为了大局而屈从于仇彪。这还是以前那个处处维护爹爹和自己的云海清么爹爹一死,果然什么都变了。 “云叔叔,你怕是真的喝多了。”高慕青冷冷道。 云海清愣了愣,忽然意识到今天自己的表现有些过头,虽然仇彪无数次逼着自己替他在高慕青耳边吹风,但显然这件事自己不该插手,因为这已经失了分寸了。 “哎呀,我到底说了什么我这几杯酒下肚,脑子里便迷糊了。此事大小姐自有决断,我只是说了些自己的想法供大小姐参考罢了。罢了,此事我再也不提便是。” “你确实不该提,而且你说的话也不尽不实。你明知道我爹爹是不同意这门亲事的,爹爹在世时仇彪曾经向爹爹求亲,被爹爹一口拒绝。这件事你难道不知爹爹曾经不止一次的说,他似乎不该收仇彪为义子,具体缘由我问了,爹爹不肯说。但既然爹爹什么话都告诉云叔叔,云叔叔应该知道原因。可是这些事到了云叔叔嘴里却什么都没提,反倒一直在为仇彪说话。云叔叔是不是得乐仇彪什么好处了”高慕青淡淡道。 云海清一愣,忙道:“大侄女,这话从何说起我能得仇彪什么好处我云海清一心为了山寨着想,可没有半点私心。至于你说的那些事情,你爹爹是真的没告诉我,我确实不知啊,又怎会是刻意遮掩” 高慕青轻轻摆弄着手中的银勺,口中淡淡道:“反正我爹爹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了,云叔叔说怎样便是怎样了,也无从求证。” 云海清脸上变色,赫然起身道:“大寨主,你这话说的很让人不中听。我道今日是来拉拉家常,赴家宴而已。却没想到这是场鸿门宴。大寨主便因为云某几句为山寨的肺腑之言便可以冤枉云某不成” 高慕青微笑道:“云叔叔不要这么激动,你言重了,这就是一场家宴,怎么扯到鸿门宴上去了。云叔叔是好涵养之人,怎地受不得侄女儿的这点言语。当年我可是看见过爹爹指着云叔叔的鼻子骂,云叔叔也不带这么激动的。看来云叔叔是岁数越大,越没耐性了。” 云海清正气凛然道:“那是你爹,我的生死兄弟,我的老哥哥。慢说他指着鼻子骂我,便是用刀子砍我,我也不会翻脸。” “然而,你却背叛了你的老哥哥,背叛了你的生死兄弟是么”高慕青将手中的银勺子往桌上一丢,银勺子在桌上跳动旋转,发出刺耳的噪音。 “什么”云海清惊愕的睁大眼睛叫道:“你说什么” “云叔叔,你这一年来睡的着么便不怕我爹爹英灵来找你么你昧着良心做了些什么事你还不肯实话实说么”高慕青目光冷厉,娇声斥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一九章 原形毕露 云海清的第一反应便是立刻逃走,冲出这间小楼。然而,厅门前十几个女卫的冷冷的眼神告诉他,自己怕是走不了了。偏偏自己来时只带了一个掌灯的随从,连个护卫人手都没有,更是不可能走脱了。 此刻他才明白,今日那里是什么家宴,更不是什么鸿门宴,因为他不是刘邦和项羽中的任何一人,他只是个喽啰。这是一场兴师问罪的请君入瓮的圈套,他自己还满心欢喜的钻了进来。 “大侄女,你这是干什么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云海清对老老寨主忠心耿耿,对山寨忠心耿耿,何来背叛一说” 云海清也是浸淫多年的老江湖,他快速的在脑海里轮了一轮,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情应该没什么会被高慕青抓住把柄的,于是沉住气怒气冲冲的道。 高慕青冷笑道:“你还要狡辩么亏我对你如此信任,若非林公子点醒了我,我到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还以为你是我最信任最可依靠的人。” “林公子哪个林公子”云海清惊讶道。 林觉缓步从厢房走出,拱手笑道:“云叔叔好,在下林觉,大寨主口中的林公子正是在下。” 云海清忽然看到高慕青的房中走出来一个男子来,惊愕的张大了嘴巴。皱眉看着林觉道:“你又是谁你是山寨的人么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林觉笑道:“云军师当然不认识我,我是山寨的新人,才入伙不到二十日。云军师是山寨大人物,怎么会知道山寨里的一个小喽啰。” 高慕青冷声道:“无需跟他废话,你告诉他你做的事情。” 林觉点头,轻声絮语的将自己的身份上山寨以来的目的以及自己干的这些事都说了一遍,云海清越听越是心惊。当林觉说到他挖了高元奎的坟墓,确定了高元奎的是被人毒杀袭击之事的时候,云海清终于明白自己的破绽出在何处了。他忽然大叫一声,身子迅捷如猿猴朝门口冲去。 “拦住他。”高慕青娇声斥道。 门口数名女卫持兵刃堵住门口,看似云海清手无寸铁,似乎根本难以冲破封锁,然而下一刻异变陡生。云海清手腕一抖,手中的那柄折扇刷的一声展开,机簧之声骤然响起,折扇扇骨的尖端射出点点寒芒。三名挡在前面的女卫猝不及防,惨叫声中,三人应声倒地。十几名女卫不退反进,手中兵刃朝着云海清身上招呼,云海清举扇格挡,扇子和兵刃交击发出金铁之音。那扇子居然是精钢打造的扇骨,不但可以发射暗器还可当做兵刃使唤。 “你……居然会武功”高慕青惊讶叫道。 云海清纵身跃出战圈,龇牙冷笑道:“我当然会武功,当年江湖上人称铁扇书生的便是我。这么多年来,我只是没有显露功夫罢了。打打杀杀的事情,我云海清还不屑亲自做,那些事你爹爹倒是在行。” 高慕青皱眉道:“你不是全家被人陷害死了之后苦大仇深立誓报仇才落草的穷书生,原来你曾经便是江湖人物。” “哈哈哈,我全家被人杀死我杀人全家还差不多。这话也只有你爹爹会信。你爹爹当年带着十几名兄弟落草,我那时正犯了大案子,朝廷追杀的我厉害,所以我一想,便编了个理由跟了你爹爹上龟山寨落草了。你爹爹还以为我说的都是真的,还真以为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殊不知我铁扇书生可不比他武功差。哎,没想到我在山上一呆便是二十多年,你爹爹待我倒也不错,山上也逍遥自在,所以我便一直待到现在。” “原来你从一开始便在欺骗人,枉费我爹爹对你一片真诚。” “呸,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我对你爹爹已经很好了。这么多年来,我可没对你爹爹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情。虽然我有的是时间杀他自立,但我还是没那么干。当然了,你爹爹功夫高,又谨慎,倒也没什么太好的机会。我可不愿冒险,你爹爹是个武功奇才,我承认他还是比我高一点点。”云海清冷笑道。 “算你还有些自知之明,既然话到此处,何不爽快些。告诉我,我爹爹是怎么死的,是不是你谋害了他”高慕青冷声道。 “我可没谋害他,他的死因你们不也查出来了么趁他熟睡,有人在香炉中滴了汞毒。香片燃烧,汞毒散布空中,吸入身体之中,便失去了反抗之力。然后有人打断了他的肋骨,让他失去行动力。最终被汞毒毒死。”云海清轻描淡写的说道。 高慕青眼圈已经红了,她从云海清的叙述中,脑海里已经勾勒出那天爹爹遇害的画面。爹爹那时候是多么的愤怒和无助啊,可是自己当时还在楚州游山玩水。爹爹那时却在受难。 “云军师,你说不是你动的手,你怎知道的如此详尽事后你为何遮掩死因欺骗大寨主”林觉沉声喝道。 云海清露牙嘿嘿冷笑道:“我没动手,不表示我不知道此事,事实上整件事我都知道。我参与了其中,当然要隐瞒,难道把事情闹大高元奎在山寨之中声望这么高,若是得知他被人谋害了,我们还能活么全山寨的兄弟们还不把我们给撕了。所以必须隐瞒。” “隐瞒事实,然后慢慢的夺取山寨掌控之权,待实力足够,清洗异己,便不足为虑了是么”林觉道。 “小子,你很聪明。正是这个计划。”云海清哈哈笑道。 “然则,动手的人猜也不用猜,那必是二寨主仇彪了,你和他早就勾结到了一起是么”林觉道。 “呸,小子不说人话,什么叫做勾结这叫道同相谋,你没读过书么高元奎太死心眼,他虽有些本事,但他这一辈子也最多占据这座山寨而已,更进一步是再也休想。而且他心中时时想着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受朝廷招安,所以他只肯守岛不肯出击。我劝过他多次,可是被他骂的狗血淋头。我认定他不是干大事的人。直到……仇彪的到来。我们两个才是一拍即合,都想干一番大事之人。然则高元奎不死,那是永远没机会的。” 林觉点头道:“你这么一说,到也能自圆其说。原来你们两个都是有野心之人。只是这野心未免太大了些。这小小山寨几千兵马,占山为王是最实际的想法,不知道你们两个是不是没长脑子。居然还想攻城掠地,莫非真想当皇帝”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这小子懂个屁。再说了,你以为事情那么简单么你以为若起事,便只有一个龟山岛你知道仇彪是什么人么你知道他因何来到龟山岛么你们一无所知,哈哈哈,你们很想知道是么我就是不说。”云海清摇头晃脑的大笑。 “你不说,便逼着你说。”高慕青缓缓开口,手腕翻转,一柄长剑来到手中。 “侄女儿,你要跟我打你这娇滴滴水嫩嫩的人儿,我若误伤了你可了不得。仇彪会跟我拼命的。哈哈哈,你可知道他想你想的多么辛苦么寨子里的窑子里新来的几个雏妓都知道,他去弄她们的时候嘴巴里都喊着你的名字,哈哈哈,我听到此事后真是笑的肚子痛。哎,毕竟年轻,为色所困。早听我的,早就一举动手拿了寨主的位置,清洗之后,可以做大事了。虽然有些雄心和胆识,但毕竟还是雏儿啊。”云海清摇头叹道。 高慕青气的脸色通红,片刻后又变得煞白。这般无耻之言从云海清口中说出来简直更显邪恶,亏自己之前还对这个道貌岸然的人成天叫着叔叔,想想都恶心。那仇彪也是个该死之人,在窑子里嫖娼居然喊自己的名字,高慕青恨不得将这无耻之人千刀万剐。 “云海清,你也一大把年纪了,留点口德。否则下辈子要投猪胎的。”林觉忍不住奚落道。 “小狗,先宰了你。你自己卷进来送死,便先成全你。”云海清身形闪动,手中铁扇尖端露出根根尖刺,朝着林觉猛冲过去。他恼恨林觉刺探出了他们的秘密,所以要先杀了林觉。 下一刻,一声娇叱震动耳鼓,剑光闪烁之间,高慕青的身子跃出丈许远,只一动便抵达云海清身后。手中长剑递出,对着云海清后背疾刺。 云海清不敢不顾,只得舍了林觉回身来招架,手中铁骨钢扇拂动之际,和高慕青的长剑连连交击,蹦出数点火星来。这一交手,方知高慕青武艺高强。虽然知道高慕青自小习武,但对于女子自然是生出轻慢之心,以为那都是花拳秀腿,却不料对方剑法凌厉,而且内劲十足。 “臭丫头,有些门道。爷们不奉陪了。”云海清一瞬间便做出了决定,要冲出去,立刻召集人手杀了老寨主余部清洗山寨,相信仇彪知道事情败露之后也会立刻这么做。 云海清挥扇猛击,同时按动机簧,将扇骨之中隐藏的最后几根银针射向高慕青,好给自己赢得脱身的机会。他这兵刃虽然精巧,但因为要隐藏这是兵刃的目的,所以这扇子也只和普通的折扇大小,且外表也不能太怪,这便造成了局限性,便是里边的暗器不能装太多,只有十几根银针仅仅能射出两轮,这已经是扇子里最后的一轮暗器了。 “大寨主小心。”林觉叫道。 高慕青娇叱一声,挥剑舞动,将几枚银针尽数击落。但这么一耽搁,云海清已经冲到门口,打倒了两名女卫,夺路扑出厅外。 高慕青冷哼一声,伸手从腰上一抹,手中多了三枚雪亮的飞刀。素手一挥,三道银光激射入厅外。厅外的黑暗之中传来一声惨叫,‘噗通’一声,有人摔落尘埃。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二零章 阴损毒辣 高慕青身形轻盈,仗剑飞身而出,厅外一片混乱,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林觉快步冲出厅门时,打斗已然平息。十几盏灯笼摇摇晃晃的光亮之下,数名女守卫正牢牢的拿着云海清的双臂,迫的云海清跪在地上。一旁站立的高慕青已经长剑归鞘,凝步而立。 云海清披头散发的跪在地上,双臂向后反转被拗住关节,整个人被迫身子前倾。扬起的脸上满是鲜血,身上多处有伤痕,鲜血汩汩而流。再看他的肩背处,两柄飞刀扎在那里,刚才高慕青掷出的三柄飞刀命中了两枚,这才让云海清没有逃脱。 云海清龇着牙,牙齿上全是鲜血,但他兀自笑着:“嘿,没想到那个老不死的赵山岳居然教了你他的独门绝学。” 高慕青冷声道:“何止是赵叔叔,马叔叔的提纵术,秦叔叔的剑术都教给我了。你想在我手中逃脱,却也休想。” “嘿嘿,几个老不死的倒是会拍马屁。然而你拿了我又怎样大侄女,我奉劝你还是放了我,你这么一闹,大伙儿撕破了脸皮,便都无所顾忌了。仇彪虽然爱疯了你,但也不会无限的纵容你。他若知道此事,会立刻清洗山寨,你也逃不掉。你以为你武功高,你怕是不知道仇彪的本事。我可是亲眼得见,他的武功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高。你若是识相便立刻放了我,我或可在仇彪面前替你说几句好话,替你们做做大媒,或可得到他的原谅。” “住口!无耻之徒,这个时候还敢胡言乱语。来人,割了他的舌头,卸了他的手脚。”高慕青气的脸色发白,娇声斥道。 云海清只是嘿嘿的笑,样子确实很无耻。 林觉见状忙缓步上前道:“大寨主莫要跟这种人生气,他若有丝毫人性,又怎么会背叛令尊跟他这种人犯不着生气。眼下有些事情要问清楚再说。” 高慕青吁了口气点点头,林觉转向云海清沉声问道:“云军师,事到如今,你也明白情势已经势成水火不可相容。你也是江湖上混的人物,大可不必逞口舌之利。那反而自掉身价,让人瞧不起你。” 云海清啐出一口满是血水的吐沫骂道:“老子的事情,要你来管。你算什么无名小卒一个。你以为你逃得了一死么” 林觉笑道:“云军师,怕死我怎会跑来这龙潭虎穴之中你们是脑子进水了么莫非真以为你们会成一番大事业居然劫太后的寿礼。害的我林家面临灭门之忧,害的我不得不来趟你们这趟浑水。” 云海清冷笑道:“你懂什么,做大事的人的行动岂是你们这种人所能理解的。要做便做惊天动地的事情,而非像过去那样畏首畏尾缩手缩脚。” 林觉笑道:“看来你对那个仇彪是信心满满,对他也是死心塌地。刚才你话说了一半,还没告诉我们这个仇彪到底是何许人也,他来山寨的目的何在。现在你总该可以告诉我们了吧。正如你所言,我们这些人一个也跑不了,都要死在仇彪手里。既然我们都是要死之人,你还担心什么也教我们做个明白鬼。” 云海清冷笑道:“老子偏偏不告诉你。” 高慕青斥道:“看来不给你些颜色瞧瞧,你且嘴巴硬。” 云海清冷声道:“我云海清大风大浪里闯过来的,还怕你用刑罚来吧,我若皱下眉头,便不是男人。大侄女,我劝你还是省省吧,好好想想我的话,我可是为了你好。” 高慕青咬牙便要下令用刑罚,林觉忽然出声道:“大寨主,借兵刃一用。这家伙确实太可恶了。留他无用。” 高慕青皱眉道:“你要杀了他” 林觉道:“杀了他岂非太便宜了,我只想知道他的骨头有多硬。以下场面有些血腥残忍,不宜观看。你们不想看的可以回避。” 高慕青动也没动,伸手拔剑,将长剑递给林觉。数十名女卫自然也是见惯了血腥,也动都没动。就在刚才,两名女卫被云海清杀死在门口,也没见这些女卫有丝毫的惊惧之情。相反,刚才她们扑杀时奋不顾身,显然是经过严格的训练,早已如机器一般的无情。 林觉提着长剑来到云海清面前,沉声道:“云军师,你不合作,那便得罪了。” 云海清龇牙笑道:“小杂种,有种杀了老子。” 林觉点点头,走到云海清面前,左手抓住他的发髻,右手持剑擦的一剑,一缕花白的头发飘飘落地。 “干什么”云海清愕然叫道。 “……”高慕青和一干女卫也都傻了眼,说好的极为血腥的场面呢说好的不宜观看呢居然只是割头发。 林觉不管不顾,手上不停,擦擦擦!擦擦擦!一缕又一缕的头发飘落在地。云海清只觉得头皮上一阵阵的凉意,不知道林觉在他头上干了些什么。口中大骂连声,怒吼连连。 林觉第一次手握兵刃,着实有些不习惯。这长剑完全不如剪刀好使,要是换成一把剪刀便顺手多了。 “云军师,莫要动,你这么乱动的话,万一我一剑削开了你的脑壳,那可怪不得我。我只是给你剃发罢了,你可不要自己找死。”林觉一边忙活一边道。 云海清嘴上虽然狠厉,但却也当真不敢乱动。林觉拿着长剑的样子一看就是外行,可别真的一不小心将自己的头骨给削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只是给你头上弄个造型。我先给你剃个板寸头。之后再修出几个字。唔……就写王八蛋三个字吧。给你染的醒目一些。对了,你的胡子也要全剃了。脸上也刻几个大字,就刻‘忘恩负义’几个字吧。然后呢,我请大寨主派两个人连夜乘船送你去外边,这样明天一早,楚州城门外便可见到一个头顶王八蛋,脸刻忘恩负义,没有胡子,穿的花花绿绿,擦着胭脂水粉的曾经叱咤风云风度翩翩的铁扇书生了。你不是想要干一番大事业么这件事之后,包你扬名天下,成为江湖中的传奇。唔……还有件事我当着众姐妹的话不好说出来。剃了头发胡须之后,我要给你净身,从此以后,江湖上多了个雌雄莫辩的大侠。所谓‘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刨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哈哈,那一定会让你轰动天下。” 林觉一边擦擦擦的修剪着云海清的头发,一边嘴里唠唠叨叨的说着话。这话在云海清的耳中不啻于惊天炸雷。这个阴损的小子居然做出这种阴损的事情来。他不杀自己,却居然要割了自己的命根子,要搞臭自己,让自己成为全天下的笑柄。云海清当年的绰号叫做‘铁扇书生’,可见当年也是风度翩翩自命风流的人物。即便是现在,他虽然已经年近五十,但依旧衣衫整洁,发髻胡须打理的整整齐齐,非常注重自己的仪表。若是被林觉这么一弄,这可比死了还要可怕。 高慕青等人也傻了眼,她们听到林觉说要给云海清净身时,既是好笑,又是脸红。这位林公子怎地这般的阴损,杀人不辱人,他这完全是要极尽羞辱之能事。即便是女子,也知道一个男人的尊严是什么。割了那话儿,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一名十七八岁的小女卫甚是单纯,她尚不知净身是什么意思,于是偷偷问身旁的一名大姐道:“姐姐,净身是什么意思” 那大姐倒也不遮掩,沉声道:“便是割了男人那命根子。” “哦!还能这样啊。那没了那东西,还能叫男人么”少女天真的问。 “哎,小荷,你真是傻。有那个东西才叫男人,没那个东西那便男不男女不女,怎还是个男人”那大姐耐心解释道。 “哦,那以后见了云军师,是叫他大叔还是叫大婶好呢”少女的好奇心勃发,脑洞也自不小。 “……”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所有女卫都脸上红红的。高慕青也红着脸,嗔怪的看着那小女卫。少女吐了吐舌头道:“好吧,我不问了。” 云海清恨不得立刻死在这里,他觉得自己可以死,但不可以死前受这样的侮辱。自己不能在世上留下这样的笑柄,死后还被人嘲笑谈论。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不能让林觉这么做。 “住手!”云海清怒喝道。 林觉停了手,瞪着云海清道:“你吵什么吓得我手抖了一下,王八蛋的王字中间那一横有了缺陷了。我林觉是读书人,将来人家要是知道你头上的这三个字是我写的,而且写的这么难看,会坏了我的名声的。” “小杂种!”云海清骂道。 “看来还得在加一点花样。唔……给你胸口挂个牌子,写上淮东头牌名妓云海清几个大字。”林觉笑道。 “小畜生,我说便是。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这么做不怕损了阴德么”云海清怒骂道。 林觉瞪着云海清道:“你也知道损了阴德么你隐瞒身份欺骗了信任你的老友,背叛了二十年的友情,勾结外人谋害老寨主,还无耻的逼迫老友之女嫁给杀父仇人,你这个畜生也配谈阴德” 云海清怒道:“大丈夫行事岂能以常理度之。” 林觉道:“所以你能干这些畜生做的事,我为什么不能” 云海清瞪着林觉半晌,终于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的低下头来,沉声道:“罢了,你想知道什么我知无不言。你要杀要剐都成,但请莫要侮辱我。” 林觉微笑道:“早该如此,我还是佩服你云军师是个男人的。大家都是男人,都知道最怕的是什么,所以你最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要逼我那些我自己都看不过去的事情。” 云海清叹了口气道:“我不说便罢,说了自然都是实话,只怕你们承受不起。” 林觉不再理他,回身来将长剑递给高慕青道:“大寨主,可以问了。还是进屋去问吧,有些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高慕青接过剑来擦得一声入鞘,点头吩咐道:“收拾一下,押他进来问话。”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二一章 惊人之秘 厅中重新整理,翻倒的桌椅板凳重新规整,一座酒席吃了一半已经乱七八糟,此刻也全都撤了去。云海清五花大绑的坐在椅子上,伤口上甚至还有人上了药。不过他流血太多,脸上一片惨白,嘴角是干涸的血迹。再加上被林觉削的乱七八糟的头发,整个人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个傻逼。 “说吧,你适才说了,仇彪是带着目的来山寨的,而且似乎还有什么背景。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他到底是谁。”坐在对面烛火下的高慕青静静问道。 云海清哑声开口道:“好,我便说给你们听,希望你们不要吓到。你当仇彪是一般人么真当如他投靠山寨时所言的那般,他只是杀了几名朝廷官员才被迫入伙的么你们可听过海东青这个诨号” “海东青”林觉对此一无所知,加上上一世的经验,他也不知道江湖上的这些人物。海东青在林觉的意识里那就是一种鹰隼的名字而已。 但在大寨主高慕青的耳中,海东青这个名字可代表的不是一种鹰隼,那代表着一位在绿林匪盗之中惊如天雷的名字。海东青江瑞元,绿林之中的传奇人物,朝廷的心腹大患。统帅有两万余海匪,盘踞于浙东沿海的十几座岛屿之上。常年袭扰内地,打劫来往商船。其人武艺高强,彪悍无敌。浙东沿海方圆数百里的海面上都是他的地盘,他便是大周朝浙东一带海上的帝王。因其手段毒辣凶狠,杀人不眨眼,宛如海东青狩猎时连皮带骨的吞下,什么都不留,故而人送外号海东青。 龟山岛山寨是大周朝内地较大的土匪窝,大周朝各地绿林山寨不下数百座,大多是小打小闹不成气候。龟山岛山寨是其中较为有组织有规模的,虽然只有区区数千人,但朝廷却也已经难以剿灭。更何况是盘踞在浙东沿海大海上岛屿之上的江瑞元所率的大股海匪。在绿林道上,江瑞元海东青的大名可谓如雷贯耳,不知是多少占山为王的小土匪们的偶像。因为朝廷甚至拿海东青无能为力,任他盘踞在浙东海岛几十年,却从未有过哪怕一次的成功围剿。 作为上任寨主之女的高慕青,自然知道海东青之名。平日耳濡目染,对绿林道上的知名人物早已耳熟能详。此刻听到这么名字,高慕青真的非常的吃惊。 低声向林觉解释了之后,林觉也觉得很是吃惊。对于浙东海匪,林觉还是知道的。杭州的出海口的翁山县辖下二三十个海岛,都被海匪所占据。林家是出海贸易的大商户,对海匪的事情自然是极为关注的,因为所有的船只到番国贸易,所担心的无非便是风浪和海匪两件而已,摊上一件便血本无归。林觉其实也在私底下听说了一件事,那便是其实杭州的巨贾们私底下都有送给海匪买路钱的行为,便是拿银子买平安,保证自家商船的安全。林家或许也这么干了。 “是不是让你们很吃惊你们是不是很害怕二寨主仇彪……嘿嘿,他不信仇,也不叫仇彪。他的真名叫江金贵,是海东青江瑞元的小儿子。他来到龟山道山寨入伙,可不是来当什么二寨主的,也不是来当老寨主的义子的,他是奉了海东青之命来办一件大事的。”云海清得意洋洋的道,他对面前两人吃惊的表情很是满意,他知道这个秘密一旦说出来,自然有这般震撼效果。 林觉还好,毕竟事不关己,而且对海东青什么的也没什么特别的认知,自然也不会明白里边的关窍。但即便如此,林觉还是意识到事情似乎已经变得很是复杂和微妙了。 “他混入山寨,骗取我爹爹的信任,到底是什么目的”高慕青沉声问道。 “大侄女,海东青志不在小,当今朝廷昏庸无道,天下百姓深受其苦,海东青要解民之倒悬,要替天行道,要为天下苍生请命。早在十年前,浙东海岛上便已经秣兵历马,为逐鹿天下做准备。但你知道,这样的准备便是十年二十年也不为过。这几年更是加紧了准备,所以海东青派出了自己的得力人手进入大周各地的大小绿林寨中,目的很明显,便是要集中所有山寨的力量,将大周朝掀个底朝天。海东青当真是当世豪杰,这该有多么大的气魄和雄心啊。” 云海清赞叹钦佩的时候,林觉和高慕青心里都咯噔了一下,心往下直沉。事情已经有了个大概的轮廓,原来不是仇彪有野心,而是他身后的海东青正积极准备着一场大叛乱。他们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所以便派人深入各个山寨之中进行联络。而化名叫做仇彪的江金贵便是奉命前来龟山岛和老寨主高元奎接触的。 “可惜啊,可惜的很。你爹爹他是个死脑筋,他虽身在山寨,但成天嘴巴里说的都是什么不要做得过火,要留有后路,终有一日机会到来朝廷会招安,届时可摆脱土匪身份云云。你爹爹是个英雄,然而却是个自私的英雄。这么多人跟着他落足于此,他却想着的是自己死后的名声,还想着朝廷招安能光宗耀祖洗刷为匪的罪名。二寨主跟他摊牌之后,他不但怒斥二寨主,反而要将二寨主赶出山寨。仇彪何许人也软的不行便只能来硬了的。既然身份暴露,山寨不容于他,他便只能动手杀人了。因为龟山岛山寨对于海东青极为重要,这里若是归顺,可以成为一只触手牢牢卡住运河河道,可以让北边的兵马难以迅速增援南方。故而,仇彪对你爹爹下了毒。” 高慕青的手开始颤抖,牙齿里蹦出几个字道:“他是如何谋害我爹爹的。” “你们不是查出来了么那天趁着你去了楚州,仇彪去见你爹爹,最后一次求肯你爹爹答应联合起兵的事情,你爹爹大骂了仇彪一顿,要他立刻滚出山寨。仇彪于是将带去的一汞毒倾倒在香炉之中。你爹爹有失眠之症,每晚都要点安魂香片入睡,这一点人所共知。” 高慕青的手紧紧的攥着,呼吸开始急促,眼睛开始泛红。 “晚上,香炉之中的汞毒受热蒸发,你爹爹当即中了毒。不过他也是够强悍,知道自己中毒之后,忙闭气往屋外爬。仇彪就守在门外,你爹爹刚出门口,仇彪便踹了两脚,将你爹爹踹回屋子里。肋下的肋骨被踹断了几根,你们不也查出了么但最终你爹爹是因为汞毒而死,那是因为,那样的死法面容上短时间不会有什么异样。若是其他死法,难免会露出痕迹。这也是你被迅速叫回来的原因。你不知道的是,下葬当天,其实你爹爹的脸已经是一片乌青之色了。” 云海清说的也有些艰难,毕竟自己和高元奎相交多年,就算自己对他诸多不满,但也毕竟朝夕相处同生共死了几回,多少是有感情的。谈及那晚的情状,云海清也觉得心跳加速,嗓子眼干涩无比。 听到这里,高慕青再也忍不住眼泪了,泪珠如崩溃的水闸一般滚滚而下,扑簌簌打湿了衣襟。 “爹爹,你死的好惨好冤啊,女儿为你报仇。”高慕青赫然站起,沧浪一声长剑出鞘,举步便向云海清冲去。 “大寨主不可,事儿还没问清楚。”林觉忙叫道。高慕青的剑距离云海清的咽喉还有数寸,因为这句话而硬生生的停住。 林觉快步上前,低声道:“请大寨主归座。” 高慕青狠狠的瞪了林觉一眼,转身回座座下,低头用丝帕擦拭眼角的泪痕。林觉看着兀自面带笑容的云海清道:“云军师,你居然知道的这么清楚,你一定在现场吧。你那老哥哥没向你求情么” 云海清皱了皱眉头,张了张嘴没有说话。那晚的情形他当然在现场,他是和仇彪一起去见高元奎的。但其实他并不知道仇彪已经动了手脚。高元奎连他也骂了一顿,说他不该跟着仇彪帮他当说客。说实话,当时云海清是很恼火的,但当他看到高元奎捏着喉咙眼睛充血的从屋子里冲出来的时候,目睹仇彪飞起两脚将他踹回屋子里的时候,云海清差一点便冲上去劝阻了。但他终究没有这么做,他到现在还记得高元奎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失望,伤心,愤怒,痛苦和不解。那是他这一辈子见过的最难以忘记的眼神,这一年来无数次在噩梦之中都见到了那双眼睛。 “罢了,你这种人自然也没什么人性,也不会有什么情义。你动没动手其实都不主要,你就是帮凶,老寨主的死你也是凶手之一。我只是好奇,你是怎么知道仇彪的底细的,又是怎么跟他搞到一起的。”林觉沉声问道。 云海清倒也不隐瞒,沉声道:“是我先发现仇彪的异样的,他还是内寨左营头目的时候,我无意间看见了数次他独自从后山悬崖下的滩头架舟离开。我很是好奇,又一次我便跟着他去。直到跟随他来到湖西的小渔村里,看到了他跟人接头。我偷听了他们的谈话,方知仇彪竟然是海东青的人。” “我本是要立刻禀报老寨主的,可是我又想知道这事儿的底细,于是我继续跟踪仇彪,没想到却被他发现了。那一次他故意引诱我跟随前去,然后我们交了手。只七招,他便制住了我。那种情形下,我不得不屈服。再说了,我得知他是海东青之子后,我便有意跟随他们干大事。仇彪许诺我将来让我当宰相或者枢密,我更是无法拒绝。我也想干一番大事业啊,可惜老寨主不肯做。良禽择木而栖,我只能选择别人。” 林觉点头,沉声道:“你说的真好听,什么良禽择木而栖,你不也是为了权势地位和名声么说到底,你也不想背个土匪的身份罢了,你方才还奚落老寨主成天想着招安,成天想着光宗耀祖,你不也是一样么” 云海清想了想,点头道:“你说的对,我其实也是这样的人,我不否认。你想知道的事儿我都说了,再无什么隐瞒了,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但请给我个痛快。但如果你们愿意留我一命的话,或许我能助你们一臂之力。你们该知道你们面对的是什么。” 云海清的最后一句话其实已经是示弱了,但凡口口声声说不怕死的人,死到临头时会立刻崩溃,云海清或许就是这样的人。看出这一点的林觉对云海清最后一丝敬意也消失殆尽。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回答之后,再定夺如何处置你。”林觉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二二章 惊人之秘(续)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请教云军师。”林觉道。 “你问便是,反正我知道的全都说了。”云海清嘟囔道。 “好,我的问题是,你们是如何得知寿礼船随同漕运船队上京的消息,并且怎敢有恃无恐的派人去劫船的你们难道不知道此事将会让朝廷震怒,会发动大军前来围剿么莫非你们真的以为龟山岛可以承受朝廷之怒”林觉沉声问道。 云海清嘿嘿笑道:“小兄弟,你这哪里是最后一个问题,你问了好几件事呢。不过无妨,我不计较。然而我知道的自然会回答,你问的消息来源的事情,我却是并不知情,所以我没法回答你。整件事其实是二寨主告诉我的,他说有给太后老婆子寿辰的贵重寿礼混在漕运船队之中上京。至于二寨主如何知晓,那我便不知道了。八成是海东青那里给的消息,海东青的消息从何而来,我自然更不会知道。” 林觉皱眉沉吟,觉得云海清说的也许不是假话。仇彪来龟山岛山寨之中,背后自然得到海匪的大力支持。消息什么的自然是会及时的传递过来。至于海匪的消息从何得知,一来海匪既然势力如此庞大,自然是有许多的眼线探听消息。或许便是这些眼线探听得知。只要有心,这等消息也不是什么绝对的秘密。毕竟在林家,连自己都知道此事,探听出来怕也不难。 林觉不由得想起了林家商船临时改变靠港路线的事情。因为担心寿礼的安全,故而林伯庸下令让海船从泉州靠港,此举或许正是延缓了寿礼被劫。否则在翁山县周围的海面上,海匪怕是便要动手劫船了。正因为突然的改变了靠港路线,才避免了被海匪劫船,海匪们这才将消息送达龟山岛山寨,只能靠龟山岛山寨的匪徒半路拦截。 “至于你说的朝廷会因为此事震怒,我们当然清楚。但那正是我们的目的。” “此言何意故意激怒朝廷来围剿你们”林觉皱眉问道。 “说出来目的怕是要吓死你们。朝廷要围剿我龟山岛山寨,鉴于以前数次数万大军的围剿未能奏效,这一次他们怕是要调集周边数军的兵马。两浙路,两淮路,江南东西两路,这些地方所有的兵马都会被调集前来围剿我龟山岛。然则东南一带所有的兵马都被吸引在龟山岛周围,其他的地方……” 林觉忽然惊声打断道:“海匪要起事趁着东南兵力空虚攻打陆上州府” “你还当真不笨。这正是海东青的计划。龟山岛只是个诱饵,当各路州府大军围剿龟山岛时。海东青的三万兵马便将起事造反,第一个目标便是杭州城。攻下杭州城后作为落脚点,钱粮人都都有了,便可横扫东南。到那时,朝廷调兵前来怕是也来不及了。”云海清得意的道。 林觉和高慕青惊愕对视,心中惊惧难言。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此次劫持寿礼船只之事背后竟然包藏着这么一个惊天的大局。之前疑惑他们为何这么愚蠢,竟然敢触朝廷逆鳞,劫持了太后寿礼,这无异于自己找死。然而现在才明白,龟山岛只是一个诱饵,为的是激怒朝廷,调集周边大军前来围剿,造成东南大片地区兵力的空虚,海匪便可趁机起事,短时间内便可夺下杭州城站稳脚跟。 “你们的胆子好大啊,你们野心好大啊。可是你难道不知道,这么做我龟山岛山寨便被你们白白葬送了么朝廷调集大军前来,我龟山岛是第一个被剿灭的。你曾经也和我爹爹共同携手创建了山寨,你却和别人一起亲手毁了他”高慕青摇头轻叹道。 “大侄女,我也不想啊,可是成大事者岂能在乎这些小事。没了龟山岛,换来的是东南大片土地,甚至是整个花花江山,这当然是值得的。再说了,这山寨又不是我云某人的,从一开始山寨便姓高,我心疼什么”云海清冷笑道。 高慕青银牙咬碎,面对这个曾经自己尊敬信任的云叔叔,今日方知,这个人的内心有多么的阴暗。正所谓不惧外敌强劲,就怕祸起萧墙。龟山岛山寨本来是铁板一块,爹爹统帅之下,欣欣向荣一派兴旺。可现在却已经千疮百孔,人死心散。 和高慕青不同,林觉对龟山岛山寨的前途其实并不关心。他心中惊愕的还是海东青一伙海匪居然准备举旗造反之事。在上一世,虽然短短的一生之中也听说过有暴民作乱之事,但还从没有过人真正的扯旗造反。只能说,这一世重新来过,很多事已经走了另外一条路,正如自己也走了不同的路一样,整个天下,整个大周朝似乎都已经和上一世有了很大的不同。或许这便是那种被称之为‘时空扰动’所带来的不同的结果。而这扰动时空和进程的因素恰恰可能便是自己的重生。 “大寨主,该问的话已经问完了,这个人如何处置请大寨主自行决定。”林觉吁了口气开口道。 高慕青微微点头,她是不可能饶了这个参与谋害自己的父亲,并且差点毁灭山寨的罪魁祸首的。这个人一定得死。 “我昨日在爹爹坟前发过誓,要为他报仇告慰爹爹在天之灵。云叔叔,慕青最后叫你一声叔叔。你背叛山寨,勾结外人,犯下滔天之罪,绝无可恕。你还有什么可说的。”高慕青冷声道。 云海清皱眉道:“说了这么多,你们还敢动我你们是疯了么动了我,二寨主不会饶了你们。你们若想活命,最好是放了我。云某或可保住你们一条性命。” 高慕青冷笑道:“你是真的疯了,你莫非以为抱上了仇彪的大腿,便可以为所欲为了么我倒要你来庇护那还不如死了。来人,拖他出去丢入毒龙潭中喂毒龙。” 厅门外,秋菊带着两名女卫推门而入,两名身材魁梧的女卫一边一个,提小鸡一般将云海清从椅子上拖起来,几乎脚不沾地的往门外拖去。云海清此时此刻才意识到高慕青竟然是真的要杀了自己了。 自己之前之所以表现的大无畏,那是因为云海清认为自己一旦说出自己和仇彪之间,仇彪和海东青之间的关系之后,高慕青便会吓得恳求自己前去通融。事实证明自己错的太离谱了,高慕青真的要杀了自己,而且是要将自己投入毒龙潭中喂毒龙。云海清的腿忽然变软了,全身上下一点气力也没有。 “大侄女,你……当真要杀了我么饶我一命,对你有莫大好处。” “天大的好处我也不要。”高慕青斥道。 “饶命啊,饶我一条性命,我将加倍报答。我能辅佐你爹爹,也能辅佐好你。”云海清终于失去了淡定,他杀猪般的大喊起来。 林觉皱眉苦笑,这个人简直就像是变色龙一般,一开始见他说些硬话,神态也算淡定,还以为是个视死如归的硬骨头。没想到死到临头立刻便开始嚎啕起来。果然和他的性格倒也匹配,当面一套背面一套。 “你要求饶,去阴间问问我爹爹,饶不饶得你。”高慕青怒斥道。 云海清听到此言,再无言语。长叹一声道:“罢了,既然我必死,倒也罢了。我只有一个请求,看在我云海清曾经对你不错的份上,你可否饶了我妻儿的性命。” 云海清来到山寨之后娶妻生子,儿子今年十五岁。 高慕青轻轻摇头道:“他们一个也别想活。我会全部杀了他们。” 云海清闻言高声骂道:“你这个心肠狠毒的女人,他们何罪” 高慕青道:“他们无罪,罪在你身上,你不自责,却来怪他人、你造孽,他们承受。拖出去。” 女卫拖着云海清往外走,云海清一边挣扎一边大叫道:“你会后悔的,你以为你还是山寨大寨主么山寨之中,除了内营那么一点人马之外,谁还听你的指挥你跟仇彪作对,便是死路一条。你是斗不过他的。嘿嘿,你杀了我,我在黄泉路上等着你们。” “拖走!”高慕青皱眉喝道。 几名女卫拖着云海清出了院子,云海清的喊叫之声也越来越小,终于再也听不见了。 不久后女卫秋菊回来禀报,云海清已经被投入毒龙潭中被毒龙分食而死。高慕青长吁一口,颓然坐在椅子上泪落如雨。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二三章 击其弱点 (月初了,免费月票留着也不生崽。) 屋子里静悄悄的,烛火火焰跳动着,发出轻微的噼啪之声。黑夜中,长风浩荡,扫过龟山岛高高的山寨上空。树梢竹林发出隐隐风雷呼啸之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之声,更让这山寨之夜显得寂寥而诡异。 高慕青垂着头默默的哭泣了片刻,忽见面前递来一方白帕,抬眼看去,见林觉正站在面前,皱着眉头看着自己。 “大寨主,此刻不是悲伤之时,接下来还有更艰难的事要处置。云海清只是帮凶,真正的主谋还逍遥自在,该即刻谋划对策才是。”林觉的轻声道。 高慕青默默的擦了眼泪,抬起头来恢复平静,点头道:“你说的对,真正的主谋还在逍遥。我爹爹的大仇还未得报。” 林觉在一侧坐下,低声问道:“大寨主打算怎么做” 高慕青皱着眉头想了想,赫然起身道:“我立刻带着人去他住处,将他拿了投入毒龙潭。” 林觉忙道:“且慢。大寨主就这么带人去拿人” 高慕青道:“怎么” 林觉道:“请你告诉我,仇彪武艺如何” “仇彪武艺高强,爹爹曾说,仇彪的武功不在他之下。”高慕青沉吟道。 “那么你是不是他的对手。” “若单打独斗,我未必非他敌手。” 林觉点头道:“好,就算你和他能打个平手,他的住处有多少兵马守卫你手头又能调动多少” 高慕青皱眉道:“他那里怕是有三四百人守卫,他给自己组建了一个护卫营,选了些精壮的人手护卫。我手头……女卫营一百二十余名。” 林觉咂嘴摇头道:“也就是说,实力悬殊很大,此去并不能保证拿下他是么” 高慕青冷声道:“拿不下也要拿,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难道要我忍气吞声任他逍遥不成杀不了他也要拼命,大不了一死,又有什么了不起。” 林觉苦笑着看着高慕青,心道:果然是相貌和智慧成反比,大寨主毕竟是在这土匪山寨长大,虽然外表甚美,但究竟是带了些匪气,只知道一味的蛮干。 “大寨主,明知是去送死却要去,那不是愚蠢么你是全了替父报仇之名,然而你死了大仇没报,又有何用令尊一样难以含笑九泉。况且,你若败了为仇彪所杀,整个山寨便都是仇彪囊中之物了。令尊辛辛苦苦经营的山寨将被仇彪攫取,山寨之中支持你的人都将被清洗,这便是你去拼命的代价,你觉得合适么” 高慕青缓缓坐下,她冷静了下来。她并非是没有智慧,只是此时此刻有些上头,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去给爹爹报仇,却没想那么多。林觉一席话说出,高慕青立刻意识到此去不妥。 “可是现在怎么办山寨之中的兵马大多为仇彪所控制,各营头目也应该都是他的人了。此刻我早已陷入劣势。唯有杀了仇彪,方可扭转局面。否则仇彪一旦发动,我和几位叔叔以及手中的四五百人将不是敌手。可是你说的也对,我这一去可能根本没法拿了他,他身边人手太多,而且武功和我不相上下。……这可如何是好”高慕青紧皱眉头神态焦急的道。 林觉沉吟片刻,开口道:“大寨主刚才有一句话说到点子上了,山寨兵马大多为仇彪所控制,那是因为仇彪安插了自己的人手为头目。然而以短短年余时间,那仇彪想收买全部兵马的人心却是很难的。大多数人其实应该对老寨主还有情义,只是目前不得已罢了。这种情形之下,只有一种办法能破解,那便是擒贼擒王,诛杀仇彪极其党羽。这些人一点授首,兵马便自动回归大寨主辖下,且绝对不会有人为了仇彪之死而选择叛乱。” 高慕青瞪着林觉道:“你这话说了不是等于没说刚才我不就是要去杀仇彪么可是你不是说了一堆不能去的理由” 林觉摇头道:“大寨主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要杀仇彪极其党羽不能硬来,目前局势我们处于劣势,硬来不但达不到目的,反而会适得其反。你也不希望大仇未报,山寨却又沦为他人之手吧。” 高慕青道:“你有何妙计” 林觉想了想道:“为今之计,我们唯一可以利用的一点便是,此时此刻仇彪尚未得知我们已经洞悉了此事,也不知道我们已经杀了云海清。此刻他在明处,而我们在暗处。” 高慕青皱眉道:“那又如何消息很快便会走漏,他也很快便会知道。” 林觉道:“消息保密的时间越久,便越对我们有利。明日问起来云海清的动向,大寨主大可对外宣布,云海清被大寨主派去岛外执行秘密的任务,这样他们即便怀疑,也只能是怀疑罢了。” “然则能隐瞒此事又能如何” “大寨主,能隐瞒此事,便便于我们布置。若大寨主允许的话,我这里倒是有个计划,但不知大寨主愿不愿意照此行事。” 高慕青挑起秀眉沉声道:“你有主意怎不快说” 林觉点头道:“好。此计便是利用仇彪不知我们已经洞悉其身份内情之事而发动,计划得当可一举剪除仇彪极其党羽。但是可能要委屈一下大寨主。” 高慕青皱眉道:“到底是怎样做你这人说话怎么吞吞吐吐。快说。” 林觉道:“好吧,大寨主可否邀约仇彪来此,我们设下埋伏伏击于他,这样或可像对付云海清一样,一举将其拿下。这可比主动去他住处正面厮杀要好的多。” 高慕青皱眉缓缓摇头道:“绝对不成。仇彪这个人极为谨慎,他走到哪里都带着护卫营,最少几十人。他也来过我这里,但前呼后拥带了上百人,前前后后都有他的人警戒,此计怕是不成。” 林觉皱眉不语,心想:仇彪定是心中有鬼,所以生恐发生意外。这倒是有些难办了。 高慕青也眉头紧锁,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办法来。 林觉忽然开口道:“有了!大寨主,那仇彪对大寨主倾心,想要娶大寨主,不知这事儿是真是假。我已经不止一次听人说及此事了。” 高慕青冷声喝道:“你提此事作甚凡是在我面前提及此事的人,都将会被我严厉惩罚。你是第一次,我不希望听到你说第二次。” 林觉笑道:“大寨主不要发火,听我说完。唔……仇彪若是真对大寨主情有独钟的话,这正是这个计划可以进行的前提。我知道大寨主对他厌恶,也不是故意让大寨主不满。但此计划却需要利用此点。” 高慕青狠狠的瞪着林觉不说话。林觉轻声道:“大寨主不妨答应了和他的婚事,这样便可让他放松警惕。咱们或可设个请君入瓮之局。婚礼当日,或酒中下毒,或婚宴设伏,或洞房刺杀,总之,婚礼当日他总不能带着一堆护卫在旁吧,即便带着,数量也不会多。只要他能引得他来此,并疏于防范,便可以优势人手乘其不备将其击杀,并剪除其党羽。擒贼擒王,杀了仇彪和一干党羽之后,便可清洗余孽,重新掌控山寨了。大寨主以为如何” 高慕青脸上泛红,娇声怒道:“你要我跟着杀父仇敌成亲绝对不成。” 林觉咂嘴道:“这是假的啊,又不是真的。只是利用婚礼,将他和他的党羽一网打尽。” 高慕青摇头怒道:“我知道是假的,可是我高慕青清清白白的女子,却要背上跟这畜生成亲的恶名,这绝对不成。我宁愿带人去正面挑战他,也不愿背负这等污名。我知道你的想法很好,但我做不到。任何人都成,只决不能跟他拜堂。” 林觉急的跺脚,这大寨主怎地还有些一根筋,这可是最好的让仇彪放松警惕的机会,可是她却在这种事情上斤斤计较。但他却也似乎有些理解高慕青的感受。虽然是为了报仇,但毕竟要公开宣布嫁给杀父仇人,从情感上很难接受。而且林觉觉得,即便是自己劝说她勉强同意,到时候高慕青怕是也要露出破绽,反而会引起仇彪的怀疑。 “大寨主,要不然这样,还有个办法可以起到同样的效果。那便是大寨主随便找一个人宣布成亲,那仇彪必然会恼恨不已。婚礼当日必是要来闹事的,那也是对他动手的机会。这其实和答应他的婚事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逼得他主动来此,入我们的圈套。若是随便一个什么人的话,大寨主便无需背负不可接受的恶名了。”林觉皱眉沉声道。 高慕青想了想点头道:“这办法倒是可行。你觉得他一定会来” 林觉笑道:“我是男人,我了解男人的心思。特别是他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个人跟他抢女人,他能咽得下这口气他若不来闹,便说明他并不喜欢你,心里根本没有你。那么之前的那些传言都是假的。至于他喜欢不喜欢你,我说了不算,这需要大寨主自己判断,毕竟大寨主是当事之人。那么以大寨主看来,仇彪你对是否是喜欢的发疯呢”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二三章 毒龙潭 高慕青心里明白如镜,她自然知道仇彪对自己如何,那仇彪恨不得吃了自己,每次见面自己都被他那种眼神弄得浑身不自在。仇彪也不止一次的在自己面前说出露骨的话,每次都被自己严厉斥责,仇彪却也不死心。自己不得不定下规矩,仇彪若来见自己,必须要自己的许可,否则不许踏入自己的住处半步。仇彪居然也答应了。作为一个女子,虽然是女山大王,但这方面的敏感程度其实和其他女子是一样的。 仇彪对自己有意,此事山寨尽知。那仇彪也不止一次的公开表达爱意,在这种情形之下,若是自己宣布嫁给另外一个人,以仇彪的性格必是恼羞成怒。嫉恨交加之下,那是肯定要来闹事的。婚礼也必是办不成的,或许会恼恨杀人。果真激的他前来的话,若布置得当,仇彪便是自投罗网。 高慕青站起身来,缓缓的在厅中走动,秀眉微蹙,考虑了片刻时间,终于停步转身看着林觉道:“我同意你的计策,或许这是最好的诛杀仇彪极其党羽的办法。我答应了。明日我便宣布此事,成功与否,便在此一举。” 林觉点头道:“大寨主需要好好的安排一下,既然那仇彪极为谨慎,又说他武艺高强,那么一切便要做的滴水不漏,不能让他察觉有异。这伏击拿人之事我不甚在行,大寨主和手下的各位自行商议便是。” 高慕青点头道:“好,我会安排的。不早了,我命人领林公子去休息。明日一早咱们见面再谈。” 两名女卫进来,领了林觉去了后面的一座房舍中临时安寝。林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终于迷糊睡去后,半夜里却又被外边呼啸的山风的声音惊醒过来。起身看时,但见前方小楼的长窗之中依旧灯火明亮,几个人影映在长窗的窗纸之上。想必是高慕青和手下的女卫正在商议安排伏击之事。林觉站在窗前看了一会,转身回到床上盖上被子,不久后再次沉沉睡去。 …… 清晨,清脆的鸟鸣之声响彻房舍四周。林觉醒来,自己整理了一番发髻和衣衫推门而出。外边的院子里一片雾气蒙蒙。身处于湖心小岛高处,湿度极大。又是初冬时节,每日清晨整座小岛都笼罩在雾气之中。 廊下有人从雾气之中现身,那是一名端着盛水铜盆的使女,胳膊上还搭着一件袍子。 “林公子早,请漱洗更衣。”使女微笑道。 林觉点头还礼,却有些纳闷。 “更衣更衣作甚” “大寨主吩咐的,让我来为林公子梳洗更衣。一会儿大寨主要在聚义堂升座,林公子可能要跟着去。”使女微笑道。 “我跟着去聚义堂我去作甚”林觉满头雾水。 “这个……我便不知道了,这是大寨主的吩咐,我只是照办。公子请洗漱,我再替公子梳发。” 林觉无奈,只得用盆中清水洗漱了一番。那使女搬来一只凳子请林觉坐下,然后打散了林觉胡乱盘起来的发髻,麻利的梳理起来。不久后林觉便焕然一新了。 “好啦,我来服侍公子更衣。”使女拿起了新袍子,伸手来替林觉解衣扣。 “我自己来,在下不惯受人伺候。”林觉忙摆手道。他不是不惯,他只是不想让这使女动手发现自己身上的秘密。 林觉拿了袍子进了屋,居然还关上了门。那使女站在廊下苦笑,这位林公子居然还如此的害羞,换个袍子还关门。不久之后,林觉开门出来了,那使女一眼看到林觉的样子,顿时苦笑不得。 那本是一件崭新的上好料子的薄棉袍,穿在身上应该是笔挺悬垂的模样,然而此刻穿在林觉身上臃肿不堪,简直不堪入目。衣衫里鼓鼓囊囊,像是塞了什么东西一般,一点也没穿出效果来。 “林公子,你里边穿了什么这衣衫……” “我怕冷,里边衬了中衣,这鬼天气,冻得我直哆嗦。”林觉皱眉道。 使女无语,心道:这位林公子当真是穿上龙袍不像太子,这件袍子的衣料做工这么好,穿在这位林公子身上简直是浪费了。但她也不好意思让林觉重新更衣,也不能直接说林觉穿的太邋遢,那也太没礼貌了。 “林公子请自便,一会儿我再来请林公子去用早饭。林公子,这里是山寨要地,你可千万不要乱走。”使女行礼道。 “知道了,有劳了。” 使女离去之后,林觉站在廊下觉得有些无聊,四周的雾气已经淡了不少,露出了后园的景色来。此刻林觉才发现,这座后园里的精致倒是不错。几座假山在雾气中影影绰绰,青竹翠绿,松柏长青,青石铺就的小道蜿蜒在花坛之间,倒也布局甚是雅致。 林觉举步下了门廊,沿着青石小道缓步在园子里游走。看得出这园子是经过专门设计的。虽是山寨匪巢之中,却和杭州城的大户之家有的一比。足可见老寨主高元奎并非是个莽夫,生活还是颇有些情致的。 不知不觉之中,林觉走到了后园的围墙前,这里距离住处已经有百步之遥,可见这个后园规模之大。后园有一道圆门,却但却是被铁栅栏给封闭起来了。可以透过铁栏看到后方嶙峋的山石和杂乱的树木。林觉无意探幽,于是准备转身往回走。正在此时,便听到哗啦啦一声巨大的响动声从后园围墙外传来,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中翻腾,激起的巨大水花之声。 林觉很是诧异,好奇心占据了上风,于是慢慢的走近铁栅栏往外瞧。然而角度的问题只能看到后园外杂乱的草木石头,水花声依旧在继续,是从墙外右手边的不远处传来的。 林觉伸手推了推铁栅栏,这次啊发现这铁栅栏门居然虚掩着,并没有上锁。伸手解开搭扣一推,铁栅栏门被推开了。一条小路沿着杂乱嶙峋的山石通向右首的那片竹林之侧。林觉慢慢的沿着小道走去,走出四五十步之后,前方的石壁消失,眼前豁然开朗,然后林觉看到了那个正水花翻腾不休,发出巨大响声的一片小深谭。 几十条黑乎乎的巨大的影子正在下方的深谭之中游弋,每一条长近丈许。潭水清澈,看的清清楚楚,能看到它们凶恶的眼神以及身上疙疙瘩瘩盔甲一般的皮肤。有几条正在潭中一侧争抢着什么,在水面上翻滚撕扯着什么,闹出很大的动静。 林觉倒吸一口凉气,潭水中的正是几十条毒龙。这里便是毒龙潭。 林觉自然是见过鳄鱼的,不过这么多条巨大的鳄鱼挤在一个小潭之中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林觉也看清楚了,那几条鳄鱼撕咬争抢的正是一条已经只剩下骨头的大腿。那是一条人的大腿。而潭水一侧的浅滩上,散落着不少白骨。想必都是被葬身于此的猎物。林觉立刻想起了昨晚被投入毒龙潭的云海清,正在撕扯的猎物也许便是云海清的尸骸。 毒龙们见到有人在岸边高处现身,竟然像是有所只觉一般纷纷朝林觉战力的脚下的水面游来。有几条居然还顺着岩壁山石意图爬上林觉的立足之处。林觉头皮发麻,下意识的往后退,那些毒龙一个个长着嘴巴朝林觉露着尖牙,样子甚是诡异。 林觉身上出了一层细汗,转身便走。忽听有人在身后轻声道:“林公子不必惊慌,它们爬不上来。” 林觉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一袭劲装,身材凹凸有致,披着猩红大氅的高慕青居然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身后,正静静的看着自己笑。 “他们怎地见人来便想冲上来攻击性这么强”林觉嘴唇发干的叫道。 “林公子莫要误会,它们并非要攻击你,它们是以为你去投食给它们,所以见到人影便都聚集而来。这里是毒龙潭,山寨之中犯下大罪之人最严厉的惩罚便是将他投入毒龙潭中喂毒龙。这些毒龙已经形成了习惯了。”高慕青解释道, 林觉恍然大悟,原来这些鳄鱼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见有人来便知有吃的食物了,所以才扎堆冲向自己。即便如此,一想到这些毒龙的食物都是人肉,林觉还是觉得甚是惊悚。将人投入毒龙池被撕扯吞噬,这种惩罚实在过于残忍。这龟山岛山寨毕竟是法外之地,所行之事也都是让人匪夷所思不能苟同。但其实换个角度想想,这山寨之中收留的都是亡命之徒,若无强力手段震慑,怕是也难有纪律,这也算是一种震慑山寨匪徒的行之有效的手段吧。谁也不想被丢入毒龙潭中被毒龙生吞活剥。 “这里的毒龙和外边的毒龙不同,生性凶猛而且体型硕大。外边湖中和大江之中也有毒龙,但和这里的比起来却是小巫见大巫了。我听爹爹说,当年他们来龟山岛建立山寨之时,本不知道山顶这片湖水之中有如此巨大的毒龙存在,夜晚毒龙上岸,吃了十几个人。爹爹他们决定解决这毒龙之患,于是带人下湖诱捕毒龙,尽数投放在这小潭之中。那边通向湖中的隘口以粗铁栏隔断,所以它们出不去。现在山顶湖中的毒龙几乎尽数在此。但因为潭水中十五匮乏,它们相互撕咬,每年孵化出成千上万条毒龙也不能存活,这几十只是剩下来的最强悍的毒龙。”高慕青轻声解释道。 林觉吁了口气,听的心惊肉跳。高元奎他们也确实是强悍,生生造出了这小片凶残之地。这些鳄鱼其实也是活的艰难,遇到这么一群亡命之徒,霸占了它们的地盘,还被困在此处。相互之间还要搏杀争食。这倒也算是弱肉强食之理,难怪下边这数十条毒龙都如此巨大强悍,原来它们都是竞争的胜利者。 “山寨之中只有罪大恶极之人才会被投入毒龙潭中葬身毒龙之腹。背叛山寨的,残杀荼毒自己人的,还有便是一些被抓到山寨的外边的贪官污吏横行霸道的官员。其实数量也不多,二十年来尚不足百人而已。林公子,咱们走吧,你呆在这里怕是不习惯。早餐准备好了,我去请你,却发现你不见了,这才找到了这里。”高慕青淡淡的道。 林觉半分也不想停留,点头转身赶紧跑路,那潭水中的鳄鱼一个个用冷漠的眼睛瞪着自己的感觉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林觉心想,若必须要死,这怕是最可怕的死亡方式之一了吧。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二四章 聚义厅 用早饭的时候,林觉询问了高慕青要自己跟她一起去聚义堂的原因,高慕青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淡淡道:“你现在是我身边的人,随同我一起去聚义堂升座也没什么。而且,你跟着我一起去,有什么事情我也好随时请教。” 这样的解释显然不能让林觉信服,但高慕青不愿回答,林觉也不想多问。自己跟着去瞧瞧这山寨之中的头脑人物,见识见识这山寨聚义堂的威严,倒也比枯坐这里有趣的多。况且在那种场合,林觉认为自己也能得到不少的讯息。 朝阳升起,山顶上的雾气极快的褪散开去。空气有些清冷,但却很清新。高慕青在二十余名女卫的簇拥之下离开住处前往聚义厅所在的岛上最高处。林觉作为她们当中唯一一个男子,显得极为的显眼和不伦不类。 通向山寨的路是一层层的石阶,数十阶一个平台,渐行渐高,不久后回首看去,整个山寨几乎都落入了视野之中。远远的还能看到岛外湖面上碧波闪闪,无数叶片般的船只在岛旁的水面上游弋穿梭。 石阶上,每隔数阶都有匪兵在旁战立警戒。英姿飒爽的高慕青身披猩红披风走过时,这些匪兵都肃立行礼,高慕青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径直走过。林觉在后面看着这一切,心中感叹。这龟山岛山寨其实已经形成了一个初具规模的等级系统。山寨中的寨主和头目其实已经和匪兵们之间再不是平起平坐的关系,这已经和外边的世界无异。这也不难理解,任何有人聚集的地方,最终都会衍生出高低贵贱的阶级之分,他们打出‘人人平等’‘祸福共享’这些旗号,其实都是骗人的鬼话。 每个人其实都想拥有权力和地位,无论朝廷,乃至这种法外之地,甚至是禽兽之中,尚有地位权力之争。所谓大同社会乌托之邦,其实都是一种美好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高大的聚义厅就在岛上的最高处。宏伟巨大的一座木制的殿堂,饱经风雨之后,虽然显得破旧黯淡,但依旧气势不凡。厅前一根旗杆直插云霄,旗杆顶上一面‘替天行道’的大旗迎风招展。 聚义厅前已经站立了不少人,老老少少精干老迈皆有。几名头发花白的老者站在厅前台阶上,见到高慕青均上前拱手行礼。 “我等见过大寨主。” 高慕青快步上前,微笑还礼,口中道:“赵叔叔,马叔叔,陈叔叔,你们可好” 一名面色红润的老者笑道:“好好好,我们这帮老家伙还死不了。倒是不少日子没见大寨主,甚是想念。今日大寨主要升座仪事,我们几个老家伙天不亮便来了。” 高慕青微笑道:“几位叔叔辛苦了。慕青做的不好,应该常常去看望你们的。” “无妨无妨,山寨事务繁忙,也怨不得你。再说最近有人弄出事来,山寨上下鸡犬不宁,大寨主想必也是烦心的很。”那老者沉声道。 “老赵。莫发牢骚。当心有人心里不高兴。现在有的人可是跳脱的很,想干什么便干什么,想怎样便怎样。这么下去,山寨可要完蛋了。哼!”另一名皂衣老者冷声道。 “老马,叫我莫发牢骚,我看你牢骚比我还多。”赵老者哈哈笑道。 站在他们后方的一群青壮头目皱着眉头面色阴沉,他们都是二寨主仇彪提拔上来的人,他们也听得出这几个老家伙的话便是在映射二寨主。很多人心里不快的想着:“这些老家伙就是不识时务,如今的山寨已经不是老寨主在世时的山寨了,迟早二寨主会将你们这帮老东西给一锅端了。” 林觉在这群高矮胖瘦的人群之中发现了两个熟悉的面孔,这两人便是前哨营正副头领钻山豹李安和活阎王周奇。林觉看到他们的时候,李安和周奇也看到了林觉。这二人本来听着这几个老家伙发牢骚皱着眉头,当他们看到大寨主身后人群之中的林觉时,顿时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众首领向高慕青行礼,高慕青一一还礼,带着众人进了聚义厅中。李安和周奇特意坠在后面,待林觉走过身旁时,李安笑眯眯的道:“想不到啊,林兄弟。你道行不浅啊。这才几天时间,便混到大寨主身边了。佩服佩服。” 周奇也低声笑道:“是啊,当真是了不得。这位林兄弟确实是让人惊讶。这般本事,什么时候教教我等” 林觉苦笑道:“二位首领,莫要取笑我了。我也不知道大寨主怎地便要将我调来她身边办事。其实只要能为山寨出力,在那里还不都是一样。” “啧啧啧,这话说的,当真滴水不漏。那日在龟山镇见到你时,便知道你林兄弟不是一般人。林兄弟,说起来咱们也算是有些交情了,你入山寨还是我的决定。将来飞黄腾达了,可莫要忘记兄弟们呢。”李安脸上带笑,言语中充满了揶揄之意。 周奇在旁皮笑肉不笑的道:“就是就是,我们这些二寨主提拔上来的人,哪有大寨主看上的人有排面那可是正统。将来林兄弟可要多照顾我们兄弟才是。” 林觉本不想多言,听这二人冷嘲热讽,忍不住低声道:“二位何必说这种话。谁不知道二寨主才是山寨之主二位是二寨主提拔之人,该替我引见才是。我倒是想改换门庭,跟着二寨主混。二位如今都是山寨红人,何必奚落在下。” “哈哈哈,你倒不傻。”周奇笑道:“你也知道你跟错了人么不妨不妨,你若有心效忠二寨主,我们倒是可以替你引见引见。哈哈哈。” 李安忙瞪了周奇一眼道:“周兄弟,莫要胡言乱语。” 周奇意识到自己失言,忙闭嘴打着哈哈走开。李安也快步向前,跟上了头目首领们的队伍。林觉面带冷笑看着两人的背影,心道:你们尚不知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还自我感觉良好。咱们走着瞧便是。但林觉也感觉到,李安和周奇似乎并不太收敛自己,这说明二寨主一方的势力已经膨胀到了一定的地步。这些仇彪手下的党羽们都已经不在乎公开谈论了。 一行人进了大厅前方的天井,进正厅之前,随从们都留了下来。聚义厅中除了少量的护卫之外是不允许普通士兵进入的。高慕青身边只有五名随从可以进入,那是秋菊等五名有职务的女卫营头目。林觉身份尴尬,目前还无职位,也没人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便被拦在了厅门外。然而高慕青居然转身回来主动向守卫打招呼,让林觉跟着进了聚义大厅正厅之中。这让二十余名首领也觉得甚是奇怪,但很快也就不再在意,没放在心上。 聚义厅正厅宽大开阔,两排巨大的木柱撑起高达三四丈高的大厅穹顶。一排排士兵在左右两侧后方肃立,中间两排红木大椅次第排列。前方上首,写着‘忠义千秋’的巨大匾额下方,三张张巨大的铺着兽皮的大椅摆在那里。两侧的廊柱上挂着一幅对联,上写:忠义垂千古,肝胆照乾坤。每一张座椅之后都插着藩旗写着字号,那是每位首领专有的座位,凸显地位之尊。 林觉和几名女卫站在侧首,看着一干匪首肃立中间,拱手等候高慕青上座。高慕青行动如风,身后的猩红披风像是一团火苗在燃烧,快步走到上首中间的兽皮大椅之前,转过身来举手道:“二各位兄弟请坐。” “大寨主请落座。”所有人都沉声喝道。 高慕青面无表情,缓缓坐在椅子上,一干首领这才纷纷走到自己的座位前落座。 高慕青扫眼看了一眼身边左右的空位置,脆声问道:“二寨主呢怎地没来” “云军师也没来。”有人嘀咕道。 “云军师奉我之命,昨夜连夜下山办事去了。走得急迫没来得及跟兄弟们打招呼。我是要他去楚州打探朝廷对我山寨的消息,因为风闻朝廷正集结兵马准备攻我山寨,云叔叔在楚州官场有人,他悄悄去探查内部消息最为合适。三五日内估计回不来。但是二寨主呢他去哪里了难道不知道今日要议事” 高慕青轻描淡写的将云海清没有在场的事情给掩饰过去,林觉在旁暗暗点头,这件事很重要,一定要掩饰住。高慕青这个理由还算能靠得住。 “禀报大寨主,二寨主应该很快就到,可能是有事耽搁了。”中营首领万三山起身回禀道。 高慕青蹙起眉头来沉声喝道:“什么话什么事能耽搁议事升座的大事二寨主这么不知轻重么来人,立刻去请他来,难道因为他一人耽搁了这么多人的时间么” 一名喽啰忙往外跑去,准备去找二寨主侯彪前来,但他尚未到门口,便听见外边脚步咚咚作响,有人郎朗大笑道:“大寨主生气了么我这不是来了么哈哈哈,大寨主升座议事,我仇彪怎敢不来” 说话声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像一朵乌云遮住了厅门口的光亮。仇彪的身影出现在厅门口,身后跟着一群挎着腰刀,身形彪悍的护卫。 座上众首领纷纷起身。 “见过我二当家的。” “见过二寨主。” 高慕青端坐不动,几名坐在上首的老者也神情肃穆端坐不动。仇彪看在眼里,目光中凶光一闪,旋即笑哈哈的一阵风般来到众人面前,拱手团团施礼道:“各位兄弟好,都坐,都坐。莫要闹哄哄的。” 众首领重新落座,仇彪这才对高慕青拱手行礼,双目放光的道:“见过……大寨主。” 高慕青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沉声冷冷道:“二寨主有礼了,快请落座吧。” 仇彪哈哈一笑,舔了舔嘴唇,肆无忌惮的看了今日打扮的越发英气勃勃美貌无双的高慕青拱手道:“遵命!” 说罢几步过去,一屁股坐在高慕青左首的兽皮椅上。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二五章 寨中事 谢:书友39181318、秋乱找叻、紫色花玲、条顿的信仰、书友18546972、100个可能、书友17086729、3695到、神奇的金甲虫等兄弟的赏。谢:剑舞三千尺、可乐加点冰、跳动的心丶、风华二哥等兄弟的票。 仇彪一现身,林觉的眼睛便盯在他身上。这个仇彪三十许人,生的高大魁梧相貌堂堂,更重要的是他身上弥漫着一股气质。那是一种谈笑风生旁若无人的威压感。他到场之时,林觉默默的数了一下在座的湖匪首领们起立迎接的人数,发现人数超过了七成。个个面带献媚的笑容热切的说着恭维之言。这一切似乎足够说明,仇彪其实已经掌握了山寨的主导权。 “今日升座,是有些事情跟诸位兄弟商议一下。”高慕青脆声开口了,坐在高高的头把交椅上的她虽然眉目如画,但却也有一番土匪头子的气势,一开口,闹哄哄的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 “大寨主好久没有和兄弟们见面了,大寨主有何吩咐便直接告诉兄弟们,谁敢不从,我仇彪第一个不答应。”仇彪大声笑道。 高慕青皱了皱眉头,沉声道:“我之所以不升座,那是因为我相信二寨主的能力。山寨如今在二寨主的统率下井井有条,我也乐得清闲。我可不是愿意在旁指手画脚之人。” 仇彪呵呵笑道:“大寨主如此信任我,我当全心全意打理山寨,不能辜负大寨主的期望。但这并非我仇彪之能,大寨主坐镇稳定军心,各位兄弟齐心协力,这才有山寨如今的局面。” “是啊是啊,二寨主能力超群,有他管事,大寨主便放宽心吧。” “二寨主是男子汉,大寨主是女中豪杰。咱们山寨这叫做阴阳调济,男女搭配。” “什么阴阳调剂这叫做男主外女主内,各司其职,山寨才能欣欣向荣。就像一家子一样。” 一干首领纷纷七嘴八舌的附和着。仇彪听到阴阳调剂男主外女主内这些话时,嘴巴笑的合不拢。眼神也带着一丝色魅的瞟了高慕青一眼。高慕青则眉头皱的更紧,恨的银牙紧咬。这帮家伙越来越放肆了,现在已经敢当面用这种话来调侃了。 闹哄哄之中,坐在上首右侧的山寨兵马总教习赵山岳沉声开口道:“我龟山岛山寨果真是已经欣欣向荣井井有条了么老夫表示怀疑。” “赵叔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仇彪沉着脸问道。 “莫叫我赵叔叔,老夫可担不起。二寨主还是直呼其名为好。”赵山岳沉声道。 仇彪狠狠的瞪着赵山岳冷声道:“赵教头,那么你刚才那话是何意” 赵山岳沉声道:“什么意思还用多说么我山寨本来在老寨主统率之下便已经欣欣向荣,这可不是你二寨主之功。而且目前来看,一场风雨即将来临,我龟山岛山寨已经陷入了巨大危机之中,恐遭灭顶之灾,而你们却还在这里歌功颂德,当真可笑。” “赵山岳,你把话说清楚,什么风雨来临什么巨大危机你这是胡言乱语什么”前哨营头领李安赫然起身厉声质问道。 高慕青冷目扫向李安,冷声喝道:“李头领,注意你的言辞。赵叔叔是我山寨元老,你要问话当恭恭敬敬,莫忘了山寨的规矩。你的交椅排序可不在赵叔叔之前。” 李安看了一眼仇彪,见仇彪无所反应,这才拱了拱手告罪坐下。 仇彪微笑着开口道:“看来赵教头心里憋着很多话要说啊,今日既然众兄弟都在,大寨主难得升座,不妨全说出来。莫要憋坏了自己。” 赵山岳冷声道:“说便说,老夫确实早就想说了。大寨主,你是本寨之主,山寨的事情你该自己主事,不能任由他人乱来。现如今山寨陷入了巨大的危机之中,再不赶紧想办法,便将大祸临头了。” 高慕青微笑道:“赵叔叔莫要激动,有话你就说。你说的大祸临头是什么” 高慕青其实知道赵山岳说的是什么,只是她必须表现的一无所知。 “哎!大寨主啊,你当真不知道么二寨主这一年来做的事情已经违背了老寨主定下的山寨规矩。我龟山岛山寨能够二十余年不倒,一直屹立于此。那是和山寨定下的规矩有很大关系的。朝廷虽然围剿了我们数次,但均未出全力。那是因为老寨主虽落草于此,但却从不迫的朝廷对我们下狠手。山寨越来越偏向于自给自足,打渔种稻,买卖货物,和朝廷相安无事。那些为朝廷所不容的好汉们也有个立足之地。这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二六章 寨中事(续) 赵山岳气的脸色通红,被仇彪这一番振振有词的话说的竟然没有办法回应。 “二寨主,你说的倒是轻松,拿什么去抵挡这一次朝廷围剿,必是调集大军压境,搞不好要有十万八万的大军前来。我们山寨兵马区区三千余,拿什么抵挡”坐在左首的山寨元老人物马明德看不下去了,沉声喝道。 马明德年轻时是关西道上的悍匪,被朝廷缉捕走投无路投奔龟山岛山寨,曾是老寨主高元奎最得力的手下悍将。但一次作战之中左腿被砍断,故而落下残疾,现在山寨之中做些后勤之事。 “如何抵挡这话从你马明德口中说出,着实教人惊讶。兵来将挡,水来土屯,这便是我给你的答案。我知道你一定会说什么敌众我寡之类的话。但之前哪一次官兵来犯,我们不是以少打多靠的是什么,便是众志成城以及天时地利人和。洪泽湖是我们的地盘,官兵进来便是进了鬼门关。水面上是一道关卡,我们的兄弟在湖面上便可对敌战船袭扰。而岛上的地形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在你们这些老人家在主寨晒太阳喝酒的时候,我仇彪可没闲着。龟山岛四周的防御工事箭塔暗堡已经建造的比之前坚固数倍。整座山寨岛屿已经如铁桶一般,官兵绝对不要想攻上山来。” 仇彪吸了口气继续道:“不但如此,这段时间以来,我命前哨营广召兵马,截止昨日为止,各地英雄豪杰前来入伙的人数多达九百余人。目前我山寨兵力已超过四千人。这四千人依靠坚固工事箭塔,可挡十万官兵。山寨之中物质充裕,依托坚固防御,我山寨便是守个一两年也是无虞。然而朝廷的官兵能在我小小山寨耗个一两年么各位兄弟,我早知道很多人对我仇彪不满,也会抓住我仇彪做的事情来说话。但我仇彪一心为了山寨,不敢说呕心沥血,但也绝不敢辜负大寨主和老寨主的期望。如果有人觉得我办事不利,我让出二寨主之位又当如何” “二寨主,你可不能不管山寨,兄弟们都指望着你呢。” “是啊,二寨主为山寨天天忙碌不休,有的人仗着老资格天天什么都不做却指手画脚的诋毁,这不是让人寒心么” “二寨主,谁跟你过不去便是跟咱们过不去。大寨主也绝不会答应。” 仇彪一番话煽动性很强,下边首领们一阵叫嚣之声,吵闹不休的帮腔。 几位老者气的面色发白,但却无可奈何。表面看起来仇彪说的话滴水不漏很有道理,然而只要细细琢磨,便知道仇彪之言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虽然加强了防御,虽然扩充了兵马。但这座小小的山寨怎能抵挡数目庞大的朝廷官兵。特别是当朝廷下定决心要铲除山寨之后,更是会不计代价。所以,仇彪之言完全是胡吹大气而已。也许能短时间内抵挡,但绝对支撑不了太长时间。 座上只有林觉和高慕青知道仇彪的真正目的。仇彪招兵买马修建工事可绝不是认为龟山岛山寨真的能抵挡官兵的大举围剿。他这么做一来是表现自己为山寨尽力的姿态,另一方面则是要龟山岛山寨能尽可能的拖住围剿兵马的时日长久一些,这样便为翁山县海匪的攻击内陆争取时间。到那时朝廷兵马会前后为难,要拿下龟山岛则需要死更多的人,花费更长的时间。若是调兵回救杭州,则龟山岛成为心腹大患,会截断运河航道,也是不成的。龟山岛会成为朝廷咽喉上的一根毒刺,成为一个必须要除去的诱饵,这便是仇彪竭力加固工事招募人手的原因。 “罢了罢了,老夫不跟你辩,这件事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大寨主,你来定夺。你说二寨主做的这些事是不是过头了”马明德拱手对托着香腮坐在首座上若有所思的高慕青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高慕青。高慕青放下手臂,缓缓的坐直身子,轻声道:“这件事么……我觉得二寨主做的没错。” “什么”赵山岳马明德等人惊愕的看着高慕青。 “我觉得二寨主做的没错,山寨要发展,决不能固守成规。爹爹和几位叔叔,你们这一代做的足够好了,但到了我们这一代,山寨岂能不有所发展我既将山寨常务交于二寨主主持,便给他足够的信任。二寨主所做的决定便等于是我的决定,故而我不得不告诉几位叔叔,你们无须再担心山寨大计,安心的在山寨养老的好。”高慕青语声清冷的道。 几位老首领面面相觑,既尴尬又难过。大寨主居然都这么说,看来一切已无法更改。不过也有人心里意识到这是高慕青的违心之言,想到或许是形势所迫,大寨主不得不这么说,因为山寨的控制权其实已经大半在仇彪手中。大寨主一定不想闹出乱子来,这才会如此变态。 仇彪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来,得到高慕青的公开支持,他也很意外。他一直觉得高慕青对自己是有着排斥的心理的,但关键时候高慕青还是跟自己站在了一起,这给了他一种错觉:或许高慕青对自己的追求反应冷淡,其实只是一种矜持。内心里她应该已经应允了。况且,不久之后,山寨将全部掌握在自己手里,她要想还能当大寨主,便只能依靠自己。而代价便是:遂了自己的愿,让自己得到她。 “多谢大寨主信任,仇彪在此立誓,我要和龟山岛山寨共存亡,绝不会容官兵踏足山寨半步。”仇彪站起身来,举手朝天大声作秀。 “我等也立誓,和二寨主一样,和山寨共存亡。”十余名头领也起身附和道。 几名老者面对眼前这一切叹息摇头。 仇彪转了转眼珠子,转身对高慕青拱手道:“大寨主,我有一事请求大寨主的同意。” 高慕青淡淡道:“讲。” 仇彪道:“为了更好的抵御官兵的进攻,本人认为应该减少内寨兵马,将大部分兵马集中在湖面和山寨外围。目前山寨内寨之中人手近一千八百余人,实在是没有必要。譬如赵教头,马头领他们手下都有上百人的护卫,我认为这些人手实在是过于浪费了。我想,每位头领身边其实只留三五十人便可,其余人手该集中起来冲入前哨营中作为作战人手。这样可更好抵御官兵的进攻。不知大寨主以为如何” 林觉站在一旁心中暗自感叹,这仇彪真是好算计。趁着谈及可能到来的官兵的围剿作为理由,他提出了削减调出内寨人手的事情。理由固然是冠冕堂皇,然而真实的目的怕不是那么光明。听到他提出这个建议的第一时间,林觉便咂摸出了味道。显然仇彪是要趁机削减内寨各头领身边的护卫人手,而内寨之中的头领中的大多数正是忠于高慕青的人。这是在进一步的削弱这些人的力量,一旦需要清洗时,这些人手中无人,怕也是被碾压斩杀毫无还手之力了。 其实不仅是林觉嗅到了味道,座上众头领也都嗅到了味道。他们惊讶于二寨主居然敢公开提出这种建议,那便是要试探大寨主的态度,看看大寨主是否是真的信任他。大寨主要是真的同意,那便是彻底向二寨主低头了。因为谁都知道,正是因为掌握了内寨的上千人手的那些人的拥护,所以高慕青才顺利的被推举为大寨主。一旦削减这些兵马,高慕青便等于是自断双臂了。 众人静静的看着高慕青,等待她的回到。几名山寨元老也急切的等待着高慕青驳斥仇彪这一无理且霸道的要求。然而,他们很快便失望了。 “我同意二寨主的建议,打起仗来,外边更需要兵力。二寨主可酌情处置此事。几位叔叔,希望你们不要不满。这事儿也是为了山寨着想。” 高慕青清冷的声音响起,几位老者长声叹息。 马明德差点便脱口而出:“大寨主,你是真的不知道仇彪的企图么你这是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了。”但这句话怎能说出口,一旦戳穿这层窗户纸,仇彪便会立刻动手,山寨中将掀起血雨腥风。当然,他们对高慕青也极为失望,高慕青如此识见不明,实在是教人痛心。 “罢了,罢了,我们几个也到了退出的时候了,腥风血雨大半辈子,我们也厌倦了打打杀杀。大寨主,赵山岳请辞总教头之职,若大寨主准许,我想离开山寨去外边走一走。”赵山岳叹息道。 “老赵,我们一起出去瞧瞧外边的天地去,呆在岛上大半辈子,也确实够腻味了。”马明德等几人也纷纷道。 “大难临头,几位便想独自逃命去了么呵呵,几位可真是给小辈做了榜样呢。”仇彪冷笑嘲讽道。 高慕青皱眉喝道:“二寨主,你说的什么话几位叔叔对山寨之功无有可比,他们吃得苦流的血比你可多多了,你说这种话,当真是让人不齿。还不道歉。” 仇彪阴沉着脸,虽然心中不满,但他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忘形了,这些都是心里的真话,但此时说出来便不合时宜了。仇彪见机甚快吗,立刻换了脸色起身给赵山岳等人陪礼。赵山岳马明德等人昂首不受,冷目不理。 “几位叔叔,你们想出去走走,也不是什么离谱的要求。但侄女儿恳求你们留几日再走。喝了侄女儿的喜酒再走好么”高慕青的话在沉寂中响起。 “什么你的喜酒” “大寨主……要成亲” 所有人都惊愕的看着高慕青,高慕青点头道:“是的,我要成亲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二七章 是他,就是他 高慕青年方十九,虽然岁数不大,但这样的年纪的女子若是生在普通人家,怕是早已嫁人生子了。然而高慕青的身份决定了她的命运和普通人家的女儿不同。之前身为山寨寨主的女儿,她的婚姻大事自然是牵动很多人的心。现在她是山寨大寨主,婚姻大事更是不能草率了。 山寨之中几乎每个人都知道仇彪对高慕青有意思,有人私底下认为,大寨主迟早是要嫁给二寨主的。无论对于山寨大局还是对于大寨主自己,这都是个绝佳的选择。大寨主和二寨主成亲,山寨中便少了纷争。他们夫妻二人之间,也不会因为一些事情而闹僵。况且大寨主毕竟是个女子,没有二寨主的辅佐,她也镇不住龟山岛山寨。所以他们二人若能成亲,那绝对是对各方都有利的。 然而,大寨主迟迟没有答应这门亲事,二寨主因为此事也很难堪,甚至私底下说过狠话。这让山寨之中很多人都揪着心。谁都知道二寨主的脾气,若是真的因爱成恨,山寨中必是一番风雨。 但此时此刻,听到高慕青说她要成亲的时候,众人甚是惊讶,很快便都认为大寨主是答应了二寨主的求亲了。因为除了他,山寨之中还有谁能获得大寨主的青睐又有谁敢去和二寨主抢女人 “各位叔叔伯伯,各位兄弟。慕青今年也十九岁了。爹爹在世时慕青固然什么都不用担心,因为有爹爹的安排。然而爹爹故世了,慕青不得不挑着山寨这副重担,但慕青毕竟是个女子,这种重担总归觉得吃力。我的年岁也到了,加之慕青希望能嫁个有本事的人一起共担重任,故而也该到了解决婚姻之事的时候了。”面对满堂惊讶的面容,高慕青面色微微泛红,沉声说道。 毕竟是个女子,自己谈及自己的婚姻的事情,虽然是假模样,但也不免有些羞涩。她这一番话说出来,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个成亲的对象非仇彪莫属。找个有本事的共担大任,谁最符合条件唯有二寨主仇彪了。 仇彪心里也乐的开了花。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高慕青终于开窍了。自己从进入山寨的那一天起,就对这位干妹妹垂涎欲滴,不知多少次坐着将她占有的美梦。但现实却很冰冷,不但高元奎在世时拒绝了他的求婚,高元奎死后,高慕青也亲口拒绝了自己,这让仇彪非常非常的生气。但仇彪是个能隐忍的人,他表面上表现的并不在意,然而心里却想着,等自己夺得山寨大权的时候,哪怕是用强,也要得到高慕青。只是目前机会还不成熟,不宜操之过急。 现在高慕青放了话,仇彪岂能不开心虽然高慕青是逃不脱自己的掌心的,但她能主动自愿,总比自己非得用强为好。强扭的瓜不甜,她能主动从了自己,那是最好的。 “爹爹去世这一年来,叔叔伯伯以及山寨中的兄弟们中也有人提及我的婚姻之事。我一直没有松口,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爹爹亡故,一年孝期未满,我怎能谈婚论嫁所以但凡谈及此事,我均予以回绝且训斥,便是这个缘故。”高慕青继续道。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恍然。怪不得大寨主拒绝了二寨主的追求,原来是身在孝期之故。其实江湖儿女哪有这些顾忌,但老寨主虽为匪首,但行事家教却是规规矩矩完全按照大周朝的那些官绅之家无异,所以高慕青有这个顾虑倒也是可以理解的。 “本来,爹爹故去,身为独女,守丧孝期起码三年。但我毕竟已经年纪不小,若三年孝期守满,便也过了嫁人的年纪了。我想,爹爹九泉之下也定不希望我错过韶华,不能嫁人吧。前几日爹爹忌日已过,一年守孝已满,故而我决定尽早将婚事给办了。诸位觉得可以么” “当然该如此,岂能为了孝期耽搁了婚姻大事。原来大寨主是因为此事而一直不言婚嫁之事。大寨主真是个孝女呢。” “是啊是啊,大寨主作为给我等兄弟做了个榜样。咱们虽是落草之人,但依旧遵礼仪守孝道,可敬可佩!” 一干人等纷纷说道。仇彪面带微笑看着高慕青不语,心道:“你有这方面的顾虑,为何不早跟我说明害得我被你拒绝心中甚是不快。你要为你的死去的爹爹尽孝,难道我还不答应么不过现在倒也不迟,也不枉我这几年的忍耐。” 赵山岳等几名山寨中的元老们也是喜上眉梢。虽然刚才他们都已经心灰意冷,生出离开山寨的想法。但故人之女成婚的事情他们还是很关心的。大寨主若是成婚,他们自然是要亲眼见证,亲身参与的。不说别的,便是因为老寨主的面子,他们也责无旁贷。 “大寨主要成亲,这是天大的喜事啊。元奎兄弟若是泉下有知,也应该开心的了不得。但大寨主说成亲便要成亲,却不知这成亲的对象是谁金龟婿是哪一个”赵山岳抚须笑问道。 “这老东西,当真是没眼力。这还用问自然是咱们二寨主了。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老家伙还明知故问。” “就是,老东西怕是故意恶心人。他们对二寨主不满,今日大寨主表明态度,几个老家伙脸会丢的精光。” 下边的首领们窃窃低语着。 “赵叔叔,这个人就在此处。”高慕青微笑道。 这一下已经没什么悬念了,除非是傻子,否则都知道高慕青说的这个人是谁。众人将目光投向仇彪,有人已经准备起身道喜,仇彪自己也笑的灿烂,打算起身接受道贺了。 “诺,他就在那里。”高慕青抬起青葱玉指,朝着廊柱角落处一指。 众人他们顺着高慕青手指的方向看去,然后他们集体傻眼。但见廊柱之侧,一名衣衫臃肿邋遢的少年也正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表情呆滞的站在那里。 “什么” “那是谁” “……!!!” 众人发出惊讶之声。 高慕青轻声道:“这位是林兄弟,便是我高慕青要嫁的未来夫君。本来这等事该跟各位叔叔伯伯以及兄弟们透个气的,但我爹爹已然故去,我想这等婚姻大事还是自己做主的好。他……虽然入伙不久,也只是个普通的兄弟,但我高慕青不贪富贵不贪荣华,择婿的标准也只是找个合适之人而已。所以,这件事我便自己做主啦。林兄弟,你过来,跟众兄弟见见面,熟悉熟悉。” 高慕青微笑着朝着呆若木鸡的林觉招手。林觉脑子里一片混沌,难怪这高慕青要自己跟来,自己还觉得甚是奇怪。原来她竟然是要宣布假成亲的对象是自己。感觉这是高慕青故意为之,自己给她出了个假成亲的计策,说起来却也是对名节有损,所以她也倒打一耙,选中的对象居然是自己。怪倒是昨晚她似乎无意间的问自己是否成亲,便是打着这样的主意。 “林郎,你倒是过来啊,来时不是说好的么你不要害怕,他们都是兄弟,不会吃了你的。”高慕青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的声音说道。 坐在旁边的仇彪几乎便要爆发了。高慕青何时用这种言语跟自己说过话这个姓林的小子从哪里冒出来的,高慕青要嫁的对象居然是他而非自己。自己白欢喜了一场。就像是刚刚飘飘然上了天之后又重重的摔在地上,那种耻辱恼怒的感觉简直难以形容。自己苦苦追求了她几年,她居然要嫁给这个不知从那里冒出来的小子。自己一片衷心,她只当是驴粪蛋,只当是臭狗屎,根本就不带搭理自己的。 林觉不能不上前,他也不能拒绝,因为这是计划的一部分。自己若是不答应,这计划便彻底告吹。他只能强颜欢笑拖拖拉拉的走上前来。无意间眼光一扫,和仇彪的眼神一对视,林觉察觉到了那双眼珠子四不沾的白眼中流露的毫不掩饰的怒火和杀意。林觉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惊惧和欣慰的情绪交织在心头。惊惧的是,那双眼睛让人毛骨损然,就像是一双野兽的凶睛。欣慰的是,计划开了个好头,仇彪妒火中烧,他已经被激怒了。那么他便一定会去捣乱,计划便得以进行下去。 林觉来到众人面前,一身臃肿的袍子裹着身子,穿上龙袍都不像太子的样子,浑身上下看不出有一丁点的潇洒倜傥之意。不少头领瞪着眼心想:“大寨主这找男人的眼光也实在太差了,这少年面貌倒还看的过去,可这气度和身段,那里值得人喜欢大寨主是眼瞎了吧。” 就连赵山岳等人也有些错愕,外表看起来这个林兄弟实在没什么值得一看的。既不魁梧也不高大,眼神散乱,面容紧张,穿个袍子还像是偷来的一般。但既然是大寨主的选择,他们也不能说什么。 “林郎,还不见过诸位伯伯叔叔,见过诸位兄弟么”高慕青轻声道。 林觉心中暗叹一声,只得拱手团团行礼。座上只有少数人拱手还礼,仇彪一派的十几人压根连手都没拱一拱,因为他们已经看出二寨主已经怒了。 “这位是我山寨的二寨主仇彪,林郎,你和他见个礼。”高慕青特意指点道。 林觉转身对着仇彪拱手行礼道:“二寨主好。” 仇彪缓缓站起身来,上下打量着林觉,慢慢的拱手,语气中带着森寒之意淡淡道:“林兄弟好,林兄弟好本事。” 林觉微笑道:“我哪里有什么本事。倒是听了不少二寨主的英雄事迹,甚是佩服。听慕青说,二寨主照顾了慕青不少,我这里也道声谢。今后慕青便由我来照顾啦,二寨主可以歇歇了。” 林觉这不咸不淡的话在仇彪听来便是一种奚落和挑战,这是宣布自己是获胜者,而他仇彪是失败者。 仇彪冷哼一声道:“那我仇彪恭喜你了。抱歉,山寨还有事务要处置,仇某先走一步。” 仇彪说罢迈开大步头也不回的朝门口走去,十余名仇彪手下党羽也尽皆起身跟着他往门口走。他们甚至跟高慕青连招呼也不打了,这已经是撕破脸皮的前兆。 高慕青冷笑一声,扬声道:“今晚是我和林郎的洞房花烛之夜,众兄弟可莫忘了来喝杯喜酒。” 仇彪身子一震,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着高慕青和林觉一字一句的道:“放心,大寨主这杯喜酒,我仇彪是一定要喝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二八章 底细 仇彪等人的离去让聚义厅中的气氛甚是尴尬。留下来的大多为中间派和拥戴高慕青的几名头领。但即便是他们,对高慕青这个选择也很是不解。眼前这个姓林的小子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大寨主这是怎么了 但大寨主既然当众宣布了此事,那么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他们除了恭喜倒也没什么好说的。其实想一想,大寨主虽是女子,但性子刚强,也许嫁个庸碌之辈反而更好些。无论嫁给谁,总好过嫁给仇彪。只是此事惹恼了仇彪,该如何善了,这才是最让人忧心的。 “大寨主,既然已经定下了婚事,我等也没什么好说的。无论如何,我等为此大喜之事感到高兴。只是婚期仓促,今日便要成亲,怕是来不及准备啊。”马明德沉声道。 “多谢马叔叔,其实也无需什么准备。我并不打算大操大办,今晚在我住处摆上酒席,叔叔伯伯和兄弟们来吃杯喜酒便罢。寨中的兄弟加些伙食,发些赏钱便可。也无需多么隆重。毕竟……毕竟我孝期未满,眼下山寨也有些不安稳,我也不想大操大办。”高慕青沉声道。 “好好,大寨主既然已经想好了,那便按照大寨主所想来办。这喜酒我们是一定会来喝的。”马明德抚须笑道。 赵山岳站起身来走到林觉面前,上下打量着林觉沉声道:“小子,我不知道你是如何让大寨主看上你的,我也看不出你有什么比别人厉害的地方。但男女之事其实也无道理可讲,大寨主和你对上眼了,那便是缘分。老夫要跟你说的是,你既然要成为我龟山岛山寨大寨主的夫婿,今后你便要担起责任来。大寨主为山寨之主,你要跟她一条心,事事为她着想。若你胆敢吃里扒外,做出对山寨不利之事,即便你是大寨主的夫婿,寨规也不能容你,我们几个老人家也不会放过你。你可明白” 林觉苦笑无语,心想:你当我喜欢当你们大寨主的压寨夫婿么我他妈也很无奈啊,我比你们更加的不开心好吗 “赵叔叔请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林觉道。 “当然了,有些事你也要多多包涵。大寨主自小在山寨长大,不似外边的那些官家小姐深闺贵女那般的娇气温顺,行事也风风火火。所以你要多忍耐包容,所谓夫妻相处之道,便是相互包容相互理解。”赵山岳淳淳教导道。 林觉想笑,你真以为我要和你们大寨主过一辈子么还有,你只是个土匪啊,学什么情感专家啊还教导他人夫妻相处之道,那可不是你们的本职工作。 “是啊,大寨主父母均已故去,世上也无亲人了,你娶了她,便是她在世上唯一最亲的人。你是男子,自然要有所担当。你答应我们,好好的待她,我们便可放心的将她交给你了。”马明德也沉声道。 林觉忽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这几位老者就像是嫁女的父亲一般谆谆叮嘱,便是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嫁个好人家,不受欺凌。他们是杀人如麻的土匪,但他们却也是有情有义之人。高元奎跟他们是生死兄弟,高元奎的女儿他们也视同己出。虽然有些事让他们极为失望,但高慕青的终身大事上,他们还是表现的跟父亲一般。 林觉有些感动,同时也忽然觉得高慕青其实挺可怜的。和自己一样,父母双亡,孤身一人在人世间挣扎求存。自己好歹还有个林家落脚,虽然那里没什么温暖,但和高慕青比起来,已经好太多了。她身处的是个土匪窝,面对的是外部朝廷随时可能到来的围剿,还有山寨内部仇彪等人的纠缠和夺权,所处的情形比自己险恶百倍,稍有不慎将会万劫不复。她只比自己大一岁而已,却已经承受了如此巨大的压力,而且她还是个女子。 想着这些,林觉不禁扭头看向高慕青。但见高慕青坐在寨主的巨大木椅之中,身子蜷缩在椅子里,显得极为娇弱无依楚楚可怜。高慕青也恰好看过来,两人目光交错之际,林觉看到了高慕青眼神深处的一丝脆弱。 虽然这一切都是假的,但林觉却脱口而出回答道:“几位叔叔伯伯但请放心,我会照顾好慕青的,一定和她同甘共苦,绝对不会欺负她。” “那就好,那就好。那么慕青便交给你啦。希望你们能白头偕老,多生几个胖娃娃。哈哈哈。”马明德赵山岳等人打趣笑道。 高慕青的眼神中有了一丝亮晶晶的东西,恍惚之间,这似乎已经不是一场假结婚,而像是自己真的要嫁给林觉一般。若这一切是真的,似乎也是自己说期盼的。倒不是说自己对这个林觉有多大的好感,而是高慕青很希望自己能像普通人一样嫁人成亲,得到亲朋好友的祝福。这是一个少女极为单纯的心思,无关她是寨主或者是什么别的身份。这是每一个女子都希望得到的人生的幸福时刻。只可惜,现实是残酷的,这一切都是假的。 …… 仇彪怒气冲冲的离开聚义厅回到自己的住处。十余名首领也跟着他一起来到这里。仇彪往堂上一座,脸色阴沉的像是暴雨来临前的天空。众人不敢多言,一个个垂手站在下首。 “气煞我也。这是故意给我难堪我仇彪对她一片真心,结果,我待她如天上的月亮,她看我如路上的牛屎马尿。我为她做了多少,她却无动于衷。我哪一点比不上那个小子啊你们谁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仇彪拍着桌子吼道。 “……二寨主,男女之事……其实讲究的是个缘分,或许……二寨主和大寨主之间没有这个缘分……”一名首领低声开解道。 “住口,什么狗屁的缘分这天下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得到的,就看你想不想。懦夫才会拿缘分这等话来推脱。要缘分很简单,我想有缘分也很简单,只看我愿不愿意去做。”仇彪怒声打断道。 “二寨主说的很是,什么他娘的缘分这些都不可信。再说了,若无缘分,二寨主怎会被老寨主收为义子这两年大寨主和二寨主朝夕共处耳鬓厮磨,这难道不是缘分定是那个不知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姓林的小子作祟,花言巧语的骗取了大寨主的心。这小子是罪魁祸首。”有人高声附和道。 “对,一定是那小子捣鬼,不如咱们去宰了他。撬二寨主的墙角,这小子活腻了。” “对,咱们去宰了他一了百了。” 一干人等纷纷叫嚷道。 众人情绪激动之时,仇彪反而冷静了下来。他皱眉想了片刻,侧首问道:“这姓林的是什么人谁手下的人我怎地从没见过这人怎么混到大寨主身边的” “禀二寨主,此人是新入伙的。还是我亲自去龟山镇带他上岛的。可是我万万没想到,这小子是来撬墙角的啊。”前哨营头目李安忙上前道。 “李头领,原来这混账是你给召来的,你怎地招了这么个狗日的东西来了”有人立刻指谪道。 李安皱眉道:“我哪里知道他来这么一手山寨在招兵买马,每日都有人入伙,我每天为了查清楚这些入伙之人的底细都忙的不可开交,他在山寨之中的事情我岂能知晓进了山寨之后的人可都是交给周兄弟去调教训练,然后编入各队的。我怎知道他会混到大寨主身边去,还居然得到了大寨主的青眼。” 一旁的活阎王周奇闻言也不得不出来说话了。林觉上岛之后确实是交到他手里的。他不能不出来解释。 “这小子确实是李头领带上岛交到我手里的,但他的表现很好啊。干活卖力,人缘也好,说话还中听。莫看他瘦瘦小小的,干活不惜气力,也不偷懒。我反正没听过有关他的不是。至于他为何被大寨主看上了,我也很是纳闷。昨日大寨主忽然遣她的卫队头领曲秋菊来传话,说要我们一个人去大寨主那里当杂役,她们要的便是这个姓林的。我当时确实有一点纳闷,这姓林的上山才二十天不到,怎地便大寨主点名要他去内宅当差但我却也没多想,不过一个小喽啰罢了,便也就答应了。谁知道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仇彪眉头紧锁,眼珠子转了几下,沉吟道:“照你们这么说,大寨主和这小子事前根本没照过面那她怎么会突然要和这小子成亲这说不通啊。” “二寨主,会不会是大寨主在外边跟他便熟悉,私定了终身的大寨主之前不是经常去楚州城还有周围的一些州县去游玩么没准是那时候便认识勾搭上了。这小子或许正是为了大寨主而来,宁愿当土匪也要来见相好的。大寨主或许是被感动了,这才调他到身边并且宣布要嫁给他。” 有人脑子活泛,立刻便描绘出了一个故事来。这故事倒也说的通,大寨主之前确实是经常偷偷出去游玩的,那时候她还不是大寨主,老寨主还在,也不约束她。她便经常带着手下的几名女卫跑出去玩,这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或许真的是在外边遇到这个姓林的,少女情窦初开,遇到个有趣的少年,一来二去便这么勾搭上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二九章 戏弄 仇彪皱眉问道:“李安兄弟,你们召他上山时,可摸了他的底细上山入伙可是要有条件的。” “二寨主,我怎么没摸底细这段时间上山入伙的百人我哪一个没摸清他们的底细这姓林的是跟其余七个人一起入伙的。外围的消息也早就摸清楚了他们的身份,他们据说是杀了天长县县令一家,走投无路投奔山寨而来。似乎还有个名号叫做‘淮东八虎’。我们一路摸了线索,天长县传来的消息称,确实天长县出了大案子,我这才敢引他们上岛。” “天长八虎我怎地没听过这个名号”仇彪皱眉道。 “二寨主,这些家伙哪个不给自己一个威风的名号就像上次被二寨主砍了的那个脓包蛋钱康一样,他还不是给自己取了个叫什么‘西南第一高手’的名号但其实只是三脚猫的手段罢了。” “他和其余七个人一起上山了那么其余七人现在在哪里” “都编入前哨营各队之中了。”周奇道。 仇彪点头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事儿有些奇怪。或许是我多疑,越是毫无破绽,我便觉得越是里边有文章。” 众头领心道:你不过是要找借口去杀了那小子罢了,何必说的这么冠冕。 “老五,你去镇上一趟,派人去天长去一趟,查查这个消息是否属实。另外,今日南边或许有消息要来,你去瞧瞧是否有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仇彪转头对身边站着的一名疤脸汉子吩咐,那是他身边贴身的几名护卫之一,人称疤脸老五。 “遵命。”疤脸汉子抬脚便走。 “二寨主,那今晚咱们去不去喝喜酒”有人问道。 “这还用问谁去喝他的死人酒你让二寨主去看着他们入洞房么”有人斥道。 仇彪冷笑道:“不,今晚当然要去。不但要去,而且要闹得欢,闹得热闹。他们要入洞房那是不可能的,我岂能让他们入了洞房大寨主是我的人,让我当王八蛋,那可不成。兄弟们,今晚你们都要来,一个也不准缺。听到没有” 众人高声嚷道:“对,去闹黄了婚礼,教他们入不了洞房。” 一人高声叫道:“叫我说,二寨主干脆在婚礼上宰了那小子,自己跟大寨主入洞房去。岂不是美事然后二寨主当寨主,大寨主嘛,当压寨夫人便是。山寨头把交椅还是二寨主坐的好。” “对对对,一不做二不休,咱们推二寨主当寨主便是。反正迟早的事儿。”众人又是一片七嘴八舌的叫嚷。 仇彪微笑摆手道:“兄弟们的心意我很感激,但今晚可不能这么干。今晚那般老鬼们都在,肯定有大批人手护卫在那里。真要翻脸,我们准备还不够充分。若要动手须得从南北镇子上抽调人手,且要偷偷将人手弄进内寨才能一举涤荡干净。但今日时间仓促是来不及的,闹一夜不让他们洞房便是,他们也不能翻脸。” …… 回到高慕青的小楼住处时,林觉虽没发问,但高慕青自己主动向林觉解释了为何选他的原因。 “既然是你提出的办法,你自然不能置身事外。这也只是假成亲而已,选谁其实都不重要。选别人,别人或许会吃惊,或许会因为惧怕仇彪而当场拒绝。再说选另外的人,因为他不知内情或会节外生枝,所以最佳的人选便是你。事前没有告诉你,那也不是为了隐瞒,而是我想无论说与不说,你都不会反对的。” 高慕青的理由倒也冠冕堂皇,而且似乎也很有道理。确实,大寨主突然指定一人要嫁给他,无论指定的是谁,那个人定然很是惊讶,也很有可能当场拒绝。那么事情便会很麻烦。指定自己,自己是绝对不会拒绝的。 但无论理由再充足,林觉也有一种似乎是高慕青故意要拉他下水的感觉。高慕青是黄花大闺女,自己可也是个没成亲的黄花小公子啊。自己的计策固然对高慕青的名声有损,高慕青拉自己进来,也不免有报复之嫌。 “事已至此,已然绝无退路。希望大寨主好好的安排,今晚仇彪若来,定要将他和其党羽擒获。该配合的我绝对配合,拜堂成亲甚至入洞房我也不会皱个眉头,但求今晚计划成功。”林觉微笑道。 高慕青脸色红了红,听到了拜堂成亲入洞房这些话,她心头有些慌张。 “莫当真啊,都是假的啊。你要记住这一点。”高慕青提醒道。 林觉哈哈笑道:“大寨主放心,这也正是我想要提醒大寨主的一点。我虽未成亲,但在杭州已有了心仪的女子。此次计划成功之后,你我按照之前的协议完成交易后,我便离开这里,从此之后你我毫无瓜葛,你不必担心我会缠着你。” 高慕青闻言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的感觉,语声变冷道:“那是自然。” “不过,作为一场做戏,我需要提醒大寨主一句。演戏要演的像,才骗到他们。在聚义厅的时候,大寨主的表现便挺好。那几声‘林郎’便叫的很自如,那便很好。”林觉微笑道。 高慕青恼火的瞪着林觉道:“你是在羞辱我” “不不不,真不是羞辱,而是夸赞。我不希望被他们看出丝毫的破绽,要激起仇彪的怒火,我们更是要蜜里调油,让他气的爆炸。我在想,午饭之后我们要不一起在寨子巡游一趟,咱们表现的越亲密,传到仇彪耳中他便越生气。计划的成功与否自然在于你今晚的布置,但其实仇彪若是不来,也是枉然。当然我相信他不会不来,但总是要让事情没有丝毫的意外才好。”林觉摆手道。 高慕青微微点头,林觉所言也不虚。若仇彪今晚不来,那么一切都是枉然。 “你叫我郎君,我也改一改口,叫你‘青儿’如何不不,这个称呼不够肉麻。我叫你青儿宝贝如何”林觉一本正经的道。 高慕青差点便要吐血,心中泛起一种作呕的冲动。 “你……当真要这么叫” “好吧好吧,似乎也太肉麻了些。那便叫你青儿娘子吧。这算是正常称呼了吧。” “没成亲便这么叫,怕是不好吧。”高慕青皱眉道。 “正是要这么叫才能让仇彪生气呢。来来来,我们演示一下。我叫你一声,你叫我一声,表现的越自然越好。”林觉自然而然的开始满足自己的导演欲,就像之前他对望月楼众女们所做的那样,他要调教出一个演技精湛的好演员。 “青儿娘子!”林觉沉声呼唤了一声。 高慕青身子一震,从脖子到脸上泛起了一阵粉红。林觉的呼唤给人一种爱意满满的感觉,再加上他正含情脉脉的看着自己,高慕青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 “你别发愣啊,当着人前若是这般表现,岂非被人一眼看穿。”林觉皱眉道。 “郎……君!”高慕青舌头打着结。 林觉皱眉道:“这是我听过的最无感情的一句郎君了。这不成,重来。你要想着你最爱的人喊出这一句称呼来。” “郎君!”高慕青豁出去了,轻声呼唤道。 林觉没有说话,怔怔的看着高慕青。高慕青以为自己叫的还是不够好,双目盯着林觉的双眼,轻轻的再叫一声:“郎君!” 林觉整个人愣在那里,这一声叫的他心生波澜。虽然出声的是高慕青,但林觉想起了方浣秋来。在无数个耳鬓厮磨的时刻,方浣秋便是这么在自己耳边亲切的称呼自己的。此时这一声呼唤,让林觉似乎回到了书院后山上。 “还是不成么”高慕青皱眉道。 林觉惊醒过来,连声道:“成了,就这么叫。我想应该可以让他们信以为真了。当然除了称呼,举止方面也要有些出格的举动,譬如我们拉着手在山寨中走动,那更是会让他生气。我不是要占你便宜,你知道的,一切都是为了计划。” 林觉突然伸手抓住了高慕青的手。高慕青整个身子都僵硬了,本下意识的要抽手,下一个动作便是抬脚飞踹。但忽然意识到这是一场掩饰,于是生生的忍住,任由林觉抓住自己的手。 林觉只觉的手心里的那只小手一片冰凉,似乎还在微微颤抖。林觉只一握便快速放开,笑道:“对,就是如此。唔,你的事情还很多,我也不打搅你了,我回那小屋睡觉去,吃午饭的时候叫我便好。下午我们去做做戏,晚上才是重头。今儿中午弄些好吃的,昨天晚上那顿酒宴我都没吃上。” 高慕青兀自有些发愣,手上还带着林觉手上的温暖。回过神来时,林觉已经拱手行礼,转身离去了。 一旁的曲秋菊正抿嘴偷笑,高慕青恢复了大寨主的威严,冷声喝道:“笑什么还不去准备” 曲秋菊一边应诺,往外走时终忍不住道:“大寨主,这个姓林的摆明就是在故意折腾你,占你的便宜而已。大寨主难道看不出来” 高慕青愣愣的回想了刚才的一切,忽然脸上泛红,跺脚啐道:“这混蛋,果真是在故意戏弄我。过了今晚,明日我非给他好看。”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三零章 杀机四伏 (表妹弄璋之喜,我去道贺。连夜赶了二合一章节送上,今日无更了。) 林觉果真回到后园的小屋去睡觉了,当然睡觉是假,理清楚思路,想想计划有无缺陷,是否有破绽倒是真的。还有便是,检视一番自己的装备,今晚一定会是一场火拼,自己能否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既要仰仗高慕青的安排是否得当,最重要的还是要看自己。林觉不会将自己的生死完全寄托于他人身上,上一世的经验告诉自己,一切都要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午餐很是丰盛,林觉吃的很满意。倒是高慕青没有吃几口便没了胃口,毕竟晚上的大事让高慕青很有些担心。高慕青心里清楚仇彪的实力,能否一举成功,谁也没这个把握。 按照计划,午后时分高慕青和林觉联袂公开在内宅的街道上亮相。而大寨主今日成亲的消息早已为寨中众人所知晓,当大寨主携郎君出现在寨主的石阶大道上的时候,寨中居民纷纷聚拢来道喜。因为高元奎的缘故,寨中居民对高慕青普遍拥戴,高慕青和林觉一路携手而行,向众人微笑致意,不时交颈细语,显得极为亲密。 一圈之后,二人作秀完成,回往小楼住处。不知为何,虽然周围已经没有了围观的百姓和喽啰,两人的手却一直紧紧的攥在一起。开始时林觉主动攥着高慕青的手,而不知不觉之中,高慕青的手掌反握,两人十指交叉,竟真如蜜里调油一般的情侣。 意识到这一点后,高慕青自己也表现出了少有的羞涩。十九年来,她从未有过和男子之间的这般亲密。即便是江湖儿女,不拘于俗世之礼,和寨主众首领称兄道弟都无所谓,但此刻的感受却截然不同。高慕青感觉到自己内心里有些东西正在萌动,似乎有着破土而出的。 林觉似乎也有此感,所以两人谁也不愿松手,都假作不知。直到来到小楼前,才不得不将手松开。 “大寨主,再过一个多时辰,客人便要陆续到来了。你该去打扮打扮了,酒席也可以摆起来了。我也去收拾收拾自己,总的像个人样儿,不能让大寨主丢脸。”林觉微笑道。 高慕青轻轻点头道:“是,毕竟是大日子,要好好的打扮打扮。虽然是假的,也不能太草率。郎君……林公子请先回去休息,一会儿我命人去伺候你穿喜袍,伺候你梳头更衣。那么,我去了。” 这最后一句话似乎是征求林觉的意见,倒像真的是一个小媳妇在征求丈夫的意见一般。 林觉拱手道:“青儿娘子,请自便。” 高慕青抿嘴一笑,转身飘然而去。 高慕青和林觉携手同游卿卿我我的消息很快便禀报到了仇彪这里。禀报者连细节都说的很清楚,说两人牵手相握,互相称呼郎君娘子,简直甜的齁人。 仇彪嫉妒如狂大发雷霆,打烂了几张桌椅,踢碎了几只水缸。大声怒吼道:“好,很好。既然如此,你们也休怪我了。你无情便莫怪我无义。谁让我仇彪受辱,我便要他的命。高慕青,我要你承受轻慢我的下场。我会让你跪在我面前求我。姓林的小狗,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 天色渐晚。高慕青的小楼后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红红的灯笼挂在小楼内外,大红喜字贴在长窗上。虽然只是些简单的装饰,但气氛立刻便显得不同了起来。当灯笼点起之时,更是满堂红彩,喜气洋溢。 后园空地上,十几只长桌已经摆好,铺上了大红的桌布。高慕青手下的护卫皆为女子,虽和普通女子不同都是拿刀举剑之辈,但毕竟是女人,天生便会装饰场地,烘托气氛。 通向小楼的道路也在傍晚时分被严密封锁。赵山岳和马德明等人抽调了护卫人手过来封锁了小桥直至岔路口的通道。桥头到小楼这一段则由高慕青的女卫负责。所有今日参与喜宴之人都不得带兵刃入内,而且所携随从的人员一律不准入内,只在外间场地设宴招待。 随着时间的推移,山寨各路首领纷纷携带贺礼到来。高元奎的老兄弟们,曾经的高元奎的部下以及支持大寨主高慕青的众首领陆续抵达。高慕青一袭红裙,打扮的俏丽无比,站在小楼门前笑迎宾客。而林觉则一直没有露面。这倒也不奇怪,今日这场婚礼说起来是高慕青嫁人,但其实就是招赘了一门上门的女婿一般。所以新郎官和新娘的角色互换,林觉倒像个新娘子一般被藏了起来。 “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 “大寨主大喜乃我全寨之喜,恭贺恭贺。” “多谢多谢,待会请多饮些喜酒。今晚千万不要矜持,你们想喝多少喝多少。” 高慕青一边招呼着众头领,一边朝着来路的方向不断的张望。她知道这些人是一定会来的,但今晚的主角是仇彪,他不来,一切都是枉然。 先来的首领们已经陆续在厅中就坐,林觉也终于出来跟高慕青一起陪着众人说话。林觉穿着一身新郎服,帽插宫花红底暗花,倒也是一团富贵之气。只是好像无论什么衣衫穿在他身上都显臃肿,一名早晨伺候林觉更衣的使女想起了林公子早晨说的话。这位林公子说他怕冷,内里的夹袄不离身。这使女不禁替自家的大寨主有些抱屈。怕冷是身子虚,身子虚怕是有些事不会和谐,大寨主怎么就看上了这位病怏怏的林公子,今后的生活怕是过得不会满足了。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然而仇彪和十余名首领尚未到来,这引起了高慕青的不安。她虽一边和众人说话,眼神却不断的看向林觉,露出狐疑之色。而林觉却神色如常,他认为仇彪是一定会来的,只要他还是个男人。 终于,有人飞奔而来,禀报了二寨主到来的消息。但却出了点小意外。 “禀报大寨主,二寨主和十余名首领在岔路口和守卫争吵起来了,二寨主扬言要杀人。” “怎么回事他是要干什么大喜的日子,他怎敢如此放肆。”马明德杵着拐杖怒喝道。 “是因为要求解下兵刃以及不准带护卫的事情。二寨主说,身为山寨中人,兵刃从不离身。睡觉都枕着兵刃,哪有缴械的道理。还说必须要带随从人手进来。守卫不许,二寨主便扬言要砍了他们的头。” “这还了得,这个人越发的跋扈嚣张了。他这是来贺喜的,还是来闹事的”赵山岳拍案而起怒骂道。 高慕青心里也极为愤怒,这仇彪确实已经无视自己是大寨主的事实了。今日已经凶相毕露不管不顾了。另外,高慕青也觉得,似乎仇彪是嗅到了什么味道,或许他今晚也是想来闹事的。 “赵叔叔马叔叔不要生气,二寨主脾气暴,可能有些误会。既然他不愿遵守规矩,那便让他带着兵刃和随从进来便是。” “带着兵刃喝喜酒,这是什么规矩”赵山岳怒道。 “那也没什么,江湖儿女,也不在乎这些东西。”高慕青微笑道。转身摆手对女卫吩咐道:“去传我命令,二寨主他们可以携兵刃进来,不过随从不宜太多,我这里可没这么多酒席。他若还是坚持,便告诉他,请他回去,我这婚宴的喜酒他不爱喝便不喝就是。” 女卫领命而去传话。林觉看在眼里,心中知道高慕青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决断。仇彪既然坚持携带兵刃和随从前来,不是主动搞事便是嗅到危险,高慕青本可以坚持规矩,但她选择了放行,那便是要放手一搏了。 今晚注定是一个血光之夜,喜庆的婚宴也注定是一场死亡的盛宴。明日后园的毒龙潭中的毒龙也将大快朵颐了吧,只是不知道藏身毒龙之腹的是自己和高慕青还是仇彪他们。 仇彪一行数十人在小楼前院之中现身。仇彪披着黑色的风氅,头上戴着一顶绒帽,配合他高大魁梧的身材和阴沉的面容,整个人给人一种凌厉的威压感。在他身旁,十余名党羽和数十名护卫也都一个个做短打扮,腰悬兵刃,盛气凌人。 高慕青和林觉站在楼前台阶上迎接,双方目光交错,便有一股杀气在空气中流淌。 “大寨主,恭喜你今日成亲之喜,觅得如意郎君啊。我们兄弟道贺来迟,还望包涵。”仇彪拱手大声道,虽言道贺,但语气中殊无欢喜之意,倒像是揶揄和讽刺。 “多谢二寨主,迟来早来终归是来了,来了就好。夫君,还不谢谢二寨主和各位兄弟赏脸么”高慕青俏脸带着浅浅的笑意,拱手还礼道。 然而站在身旁的林觉没有声音,高慕青觉得奇怪。转头看时,却见林觉正惊愕的盯着对面人群之中的几个人看,脸上的神色颇有些紧张。 高慕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但见一群护卫之中夹杂着七八个高高矮矮的男子。这几人身上没有携带兵刃,且神色甚是沮丧,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和周围的护卫形成鲜明对比。一看就知道不是仇彪等人的随行护卫。每个人身边都站着两名护卫一左一右的紧贴着他们,倒像是被挟持看押了一般。 高慕青不认识这几人,但林觉对他们可太熟悉了。那几人正是沈昙马斌以及五名王府的护卫,当林觉第一眼看到他们夹杂在人群之中进来的时候,林觉的第一反应便是:糟糕!事情怕是有了重大变故了。 仇彪嘴角带着冷笑盯着林觉,他对林觉的反应很是满意。 “林兄弟,这几位你不会不认识把,你们天长八虎的兄弟啊。你现在一步登天,成了我龟山岛山寨的快婿,你的这几位兄弟你不会不认了吧。哈哈哈,人不能忘本啊。”仇彪冷笑道。 林觉醒悟了过来,强自压抑情绪,告诫自己冷静下来,此时无论如何不能乱了方寸。 “哎呀,老大老二,几位兄弟,你们怎么来了二寨主,这是怎么回事”林觉换做一副迷茫而惊喜的眼神问道。 仇彪心中冷笑,口中道:“林兄弟,是我请他们来喝喜酒的,你们天长八虎情同手足,今日你和大寨主成亲,却不请他们来喝喜酒,这可说不过去。所以我便替你做了主,派人去请了他们前来。林兄弟不会怪我吧。” 林觉呵呵笑道:“怎么会我也是忙糊涂了,居然忘了此事,实在是该死。多亏二寨主想的周到,我感谢还来不及呢。” “哈哈哈,林公子不怪罪我自作主张就好。你这几位兄弟倒也很好,刚才我们亲近了一番,倒也有趣。那么,大寨主,林兄弟,我们可以入座了吧,莫耽搁了你们的良辰吉时呢。”仇彪左右看看,大声笑道。 身旁众头领纷纷豪声大笑道:“是啊,我们还等着闹洞房呢。” 高慕青眉头蹙起,她弄清楚了那几人的身份之后,心中也不能淡定了。昨日林觉已经跟自己说清楚了身份,并且告诉了她自己此次同来的几人的身份,故而高慕青是完全知道底细的。现在这几人被仇彪带了进来,这绝非是什么仇彪的多管闲事。恐怕林觉的身份已经被识破了。 若林觉的身份被识破,那么今日仇彪等人怕是不会罢休的。或许他们早就做好了准备,今晚揭露林觉的身份,当众将林觉几人诛杀。这倒是能解释为何仇彪他们刚才非要带着兵刃和随从进来,或许便是怕自己出面阻挠他们杀了林觉。事情越来越复杂,高慕青觉得局面似乎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之中了。 现在唯一希望的便是,仇彪等人只是识破了林觉的身份,但却并不知今晚自己的真正意图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若能如此,或许能攻其不备达到目的。 宾客毕至,酒宴开席。美酒佳肴流水般上席,顿时觥筹交错气氛热烈。然而不知为何,这种热热闹闹的觥筹交错之中,却总感觉气氛中有着一丝诡异。看似是一场婚宴,倒像是人人各怀心事,相互戒备一般。 林觉站在小楼二楼的长窗之侧,从窗户缝隙之中观察着下酒宴的情形,他发现,仇彪等人虽坐在席上,但却不动筷子,也不喝酒。虽嘴上大声叫嚷着‘吃吃喝喝’之类的话,但却无真正的酒菜入口下肚。 “这下你相信我的话了吧。你之前提出的用什么的想法之所以被我拒绝,便是因为我知道他们都是老江湖。今日他们带着目的前来,怀着戒备之心,那些办法是不可能奏效的。”站在一旁的高慕青轻声说道。 林觉点点头道:“还是你了解他们。好在没有下药。这些人在等旁边的人喝酒吃菜,看看他们有没有异样。仇彪今晚看来真的是来者不善了。我的身份怕是已经被他们识破了。” “识破不识破其实也没什么关系了,今晚总之是要撕破脸皮火拼一场,你不要太担心。一会儿动起手来,你躲到二楼上来,不要出头。我怕我无暇保护你,你自己照顾好你自己。”高慕青轻声道。 林觉转头看着高慕青,见高慕青怔怔的看着自己,一张俏脸上满是关切,眼神中流露出真诚之意来。 “多谢你关心,你自己也要小心。那仇彪既有准备,又武艺高强,怕是一场血战。我的安危你不用牵挂,即便今晚我死了,我希望你能将仇彪他们一网打尽。之后你命人将寿礼船送回,算是完成我此行的差事。那我也瞑目了。” “不要说这些,我不会让你死的。”高慕青轻声道:“你不要说这种话,我不想听到这些话。” 林觉听她言语之中露出真情来,心中甚为感动。在自己的生命之中,关心自己生死的人不多。这个女土匪头子和自己相识才两日,能对自己的生死如此在意,这已经足以让林觉感动了。 林觉知道有些逾矩,但还是伸手过去握住了高慕青的手。高慕青微微的缩了缩手,见林觉握的很紧,便也不再抽出。 “多谢你,认识你,我很高兴。”林觉轻声道。 “我也是。”高慕青低声道。 …… “吉时已到,有请新人拜堂行礼。”浓妆艳抹的喜婆的一声叫喊让嘈杂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高慕青和林觉相视一笑,携手走向楼梯。 后园酒席上的众人纷纷涌进了厅中,二十多名头领加上数十名护卫随从,瞬间将宽敞的大厅变得拥挤不堪。众人的目光看向二楼的楼梯口,不久后数名女卫现身,分列楼梯两侧,然后便是牵着红绸的一对新人从楼梯上缓步而下。 林觉走在前面,面带微笑。但除了这张笑脸之外,新郎服之下臃肿的身材让人觉得这个新郎官甚是邋遢。但反观走在后方的高慕青,虽顶着一顶红纱盖头,但身材婀娜凹凸有致,一袭新娘红妆让她娇俏美丽。半透明的红纱盖头之下,一张俏脸在朦朦胧胧之中更是让人感觉美的惊心动魄。两个人一对比,令人生出大寨主一朵鲜花插牛粪之感。 仇彪面色铁青得站在一侧,眼睛死盯着高慕青和林觉两人,心中妒火中烧。看着微笑的林觉,他恨不得上去一刀砍死这个人。本应该是自己牵着红绸的一头,迎娶这个让自己朝思暮想的义妹。现在却被这小子横插一脚,自己只能在一旁干看着。但好在,这个人很快就要死了,今晚便是他的死期,跟死人没什么好计较的。 林觉牵着高慕青沿着铺好的红毯行到上首,那里香案之上红烛高烧,摆着天地牌位。左右两张椅子上摆着高元奎和高慕青母亲的牌位。 “新人行礼。一拜天地。”喜婆高声唱喏着。 林觉和高慕青朝着天地牌位行礼。人群发出稀稀落落的掌声,那是几名元老和拥戴高慕青一方的首领发出的。但在这厅中显得身为单薄。大多数人都是仇彪的人,他们都铁青着脸看着这一切。 “二拜高堂父母。”喜婆撒着彩花保持着热情高声唱喏。 林觉和高慕青朝着两只椅子上的牌位行礼。明显可以看得出高慕青的身子微微颤抖。即便今日成亲是假,但若能带着夫婿拜祭父母的牌位,还是会勾起高慕青心中的伤感和激动。 “夫妻交拜!送入洞房。”喜婆再次叫道。 林觉转身对着高慕青作势鞠躬,高慕青也敛裾微福准备行礼。人们也做好了欢呼鼓掌的准备,突然间,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 “你们不能成亲。” 全场肃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说话之人。仇彪抱臂像个铁塔一般的站在那里,目光阴冷,脸上带着冷笑。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三一章 互揭底细 “二寨主,今日是大寨主大喜之日,你若在今日胡闹,便是犯上为乱。便为山寨所不容。”赵山岳沉声喝道。 “赵山岳,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我仇彪做事什么时候需要你来指手画脚了我说他们不能成亲便不能成亲。”仇彪喝道。 “呸!你未免太狂妄了些。怎地,仇彪你今日是要造反么”马明德用拐杖杵地怒声喝道。 仇彪压根不理他,只瞪着林觉道:“这位林兄弟,你该露出你的真面目了吧。你改换身份混入我山寨之中当细作,还骗取了大寨主的信任。然而在我仇彪的眼皮底下,你休想得逞。我若是你,便立刻跪下求饶,或可留你全尸。” 林觉脸上一片平静,这件事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他也早就意识到身份败露的事实。所以此时此刻,他反而平静了下来。 “二寨主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林觉道。 “不见棺材不掉泪。你不说,我来替你说。你可不是叫什么林三儿,你的真名叫林觉,你是杭州林家三房庶公子,是也不是你师从方敦孺在松山书院读书是也不是你林家便是承运朝廷漕运的生意,当然这一次也包括运送给太后老婆子的寿礼,是也不是我们龟山岛山寨抢了那两件寿礼,你林家恐遭朝廷惩罚,所以你便自告奋勇在梁王郭冰面前夸下海口,带着这几个不要命的家伙混入我山寨之中,意图作为内应伺机搞乱我山寨夺回寿礼,是也不是” 仇彪得意洋洋,严厉的连声发问。厅中众人被惊的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这个林觉居然是这般底细。 “你自以为天衣无缝无人知晓,编造了什么天长八虎的身份,还谎称什么杀了天长县令一家人的事情,便是要顺利混入山寨之中。还别说,真被你混进来了。更没想到的是,你居然还花言巧语得到了大寨主的青睐,大寨主居然还要立刻嫁给你。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大寨主,你应该不知道他的身份吧,你若知道他是谁,来这里意欲何为却还要跟他成亲,那你便是我龟山岛山寨的叛徒了。那么你便不配做这个大寨主。” “对,大寨主给个解释,大寨主居然要嫁给混入山寨的细作,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大寨主是否胜任寨主之位,值得商榷。”一干仇彪党羽高声附和道。 高慕青和林觉沉默着。震惊之中的赵山岳看着高慕青道:“大寨主,他们说的不是真的吧。你这夫君的身份当真是朝廷派来的细作” 不待高慕青说话,林觉缓缓开口道:“二寨主,你很有些本事,佩服佩服。不错,在下正是林觉,乃杭州林家三房公子。我的身份大寨主一无所知。此次也确实奉梁王之命混入山寨之中,想和各位首领商议一番关于太后寿礼被劫的事情。你们居然抢劫了太后的寿礼,你们不知事情的严重性,我只能来告诉你们,你们犯下了滔天的大错。我林觉是来拯救你们的。” “哈哈哈,你你是来救我们的” “这真是我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了。” “要不要我们给你磕头道谢啊哈哈哈。” 仇彪等人笑的前仰后合,捧腹不止。 林觉冷冷的看着他们笑,待他们笑完了,这才沉声道:“二寨主,你是明白人。你知道此举会让山寨毁于一旦,但你却还是要这么干。我倒要问问你,你到底是何居心你是为了这座山寨好,还是想毁了山寨” 仇彪大笑道:“我如何做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我龟山岛山寨的存亡何时需要一个外人来操心了你既自承是混进来的细作,那么这件事便已经明了了。各位首领各位兄弟,你们说如何处置细作” “那还用说丢到毒龙潭喂毒龙去。”众党羽高声附和道。 “那还等什么来人,拿了他。和其余七名朝廷细作一起丢去喂毒龙。”仇彪冷声大喝。 一言既罢,十几人冲向林觉欲擒拿林觉。 “住手!”高慕青一声娇叱,伸手扯下头上红纱,露出一张愤怒的俏脸。 “怎么大寨主,你要包庇这个奸细我相信大寨主是不知他的真实身份的,只是被他花言巧语所迷惑的。大寨主可不要犯糊涂。”仇彪冷声道。 高慕青一把将红纱丢在地上,冷声道:“如果我知道他是谁,但我还是要和他成亲,又当如何” “嘿嘿,你若知道他的身份,却还和他成亲,那便是背叛山寨,背叛众兄弟。那么你便不配当这个大寨主。且背叛山寨之人,将要受到严惩。大寨主,你不要说气话,三思而行。”仇彪冷笑道。 “二寨主说的对,知道他是朝廷细作还要跟他成亲,你便不配当这个大寨主。”众党羽纷纷鸹噪道。 高慕青冷声道:“我不配当这个大寨主那么谁配二寨主,你配么” “二寨主英明神武,得众兄弟爱戴。大寨主的位置自然是做德。”前哨营首领李安昂首向前一步大声道。此时此刻站出来,才更显忠心。李安是个聪明人,很多人想说这句话,但却没他反应快。被他抢先之后,不少人心中后悔不迭。 高慕青冷笑数声,忽然高声喝道:“原来你们今晚是冲着我来的。” 仇彪冷声道:“大寨主,我对你从无二心,我不想这么对你,但你做的太过分了。今日这个细作我必是要拿下宰了,你若还是我龟山寨的大寨主,便不要阻拦。之后你还是大寨主,我仇彪和众兄弟依旧唯你马首是瞻。” 高慕青冷声道:“若我不答应呢” 仇彪露面露狰狞,咬牙道:“若大寨主执迷不悟,那便不能怪我了。我只能按照山寨寨规行事。便是义父在世,也怪不得我。” 高慕青听他拿自己死去的爹爹说话,脸色变得煞白。微微点了点头,一字一句的道:“仇彪,你还敢提老寨主么” 仇彪皱眉道:“此言何意”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你做的一切无人知晓,然而你却不知,你的底细却也被我们摸得一清二楚了。”高慕青沉声斥道。 仇彪愣了愣,皱眉道:“大寨主,你太让兄弟们失望了,为了这个细作,你竟然要跟全山寨的兄弟作对,背叛整个山寨么” “背叛山寨的是你。江金贵,你还想隐瞒到几时”高慕青厉声娇叱。 大厅中的所有人都满头雾水,大寨主忽然喊出的这个名字非常的陌生,山寨之中可没有这个人。大寨主口误了然而,听到这个名字,仇彪面色剧变,倒退了两步,脸上露出阴沉沉的笑意来。 “江金贵,浙东海匪头目海东青江瑞元第三个儿子。海东青意图攻打内陆伺机造反,派出人手联络大周各地的山寨绿林好汉让他们策应,江金贵便是派往龟山岛山寨的那个人。他化名仇彪混入山寨,取得老寨主的信任,被收为义子。数次劝说老寨主和海东青联盟,加入海匪计划。被老寨主怒斥之后生出杀心。故而和军师云海清勾结设计,以汞毒毒杀老寨主,并伺机窃取寨主之位。江金贵,任你神通广大,却也难匿踪迹。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林觉在一片错愕惊讶之中沉声说道。 “什么二寨主竟然是海东青的儿子” “大寨主是他杀的” “他要我们山寨跟着海匪一起造反” “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所有人都被震惊到麻木,反应过来之后纷纷叫嚷了起来。 “江金贵,你狐狸尾巴藏不住了,你这狗贼,我爹爹对你那么信任,你竟然害了他。若非林公子上山揭露出了秘密,我至今还蒙在鼓里。狗贼,你还有什么话说”高慕青厉声斥道。 仇彪经过短暂的震惊之后也恢复了过来,呵呵冷笑道:“这故事编的未免太离奇了。” “呸,我爹爹的尸骨我已经检查过,正是中了汞毒。你的底细云海清已经全部交代了,你还要抵赖,当真可笑。”高慕青怒道。 仇彪喝道:“云海清呢你们将他怎么了” “他已经在毒龙的肚子里了,昨晚他供出了你的身份和跟你勾结干的那些事后还有脸求饶。我命人将他丢去喂了毒龙。你要找他,便去毒龙肚子里去找他去。” “嘿嘿,我今日不见云海清便觉得怪怪的,说什么派他去查探消息,他要出去怎会瞒着我。原来是被你们杀了。他一死,你们自然可以随便的编造诬陷我了。”仇彪兀自狡辩道。 林觉摇头叹息道:“江金贵,你也是个汉子,事到如今你还抵赖,未免太不是男人了。你说破了我的身份,我可曾抵赖了现在你的身份败露,却还要百般的狡辩,可见你人品不行。你现在应该知道,为什么你对大寨主垂涎三尺,大寨主却根本不搭理你。大寨主跟我相识一天,我们便如胶似漆。那便是因为你跟我一比,简直就是个垃圾。” “你说什么”仇彪怒喝道。 “我说你人品不行,是个垃圾。大寨主根本对你不屑一顾,你还死皮赖脸的往上凑。你也不是个男人。自己的身份都不敢认。你就是个懦夫和失败者。”林觉叫道。 “我杀了你。”仇彪手腕翻转,一柄明晃晃的钢刀来到手中。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三二章 大火拼 “来人,将仇彪这个杀害老寨主,意图窃取山寨,毁我山寨的狗贼拿下。李安、周奇,你们还要执迷不悟跟着此人么还不动手”高慕青喝道。 李安和周奇等人已经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他们跟着仇彪固然是为了自己的好处。但他们并不知道仇彪便是什么江金贵,更不知道他杀了老寨主。此时他们踌躇不决,不知何去何从。 “李安周奇,各位兄弟,你们听好了。他们说的没错,我便是海东青之子。我来龟山岛山寨便是要请老寨主助家父成就一番事业。可惜的是,老寨主心无大志,还妄想朝廷招安,洗刷落草的污名。嘿嘿,咱们这些人都是朝廷恨不得千刀万剐之人,指望朝廷招安做梦去吧。屁股上沾了屎,哪里那么容易擦干净他不愿助我们倒也罢了,还威胁说要将我爹爹起事的消息告知朝廷。不得已之下,我只能杀了他。他是自己活该,怨不得我。今日情势,我已不得不出手夺取山寨控制权,你们愿意跟着我的话,我江金贵保证你们荣华富贵吃香喝辣。你们不愿意的话,那也无妨。以前交情一刀而断,现在为止你们便是我江金贵的对手,待会动手我也不会手软。我杀了你们,你们也莫怪我。你们杀了我,我也没话说。只是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们,我江金贵今日就算死在这里,他日我爹爹海东青以及手下的三四万兄弟会替我报仇的。你们如何抉择,给我个明确的回答。” 李安等人稍一犹豫,便很快做出了决定。因为他们很快便盘算了双方的实力。二寨主无论是武功还是实力上都胜过对方,此时此刻自然是帮着有利的一方才有胜算。况且二寨主的背后是那个如雷贯耳实力雄厚的海匪首领海东青,若跟海东青作对,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我们……自然是帮二寨主。我们发过誓的。二寨主要我们干什么,我们便干什么。”李安等人咬牙叫道。 “好兄弟,不枉我们相交一场。今日咱们血洗山寨,将那几个老家伙和这一对狗男女都宰了,山寨便是咱们的天下了。今后我不敢保证你们个个称王称候,但荣华富贵的是跑不了的。兄弟们,动手!”仇彪大笑喝道。 数十人纷纷擎出兵刃,大厅中顿时刀剑森森,杀气冲天。 “一群执迷不悟的狗东西。今日我高慕青要清理山寨门户,斩杀山寨叛徒,报杀父血仇。”高慕青伸手从香案下一摸,一柄长剑来到手中。 一部分中立的和不知内情的人都惊呆了。他们到此刻才知道,今日他们哪里是参加一场婚宴,大寨主和二寨主早就选好了日子做好了准备,今日其实是一场血腥的火拼。 在他们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厅中的火拼已经开始了。 仇彪等人的党羽手持兵刃开始杀人,而高慕青这边的女卫也早就有所准备。厅中二十余名女卫也纷纷亮出兵刃聚拢在一起,在高慕青林觉身前形成一道屏障。 高慕青高声喝道:“无干人等立刻离开。几位叔叔请立刻退出大厅。” 赵山岳岿然不动,厉声喝道:“大侄女,这等时候,老夫怎能离开。当年我们和你爹爹一起并肩作战,今日老夫便跟你一起并肩铲除山寨叛逆。” 说罢伸手伸手从腰间抽出一根长长的铁鞭,双手横持,双足扎马,威风凛凛的站在原地。赵山岳的兵刃便是这根铁鞭。虽然今日高慕青定下了不得携带兵刃参与宴会的规矩,但赵山岳这等人兵刃岂会离身,这根铁鞭也永远缠在他的腰上。 马明德也起身呵呵笑道:“山岳老弟,看来你等这一刻等的很久了。你怕是忍这个仇彪忍的很辛苦了吧。” 赵山岳哈哈笑道:“老马,你也莫装瘸了,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拐杖不过是你的兵刃罢了。” 马明德哈哈大笑道:“这你也知道,你说对了。我马明德虽然瘸了,但我还是那个不怕死的马明德。我这拐杖也不是用来走路的,而是用来杀人的。” 马明德话音落下,手中拐杖扬起,不知他按了什么机簧,但见拐杖前端弹出雪亮的刀刃,这拐杖正是一个拐中刀。 高慕青急的跺脚道:“两位叔叔,快离开,这里不需要你们。” “杀!” “杀!” 马明德和赵山岳充耳不闻,举着兵刃杀了过去。高慕青跺脚咬牙,因为他们这一弄已经破坏了自己的伏击计划。 婚宴大厅在此刻成了杀戮之地。其余无干人等鬼哭狼嚎的逃出厅去。那些挤进来看拜堂的人此刻极度后悔他们的决定,恨不得肋插双翅逃出去。很多人没能跑出去,因为仇彪李安周奇等人已经开始无差别的杀人,但凡不是他们的人,都会给上一刀。 仇彪的党羽和护卫们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武艺高强之辈,高慕青的女卫也自然不是泛泛之辈,在肃清了十几步距离中间抱头逃散的众人之后,双方开始了短兵相接。女卫们保持着阵型挡在高慕青和林觉面前,因为按照之前拟定的计划,她们并不需要更这些人混战在一起。然而,对方的攻击迅猛,迫的她们不得不拼命迎战。 高慕青见状忙回头对林觉道:“你快走,上楼去。” 林觉也不多言,拔脚便走。这种场合,林觉不会武艺,岂能立足。而且林觉也不愿高慕青分神。然而就在林觉转身往楼梯上跑的时候,空中传来炸雷般的断喝。 “想走没那么容易,留下你的命来!” 林觉百忙之中回头看去,但见身后空中,仇彪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只鹰隼一般跃在空中,面容狰狞的瞪着自己。手中的钢刀闪闪发亮,让人目眩。 仇彪的目标正是林觉,在他的杀人名单里,今晚林觉首当其冲。林觉已经让他恨之入骨,他必要亲手宰了此人。至于高慕青,仇彪自然也是要杀的,但在此之前,自己要活捉高慕青,让这个对自己不屑一顾的女子尝尝自己的滋味,好好的享受她的身体之后再宰了她。今晚的洞房之夜,自己要当那个新郎官儿。 正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女卫和李安等人厮杀在一起一时难以突破,这阻挡了仇彪冲向林觉的道路。见林觉要逃,仇彪大吼一声脚尖点地,魁梧的身躯竟然轻盈无比,越过众人头顶,跨越十余步的距离来到林觉身后。手中钢刀兜头盖脸的泰山压顶一般朝着林觉劈去。这一刀力贯千钧,只要劈中,林觉定会被从头到脚被劈成两半。 “受死吧!”仇彪兴奋的大吼道。 “想杀我夫君,问问我答不答应。”一声娇叱之声在耳旁响起,银色的剑光如电射而至,电光之后是一团红云。那是高慕青仗剑从斜刺里猛击而至。 仇彪有两个选择,一是选择继续杀了林觉,然后被高慕青的剑从侧身刺穿身体。一是立刻收刀横向格挡,可保无虞。仇彪当然选择后者,他可不想跟林觉换命,于是身子手中刀边直为横,朝着右肋出横向格挡。当啷一声,刀剑相交,发出刺耳的声音。高慕青手中长剑脱手而飞,而仇彪也因为这突然变换力道而身子歪斜翻滚出去。爬起身来,样子极为狼狈。 林觉趁此间隙飞奔爬上楼梯冲向二楼。仇彪怒骂道:“姓林的,容你多活一会,你还能跑到天上去不成” 高慕青已经换了一柄长剑,揉身攻击而上。仇彪冷笑道:“慕青,你的功夫虽然好,但你不是我的对手。你还是人输吧。你只要求个饶,我是不忍心杀了你的。你知道我对你……” “狗贼,住嘴。”高慕青厉声娇叱,手中长剑如繁星点点,使出一招和合六出,剑尖前方出现四朵芒刺,直奔仇彪的双目和左右胸口。 仇彪慌忙应对,但之前太过托大分神,躲了面门和左胸一剑,右胸口却中了一剑。好在身形退缩够快,这一剑只入分毫,破了皮肉。鲜血慢慢的染红了胸前的衣服。 “你这女人,当真要逼得我杀了你么”仇彪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处的伤口,咬牙一字一句的河道。 高慕青更不答话,身形顿起,身剑合一,如一只飞来的羽箭当胸刺来。 “破军!”仇彪叫出了这一招的名字:“看来你爹爹将全身的武艺都教给了你,但你以为便能战胜我么慕青,你休怪我辣手摧花了,这都是自找的。” 仇彪提刀在手,眼泛精光,大喝一声,钢刀对着高慕青飞身而至的剑光劈去。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仇彪这一刀妙到毫巅,正中对方刺来的剑尖。武艺高强之人都知道,这该有多难。长剑本是软物,刺出时带有颤动,加之剑光闪烁,剑尖的位置实难把握。仇彪本可纵跃闪避这一招破军式,但他选择了用刀刃砍向对方的长剑剑尖,这是极为冒险的举动。一旦他砍不中,那么他也失去了反应时间,这一剑势必刺穿他的身体。可这就是仇彪的自信,这便是他的武艺精湛之处,他便是以这种方式告诉高慕青,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剑尖被砍中,长剑斜向弹出,已经不能对仇彪造成威胁。而高慕青的身子却依旧飞向仇彪。仇彪呵呵大笑,张开双臂,这场面倒像是高慕青主动投怀送抱一般。 高慕青变招迅速,长裙猎猎下的脚弓勾住了一旁的厅中木柱。身子借着这一勾之力回旋如飞燕,轻盈落在地面上。抬头时,仇彪已经到了眼前,面带狞笑手中钢刀直上直下兜头砍落。 高慕青举剑格挡,纵身跳跃躲避,仇彪如影随形,哈哈大笑声中钢刀刀刀紧逼,迫的高慕青左支右拙落于下风。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三三章 无人可活 高慕青和仇彪缠斗的时候,厅中的战局也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女卫们毕竟人数和武艺上都占据下风,虽然有赵山岳和马明德和手下的十余名随从相助,但赵山岳和马明德年轻时固然是狠厉的角色,但如今已经廉颇老矣。威势虽在,然气力不足。 不久后,厅中战局便呈压倒性的态势。六七名女卫死于乱刀之下,剩下十几人个个带伤苦苦支撑。 林觉逃到二楼上,但一直站在栏杆旁注视着下方的战局。眼前的这一片混乱是他绝对不想看到的,他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般糟糕的局面。 “这便是你的安排你安排的伏击呢”林觉再也忍不住朝下方苦战的高慕青高声叫道。 高慕青发髻有些散乱,挥剑奋力挡住仇彪凶狠的一刀,胸口气血翻腾几欲作呕。听到林觉的叫喊声,高慕青喘了口气叫道:“一片混乱,无法进行。怕是会伤了自己人。” 林觉跺脚道:“这时候了,还能考虑那么多这样下去要满盘皆输的。” 高慕青长剑奋起,逼退仇彪数步,朝着赵山岳和马明德大声叫道:“赵叔叔,马叔叔,你们快走。我本有计划,但你们不走,怕是会误伤。” 赵山岳身上全是血,花白的胡子上也站着鲜血。此刻早已浑身无力,勉力支持。但闻此言,他一下子明白了过来。原来自己和马明德两人执意参战却是坏了高慕青的安排。 赵山岳高声叫道:“你自行事,我和老马走不掉啦,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要顾及我们。” 马明德和赵山岳背靠背抵挡着十几人的进攻,此刻也近全身乏力,挥拐砸倒一人后喘息着大笑道:“我们老了,老寨主故去后我们已经生而无趣,我们不怕死。大侄女,该怎么办便怎么办,不用顾及我们。” 高慕青心中矛盾,林觉站在楼上急的跺脚,大声叫嚷道:“还等什么人要死光了。” 高慕青咬咬牙挥剑逼退仇彪纵身退后,伸手将胸前挂着的竹笛送到口中,滴溜溜的笛声清脆尖利,刺人耳鼓。笛声起时,二楼上六七十名女卫飞奔而至,个个手持强弩来到二楼栏杆旁,几十只弓弩居高临下对着场中等候发射的口令。 高慕青还在犹豫,因为弓弩射下,场中无人可免。之前的计划是,当火拼起时,二十余女卫护卫自己等人退入东首厢房。然后二楼上埋伏的弓弩手将场中敌人乱箭射杀。或许不能全部杀光,但只需消灭大半,剩下来的小部分便好对付了。可是被马明德和赵山岳这么一搅和,弄成了一场乱战,所以高慕青迟迟不能决定。 “放箭啊,还等什么”此时此刻马明德和赵山岳也终于明白了高慕青的布置,也明白了高慕青的顾忌。但弓弩手一现身,得知中了埋伏的厅中众党羽有冲向厅门的趋势,一旦他们冲出去,便将各自纠结兵马,山寨便将演变成一场大火拼。到那时山寨便真的完了。 “放箭!”赵山岳怒喝道。 高慕青兀自犹豫。赵山岳和马明德对视一眼,心意相通。 “来吧,老兄弟。咱们发过誓的,不能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便是今天了。”赵山岳道。 “哈哈,就是今日了,是个好日子。可惜坏了大侄女的喜事。”马明德笑道。 赵山岳哈哈大笑着纵身跃起,扑向面前的七八柄钢刀。七八柄钢刀同时挥下,赵山岳顿时全身血如泉涌,扑倒在地。 “等等我。”马明德大吼着冲了上去,瞬间被数柄钢刀砍中,尸身扑倒在地。 “赵叔叔,马叔叔。”高慕青惨声大叫,痛彻心扉。 “放箭!”林觉大吼道。 “放箭!”高慕青终于下达了命令。 嗖嗖嗖!笃笃笃!噗噗噗! 弓弩机簧咔咔作响,弩箭如雨嗖嗖而下。如此近距离的弩箭射击几乎无躲避的可能,弩箭在一息之间便到达眼前。厅中数十名敌人无可躲避,惨呼声中纷纷倒地。夹在其中的七八名女卫也不能幸免,被弩箭覆盖攻击,中箭倒地。 前哨营首领李安在女卫弩箭手冲出的时候便想好了躲避的敌方。听到发射的命令后李安一个前仆翻滚着身子窜入香案之下,便听到香案上笃笃笃连响,如雨打荷叶之声的密集,外边惨叫声不断,心中暗自庆幸。这要是暴露在外,武艺再高怕也难以幸免。 香案下边的地方很是狭小,李安蜷缩着身子保证自己没有身体部位露在外边,抱着头想脱身之策。然而此时,他觉得有人从脚边挤了进来,李安下意识的一脚蹬去,那人被蹬了出去,发出一声惨叫和怒骂。 李安愣了愣,他听出了那是周奇的声音,忙探头看去,见周奇腿上中箭趴在香案后边尺许处。 “狗娘养的,你害老子中了箭。”周奇也看到了李安,怒声骂道。 “这里是老子的,没地方了,你另寻别处躲藏。”李安毫不客气的道。 “除了这里,哪里还有躲藏之处桌子椅子都砸烂了,快拉我进去。他娘的。”周奇骂道。 李安冷笑道:“这里只容得下一个人,抱歉。” 周奇正待说话,噗嗤一声响,一只弩箭射中他的后心,周奇惨叫一声张口发不出声音来。 李安心下刚硬,缩回头去不再看着惨状,心里合计着该如何脱身。外边站着的没几个人了,二寨主不知道中箭了没有。早知道对方安排了弓弩手埋伏,刚才便该趁着混乱逃走。真他娘的失策。 正想着,忽然间眼前大亮,像是乌龟被掀了壳一般,爬在地上的李安暴露在了灯火之下。李安惊讶的仰头看去,只见身中数只弓弩的周奇正嘴里喷着血站在自己的身边,而保护自己的香案已经被周奇掀到了一旁。 “你狗娘养的你干什么”李安怒骂道。 “老子……老子死了,你也别想活。老子叫……活阎王……那可不是白叫的。老子临死也索了你的命。哈哈哈。”周奇大笑数声,仆地而倒。 李安怒骂着迅速起身来,却听到二楼上那个叫林觉的人高声道:“对着那个家伙齐射,他是前哨营的头目,是个大叛贼。” 噗噗噗噗噗噗! 李安听到了十几声奇怪的响动,他的身子像是被毒蜂蛰了一般,身上十几处都剧痛无比。李安惨声大呼,低下头来。只见自胸腹大腿胳膊等各处插着十几只弩箭,自己就像是个漏了的酒囊一般在往外冒血。 “我操你娘的!”李安大骂一声,尸身扑倒在血泊之中。 女卫们手中所持的弩弓不是一般的弩弓,有个学名叫做诸葛连弩。相传是三国时的诸葛孔明所设计,可连发十余只弓弩,在一定距离内形成密集的杀伤力。这数十支连弩是山寨中的宝贝,这是大杀器,缴获自三年前的那场围剿之战。这些东西自然不能流落到他人手中,老寨主高元奎疼惜女儿,便将这些压箱子的东西全部配给了高慕青身边的女卫。 这些事秘而不宣,只有少数几个山寨的核心人物知道。仇彪来山寨的时间只有两年多,所以他压根不知。而云海清和一些老人虽然知道,但却也没在意这些细节。 正是因为如此,高慕青才有了底气进行这次伏击。她知道,一旦敌人聚集于厅中,四周连弩齐发,这些人武功再高也难以幸免。所以即便仇彪带了兵刃和人手过来,高慕青其实一直没有表现出慌张来,便是因为有底气。 情形和她预料的无异,除了开始时出现了意外,导致己方人手死伤了不少之外,一旦连弩发射,场中确实没剩下了多少站着的人。十余名跟随仇彪的山寨头领以及三十多名武艺高强的护卫都被蒙在了罐子里。在密集的连弩射击之下,是有数人侥幸逃脱。那还是因为他们聪明。 他们的聪明之处便在于,他们知道有一处地方是不会遭到连弩密集射杀的,那里便是高慕青和仇彪交手的东首角落处。女卫们可以射杀自己人,但她们绝不会连同高慕青一起射杀。所以缠着高慕青不让她脱身,那么她的立足之处便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连弩箭雨之后,满地尸首的厅中,只有东首角落处站着几个活人。高慕青和仇彪以及三名聪明人。 数十名女卫一拥而下,将仇彪等人围在角落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三四章 爆头 “江金贵,你今日插翅也难逃了。束手就擒吧。我要拿你去我爹爹坟前斩首,告慰我爹爹的在天之灵。”高慕青沉声喝道。 仇彪神色变幻不定,他没想到高慕青早就做好了准备,利用有利的地形埋伏了连弩手。现在自己几乎便是孤身一人,手下追随这死光了,今日自己是一败涂地了。但是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他有足够的信心能够逃走。以他的功夫,冲出去是不成问题的,谁也别想拦住他。 可是就这么逃出去,自己这两年多在山寨中的经营将完全白费。这已经是不可逆转。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他竟然没能杀掉自己想杀的人。一想到他这一走,高慕青和那姓林的小子卿卿我我小日子甜甜蜜蜜的,他便心中涌起不可遏制的怒火。 就算是自己失败了,走之前也不能让他们快活。高慕青武功高强,一时难以得手,以后再收拾她,但姓林的小子,今日必须宰了他。 厅外有人冲了进来,那是马明德和赵山岳带来的护卫,他们本在路口守卫,听说里边火拼起来连忙赶回。沈昙和马斌等几人本被羁押在外边,外边的看守得知里边的情形早已逃走,他们几人也急忙冲了进来。见满地的尸体满地血污,几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公子,林公子。你在哪里”沈昙高声叫道。 “我没事。”林觉的声音从二楼上传来,他一身乱糟糟臃肿的新郎服,帽子也歪斜着,显得极为的狼狈。 “谢天谢地,你没事就好。哈哈哈。”马斌大笑起来。指着被围困的仇彪道:“他娘的,他带人来拿我们的时候,我便知道糟糕了。我和他在船上交过手啊,他认得我。他一眼便认出了我。还好你们定下了妙计。林公子,你可真叫我佩服,能让我马斌佩服的人可不多。” 林觉笑道:“都是大寨主的妙计,我只是在旁帮衬。” 马斌哈哈笑道:“说的也是。” 仇彪冷冷的看着他们说话,终于开口道:“没想到中了你们的奸计。但是你们以为就凭你们能拦得住我么高慕青,你竟然勾结外人算计我,我失望之极。就算你我之间有恩怨,你也不该勾结官府的人来算计我。我们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高慕青冷笑道:“这时候说这种话,你不觉的没什么意思么我承认斗不过你,若不是夫……林公子指点,我甚至不知爹爹是被你害死的。今日便是了解这一切的时候,你想走也没那么容易。” 仇彪冷笑一声道:“我想走简单的很,但是你就算想我走,我还未必愿意走。因为……我要杀了这小子再走。” 仇彪话音落下,突然伸手抓住身旁一名随从的后心,将他掷向高慕青。紧接着脚尖点地,发出一声闷吼之声,身子离地而起,窜起一丈多高,横跨数丈距离,竟然直奔二楼的林觉而去。 高慕青反应迅速,身子轻移躲过砸过来的那名随从,娇叱声中身形如一道红色的残影纵身而起,连人带剑朝着仇彪飞刺而至。 仇彪大喝一声,手中钢刀回转,在空中乒乒乓乓和高慕青的长剑连续交击七八下,点点火花在空中迸裂。突然间,仇彪却魁梧的身躯在空中急转,一只脚暴伸而出,狠狠的踹在高慕青的小腹上。高慕青闷哼一声,身体如一片落叶从空中摔落地上,压碎了地面上一张破烂的木椅,口中喷出鲜血来。 “大寨主!”众女卫惊呼叫道。 “快救林公子。”高慕青勉力叫道。 仇彪的身子本已在下落,但借着这一脚飞踹之力重新跃起,手臂如猿猴般暴涨而出勾住了二楼的围栏下沿。十几名连弩手已经将弓弩对准了仇彪的后心,然而她们不敢动手,因为那里还有林觉。大面积的射击覆盖会连林觉也被射杀,林觉也是她们不敢射杀的人之一。投鼠忌器之下,只稍一犹豫,仇彪已经借着手臂之力身子跃起扑上了栏杆上空。 所有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除了高慕青做出了追击的反应,其余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仇彪的身子跃上了二楼的栏杆处扑向林觉。而林觉像是吓傻了一般居然没有逃走,只像个木头一般愣在那里。 仇彪狞笑着挥拳凌空而击,目标正是林觉的胸口。他不需要任何花哨,这一拳足够将林觉打的心肺破裂,骨断筋折,足以将他一拳打死。然后自己便可以扬长而去,从楼后跃出,翻越后山崖壁乘小舟而去。那里没有兵马,地形崎岖,他们想追也追不上。 仇彪将一切都已经考虑周全了,他甚至已经不在乎眼前林觉的表情和动作,在他心目中,林觉已经是个死人了。 林觉转了个身子,将侧面肩膀对着这一拳。这种情形下,他似乎也只能做到这个调整。但其实仇彪知道,他这么做是徒劳的。其实自己这一拳无论砸到林觉的什么部位,他都得死。他可以将林觉的胸侧肋骨全部击断,连同他送上来的臂骨。 “蓬!”这一拳击打在林觉身上的声音很沉闷,但沉闷中似乎带着金属的嗡嗡响声。林觉的身子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中,最后的画面是他被一拳击飞,跌落在众人目光所不及之处的情形。所有人都知道,林觉完了。高慕青甚至已经流出了眼泪,她听得出这一拳的轻重,他也知道仇彪手头的劲道。没想到最终居然害的林公子惨死在这里,这让高慕青痛心不已。 “啊!”一声惨嚎之声响彻大厅。奇怪的是,这惨叫声居然是来自仇彪的口中。落地站在二楼上的仇彪正举着那只击中林觉的手,所有人都看到仇彪那只手上满是鲜血,皮肉碎片淋漓糊涂,像是整个拳头都稀烂了一般。 “他的那件防弹衣,老子吃过苦头的。”马斌瞠目低声道。 “贴上钢刺了,那一次和你打,他没装钢刺。这一次装了。”沈昙道。 “仇彪的右手废了。”马斌咂嘴道。 “你们在说什么”高慕青愕然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快去救人,那厮又冲过去了。他娘的,这狗贼恁般硬气。”马斌叫道。 说话间,只见仇彪怒吼连声,拖着稀烂的右手不顾,大踏步冲向被一拳砸飞摔落二楼角落的林觉。下边的众人再次惊呼起来,林觉还是难逃厄运,这仇彪看来是生了必杀之心了。 所有人都往楼梯上冲,他们希望能够赶得及。马斌和沈昙飞速冲上了楼梯中段,但忽然间整个小楼都似乎颤抖了一下,二楼上目力不及之处闪耀起一团火光,紧接着一声巨响响彻耳鼓。 “轰!” 巨响连同火光一起响起。然后一股黑烟喷出了栏杆,弥漫了整个二楼围栏上方的空间。烟雾之中一个硕大的身体撞断木栏重重的摔了下来。蓬的一声响,那人仰天摔在地上,脸上全是血,五官稀烂,恐怖之极。 下方众人惊呼连声,很快有人惊叫道:“是仇彪,是仇彪。”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之中,林觉嘴角流着血,一瘸一拐的出现在二楼破烂的围栏边缘。他一手捂着肩膀疼得龇牙咧嘴,烟雾熏得他咳嗽不止,但他兀自探头朝下问道:“慕青姑娘,你没事吧。” 高慕青喜极而泣,哭着叫道:“我没事,我没事。” …… 长夜漫漫,对于龟山岛山寨之中的人们而言,这是一个恐慌的夜晚。一整晚,山寨之中人声嘈杂,喊杀不断。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在击杀了二寨主仇彪极其主要党羽之后,在林觉的建议下,高慕青展开了肃清山寨中仇彪余毒的行动。仇彪在山寨之中预谋已久,前哨营中哨营等外寨兵马皆为其所掌控,自上至下也都安置了他的人手,故而要想全面掌控山寨,便需要将这些人一并清除。 首恶被诛杀,大部分人选择了不再反抗。但依旧有死硬分子负隅顽抗,故而这一整夜杀声不断,一批又一批的小股反抗匪徒被清除。到天明时分,整座山寨恢复了平静。 冬阳初升,内寨长街上的布告栏中贴出了巨幅布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名,自二寨主仇彪以下,前哨营中哨营以及内寨之中与之为伍的头领的名单足有上百人。这也人都是昨夜这场血光之夜的牺牲品。这还不包括那些懵懂无知被驱使着反抗的四五百匪兵喽啰。 布告名单之下公布了仇彪杀害老寨主高元奎以及意图谋夺寨主之位的罪行。但却并未提及仇彪的真实身份以及其来山寨的真实意图。这么做自然是不想引起额外的恐慌,仇彪的真实身份着实摄人,若是公布出去,不免会引发山寨众人的担忧。故而林觉建议高慕青装糊涂,只以杀父之仇和谋夺山寨寨主之位的罪名公布出去,这样会省去不少的麻烦。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三五章 别种滋味 二合一。无更了。 各营大小头目均换了人手,整个局势也很快稳定了下来。虽然仇彪活着的时候确实威名甚高,山寨上下人等对他也都敬畏之极。但现在他已经死了,人一死,以前种种都化为乌有之前仇彪拉拢人心大多以利相诱,利去人散,也是常理。 山寨之中很快便掀起了揭发仇彪罪行的行动。匪徒们义愤填膺的诉说着仇彪等人对他们的迫害和荼毒,声泪俱下的控诉着这个杀害老寨主的凶手和野心家,真可谓句句血泪涕泪交织刻骨铭心。揭发的最多,言语最恶毒的其实都是那些以前更仇彪等人走的最近的人。正所谓墙倒众人推,人性的卑劣往往就在此时最为明显和可笑。 高慕青本想制止这种行为,但林觉告诉她不必去制止,不但不要去制止,反而要鼓励他们,要将此事轰轰烈烈的进行下去。先是批判仇彪李安等人,将他们永远钉上耻辱柱,然后再进行内部揭发,全面肃清山寨之中的两面派。惟其如此,才能让山寨真正纯净下来,才会让她这个大寨主的位置坐的更稳当。 高慕青对此建议甚是惊愕,但她还是采纳了林觉的建议。因为她也意识到,山寨经过这件事之后已经遭受巨大的损失。人心已经有些涣散,必须要尽快的肃清流毒,聚拢人心。这时候哪怕是做些非常规的举动也是应该的。高压和相互揭发虽不是个好办法,但这回让山寨众人变得小心翼翼,变得规规矩矩。这虽违背了自己希望龟山岛山寨是一处世外桃源的设想,但此时却不失为一个巩固自己权威,全面掌控山寨的办法。 午后时分,后山的松树林中。高元奎的大墓旁多了两座新坟,那是赵山岳和马明德的坟墓。昨夜两人为了能让高慕青下令射杀,不惜舍身赴死的壮举让人为之敬仰。这二人自山寨建立之初便跟随高元奎左右忠心耿耿,最终他们还是为了这座山寨献出了生命。高元奎的墓地本是独立的墓地,但此刻将他们两位安葬在高元奎身旁,应该是对他们最大的褒奖和慰藉。 高慕青在两人坟前焚香烧纸叩拜,轻声道:“赵叔叔,马叔叔,龟山岛山寨中的每个人都会记住你们的。你们打拼了一辈子,此刻可以好好的安歇了。泉下和我爹爹聚首,你们兄弟三人又能在一起喝酒说笑了。慕青会时时来拜祭你们,你们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便托梦来。慕青都会给你们供上。你们的家人山寨也会好好的照顾他们,二位叔叔尽可放心。” 赵山岳的小孙儿赵虎儿也跪在一旁,奶声奶气的道:“阿爷,你不是成天说想念高爷爷么现在和马爷爷一起去见高爷爷了,你一定很开心吧。阿爷,我们不担心你们在阴间受苦,您跟虎儿说过,说以后阿爷死了到了阴间,若是阎王小鬼欺负你们,你们便和高爷爷一起打上阎罗殿占山为王。阿爷,你们若做到了,可要托个梦给虎儿,让虎儿也高兴高兴。” 赵虎儿的一席话让整个悲痛的气氛瞬间改变了,就连赵虎儿的父亲,赵山岳的大儿子赵道平也差点笑了出来,忙咳嗽着忍住。林觉再旁听了也忍不住差点笑出声。这赵山岳居然还想着死后造阎罗王的反,虽是一句笑言,但也由此可见其天不怕地不怕的豪迈之气。 想一想,这龟山岛山寨之中的人倒也并非是草莽之辈。高元奎赵山岳马明德,甚至是那个仇彪,哪一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外界称之为匪,但其实这些匪也不比那些官绅们差多少,甚至在才智和品德上还超出他们许多。别的不说,便拿林家来说,危难之时林伯庸将自己踢出林家家族的举动跟赵山岳马明德关键时候舍身赴死毫不犹豫的行为来比较,在节操品行上高下立判。土匪尚知舍身维护自己要维护的一切,而林伯庸口口声声说要维护林家子弟,但却只是一句空话。 安葬了张山岳和马明德两人之后,高慕青在聚义厅中升座议事。当着众人的面再一次叙述了仇彪杀害老寨主的经过和证据,并详述了昨夜诛杀仇彪的经过。很多人当时是在场的,他们也亲历此事,想起昨夜的情形,这些人依旧心有余悸。 高慕青宣布提拔赵山岳的大儿子赵道平为山寨二寨主。马明德之子马松林为山寨军师,虽然这两人资历声望远远不够,但凭着他们二人的父亲昨晚的壮举,他们自然成了要被大力提拔的人选。这两人平日也没什么恶名,此时提拔倒也没什么可说的。各营各哨也都任命了新的头目,高慕青要求他们要整肃兵马,肃清流毒,发动相互揭发检举,一定不能让仇彪的党羽蒙混过关。 忙忙碌碌直到傍晚,高慕青才回到住处。小楼中已经不能住人了,虽然经过了清理,但厅中依旧血腥味冲天,到处是血迹斑斑。好在后园中有不少房舍,高慕青便在后园的一间屋子里住下,和林觉倒成了邻居。 掌灯时分,林觉正在自己屋子里和马斌沈昙等人闲扯淡,正被马斌和沈昙逼问他到底用什么东西轰烂了仇彪的头的时候,高慕青命人来请林觉前去说话。 林觉洗了个澡换了衣衫来到东首高慕青的住处时,高慕青正坐在一桌酒菜前沉思发呆。见林觉进来,高慕青忙微笑起身敛裾行礼。抬头看到林觉时,高慕青眼前一亮。 自从见到林觉开始,他都是一副臃肿不堪的邋遢样子。而此时的林觉穿着一件朴素的蓝色棉袍,却整个人长身玉立文质彬彬,就是一个翩翩美少年,和之前那种形象判若两人。 高慕青看了两眼,脸上红了。她其实也已经知道了,林觉开始时是在衣衫里穿了护甲,正因如此他才逃过一劫。但她没想到的是,换了个形象之后,林觉居然是这么一个英俊的少年郎。 “这么多酒菜太好了,我饿了一天了。”林觉毫不客气的坐下,抓起筷子便要动手。忽然停手道:“是不是还有客人要等客人么” 高慕青轻轻坐下,微笑道:“没有客人,客人便是你。这一桌酒菜都是为了犒劳你的。你的那几位朋友一会儿也会上一桌好酒好菜招待,你不用担心他们。” 林觉呵呵笑道:“我才不管他们,我在山寨里做事的时候,他们在外边无所事事。按理说,他们该吃剩菜剩饭才是。” 高慕青抿嘴笑道:“你们不是一起上山来行事的朋友么怎地说这等话” 林觉摆手道:“我可跟他们不是朋友,我来此是不得已而为之。他们来当然也是不得已,但我们只是目的相同而已,但我们可不是一类人。他们是官府和王爷的人,我只是我,杭州林家的一个无名小卒罢了。离开这里后我们便分道扬镳,我可不会跟他们搞到一起。” 高慕青好奇道:“原来你不是官府的人,你当真是为了你林家而来,我还以为你说的是假话。” “自然是真话,但其实也为了我自己,我因故惹怒了梁王爷,王爷要办我。恰好出了这件事,我为了能将功补过,便自告奋勇来赌一赌。再说了,这件事也干系我林家满门,我也不能坐视。” 高慕青更是好奇,又再详细询问。林觉也不隐瞒,喝着高慕青斟的酒,一边吃着菜,絮絮叨叨的将自己在杭州干的事情捡不要紧的都说了一遍。高慕青静静的听完,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林觉微红的脸,心道:你哪里是个书生,你干的这些事还能算是本分的读书人么 “原来杭州府今年的花魁是你背后捧起来的,你可真有本事啊。那位谢莺莺姑娘一定生的很美。”高慕青轻声道。 林觉已有微醺,笑道:“美自然是美的,花魁不美那还叫花魁么” “你喜欢她” “喜欢谈不上,欣赏她而已。我喜欢的另有其人。” “你是说你的那位师妹生了重病的那位方姑娘”高慕青喝了一杯酒问道。 “是她,我决定了此次若是有命回去的话便娶她。”林觉道。 “可是她活不了几年了,你还要娶她”高慕青眼望别处,轻声道。 “哪怕是她只能活一天,我也要娶她。我答应了她的。”林觉轻声道。 高慕青笑了一声道:“这位方姑娘必是绝世大美人了。” 林觉笑道:“倒也生的不赖,但却也不是什么绝世大美人。她知书达礼,性格温婉可爱,这才是我喜欢她的地方。” “你喜欢知书达礼的温婉女子,厌恶舞枪弄棒的女子是么”高慕青再喝了一杯酒。 林觉忽然觉得对话的气氛有些不对劲,这等私人之事其实没必要跟高慕青说的太多。自己应该跟她说说正事才是。 “大寨主,这些事你有兴趣以后我们再探讨。不知道大寨主可命人查清了寿礼是否无恙我们之前有协议的,时间很是紧急,我想明日便带着寿礼船离岛,这事儿不能耽搁,否则会召来大麻烦。” 高慕青自顾自的再喝一杯酒,沉吟不答。 林觉皱眉道:“大寨主不是要反悔吧,这玩笑可开不得。” 高慕青连续喝了数杯酒后脸色红红的,抬眼看了林觉一眼道:“你便这么急着要走么” 林觉愣了愣道:“我都跟你说了,约定好了时间限定的,若是过了时日,梁王便会命水军强攻山寨,那岂非糟糕” “两件寿礼完好,大船也完好。随时可以让人带着它们离开。你满意了么”高慕青沉声道。 林觉有些疑惑,高慕青似乎带着些情绪,不知道自己何处得罪了她,还是今日之事后高慕青心绪不佳。林觉觉得自己还是少说话为好,既然她不会毁约,那么明日自己去检查了礼物无恙之后便赶紧告辞为好,省的夜长梦多。 林觉低着头闷头吃菜喝酒,高慕青静静的坐在那里盯着烛火出神,气氛突然间变得很是尴尬。林觉觉得自己不能再待下去,猛吃几口后准备起身告辞。然而高慕青忽然轻轻的开口了。 “林公子,我还没有正式向你道谢。若非你来山寨,我尚不知爹爹被奸人所害之事。慕青正式向你道谢。”高慕青站起身来,身子微微有些摇晃着向林觉行礼。 林觉忙道:“不必多礼,我早说了,此次既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你要谢我,我也要谢你才是。所以便不用客气了。” 高慕青摇头道:“那是两回事,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岂是其他事能比。你也帮我拯救了山寨,让山寨不至于沦为他人之手,被用来参与造反。这便已经足够达成那笔交易了。” 林觉笑道:“那不过是顺手而为罢了,关键还是大寨主你的安排,我只是推波助澜罢了。” “叫我慕青好么我其实很不喜欢大寨主这个称呼。特别是你这么叫我。”高慕青红唇中吐着微微的酒气,轻声道。 林觉微笑不语,高慕青苦笑道:“我看出来了,除了这笔交易之外,你是不打算和我这个女土匪有任何的瓜葛了。这也难怪,我生来便是匪首的女儿,今后我还是这山寨的大寨主,林公子是外边的人,自然是敬而远之的。我明白,我理解。” 林觉忙道:“大寨……慕青,你想多了。我自然是愿意跟你交个朋友的,我和别人不同,我可不会在乎什么土匪不土匪的。事实上我一直在想,龟山岛山寨之中的这些人给了我很大的震撼,无论是舍身赴死的两位首领,还是你身边的这些女卫,他们的无畏和忠诚让人侧目。而外边世界中的人未必具有这样的品格。我对他们怀有深深的敬意。” 高慕青双眸闪动看着林觉道:“你说的是真心话么那么我呢在你心目中,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觉微笑道:“慕青,你要听真心话么” 高慕青点头道:“当然,谁爱听假话。” 林觉道:“那我便说几句心里话。我觉得,这座龟山岛山寨不应该继续存在,你也不应该继续去当什么大寨主。我知道这么说话很是唐突,但你想一想,龟山岛山寨闹得太凶,朝廷迟早要动手,而你和山寨中的那些人都将难以幸免。我也不是要你解散山寨,我的意思是,你该抓住机会让山寨转型,招安也是个办法,低调转型也是个办法,总之,龟山岛山寨不能再招惹风雨。否则这全山寨的人没一个能活。” 高慕青皱眉不语,林觉继续道:“对你个人而言,这座山寨就是一座牢笼,大寨主之位便是一副枷锁。除了这座岛,外边的世界很大,你不能一辈子困守在这里。况且,我个人认为,你其实跟这你爹爹,跟仇彪他们完全不同,你不能将你的一辈子都捆绑在这里。” “可是,这座山寨是我爹爹的心血啊,我怎能放弃山寨之中那么多人需要庇佑,我难道放弃他们岂非辜负了所有人”高慕青再次端起了酒杯。 林觉伸手压住她的手背,摇头道:“你昨晚受了伤。我知道伤势很重的,不要多饮酒。” 高慕青看着林觉的那只手,缓缓的将酒杯放下。 “你爹爹是被迫无奈,若有选择,你爹爹是绝不愿落草为寇的。我个人对这件事没什么偏见,但你爹爹一定不希望你继续走他的路。这一点从他一开始准备培养仇彪为接班人的行为便可看得出。而且云海清也说了,你爹爹的心思是想着要招安,想为山寨正名的。你若有其他想法,其实并没有背弃你爹爹的期望,反而是他所希望的。我斗胆再说一句,你爹爹的那些想法其实也是不合实际的,这座山寨要么壮大,就像海东青他们一样,朝廷对他们无可奈何。要么便灭亡,因为你不壮大朝廷便要吃了你。转型招安都非良策。或许需要很大的机缘,才能让人转变对山寨的看法。总之,你无论是对山寨还是你个人,你都该有所思量。” 高慕青没有表态,沉吟半晌后微笑道:“多谢你跟我说了这么多,我现在相信你是把我当朋友了,你若没认真的替我想的话,怕是也说不出这么多道理来。” 林觉笑道:“我自然是把你当朋友的。我们昨晚还拜了堂了呢,哈哈哈。” 高慕青的脸红了,林觉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开这个玩笑,毕竟跟高慕青还没熟到可以随意调侃的地步。 “是啊,我们拜了堂呢,你可不能不管我,你比我懂的多,今后我若是有事求你,你不能拒绝。否则便是不义。”高慕青笑道。 林觉点头道:“只要我能帮得上,我绝不会拒绝。” 高慕青点头道:“记着你这句话,别到时候反悔。那么,眼下便有个问题需要你替我解惑。昨晚你是用什么将仇彪轰杀的莫要告诉我你是用真本事杀了他的。” 林觉微笑道:“你这一天怕是都想问这个问题了吧,只是没腾出空来是么我自然不会瞒你,我用的是火枪。” “火枪什么火枪这么厉害” 林觉缓缓伸手入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方方的皮盒子,解开捆着的绳索之后,掀开了皮盒盖子,里边有一只奇形怪状的黑乎乎的东西躺在那里。 林觉拿起那物放在高慕青面前道:“这便是火枪,我称呼它为王八盒子。这是枪管,这是扳机,这是遂石,这是上火药的地方。那便小包里是铁蛋子。昨晚仇彪打了我一拳后我倒在墙角处,他冲上来的时候,我便是用这把王八盒子照着他的脸轰了一枪,仅此而已。” “王八……盒子”高慕青哭笑不得的看着那个玩意儿,她实在不知道这东西为何威力那么大。火器她不是没见过,但却没见过这样的。 “没办法,要到你这龙潭虎穴之中来,我不得不有所准备。除了身上的防具之外,我还需要能一击致命的武器。刀剑枪棍我一概不会,拳脚更是无力,便只能自己琢磨了这样东西带在身上,你可以将它理解为一种暗器。对,暗器。只是动静比较大罢了。这件事还请你替我保密,人人都知道我有这玩意便没意思了,就连马斌沈昙他们,缠着我问了一天,我也没告诉他们呢。”林觉笑道。 高慕青点头道:“我懂的,暗器自然是不要为人知晓的好,你能告诉我,足见对我的信任。我会替你保密的。” 林觉珍而重之的收好王八盒子放进怀里,盒子不大,放在身上居然丝毫看不出来。二人对坐灯下,忽然间有些无言,气氛沉默了下来。 良久后,林觉打破沉默,轻声道:“明日我便要离开了,大寨主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么” 高慕青抬头看着林觉似笑非笑道:“如果我不让你走呢” “什么大寨主,我说了,时间有限制,若是……” “寿礼可以走,我若要你留下来呢”高慕青鼓足勇气道。 林觉心中一动,旋即笑道:“大寨主要我落草么当真落草,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等哪一天我在外边混不下去了,来投靠大寨主,还请大寨主收留。” 林觉这话纯属说笑,但也巧妙的回避了这个问题。高慕青无声轻叹了一口气,莞尔笑道:“我开个玩笑罢了,你这样的人将来有大好前程,又怎会沦落到落草为寇的地步。林公子,我敬你一杯,便去疗伤休息了,昨晚到现在我还没合眼呢,精神很是不好。明天一早我陪你去看寿礼船,你若要走……明日上午便可动身了。” 高慕青端起酒杯向林觉示意,林觉道谢一饮而尽,高慕青站起身来微微一福,娇声叫来一名女卫,高慕青搭着她的肩去了。 林觉看着她的背影离去,不知为何,心绪难宁。他缓缓的坐下身来,边喝酒便想着今晚高慕青的表现,觉得高慕青今晚有些奇怪。她本是个武功高强的女子,性子也很硬,但不知为何,今晚总感觉她有些楚楚可怜,说话也欲言又止。 林觉连喝了几杯酒,终于起身来准备离开。踏出房门的那一刻,林觉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刚才高慕青身上穿着的居然是昨晚拜堂的那件喜服。白天她没穿,这是请自己来的时候刚换上的,虽然昨晚的打斗已经让这件衣服损坏了多处,但她还是穿在身上。 林觉心有所感,忽然转身来看着烛台上的蜡烛。烛台上,两根红烛烧的正旺,刚才自己竟然没注意到这一点。 红烛、喜服、今晚高慕青的话。所有这一切让林觉心有所感,心中竟不知是何等滋味。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三六章 功成人散 次日一早,高慕青领着林觉等人来到了山寨西首的悬崖之下。林觉之前偷偷潜入过这里,但他是在半山腰却没下到下方的湖旁,此时来到这里,才发现这里别有洞天。 岛西悬崖下方的湖岸旁,两道崖壁相对而出,中间露出一道宽达数丈的缺口。登上一侧的崖壁之上,方可见全部格局。原来这道缺口通向岛外湖面,内里不知是人工开凿还是天然形成了一片水面。外边的船只可以从缺口处直达这半隐蔽的所在。崖壁上开凿着各种洞窟,数条大船停靠在崖壁之下,搭建的跳板索道直通这些洞穴入口。数百喽啰兵正忙忙碌碌的从大船上搬运物资进出。 林觉等人大为感叹。二十年时间,高元奎不但将这座湖心的荒岛建造成了一座难以攻破的山寨,将山顶变成了一座城池,而且在岛周各处,居然也依据地形建造了各种可供使用的仓库和码头。不用高慕青介绍,林觉也知道这里一定也是储备物资之处。 有些东西可以搬运到内寨之中储藏,有些则不能。过重过大的物资是无法搬运上山的,那么这里便是最好的储存地点,因为船只可直达崖下。这些东西可直接搬运进崖壁上的洞穴之中储藏,或者干脆就放在船上。这里是半封闭的水面,不会有大风大浪,完全可以将大船直接当做仓库存储。而且这里的地形易守难攻,缺口处山崖上只需有数十士兵把守,遇到敌袭关闭缺口处的水闸,便可彻底阻断外界的进攻。除非是山寨沦陷,可从上方攻击此处,否则休想攻入此地。 马斌一眼便认出了那艘运送寿礼的船只,他可是在那船上呆了一段日子的。高慕青领着众人上了那条大船。这艘船没受多少损伤,甚至连同当时一起被劫持的船工都还在船上当苦力。见到马斌到来,这些人涕泪横流,嚎啕不已。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他们被劫持在此,每天过着胆战心惊的日子,稍不小心便被打骂,不知还能不能或者回家。虽然当初马斌在船上的时候也打骂过这些人,但此刻见了马斌,那可比见了亲人还亲。 船舱中,大木箱填充沙子运输的巨型红珊瑚树甚至没有拆封,所以并没有受到任何的损坏。象牙佛塔倒是被仇彪拿走占为己有,此刻也早已送回到船上。林觉和沈昙等人仔细的检查了一回,也没发现有损坏的地方。到此时,众人才松了口气。命人珍而重之的将象牙塔放进锦盒中安置好。 “林公子,东西都检查过了,并无损坏之处。那么,我便将这艘船移交给你,你们……可以回去交差了。”船头甲板上,高慕青对林觉轻声道。 林觉拱手长鞠到地,沉声道:“多谢你了,这下我林家有救,事情也不会闹得不可收拾了。多谢慕青深明大义。” 高慕青敛裾还礼道:“不必如此,这是你我之间说好的事情。那么……林公子这便可以动身了。” 林觉笑道:“怎地好像要赶我走似的。” 高慕青微笑道:“公子多心了。早走迟走都是走,我们就此别过。从此后山高水长,若有缘或可有再见面的时候,若无缘,此生永决。” 林觉皱眉道:“慕青怎么说的这么悲壮,杭州离此也不远,总是会相见了。而且咱们也都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高慕青轻声道:“有时候距离近也未必能见面。心若不想,咫尺处便是天涯。而且我昨晚想了你说的那些话,我承认你所说的那些都是有道理的,但我却不能抛下这座山寨。我决定好好的经营这里,这一辈子都要奉献给这里,就像我爹爹那样。所以说不定哪一天,朝廷来围剿,我便死在这里。对你而言时日久长,对我而言,确需努力求存。” 林觉愣了愣,点头道:“也好,遵从内心的选择吧。只要不愧于心便是最好的决定。” 高慕青微微点头,再行一礼,转身走向船头通向崖壁的跳板。林觉叫道:“慕青请留步。” 高慕青回过头来嫣然一笑道:“怎么林公子要吃了饭再走么” 林觉摇头道:“当然不成,只是临行之前,我想向你求一件礼物。” 高慕青挑眉道:“什么礼物我这里可没什么贵重的礼物。金银财宝可没有。” 林觉摇头道:“我不要金银财宝,我要你前天晚上穿的那件新衣。” 高慕青皱眉道:“你要那东西作甚,我都已经扔了。破破烂烂的。” 林觉笑道:“你没扔。我要那件新娘服回去,将来我成亲的时候,便用这件衣服当喜服。” 高慕青皱眉道:“原来你是要给你未来的夫人穿,可为何要我这一件而且已经是破破烂烂,上面还沾染了血污,你不怕不吉利么” 林觉摇头道:“哪有什么不吉利,我要提醒我未来的夫人,我能活着成亲便是因为曾经穿着这件喜服的人帮了我,不能忘了她。” 高慕青想了想笑道:“你可真是个怪人。你若要便送了你便是。我命人去拿。” 不久后,一名女卫捧着一只木盒到来,里边正是洗的干干净净,熏得香喷喷的那件喜服。高慕青说她扔了,但其实却是珍而重之的收藏起来了。林觉其实并无他意,他只是想通过此举告诉高慕青,虽然那场婚礼是假的,但他依旧重视此事,并非无动于衷。高慕青虽然表面平淡,但看得出她是明白了这一点的。 高慕青带人离开了大船,那边厢马斌和沈昙等人早已做好了离开的准备,连声催促林觉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于是大船缓缓出发,穿过狭窄的隘口来到湖面上,接着升起风帆借着西北风之力朝这东南方向飞速离去。十几艘湖匪小船在左近随行,但这一次不是威胁,而是护送。这是高慕青特意安排的小船,便是要护送大船安全离开湖匪的控制范围。 林觉在船尾负手而立,眼睛遥遥看向离开的崖壁之处。不久后,林觉看到了崖壁顶端出现的那个身影。崖顶风急,高慕青衣袂飘荡,宛如神女一般。 船行渐远,崖顶上的身形已经成了一个黑点,二人之间相隔万顷碧波,阳光下金光闪闪,宛如不可逾越的天堑一般。自始至终,二人没有挥一次手。 …… 傍晚时分,大船穿越了洪泽湖东的青州涧抵达了白马湖。到了白马湖基本上便脱离了湖匪的控制范围。白马湖和宝应湖相连,宝应湖东北方向数十里外便是楚州城,实际上近几年,楚州驻军的重点防范方向便是白马湖和宝应湖一带。宝应湖湖湾处的那次突然袭击是一场意外,既是湖匪的突然袭击也是此处驻军的心理麻痹之故。 夕阳西下,船帆在夕阳照耀下一片金黄之色。抵达白马湖之后,众人心情立刻轻松了起来。马斌和沈昙是最开心的,此次的差事居然能成功,这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实际上他们此来是不抱什么太大的希望的,只是职责所在不得不来。可没想到的是,他们几乎没帮上什么忙,所有的事情正是这个开始根本就看不上的林家小公子解决了,他们几乎什么也没干,只白白的在山寨吃了二十多天的苦头。 对于林觉的观感,那次船上的比武之后虽有改观,但却并不是完全的佩服。淫奇巧技这些手段固然高明,但在沈昙和马斌等人看来,这些都是旁门左道,那一次比武虽然败了,但马斌心里并不服气。真正让这二人拜服的便是林觉在岛上的手段。 当他们还两眼一抹黑无处下手的时候,林觉却已经在岛上混的风生水起,而且从他人的只言片语之中便洞察到了老寨主的死因不寻常。并且胆大包天的去挖了高元奎的坟,自此掌握到了可以和高慕青合作的筹码。这份思虑和谋划才是最厉害的手段,这是力气大武功高都不能比拟的。林觉说的对,他靠的是脑子不是气力,他没有吹牛皮。 而且,那晚船上比武时,林觉说了一句:拳脚相搏是明智的选择,否则你会死的很惨。当时马斌和沈昙都认为林觉是在胡吹。可是岛上那个杀戮之夜后,两人才彻底明白了林觉那句话并非吹牛。马斌和沈昙加起来也没仇彪的功夫高,那晚仇彪扑上二楼之后,马斌一度以为林觉完蛋了。虽然他有那件‘防弹衣’护体,虽然仇彪废了一只手,但以仇彪的武功,他单手也可以将林觉的脖子给拧下来。 可后面发生的事情让他们惊的目瞪口呆。仇彪面目稀烂的摔下楼来的时候,他们都以为是在做梦。而事实上仇彪确确实实被林觉给杀了。事后仇彪和沈昙不止一次的问林觉用的什么家伙,他们知道那一定是一种火器,但他们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样的火器威力如此之强。他们想见识见识。然而林觉却没有满足他们,这一点其实也能理解,这是林觉保命的家伙,林觉不拿出来示人也情有可原。但经过这件事,他们算是明白了,那天林觉说的话不是吹牛,而是真的。 那晚船上的比武,若马斌选择了使用兵刃的话,下场怕是已经跟仇彪一样了。想想仇彪的死状,马斌便脊背后冒冷汗。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三七章 前倨后恭 (谢:三颗黄牙、moshaocong、书友18672397、3695到、书友18546972、水月幽竹1等兄弟的打赏,谢:牧笛狼烟、对你有想法、剑舞三千尺、黄大仙威武、阿亮01、神奇的金甲虫等兄弟的票。) 无论如何,此次任务圆满成功,八个人去八个人回来,山寨里被林觉搅的一塌糊涂,更重要的是寿礼毫发无损的回来了,这是一场大功劳。沈昙虽欣喜,但和马斌相比而言倒还算一般。马斌可是差一点前程尽毁,而沈昙不过是王府的护卫统领,这件事其实跟他的干系不大。 所以,马斌对林觉这几日简直是恭敬之极。马斌这种人其实也带着些江湖习气。虽然有时候蛮横无理欺压良善,但对自己有恩有助之人,特别是对本事比自己大的人那是绝对的尊敬。这也算是这个人的优点吧。 在船上,马斌不止一次的对林觉道谢,他告诉林觉,今后若是到了京城,有什么事尽管找自己。他马斌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皇城司在京城可是一脚下去地面抖三抖的衙门,几乎没有他皇城司管不了的事儿。便是圣上那里,皇城司也可以说上话。 林觉听着他的这些话不置可否。他没研究过皇城司有多大的能量,他也没指望能从马斌这里得到多少回报,但多结交一个朋友总是好的。所以他跟马斌打着哈哈,倒也不会得罪他分毫。计划开始前自己必须要强硬的压制他们按照计划走,现在差事办完了,自己还是那个林家的庶子,还是保持谦逊和低调为好。 就在众人轻松热聊之时,忽然间有卫士进舱禀报,说左近出现了数条船只正快速逼近,似乎来者不善。众人大惊,难道说匪徒们反悔了不成 众人连忙涌到船头观瞧,果然在暮色之中,周围黑乎乎的湖面上,从四个方向围拢过来数条大船迅速逼近,颇有些气势汹汹。因为天色的缘故,暮气沉沉之下,根本看不清旗号和船上人的装束。 “那不是湖匪的船只,匪徒那里有这么大的船”林觉一语道破天机,本来有些发慌的马斌怒骂了自己一句,自己是真的不如林觉,这些事本一眼就能看穿辨别,但自己居然根本就没意识到这一点。 “那是水军的兵船,应该是准备到了期限便攻打龟山岛山寨的宁海军的水军。”林觉继续道。 “一定是,瞧,那一艘是王爷的龙首大船,王爷也来了”沈昙终于认出了西南方向那艘冲的最近的船只来。 几艘战船迅速接近,龙首大船来的最快,因为那是梁王的座船,配备有更多的划桨船夫,更健壮的船工。数十支长桨挥动之际,片刻便到眼前。数层船楼之上,栏杆旁密密麻麻站着的都是弓箭手,正全部弯弓搭箭对着林觉等人的大船。 “大胆匪徒,即刻集中到甲板上抱头蹲下,全部投降,若有反抗,将你们全部射杀!”有人高声喝道。 沈昙高声叫道:“是何副统领么” 对面高大的楼船上静默了片刻,便听有人惊讶的叫道:“你是谁莫非是沈大哥” 沈昙大声叫道:“不是我还是谁王爷来了么快禀报王爷,我们从岛上回来了。” “果然是沈大哥,这可太好了。王爷没来,小王爷来了。” 对面喊话那人正是王府卫士副统领何超,得知对面船上居然是沈昙,何超大喜过望,忙下令弓箭手全部放下弓箭。同时一溜烟的赶去船厅禀报。其实在下方的船厅里,全服武装手持兵刃准备登船厮杀的小王爷郭昆也已经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何超赶来是,郭昆已经下令大船立刻靠近对面船只。但为了防止有诈,郭昆身旁的数十名弓箭手还是保持着弯弓搭箭的姿势。 两船迅速靠近,对面船只上点起了风灯,照亮了船首甲板。灯光下,郭昆何超等人看清楚了甲板上站着的那几人。沈昙兴奋的挥着双臂,马斌和林觉站在一旁朝大船看,其余七八人正蹦跳着喊叫。 两船近到丈许,两根跳板搭上,数十名卫士飞快登船,片刻间将船舱内外检查了一遍,确定这艘船上没有湖匪控制。当他们发出安全的信号时,郭昆才满脸笑容的踏上了跳板来到寿礼船上。 “小人沈昙见过小王爷。”沈昙上前行礼。 “哈哈哈,果然是你。这可太好了。”郭昆大笑道。 马斌和林觉也上前行礼,郭昆笑着还礼。随即将马斌和沈昙拉到一旁连声询问道:“怎么样事儿办得如何东西抢回来么” “恭喜小王爷,我等幸不辱命,东西完好无损就在船舱里。” “快带我去瞧瞧。”郭昆兴奋的脸上通红。沈昙和马斌只得陪着他去船舱检查寿礼。林觉站在船头看着湖面夜景,脸上一片平静。事儿成了,在小王爷看来必然是沈昙和马斌之功了。林觉也没打算借此得到什么,所以也没什么心里不平衡。 郭昆确认了寿礼完好无损之后兴奋不已,大声笑道:“好好好,干的好。没想到你们还真是做到了,你们几个此次立下了大功,我定会禀明父王好好的嘉奖你们。对了,跟土匪达成了什么条件那些家伙要什么交换” 沈昙笑道:“小王爷,不花一分一毫,无需任何条件交换。” 郭昆楞道:“怎么可能这帮悍匪这么好相与” 之前林觉提出的计划是混入山寨之中跟匪首们商议,或以条件交换,满足土匪们提出的要求。故而郭昆想当然的以为,这必是条件交换的结果。 “小王爷,这全是林觉之功,我等这一次全靠他一力为之,不但搅的匪寨一片混乱,而且匪寨寨主亲自将寿礼送还,恭恭敬敬的送我们离开。卑职真的是佩服的他五体投地了。”沈昙叹道。 “林觉……之功”郭昆兀自有些不信。 “小王爷,真的是他的功劳,我老马谁也不服,但这次我服了。咦林公子呢咱们怎么能晾着他他才是此次的大功臣。沈昙,咱们两个可不能冒认此功。”马斌皱眉道。 沈昙连声道:“马大人说的是,我怎么会冒认此功小王爷,不可慢待林觉,这一次不是他,我们一事无成。小王爷咱们赶紧去见见他吧,您有什么要问的,也该问他。因为你问我们,我们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整件事几乎都是他一手策划安排的。” 郭昆不得不信了,沈昙和马斌都这么说,绝对不是客气。特别是马斌,如此一个巨大的功劳,他怎肯拱手让人。那么只能是林觉真的是一手做成了此事。 郭昆很有些吃惊,虽然他之前也认为林觉有些本事,毕竟花魁大赛让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吃瘪,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花魁大赛整个背地里的安排也确实有一套。但郭昆其实并没有将林觉放在眼里,毕竟地位和名气都不足为谈。但此次若林觉当真虎口拔牙,不菲一刀一枪一两一文便做成了此事,这个人可真是要让人刮目相看了。 王府正在用人之际,梁王父子广罗人才,府中食客幕僚多达千人,而真正能办事的其实不多。若此事真的是林觉一人之力,那么这个人是一定要拉拢于王府门下的。 小王爷不愧是小王爷,立刻道:“那还不去请他来不不,我亲自去见他。” 一大群人涌出船舱,涌上船头。林觉面朝湖面凭栏远眺暮气沉沉的湖面之景,似乎没有察觉背后郭昆等一大群人朝着自己走来。 “林公子,小王爷来了。”沈昙道。 林觉转过身来,看见郭昆正双目炯炯的看着自己,忙拱手道:“小王爷检查好了寿礼了么” 郭昆点头道:“检查了,丝毫无损。” 林觉笑道:“小王爷可以放心了。” 郭昆道:“是。所有人都放心了。但我却要向一个人道歉。” 林觉笑道:“道歉小王爷的事不必跟我说。” “当然要跟你说,因为我要道歉的对象便是你林觉。林公子,请原谅我之前的傲慢无礼,郭昆向你致以歉意。刚才沈昙和马大人已经告诉了我,此次是你一人之力夺回寿礼,这让我甚是惊讶。我承认我低估了你,但现在,我不会怠慢你了。”郭昆诚恳的道。 林觉有些吃惊。在自己的印象里,郭昆一直是高高在上傲慢之极的样子。之前的几次接触也似乎是故意的找自己的麻烦。但现在说的这几句话表现出作为一个上位者的心胸。林觉虽不知他如此谦逊的目的,但就凭这几句话,足以让林觉对他的印象有所改观了。 “小王爷言重了,我本一草民,小王爷自然是跟我说不上什么话的,也谈不上什么傲慢无礼。至于此次之事,可不是我一人便能成事的。马大人和沈统领以及诸位兄弟齐心协力之下,才侥幸得手。这个功劳是大家的,可不是我一个人的。”林觉笑道。 此言一出,马斌和沈昙以及几位王府卫士心中大慰。林公子够意思,虽然此行出力不多,但林公子显然不想独吞功劳。这样的人可真是够朋友。要知道此次事情重大,立下如此大功,赏赐必是丰厚的了不得。所以他们实际上对事后的功劳还是很在意的。 “佩服,居功不傲,很是难得。咱们也别站在这里说话了,去大船上用酒席,咱们边吃边谈。一会儿宁海军指挥使宋大人,水军指挥使王大人都会来。他们在左近的几艘船上,我命人去请他们过船。我等好好的听听你们在岛上的英雄事迹。哈哈哈。”郭昆心情甚好,上前来挽着林觉的胳膊便走。 林觉很不习惯这种亲密,但又不好意思甩开。刚才听到郭昆说,宁海军指挥使宋延平水军指挥使王锴都来了,看来这一次郭冰是势在必得,宁海军的领军将领和王府小王爷坐镇,自己若是在岛上还不得手,一场死战必要爆发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三八章 宴席 王府卫士副统领何超率一百名卫士过船掌控寿礼船,其余人等随着郭昆来到王府的大船上,船上已经掌了灯笼。原本这艘大船和十余艘水军大船在此已经游弋数日,夜间都不点灯笼潜行于此以免暴露踪迹的,此时终于可以大张旗鼓的点起灯火了。一 时间大船内外灯火绚烂,一片光明。郭昆下令船上厨下准备酒席的时候,周围的几艘水军船只上也得到了消息。宁海军的旗舰指挥船迅速靠拢过来,不久后满脸红光的宁海军指挥使宋延平和指挥副使王锴出现在船厅口。 “哈哈哈,恭喜小王爷,贺喜小王爷啊。刚才听到了好消息,宋某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事儿居然成了,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啊。”宋延平哈哈大笑着走了进来。 郭昆起身拱手笑道:“同喜同喜,事实上该恭喜的是宋指挥使和王副使吧。这下你们可免了一场苦战了。你不是一直担心的要命么这下好了,不用担心了打仗,也不用担心私自运兵作战之事了。” 宋延平老脸一红,郭昆的话说到了他的心上。梁王爷在杭州跟他商议偷偷运兵前来,以备不时之需时强攻龟山岛的事情可是让他愁的要死。但他又不能拒绝,因为那会彻底的得罪王爷。危难之时他若不帮王爷一把,这笔账王爷一定会牢牢记住。所以他只能答应下来。 然而这龟山岛岂是那么容易便能攻下的,宋延平心里愁的不行,若是此战失败,死了很多的人,自己也难以交差。私自调兵攻打龟山岛的事情也难以隐瞒,到时候朝廷必会怪罪下来,自己也难逃惩罚。这就叫两头为难,他和王锴这两天是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很是难受。 现在好了,本来以为必不会成功的计策居然成功了,一下子所有的困扰都烟消云散,宋延平高兴的差点唱出来,自然是满面红光了。 第一要感谢的自然是这个将不可能变成可能的上山的这几个人了。宋延平也自然而然的将功劳归于马斌和沈昙,抱着拳便走了过去,甚至没注意到林觉被请在了酒席的上首,坐在小王爷身边的首位上。 “两位辛苦,马大人厉害啊,人说皇城司的人个个都是手眼通天的人物,今日算是彻底服了。沈统领便不必说了,王府卫士统领,那是寻常人能当的么哈哈哈,两位果然马到成功了。” 马斌和沈昙尴尬的打着哈哈行礼。小王爷带着歉疚的眼神看了一眼林觉,见林觉的目光聚焦于席上的一盘炒鹅肝上,似乎没有在意。 “宋指挥使,王副使,你们该先来感谢首功之人才是。此次之事全是林觉之功,马大人和沈昙他们只是辅佐罢了。”郭昆沉声道。 “什么”宋延平和王锴愣了愣,这才注意到坐在小王爷身边的林觉。 “小王爷是说,这件事是林公子的杰作” “那还用说快来落座,咱们边吃便聊。我也很想知道匪寨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林觉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为了等你们二位来听,我都没舍得先问。”郭昆呵呵笑道。 宋延平和王锴忙入席就坐,酒水斟上,菜肴上齐,小王爷殷勤招呼,众人放开手脚大吃大喝起来。 几杯酒下肚,小王爷郭昆这才细细问起山上的情形来。林觉捡要紧的开始叙述,郭昆宋延平等人凝神静听。林觉说的轻描淡写,但座上几人听的却是惊心动魄。林觉的话说完,郭昆等人端着酒杯攥着筷子居然动也未动。 林觉叙述的内容很多连一起进山寨的马斌和沈昙都不知道,他们听的也是手心全是汗,特别是当听到林觉孤身闯入高慕青的住处跟她摊牌,当晚诛杀云海清并且从他口中套出仇彪的底细一事,这些事马斌和沈昙根本就无从知晓。至于最后击杀仇彪的细节,林觉也只数言带过,只说是仇彪自己大意,被自己用火器偷袭得手。事实上林觉并不打算说出这些事,只是此时沈昙目睹,自己不说他也会禀报。但林觉绝不会让他们知道自己用的王八盒子枪,因为这种逆天的东西一旦被他们知晓,怕是会纠缠不清。这也是林觉只承认是火器,但却一直没拿出来让沈昙和马斌开眼的原因。 所有的事情都叙述完毕之后,席上一下子沉寂了起来。本来听到林觉被那女匪首强行拉着拜堂成亲这一节,小王爷郭昆甚至想调笑几句。但是当他听到那晚的火拼和仇彪的真实身份以及其混入山寨的目的时,郭昆和宋延平惊的目瞪口呆。 “林觉,此次之事看来确实是你一人之力。当然了,马大人沈昙和几位兄弟也功不可没,别的不说,你们几个置性命于不顾敢于参与此次行动,光这一点便已经足以自傲了。但整件事若非林觉善于打探并且敏锐察觉高元奎的死因可疑的话,怕是难有突破口。”郭昆沉声道。 “小王爷说的是,我们也是极为佩服的。事实上在进入山寨之后,我们虽想方设法的行事,但却被限制的死死的。若不是林公子打开僵局,事恐难为。”沈昙老老实实的道。 林觉摇头道:“我再说一遍,此乃众人之功。就拿挖坟那事来说,若不是有你们,我一个人是根本无法行事的,所以不要再说是我一人之功。” 郭昆摆手道:“这些事且不谈,回头再说这些。这计划完成的很漂亮,但你方才说,那仇彪是浙东海匪海东青江瑞元之子江金贵他混入龟山岛山寨之中是想要联络龟山岛湖匪意图造反这事儿当真属实” 宋延平也道:“是啊,这消息可太让人震惊了。海东青居然真想造反么这厮是疯了吧。” 林觉沉声道:“仇彪是海东青之子,这是无疑的。这一点他自己也承认了。但至于海东青是否要造反,在下可不敢确定。这件事太过重大,我只是从那云海清口中听到的,也未经过证实。海东青是何许人也,我也并不太清楚。在下只是将知道的告诉诸位,至于消息的真假,小王爷宋指挥使你们自己判断,在下可不敢胡言乱语。” 郭昆微微点头,这件事确实让人惊讶。那海东青江瑞元盘踞于浙东翁山县已经有不少年了。海匪的实力也确实强劲。但要说他们居然想造反,攻打杭州城这件事还是让人有些怀疑。但既然知道了这个消息,便需要谨慎对待。大惊小怪自然不必,但熟视无睹显然也是不成的,此事须得禀报父王,召集众人一起商议才是。 “林觉说的对,这件事目前难以证实,故而不宜张扬出去。在座的都听好了,此事都放在心里,莫要出去胡言乱语。若消息是假,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那可是造谣生乱的大罪。诸位可都明白么” “小王爷放心,我等岂敢胡言乱语。”众人纷纷道。 人人心里都明白,海东青要造反的消息未加证实,若是嘴巴大乱说出去,会造成两浙路各州府的恐慌,到时候局面恐控制不住。而且即便这消息是真,那也应该是宁海军和转运使衙门以及杭州府衙门商量对策。一般而言,事情在控制范围内,那是绝不会随意上报朝廷的,毕竟治下有人要作乱,作为官员也是有责的。大多数情形还是能在下边解决便在下边解决,解决不了才会上报朝廷。这便是所谓瞒上不瞒下的道理。没有人敢在这件事上胡言乱语。 众人觥筹交错了一番,宴席接近尾声。郭昆端着酒杯道:“诸位,今日是个值得一醉的日子,但我却不能让你们尽兴了。明日寿礼船便将立刻被护送前往京城,否则便赶不上太后的寿辰了。马上快十一月了,北边的河道也将结冰,所以能早一日便早一日,不能耽搁。这一次我将亲自前往护送,宋指挥使,现在既然仗不打了,你的兵马也能撤回杭州了。” 宋延平道:“小王爷,要不我亲自带兵护送寿礼船去京城” 郭昆笑道:“那可不敢劳动,这样吧,王副使带着两艘兵船和我一起护送便是,其余的兵马宋指挥使带回杭州。这一次宁海军出力不少,王府心中有数,便不多说了。回头父王也要上京为太后贺寿,待这些事了了,咱们再好好的聚一聚。” 宋延平呵呵笑道:“应该的,应该的。王爷的事情便是我们的事情,这还说什么能为王府鞍前马后是我们的荣幸。” 郭昆哈哈一笑,转身来对林觉道:“林觉,你也辛苦了。且随着宋指挥使他们回杭州,过段日子我们再聚。你很不错,我代表父王跟你说一声,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今后咱们还得多亲近亲近。” 林觉拱手道:“不敢,不敢。” 郭昆举杯向众人道:“干了这一杯,各位回去睡个好觉吧。”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三九章 疑团 次日清晨,连同王府大船在内的三艘船只护送寿礼船北上京城,林觉也随同宋延平的兵船回杭州。分别之际,马斌对林觉百般叮嘱,请他将来若有机会去京城一定去找他。林觉笑着答应了下来。看得出马斌这个人还是值得交往的,这一次自己算的上是挽救了他的前途,他对自己毫不掩饰感激之情。 两只船队分道扬镳,一往北,一往南各自启辰。林觉所乘的宁海军的水军兵船南下顺风,过宝应湖之后便一路扬帆疾行,沿着运河直下杭州。 林觉站在船头看风景,虽然时近十一月,即便是东南之地,也是满眼萧索遍地枯黄,但这丝毫没有影响林觉的心情。此时此刻林觉心情跟来时大不相同,来时是满心烦忧忧心忡忡,此时却是一身轻松,飘飘欲飞。林觉有些归心似箭之感,绿舞他们怎么样了浣秋怎样了,先生和师母他们如何了谢莺莺她们的大剧院生意如何之前在山寨之中拼命,很少有暇考虑到这些,因为自保不暇。但现在,这些事一股脑儿涌来,颇有些从隔世之中重入红尘之感。 大船仿佛知道林觉的心思,风满长帆,行的飞快。两岸景色飞速后退,很有些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意思。 两日后,杭州北关门外,林觉所乘的兵船抵达此处。兵船寻常时候是不会进城的,杭州宁海军水军的其中一处驻地就在北关门外运河之上,所以在北关门外的运河码头上靠岸。 林觉拖着他的大包裹来到码头上的时候,这才发现码头上竟然已经来了不少前来迎接的人群。林觉很快便看到了梁王郭冰以及站在他身旁的林伯庸。显然梁王早已得到了消息,林伯庸自然也得到了消息,便都已经在这里迎接林觉了。 “哈哈哈,林觉,好小子,你真的做成了。”郭冰大笑着迎上前来,对着林觉高挑大指:“昨夜接到了禀报后,本王都怀疑自己的耳朵,若不是昆儿的亲笔信,本王定会表示怀疑。了不起,了不起。” 林觉笑着上前行礼,连声自谦。 林伯庸缓步上前来,激动的嘴唇发抖,拉着林觉的手道:“林觉啊,这一次……辛苦你了。” “家主,何出此言这是我该做的事情。”林觉笑道。 林伯庸长叹一声,咂嘴道:“老夫……哎……惭愧啊!惭愧之极。” 林觉微笑不语,一旁的郭冰呵呵笑道:“林东家,你该高兴才是,你林家出了人才了。这林觉的本事……怕是你那几个儿子加起来都不如呢。听说你林家对他不太好,歧视他是庶子。哎,当真是有眼无珠。” “王爷说的是,老朽有眼无珠。老朽惭愧之极。”林伯庸叹道。 郭冰不再理他,笑眯眯的对林觉道:“我在王府设宴,你随我去,本王要好好的褒奖你。” 林觉笑道:“王爷好意,林觉心领了。此次幸不辱命,侥幸之极。褒奖便不必了,若王爷体谅,草民想先回家去好好的睡一觉。这便是最大的褒奖了。” 林伯庸拉着林觉的衣角,意思是提醒林觉不要驳王爷的面子,免得王爷生气。谁知郭冰居然没生气,大笑道:“你说的很是,倒是本王不近人情了。原该好好的休息休息的。这样吧,宴席改在明日中午,这总可以了吧。再晚便不成了,后天本王要启辰去京城,再回来便是年后了。本王可不想拖到那个时候。” 林觉拱手道:“敢不从命。” 郭冰笑道:“那便一言为定了,那本王便先回府了,这事儿还是不宜张扬。寿礼虽然夺回了,但还是不能将此事宣扬出去,你可明白” “在下明白,王爷放心。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便是。”林觉笑道。 郭冰大笑点头,转身上了他华贵的马车在众人簇拥之下去了。 林伯庸和林觉上了自家的大车进城回家,车厢里,林伯庸问了许多在匪寨中的事情,林觉也将此去的大概说给他听。但隐瞒了一些关键的事情,因为这些是无需让林伯庸知道。 即便如此,林伯庸还是听得目瞪口呆,连连咂嘴。林伯庸也不傻,林觉此行前去时,包括他在内的很多人都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根本没觉得这件事能成功,然而林觉却硬是做成了。寿礼夺回,林家头上的阴云也散去了,怎不叫林伯庸欢喜。 “林家有幸啊,祖上英灵庇佑。三弟泉下定然含笑了,三房出了个智勇双全的子弟,我林家门庭光耀指日可待。林觉啊,你实在让老夫太惊讶了。之前种种都是伯父的不是,你莫放在心上,今后伯父必一视同仁,绝不会再出现以前的那些事了。林家的一些事你说的也很对,老夫会酌情调整,以利于林家兴旺。” 林觉微笑不语,林伯庸若当真能改变,倒也是林家之幸。但起码有一点可以知道,自己以后在林家的地位将不再是那个被人无视和欺辱的受气包了。林伯庸到这时候若还没这个眼力劲,那他这大半辈子也白活了。 说话间,林觉似乎无意的问及了一件事,便是自己离开杭州时叮嘱林伯庸的事情。 “家主,家里人不知道我去匪寨之中的这件事吧我可不想闹得满城风雨。”林觉问道。 “都不知道,你行前不是嘱咐了我,叫我守口如么这等大事,老夫怎会多嘴你真当伯父不知好歹么”林伯庸忙道。 林觉笑道:“伯父英明神武,自然不是不知好歹之人。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您也看见了,即便事儿办成了,王爷都让我们不要宣扬,毕竟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这件事闷在下边了结了便得了,就算夺回了寿礼,若是传到朝廷里,那还是不好的。” 林伯庸点头道:“放心,家里是不会有人多嘴的,我不会,林柯更不会,他又不是不懂。” 林觉一愣,皱眉道:“大哥他也知道此事你告诉他了” 林伯庸惊觉失言,老脸一红道:“……这个……我却是告诉了他,不过只告诉他一个人,他也发誓不对任何人说。林柯的嘴巴最严,老二老三他们却不敢保证。林柯问了几回我都没说,后来觉得瞒着他不好,于是便跟他说了你去匪寨的事情。你该不会是怀疑林柯会泄露消息吧。你能全身而退,这不也说明消息并未走漏么” 林觉沉默不语。山寨那晚的火拼之后,林觉的心头一直萦绕着一个疑问迟迟未能得到解决。那晚仇彪来赴宴时,他是抓了马彪和沈昙以及其余五名一起混入山寨的王府卫士来的。这件事让林觉很是想不通。 马斌后来说,因为他在仇彪劫持寿礼船时和他交过手,所以被仇彪认了出来。这话似乎能解释为何仇彪会抓住马斌沈昙等人。但其实根据事后林觉的询问得知,马斌沈昙等人甚至没有过堂审讯,更没有招供些什么。如果说马斌和仇彪交过手,仇彪也知道马斌的身份的话,那么自己和其余的人可并没有和仇彪打过交道。 然则那晚仇彪当众揭穿自己的身份时说的很详细,连自己在松山书院读书的事情都知道的一清二楚,那么整件事便显得很可疑了。 这几日林觉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答案其实只有一个,那便是有人泄露了消息。有人将混入山寨中的八个人的身份全部送到了山寨,所以仇彪才去抓了马斌和沈昙,同时在婚礼上揭穿了自己的身份。也就是说,仇彪得到消息在前,而和马斌见面在后。马斌的话并不能解释仇彪抓人的行为。 知道自己这个计划的人其实不多。除了亲身经历的这八个人,板着手指头数也不过六七人而已。如果有人泄露消息,便是这六七人中的一个。但这些人均无动机,因为计划失败对这些人都无好处。所以此事才让林觉费解。 但现在,林伯庸的无意之言透露了他并没有守口如,而是在林柯的不断询问下告知了林柯,林觉便不能不生出疑问了。 “贤侄,你该不会是因此而不高兴吧。我并非不守信诺,我只是不想瞒着他罢了。毕竟林柯是你们的长兄,他行事还算是稳重的,他也不会乱说出去的。你现在安然归来,这不是最好的证明么……好吧,都怪我多嘴,可是不也没出什么意外么你便不要计较这些了好么最多大伯给你道歉,向你致歉成了吧” 林伯庸自知理亏,语无伦次的申辩道。他其实也知道,不是消息会不会走漏的问题,而是承诺的事是否遵守的问题。这年头人无信不立,他这么做其实是很不应该的,会损害他的信誉。但一方面林伯庸也并不认为这件事会有什么影响。林柯是他的大儿子,将来家主之位的人选,他也是林家诸公子之中最为稳重可靠的。正因如此,林柯不断询问,甚至有些沮丧的说自己得不到父亲的完全信任的话时,林伯庸终于不忍心儿子的沮丧,将林觉的行踪和计划告诉了他。 林觉吁了口气道:“家主,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了,告诉了便告诉了。你说的对,本就不该瞒着大哥的。我也安然归来,说明大哥还是守口如的。这件事不必再提了。” 林伯庸释然了,林觉还算是乖巧。这件事到此为止,也不必再多说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四零章 意外 林觉心中有了更大的谜团。他只是不想将这件事闹大罢了。在林觉看来,自己能安然归来可算是侥幸,那应该是消息抵达山寨迟了些。这导致仇彪得知自己等人的身份去抓人时,自己和高慕青的计划已经完善了,伏击之计也已经准备好了,所以才没影响整个计划的成功。若是消息早一日抵达山寨,后果不堪设想。自己和马斌沈昙等人将会被仇彪全部丢进毒龙潭中尸骨无存。所以不是消息走漏无害,而是自己侥幸罢了。 当然林觉不能肯定一定是林柯走漏了消息,因为这完全说不通。林柯可是林家的长公子啊,这件事干系到林家的存亡,他从中破坏对他有什么好处说不通啊。再者说,若是林柯送的消息,那他便是通匪了。林柯怎么会通匪这同样说不通啊。 可是联系到自己已知的一些讯息,却又不得不让林觉怀疑林柯。主要有三点。其一便是此次寿礼被劫之事很是蹊跷。据那云海清说,海东青其实也早就盯着这两件寿礼,他们想通过劫持寿礼引起朝廷对两浙路的惩罚造成两浙路官场动乱。只是林家出于小心做了应对,林伯庸让林柯下令商船停靠泉州港,这脱离了海匪的势力范围,导致海匪未能如愿,这之后才有了龟山岛劫持寿礼之事。那么问题在于,整件事海匪和湖匪都似乎了如指掌,情报充足,这才让匪徒轻易得手。若不是匪徒神通广大,便是有林家内部知情人通报消息了。 其二便是林柯在寿礼船被劫时的反应,他下令疏散漕运粮船本无可指谪之处。但是当船队中有寿礼船同行时,这个反应便很不合适了。林柯不可能不知道寿礼船比漕运粮船要重要的多。漕运被劫或可补救,寿礼船被劫却无可补救。林柯也不是没有经验的雏儿,他也是历练许久基本上已经执掌林家产业之人,这点见识不会没有。那可他下令疏散漕运粮船,将寿礼船暴露在湖匪的攻击之下的举措便很是可疑了。 其三便是他对自己突然消失在林家的反应。自己行前在王府和他见过面,当时他便问了几句自己在王府做什么。这本没什么。但联系到林伯庸所言,之后他不断向林伯庸打探此事,这便不得不让人生出疑惑来。要知道,在此之前,他对自己可是视若无睹从不关注的。 这几条疑点一直在林觉的脑子里萦绕,既怀疑林柯,又觉得这很荒诞,因为他的身份决定了他不可能置林家生死于不顾通匪。所以整件事让林觉脑子里一团乱麻难以理清。 林觉决定暂时淡化搁置此事,他不希望反应激烈让林伯庸生出疑惑,不希望林伯庸去质问林柯。如果林柯真的有问题,那便是打草惊蛇。而且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好事,林柯若是通匪,林家全家完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在无绝对铁证之时,林觉自己也绝不愿意相信这一点。他其实更倾向于是林柯身边的人出了问题,或者根本就和林柯无关,而是知道计划的其他人泄露了消息。但林觉也长了个心眼,起码从今日起,有些事对林伯庸也绝对要噤口不言了。 …… 林觉踏入自家小院的时候,林虎正在夯吃夯吃的劈柴禾,绿舞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我回来啦!”林觉将大包裹往地上一放,大声说道。 小虎的斧子挥到半空中停顿了,差点砸了自己的背,绿舞手拿着敲打被褥的藤条也愣在原地,两人呆呆的看着笑容满面的林觉都僵在原地。 “怎么了不欢迎么怎么都傻了。”林觉笑道。 “叔!”林虎大叫起来,丢下斧头冲了上来,像只小狗一般围着林觉转。 林觉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嗬,一个月没见,个儿又高了,又长得壮实了。” 林虎连声道:“叔,你这走了一个月,我天天劈柴,胳膊都粗了一圈。你可回来了,可想死我了。” 林觉笑道:“那还干站着还不帮我将包裹拿进屋” 林虎连声答应着,抱起包裹便往屋子里走。林觉看着呆呆站在不远处的绿舞静静的笑。绿舞站在原地,眼圈似乎红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烁。 林觉缓步走近,轻声道:“怎么了我回来了,你怎么傻了” 绿舞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的落了下来。这一个月来她每日在思念和担心中煎熬,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今日公子终于回来了,她高兴的恨不得大哭一场。想扑进林觉的怀里去,却又害羞不太敢,只呆呆的站在那里落泪。 林觉张开双臂轻声道:“来。” 绿舞看着林虎进屋去的背影,瞥了一眼院门外空无一人,终于纵身入怀,紧紧的搂住林觉的呜咽起来。 “小可怜,在家里受人欺负了”林觉抚摸着她湿漉漉的脸蛋问道。 绿舞连连摇头,呜咽道:“公子,你可回来了。绿舞天天想着你,天天盼着你,你终于回来了。” 林觉笑道:“是啊,我回来了。我也想你啊。想的不行。” 绿舞抱着林觉的身子,恨不得将整个人挤进林觉的身体里去。林觉心中激动,捧起她的脸来想亲一口,绿舞满脸通红的逃开道:“别,小虎在,大白天的,晚上……晚上再。” 林觉哈哈笑道:“说的是,晚上可以,白天不成。我的绿舞可是要脸的人。” 绿舞红着脸道:“不是绿舞要脸,是为了公子想。快进屋,哎,你瞧瞧你,身上都臭了。头发这么乱。鬓角这么长。我去烧水,你洗个澡,我替你修修鬓角。这一身的臭衣服也赶紧扔了。你这那里是去访友了倒像是去要饭了一般。” 林觉哈哈大笑,虽被绿舞一顿埋怨,但心里却安定喜乐。回来了,有听到了熟悉的绿舞的埋怨,一切又回到了以前。不久前所经历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像是一场梦一般过去了。 绿舞烧了一大锅的热水,林觉泡在木桶里好好的清洗了一番,浑身舒泰的换了一身干净舒适的衣服坐在院子背风处的阳光里。待长发风干,绿舞拿着木梳子仔仔细细的替林觉梳头打理,林觉舒服的闭着眼差点睡去。 两人轻轻的说着话,话题不禁到了方浣秋身上。因为临行前林觉让绿舞隔几日便去书院一趟陪陪方浣秋,所以林觉问起了方浣秋的情形。虽然午后便打算去书院见她,但还是忍不住问起。 “方姑娘近况如何你去了书院看过她么” 绿舞忽然间动作僵硬了下来,脸上也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怎么她情况不好病情犯了”林觉感觉有异,忙转头问道。 “公子莫瞎猜,方姑娘很好。只是……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公子说。”绿舞轻声道。 林觉皱眉道:“说啊,有什么不该说的你还对我隐瞒么” 绿舞目光柔柔的看着林觉,眼睛里似乎有着一种疼惜的感觉。 “公子之前对方姑娘说过,这次访友回来之后便禀明家主托人去方家说媒,欲娶方姑娘为妻是么” 林觉道:“是啊,她告诉你这件事了” 绿舞点头道:“公子吩咐绿舞多去陪陪方姑娘,绿舞隔几日便去和方姑娘说说话。方姑娘人很好,绿舞很喜欢她。我们已经无话不谈。就在七八天前,方姑娘告诉了我这件事。绿舞跟公子说过,方姑娘是公子良伴,若公子真能娶了方姑娘,绿舞也是很高兴的。所以听了这个消息绿舞很是开心的。” 林觉对绿舞微有愧疚之意,但现实便是如此。绿舞这样的身份是无法娶为正妻的,她是奴婢身份,在这等级森严的年代,她要成为正妻的唯一办法便是主家放她自由,然后嫁给一个市井小民种地或砍柴的樵夫,那倒是可行。然而林觉这种身份,虽是庶子,但也是大家公子,绿舞要跟着林觉,便只能是妾室了。 大周朝虽是相对开明的朝代,但等级之森严却是在骨子里的。简单来说,除了士农工商之外的所有人都可称之为贱籍。乐户、惰民、丐户、世仆、伴当、疍户、妓户、媒婆、罪犯极其家属等等不胜枚举。这些人虽表面跟其他人没什么差别,但一旦身为贱籍,便有诸多限制。譬如所生子女不得参与科举,譬如不得和正常人家通婚等等诸多歧视的措施。饶是大周朝开明盛世,很多规矩也都被废除,但一些骨子里的东西却没有改变多少。 奴婢不得为正妻,这已经是规矩。青楼女子不得娶为正妻,这也是规矩。哪怕你是名满天下色艺倾城的花魁,从良之后也只能为妾室。大周朝甚至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凡朝廷官员俸禄所养者,若是敢娶妓为妻,便将夺其官职永不录用。因为这违背了朝廷的体统,损害朝廷的尊严。寻常百姓娶妓为妻也将失去入仕的资格,甚至对子孙也有影响。 处在这样的时代氛围之中,林觉也不能跃出其外。但其实绿舞自己也知道,她跟着林觉也只能是妾室,她自己其实也并没有意识到这有多么的不平等,反而觉得幸运。林觉的歉意其实在绿舞这里是多余的。 “我确实说过,我还想跟你商议商议呢,看来现在不必了,你都知道了。”林觉微笑道。 “这事儿绿舞可插不上嘴,公子喜欢谁便娶谁,娶回家来,绿舞好生的伺候着便是。”绿舞轻声道:“可是绿舞要说的是,本来公子和方姑娘是天作的一对,但现在……出了点变故。” 林觉感觉似乎出了事,皱眉道:“什么变故” “公子,你也知道……方姑娘的病……” “什么病不病的我可不在乎这个。她有病,那又如何我若在乎,那日便不说娶她的话了。”林觉摆手道。 “公子……你不在乎……方姑娘可是在乎的。方姑娘虽没明说,但绿舞感觉到她似乎对此事很是犹豫,她怕她的病拖累了你。” “这个方浣秋,我都跟她说清楚了,她怎地还担心这些便是这件事么下午我去书院瞧她,当面再跟她说清楚便是。我当是什么事呢。”林觉摆手道。 “……公子。方姑娘走了!”绿舞轻声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四一章 面师 “什么”林觉吃惊的看着绿舞:“你说什么” “方姑娘走了!方师母带着她去京城了,听说是方山长的一位故交在京城寻到了一位名医,写信来告诉方山长。于是方师母便带着方姑娘去京城看病去了。”绿舞轻声道。 林觉呆了呆道:“什么时候走的” “大前天我去书院找她时,方山长告诉我的。应该就在那几日。” 林觉呆呆的坐在椅子上发愣,脑子里很是混乱。本急切的盼望着去见方浣秋,却没想到方浣秋居然没等到自己回来便离开了杭州去京城了,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知名的滋味来。还打算中午家主设宴给自己接风的时候,向林伯庸禀明此事,请媒人登门求亲的,这下可不知道怎么办了。 但转念一想,方浣秋是去京城看病去了,据说寻到了一位名医,那应该是好事。若真能看好方浣秋的病,那也不失为一件天大的好事。待她病好了再提亲岂非更好。想到这里,林觉心情平静了许多。 绿舞不再说话,麻利的帮林觉整理好发髻,修好鬓角。林觉也改头换面焕然一新。 不知不觉中天已近午,林伯庸派人来请林觉去赴宴接风,林觉自然不会推辞,欣然而去。午间宴席很是丰盛,林家三位公子作陪,黄长青和赵连城在旁伺候。这些人都是林家的核心人物,自然都知道了林觉拯救了林家之事。此时此刻看着林觉的眼神中早已失去了以往的傲慢和偏见,代之以探究和钦佩之情了。毕竟这个庶子做的事简直惊人,超出了他们的能力之外,再怎样也不得不表示钦佩和感激。 席间,林伯庸不吝夸奖之词,对林觉赞不绝口。同时试探的问林觉想不想参与林家的生意。甚至提出要将三房的几门生意交于林觉掌管,却被林觉婉言谢绝。林觉告诉林伯庸等人,自己还是想专心于学业,并不想参与家族的生意。这些事自己是外行,还是让内行们去掌管为好,自己便不参合了。 闻此言后,林觉明显感觉到座上人都松了口气,显然他们也担心自己趁势参与家族的生意,会让他们利益有损。林觉很是感叹,林家这些人实在是势力,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醒悟过来上下团结之理。但好在自己其实并非为了谋取家族生意的执掌之权,而只是要提升自己在家中的地位,不再受排挤和欺凌。显然,这一点已经做到了。这些人看着自己的眼神里多了敬畏之感,这便够了。 林伯庸当着林觉的面将林觉自己写的那张脱离林家的生命撕得粉碎,这般作态倒也让林觉感到好笑。自己临行前林伯庸便承诺会立刻撕毁这份东西,但却一直留到自己凯旋而回时才撕毁,这说明他其实是留着一手的。当真是为林家掉了脑袋也换不来这些人的真心相待。 值得玩味的是,席间林润倒是问了几句林觉在山寨之中的事情,被林觉极度怀疑的林柯却只字未提。甚至在林润问话时训斥了林润几句,斥责他不该多问此事。这让林觉心中颇有些疑惑。泄密之事到底跟这位大公子有没有关系,这似乎成了一个难以破解的谜团。 …… 虽然得知了方浣秋已经离开的消息,林觉还是决定午后去书院。一来是要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二来回来后拜见恩师也是应有之义。 午宴之后,林觉回房中小憩片刻便带着林虎出门上街,买了几样东西装在背篓里,和林虎一起出城去松山书院。到了书院方知,今日恰逢书院休假之日,书院中空旷寥落,学子不多。而方敦孺也正在自己的书房里读书。 见了方敦孺自然是一番欢喜,方敦孺似乎对林觉的归来很是高兴,眼中流露出很是意外的表情来。林觉里里外外的找了一遍,果然不见方师母和方浣秋。屋子里也有些乱,毕竟家中只有方敦孺一人,他可不会打理家务。 “别找了,你师母带着浣秋去京城了。”方敦孺微笑看着林觉四处探头探脑的样子,终于开口道。 林觉尴尬的笑了笑回到青竹书房之中坐下。林虎烧了一壶水给两人沏茶。 “恩师最近身子可好书院中一切如常否”林觉恭敬问道。 “我还好,书院也如常。倒是你……你这一个月到底去了哪里”方敦孺目光炯炯的看着林觉。 “学生行前已经禀明了,是去访……” “林觉,欺骗师长可是要被逐出师门的。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什么去了么你走后不久,我下山去知府衙门和严知府喝酒,严知府告诉了我一件事。”方敦孺沉声道。 林觉瞬间便明白了,方敦孺恐怕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自己那日在梁王府献策时,严正肃可是在场的。虽然严正肃也未必知道自己的计划的内容,但自己之后便离开杭州一个月,两件事联系起来,很容易让人明白自己其实便是因为那件事而离开杭州的。严正肃和方敦孺都是人中之精,怎会想不明白。 “先生莫怪学生隐瞒,这件事学生确实不能张扬,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事到如今,对方敦孺隐瞒倒也没有必要,林觉索性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告诉了方敦孺。 方敦孺本不知道全部内情,此刻听林觉说起整件事的经过,惊讶的胡子微翘,表情震惊。林觉叙述完毕后半晌,他才从惊愕之中恢复过来。 “我们只猜到你必是为了此事而去的,没想到你居然是深入虎穴之中冒如此大险去了。老夫不知说什么才好。你这份胆色是值得嘉许的,但你可知道此行之凶险一个不好,你便死在那里了。” “先生说的是,我也是没法子。我得罪了王府,梁王要对我不利,我能如何应对寿礼被劫,林家必会被推为替罪羊,我是林家子弟,又怎能束手待毙所以我只能去搏一搏。万幸的是,这件事成功了,也算是侥天之幸吧。” 方敦孺点头道:“说的也是,处在你的立场,倒也无可厚非。确实是侥幸的很,林觉,这种冒险的勾当,以后还是不要随意便为之。虽然大丈夫无畏生死值得褒奖,但这种匹夫之勇还是不要逞为好。大丈夫当有大智大勇,所谓大智大勇便是为天下苍生之福而不惜己身,绝不是为了一己之私而拼命。” 林觉虽然心中有不同意见,但也只能点头称是。 方敦孺沉吟道:“没想到这些匪徒已经嚣张到了如此的地步。你说的海匪意图起兵而反的事情可禀报上去了么这可不是小事啊。这是关乎天下安定的大事啊。” 林觉笑道:“此事早已禀报上去了,该知道的应该都知道了。只是此事尚未得到证实,却也不宜大肆宣扬。再说了,这也不是我们这些人该操心的事情。” “说得也是,这不是我们操心的事情。哎!大周天下看似盛世太平,但表面之下暗流潜涌,怕是有惊天之乱啊。这些土匪湖匪海匪能盘踞数十年而不灭,反有壮大之势,正是朝廷施政有亏的明证啊。但凡强朝治世,岂会有这么多的毒瘤存在真正治世,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盗跖匪徒寥寥无几。谁愿意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当土匪而如今这些匪徒势力庞大,那正是因为有很多人日子过不下去所以投匪求生之故,这便是朝廷政策出了问题。我当初在朝中便提出了要变,但却被人当成笑话。二十年过去,情形越发的严重了。长此以往,怕是酝酿着一场风云变故。” 林觉看着方敦孺忧心忡忡的面孔,心中不禁叹息。先生虽看似离开朝廷隐匿于野,但其实他心中天天想的还是朝廷的事情。林觉也不知道他的这番话是不是有道理,但起码对方敦孺忧国忧民之心还是表示钦佩的。这里和后世不同,后世地球上的那个时代,人人只为自己着想,很少有胸怀天下之人。而这里的士大夫们啃着菜根穿着布衣却不灭报国之志。无论其出发点是什么,两者气节境界高下立判。 “先生,这些事学生见识浅薄,不敢多言。先生可以跟严知府他们多聊聊啊,他们可都是能说得上话的人。” “说的也是,我跟你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格局不能太小。你是我的学生,我很看好你,你也绝非池中之物。我只希望你将来有所成就时要记得这些。要为天下之谋,而非一己之私。” “先生教训的是。”林觉恭敬道。 方敦孺点点头,喝了口茶之后脸上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下来。看着林觉道:“林觉,你曾和浣秋私下里有婚姻之约是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四二章 诀别 林觉脸上一红,忙道:“先生请原谅学生的孟浪,学生对浣秋是真心实意的,也正要禀报家主请人上门提亲的。” 方敦孺摆手道:“老夫不是怪你,你和浣秋的事,我和你师母也看在眼中。” 林觉忙道:“这么说先生是不反对了说是师母和浣秋她们去京城了,但不知她们什么时候回来探访的那位名医当真有手段么花多少钱都成,先生这里不方便的话,学生可代为筹措。” 方敦孺默默的看着林觉,半晌后沉声道:“这里有浣秋留给你的一封信,你先看看再说吧。” 方敦孺伸手从书架的一本书页之中抽出一封信来递给林觉。林觉忙伸手接过来,那信封上写着‘林觉亲启’四个娟秀的小字,那正是方浣秋的笔迹。 林觉迫不及待的打开信封抽出一张素简,一股淡淡的香味沁入鼻中,这香味正是熟悉的方浣秋身上的味道。方浣秋喜欢茉莉香气,随身所用之物都爱熏茉莉香片,这信笺上的香气便如同她身上的香味一般。 林觉缓缓展开素简,一行行端正娟秀的簪花小楷出现在眼前。 “林郎卿卿,见字如面。郎自远行以来,浣秋日日所思夜夜所想皆为林郎,涕泪不知凡几。每日立于崖顶山巅,茫然眺望不知君之所至。念君思君,唯天地白云知我之心……” 林觉眼中酸涩,只读数言竟有涌泪之感。他似乎在脑海中看到了自己走后,每日里方浣秋惆怅所失辗转反侧的模样。每日里穿行于后山高草之中,立于山崖之上眺望的情形。心中既感动又酸楚。 “……奴自小身染重疾,自知阳寿短暂,生死难料。本以为此生再无所想再无所愿,但老天垂怜,让郎君出现在我身边,让奴感受到活着是多么好的事情。君之怜爱,奴感激至深,铭记肺腑之中。” “那日你离别之际,许下山盟之誓要娶我为妻,郎君可知我欢喜的数日未眠,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那一天的到来。然冷静思索之后,虽我很想成为林家之妇,为你端茶送水侍奉一生。但是我却知道,以浣秋病怏之躯,既不能为林家生儿育女,亦不能侍奉郎君与君白头偕老,所以,这终归是一场美梦而已。浣秋深信君之真心,但浣秋不能太过自私。” “爹爹常教导浣秋道:为人不能只图利己,而要立足大局,常思他人。浣秋也不能如此自私,不能为了这一时之私而毁了郎君一生。林郎是前程远大之人,不可背负丧妻鳏夫之名。且浣秋最怕的是自己病而不死,既不能侍奉郎君,又要拖累郎君,这是浣秋最不愿的事情。所以,虽然郎君情深义重,浣秋却不得不拒绝郎君的请求,奴不能嫁给你。非是不爱,而是不能。” 林觉身子僵住了,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他没料到方浣秋的心理历程竟然是这样的。 “林郎曾言道,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奴深以为然。君当见到浣秋最绚烂的时刻,而浣秋宁愿将这最美好的形象留在你的心里,却绝不愿让你看到浣秋死去时的憔悴。就让浣秋如秋叶一般的静静死去,让郎君在心里永远留下我最好的模样吧。所以,浣秋走了。我要离开你,你不要找我,爹爹也不会告诉你的。你若真的爱我,便尊重我的决定,勿要以浣秋为念。但我依旧会思念郎君,直到我浣秋死去之时。林郎,若有来世,浣秋当生个无病无灾的好身子,为你做牛做马,侍奉身边,以报答今世郎君之恩。来世再会,浣秋涕泪,与君诀别。” 素简下首,留下了一个淡淡的红唇印,那是方浣秋留给林觉的最后一吻。 林觉整个人傻了,此时此刻他才明白,方浣秋那里是去京城治病,而是远远的躲开了自己。她认为不能拖累自己,所以选择了逃避离开。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子竟以这种方式狠狠的斩断了这段没有结果的爱情。 “看完了”方敦孺看着眼中泪花滚动的林觉沉声问道。 林觉叹了口气微微的点头。 “最是多情小儿女,常教清泪落衣襟。林觉,浣秋的心意你可明白了” “先生,浣秋她在哪里我要去见她。”林觉咬牙道。 “浣秋信上没跟你说么你不要再去找她了。你已经很好了,浣秋的病治不好,她也不能嫁给你。你有远大的前程,你将来会遇到更好的良伴。你对浣秋的情义,我和你师母都很感激,浣秋这一辈子也值了,但你不能感情用事。” “先生,这和我的前程有什么关系正因为浣秋命不久矣,我才要娶她。” “林觉,你这是带着怜悯之心了。老夫是过来人,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你爱她是真,但娶她却是怜悯之心。况且这种想法不切实际。你娶了浣秋不是为她好,而是害了她。浣秋不能尽人妇之责,她会很不开心。与其如此,何必既害你又害她所以这事儿是不成的。”方敦孺摇头道。 “先生,这难道是你的意思是你逼着浣秋离开的” “什么话你这是要埋怨我么我只是跟浣秋说了这个道理罢了。你要知道,我和你师母将你看做自己的儿子一般,我们自然不希望你冲动行事。我说了,这是最好的选择,你自己好好想想。” 林觉何尝不知方敦孺说的是事实。但他此时此刻又如何能接受这个事实。 “先生,我很难过。你告诉我,浣秋的身体怎样了这一走她会很伤心的,这岂非是害她送命” “你也太小看浣秋了,走是她自己决定的,老夫和你师母并非强迫她。她自己的选择,所以她很平静。况且我们没有骗你,她确实是去京城看病去了,也许她的病会治好,到那时自然你们有重逢之日。但若治不好,她是不会回来的。谁也说不准会如何,所以林觉啊,老夫劝你放下这些事情。大丈夫沉溺于儿女之情,岂会有大作为你也不要再问我浣秋到底在哪里,老夫是不会告诉你的。” 林觉闭嘴了,他虽心中难受之极,但他了解方敦孺,从他口中是套不出话来的。方浣秋确实去京城了,或许自己该想办法打探她的行踪,求助于方敦孺是没用的。 “先生,学生失礼了。学生现在心情很低落,学生想告辞了。” “也好,你刚经历生命之险回来,也该休息恢复一段时间。这几日你便不要来书院了。浣秋的事你要想开些,你终究会知道老夫是为你们好,绝非棒打鸳鸯。” “学生明白。先生一人在书院,这生活起居该怎么办学生明日请个人上来伺候先生的起居” “难得你有心,不过倒也不必了,吃饭书院有饭堂,衣衫换洗之类的有书院杂役代劳,来个陌生人反倒不便。”方敦孺点头道。 “学生知道,学生告辞了。”林觉起身告辞,缓步出了方家小院,手里紧紧的攥着那封信。走在山道上时,林觉实在抑制不住心中的沮丧之感,他吩咐林虎在路上等待,自己一头钻进松树林中扑在厚厚的松针上放声大哭了起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四三章 招揽 寒夜清冷,即便是在杭州这样的南方之地,进入十一月之后天气也变的极为寒冷。繁华的杭州城在隆冬季节的夜晚也甚是冷清,除了花界柳巷之地依旧灯红酒绿笑语欢声之外,白天繁忙的街市中寂静无声。 林觉的屋子里,绿舞正满眼忧愁的看着情绪不佳的林觉。自公子下山之后,绿舞便察觉林觉情绪低落之极,而且两只眼睛居然有些微微红肿,像是哭过一场。 绿舞偷偷的去问过林虎,林虎告诉绿舞,公子在下山的路上钻进树林里哭了一场,便是因为方家小姐不辞而别之事。绿舞心里很难过,善良的少女对这件事毫无办法。公子和方家小姐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但在绿舞心中却也有些觉得不妥。毕竟方浣秋患了绝症活不过几年,这要是娶回家来,将来可怎么办然而绿舞又和方浣秋处的很好,方浣秋为人大度知礼,自己今后也和她处的来。换做其他人成了公子的夫人,今后自己或许并无一席之地。 正因如此,小姑娘心里很是矛盾。既为此事惋惜,又似乎松了口气。站在公子的角度上,她却又不愿让公子痛苦。很明显公子是真的喜欢方姑娘的。 公子的痛苦便是绿舞的痛苦,所以晚饭后绿舞便来陪着林觉。她不知道怎么劝说公子,她能做的便是静静的站在旁边陪着他,向公子默默的表达一种‘无论如何我都在你身旁’的暗示。 林觉确实很难过,但这种难过更多是一种对方浣秋的担忧。正是因为方浣秋的识大体为自己着想,才更让林觉心中难过。另一方面则是自责,林觉恨自己没有能力治好方浣秋的病,虽然他也知道有些事本就无能为力,但这种情绪却一直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导致他心情压抑难以自拔。 晚饭后坐在房中静思了许久许久,林觉慢慢的想通了。方浣秋虽然决意避开自己,但却未必永无见面之日。方敦孺还在书院,这便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了。总归是会探听到她的下落,找到她的。 另外,方浣秋的身子看起来并无大碍,倒也不是一时半会便要离开人世的。只要她活着,一切便都有希望。自己也许没法和她成亲,但自己却一定要想办法寻医问药去救她。哪怕只是延缓她的死亡也是可以的。 当然,对林觉而言,这算的上是一场失恋。林觉从未想过自己会经历这一场情感上的波折。上一次有这种情绪还是在穿越之前的地球上。那时候还在大学读书的林觉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青梅竹马的恋人投入了五大三粗的大款的怀抱,那种感觉简直刻骨铭心。那时候的林觉痛苦的恨不得死去,那件事也直接导致了他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给在地球上那一世的失败人生埋下伏笔。 现如今,林觉却告诫自己绝不能走上那条老路,绝不可因为情感之事而自暴自弃。所以,现在的这场波折也仅仅是波折而已。现在的林觉早已心如钢铁,很难有什么事能真正的让他放弃人生。 情绪安定下来的时候,林觉才注意到站在角落里满眼担心的绿舞。 “绿舞,你怎么在这里怎么不去睡”林觉惊讶道。 “公子不开心,绿舞便在这里陪着公子不开心。”绿舞低声道。 林觉笑了:“这可有多傻哪有陪着人不开心的。我没事了,你去睡吧。” 绿舞轻声道:“公子,绿舞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林觉微笑道:“你说便是,你总是这么小心翼翼,在我面前你不必如此。你是我第一在意的人。” 绿舞低头轻声道:“公子也是我唯一在意的人。绿舞永远不会离开公子的。” 林觉心中感动不已,轻轻招手道:“过来,是我不好,因为这件事让你也跟着不开心。就算世上所有人都离我而去,我只要还有你在身旁,便足够了。” 绿舞眼眶红了,不管公子这句话是真是假,但能得到这句话,一切便都值得了。绿舞低着头走到林觉身边,林觉拉她入怀,抱着她轻柔的身子坐在大腿上,吻干她滚落的泪水。绿舞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反手抱着林觉的脖子献上樱唇,任林觉恣意品尝。 良久之后,两人气喘吁吁的分开来,绿舞红着脸像只温柔的小猫依偎在林觉的胸口。林觉轻抚她润软的后背轻声道:“你方才不是有话要说么” 绿舞忙直起身来离开林觉,红着脸整理乱糟糟的衣衫道:“是有话要对公子说。绿舞想说的是,公子是大丈夫,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能因为儿女之事便不开心。方姑娘也是因为怕耽误了你前程所以才这么做了,你不要怪她。她也不希望看到你伤心。” 林觉怔怔道:“这便是你要说的话” “是啊,一晚上了,这些话我一直想说。绿舞什么也不懂,只能……只能想出来这些话了。说错了,公子不要怪我。” 林觉点头道:“你说的没错,确实不能儿女情长,我确实有大事要做。不过你不必担心我,我自有分寸。” 绿舞高兴的道:“我就知道公子心里有谱,我也是白担心。我担心有什么用啊也帮不上什么忙” 林觉呵呵笑道:“可莫小瞧你自己,没有你在身边,我可要抓瞎了。既然你不肯去睡,那么便劳烦你沏壶茶来,我要想些事情。” “这么晚了,公子还喝茶难道不想睡了么” “不妨,有些事我要想清楚了再睡。你沏了茶来便自去休息。对了,明日你去跟莺莺姑娘知会一声,便说我回来了。突然消失了一个月,大剧院那边不知如何了。” “哎呀,公子不说我都忘了。谢姑娘派人来问过好几回呢。大剧院的生意好的不得了。十月里演出的《牡丹亭》比杜十娘还轰动,大剧院天天爆满,买不到票的还抱怨呢。你回来前两天,谢姑娘将前两个月的分账送来了,一共是三千八百两银子。我不敢收,她执意丢下银票来,我只要先收着了。”绿舞忙道。 “三千八百两怎么这么多”林觉惊讶道。 “票价提了啊,包厢票现在十五两银子。普通票五十文。一天演两场。她们都累得不行。” 林觉微微点头道:“看来是时候开分号了。普通票可不能提太多,百姓们会承受不起的。罢了,明日你去告诉她,我有空过去一趟。那些银票先别动,要开分号是要花钱的。赚了钱便分了,这可太小家子气了,要投入进去滚雪球才成。” “滚……雪球杭州今年下雪么”绿舞呆呆道。 林觉哑然失笑道:“不是那个雪球,是投入进去壮大生意。那么这又是十一月初了,她们应该要演新戏了吧。若我没猜错的话,谢莺莺急着找我是不是为了新剧的事” “可不是么《杜十娘》《牡丹亭》各演了一个月。说好的每月一部新剧,虽然热度依旧未消,但谢姑娘说必须要遵守承诺。你走前送去的《西厢记》她们准备开演。但是好像遇到了些麻烦,不敢擅自开演,所以想等你回来指点些。”绿舞道。 “说的是,《西厢记》绝对不能乱演。这部戏是要彻底打响江南大剧院的名头的。绝对不能马虎。谢莺莺倒也不糊涂。罢了我尽快去一趟便是。” …… 次日中午,梁王府派人来接林觉前去赴宴,家主林伯庸也借了林觉的光一同前往。林家其余人等便没有这个殊荣了。王爷的座上宾他们还都不够格。 宴席很丰盛,王爷很热情。心情大好之际,倒也谈笑风声。座上众宾客也吹捧的到位,这场宴席的气氛倒也其乐融融。林觉一直在找机会跟王府的小郡主道谢,可惜宴席上小郡主一直没有露面。 宴席之后,梁王拉着林觉来到后园里说话,其余人留在厅中喝茶。 王爷的后园便是凤凰山的东坡,虽是萧索寒冷的季节,但这里依旧绿树高大,草木繁茂。梁王显然将这里改造过,将容易落叶的树木都砍伐了去,栽上了些常绿的高大树木,让这里几乎看不到光秃秃的树杈和萧索的冬景。 阳光暖洋洋的照着,郭冰负手缓缓走在树木之间,林觉慢慢的跟在后面。在一棵高大碧绿的桂树前,梁王停下了脚步。 “林觉啊,这次之事本王也不必多说了,你立了大功,解了一个大难题,本王很是高兴。本王本打算赏赐些钱物给你,但又觉得这些东西实在是太俗气,而且你林家也不缺钱,所以觉得不太合适。本王认为,对你而言,现在最缺少的还是机会。所以本王决定赏赐给你一个机会。”郭冰微笑道。 林觉笑道:“王爷有心了,王爷其实不必赏赐我,因为王爷已经给了我赏赐了。王爷不是饶了我的唐突之罪么这已经是两清了。” 郭冰哈哈大笑道:“看来你对此事还是耿耿于怀啊,对本王要治你之罪还是记着的。” “草民不敢。草民确实认为我们交易达成,双方两清了。” 郭冰笑道:“你说的没错,但本王还是想给你机会。本王看你是个人才,想让你来王府做事,你觉得如何”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四四章 秘闻 林觉愣了愣,心中立刻明白了郭冰的用意,原来郭冰是要招揽自己为幕宾。这位王爷家中养着幕宾近千人,颇有些春秋四君子之风。门下各色人等多如牛毛,有本事的也很多。之前在花魁大赛上露面的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也已经成了王府的幕宾,此刻恐怕是见自己有些本事,又来招揽自己了。 小王爷在写回来的信中便特意请求郭冰要招揽林觉,这一点倒是和郭冰不谋而合。门下宾客千人,关键时候却毫无用处。林觉这个人在此次事件中展现的勇气和谋略让人侧目,郭冰当然也是非常希望能将其纳入门下的。只是他不能表现出急切,他是王爷,他有王爷的尊严。林觉这样的人自己只需勾勾手指头他便要感激涕零了。 郭冰静静的微笑着,他在等林觉感激涕零的跪在磕头道谢。能入王府为宾,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因为他王府幕宾之中每年有多少人会被举荐为官而不必通过科举之途,得到他们个人永远无法得到的机会。这林觉一定会开心的要命。 “王爷,这件事在下恐不能从命了。”林觉沉声道。 “什么”郭冰抓着桂树的手抖了一下,揪下来一把树叶来。 “林觉,你可知道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么多少人想入我梁王府为宾么东方未明司马青衫都入我府中为宾,他们不如你你竟然拒绝了本王” 郭冰心里有些恼火。 “王爷的一片眷爱之意,在下感激不尽。但这件事恕在下暂时不能答应。在下师从大儒方敦孺,恩师希望我能科举入仕,那也是我想做的事。所以……在下只能感谢王爷的好意了。”林觉沉声道。 “你昏了头了么入本王幕下为宾,本王可推荐你入仕,根本无需参加科举。你可知本朝科举有多难么莫以为你有些才气,司马青衫东方未明比你不差吧,他二人连续三次科考名落孙山,难道是没有本事么会做几句诗词便以为自己必中林觉,你未免有些糊涂了吧。” 林觉拱手道:“王爷说的在理,但我还是想试一试。王爷好意,在下自然是感激不尽的。然而举荐入仕和科举入仕是两回事。我承认我有入仕之心,但却还是想靠自己的本事。再说恩师也绝不会同意我投机取巧的。” 郭冰摇头叹道:“糊涂糊涂,方敦孺懂什么那个腐儒自己都为朝廷所不容,你跟着他好的不学学他的臭脾气,能有益处么” 林觉皱眉道:“王爷,学生不敢闻师之过。” 郭冰咂嘴道:“我可不是在你面前编排他。你这是少年意气,不知世道之艰。你入我王府为宾,对你林家也是一件大好事。你林家虽在杭州名气大,家中也殷实,但终究是商贾之家。你家家主一心要振兴林氏,本王可是知道林伯庸为了能让子弟入仕,竟命全族子弟都读书应考,意图洒大网捞鱼。现在你面前就摆着这个入仕的机会,你竟然拒绝了林伯庸若知道,怕是会骂的你狗血淋头。” 林觉微笑道:“王爷,这是我林家的事情,不劳王爷费心。” 郭冰瞪眼欲发怒,还从未人敢跟他这么说话。但为了此事发怒,似乎又显得小家子气。郭冰也是个犟脾气,林觉拒绝,他反倒想着非要拉他为自己效力。于是皱眉思索片刻,开口说话。 “林觉啊,本王今日便花些功夫,告诉你些这世间的道理。你林家一行想着光大门楣,所以不惜花大力气用在此事上。林伯年是你二伯吧,官居三司副使之职,貌似是个朝廷要员呢。然而据本王所知,他的官儿可都是花银子维持的。本王不妨告诉你一些不该告诉你的事。你可知道御史台的一帮谏官可都已经盯上了林伯年了,将来一旦发作起来,林伯年必然丢官。你林家唯一能撑排面的人一旦倒下,那便一夜回到从前了。” 林觉皱眉道:“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郭冰咂嘴道:“本王可没什么意思,本王只是告诉你这件事,这件事跟本王可一点关系也没有。不过事到临头,本王要是捞他一把,御史台或许会给本王些薄面。本王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林家众人中没几个真正明白世事的。林伯庸身为家主,却也并不太懂这内里的事情。银子固然要花,然而银子却非万能的。况且林伯年花的那些银子都不在点子上,他给三司使张钧大笔花银子,那又有什么用张钧虽为计相,然朝中大权却在两府。宰相吕中天枢密使杨俊他们才是实权人物,然而林伯年花的上银子么他们会搭理林伯年么” 林觉皱眉不语,每年林家都要给二伯林伯年巨量的银子在京城花销,便是要维持林伯年在朝廷的地位,并拉拢官员以期能更进一步。照梁王所言,这些银子却似乎花的冤枉了。不仅如此,还似乎被盯上了。 “张钧是计相,是你二伯的顶头上司,也是有权在手之人。但他受你林家银子已经给了回报,那便是漕运和其他朝廷物资运送的生意。一旦林伯年出事,他只会落井下石,绝不会捞林伯年一把。所以啊,有银子不是坏事,有钱能使鬼推磨嘛。但在现在的朝廷里,银子之外还需要一样东西,二者并用,才可保地位稳固。你可知那是什么东西么” 林觉可不傻,皱眉道:“王爷说的是有人真心相助换句话说,要有靠山” “哎,说你糊涂,你偏偏还不糊涂。就凭你这句话,本王觉得你该当林家家主才是。对嘛!靠山嘛,没靠山说个屁银子花了也打了水漂了。有靠山,别人动你便要掂量掂量。当今世上最大的靠山是圣上,然而圣上是所有人的靠山,也让所有人都靠不着。你林家要么能搭上吕中天,要么能搭上杨俊。可惜这两人都以清廉自居。你今日去拿银子送他们,下一刻他们便会在朝廷中抖落出来拿你开刀。他们巴不得你去送银子,但却不是要你的银子,而是要你的命来证明他们的清廉。林伯年的事情要是被他们知道了,嘿嘿,他们巴不得办他。你告诉我,谁会替你二伯说话张钧么还是朝中其他什么人”郭冰冷笑道。 林觉皱眉不语,这些事他固然是第一次听说,从中也听出了不少朝廷中不为人知的内幕。但这件事干系林家,这是林觉想不到的。不知是王爷夸大其词,还是确有其事。不过二伯的事情梁王知道的一清二楚,看起来这些事应该不假。只是不知道梁王为何说这些给自己听。 “林觉,本王对你林家印象不错,你林家对本王也算尊敬。太后寿礼之事你林家也很是花了些心思,两件寿礼让本王极为满意。至于后面发生的事情,其实过错不在你林家,而是匪徒胆大妄为。出事后你也拼了性命补救了回来,本王也很满意。但无论如何,本王和你林家没什么瓜葛。这种情形之下,林伯年如果被人揭发弹劾,你说本王帮是不帮呢不帮吧于心不忍,帮吧本王没什么理由。但你若入我王府为宾,那便不同了。他们要动林伯年,却也要想想本王的干系。本王这是指点你林家的一条明路,你林家缺个靠山,本王愿意做这个靠山。你不感恩戴德,反而拒绝了本王,不觉得愚蠢么” 林觉恍然大悟,这梁王爷是盯上自己了,非要将自己收入其王府之中效力。绕了半天的弯子,便是这个目的。林觉很有些为难,自己是不愿意跟梁王府搅合到一起的,梁王府虽权大势大,但林觉总觉得这位梁王爷还是少惹为好。这当中自有其他的原因。 上一世梁王府在两位皇子夺嫡之争前便已经倒了霉,具体的原因林觉虽然不知,但很明显是圣上忌惮梁王府的势力而提前解决这个隐患。若是依附于梁王,虽得一时之惠,却也不免要惹上大麻烦。这岂不是更早的让林家走向灭亡么 然而郭冰今日说的这些关于朝廷之中的秘闻却也未必是胡言乱语。因为时空的错乱,很多事已经不再按照上一世的进程而走。上一世二伯林伯年虽没有飞黄腾达,但直到最终林家覆灭,他也还是安安稳稳的呆在他的三司副使的职位上。但以此为依据便可断定林伯年不会出事,林觉现在也不敢有十足的把握。毕竟原本惨死的绿舞还活生生的在自己身边,这便是自己的人为干涉使得时空进程发生改变的原因。 如果真如郭冰所言,此刻的林伯年已经被人给盯上了,御史台一旦弹劾林伯年,岂非也是一件麻烦事。贿赂朝中官员的罪过也极有可能牵连到林家,让林家再次面临危机。 林觉很是为难,他不知该答应还是不答应。似乎怎么选都不对,怎么选都不是最佳的方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四五章 规划 郭冰看出来林觉很犹豫,他很生气,但同时他又有些佩服林觉。自己门下的那些人,哪一个不是削尖了脑袋要挤到自己身边来,偏偏这个林觉在自己盛情相邀之下却犹犹豫豫。这也正说明林觉和他人的不同。王府虽然对每一个人都表现出礼贤下士的态度,但其实对那些毫无节气的宾客郭冰父子私底下是蔑视的。林觉是第一个对王府的邀请表现出无所谓的态度的人,这也让郭冰更想让他为自己所用。 得不到的永远都是好的,这句话此刻用在郭冰的身上最合适不过。更何况林觉已经表现出他的能力,是王府上千宾客所不及的。 “王爷。此事可否容我考虑考虑,毕竟我若入王府为宾,也要征得先生和家主的同意。我不好擅自做主。我还是林家人,而且按照礼节上而言,我还未到弱冠之年,很多事还不能自己做主。” 林觉决定用拖字诀来应付这两难的局面。其实就在刚才,他已经想好了,绝不入王府为宾,这一世绝不能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林伯年或者是真的会有麻烦,但那是他的事。若是他被弹劾,那也是林家决策的错误导致的结果。而林伯年的事也不至于对林家众人的性命产生危害,最多是林伯年倒霉,林家挨罚便了不得了。但现在便依附于王府,今后行事便无法自专。且不说王府会不会有灾祸牵连自己,就算是借王府之力入仕,将来也不过是王府的一个傀儡罢了。那绝不是林觉想要的未来。 但是林觉不能生硬的拒绝,因为眼前是梁王,可以一发怒便可以无中生有毁了林家的梁王。就算不愿与之为伍,却也不必傻里吧唧的去得罪他。那么拖延便是最好的应付的办法了,拖的久了,梁王也自会明白这是委婉的拒绝,给他们最大限度的保存颜面,也不至于产生不必要的敌意。 梁王郭冰也并非不知林觉之意,虽可以强力压迫林觉就范,但有句话叫‘强扭的瓜不甜’,郭冰也并不想坏了自己礼贤下士的名声。当下打定主意暂时不做强迫,容林觉考虑一番。或许一段时间后他便自己会来求自己。 “罢了,林觉,既然你有所顾虑,本王当然也不愿逼迫你。本王只是觉得你乃良才美玉,想提携你一把罢了。本王可不想让你以为我有什么不良企图,这岂非是笑话么这样吧,你想考科举入仕便去一试,中了科举自然千好万好,若不中,我王府大门依旧向你敞开,你看如何” 林觉躬身行礼道:“多谢王爷厚爱,若科举这条路走不通,在下当然要恳请王爷提携。王爷之宽容大度让在下深感愧疚。” “哈哈哈,你也不必说些漂亮话。这以后王府你可常来,本王想见你时,你可不能推辞。你放心,来了只是聊天说话,当我王府座上宾,绝非要你替本王做什么。你可莫要多想。我知道你对本王是抱着戒心的,怕还是对之前本王欲处置你的事耿耿于怀。你跟本王处的久了,便知本王是什么样的人了。” 林觉当然不能不知好歹,能出入王府之中倒也不是什么坏事,这里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虽明知梁王还是在拉拢自己,但能被王爷拉拢也不是什么坏事。自己也不能绝了这条路,没准将来会有求于梁王。 …… 天黑时分,望月楼二楼的一间屋子里,林觉坐在窗口处缓缓的喝着茶。目光从窗口看下去,恰好可看到江南大剧院的出口处熙攘的人群,那都是看戏散场的百姓。 从王府赴宴出来后,林觉便来到了望月楼中。那时好戏正在上演,剧院里传来阵阵的哄笑声喝彩声。丝竹鼓乐忽起忽落,大剧院舞台上的剧目正演的如火如荼。这让林觉有一丝回到自己少年时地球上的感觉。那时候满街的录像厅,音响里传出打打杀杀和音乐对话之声,很是让人向往。 谢丹红得知林觉到来,高兴的了不得。像是请神一般将林觉请到了二楼,并要立刻去通知谢莺莺。林觉忙摆手阻止了她。因为她知道,谢莺莺午后要连续演出两场,她不可能有空过来说话,只能等今日散场之后。 谢丹红只得遵命,上了茶水点心陪着林觉说了会话,之后按照林觉的吩咐拿来了笔墨纸砚来。林觉开始精修《西厢记》的话本。说是精修其实剧本早已写好,只是需要在灯光台词布景道具上进行斟酌,而这也正是谢莺莺需要的。 林觉弄完了这些,午后的第二场刚刚散场,而此时已经天黑了。算了算时长,一出剧目一个时辰左右,加上中间的相隔时间,近三个时辰的时间,谢莺莺都在演戏。林觉对谢莺莺很是佩服,一天三个时辰不算什么,但这不是三个时辰的闲坐,而是在台上演戏唱曲苦笑疯癫,这是极为耗费体力的。更难得是,连续一个多月天天如此,这更是需要极大的热情和毅力。林觉自问,若换位而处,自己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屋外传来说话声,那是谢莺莺的声音:“什么,林公子午后便来了妈妈,你也真是的,怎么不告诉我一声让林公子一个人干坐在这里一下午” “哎呀,我的祖宗,他不让打搅你啊。说什么会影响你演戏的心情,这可怪不得我。”谢丹红的声音传来。 房门推开,林觉微笑站起身来,只见尚未卸妆,依旧穿着《牡丹亭》中杜丽娘的鬼魂造型的谢莺莺出现在门口。看见林觉正微笑看着自己,谢莺莺眼神发亮,快步上前来。 “公子,你回来啦。”谢莺莺心中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但终究只说出了这句话来。 林觉拱手笑道:“我回来了,多日不见了莺莺姑娘,你还好吗” 谢莺莺鼻子里有些酸楚的东西,眼睛里有热流欲涌出,她很想告诉林觉,这一个多月的时间,自己是多么的想念林觉。自己每天的梦里都有他的影子。这个不辞而别的公子在离开杭州之后,谢莺莺才真切的感觉到了自己真实的情感。而此刻,这个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如此接近,却如此遥远。 谢莺莺到底是个善于控制情感的人,她平静了下来。 “多谢公子,我很好。公子也还好么”谢莺莺敛裾行礼。 “我也很好。好的不能再好。”林觉哈哈笑道。 谢莺莺抿嘴一笑,心道:你自然是很好,却不知我的煎熬。 “唔……莺莺姑娘清减了些。每日两场,是不是太累了招人的事情办得如何了不然人可吃不消的。”林觉看着谢莺莺略显消瘦的脸庞道。 “林公子,您放心,人已经招的差不多了。江宁府的赵梦月姑娘也加盟了。今后可以组成两班人演出呢。只是还需要多调教调教,这些小娘子有些不习惯咱们这种剧目的演出。莺莺这些日子晚上都在给她们上课教授这些事呢。”谢丹红在旁忙道。 林觉点头道:“那就好,这些事妈妈要多操心,我是帮不上忙的,莺莺姑娘也不能太劳累,只能妈妈多理会这些事了。两班人是绝对不够的。要建一个培训的基地,选拔好苗子出来接班。将来这是个大剧团,起码需要几百人,要有十余套班子才成。这些事要未雨绸缪,到时候再急找便晚了。” “要这么多人林公子,咱们这是要干多大啊,我觉得现在已经挺好了。”谢丹红咂舌道。 林觉笑道:“谢妈妈这是赚了些小钱便心满意足了么都开始分钱了,这可太小家子气了。银票我带来了,都拿回去。” 谢丹红忙道:“林公子,银子是按照协议分账的,一两也没少……” 林觉摇头道:“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银子拿回去找个新场子开分号。杭州城一家大剧院远远不够。想在也没到分钱的时候。” “开分号”谢丹红呆呆道。 谢莺莺在旁点头道:“如何我说的对吧,我就说林公子一定要开分号了,妈妈你就是不听。分号确实要开了,咱们不开,怕是有人要捷足先登了。” 林觉点头道:“说的很是,我们不赚这个钱,别人就要来分一杯羹。我们一定要抢先占领大部分的市场,否则会被后来者居上。生意如此火爆,我不信别人不动心。” “林公子,你这段时间不在杭州,不知道局面。已经有人在开始筹备剧院了。万花楼和群芳阁据说已经开始准备分一杯羹了。还有好几家也准备入行了。”谢莺莺道。 林觉耸肩道:“瞧瞧。人家眼红了吧。但凡能火爆赚钱的行业,都是会有人削尖脑袋往里钻的。但是不怕,我们有我们的优势。这可不是谁都能火的,一靠演技,二靠灯光布景的新颖,第三靠的便是……” “我们有林公子写的剧目,他们都没有。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谢莺莺道。 林觉呵呵笑道:“你这么夸我,我可受不住。不过勉强算是优势吧,毕竟没有个好故事好剧本,也吸引不住观众。新剧院要快些弄好开演,便在东城找地方。这里是西城,再开个东城的剧院,明年再开两家,南北两处。东南西北都给占了,之后便考虑往其他州府开。暂时也无法扩张太快,毕竟人手是最大的限制。不要吝啬银子,这一次咱们三个分的七八千两银子一两不剩的全投下去,剧院一定要豪华大气,不能破破烂烂的小家子气,回头我给个设计的方案,谢妈妈你照着我的设想去找地方租下来,按照格局进行改造。要快,最好年后便可以开张……”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四六章 造势 说起这些,林觉滔滔不绝起来。谢妈妈哭丧着脸,她哪里有这样的雄心,但林觉决意要做,她也只能照办。谢莺莺在旁抿嘴笑道:“公子啊,你先莫说的那么远,《西厢记》的剧本可还没弄完呢,新剧不能如期上演,百姓们会砸了场子的。你这一去便是一个月,招呼也不打一个,便不管我们死活了么” 林觉哈哈笑道:“确实是我的错,不过你瞧,我这一下午也没闲着,这是《西厢记》最后的剧本,你们可以照着这个去排演了。这是一出大剧,江南大剧院能否大红大紫,便看这一部戏了。莺莺姑娘怕是又要辛苦连夜排练了。” 谢莺莺迫不及待的将剧本拿过去,翻看了一会儿点头道:“公子费心了。这剧目我看的滚瓜烂熟了,就缺少一些灯光服饰音乐道具这些东西的最后定夺,现在终于能够开始排演了,十天时间应该能正式首演。” 林觉点头道:“很好,首演我要来看。” 谢莺莺微笑道:“你想什么时候来还不什么时候来么最好的包厢留给你便是。” 林觉道:“我可不坐包厢,我要在百姓中看,根据他们的反应后面可做微调修改。” 谢莺莺微微点头道:“还是林公子有心。这剧目必会成功,我有预感。不过我有个小小的意见。” “什么意见” “这里边的崔莺莺跟我名字一样,公子该不是故意为之吧,能不能改一改,不要和我同名总感觉有些不妥当。” 林觉一愣,旋即意识到这确实是个巧合。但也仅仅是个巧合而已。 “改是不能改的,改了崔莺莺之名,那便不是西厢记了。和你同名也没什么不好,莺莺演莺莺,或许是天意,这叫做人戏合一。我也并非是有意为之,不过我却感觉你跟崔莺莺是有些相像之处的。” “公子取笑了,崔莺莺是相国之女,奴家算的什么” “你错了,我说的不是出身而是性格。崔莺莺的性格大胆热烈,敢爱敢恨,我觉得你也是这样的人。你能抛弃花魁之名离开花界,这份果敢坚决颇有类似之处。或许我写剧目的时候无意间便借鉴了你的影子呢。”林觉笑道。 林觉也是锻炼到了扯谈时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地步,王实甫老先生若是泉下有知,怕是会跳出来骂人。不对,此时还没有王实甫,而且这个历史的进程也未必头王实甫这个人。到底是算原创还是算抄袭,倒是一笔糊涂账。 谢莺莺听了这话,红着脸心里想:“他是在暗示我要敢爱敢恨么是要我主动向他表白么他写这西厢记中的崔莺莺主动去对张君瑞献身,难道是暗示我也这么做么” …… 数日来,林觉的日子过得轻松惬意。刚刚过去的这场大危机却恰恰改变了林觉的处境。如今在林宅之中,所有人对林觉都客客气气的,就连林伯庸林柯等人见了林觉也停步打招呼,以往他们都是昂然而去,对林觉视若无物一般。更别说黄长青赵连城这些人了,见了林觉都恭恭敬敬的行礼。虽然他们未必知道真正的原因,但他们最善于看脸色识风向,当看到家主和几位长房公子对林觉的态度转变之后,他们便也立刻明白,这位三房庶公子再不是以前那般可以时随意怠慢之人了。 林伯庸也确实做出了很多的改变,十一月的庭训破天荒的被取消了。虽然林伯庸给出的理由是身子抱恙,但林觉明白并非如此。盯梢族人的行为也消失匿迹,甚至有消息传出,家主找了几名外房子弟谈话,问他们是否真的愿意读书应考,若当真不喜,便去家族生意中去做事,绝不强求云云。 总而言之,对林觉而言,这些改变是可喜的。林家要振兴靠的是全族上下的向心力,而非林伯庸的一厢情愿。当然这些事远远不够,但哪怕是这小小的改变让外房子弟们的日子好过些,不至于被当做牛马猪狗一般的看待,那也是一种进步。 书院的日子倒也平静,林觉每日依旧去方家替方敦孺抄书誊稿,偶尔和林虎一起搭理打理院子里很久无人整理的菜畦,休整篱笆围墙,整修花坛小道。林觉不希望这里变得荒芜,不希望师母归来后看到满院萧索的情景。 再做着这些事的时候,林觉总是会想起当初方浣秋住在这里的时候,自己每每出苦力干活的时候,她都陪在身边说笑。 “师兄,喝点茶。” “师兄,擦擦汗,你都成大花脸了。” “师兄,哪一天带我去西湖花船去啊。” “师兄啊,做首诗来听听啊。” “师兄!我……好喜欢你啊。” “师兄!……” 方浣秋的笑容和低语都深深的印在了自己的脑海里,让林觉挥之不去。每每想到这些,林觉心中都有些隐隐的发痛。但林觉坚信,自己和方浣秋有重逢之日。有空的时候他也在城中各大医药堂游走,跟那些自称神医的家伙们讨教方浣秋的病情。甚至不惜求助于梁王府,想找到能治疗方浣秋这种病的办法。虽然收获寥寥,但林觉依旧乐此不疲。 十一月十八日,杭州城中很多百姓们翘首以盼的日子到来,那便是江南大剧院的新剧目《西厢记》正式首演之日。望月楼弄了许多的噱头,譬如请画师一天画一幅剧情图摆在大剧院的门前。配备以剧中经典的一两句唱词,写上倒计时的天数。 譬如倒数第九天画的是一个美好的女子的背影,一名俊俏的书生痴痴凝望。配以‘东风摇曳垂杨线,游丝牵惹桃花片,珠帘掩映芙蓉面’这句词。那正是西厢记第一幕中张君瑞初见崔莺莺时的情形。 倒数第七日的图板上画的是一个深夜苦读的书生,配以‘投至得云路鹏程九万里,先受了雪窗萤火二十年。’的唱词。这正是第二幕中张君瑞苦读的情形。光是这副图画,便让城中许多苦读应考之人心有戚戚。 倒数第四日是一副月色之下,厢房长窗之内,男女相谐对坐灯下,图画男女眉目之间情义宛然。配词为‘莫负月华明,且怜花影重。’。那是第三幕中的经典剧情。 倒数第三日是一副。身着红裘女子立于漫天黄叶飞舞之中眺望远山,配以‘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的唱词。那是第四幕中的剧情一幕。 这些都是林觉设计的营销套路,这种似乎剧透但却又不甚明了。更加撩起人观看的。再加上从这寥寥几句的配词之中,便见此剧唱词之精美,更是让人欲罢不能。 更别说,江南大剧院发起的‘看西厢猜剧情’的活动了。但凡根据画图猜出剧情,在首演之后被证明猜测正确的观众,都将获得江南大剧院免费观剧一年的特权。此举更是炒热话题的妙笔,很多人都在猜测这出戏的剧情,人人都成了剧作家。经常可见大街上酒肆中两帮人为了各自认为正确的剧情争的不可开交的情形。闹得满城沸沸扬扬。 还有一些其他的营销手段,譬如首演包厢的拍卖活动,更是将剧院一楼二楼的十几个包厢拍出了高价。二楼最好的一处包厢被一个神秘人物以三百两银子的天价拍到手。简直让人咂舌。 当然普通票价是不涨价的,林觉要赚的便是那些有钱人的钱。他甚至觉得应该高调的宣布此次首演的票房中的一部分用于捐助给杭州官府设立的养济院。以避免有人说江南大剧院伺机敛财的负面言论。但最终林觉还是没有这么做。因为数额实在太大,林觉舍不得。况且后面的计划要大量的用钱,林觉也还没高尚到为了做慈善而影响经营计划的地步。 总而言之,此次西厢记的首演闹得满城风雨,尽人皆知。虽然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但林觉要的便是那种宣传效果,不管褒贬,他们都得来瞧一瞧不是么只要进来,便要花银子。只要进来,林觉便相信能以这场大戏让他们满意。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四七章 好戏连台 八月十八午后,江南大剧院前人头攒动车马云集,虽然大剧院满打满算只能容纳四五百人,但很多人即便明知进去无望还是赶来凑热闹。 未时正,贵宾通道中拍下包厢的有钱人先进场进入包厢,然后便是通宵排队买到票的那些普通百姓喜滋滋的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下进场。当铁闸门关闭之后,里边丝竹之声响起,外边那些无缘进入的百姓们兀自不肯散去。他们询问着今日几场,是否还有票时,得到的是更为让人心碎的回答。首演只有一场,因为这出大剧从头到尾将演足两个时辰,加上中间的休息和进出场,足足将近三个时辰。 和外边的这些沮丧之人相比,剧院中的百姓却一个个兴奋的不行。落座之后,呼朋唤友,相互问候,叫着茶水点心上来,抢着为熟人买单,闹哄哄热闹非凡。 咚咚咚!三声鼓点响起后,全场水鸭子般的嗡嗡声立刻停息了下来,常来看戏的客人都知道,那是开演的前奏。前台灯光亮起,两名女子抬了巨大的戏牌立在台口,金光灿灿的《西厢记》三个大字龙飞凤舞的写在上面,旁边是工笔彩绘的一男一女的画像,中间还有个明眸善睐的小姑娘的形象。 片刻之后,再三声鼓响起,大堂之中灯火熄灭,舞台上丝竹响起,幕布缓缓拉开。就像开启了一个新世界一般,随着幕布徐徐拉开,舞台上一个春和景明的世界展现在众人面前。寺庙远山,花树繁茂,流水飞瀑,蝶舞蜂闹,美不胜收。 这还罢了,两侧粉刷的雪白的墙壁上也出现了光影投射的景色,这让所有的百姓都惊讶不已。这正是林觉为这一次西厢记的首演而拿出来的巨幅投影布景的设置。虽然在这个年头,想达到明亮的幻灯投影的效果很是不易,但林觉利用凹镜聚光的原理,通过数十只凹镜的反射将烛火之光汇聚起来,达到可投射幻灯的效果。 强烈的光线透过彩绘景色的透明水晶镜片,终于形成了投影布景的效果。虽然不能做到色彩逼真极尽细微,但这个效果已经很令人称奇了。配合着舞台上的情节,一共制作了数十枚水晶微刻的彩色镜片,在演出过程中将会循序更换。 二楼沿着大厅上沿多出来的一拍灯箱,原本是用来给戏园大厅照明的,此刻里边燃烧的烛火正从一个小孔中被汇聚而出,一道道光线斜向下方投射在白色的墙壁上,形成一幅幅连贯的精致。 林觉这么做,既是为了营造氛围,服务剧目,给观众们带来更好的享受,但其实也是一种炫技。鉴于各大青楼都想来分一杯羹,要创立剧院演戏。作为行业的开拓者,林觉有必要以此方式告诉所有人,江南大剧院是不可超越的,一个小小的灯光布景,便可甩他们几条街。 老戏迷们一本满足,新观众们张大嘴巴。这便是江南大剧院的手笔,他们的布景灯光永远一流,此刻舞台上和周围的墙壁上的背景连接在一起,再加上一些实景的巧妙搭配,仿佛让人置身于剧中情形之中。不仅仅是一个观看者,仿佛便是剧中的一个旁观者,正参与这场演出一般。 大智慧!大手笔!大制作! 大幕拉开,第一幕道场初遇正式开演。各色人物次第登场,美轮美奂的唱词服饰人物造型纷纷亮相。丝竹乐音,宫调转换,布景轮回,一切调度井然有序。观众们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进入剧情之中,忘记了真实世界中烦恼悲喜,将情绪投入其中。这也正是他们来看戏的目的,他们便是要代入剧中人物,笑一场,哭一场,悲一场,乐一场,爱一场,或者是恨一场。 舞台上,崔家道场。 张君瑞初遇崔莺莺。普救寺后园,二人赋诗相赠,爱意萌生。叛将孙飞虎叛乱,率兵抢夺莺莺为压寨夫人,老夫人许下诺言,杀退敌兵救出莺莺者便将莺莺许配于他。张君瑞挺身而出,斗智斗勇,稳住孙飞虎,搬来救兵击退孙飞虎。 整个第一幕剧情紧凑,紧张激烈。前边两情萌生时气氛暧昧情意缠绵,后面两军交战时血光横飞人头滚滚。舞台上利用红绸布和道具人偶做出的特效逼真之极,胭脂水调制的血水喷溅之时甚至溅到台下观众的脸上。两侧的投影背景极大的烘托了气氛,那里呈现的是累累尸骨,断壁残垣和尸山血海。 更让人瞠目的是,舞台台侧甚至布置了火药焰火,形成轻微爆炸的声响,营造出硝烟滚滚的战斗惨烈之景。一众观众看得魂飞天外,两股站站,仿佛置身于杀气腾腾的战场之上,当真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第一幕终了,大幕落下时,全场灯光亮起,百姓们豁然惊醒过来,一瞬间掌声如雷,暴风骤雨一般的响起来,喝彩叫好之声不绝于耳。喧嚷之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林觉坐在普通观众之中,微笑的享受着周围暴风骤雨般的掌声和欢呼声,他颇有些洋洋自得。自己亲自设计的这些东西能让百姓们认可,虽是意料之中,但还是感到很高兴。 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在后世,百姓们追求视听享受,追求精神享受的心是一样的,只是在这里局限性大了些。但林觉完全相信自己可以挖掘出他们的需求。唯一要担心的是,这么下去,百姓们的口味会越来越高,自己虽满脑子创意,但局限于这年头的科技水准,怕是难以满足他们。 短暂的休息之后,第二幕开启。 剧情急转,老夫人悔婚,张君瑞相思成疾。舞台上呈现出的是一台两景不同的画面。屏风相隔之下,左边的张君瑞对灯长叹唱着:“饿眼望将穿,谗口涎水空咽,空着我透骨相思病染,怎当他临去秋波那一转。休道是小生,便是铁石人,也意惹情牵。” 百姓们又是可怜他,又被他的唱词逗得哄笑起来。那一边,崔莺莺对月长叹唱道:“碧澄澄苍苔露冷,明皎皎花筛月影。碧荧荧短檠灯,冷清清、旧帷屏。灯儿不明,梦儿不成;风透疏棂,枕头孤另,一任寂静……” 台下观众默然以对,他们自然知道一旦老夫人不准,这两人便再无机会。张君瑞的喘气声,捂着胸口的每一声咳嗽,走路的踉跄,以及挥洒在空气中的药草的味道,似乎都预示着他将不久于人世间。众人都揪着心,默默的听着台上两人相和的唱词,心中思量着这一切该如何收场。 俏皮的锣鼓点儿响起,舞台灯光熄灭,一身红色手握锦帕的小红娘踩着锣鼓点儿上场了。东边看一眼,西边瞧一眼,偷笑眨眼,刮脸叫羞,活脱脱一个鬼灵精。 百姓们既是诧异,又觉得新奇。在这等悲伤的气氛之下,怎地忽然出来这么个俏皮的人物来。 台下林觉很是满意,这红娘是新招入的一个小姑娘所演,这角色很重要,而且要演好很是不易,林觉最担心的就是她演不好,会让整场剧目形成遗憾。但此刻看来,却是多担心了。这小姑娘的一颦一笑每一个动作,都纯熟自如,看来在此之前,谢莺莺没少花功夫调教她。 小红娘终于敲开了张君瑞的们,一边肆意的奚落着张生,一边又为他献计传书。然后再回崔莺莺屋子里,打趣小姐的同时,不忘为她鼓劲打气。左边跑到右边,两头忙活,跑的满头大汗。还不忘站在台口对着观众摊手自嘲道:“我小红娘半夜里这般忙活,也不知图个啥。” 台下百姓们哄堂大笑,有人叫道:“图的啥图的是跟你家小姐一起跟了那张生呗。” 台上的小红娘跺脚娇嗔,可爱之极。 第三幕开启,崔莺莺灯下苦等,唱了一段‘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后,张君瑞鬼偷偷翻墙而入。百姓们咽着吐沫眼巴巴的等着好事,然而老夫人突然上场,呆在崔莺莺房中说东说西。台下百姓骂声一片,看着那张君瑞缩在房里被老夫人的走动逼得东躲西藏,崔莺莺和小红娘一边遮掩一边又几次三番差点露陷的时候,更是满场欢笑,惊呼笑谑之声不绝。 有促狭之人在台下叫道:“老夫人,那厮就在你背后的柜子旁,你回头便抓到他了。你这老夫人怕是眼瞎了,眼皮下看不见。” 台下一片哄笑之声,有人骂道:“你这讨厌鬼,见不得他人两情相悦是么” “就是,闭上你的嘴,非要叫人家露陷了不成么老夫人,天这么晚了,快回去睡吧。” 台上台下互动不绝,笑声满堂。终于老夫人离去,众人如释重负。张君瑞如愿以偿,携莺莺入帐享受之时,观众们心满意足。 小红娘出来唱道:“看他二人,同入罗帷,把我红娘推出门外,红娘啊,你这是何苦啊。小姐啊小姐多风采,君瑞君瑞你大雅才。风流不用千金买,月移花影玉人来。今宵勾却了相思债,无限的春风抱满怀。花心拆,游蜂采,柳腰摆,露滴牡丹开。一个是半推半就惊又爱,好一似襄王神女赴阳台。不管我红娘在门儿外,这冷露湿透了我的凤头鞋。哼!” 小红娘一跺脚,娇嗔而走,大幕落下。台下笑声不绝!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四八章 美梦成魇 林觉对观众的反应很是满意。他就是要这种接地气的效果,让百姓们能跟着剧情一起互动一起调动情绪。剧目要想成功,可绝非是弄些阳春白雪曲高和寡,而是要让剧情接地气,满足百姓们现实中不能满足的心理。 像这种书生半夜偷香窃玉的情节,放在现实之中固然是大伤风化。但在剧目之中,却满足了百姓们心底里隐秘的想法,因为是虚构的,应该也没人会上纲上线。反而因为有前边剧情的铺垫,让百姓们认为此举理所当然。崔莺莺和张君瑞两情相悦,老夫人言而无信,张君瑞和崔莺莺此举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也算是为了爱情而奋不顾身了。 大幕落下,灯光亮起,到了中场休息的时间。因为此剧甚长,第三幕之后留出小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百姓们可喝喝茶吃吃点心去去茅房解决生理上的问题。舞台上也上来了几名乐师奏乐,让场面不至于太冷淡,这也算是贴心之举。 戏园子里一片闹哄哄的喧闹不休,百姓们相互笑谈着之前的剧情,回味着灯光布景的特效,猜测着后面的剧情,谈论的津津有味。 二楼舞台正前方的那间被人以三百两银子拍下的包厢之中,一名相貌清丽衣饰雍容的少女正端坐在大椅上,手里拿着蜜枣儿往嘴里丢。粉腮嚼得一鼓一鼓的,明媚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下边的舞台上奏乐的乐师们。 少女身后站着两名面目英俊风度翩翩的男子,左首那名男子眉头皱起看着下边乱糟糟的看戏的百姓们,显然对这种场面很是厌恶。右首那名男子却将眼光看着左首男子身上,眼神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清丽少女正是梁王府的小郡主郭采薇,左首的英俊男子正是已被招揽为王府幕宾的天下闻名的才子司马青衫。右首的那一位是焦不离孟的东方未明。 “郡主,咱们是不是该回府了”司马青衫欠身对小郡主郭采薇低声道。 郭采薇丢了一只蜜枣儿在她的樱桃小嘴里,快速嚼了数下,漫不经心的道:“回府作甚戏还没演完呢。后面还有两幕呢。” “郡主,这种剧目有何好看的演的这叫什么淫词艳曲有伤风化,这种剧目怎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演出这江南大剧院竟敢公然宣扬这等败坏风气之事,官府应该加以取缔封闭才是。王爷和小王爷若是知道小郡主偷偷跑来瞧这样的剧目,怕是要责怪郡主的。”司马青衫轻声道。 郭采薇转过脸来,看着司马青衫凑近的面孔,忙将身子往后靠了靠,皱眉道:“司马青衫,这只是一出戏罢了。你用得着这般大惊小怪么你不爱看自己走便是了,我可没要你陪着我看。我自来看戏,是你自己非要陪着来的,现在又来说这等话,当真是大煞风景。” 司马青衫赔笑道:“郡主勿恼,在下这不也是为了郡主着想么王爷和小王爷去了京城给太后祝寿,小郡主因故未能赶去。你父兄不在府中,小郡主也不能乱跑出来这种地方跟这些闲杂人等混在一起啊。这要是出了什么事,可了不得。” 郭采薇蹙眉嗔道:“司马青衫,你把自己当什么人了居然管起了本郡主的事来了我爱去哪儿便去哪儿,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说话了你可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我敬你是个才学之士,平日里对你敬重。所以你说也要来瞧新戏,我便让你跟来了,还让你进了我的包厢来。你不爱看便离开就是,反而来啰里啰嗦的拿我父兄压我岂有此理。” 司马青衫脸色发白,神情很是尴尬。小郡主说话还算客气,但话中之意也已经让司马青衫很难接受了。 “小郡主,在下是为你好,在下对小郡主可是……” “住口,司马青衫,今日我把话说明了。你平日缠着我献殷勤倒也罢了,你的心思我多少也能感觉到一些。但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吧,你入我王府为幕宾,便该跟着我父王和大哥去办事,天天跟着我缠着我作甚虽然你司马青衫一表人才名气也响亮的很,但我可不管你是谁。你若是规规矩矩的,我们倒也可以交个朋友。你若有非分之想,我劝你还是趁早收手。你休想在我这里得到什么。我这话说的够明白了吧。”小郡主郭采薇的嘴巴如一挺机关枪,哒哒哒冒着蓝火扫了一大梭子,将司马青衫打的浑身是枪眼。 司马青衫何曾受过这番言语他自成名以来,走到哪里不是受人追捧尊敬,人人对他笑脸相迎,何曾有这般当面的羞辱而且若小郡主的话只是胡言乱语倒也罢了,偏偏她说的都是实情。他之所以愿意留在王府为幕宾,便是因为见到了小郡主之故。他心里打着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故而才留在王府之中。这么多天来,他的心思都放在这位小郡主身上,在她面前像只求偶的孔雀一般竭尽全力的展示自己,虽未挑明表白,但其实他自己以为已经用魅力征服了小郡主。因为小郡主从不拒绝他的接近,那便是默许了他的追求了。 可现在,小郡主一番话彻底粉碎了他的幻想,将他从云端狠狠的摔在地上,让他浑身上下的骄傲摔得粉碎。 司马青衫的面孔有些扭曲,嘴角不自觉的抽搐着,神情尴尬之极。站在一旁的东方未明用一种痛苦的眼神看着他,微微的发出叹息之声。 “小郡主,我司马青衫在你眼中竟如此不堪么”司马青衫沉声道。 “我可没说你不堪,我说了,我尊敬你。但我不会喜欢你。我喜欢的人不是你这种类型的,我喜欢有勇有谋有本事干大事的。你这样的自然会有大把的人喜欢,但却不是我的菜。再说了,你引以为傲的才气其实也就那样。那个林觉便比你厉害,花魁大赛上你们可是不敌他的。还有啊,我告诉你一件事,这家江南大剧院的股东之一便是那林觉。今日这场剧目据我所知也是那个林觉写的。敢问你写得出《杜十娘》《牡丹亭》还有今日这出《西厢记》么论才气,你可不如林觉。论本事……你更是不如。所以收起你的傲气吧,你该去考个功名长些本事,不要天天围着女子转,靠些青词艳诗来博得虚名了。” 小郡主不愧是王府出来的人,这番话淋漓酣畅,颇有些上位者的凶狠和毫不留情,将已经摔下云端的司马青衫又踩进了污泥之中。 司马青衫脸色煞白,张口半晌,哑声道:“我明白了,小郡主喜欢的是林觉是么怪不得你巴巴的来捧他的场。还有,上次王爷花魁之事,听说是小郡主还在王爷和小王爷面前为他说话。我全明白了。” 郭采薇冷笑道:“司马青衫,本郡主喜欢什么人是我的事,可轮不到你来嚼舌根。就算我喜欢林觉,那也跟你无干。从今日起,你不必天天跑来陪着我了,你去吧,我还要看戏。” 司马青衫还待再说话,一旁的东方未明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司马青衫闭目吁了口气,拱手道:“既然郡主如此厌恶在下,在下告辞了。从此以后不再扰郡主。” 郭采薇见他面色煞白沮丧的模样,心中有些不忍。轻声道:“司马青衫,我刚才的话也许说的重了些。我只是想让你打消一些念头。事实上我对你还是很尊重的,今后我们还能当朋友,你也并非不能来看我。只是再不要做你不该做的,想你不该想的事。爹爹和兄长那里我也可以替你说些话,让爹爹早日举荐你入仕为官,那才是你该要做的事情。” “多谢郡主教诲,青衫告辞了。”司马青衫咬着牙躬身再行一礼,转身快步离开。 东方未明悠悠的看了小郡主一眼,拱手道:“郡主,在下也告辞了。” 小郡主白嫩的小手摆了摆,眼睛已经看向了下边的舞台,因为乐师正在退场,第四幕已经即将开始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四九章 你情我愿 第四幕和第五幕正是全剧的,崔莺莺和张生一度之后,终于东窗事发。老夫人得知此事震怒不已,最终在求肯下提出条件,要张君瑞考上状元方可迎娶崔莺莺。张君瑞无奈辞别崔莺莺上京赶考。然而这一去却节外生枝。 当崔莺莺得到张君瑞移情别恋的消息的时,全场气氛压抑之极。百姓们咒骂着张君瑞负心薄情。当崔莺莺不得不答应出嫁他人时,谢莺莺将崔莺莺那种痛苦无助的形象饰演的入骨三分。 “淋漓襟袖啼红泪,比司马春衫更湿。伯劳东去燕西飞,未登程先问归期。虽然眼底人千里,且尽生前酒一杯。未饮心先醉,眼中流血,心内成灰。” “绿依依墙高柳半遮,静悄悄门掩清秋夜,疏剌剌林梢落叶风,昏惨惨云际穿窗月。裙染榴花,睡损胭脂皱;纽结丁香,掩过芙蓉扣;线脱珍珠,泪湿香罗袖;杨柳眉颦,人比黄花瘦。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 这两段唱简直让台下观众泪流满面。生活的艰辛和无奈,人生的悲哀和痛苦,现实中的矛盾和艰难,统统被勾出来,伴随着悠长而凄美的唱腔,让人悲从中来,不能自己。 谢莺莺的表演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台下人越是流泪,台上的她却不已眼泪打动人,她靠的是她的表情动作以及她极具感染的歌喉。而林觉在此时所用的配乐也极具匠心。风铃的清脆之声虽然动听但却单调寂寥,低沉的马尾木琴身跟随着谢莺莺的声音缓缓相和,关键转折时如重锤般的鼓点声如重拳锤击心灵,在不知不觉之中,将所有人都拉紧这种氛围之中。 剧情压抑到了极致,但终于柳暗花明。当已经身为巡按的张君瑞接到红娘的送信打马而至,拦住送亲的队伍,剧情终于走向明朗。散布谣言意图迎娶崔莺莺的小人被惩处下狱,张君瑞和崔莺莺拜堂成亲,洞房花烛之夜,二人拿出当初在道场初见面时的诗文诵读。 “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如何临皓魄,不见月中人" "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应怜长叹人。" 二人携手入幕后,小红娘跟在后面跺脚道:“哼!今夜,我小红娘又要无处安歇了,还好我穿了只皮靴子,再不怕冷露湿了我的凤头鞋了咯。” 全场哈哈大笑,掌声如潮,人人如释重负喜笑颜开。幕落时,两条横幅轰然垂下,上写: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 西厢记的首演大获成功,虽然林觉发现了不少需要改进之处,但对于首演而言,从百姓们的反应上便知他们已经很满足了。这出大戏终于达到了预期的效果,这正是林觉所需要的。 更让林觉感到惊讶的是,散场之后,他兴冲冲的来到二楼的屋子里,想跟谢莺莺等人探讨一下改进剧目细节的事情时,他看到了坐在那里等着自己的小郡主郭采薇。 “小郡主你怎地在这里”推门而入的林觉惊讶的看着站在窗前的郭采薇。 “怎么我不能来么我是来看戏的呢。”郭采薇笑嘻嘻的道。 “林公子,你不知道咱们二楼正中的包厢是谁拍下了么正是郡主呢。郡主刚才露面,可把老身给吓坏了,早知道郡主在此,那可是要好好的侍奉的,我们都还蒙在鼓里。失礼之极。”一旁的谢丹红插嘴道。 林觉恍然,三百两银子拍下这个包厢的人身份神秘,自己之前做过多种猜测,现在谜底揭开,原来是小郡主的手笔。果然王府不差钱,小郡主出手阔绰。这一场戏便花去了普通人家十年的花销。但林觉需要的便是这种人越多越好,大剧院就需要这样的豪阔之人前来捧场。 “多谢小郡主捧场,早知是小郡主要来,岂能要郡主花银子郡主一来,乃是我江南大剧院的荣幸。郡主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林觉口不对心的道。 “哼,还说呢。你这个人很是难请嘛。那几日我不是派人去请你去府里了么可是你推脱有事,现在又来说这样的话。”郭采薇嗔道。 林觉挠挠头,想起来了前几日确实王府派人去请他去。但他当时正流窜于城中的各大药坊,加之书院临近冬假,薛蛮子盯得甚紧,所以便推脱谢绝了。毕竟王爷和小王爷都不在杭州,林觉也不用顾忌他们的面子。 “万分抱歉,要知道是小郡主请我去,便是跌断腿也要去的。小郡主可是我的恩人呢。”林觉这话说的倒不是假话,若不是小郡主那天的帮忙,自己之前惹上的麻烦事还不知如何解决。 郭采薇笑道:“这话说的还有些良心。你还没谢我呢。” 林觉道:“郡主想要我怎么感谢王府中应有尽有,我送财物郡主也看不上。再说我也穷的很。” “瞧你哭穷的样子,你林家可有钱的很,你却来哭穷。” “哎,林家的钱不是我的钱,我每月只有二十两银子花销,惨的很。” “这么少你家主可真是抠门。罢了,我也不要钱财,我要那些何用我只要一样东西。”郭采薇笑道。 “要什么但我有,必双手奉上。”林觉笑道, “我知道这江南大剧院的剧目都出自你之手,今日这西厢记看的是真真的过瘾,里边的诗词唱段也很是绝美。我要一本西厢记的话本回去再瞧瞧。另外……我想要学着唱,能不能拜托你安排那位谢莺莺去我府中教我几段。”郭采薇笑道。 林觉吓了一跳,头摇的像拨浪鼓。 “不成不成,绝对不成。” 这位小郡主可真是胡闹,给个话本倒是无妨,学唱话本这等事万万不可。无论如何,演戏是贱业,身份高贵的郭采薇在王府里学唱话本这件事是绝对不成的,若是被王爷和小王爷知道了,怕是要找自己的麻烦。 “这么点小事也不成么”郭采薇皱眉道:“怎地这般小气” “小郡主啊,唱曲儿唱戏都是我们这些人做的事,郡主这等身份怎地能做莫怪林公子,他不是小气,他是为郡主着想。”谢丹红赔笑道。 “这样啊,那也不为难你了。话本给我瞧总是可以的吧,另外今后你新出了话本也拿来给我瞧,这总能办到吧。”郭采薇道。 林觉点头道:“多谢郡主体谅,话本是没问题的。只是郡主不要示人便罢了。另外,为感谢郡主,我送给郡主一张终身免费看戏的包厢票。不管什么时候,只要郡主想来看戏,只管选包厢来难,不用花一文钱。郡主你看如何” “哎呀,这可是大礼啊。这可怎么好意思我怎能白看戏”郭采薇张着小嘴咯咯笑道。 “郡主能来,便是我们的荣幸,还收银子,这才无礼呢。但我有个要求,郡主要常来,一个月最少来一次。”林觉笑道。 “为什么要一个月必须最少来一次”小郡主诧异道。 林觉笑而不语,然而小郡主聪明之极,瞬间便明白了过来,指着林觉道:“哎呀,我明白了,你算计我。你是要借我之力为你剧院增人气。好你个林觉,你好坏啊。” 一旁的谢丹红闻言也恍然大悟,看着林觉直翻白眼。刚才林觉送出这个终身免费的大礼,谢丹红还有些肉痛。那可是一辈子免费来看的权利,这要少赚多少银子啊,特别是小郡主这样的大手笔花银子的主儿。可现在她明白了这笔账。王府小郡主若是经常能来看戏,这无异于给江南大剧院做了活广告。带来的人气将难以估量,更何况这无形中让江南大剧院有了个靠山。知道郡主时常光顾,想闹事的还不掂量掂量林公子可真是太精明了。 林觉被戳破企图,倒也面不红心不跳道:“这叫双赢。郡主可以随时来消遣,我们也沾着郡主的光。郡主若不同意便算了,这终身票便取消了去。” 郭采薇摆手道:“干什么取消我可没说不同意。这好事我为何不要不花银子看戏,想什么时候看便什么时候看,我为什么不乐意再说你们的剧目都很好,借我之力为你们宣扬一番也无伤大雅。就这么定了。拿来。” 小郡主摊开手伸过来,林觉呵呵而笑,当下拿了纸写了一张字据签名,命名为终身贵宾卡,递给了小郡主。小郡主笑嘻嘻的踹在腰里,又摊手过来。林觉拿出自己的那本《西厢记》的话本递过去道:“没有另外的,其余人的都还要演出,不能给你。这是我的那一本,上面圈圈画画修改了不少,郡主先拿去瞧,回头誊写干净一本再换回来。” 小郡主劈手夺过,翻了几页笑道:“不用换回来了,就这本了。”说罢揣在了怀里。 “好了,看你们挺忙活的,我便不打搅了。林觉,过几日你有空了来我府中一趟,我有些事儿想问你。就是你之前去办的那件事儿,我问爹爹和大哥,他们都嫌我多嘴。你应该不会瞒我吧。” 林觉苦笑道:“郡主想知道,找个空我去禀报郡主便是。” “那就好,别到时候又推脱。我走啦。”郭采薇大摇大摆的出门,在两名侍女的簇拥下下楼而去。 林觉和谢丹红送到后门外,这才擦着汗回头。 “林公子,你什么时候跟这位小郡主认识了你可真有本事。”上楼时,谢丹红咂嘴道。 “妈妈,说来话长了,不说也罢。” “莫叫我妈妈,叫我红姐。我都说了一万遍了。”谢丹红气恼的道。 “是是是,红姐,咱们赶紧去算算今天赚了多少银子吧。数银子去。”林觉不愿在这话题上多纠缠,忙用一个谢丹红最爱的话题叉开。 谢丹红本来是想刨根问底一番,问问林公子跟这位小郡主之间是怎么回事。为何林公子称她是恩人。而且刚才看那小郡主看林公子的眼神冒星星,觉得有些不对劲。谢丹红有些替谢莺莺发愁。她可是想着让谢莺莺跟了林觉的,私底下给谢莺莺出了不少主意。甚至想着找机会给林觉下春药,让他跟谢莺莺办了好事难以脱身。 但一谈到数银子,谢丹红瞬间忘了自己的意图,兴奋的道:“对对对,数银子。今儿估计怕是有一千多两呢。发财了,发大财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五零章 昙花如梦 书院冬假之后,林觉的日子过得更为清闲。除了读书逛街看戏偶尔去去书院看望看望方敦孺之外,林觉花了大把的时间去打听东南以及江南之地的名医郎中,想找到能够救治方浣秋的病的办法,然而成果寥寥。 林觉知道,这些事也着急不得。毕竟方浣秋的病是被名医诊断的疑难绝症,这么多年下来,方家也不知找到了多少名医问诊,若是那么容易便有治好的法子,又怎会这么多年束手无策 不过既然从方敦孺口中没有听到关于方浣秋的坏消息,那么便还有时间去找,林觉是绝不肯放弃希望的,无论如何哪怕是有一丝的希望都不能放弃,这是林觉曾经发下的誓言。 进入腊月之后的某日,林觉去书院看望方敦孺时,方敦孺告诉林觉,他要去京城和师母以及方浣秋他们团聚,年后才赶回来。林觉于是买了一大堆的补品和衣物东西,包下了一艘乌篷船专门送方敦孺去京城。 林觉其实很想跟着一起去,但被显然那是不现实的,方敦孺也不会答应。无奈之下,林觉只得写了一封信让方敦孺带去给方浣秋,方敦孺叹息之下却也收下了信。在谆谆告诫林觉要好生读书之后,方敦孺登上了去京城的船。林觉一直送到北关码头,看着小船消失在运河远处,这才满怀寂寥的回头。 进入腊月之后,街市上更加的繁忙。商业交易在此时应该是达到了一年中最鼎盛的时候,因为大周朝的新年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所谓‘有钱无钱奢侈过年’,这样的民间俗语也反映出百姓的心理。 绿舞也每日里蚂蚁搬家似的忙个不停,一趟趟的往家里搬东西且乐此不疲。林家的铺子生意也是忙的很,船行米粮店布匹店等都生意火爆,上下人等也都忙的不可开交。唯一清闲的人怕只有林觉了。除了读书之外,林觉便是带着林虎在街头闲逛。杭州城角角落落都被他逛了个遍。 其间,林觉受小郡主郭采薇之邀去了王府几次,开始时两人的接触尚有斜些微的拘谨,但很快林觉便发现这个小郡主不简单。原本以为这小郡主是个养尊处优的王府贵女,担心她脾气高傲动辄得咎。然而事实上郭采薇表现出的性格却很是明理知趣,落落大方。看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说起话来有条有理绝不以势压人。这和其父兄截然不同。 而且更让林觉觉得诧异的是,小郡主从小饱读诗书这一点并不令人惊奇,毕竟王府郡主可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但令人称奇的是,小郡主对于事情的看法往往让林觉觉得意外。她和林觉之间的谈话绝不限于日常琐事,反而天文地理史上轶事无所不包,且每有独特见解。林觉不禁感叹之极。 这年头女子读书的本就很少,王府郡主自小读书不奇怪,但读的也大多是诗书孝经之类的书籍。然而很明显,郭采薇读的不是这一种,他和林觉之间的话题更多涉及的史书政治之类,这足可堪称另类。 林觉心中疑惑,这位梁王爷大概不至于鼓励自己的女儿读史观经,这极有可能是郭采薇自己的兴趣使然。只是梁王爷家风宽松,放任自流罢了。 林觉因为有着他人无可比拟的人生历程,故而心中谈资万千,且多为当世之人不可理解之说,或者说是超过时代的一些东西。但在和林觉的谈论中,小郡主并不落下风。反而有些见解让林觉深有启发。林觉已经很久没有在这年头遇到这般能说话的对象了。 林觉身边其实不乏有观点之人,譬如方敦孺薛蛮子等人,但他们是师长,说起话来自己除了附和并不能反驳。自己的观点若是与他们不同,便会被他们批评,这反而不是一种有效的交流。但是和小郡主的谈话便不同了,两人之间偶发争论,便会各自摆出证据说服对方,最终达成统一。 这种交流对于林觉而言是一种极为快乐的事情,因为自己的心中藏着不知多少秘密,所有与人交流这件事上林觉总是显得小心翼翼。生恐自己透露了某一种超出这个时代的天机而会被人质疑为疯子。肚子里秘密多了,却不能有诉说之处,对人的心理是一种极坏的体验。林觉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有得抑郁症的可能,憋得很难受。 然而在面对郭采薇的时候,林觉甚至能透露出一些说出来会被人诟病为疯子的东西,并且郭采薇绝不会大惊小怪,反而在林觉稍加解释后令人惊讶的认同。这让林觉感觉非常的满意。 譬如,谈及政体时,林觉无意间提及了后世的几种政体形式。其中便有没有皇帝的共和政体,本以为郭采薇会惊愕不已,然而郭采薇却觉得甚是新奇。在弄清楚这种政体形式之后反而跟林觉探讨起优劣之处来。 譬如在谈及天上星辰的时候,林觉无意间说出了地球是圆的,且为浩瀚宇宙中一颗渺小的尘埃的时候,郭采薇先是惊愕,继而追问根据何来。林觉便当场给她做了模型,演示了日月星辰之变化,演示了日食月食的形成。拿出石块抛向空中演示什么叫地心引力等等。最终郭采薇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却极大的认同了林觉所说的这些现象。林觉若是在别人面前说这些,怕是立刻便被斥为疯子,但在郭采薇这里,他得到了完全不同的反馈。 这就像是一个聪明人面对一群白痴说话,因为无法正常的交流而带来极大的孤独感。突然间有个人有了反应,而且给予回馈和认同,这种感觉无异于是找到了知音之感。钟子期遇到伯牙的感觉怕就是如此。 这个小郡主身上的吸引人之处还远不止于此,小郡主涉猎甚广,对什么都感兴趣。特别是又一次林觉受邀前往时,小郡主提出要给林觉表演一段西厢记,林觉当时便震惊了。 小郡主果真便表演了一段崔莺莺送别张生去京城赶考时的《长亭送别》的唱段。 “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马儿迍迍的行,车儿快快的随,却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又早别离。听得道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此恨谁知道” 这一段居然唱的惟妙惟肖,眼神身段手法都极为精妙,林觉看的是目瞪口呆。林觉询问之下,小郡主才得意告诉林觉,那天她请求学唱的要求被拒绝之后,便自己跑去连看了五六场西厢记,自己硬是将其中几个唱段给学了下来,就是要证明给林觉看,就算他拒绝了自己的要求,自己还是能够学会。 林觉苦笑不已,同时心中大为佩服。这个小郡主还真是颇有性格,绝非寻常女子相比。谈论起历史掌故天文地理时就像个博学多才的女博士,但有时却又顽皮可爱娇俏可人,像个撩人的鬼灵精。 林觉明显能感觉到两人之间的关系在快速的拉近,两人对对方的吸引力在快速的增加。他甚至有了几日不见小郡主便想去瞧瞧她跟她说话的念头,而且从小郡主里的眼睛里,林觉也感觉到了那种让人心动的火花。这让林觉颇为恐慌和自责。 美丽的女子各有其美丽之处,这便有了梅兰菊竹各擅胜场这句话。有时候不是男人太花心,而是这些不同的美对男子都有致命的诱惑力。林觉承认,自己对这位小郡主有些着迷了。但他告诫自己,不能让这种感情发展下去。 原因当然是复杂的,首当其冲便是对于方浣秋的承诺,林觉答应了方浣秋要娶她,即便如今方浣秋不知身在何处,林觉也绝不能放弃自己的诺言。林觉不愿当那个负心薄幸之人,否则这将是林觉心中难以过去的那道槛。 其次便是小郡主的身份。林觉虽心里并不觉得自己比别人低贱,但现实便是现实,他一个林家的庶子和王府的小郡主之间绝无结合的可能。这可能会招致杀身大祸。况且林觉也绝不想和王府之间牵扯上干系,对于梁王府,林觉早就打定主意要敬而远之。 鉴于此,林觉认为不能再这样下去,他要彻底的切断这种让事情变得不受控制的可能。所以,在临近新年之前,小郡主的数次邀约都被林觉谢绝,他决定不再去见小郡主,以免陷入其中难以自拔。 这种决定是痛苦的,当然不是来自于情爱方面的痛苦,林觉对小郡主的感情尚未到达那个地步。更多的是失去了一个可以畅所欲言的说出很多不能说的秘密的知音的痛苦。就像是在一片莽荒之中找到了一个同类,能够相伴同行,不再孤独。但却眨眼间又失散了他的踪迹,和一群陌生的无法交流的人沉默的走在一起一般。心中的沮丧难以形容。 小郡主似乎感觉到了林觉的拒绝之意,几次派人被拒绝之后,小郡主便不再派人来请林觉过府说话。这既让林觉觉得如释重负,也带来了淡淡的惆怅之感。但林觉很快便竭力从这种情绪中挣脱了出来,慢慢的淡化了这种情绪。这一个多月来和郭采薇的交往就像是一场美丽的梦一般,被林觉深深的压入心底,只在无人时偶尔回味一番。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五一章 夜遇 日子过得很快,一眨眼,庆丰三年的新年已经到来。大周朝的新年是一年中最为隆重的节日,从元日到元宵节半个月的时间,朝廷大假,民间欢庆,各种活动层出不穷。在京城,大周皇帝还将祭天地游长街与民同乐,可谓大费周章。在京城之外的各路州府,虽无京城百姓可和圣上皇家共庆之幸,但也同样有各种喜庆的活动庆祝大周盛世。 杭州城是江南最大最繁华之处,自然新年的庆祝活动也少不了。各处的庙会游湖活动红红火火热热闹闹。更应景的是,大年初二开始,好几年没下过雪的杭州居然下了一场大雪,这一下冬雪降瑞,红妆素裹,将新年的气氛也推上了最。 林家的新年气氛也很浓郁,大年初一,林伯庸带着林家子弟一起拜祭先祖祈求来年生意兴隆。之后去道观寺庙布施行善,于官府指定出设立粥棚接济百姓。这些都是大户人家的传统。新年时节,总是要做一些吸引眼球之事,积德行善是他们最爱作的秀。林觉也不得不裹挟其中,跟着林伯庸等人东奔西走忙活不停。记忆中以前自己都不必参与这些活动,但今年,林伯庸显然是不愿意再冷落慢待他。林觉自然也不会推辞,毕竟给的面子还是要拿的,而且这一切也都是自己挣来的。 大年初五之后,一切终于稍微平静了起来。林伯庸林柯等人忙着拜访大户豪族和相联系官员。新年期间也是广结人脉,促进关系的最好时候。虽林伯庸也说了要林觉一起前往,但林觉还是婉言谢绝了。他实在不惯于那些裸谈利益合作和交换的场合,自己也志不在商业,故而不愿去受罪。 从初五日开始,停了五天的大剧院便重新开张了。,林觉带着绿舞去大剧院看了新剧《救风尘》的首演。之后和谢丹红谢莺莺以及数十名大剧院的女子们一起吃了团圆饭,并且亲自给她们发了红包银子。盘桓了一会儿,天已近二更。二人这才踏着白雪皑皑的往家里走。 长街上灯火还有,只是因为夜已二更,很多店铺前的灯笼都已经熄灭,只有零星的灯火点缀,照得街道昏暗晦涩。街道上也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偶尔才有一两个人缩着头匆匆走过。四下里变得很是寂静。 绿舞手里攥着糖葫芦和糖人儿,发髻上扎着彩带儿在前面蹦蹦跳跳的走,嘴里哼着小曲儿,情绪很是高兴。 林觉笑道:“绿舞,怎么这么开心” 绿舞回过头来蒲扇着大眼睛道:“当然开心啊,今年过年最是开心了,我感觉好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呢。瞧,糖人儿,糖葫芦,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的东西。” 林觉闻言心中一动,绿舞从来没提及她小时候的事情,她是哪里人,家在何处,自己从没问过。 “绿舞,你想家么” “想家”绿舞愣了愣道:“这里不就是我的家么公子这话是何意” “我是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么你家里应该还有人吧,老家在何处”林觉笑道。 “不记得了,我很小便被主母买进府了啊。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吧,记忆很模糊了。只记得当时天很冷,我娘带着我们在石栏桥哪儿,我饿的哭,娘也哭,妹妹也哭,弟弟也哭。然后主母路过,我娘求主母,然后我便被主母带回府了。这么多年,我也差不多忘了娘的样子了。”绿舞轻声道。 林觉觉得自己有些大意,自己身边最贴心的人,自己竟然没有时常关心她,也没有关注她心里在想什么,这实在是不该。 “这么说,你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老家在何处还记得么” “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呢。家在哪里却是记不得了。我只记得小时候家里很好。房子也大。爹爹很和气,娘也很和气。可不知怎么的,爹爹便死了。有天晚上天好黑的,娘带着我们几个坐了马车走。不知道走了多少天,然后便到了杭州。娘天天哭,我也哭。不知道她们还在不在人世了。”绿舞低着头道。 林觉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问这些事,绿舞正开心的时候自己问这些确有些大煞风景。但他却又希望能问清楚,能帮绿舞一把。绿舞既然记得这些,记得小时候的一些事情,她心里其实应该也是有些想法的。只是她很乖巧,从不对自己说这些心事。 “绿舞,莫要伤心。开了春咱们着人去查访查访,或许可以找到你的家人。毕竟是血脉之亲,总是要找的。若是生活的好,便也可放心。若是日子过得不好,咱们也能救济些。” “谢谢公子,公子对绿舞太好了。只是,就算找到了,绿舞也是不会走的。公子可莫要让我离开。” “谁说要你走了你可是我林觉的人,你家里即便花钱来赎,也要我同意的,我可不会点头。我只是想让你了却些牵挂罢了。一个人总是要找到根的,否则心里会不踏实,就像那无根之萍一般。” “公子说的对,若能找到,那是最好了。”绿舞开心了起来。 林觉打趣道:“你小时候吃得起糖人儿和糖葫芦,没准你家里是个大户呢。没准你是个官家小姐也未可知。” 绿舞嘻嘻笑道:“公子莫取笑了,有我这样的官家小姐么我宁愿当公子身边的小丫鬟。” 林觉心中感动,拉着绿舞进了旁边的一个小巷子里,捧着她冰凉的小脸亲吻。绿舞宛然而就,两人热吻良久才分开,绿舞这才发现,手中的糖人儿和糖葫芦都掉在了雪地里,低声嗔怪不已。 林觉低声安慰几句,拉着她欲回大街之上,忽然间昏暗的街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踩着街道上融化的积雪稀里哗啦的冲了过来。林觉吓了一跳,忙护住绿舞站在巷子暗影里躲避,他担心雪天路滑,别被这几个冒失的冲过来的人给撞到了。 几条黑影从巷子口猛冲而过,几人全身上下都裹在黑袍里严严实实,躲在暗影中的林觉看的真切,这几人连脸上都遮了黑布,一副夜行大盗的样子。不觉心中一紧,皱起了眉头。 几个人影冲过巷口朝着前方的街道而去,绿舞也看到了这几人的奇怪装扮,靠在林觉的胸口低声道:“公子,这几个人看着不善啊,怎地在城里还这副打扮” 林觉摇头道:“我也不明白。不过杭州城中即便治安再好,也还是有鸡鸣狗盗之辈的,这些家伙倒是有些像是盗跖。不管他们,总之不干我们的事,这是杭州府衙的事,越是年节,他们越是要加强治安才是。” 绿舞紧张的点头道:“咱们还是快些回府吧,近一段时间城里不太平,我听红叶姐姐说,前几日施腰河那边有强盗闯入了田家大宅,抢了不少东西呢。田家上下都快吓死了,还好没有伤人。” 林觉点头道:“说的是,咱们快些回去。” 林觉拉着绿舞刚探出头来,忽然间又是脚步淅沥之声嘈杂而来,刚才冲过去的那几名黑衣人似乎又折返了回来。林觉忙一把拉住绿舞,两人缩在巷口的石柱后面躲起来,毕竟不愿跟这些可疑之人照面。 “人呢刚才还见他们在街上,怎地这一转眼便不见了” “真他娘的见鬼了,老子亲眼见他们从大剧院出来,两个人走得也很慢,怎地眨眼便不见了飞天上去了不成” “放你娘的屁,什么飞天遁地的定是钻进哪个小巷子里去了。他娘的,刚才就该早些动手的,你们偏偏不肯。” “赵老三,你放什么狗臭屁你以为我们不想么刚才码头那儿有艘船在卸货,街道上还有行人,怎可动手杭州城这两天戒备森严,你不想活着出去,老子还想活着走。” “马老六,你能耐,那你说,现在怎么办上哪找那小子去堵着他家的宅子门口么白天被人发觉咱们铁定走不了。今晚办不了事咱们也得出城避着,你说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咱们沿着巷子去搜,他跑不远的。” “你他娘的疯了么你知道西河大街这一段有多少巷子么咱们这几个想搜简直异想天开。” “……那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算他小子命大,容他多活几日。总是有机会下手的。方才一家店铺里有人探头出来瞧见了咱们,我看咱们还是赶紧找地方换了装束出城,免得惹来麻烦。别他娘的偷鸡不成蚀把米。” “对对对,老六说的是,咱们得赶紧脱身,怕是引起了人怀疑了。” 几名黑衣人在巷子外边低声交谈着,咫尺之隔的林觉和绿舞二人听的一字不差。绿舞显然听出了这是一群歹人,吓得身子颤抖,死死的咬住林觉的胸前衣服。林觉搂住她的身子将她挤在角落里,让她有些安全感。两人大气也不敢出,泥塑木雕般的缩在哪里。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五二章 意外访客 (上架感言在作品相关,朋友们可以去瞄一眼。求订阅!)几名黑衣人商量已定,稀里哗啦一阵泥水响,脚步声消失在来时的路上。他们其实只需往数尺旁的巷子里走进几步,林觉和绿舞便很可能被他们发现。可是他们并没有这么做。 待脚步声停息许久,林觉和绿舞才慢慢的探出头来,确认了两边的街道上均无人走动,才放下心来。 “公子……这群人是要……行凶杀人么什么留人活几日的。这些歹人……胆子可真大。也不知是谁得罪了他们。”绿舞吓得不轻,牙齿打着颤道。 林觉一边轻抚她的脊背安慰,眉头却拧成了一股疙瘩。这几个人的对话中确实透着杀人之意,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林觉清晰的听到他们谈及要动手的对象是从大剧院出来的,又沿着这条街追来,这让林觉隐隐觉得似乎跟自己有关。 林觉仔细的思虑了一番,又觉得似乎是自己神经过敏。自己在杭州城可没什么死敌。林家虽然有人对自己不满,但还不至于要自己的性命。难道是自己那位三房的大哥林全死性不改远在江阴派人来弄自己想想都不太可能,林全现在自身难保,一心想着怎么回杭州来,又怎会干这等蠢事要么便是在龟山岛上的事引发的后遗症一些被清洗的匪徒余孽来找自己的麻烦但龟山岛距此上千里,这些匪徒出了山寨便人人喊打,官府层层缉拿,又怎敢到杭州城里来再说他们报复的对象怎么算也算不到自己头上。 一路匆匆回府的时间里,林觉不断的思考不断的推翻自己的结论,在踏入自家小院的时候,林觉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他生平杀的唯一一个人便是那个仇彪。而那个仇彪是海东青江瑞元之子,会不会是自己杀了仇彪的消息为海东青所知,海东青派人来报复自己 这是绝对有可能的。林觉忽然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本来轻松惬意的生活或许从今晚开始便将被打破了。 …… 其后数日,林觉长了个心眼。他带着林虎小心的在林宅宅邸周围探查,看看有无可疑人等在府邸周围窥伺。同时他也减少了外出的次数,即便是外出也必是选择在白天,行止也仅限于繁华的大街和人流密集之处,绝不出入僻静巷陌之间。 林觉承认自己有些紧张,但这是必须的。毕竟在龟山岛山寨之中自己亲手杀了仇彪,而且据所有人的叙述中可知,海东青实力强大,又在浙东沿海盘踞。若海东青当真要报复自己,海匪混入杭州城中应该不是难事。 从龟山岛归来后林觉并没有太在意这一节,但现在,林觉认为自己不能不小心在意。死固然是不怕的,毕竟自己已经死了两回了,这事儿第一次觉得特别恐怖,一而再之后便没那么可怕了。但不明不白的死是不能接受的,况且林觉也不想死,这第三次的人生他还想活个样子出来,可不能不明不白的栽在不知名的敌人手中。 因为小心翼翼,新年初五之后直到元宵节这十天时间里,满城百姓欢庆的时候,林觉和绿舞小虎过得却很无趣。除了偶尔的不得已的外出之外,林觉大多都困居在小院里读书写字。绿舞和小虎更是无聊的很,绿舞还稍微好些,毕竟有家务可以忙活,林虎则什么事都没有,院子里的柴垛堆得跟小山一般,烧到明年冬天也足够了,根本就没什么事可做了。 正月十五上元节,这是新年之后的最后一次狂欢。过了上元节,生活便要回归忙碌养家柴米油盐的生活,百姓们也将脱下新衣换上旧服开始为生计打拼了。所以上元节这一天一早,满城爆竹声声锣鼓喧天,整个新年的欢庆达到了。 在家里闷了十余日,见绿舞和小虎也闷得不行,于是上午时分林觉带着两人去街上逛了一圈。林觉依然小心谨慎,在热闹的街市中游玩的时候,林觉还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周围的人群之中,一点也没享受到节庆的气氛。但事实证明,自己似乎谨慎过头了,根本就没有什么意外发生,满街百姓都跟着花车和舞龙一起笑哈哈的游行,人人都在全身心的享受节日,根本没发现什么可疑之人。倒是有两个男子刻意接近绿舞,林觉颇为紧张了一会,但事后证明他们只是见绿舞美貌上前搭讪,见林觉和林虎瞪着他们,便立刻认怂逃之夭夭。 林觉觉得自己很可笑,这般神经紧张其实大可不必。除非自己永远都缩在家里,否则若他人当真报复那是无可抵挡的。他们在暗处,自己在明处。有心算无心,谁能防备所以自己其实大可不必这么紧张谨慎,这十多天一切平安,这或许正说明了那天晚上的事情只是个巧合。怕噎难道不吃饭生活总还是要继续的。海东青或许真的会来报复自己,但未必是那天晚上的那一拨人。那群人也许是针对另一个仇家而已,也未必是海东青的人。 中午,主仆三人在一家酒楼吃了顿好饭,施施然的回到家里。林觉喝着茶坐在房里养神的时候,忽然前庭的门人前来禀报,说有人来求见林觉公子。林觉问了门人来人的长相,那门人说是一位长相俊美的青年人,像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 林觉甚是疑惑,要说漂亮姑娘自己倒是认识几位,但熟悉的青年公子自己倒还真不认识。他想起了那次方浣秋来找自己的时候是扮作男装打扮,不觉心头一热:难道说是浣秋回来了但很快,这个念头便被打消了下去,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这时节天寒地冻,杭州都下了场大雪,北方据说下了好几场大雪。河流封冻道路闭塞,方浣秋是不可能这么快赶回来的。就算方敦孺带着他们母女回来,那起码也要等到春暖花开之时。 林觉跟着门人来到林宅门前,出了小门之后,果见一名衣饰华贵风度翩翩的公子站在门口,正有些焦急的来回走动着。林觉出门后,那公子抬起脸来,林觉一下子便认出了他。 来人是司马青衫。林觉跟司马青衫其实并不熟,去年的花魁大赛上曾经远远瞧见过他,但却没有说过话。真正认识司马青衫并说了几句话其实还是在梁王府邸之中。去年腊月里,林觉和小郡主郭采薇之间关系熟络的时候曾经常去梁王府,每一次和小郡主说话聊天之后告辞离开的时候,林觉总是能碰到司马青衫。 出于礼貌,林觉跟他也行礼打招呼。那司马青衫倒也彬彬有礼的回礼,说些久仰之类的话。但不知为何,林觉总觉得在司马青衫的眼睛里看到一些不易察觉的敌意。事后林觉自嘲自己过于敏感,或许那不是敌意,只是一种蔑视和冷漠。司马青衫这种人名声响彻大周天下,对自己这个无名小卒,自然是不屑一顾的。而即便是有些敌意,那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花魁大赛之际,自己跳出来搅局,变相的打了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的脸。他心中不满也是应当的。 无论如何,林觉自认为和这位司马青衫之间无冤无仇,也许将来也没什么交集,所以林觉的心里其实对这些事根本都不在意。但是看到司马青衫主动来拜访自己,林觉觉得有些惊讶。 “咦这不是司马兄么你怎么来了”林觉讶异道。 “林兄,司马青衫有礼了。”司马青衫拱手行礼,英俊的脸上带着微微笑意。 林觉赶忙还礼。 “在下来的唐突,还望林兄不要介意。”司马青衫笑道。 “岂会唐突快请快请,司马兄能来拜访我,这可是我的荣幸呢。”林觉笑道。这话倒也不是虚言,若知道司马青衫来到林宅之中,怕是林家众人都会觉得脸上有光了。 “林兄谬赞了,这个……还是不要进府吧,我来的匆忙,也没带什么礼物,见了你家长辈难免失礼。再说,本人此来只是来找林兄的。” “哦但不知司马兄找我何事有何吩咐么” “吩咐可不敢当。是这样,本人过了今日便要回汴梁了,所以来见见林兄。” “司马兄要走你不是在王府之中为宾么怎地要回京城”林觉惊讶道。 司马青衫淡淡笑道:“我辈之人只是行无定所浪荡天下之人,行止不羁,岂是困居一处之人。虽王爷盛情,但久在王府,令我不喜。我已决意离开了。” 林觉微微点头道:“原来如此,倒也是,司马兄和东方兄天下闻名,确实非池中之物。王府虽大,但司马兄和东方兄本就是视富贵如粪土之人,岂会久羁于此。” “林兄是明白人。今日本人来见你,是因为在杭州数月,本人其实一直想和林兄交个朋友,但一直未得机缘。我既要离开了,岂能再错失机会。话说来到杭州这几个月的时间,林兄可称得上是我司马青衫极为佩服的人之一。去年花魁大赛之上,本人便已经生出结交之心了。”司马青衫笑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五三章 人心叵测 谢:可乐加点冰、书友18672397、sn、3695到、牧豪桑、神奇的金甲虫等兄弟的赏和票。求订阅! 林觉笑道:“司马兄此言可是折煞我了,我那算什么难入方家法眼。说起来,那次的事情我还要向司马兄和东方兄致歉呢,还请不要介意。” 司马青衫呵呵笑道:“这是什么话那次确实是你写的好。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林兄多虑了,我司马青衫是那种小鸡肚肠之人么” “当然不是。”林觉笑道。 司马青衫笑道:“那不就结了。林兄,明日我便离开杭州,故而我今日特意腾出半天空闲,便是要想邀请林兄一起出城赏景偕游。下一次相聚不知何年何月,还请林兄赏脸。” “出城赏景”林觉皱眉道。 “是啊,杭州很少下雪,年后一场大雪却又被城中烟火气和人马踩踏弄得不堪入目。这几日又化了许多。我才听说,南山山顶雪景尚好,无人去踩踏。所以便想去赏一赏南山雪景。但一人去显然无趣,便邀林兄一同前往赏雪,同时也借机和林兄结交,或可成为至交好友呢,不知林兄意下如何”司马青衫眼光烁烁道。 林觉觉得有些为难,跟这位司马青衫并不太熟,这人忽然跑来邀请自己一起去南山赏雪,倒也有些奇怪。再加上这几日自己正怀着戒备之心,要出城去偏僻的南山去,林觉很是犹豫。 “哎!我早知林兄会拒绝,本人确实唐突了些。我司马青衫只是一介落魄书生罢了,谁会愿意与我结交虽有些虚名传于天下,但那也只是虚名罢了。罢了罢了,林兄跟我想象的也不同,我本以为林兄跟我一样是个方外之人,看起来林兄对赏雪不感兴趣,也许愿意在家里围炉谈笑。我还是自己独自前去便好。打搅了,打搅了。”司马青衫看着林觉面色犹豫,叹息摇头道。 林觉皱眉想了想道:“司马兄何不邀东方兄一起前往” “东方兄弟今日身子不适,喝了药之后卧床休息。否则他是一定会跟我去的。我司马青衫唯一的知己便是他了。罢了罢了,不打搅了。林兄,告辞了。今日一别,或许再无相见之日,珍重了。” 司马青衫拱手作揖,缓缓转身离去。林觉忽然觉得司马青衫有些可怜,或许是出于文人之间的惺惺相惜,林觉特别不能看到司马青衫这副落魄的神情。再说司马青衫好歹也是天下闻名之士,特意来邀请自己赏雪,和自己结交,也算是折节下交,给自己很大的面子了。就这么拒绝了他,倒是有些不忍。 再说了,难道因为那件事的威胁,自己便从此不敢自由行动了么这可绝对不成。多一个朋友多条路,结识司马青衫其实也没什么坏处。 想到这里,林觉开口道:“司马兄留步。” “林兄有何吩咐”司马青衫停步转头道。 “我随你去便是,岂敢辜负司马兄的美意。请稍候,我回去换件衣服,打点一番便来。”林觉笑道。 “那可太好了,多谢林兄赏脸。林兄自去,我带了骡车在那边街角,林兄出来咱们便可上车出城了。”司马青衫满脸喜色道。 林觉拱了拱手,转身进门回去。绿舞得知林觉要出城赏雪,忙拿了棉袍披风来给林觉披上。林觉换了防潮的皮靴子出了门,想了想却又回到房里,从床下的木箱子取出了王八盒子踹在怀里。虽然只是出去一趟,但林觉却不得不做以防万一的准备。或许是自己太过小心谨慎,但小心一些总是不错的。 出了林宅大门后,司马青衫命驾车的车夫将马车驶到门前来。林觉上车前特意看了看门前四周,周围空无一人,这才安心的上了车。骡车驶向西河大街一路往南,从清波门出城,不久后上了通向南山的大道。虽然道路泥泞,但这条道路是碎石铺就的山道,平日里是南山樵夫们送柴薪进城的道路,倒也平坦可行。 南山在万松山西南二十里处,距离甚远。从出清波门后骡车行了足足一个时辰,这才抵达了南山山脚下。路上,司马青衫倒也健谈,跟林觉说些他云游天下的一些趣闻轶事,倒也并不无聊。 车到了南山山腰间的一片陡坡之前便无法再前行。司马青衫名车夫就在此处等候,答应给他双倍车钱。之后便和林觉踏着白雪皑皑的山坡往上方行去。 还别说,城里的雪除了屋顶上还有一点点的白色之外早已融化殆尽,但山野之中的雪却还保存完好。满眼望去一片白茫茫全是未经人沾染的雪地。山坡左右的松柏树冠上也是白雪覆盖,景色颇为壮丽。 “司马兄,咱们还要往上爬么”林觉觉得这山坡左近的雪景很美,再说天色渐晚,爬上山顶也许待会便没办法及时下山了,于是问道。 “那是自然,山顶的雪景肯定更好,可一览无余。风景皆在高绝之处,难道林兄不知么”司马青衫面色红红的,眼神中充满了兴奋之色,给林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吧。”林觉也没法子,已经来了,何必还要多说,便跟着他往上爬便是。 两人一路往上爬,林觉在雪地里看到有深深的脚印通向山顶,不觉诧异道:“看来有人比我们捷足先登呢。” 司马青衫漫不经心的道:“必是猎户上山的足迹,不妨不妨。咱们总不能不让别人也来吧,这南山可不是你我二人的。” 林觉笑道:“说的也是。” 两人千辛万苦之下终于抵达了山顶,山顶上一片乱石被积雪覆盖,就像一个个的大馒头一般。司马青衫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往下眺望道:“瞧,林兄,这一趟来的可值了吧。这番景色,你我可以连句作诗,或可成为一段文坛佳话呢。” 林觉顺着他的目光往下方望去,但见层层山坡为大雪所覆,一片片的树木静静矗立在雪原之中。四野无风,偶尔积雪滑落枝头,惊飞林中鸟雀。此时此景当真是绝佳之景,颇有些置身世外之感。 “果然是好景色。好美啊。”林觉叹道。 “林兄觉得很美是么若要林觉一辈子都住在这里,林兄愿不愿意呢”司马青衫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一辈子么那怕是也太闷了些。偶尔来此赏玩甚至小住倒是可以的,可以涤荡心胸,静谧心灵。” “林兄不愿意一辈子住在这里么可是我却要你一辈子就呆在这里呢。”身后司马青衫的笑声变得有些诡异,赫赫而笑,活像是山林中啼叫的夜枭。 “什么”林觉觉察有异,诧异转过头来。 “砰!”的一声,一物劈头打来,正中林觉头部。林觉只觉得眼前一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接下来身子便扑倒在雪地里,人事不知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觉浑身冰冷的醒来,只觉得脑袋炸裂般的疼痛,眼前一片昏暗不可视物。他动动手脚,发现手脚被捆的死死的动弹不得,自己整个人被人捆的结结实实。 林觉举目四顾,眼睛逐渐适应了屋子里的昏暗,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简陋的木屋之中。屋子里散发着一股霉臭之味,夹杂着不知名的动物的粪尿的骚臭味,甚至还有一点点奇怪的香味。林觉努力的移动身子,借着墙壁的力道撑住身子蜷缩的蹲了起来,这便于更好的看清屋子里的格局。突然间,他看到屋角似乎有一张木床,床上似乎躺着一个人。林觉头皮发麻,惊的差点叫出声来。 定了定神,林觉这才从地面慢慢的翻滚过去,想尽办法蹲起身子探头朝床上躺着的那人看去。只见床上那人全身都被黑布裹的严严实实,头脸均看不见。但黑布下的身子微微的起伏,显然还活着。 林觉咬咬牙探出身子,用牙齿咬开黑布一角往下拉扯,然后她看到的是万缕蓬乱的青丝散落在黑布一角,露出了一身红色的锦袄。林觉一惊之下,这才意识到这个人居然是个女子。 床上那女子显然是有意识的,当林觉咬开黑布一角的时候,那女子挣扎起来,口中呜呜作响。身子扬起时,青丝滑落,虽然光线昏暗,但林觉看到那张脸时,顿时惊的目瞪口呆。 “小郡主”林觉差点惊叫出声。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五四章 爱恨何物 求订阅!一切都像是一团迷雾一般让人摸不著头脑。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怎么回事司马青衫为何要偷袭自己小郡主为何也被人绑在了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郡主瞪着滴溜溜圆的惊骇的大眼看着面前这个黑影,她尚未认出是林觉,但她听到林觉的声音时却一下子认了出来。口中呜呜的叫着,身子连连扭动挣扎起来。 林觉看到她嘴巴被一大团布堵着,忙俯身上前用牙齿咬住那团布扯了出来,小郡主大声的喘息了几口气,惊喜道:“是林觉么谢天谢地,你来救我来啦这可太好了。” 林觉苦笑道:“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郡主忙道:“先莫问,快解开我,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司马青衫这个狗贼,狗胆包天。我们赶紧逃走,回头将他碎尸万段。” 林觉脑子里一片混沌,苦笑着道:“小郡主,我解不开你啊,我也被绑着呢。司马青衫约我来看雪景,然后趁我不备在暗处袭击我,我被他打晕了。他应该是捆了我在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郭采薇愣住了,喃喃道:“完了,原来你也是被他骗来的,你也被捆住了。这狗贼是失心疯了。快莫说了,你转过身来,我用牙齿替你咬开绳索,咱们的快逃出去。这狗贼一会儿便要回来了,到时候我们恐怕难逃一劫。” 林觉不暇细问,但他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于是忙挪动身子将背在后面被捆住的手凑上去,郭采薇艰难的蜷缩着身子伸着雪白的脖子去咬绳索。两人姿势怪异,但绳索捆的结实,行动极为艰难。郭采薇好不容易用嘴巴找到了绳索接扣之处,正奋力的拉扯时,却听到外边树枝断裂之声,有脚踩积雪的吱嘎吱嘎之声传来。 两人身子同时一僵,对望一眼,眼中都流露出惊骇之色。不出意外的话,是司马青衫回来了。 “快躺下,我给你盖上。”林觉低声急促的道。 郭采薇赶忙躺下,林觉用牙齿咬着黑布将她盖上,自己也就地翻滚回原来的位置躺在地上。做完这一切时,就听吱呀一声响,屋门被推开,一股寒气袭来,一个人气喘吁吁的进了屋子。 当啷一声响,似乎是一柄兵刃被丢在地上,进来那人喘气如牛,一屁股坐在外间的地面上。 “他娘的,狗东西,居然伤了我的手。还不是要见阎王。活该!”那人低声骂道,那声音正是司马青衫。 林觉屏息不动,脑子里剧烈的转动着,他不知道司马青衫这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目前看起来自己和小郡主都遭了他的暗算被捆在这里了,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难道这厮是海匪的人,要来取自己性命故意诓骗自己来南山,便是要达到目的可是不对啊,小郡主跟此事无干啊,他又为何绑架了小郡主 林觉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原委,外间司马青衫喝了几口水,气也喘匀了,脚步踏踏的走进内间来。林觉忙屏息闭目一动不动。 司马青衫走到林觉身边,俯下身子瞪着躺在地上的林觉片刻,伸脚在林觉的身上猛踢了几脚,口中骂道:“狗东西,今日教你知道得罪我司马青衫的下场。花魁大赛之后得知是你落了我的面子,教我成为天下笑柄之时,我便决意要报复你。更何况你竟然跟我司马青衫抢女人,活该你今日落在我手里。” 林觉忍痛不动,装作昏迷不醒,心中既有些明白也有些糊涂。原来这司马青衫还是对花魁大赛之上的事情耿耿于怀记恨在心。这倒也罢了,但说什么跟他抢女人,这从何说起 司马青衫啐了一口,转身走向角落的木床,伸手一把掀开盖在小郡主身上的黑布。小郡主身子移动着缩向墙角,口中大声呵斥道:“司马青衫,你这狗东西,你好大的胆子。你敢动我一根毫毛,我爹爹和哥哥必将你碎尸万段。” 司马青衫愣了愣,皱眉狐疑道:“谁将你口中的布取出来的” “我自己吐出来的,司马青衫,你不要乱来,否则你死路一条。”郭采薇叫道。 司马青衫嘿嘿一笑,轻声道:“小郡主,事到如今你还对我说这种话,你该跪下向我求饶才是。不错,你贵为郡主,平日里威风八面,想怎么着便怎么着,对我也不理不睬视同猪狗一般,但现在你落在我手里了,你还怎敢对我蛮横” 小郡主喘息着道:“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要银子么我可以给你银子,你要多少都成。你要功名富贵么我父王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只要你放了我,一切都好说。” 司马青衫呵呵一笑道:“这才是个话嘛,这时候你便要好好跟我说话,不要再耍你那小郡主的脾气。不过,你说的这些,我司马青衫都不想要。我想要的东西只有一样,那便是你!” “你休想!你敢对我无礼便是自寻死路。”郭采薇怒斥道。 “我不敢么我凭什么不敢我都敢将你绑到这山林之中来,我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你知道么就在刚才,我下山亲手将车夫杀了,这已经是我今日杀死的第二个车夫了。这狗东西还敢弄伤我的手,我一刀便砍断了他的脖子。连人带车掀到了山谷里。没有任何人知道是我将你们抓到了这里,你莫以为还能逃走。哈哈哈。” 司马青衫大笑连声,甚是得意。林觉明白了,难怪刚才醒来时司马青衫不在这座木屋里,原来是下山去杀车夫了。听他话意推测,自己前来坐的那辆骡车的车夫已经被他杀了,连人带车掀到深谷之中了。他说这是第二个车夫,这也很容易想明白,之前他诓骗小郡主来此的另一个车夫应该也是被杀了。 “小郡主,还记得那日在江南大剧院包厢之中你跟我说的话么你说我不要痴心妄想,说我缠着你,说我不自量力想得到你。你的话太伤人了。我司马青衫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可不是你王府的奴婢,任你随意侮辱。不错,我留在你梁王府确实是因为你,否则你以为你梁王府有多大面子,能让我司马青衫成为你王府之宾你也不打听打听,京城之中多少豪族高官邀我司马青衫入幕为宾我都没答应。梁王府何德何能就凭你那愚昧可笑的父王和你那狂妄自大的哥哥我呸!若非生在帝王之家,他们有何才能享受荣华富贵生在市井之间,他们连屠狗乞丐之辈都不如。” 司马青衫越说越激动,音调也高昂了起来。 “我司马青衫闻名于天下,靠的是自己的本事,靠的是真才实学。我不过是出身于平民之家罢了。我的本事比你父兄强上百倍,但却因出身不如而不得不对他们卑躬屈膝。你说这公平么嗯” “这样的事是老天的安排,跟我有什么干系我和你无冤无仇,就算说了几句重话,你也不至于如此对我。我平日对你还算尊敬吧。若不是尊重你,今日怎会受你诓骗来此”小郡主叫道。 “住口!你那是尊重我么莫以为我看不到你骨子里的高傲,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我的不耐烦。今日若我不假借林觉相邀你前来赏雪,你会前来我前几日跟你央求说请你陪我游一趟西湖,你都断然拒绝。嘿嘿,一接到林觉的邀约信笺,你便立刻急着动身了。郭采薇啊郭采薇,你把我司马青衫置于何地你知道这天下有多少女子以能得到我司马青衫的垂青为荣,我看上了你是你的造化,你该感激涕零才是,然而你不但不领情,反而将我贬斥的羞愧无地,我司马青衫何曾受过这等屈辱”司马青衫怒声道。 林觉将这些话听在耳中,心道:这人怕是已经疯了,本来只是高傲,但现在看来,这不是高傲,这已经是自大自恋自以为是到了极点了。这个人就算没疯,也离疯差不太远了。 不过,从他的话中,林觉也似乎听明白了一件事。之前自己奇怪小郡主怎会出现在山野之中,就算是司马青衫绑架她来此,怕也是很难操作。但现在他明白了,似乎是司马青衫假冒自己的名义,写了一封邀约一起赏雪的信所以诓骗的小郡主主动来此。之后司马青衫便将她绑至此处,杀了车夫。 然则凭着假冒自己的写的一封信能让小郡主赴约,这也说明之前自己的感觉是对的,小郡主应该是对自己生了情愫。然而自己也何尝不是如此。 司马青衫阴冷的声音依旧在继续:“你对本人无意倒也罢了,你看不上我司马青衫也没什么,然而你却告诉我,你喜欢的是这个姓林的,这更是教我心中痛恨。难不成我司马青衫竟比不过这个姓林的么就因为他在花魁大赛上比过了我他到底哪里比我好你这是对我最大的打击和侮辱,让我断不能容忍。你是瞎了眼么” 小郡主缩在床角看着司马青衫,轻声道:“司马青衫,你是个糊涂人。虽你名满天下才学高旷,但你却不明白一件事。喜欢一个人还需要那么多的理由和条件么我郭采薇从不在意什么身份地位,也不在意他的长相美丑。喜欢一个人就是一种感觉,喜欢了就是喜欢了,哪来那么多的计较是的,我喜欢林觉,这和其他事情无干,我就是喜欢了他。若你一定要比较的话,我也能给你个答案。你跟他比,才学不如,胆识不如,心胸不如,人品更是不如,你没有一样能比得上他。这么说你满意了么” 司马青衫怒吼道:“住口,你给我住口!事到如今你还敢这般羞辱我,你如此看重他是么我便当着你的面一刀砍了他的脑袋,一个没脑袋的林觉看你还喜欢不喜欢”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五五章 风雪夜归人 小郡主吓了一跳连忙闭嘴,悔不该刺激这个疯子,他若当真杀了林觉那可是自己害了他了。 “嘿嘿,怕了么你这小淫妇,你想保全他的性命是不是你求我啊,求我的话我或许会饶了她。”司马青衫龇牙大笑道。 “司马青衫,你若稍有理性,便该立刻放了我们。你今日若对我们不利,你自己想想,你能逃得了干系么”小郡主轻声道。 “呵呵呵,你休来吓唬我,我既敢这么做,岂能没有后手说给你听也自无妨。今日你们谁也别想活,过几日你的尸首会被人发现,但他们会发现,是林觉这厮邀约你来此赏雪,然后他对你用强施暴,奸杀你之后担心事情败露,所以隐匿踪迹逃之夭夭。你身上的那封林觉的邀约信便是明证。你父兄会四处追捕他,但他们却抓不到他,因为他将被我碎尸万段丢下山崖之中喂野狼。奸杀王府郡主的罪名这小子就算是死了也要背着。而我司马青衫则逍遥自在的离开杭州,无人知道是我司马青衫动的手。小郡主,你觉得这个计策怎么样” 郭采薇和躺在地上的林觉都惊的浑身冒出冷汗来,这司马青衫竟然如此狡诈奸恶,想出了这么个嫁祸于人的毒计来。不得不说,若当真让他得逞,林觉确实将会被人视为罪魁祸首,绑架杀害郭采薇的罪名死了也要背在身上,这简直太恶毒了。显然这是司马青衫早已设计好的计策,从冒充自己的信件邀约开始,司马青衫便准备好了这一条毒计。 本来还抱有一丝丝生还希望的林觉,此刻终于知道,今日怕是很难有回旋的余地了。林觉开始焦急的思索脱身之策。 “司马青衫,你简直是个恶魔,你简直禽兽不如。真没想到,你是如此奸恶之人。你会遭天谴的。”郭采薇脸色煞白,颤声叫道。 “嘿嘿,小郡主,我可都是你逼的。我司马青衫对你一往情深,你却将我的真心当作敝履,弃之不顾。那便休怪我无情了。我司马青衫决意想要的东西便必须要拿到手,小郡主,你可莫要怪我。”司马青衫冷笑道。 “你是个恶魔,你是个恶魔。”小郡主喃喃道。 “哼,随你怎么说,我可不在乎。小郡主,过来,喝了这个。喝下这个,咱们做一回夫妻,然后我便送你们上路。”司马青衫伸手入怀,摸出一只黑魆魆的瓷来,一只手探过去抓向小郡主。 小郡主惊骇道:“我不喝,我不喝。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嘿嘿,那可由不得你。乖乖的喝了它,这东西可金贵着呢,这玩意叫做八宝春潮露,喝了它便是贞洁烈女也要成了荡妇。你知道,我司马青衫是讲究情趣的,我可不想待会你挣扎反抗弄得毫无趣味,我要你主动的投怀送抱,那样会有滋味些。过来,” 司马青衫狞笑连声,探身抓住郭采薇的肩头,硬是将郭采薇的身子从床角拖了过来。郭采薇连声怒骂,头儿乱摆,身子猛烈挣扎。司马青衫伸手去捏郭采薇的嘴巴,郭采薇张口一咬,正咬中其手掌边缘,银牙利齿锋利之极,竟然咬下一小块肉来。 司马青衫吃痛怒骂,抬手照着小郡主的脸上猛击两掌,小郡主如何吃的消,整个人被打的晕厥了过去。司马青衫一边咒骂,一边捏着小郡主的嘴角将瓷中的药水尽数倒入。喘息着骂道:“你个小贱人,现在越是挣扎,待会老子便越让你痛快,一会儿你怕是要求着我干你。呸!” 林觉在司马青衫动手的时候也开始剧烈的挣扎,但手脚被捆的死死的,根本挣脱不开。林觉感觉到了绝望的滋味,这种感觉比当初刑场上临刑时还要绝望。那时候自己是生无可恋,而此刻却是想活活不成。林觉的嘴唇咬出了血,但他没有发出声音来,林觉想的是自己须得出其不意在司马青衫身后袭击,用身子撞击他,或可撞昏他。一旦被他知道自己是清醒的,他便会腾出手来杀了自己。 司马青衫显然注意力在小郡主身上,根本没注意到角落里林觉的挣扎,他将瓷中八宝春潮露一滴不剩的全倒进小郡主的嘴巴里,这才松开小郡主的嘴巴。小郡主昏迷的身子软倒在床上一动不动了。 司马青衫冷笑低语道:“小郡主,你放心,凡经过我司马青衫上过的女子,没有一个不快乐无比的。一会儿你会感激我的。你临死之前能得到极乐享受,也算是我对你的恩赐了。” 转过身来,司马青衫一边包裹着被咬伤的手掌,一边喃喃自语道:“对了,得生个火,叫屋子里暖和些,一会儿冷冰冰的可没什么趣味。还有,这小子也得宰了,先生火,一会儿弄醒这小子教他瞧一瞧活春宫。他不是跟我抢女人么我便当着他的面弄了小郡主,哈哈哈,那一定很有滋味。” 林觉牙齿咬的出血,这司马青衫何止是个疯子,简直是个变态。林觉恨不得破口大骂,但他还是告诫自己要冷静,此时此刻的行为一定要克制,不能让司马青衫发现自己醒着,不能激怒他杀了自己,越是拖延时间越是有可能想出脱身之策来,绝不可意气用事。 司马青衫裹好了伤口,脚步沉重的到了外边抱了一大堆的柴禾进来,火石咔咔作响,片刻后火苗腾起,一堆火在屋子里烧了起来。司马青衫伸手在火上烘烤着,眼睛看着床上的小郡主,舌头舔了舔嘴唇站起身来走向床边。他想看看药物是否发作,是否可以行禽兽之事了。 林觉绷着身子蜷缩在一起,脚对着墙壁。他已经想好了,一旦司马青衫侵犯小郡主,他便猛蹬墙壁撞向司马青衫。也许未必能奏效,但自己也算是尽力了,自己此时此刻能做的便是这些了。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小郡主受辱,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竭尽全力的去救一救,救不成也要让司马青衫先杀了自己,免得面对接下来的丑恶场面。 司马青衫走到床前,伸手过去捏了捏小郡主的脸蛋,小郡主虽在昏迷之中,但一张俏脸上已经滚烫发红,身子也无意识的开始扭动起来。司马青衫邪魅一笑,咽着吐沫伸手开始解自己的衣服。林觉也整个身子像是一枚出蹚的炮弹一般也做好了最后一搏的准备。 然而突然间,屋子外边传来了人踩着积雪走来的咯吱咯吱的脚步声,这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极为清晰,林觉听到了,司马青衫正解开衣衫的手也僵住了。林觉心中狂喜,或许是有人来救援了。就算不是可以救援,哪怕是山中的猎人经过,撞破此事后司马青衫也不能作恶了。 司马青衫皱着眉头慢慢欠身,将扎在地面上的钢刀轻轻拔起来持在手中,蹑手蹑脚的走了到门边,阴在门旁往外窥伺。林觉正犹豫着是否要大叫出声提醒来者防止司马青衫的偷袭,就听见外边传来一个人颤声的喊叫。 “司马兄,你在里边么” 林觉一愣,燃起的希望之火迅速熄灭,这个人的声音他熟悉,此人正是司马青衫的至交好友东方未明。这个人和司马青衫之间关系亲密无间,他大有可能是司马青衫的同谋,而非是来解救自己和小郡主的。 司马青衫显然也很诧异,沉声叫道:“东方,你来作甚” 外边的东方未明听到司马青衫的回答,顿时兴奋的道:“司马兄,你果然在这里。快让我进去,我快要冻死了。” 司马青衫没有开门的意思,皱眉道:“东方,你不该来,你走吧。” “司马兄,你让我进去说话。” “东方,你快走,此处非你所留之地。你立刻离开这里连夜离开杭州去。我会去京城找你的。”司马青衫叫道。 “司马兄。天已经黑了,山林里有虎狼蛇虫,我好不容易才找来这里,你怎么连门都不开”东方未明哀求道。 “东方,你听我的话,快离开这里。快走!”司马青衫怒吼道。 “司马兄,你莫以为我不知道屋子里有谁你绑了小郡主来这里是么司马兄,你千万不要乱来,你这样会毁了你自己的。我正是来劝你回头的。”东方未明叫道。 “东方,已经迟了,一切都迟了。不过你放心,我会没事的,这事儿我将嫁祸给林觉,没人知道是我干的。你放心便是。” “司马兄,你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你这样做考虑过我的感受么你想过我么” “东方,我对不住你,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不想骗你,你我之间本不该有那一层关系。你是男人啊,我也是男人啊,我一直想告诉你,我喜欢的是女人,是美丽的女人,而非是男子。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没掩饰这一点。”司马青衫叫道。 东方未明在门外叹息道:“司马兄,我何尝不知道可是既然如此,当初你又为何要那样对我现在我离不开你了,你却时时刻刻的伤我的心。司马兄,你为何如此狠心” 林觉开始时还神情紧张的听着二人的对话,但听到这里,他惊的张大了嘴巴,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原来原来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之间的关系竟然难道是那种关系林觉差点笑出声来,同时又觉得心里阵阵的作呕。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五六章 问情 求订阅!这年头好男风之事倒也不是什么太新鲜的事情,豪门富贵之家也会豢养一些美貌少年供主人取乐,在某些秘密的圈子里,这俨然还是一种时尚。但这种事毕竟隐秘,即便知晓也无人谈论。但现在眼前这一对大周名满天下的诗坛双壁的关系竟然是这层关系,这简直让林觉差点惊掉下巴,笑掉大牙。 难怪二人到哪里都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黏在一起,曾经自己也觉得东方未明看司马青衫的眼神有些不对劲。现在想来,那绝不是欣赏,而是一种爱慕了。 司马青衫显然是很不耐烦了,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紧接着传来他的低吼声:“你不要缠着我了好么我说了,我只是喜欢女子。和你那不过是一时的错误罢了。你不觉得我们的关系很丑恶很为人不齿很不该么我们的错误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东方未明悲痛欲绝的声音传来:“司马兄,你怎可如此绝情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要和我一生一世浪迹天涯,做一对人人羡慕的神仙人物的。现在你又说这是丑恶和为人不齿你我相爱,有何丑恶之处我却不知。” “是,我是说过,但那是骗你的。实话告诉你吧,我跟你好是看中了你的家世和地位,看中了你的文才。我能从你这里得到我得不到的东西。说白了,我是在利用你,你听明白了么”司马青衫怒吼道。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是利用我。可是我不在乎啊。你在京城跟樊楼红牌孟美美交往的时候我说了什么没有你骗奸王侍郎的小姐蓉娘的时候我说了没有你勾引李御史的六夫人巧云的事我说了没有非但没有,我还给你便利,让你得逞。蓉娘为你自尽,你和她的事差点暴露,若非是我从中遮掩,你便脱不了干系了。可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为了你开心你的那些诗词都是我帮你写的,世上的人知道这个秘密没有我永远都守口如,不会说出去半句。我这么做便是因为……因为我爱极了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你明白么”东方未明声嘶力竭的叫道。 林觉浑身上下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心里翻腾作呕难受之极。听着两个男人在这里说这些话,简直比杀了自己还要难受。 “东方,我很感激你,我这一辈子都会感激你。可是,我们不能在这么下去,这句话我早就想跟你说了。你若明白,便不要再这样,让我对你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不好么”司马青衫低声道。 “不好!不好!不好!”东方未明声音尖利的咆哮道:“你不就是想往上爬么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你留在杭州便是想成为王府的乘龙快婿,想借王爷之力往上爬。然而小郡主根本不喜欢你,他喜欢的是林觉,你便受不了了,你觉得希望破灭了,然后你便挺而走险,你便设计绑架小郡主。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么小郡主是梁王府的郡主,可不是什么樊楼的红牌,也不是王侍郎的小姐张御史的如夫人,你得罪了梁王爷,你还想活命么你莫以为做的天衣无缝,你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嫁祸他人,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莫以为便无人知晓。否则我又是怎么知道的” 司马青衫声音变冷,沉声道:“对了,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告诉了别人了” 东方未明叹息道:“我怎会告诉别人我又怎会不知道你我朝夕共处,你的一言一行都在我的眼里,这天下还有比我更了解你的人么你想干什么我都知道,我只是没说破罢了。司马兄,你悬崖勒马吧,我们离开杭州浪迹天涯去。我不在乎你喜欢女人,哪怕你多娶几个美丽的妻妾伺候也成,我只希望能跟你朝夕相处,希望能和你一生一世……啊!” 东方未明深情的告白被一声凄厉的惨叫声打断,噗通一声,有人摔落雪地之中。 “司马兄……你……你竟然要杀了我”东方未明颤抖的声音传来。 “东方,你莫要怪我,你缠的我透不过气来。不错,你对我是有恩惠,我们曾经也有过很好的时光,但那些都过去了。我司马青衫不可能一辈子都寄人篱下,绝不可能。今日之事你知道了,我不得不杀了你。你莫要怪我,欠你的下辈子我做牛做马还你,但这一世,我不想屈服。”司马青衫冷冷的声音传来。 “你……你……好狠的心。”东方未明的声音微弱,显然到了弥留之际。 屋门响动,司马青衫推门而入,手中提着滴血的钢刀。在推开屋门的一刹那,他忽然皱起了眉头,因为他的鼻子里嗅到了一股不寻常的味道。那不是柴火燃烧的烟火气,而是皮肉烧焦的焦臭味,只一瞬间,司马青衫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不好!那厮想逃。” 司马青衫提着钢刀一个箭步冲进屋内,鼻子里闻到的焦臭味让他意识到那是烧断绳索的味道。绑着林觉的是牛皮索,那味道烧起来焦臭难闻,司马青衫焉能不知。 但司马青衫认为问题不大,自己钢刀在手,那林觉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他怎能逃出自己的手心。原打算留着他看戏,但现在他要毫不留情的将他砍杀。 里屋的柴火还在燃烧,林觉果然已经挣脱了手上的绳索,但他尚未来得及解开脚上的绳索,正坐在地上用焦黑的手解着牛皮索。 司马青衫冷笑一声道:“你想跑跑的脱么” 林觉表情吃惊的仰头看着司马青衫,司马青衫红着眼珠子狞笑着提刀一步步走近,他等待着林觉出声求饶。或许自己应该先答应了他,然后再给他一刀,让他临死前感觉到被自己戏弄的愤怒。 然而,林觉一句话没说,只举起烧伤的双手,握着一件东西对着自己。司马青衫皱眉看着林觉手里的那件东西,那是个带着一根黑魆魆的铁管的奇形怪状的玩意儿,司马青衫从未见过这东西。“那是什么”司马青衫忍不住问道。 “这东西叫……王八盒子。专门对付王八蛋的。”林觉龇牙咧嘴的道。因为他的手实在是疼得厉害,为了烧断绳索,他不得不背转身子将手伸到篝火之中灼烧,空气中弥漫的焦臭味一部分是牛皮索的焦臭味,另一部分却是他手上的皮肤被烧焦的味道。现在他的手掌烧的满是水泡,疼得钻心。 “你想死么这时候你还敢对我无礼”司马青衫怒喝道。 “我可不想死,死的会是你。还不放下刀束手就擒。”林觉冷声道。 “你疯了么”司马青衫笑了,猛一跨步来到林觉面前,手上钢刀举起,照着林觉的头顶作势劈了下来。 林觉微微叹了口气,手指扣动扳机,遂石和金刚击打出火花来,便听蓬的一声巨响,黑烟弥漫而起。王八盒子的枪口喷出一道火光,十几颗钢珠击中司马青衫狰狞的脸,瞬间打成了马蜂窝。 司马青衫甚至没来得及叫出一声,整个人身子后仰,重重的摔在了地上。一股股的黑血从他的头上面部奔涌而出,他的身子抽搐着扭曲着,片刻后便一动不动。 林觉被烟雾呛得咳嗽了几声,颤抖着手解开脚上的牛皮索站起身来,一瘸一拐的走到司马青衫的尸体旁伸脚踢了踢,叹息道:“司马青衫,你不该不搜我的身的,或许你是觉得这东西没用,或许你是急着下山灭车夫的口,总之,你犯了你这一辈子最大的错误,所以现在死的是你。” 司马青衫的一张英俊的脸早已面目全非,上面被近距离的铁弹子轰出了大大小小的肉坑,像是一块腐烂了的西红柿。林觉看了两眼不忍再看,弯腰准备动手将司马青衫的尸体拖到一旁去。忽然外间木门砰然洞开,东方未明夹带着冷风跌跌撞撞的一头冲了进来。他身上全是血,胸口一个巨大的伤口正汩汩的往外冒着血浆,整个人浑身浴血,形状可怖。 “司马兄,司马兄,你好狠心,你居然要杀我。我对你一心一意,你竟然对我如此……” 东方未明叫着,当他看到正弯腰拖拽司马青衫尸体的林觉时,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来。 “你干什么司马兄呢他在哪里” 林觉直起身子轻声道:“东方公子,他死了。这便是他。” 东方未明睁大眼睛瞠目道:“什么司马兄死了你杀了他” 林觉冷声道:“是,我杀了他,他死有余辜。” “啊!你竟然杀了司马兄我跟你拼了。”东方未明忽然猛扑上来,双手成爪,状若厉鬼一般。 林觉下意识的抬起了王八盒子,但他尚未开枪,东方未明的身子便扑跌在地。身受致命重伤的他实在撑不住了,他扑倒在了司马青衫的尸身上。 “司马兄……你醒一醒……你怎么能弃我而去你答应我的,要和我一生一世在一起,一起浪迹天下,喝酒写词游山玩水的……可是你食言了。司马兄……我不怪你啊,虽然你狠心的砍了我一刀,但我一点也不怪你。天下间我最懂你……最知道你心中的痛苦……你出身低微,从小被人蓄为娈童,遭人凌辱。得自由之后,你便想往上爬,爬的越高越好,爬的不让人欺负。你所做的一切……我都能明白,我也都能容忍。天下间只有我一个人懂你,也只有我最爱你,所以我纵容你……我放弃家业跟你出来,填词写你的名字让你挣得名声,我愿意默默站在你身旁,为你做一切事情。可是,这一次……我帮不了你了。你的心太大,也太偏激,心也太狠。可是我还是不怪你……你死了……我也陪你去死,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愿……来世和你再相遇,我愿……投个女儿身,这样……你便不会有那么多的烦恼了。司马兄……我们来世……再见。” 东方未明口中艰难的说着话,将司马青衫的尸体抱得紧紧的,终于声音低落下去,再无一丝声息。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五七章 祛毒务净 林觉心中不知何种滋味,之前听到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之间那种关系的时候,林觉既是觉得可笑又觉得脏脏,觉得不可思议。然而目睹这一切之后,却又不禁唏嘘。 东方未明这临死前絮絮叨叨说的话让林觉心情沉重。原来这司马青衫竟有这样的苦痛往事,而东方未明对司马青衫的感情真挚热烈,这不亚于任何男女之爱,自己实不该取笑他们。现曾经名满天下的大周诗坛双壁身上竟藏有这样的秘密,竟以如此方式双双死于自己面前,足教人痛惜叹息。 林觉呆呆的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纷乱。危险过去,林觉感到身上一阵阵的发冷。正不知如何之时,忽然间林觉听到了木床上传来的奇怪的声音,那是小郡主发出的呻吟声。林觉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给小郡主松绑。 林觉三步两步来到床前,借着火光他看到了身子正奇怪的扭曲着,像是一只蠕动的毛毛虫一般的小郡主。林觉忙一边替她松绑一边叫道:“小郡主,你怎么了” 小郡主只是从口中发出奇怪的叹息呻吟之声,随着手脚得到自由,小郡主突然像个八爪鱼一般的搂住了林觉的身子,温香的身子不知所措的蠕动着。林觉感觉到她的身子火一般的滚烫,伸手撩开她的乱发,然后他看到了一张满脸桃花粉红如霞的脸,看到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和眼睛里迷茫而渴望的火焰。半翕的红唇喷出馨香的呼吸发出令人的呻吟声。 林觉吓了一跳,他想起来刚才司马青衫在小郡主身上动了的手脚,他给小郡主喂了什么八宝五花露,那东西必是催情的药物了。看小郡主这样子,已经从高贵的郡主变成了个充满渴望的了。 林觉忙挣脱小郡主的纠缠,他快步奔向地上的司马青衫的尸体,伸手在他怀里乱摸,想找到这春药的解药。然而除了几块帕子一柄折扇和几张银票之外,他什么也没找到。林觉不死心,又在东方未明身上乱搜,也还是一无所获。 小郡主依旧在床上像个出水的大白鱼般的蹦跶着,张开的红唇像是濒死的鱼儿般大口喘息,声音里发出如泣如诉之声,显然她正处于极度的痛苦之中。 林觉叉着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忽然他灵机一动,快步冲出屋子。外边已经一片漆黑,林觉胡乱的拢了一大堆的雪,抱着大雪球进了屋子来到里间床前。小郡主又像是八爪鱼一般的缠了上来,林觉抓起冰冷的雪照着小郡主的额头脸蛋上擦,林觉的想法是,利用寒冷的刺激让小郡主清醒过来,林觉不知道这种办法是否有用,但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了。 小郡主被冰雪的冰寒刺激的身子发抖,伸手无力的抗拒着。林觉岂容她抗拒,不断的将雪团在她头脸以及裸露的脖颈处擦拭,终于,这种办法似乎起到了效果,小郡主似乎清醒了过来。 “你你在干什么林觉,这是哪儿”小郡主喷着热气轻声叫道。 林觉大喜道:“小郡主,你清醒过来啦。我杀了司马青衫,咱们得救了。” “啊咱们得救了么那可太好了。”小郡主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处境,惊喜叫道。 林觉笑道:“是啊,我们安全了。我杀了他。你不要害怕,一会儿我带你下山回城。你感觉怎样” 小郡主蜷缩着身子低声道:“我我好渴,我很难受,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总之难受的要命。我怎么了我病了么” 一个未曾人道的少女自然不了解自己身体中那种被春药催发的感觉,她只以为这种不适是生病了。 林觉无没法回答她的话,他只能沉默不语。 “哎呀!不好。”小郡主忽然惊叫道。“司马青衫那狗贼是不是给我喂了药。我是不是被他我我” 脑子稍微清醒之后,郭采薇想起了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情。 林觉忙道:“他确实喂了你药物,但他没有对你做什么。他还没来得及,便被我杀了。我不知道如何解开那药性,所以用冰雪刺激你,刚才你你口渴是么我弄些水来给你喝。” 林觉虽叉开了话题,但郭采薇也明白他没说出的半截话,刚才自己定是做出了什么不雅的举动了。林觉开始行动,将地上的两具尸体拖出去,半晌后又抱了一大堆柴禾来,又将一只塞满冰雪的水囊挂在篝火旁烘烤。 忙完这些,林觉才来到床边道:“你稍微等一会,一会儿雪化了,便能喝啦。” 小郡主一动不动的躲在黑布里不说话,林觉觉得奇怪,忙伸手掀开黑布问道:“小郡主,你怎么啦” 这一掀开,吓了林觉一跳,只见小郡主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一张脸上再次红潮遍布,嘴唇干的发白,看上去像是重病之中一般,让人觉得很是奇怪。 “小郡主,你怎么了”林觉担心的问道。 “你你杀了我吧。我难受的要命,我好难受啊。我要死了。”小郡主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颤抖着道。 林觉忽然意识到,冰雪的刺激怕是难以除去那春药的药力,只能有所缓解而已。小郡主只清醒了过来,但她正忍受那药物的煎熬。 “你忍一忍吧。”林觉不知说什么才好,这句话他自己说出来都感觉到好笑。 “林觉”小郡主的声音像是在梦里的叹息般的轻柔:“你喜欢我么” “”林觉呆立无语。 “我知道的,我看得出来,你是喜欢我的。你只是躲着我,可是这样更证明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天天梦到你。我被骗到这里来,就是司马青衫那狗贼拿着假冒的你的信笺约我来的。我想见你,所以我就没多想便来了。我实在很难受啊你要是不喜欢我的话,你便杀了我吧。你若是喜欢我的话,你你便要了我吧。我偷听府里的卫士说过,这些邪门的药物化解的办法只有一个,那便是那便是行男女之事化解。否则会死的。” 林觉愣愣的站在那里,他不是不知道交合可以解春药之毒,但那是乘人之危,他又怎会去干这等事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了。 小郡主停了半晌,见林觉没有任何的反应,身子上的不适和羞辱感一起袭来,终于忍受不住,大声呻吟道:“罢了,我实在是受不了啦,我也不要你动手了,我自己去死便是。” 说罢,从床上跳起身子,一头撞向墙壁。林觉没反应过来一把没拉住,便听咚的一声响,屋顶上落下些尘土来。幸而是木屋,小郡主又正浑身无力,这一撞只额头见血,却没什么大碍。 林觉一把拉住小郡主的胳膊,将她拉到怀里紧紧抱住,查看着她的伤口,低声喝道:“你犯什么傻何至于此” 小郡主紧紧搂着林觉的身子,仰着红唇哀求道:“林觉,救救我吧,要了我吧。你不要怕,你是救我,我也是自愿的。” 林觉还待犹豫,猛然间小郡主的红唇凑了上来,顿时温香满口。小郡主的一条雀舌撩动起来,双臂紧紧的箍着林觉的头不松开。林觉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此时此刻还能拒绝,那怕只能是个太监了。 林觉反手搂住小郡主的身子,重重的咬住喷着香气的红唇。本已在崩溃边缘的小郡主得此一吻顿时意乱情迷狂乱起来,林觉一边抵抗着她的狂野,一边小心翼翼的除去她的衣衫,慢慢的引导着迷乱的小郡主,避免她的凶猛伤到自己。 篝火噼啪作响,木屋里温暖如春。空气中夹杂着杀人之后的血腥味道,混杂着女子身上的香味以及木柴燃烧的松脂味道。简陋的木床上,两具的身子紧紧的搂抱在一起,身上闪烁着晶莹的汗珠。一场剧烈的运动刚刚结束,两个人都沉浸在极乐的余韵之中回味着。 小郡主湿漉漉的长发贴在额头上,脸上红潮未退,紧紧的搂着林觉的身子闭目微笑。林觉也累得够呛,刚才的小郡主像是一匹小野马一般难以驾驭,但这过程却是如此的美妙,如此的快活。 看着小郡主美丽的脸庞,林觉深深的叹了口气。 小郡主睁眼看了一眼林觉,红着脸将头埋在林觉的臂弯之中,林觉轻抚她光洁的后背默然不语。 小郡主突然扬起头来,秀发垂落在林觉胸口上,无限娇羞的道:“你还好么” 林觉笑道:“这话我该问你才是。” 小郡主低声道:“我很好,我很快活。林觉,我觉得除毒当务净,不可残留后遗症,所以你要是不反对的话” 林觉愕然以对,猛地一把将小郡主掀在身下,恶狠狠的道:“那我便不客气了” 林觉翻身上马,恣意放纵,雪夜山林之中的小木屋本是杀机重重之地,但此刻却是天下最令人留恋的温柔之乡。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五八章 尘归尘土归土 求订阅。书友们没有收藏的点一下收藏,感谢正版订阅的兄弟。对于那些看盗版的,我只能说你们不是支持我,你们是帮凶。正版阅读是作者生存的根本,看盗版的绝不是支持,而是谋杀作者的劳动,导致一本书无法继续下去。所以,你们可以不看,但不要去助纣为虐。 屋外冰雪旷野严寒刺骨,屋内春光无限激情无限,男女之事一旦开了头便食髓知味难有节制,特别是这一对新尝滋味的少年人,更是乐此不疲。 林觉其实心中是略有愧疚的,总觉得自己有些乘人之危之嫌,而且也觉得对不起方浣秋。况且整件事其实已经超出了林觉的控制,且不说郭采薇的身份是梁王府的郡主,自己和她在身份上鸿沟巨大,恐难弥合。更何况,林觉记得上一世梁王府倾覆还在林家之前,自己之所以和梁王府保持距离,便是不想牵扯其中。然而眼下这件事到了如此的地步,那该如何收场 更不要说,这自己已经答应了方浣秋要娶她,若方浣秋知晓此事,怕是立刻会要了她的命。整件事其实已经让林觉无所适从。 但是,面对着面前这个美貌绝伦的尤物,面对着小郡主狂热而真挚的爱意,面对着这已经木已成舟的情形,林觉又如何能拒绝这一夜林觉的内心复杂难明,他索性将心中的一切抛诸于九霄云外,恣意的投入狂欢之中。事已至此,烦恼又有何用享受眼前完美的少女的身体,接受她真挚的爱意,那才是当下要做的。至于如何善后,那是后面的事情。 这一夜,两人在这座小木屋之中不知疲倦的缠绵不休,累了便相拥而眠,醒来便疯狂相爱,几乎折腾了一整晚。甜蜜的话儿说了千百遍,嘴儿亲了千万回,两人恨不得这一辈子都赖在这里,希望这一夜永远不要过去。 然而,天还是不可避免的亮了。林间的雪倒影着凌晨的天光,照的木屋的缝隙之中一片雪亮。两人搂在一起谁也不愿先起身,但两个人却都知道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失踪了一夜,怕是两家人都要疯了。林觉倒还罢了,挂心的大概就是绿舞和小虎了。但小郡主可不同,她在外边一夜不归,王府之中怕是要翻了天。好在梁王父子尚在京城未回,否则怕是已经满城震动,兵马四出了。 小郡主依依不舍的穿衣起来,眼圈微微发黑,这是一夜狂欢的烙印。走路的时候也是秀眉微蹙,毕竟破瓜少女不知节制,她不知道这一夜的疯狂会对她带来多大的痛楚。但郭采薇的嘴角却带着笑意,因为她得到了她想要的。本来林觉的退缩已经代表了拒绝,少女正伤心欲绝之时,这件事却让两人的关系直接突破到了最亲密的阶段,心里虽有些胆怯和害怕,但也夹杂着满足和甜蜜。 林觉也手软脚软的起来了,穿衣服的时候才发现手上的伤口疼得钻心。烧伤的肌肤已经有了恶化的迹象。昨晚疯狂之时自己到是全忘了疼痛,现在才发现疼得钻心。小郡主忙用温水给他清洗一番,细心的给他包扎好。但其实小郡主自己的额头上也破了个伤口,只能以香帕扎在额头上,倒像是怀孕防风的妇人。 二人穿起衣服后对视对方,均觉得有些尴尬。关系进展的太快,这事儿确实有些不好意思面对,不过林觉和小郡主都不是扭捏之人,不久后也就习惯如常了。 对于这件事的处理,林觉和小郡在昨晚温存的间隙达成了共识。两人都认为,今日这件事不宜宣扬,要低调处理。毕竟死的是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而且其中一人还是林觉亲手所杀。这件事要是捅出去,会牵扯出许许多多的麻烦来。官府追究起来,有些事也很难解释。更何况自己和郭采薇一夜不归共处小屋之事,更是不能宣扬,这些事只要稍有苗头便是满城风雨。最好的处理方式便是秘而不宣,成为一个秘密。 当然,梁王和小王爷那里是一定瞒不过的,小郡主一夜未归的事情也一定会被梁王父子知晓,王府的卫士和其他人绝对不会隐瞒,到时候王爷父子问起来必是要如实回禀的。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的死也必是要让梁王父子知道的,但这木屋之夜发生的事情,能保密多久便保密多久了。 另外一件事便是二人的关系,昨夜林觉也向小郡主坦陈了和方浣秋之间的事情。林觉告诉小郡主,自己曾承诺娶方浣秋,自己绝不可能负她。即便现在她人不知在何处,而且已经拒绝了自己,但她是为了不拖累林觉,林觉当然不能当真。 在昨夜那种气氛之中说这些话其实是很煞风景的,林觉自己也觉得自己有些无耻,颇有些推卸责任的感觉。小郡主听了之后也似乎有些伤心。她忽然明白了林觉之前的疏远是为了什么,便是因为对这位方浣秋的承诺。林觉是个守信男儿,在自己和方浣秋之间他明显是更重当初对方浣秋的承诺,这也更加说明自己的眼光是正确的。若是其他什么人,怕是立刻便会舍弃旧爱恋上新欢了。因为自己无论从地位和相貌以及对未来的助力上,都是别人趋之若鹜的对象。在这种情形下林觉还能如此,足见其人品。 小郡主非一般女子,她意识到,对于林觉这样的人,想要夺到他的心绝不是靠恐吓和纠缠,反而需要让他自己觉得欠下人情。与其大吵大闹,不如大度宽容。况且昨夜之事其实也是一场意外,二人的肌肤之亲其实也是被迫而为,也不能因此便要挟林觉什么。 于是小郡主告诉林觉,自己虽然爱林觉,但绝不会逼着林觉违背诺言。虽然两人关系亲密到这种地步,但林觉不必为此负责任,一切都是自己自愿的。如果将来方浣秋回心转意,她一定不会纠缠此事,会主动退出。 这样的态度让林觉甚为感动,但同时也多了更多的负罪感和纠结。内心里林觉对小郡主的敬重更加深厚了一层。小郡主不仅是林觉的精神良伴,在林觉的心里,她已经上升到了红颜知己的地步。林觉自己都不知道,在今夜之后,其实小郡主占据的地方已经跟方浣秋不相上下了。若是此刻方浣秋站在自己面前,抛弃承诺的原因让他选择的话,林觉应该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抉择了。 就着炭火的余烬,两人吃了些带着来赏雪时食用的肉脯和干粮。之后两人推门而出。山林里一片寂静,光线很是明亮,因为有雪地映衬之故。但其实时间还早,不过辰时未到。 木屋不远处的雪地里一片殷红色,两具尸体搂抱在一起仆在雪地里。那是林觉昨晚拖出来的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的尸体。这两具尸体必须要处理掉,否则雪融之时有人出入山林之中便会发现,便也无从保守秘密了。 林觉奋力将两人的尸体拖进木屋里,一夜过来,两具尸体冻得邦邦硬,死沉死沉的。昨天他们死后不久,林觉便试图将他们分开,然而却没能成功,现在冻结在了一起,想分开他们更是不可能了。 小郡主虽然胆战心惊,但也在一旁帮忙,揪着司马青衫的头发跟着出力,两人气喘吁吁的将尸体塞进木屋里。因为无法挖掘埋葬,林觉只能将他们连同木屋一起烧成灰烬。木屋里有些血迹和痕迹也是不能留下来的。 花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两人用钢刀劈砍了不少干枯的树木堆积在木屋周围,要想烧的干干净净,是需要大量的柴禾的。终于,火点起来了,熊熊而起的火光腾空而起,烧的猛烈之极。林觉和郭采薇挽手站在大火远处注视着,心中不知是何种滋味。 “这两人永远的消失在人世间了。可惜了,本是前途无量之人。”林觉叹道。 “司马青衫死有余辜,他不死,你我还能站在这里么你固然死了,而我还将被他侮辱。他该死。倒是这东方未明,怎地便喜欢上了司马青衫这个男人,想想都不可思议。昨晚你跟我说的时候,我都觉得很是离奇。”小郡主皱眉道。 林觉笑道:“是啊,这世间其实很多事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但处在当事人的立场,却又觉得顺理成章。司马青衫心术不正,一心想靠旁门左道往上爬,他落得这个下场也是死有余辜。东方未明执迷不悟,也是个糊涂虫。他们死了固然可惜,只但更可惜的这座爱的小屋。” “什么爱的小屋”郭采薇没有反应过来。 “这小木屋不是爱的小屋么若不是此处,你我怎么会……” “哎呀,不要说了,不要说了。”郭采薇羞得抱紧了林觉的胳膊,将头抵在林觉的棉袍上遮着脸。 林觉呵呵而笑,忽然叹息道:“走吧,下山吧。我还不知道这件事如何收场呢。你父兄若是知道昨夜之事,怕是要扒了我的皮了。” 郭采薇笑道:“现在却来担心,不怕迟了么” 林觉苦笑道:“我可是为了救人啊,我是好人啊。哎,事情怎会变成这个样子,当真是教人……难以预料。” 郭采薇飞红着脸啐了一口,轻声道:“你后悔了么你放心,父兄那里,我会照应。他们不会拿你怎么样的,我爹爹最疼我了。如果他们当真饶不过你的话,他们要了你的命,我拿命陪你一起便是,那又如何” 林觉轻叹道:“倒也没有后悔,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若因此事而死,也是值得的。你说的对,你父兄便是知道那又如何大不了便是一死罢了,又不是没死过。” “你当真死过那你现在是鬼魂么” “是啊,我死过,又活了,我有九条命。” “胡说……猫儿才有九条命呢。” “猫儿有,我也有……” “……”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树林深处,留下两行依偎的脚印和拌嘴声。木屋的火烧的噼里啪啦,屋子内外已经火焰般的地狱,两具紧紧搂抱的尸体也烧的弹起变形然后松脱,直至化为灰烬。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五九章 归来已是春 谢:书友18672397、sn、单身哥哥哥哥、晴空碧玺、轻烟绕、破坏王、可乐加点冰等兄弟的赏。谢:紫色花玲、跳动的心丶神奇的金甲虫等兄弟的票。有能力的订阅一下吧,订阅很重要。拜谢!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出了树林,寻找到下山的道路。出山林之后,这才发现这处距离上山的坡道居然相隔两座小山头,处在南山西峰的一处隐秘的山谷之中。由此可见,司马青衫是早有了准备,寻觅了这处地方,伺机进行自己的计划。 大半个时辰后,两人终于来到了山腰车马不可及之处,寻觅半晌,在一处断崖高处看到了倾覆于山崖下的两辆车马。不用说那是两名无辜的车夫的葬身之处。这两人的尸首倒也不用去清理,因为两名车夫葬身于崖底,不易寻觅,待雪化时尸骨恐已经为野兽吞食。再说,即便不久后被人发现,这也能解释为是车祸意外,一时半会儿是查不出原因的。 巳时末,两人终于走下了南山来到了山脚的大路上。往前走了数里,路旁有个小小的村落,林觉进了村庄中重金租了一辆牛车,让一名百姓载着自己二人慢吞吞的往城里去。天近午时,终于远远看到了杭州城南城的轮廓,林觉叫停了牛车,给了银子打发那百姓离去。 二人站在距城里许的一处柳林中,林觉轻声道:“小郡主,你先进城吧,我估摸着城里边已经到处在找你了,你我一同进城,怕是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你先进城,我绕道涌金门进城,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郭采薇眼睛红红的抱着林觉的胳膊,身子依偎在林觉身上,轻声道:“那咱们咱们何时再相见你还要躲着我么” 林觉叹了口气摇头道:“我怎会躲着你,但你也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情会很麻烦,非常非常的麻烦。我本已和师妹有了婚约,这件事我是跟你说了的,我现在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我不愿做忘恩负义寡情薄幸之人,但现在我真的成了这种人了。” 郭采薇咬着红唇道:“对不起,害得你左右为难。你不用如此,若是你要娶方姑娘,我我也不会怪你。我命人去寻访名医,看看能否找到医治方姑娘的药方,救一救方姑娘。” 林觉不知说什么才好,怔怔看了郭采薇半天,轻叹道:“小郡主,你的心是金子做的,既高贵又美好。我替浣秋谢谢你。可是,这对你太不公平了。我该怎么做谁能告诉我。” 郭采薇伸手轻抚林觉的脸庞,叹息道:“郎君,我也不知道啊。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大度。我当然希望能和你在一起,但我却也不肯横刀夺爱,让郎君做无信之人。你不要为难,这一切便交给时间来解决吧,或许过一段时间,便有了办法了也说不准。我相信你会想出两全其美之策。” 林觉微微点头,伸手将小郡主揽在怀里。两人拥在一起,亲吻良久,难舍难分。不知过了多久,小郡主一把推开林觉,整理一下云鬓笑道:“我该走了,郎君珍重。爹爹和哥哥快回来了,这件事需得向他们禀报,为了避免他们怀疑,这段时间你便不要来见我了,或许一个月你来看我一次也成。总之你明白我对你的心便好,其他的事情,且行且看。” 林觉微微点头,小郡主转身而行,林觉呆呆看着她的背影,叫了声:“薇儿。” 郭采薇回转头来嫣然一笑,摆手道:“我没事的,婆婆妈妈的作甚我去了。” 林觉微微点头,小郡主微微一福,然后转身缓缓走出林子,走上通向城门的大道。林觉默默的看着她娇小的背影离去,看着她向城门口,心中百感交集,难以自己。 目光中小郡主的身影走到城门口后,瞬间被一群涌出城门的人群包围,紧接着一大群人鸹噪着簇拥进城。林觉松了口气,那些人都是城门的守军和王府的卫士。自己估计没错,小郡主一夜未归,王府中已经闹翻了天,应该是早已通知了杭州府衙全城查找,城门口的守军也得到消息密切注意,所以当小郡主现身城门口是,立刻便被认了出来。 待一切平息,林觉才慢慢的出了林子,从清波门绕行往北经涌金门进了城。进林宅时林觉本还惴惴,但很快发现这根本毫无必要,因为家中一切如常。显然自己的一夜未归在林家并没有掀起任何的波澜,或者是林家众人根本就没在意自己在不在。 但进了小院之后,林觉便立刻感受到了一夜未归带来的影响。绿舞惊喜的冲了出来,林虎也高兴的大叫。绿舞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林觉三言两语搪塞过去此事,只说是山中景色好没舍得回来,于是便在山上住了一晚。 林觉吩咐绿舞和林虎,自己昨日受司马青衫所邀去南山观雪的事情不要跟任何人说。虽然这吩咐让绿舞和林虎觉得有些奇怪,但公子的话两人自然言听计从。 对绿舞而言,公子平安归来一切便安稳了。绿舞之所以昨晚担心的偷偷哭泣,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那天晚上发现的几个黑衣人的事情。后来公子很小心谨慎,绿舞隐隐觉得似乎那些人的出现跟公子有关系,所以林觉一夜没有消息,她才担心的要命。至于其他的事情,她却是一概不在意的。 其实仅仅过了数日,绿舞和林虎便已经忘了这件事。他们绝不知道一如往常平静的公子身上在离去的那一晚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天晚上公子经历的刀光血影,几乎丧命,更不知道那一夜的风景旖旎,激情无限。 时光飞逝,忽忽已是二月将末。天气转暖,春江水暖,北方尚在寒风凛冽溯雪纷飞之时,杭州府在二月里的几次艳阳天之后,催发的绿柳萌发,春意顿时盎然了起来。 街头的百姓们迫不及待的脱下了冬衣换上轻薄的春衫,因为寒冷而延后的诸多事务也在此时开始格外的忙碌起来。淅沥沥的几场春雨之后,春水漫涨,河道开阔。因为寒冷而冰封难行的运河河道也终于可以正式的通行。众多的粮食物资商品从南方忙碌的码头被装载上船,运往北方各大城池,补充一个冬天被消耗的几乎殆尽的市面和仓库。 杭州北关门外,一艘巨大的龙首大船缓缓的驶入了城门。河道上众多货船纷纷避让,给龙首大船腾出航道来。一艘满载货物的小船避让不及,被龙首大船的船舷刮擦了一下,顿时连同满船的货物和船上的四名船夫一起落水。 船夫水性很好,很快便被周围的船只救起来,但那艘满载货物的小船却不能幸免,倾覆水中慢慢沉了下去。浑身湿透的几名船夫在二月微寒的风中冻得发抖,放声嚎啕。那可是他们今春的第一船货物,就指望着这些货物谋生,此刻却连船带货一起没了。 龙首大船上,春阳透过船厅的长窗照进来,温煦而舒适。梁王爷郭冰坐在雕花大椅上缓缓的喝着今春的第一茬新茶,面容沉静而祥和,若有所思。 外边传来的惊呼声和哭叫声惊扰了他的思绪,梁王皱起了眉头,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一名卫士忙跑出船厅去,片刻后小王爷郭昆快步进来,一屁股坐在梁王对面,抓起茶壶便给自己斟了慢慢一杯茶,仰脖子喝了下去。 “一艘小船胡乱瞎闯,被我们的船刮到了,船翻了。这帮泥腿子就是喜欢乱搞,明明我大船驶来,还不立刻避让,活该。”郭昆道。 梁王皱眉道:“人有事么” “人没事,贱民命大,又都是水上讨生活,很快便游到别的船上去了。只是因为货物和船没了在那里嚎啕。” “去,问问那船和货物值多少银子,全数陪给他们。”郭冰沉声道。 “父王有这个必要么他们自己不让路,撞沉了活该。没准他们是故意碰瓷儿呢。” “住口,我要你去做便去做,你不去,我自己去吩咐人办。”郭冰沉声喝道。 郭昆愣了愣,忙起身道:“父王息怒,我这便去吩咐便是。” 郭冰冷声道:“那还不快去还有,你刚才喝茶的样子很是不雅,这新茶是要小口品尝的,可不是你那般牛饮一杯,不知其味的。你要学的东西还太多,你若不学会一些东西,将来是要吃大亏的。” 郭昆挠着头发愣,他不知道父王这是怎么了刚才还情绪很好,怎地现在忽然便发起怒来。连自己喝一杯茶都要训斥。但郭昆不敢多言,躬身称是,快步出去吩咐人给撞翻了小船的船夫估价赔偿银子。不久后,一百二十两银子送到了的四名船夫的眼前,四人的绝望立刻成了欣喜若狂,对着远去的龙首大船磕头如捣蒜,连呼梁王仁善,好人千岁云云。 本卷终,请看下卷:浦映江花花映浦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六零章 王爷的回忆 郭冰依旧静静的坐在船厅之中,目光扫过熟悉的两岸的街市。几个月没在杭州,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比之自己刚刚离开的京城,这里的气氛让郭冰更加的惬意。若说街市的繁华,汴梁比杭州更甚。但在汴梁,梁王总是感觉街市楼宇都带着冰冷之感,有些咄咄逼人的感觉,哪里如杭州这般亲切舒服。 然而,这里是杭州,终归不是汴梁城。 从去年十一月初自己去往京城为太后祝寿起,到今日归来,他在京城呆了足足三个月。这是他成年后在京城呆的最长的一段时间。二十多年前,他便已经以杭州为家。自从皇兄即位之后,他更是刻意的避免在京城呆的太久,每次匆匆来去,最多在京城旧宅居住不超过一月便急着回杭州来。很久以前他觉得汴梁城很好,但不知为何后来便觉得汴梁不好了。呆在那里总是有些不自在的感觉。 而这一次,他不得不待了三个多月,为了太后的寿辰。去年那场太后的寿辰很是圆满,起码在表面上是没有任何瑕疵的。那日寿辰之上的气氛很好,两件宝贝当众展示出来的时候,太后的高兴显然是发自肺腑的,自己也从皇兄的眼神中看到了嘉许之意,这让郭冰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郭冰庆幸于这件事终于能完结,因为只有他才知道,为了这两件寿礼他费了多少周章,中间甚至还差一点出了难以补救的岔子。好在那个林觉在关键时候帮了自己一把,或者说是因为自己的洪福齐天让他完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才有了那场毫无瑕疵的大寿仪式,才让这场京城之行有了个最好的结果。否则,不但寿诞毁了,皇兄怕是也将雷霆震怒,以此事为引,或许会引发很多极为糟糕的后果。光是想一想,郭冰都觉得不寒而栗。 寿诞之后,因为天寒地冻,郭冰不得不留在京城待到运河解冻才能回杭州。这虽然让人很不自在,但郭冰却也只能忍受着这些不自在。不过皇兄倒也亲切,年夜饭请了自己去一起吃,言语之中也是很有些兄弟的情谊,回忆着当年兄弟二人小时候的趣事。郭冰没有去多一句嘴接话,因为他明白,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皇兄不是皇帝,只是自己的哥哥,而现在坐在眼前的是皇帝。那些所谓的兄弟情谊他能提,自己却一句不能提。哪怕只是透露了一件皇兄小时候的事情,都有可能会引发无谓的灾祸。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皇兄了,很久以前,这位皇兄在世人眼中是个仁厚贤明的太子,如今更是英明神武的皇帝。大周天下的每个人都为有了这个英明的帝王而欢欣鼓舞,但曾经和皇兄生活在一起,渡过了十多年少年时光的梁王却知道,皇兄远远不是世人所想的那么仁厚慈善。他知道很多皇兄的秘密,只是从不敢吐露半个字出来。 留在京城的日子里,郭冰尽量做到小心翼翼,尽量留在京城的府邸之中闭门不出,既不参加任何人的邀请的宴会,也绝不打听任何不该自己知道的消息。因为他明白,其实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皇兄的耳目之下。事实上不仅是自己,朝中众人也都在耳目之下。虽未必是有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企图,但自己身份敏感,地位特殊,哪怕是一件小事,也会引发异样的猜测。所以他不得不防。 但即便低调行事,漫长的三个月的时间,他还是知道了许多许多的事情。有些事他本来就知道,有些事他却是第一次知晓。有几件事情,他却是不得不关注的,因为那是几件关乎朝廷的大事。 其一便是,关于皇兄要立太子的传言。消息的来源虽很零散,但统一归纳在一起却很一致。那便是皇兄似乎已经开始决定立储君之位。皇兄比自己大五岁,自己今年四十六,皇兄今年五十一岁,这个年纪其实不算大。但若说立太子,却也是时候了。皇兄便是当了二十八年储君才即位为帝,他当太子时先皇也只有四十七岁,故而此刻虽只即位三年,要立太子也不是什么让人讶异的事情。 问题在于,立太子之事虽属正常,但是谁是合适的人选,这才是重点。以立嫡长为先的规矩而论,似乎晋王郭冕乃不二人选。因为晋王郭冕既是皇后之子,而且在所有皇子之中也是年纪最长的那个。似乎看起来,立谁为太子并不是个让人操心的问题。 然而事情要是这么简单便好了。晋王虽未为嫡长子,但其名声一般。关于其品行有亏,贪色好酒,浮夸喜功的流言一直在暗中流传。晋王尤其好宴饮游猎,在京城罗了一大批的文士才子动辄聚会饮乐,然后在一起写诗作赋。据称,曾经有人拿了他和才子们写的诗给皇兄看,因为那些诗文中充满了不满和叛逆。结果是,晋王被皇帝狠狠的训斥了一顿,几名才子更是被下了大狱,据说还有的死在了狱中。 而与晋王相比,梅妃生的二皇子淮王郭旭在名声上比之郭冕不知好了多少。郭旭可称为文武双全,人又有贤名,且聪敏知礼,还在大周和辽国的边境上领过军,打过仗,博得上下一片赞誉美名。圣上对他也很是喜爱,经常带着他随行伴驾,给他一些亲自的教诲。 这还罢了,更关键的一点是,梅妃乃当今宰相吕中天之女。淮王郭旭是吕中天的外孙子。这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会明白,立太子的事情其实很不简单。此事若是不提出来便罢,大伙儿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担心。但一旦立太子之事提了出来,谁为太子,那必不是顺理成章之事。事实上,很多人其实已经在暗中开始较劲,暗中开始站队,在这件事上,其实很少有态度暧昧者,因为这是朝中两派争夺的焦点。中立者会被两方统统抛弃,那也将永无出头之日,这一点每个人都明白。所以在这场赌局上,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不过,梁王郭冰是个例外,因为他的特殊身份,所以在晋王和淮王谁当太子的问题上并不好发表意见。而且无论是谁当上太子其实都跟郭冰无关,因为皇位终究不是自己这一脉所得。但郭冰却不能不关注此事,因为这件事已经不仅仅是两位皇子之间的事情,更关乎梁王府的将来。或者说是因为一个人,让梁王不得不在这件事上占据立场。那个人便是吕中天。 吕中天,两朝元老,在朝中根深蒂固,三起三落而不倒,掌握政事堂大权前前后后共有二十七年之久。虽历经各种风浪却岿然不动,人称不倒翁。论手段和执政的才能,此人自非泛泛之辈。这数十年来大周朝的繁华鼎盛,盛世荣光,便有他吕中天的一份功劳。 然而郭冰并不在乎他执政的才能和措施如何,哪怕你就算是个圣人,一旦这个圣人成天的在皇帝耳边的诋毁自己,那么郭冰也会将之视为仇人。 就是这个吕中天,不止一次的在皇兄耳边说什么藩王在外,难以约束。,什么历朝历代教训在目,不可不防。东南膏腴之地,知王而不知圣上等等这一类的话。不断的要求皇兄将自己从杭州召回京城居住,放在眼皮底下约束。 但凡有些脑子的人都明白,这些话会给自己带来多么大的影响。吕中天这般言语,圣上久而闻之,心里焉能没有想法。况且自己镇守杭州本就是一件不合祖制的事情。大周朝开国之初便立下了规矩,藩王不得出京,即便是有实职,也大多为遥领官职。总而言之一句话,防患于未然。 吕中天身为宰相,说这些话倒也没什么不当之处,毕竟他是效忠圣上,为大周朝谋政。任何有违大周朝稳定的因素,他都有权利去说。但是站在郭冰的角度上来看,吕中天的话并非出于公心,而是一种卑鄙的诋毁和报复,是挟公报私之举。是因为两人之间纠结已久的私人恩怨使然。 说起两个人之间的恩怨,其实追溯起来甚是久远,起因其实也不大,只是一场宴会上的小小纠葛。那还是快三十年前的事情。当时吕中天还只刚刚就任参知政事的副相之职,而郭冰也只是个十八岁的血气方刚的少年皇子。在御史中丞王鑫府中的一次宴席上,吕中天恃才傲物侃侃而谈,俨然成了众人的核心,高谈阔论口沫横飞,几乎抢尽了风头。也是当时郭冰年少气盛,身为尊贵的皇子却被人冷落,被这个吕中天抢了风头,故而心中不喜。 于是乎,皇家少年借着酒劲当众羞辱了吕中天,他知道吕中天不胜酒力,却端着巨大的满满一海碗的酒去敬吕中天。吕中天当然不肯喝,郭冰便将一整碗的酒尽数倒在了吕中天的头上。从此后吕中天有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雅号吕落汤。便是形容当晚他被酒水淋成了落汤鸡的窘样。 吕中天当时并没有敢对郭冰无礼,他表现的很平静。事后父皇得知此事,叫了郭冰和吕中天去寝宫,当着吕中天的面狠狠的责骂了郭冰一顿,要吕中天不要放在心上。吕中天当时满脸笑容的大度的说他根本就没生气云云,但郭冰却从他冰冷的眼神中看出来,吕中天记仇了。他本来就是个记仇的人。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六一章 王爷的回忆(续) 谢:漂流一鱼、左右不是南北、轻烟绕三位的打赏。谢:神奇的金甲虫、水手本尊、ps等兄弟的票。 从那次宴饮上的风波之后,郭冰和吕中天之间便陷入了一种表面笑嘻嘻背后捅刀子的循环。寻常的小摩擦倒也罢了,在那次风波之后的两年后,先皇议立太子之时,吕中天终于显示了他的狠辣之处。 满朝上下都知道太子之位其实并无争议,那便是郭冰的兄长郭冲,所有在这件事上朝廷上下其实一点也没觉得会有什么波澜。一旦圣上决定立太子,那个人便是郭冲。然而,在这种情形之下,一股不利于郭冰的流言还是甚嚣尘上,关于他想当太子,并私底下秘密联络朝中官员游说圣上,甚至暗地里搜罗大皇子的不检点之处的流言到处乱飞。居然弄得朝中不少官员满头雾水,甚至有人还因此信以为真,跑去跟先皇说这些事情。 那段时间,郭冰很是狼狈。那是他成人之后遇到的第一次危机,也切切实实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因为这种擅自谋求太子之位的行为是大周朝的祖宗们严令禁止的,便是防止为了争夺皇位而兄弟相残的悲剧发生。前朝李唐天下发生了太多此类事情,大周朝从立国之初便吸取了大唐灭亡的教训,无论从立太子的规矩以及朝廷政策上都做了最大的修改。 举个简单的例子,大周以文治天下,绝不允许边镇武官统兵坐大,便是吸取了大唐王朝藩镇实力强大,外重内轻导致朝廷无力管束藩镇,地方节度使坐大自专,从而最终演变为各自为王作乱的教训。实际上,大周朝本身便是利用了大唐后期的这种失策,先太祖郭威建立的大周便是脱胎于藩镇而来。这种情形下,怎能不严加防范 所以,这件事闹得郭冰很是被动。最终还是父皇英明,他不相信这种流言。加之郭冰主动进宫痛陈心迹,恨不得自杀以证明自己的清白,这件事才终于销声匿迹。但从那时起,郭冰便感受到了来自皇兄郭冲的怀疑,兄弟之间第一次有了一种远隔重山之感。这和小时候的那种小矛盾可不同,这一次的矛盾正在摧毁两人之间的信任。 事后,郭冰暗查了许久,虽然没有明确查出消息的来源和幕后的操纵者,但种种迹象表明,那正是吕中天给自己下的第一幅猛药。从这件事开始,郭冰便决意和吕中天不共戴天。 然而吕中天正如他的名字一样,当时正如日中天。从副相升为了宰相,接连做成了几件大事,深的父皇宠信,郭冰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只得暂时忍气吞声。 三年后,郭冰找到了机会。一桩地方官员的贪腐案件引起了郭冰的注意。那本是一个小小通判贪墨了几百两银子的小案子,本来只是一件普通的再不能普通的案子,但郭冰还是抓住了这个机会。谁叫那通判是吕中天的外甥女婿呢这等事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于是案子一层层的升级,从贪腐案查成了吏治案,往上追溯了数年,追溯到这名通判如何入得仕,如何得的官,如何升的职。最终,找到了这名通判升职的违规之处。 此人得吏部侍郎何元庆的提携而越级升官的事实也浮现在水面之上。这虽然和吕中天无关,但吕中天却脱不了干系。何元庆亲口招供是看在吕中天的面子上,为了献媚于吕中天而提拔了他的外甥女婿。御史台的一帮言官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他们恨不得每天都能扳倒一个朝着大员好显示他们并非无所事事,得知此事后顿时如嗜血的蚊蝇一般一拥而上。郭冰甚至没有亲自出马,吕中天便因为顶不住这帮人天天在朝上的弹劾而引咎辞相。 那也是郭冰对吕中天的第一次胜利,也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政治上的胜利。郭冰也真正意识到,原来与人斗当真其乐无穷,特别是让自己的仇家倒台的感觉,简直爽的翻了天。 那也是吕中天人生中的第一次落马,当然也是他的政治定力不够,他没能从心理上抵挡住言官们的撕咬,还不够老练沉稳。事实上圣上压根就没有怪罪他之意,也压根没有处罚的想法。毕竟此事并非吕中天授意而为之,只是下边的人为了拍马屁而自作主张罢了。甚至当时太子郭冲都公开的支持吕中天,但吕中天还是选择了辞官平息此事。 郭冰其实心里明白,吕中天一定知道是自己在背后推波助澜的,这其实也并难查出来。但郭冰并不在乎这些,他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享受着这一次的胜利。 吕中天下台之后,一批新锐官员迅速占据了要职,其中便有如今在松山书院当山长的方敦孺。当时的方敦孺本是御史台的一名言官,因为敢言敢谏而名声大躁,被谏入政事堂任参知政事,风头一时正劲,颇有为相之势。然而,时间仅仅过去了一年,宰相冯子岳因病辞世,当很多人都以为方敦孺有望拜相的时候,先皇却重新启用了吕中天为相。 这下可真是热闹了,政事堂中的不少人当初正是弹劾吕中天的人,而吕中天的重新回归注定了朝中的不平静。这一次吕中天似乎在经历了一年的沉淀之后老练了许多,他毫不留情的清洗了政事堂中的异己。一批政策在他上台之后被立刻废止。为此,方敦孺据理力争,但吕中天不为所动。 虽然方敦孺在圣上面前还有发言权,但很明显,圣上更倾向于吕中天。在此情形之下,方敦孺选择了辞官归隐。虽然朝中众多人挽留,甚至先皇本人也挽留方敦孺,但方敦孺的脾气宁折不弯,他还是离开了京城回到了杭州,创办了松山书院,从此不再去过问朝廷之事。 这也从客观上让吕中天的权力得到了巩固,吕中天重新的掌控了政事堂,迅速掌控了局面。 对于郭冰而言,这自然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更何况之后身为太子的兄长又娶了吕中天的女儿为侧妃,郭冰明白,吕中天已经非他所能撼动。 二十年前,利用杭州府匪患作乱的契机,郭冰终于说服了先皇离开京城来杭州剿灭匪患,稳定局面。郭冰以退让的方式离开京城,既是避免和吕中天发生冲突,同时也是为自己留下一条后路。而吕中天显然并不想放过郭冰,他在先皇面前便直言藩王离京的诸般不妥之处,但先皇显然是洞悉了二人之间的矛盾,不愿二人势成水火,故而不为所动。同时,郭冰也争气,在杭州剿匪成功,将一群悍匪赶下了大海。并以防止海匪卷土重来的理由请求坐镇杭州,先皇也顺水推舟的同意了此事。 此时,朝中枢密使杨俊的崛起,成为了吕中天的强劲对手,吕中天不得不暂且放下此事,将精力转移到杨俊身上。而在这两人的争斗之中,郭冰明智的选择了中立,因为他不能和杨俊联手,他知道那么做会葬送自己。藩王和枢密使站在统一战线,那会逼得圣上出手,自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决不能掺和其中。但郭冰知道,吕中天从没忘了他。 吕中天的后两次短暂的辞相也正是拜杨俊所赐,双方其实互有胜败,只能说吕中天稍占优势。那两次短暂的辞相也是以退为进的举措罢了。 鉴于和吕中天之间的这种种的纠葛,在立太子之时上郭冰不能沉默。谁都能当太子,唯独淮王郭旭不能。哪怕不是大皇子郭冕,那也绝不是郭旭,否则一旦郭旭即位,梁王府便将遭灭顶之灾。无论如何,郭冰都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这也正是郭冰闷闷不乐心绪不宁的原因。 其实,自己也枢密使杨俊联手的话,未必不能将晋王送上太子宝座,毕竟于情理和祖制上,己方占据制高点,会有一大票人追随。但问题在于,事情绝非那么简单。 一个最大的问题是,自己站队晋王,支持晋王的话,很可能跟皇兄的意见相左。虽然立长是规矩,但很明显皇兄是属意于淮王的。这些态度多多少少也有些流露出来。再加上吕中天在旁游说,事情将很棘手。公然和皇兄作对,不仅破坏了郭冰这些年小心翼翼维护的关系,更是会招惹来无妄之灾。 但如果自己不和枢密使杨俊站在一起的话,怕是杨俊一人难以支撑。虽然杨俊也不是好惹的,他是出了名的铁血枢密使,在二十多年前的彻底剿灭西夏的战斗中立下赫赫战功,一举荡平西北,是朝中的中流砥柱。但面对的是皇兄和吕中天两人,他恐怕还是难以应付。他是武将出身,本身就对文臣号召力不够,这会影响朝中其他人的决定,无法形成足够的力量。 郭冰很是焦虑,也很是难以定夺。但好在立太子的事还只是风闻,圣上显然也明白这件事会引发风波,他似乎也并没有决定立刻进行此事。故而此事虽然棘手,但却还有时间。也许两三年时间也未必能真正的提上台面来,这正是圣上一贯的风格。 皇兄行事,喜欢先放出风来,暗中观察动静,然后在针对性的行事。郭冰认为自己暂时不要跳出来,不要暴露自己的想法,到时候再见机行事。即便皇兄当面询问,自己也要打马虎眼,不能说出自己的想法。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六二章 掩饰和解释 颈椎病犯了,今天只能这些了。见谅!贼痛苦中。 除了立太子之事外,另外一件事似乎更为迫切。在京城这三个月的时间里,虽然圣上对郭冰和和气气,但在几次家宴之中的闲谈里,郭冰还是嗅出了不寻常的气息来。 圣上数次询问关于杭州之地海匪的情形,看似随口一问,但这却让梁王心里响起了警钟。当初自己留在杭州的理由便是镇守杭州监视海匪,先皇之所以同意自己留在杭州,也是郭冰之前镇压海匪有功。而这些年,海匪之势日盛,干了不少胆大妄为之事,不仅骚扰内陆,更是对海路商道产生了巨大的威胁。沿海之地的商贾们怨声载道,而这些事自然是难以瞒过朝廷。 只是因为朝廷现如今很难有余力对海匪进行围剿,故而只能听之任之。但其实,这些事追根溯源的不可避免的要落到梁王府的身上来。如果海匪之势不可控,且有酿成大祸之虞,那只能说明一件事,便是梁王府在杭州的存在毫无意义。 在这种情形下,郭冰不能不担心皇兄会以此为契机,召自己回京城,而废弃当初先皇之命。登基三年来,圣上其实一直在遵循先皇的所有规制,人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情形不但没有发生,而且连先皇颁布的各种诏令也一律遵循。这自然也是圣上的聪明之处,登基之初他需要稳固帝位,掌控局面,故而平稳过度是他的首要之选。然而,现在圣上登基已经三年了,局面已经逐渐稳定,天下百姓也已经归心,该掌控的已经掌控在手,也该到了他敢于动作的时候了。 新年前后,圣上便不露声色的颁布了几条新规,替换了先皇的几条规矩。朝中竟无一丝声响和反应,这正是圣上已经掌控局面的明证。那几条新规虽然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规程,但圣上已经走出了这一步,后面相信会越来越多,火烧的也越来越猛烈。 作为圣上的同胞兄弟,郭冰了解自己这位兄长的性格。他本就不是个因循固守之人,相反,在他谦和稳重的外表之下藏着一颗跳脱之心,他绝对是和父皇不一样的一个皇帝。所以在这种情形之下,当皇兄问及海匪之事时,他绝不敢当做耳旁风。他认为,这是多年来吕中天的吹风起到了效果,皇兄对自己已经产生了不满。如果自己再无作为的话,皇兄便会以自己的镇压不利为由下旨召自己回京,先皇的诏令也将被他废除。而这绝不是郭冰想看到的。 所以,这件事其实比立太子的事情更加的让郭冰焦急,他必须要想出办法来应对这样的局面。皇兄的话便是一种试探,试探之后便动真格的。在此之前,自己要是想不出应对之策的话,那便只能毫无理由的回到京城,从此便置身于皇兄的耳目之下,再也别想有所作为了。而且回到京城后自己将不得不面对朝廷中的两大势力,只要稍有不慎便会被抓到把柄,导致更为残酷的后果。 这绝非郭冰的杞人忧天,抛却这位皇兄的为人不说,大周朝这一百六十年来皇室之中的纷争其实是有传统的,很多事只是捂着不说罢了。前朝数代皇帝在争夺皇位清除异己方面是极为残酷的。大周朝统一天下之后,便曾发生过宫廷之祸。 当今皇室一脉其实是太宗从其兄高祖手中继承,人皆诵高祖让贤之风,为其歌功颂德,但那其实只是明面上的说法而已。高祖在数子皆存的情形下却传位于太宗,傻子才会相信他会这么做。而太宗即位之后,高祖数子皆离奇死亡,这自然也非正常之事。很多人都知道太宗杀兄夺位,诛杀高祖一脉的事实,只不过没人去公开提及此事罢了。 郭冲和郭冰身上都流淌着太宗的血脉,基因里的凶狠不可磨灭,郭冰由己推人,也明白皇兄如果真的对自己动刀子,那也不是什么让人惊奇之事。毕竟他自己心里也一直有一团火苗在燃烧,如果有机会让自己杀了皇兄继承帝位的话,郭冰会毫不犹豫的这么干。 …… 王府的龙首大船船厅中,阳光依旧温煦,香茗依旧暖心香甜,梁王郭冰的面容依旧祥和平静,但其实他心是有些焦躁不安的。所以刚才他才会突然失态,去训斥郭昆的行为,其实是心情烦躁之故。他也破天荒的要去赔偿被撞沉的百姓的船只的损失,与其说是他生了慈悲之心,倒不如说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多积些口碑,多行些善举,因为这有可能会帮到自己,虽然这只是一种心理上的安慰罢了。 “爹爹!”清脆的呼叫声在船头响起,郭冰皱着的眉头一下子舒展了开来。那是自己的掌上明珠的声音,听到她的声音,郭冰将心中的烦恼暂时抛向了九霄云外。 郭冰呵呵笑着看向门口,一袭彩装的少女从船厅外冲了进来,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爹爹,你们可算回来了,想死薇儿了。”郭采薇冲到了郭冰身旁,眼中满是兴奋。 “怎地不在码头上候着,却跑到船上来了”郭冰笑着伸手摸摸她的头。 “女儿想念爹爹嘛。我跑去了北关门码头,结果扑了个空。不得不坐了小船追来。爹爹身子可还好么女儿给您请安。”郭采薇撤后一步敛裾行礼。 郭冰哈哈笑道:“好好好,一切都好。倒是你,我们去了京城,你是不是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了有没有干什么出格的事情” “爹爹说什么呢,女儿乖的很,怎会干什么出格之事娘亲呢我去见她。”小郡主面色微红嗔道。 “呵呵呵,没干什么出格的事便好,你娘在二楼上,你去请安吧。刚刚还念叨你呢。” “嗯,那女儿去了。”郭采薇像只飞翔的燕子一般冲上了二楼。 郭冰脸上笑容未收,心中舒坦了不少。伸手端了茶盅要喝,却见郭昆皱着眉快步进来。 “昆儿,快到了吧,来来来,坐下陪父王喝杯茶。那些事让下边的人去安排,你莫要整天什么事都管。” 郭昆忙道:“多谢父王,妹子呢” “在楼上和你娘在一起。” 郭昆点点头,皱眉道:“这妮子,果然不让人省心。” 郭冰诧异道:“她怎么了你不要一见面就训斥她。她也是大姑娘了,你这当兄长的也给她些尊重。” “父王,你还不知道吧。刚才陪她前来的人跟我说了一件事,我们不在杭州这几个月,这妮子可是玩疯了。” “哦怎么了”郭冰笑道。 “她呀,没事便跑去那个江南大戏院去看什么劳什子戏,魂儿都丢了。据说还在家里学唱戏中的唱词,简直不成体统。” 郭冰大笑道:“哦这皮猴儿还有这雅兴” “父王,你莫惯着她,她是王府郡主,当有郡主的样子。怎可如此这倒也罢了,上元节那天她彻夜未归,也不知在哪里过了一整夜。管家吓得要死,禀报了杭州府衙全城找人,闹得满城风雨。你猜怎么着第二天一早她倒是一个人从城外回来了。回来后轻描淡写的说是出去看雪景,然后没来及赶回来便在外边住了一夜。您说说,这像话么” “哦竟有此事这也太不像话了。出去看看戏游玩游玩倒也无妨,整夜不归闹得满城震动,这可不成。”郭冰也皱起了眉头。 “还有呢,我好不容易留下来的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据说被她给打发走了。这也太任性了,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是我花了老大气力才留在王府为幕宾的,对我王府大有裨益。她倒好,趁我们不在,将人给撵跑了。简直要气死我了。”郭昆怒气冲冲的道。 郭冰皱眉道:“薇儿不是那种没分寸的,这是怎么了这样吧,待会回府问问她原委便是。这会子正跟你娘说话呢,叫下来不妥。这小丫头,还真是不教人省心。” …… 王府后宅之中,气氛有些怪异。垂着头的小郡主眼圈红红的楚楚可怜,就在刚才,当着父兄的面,她将上元之夜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当然不包括那晚和林觉的数度激情。 王爷父子的表情有些呆滞,他们怎能想到那天晚上居然发生了如此凶险之事,小郡主差点送了命。而且不可思议的事,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竟然是那种关系,而司马青衫之所以留在王府之中居然是另有所图,主意打到了小郡主身上了。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你瞧瞧,你留下的这两个人,差点让薇儿遭难。想想都后怕啊。”郭冰沉声开口道。 郭昆眉头紧皱着,他在想另外的事情,妹子的叙述中疑点甚多,他觉得需要问个清楚。 “妹子,你所言都是真的么” “哥哥,你居然不相信我,我还能编造谎言骗你们不成”郭采薇瞪大眼睛道。 “昆儿,你这是什么意思倒要怀疑你妹子不成”郭冰也不满的道。 “父王不要误会,我是要问个清楚才成。妹子既然说的都是实话,那么我有几个疑问想问问妹子。” “你……你问就是了,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们的。”郭采薇用粉红的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心里略有些心虚。 “好。你说,司马青衫是用林觉的信诓骗你去的南山。那么你告诉我,为何那林觉的邀约你便欣然而去而且谁也不告诉难道说你和那林觉之间……有什么瓜葛” “……”郭采薇沉默了,这是最难解释的地方,若否认,自然是不合情理的,若承认,怕是会引起轩然大波。自己这个哥哥还真不是省油的灯,直接便抓住了重点。 “哪里……哪里有什么瓜葛不过是熟识罢了。我也没多想啊。爹爹和哥哥不是想要拉拢他么我想着,若是能从中帮帮忙说服说服,或许能起到作用呢。再说了,那林觉也不像是坏人,他在寿礼的事上帮了我们,我也不好回绝他。”郭采薇拿出了和林觉商议好的说辞搪塞着。 “嗯,这个想法虽然多余,但也不无道理。薇儿,今后这些事你不要掺和了,这不是你掺和的事情。这些事自有爹爹和你兄长操心,知道么”郭冰对郭采薇的回答很满意,自己的女儿可不是那些寻常女子,心里是想着王府大事的。 郭昆皱眉道:“那么司马青衫是如何知道,以林觉口气相邀,你必会赴约” “……,我怎么知道你怎么不去问他你留了这个无耻之徒在府里,差点害了我,你反来责问我。我倒要问你,你是怎么看人的。”郭采薇无法回答,但她可以撒泼转移话题。 郭昆同样无法回答郭采薇的问题,只得咂嘴道:“罢了,这事儿且放下。司马青衫为何也要诓了林觉去他诓骗你去是……意图不轨。他骗了林觉去作甚” “他恨林觉啊,你们忘了去年花魁大赛的事情了么他出丑了啊,所以怀恨在心。而且,他自己也说了,害了我之后,他便嫁祸给林觉。他以林觉的名义诓骗我去赏雪,便是为了做局。如果那晚我们死在了南山木屋里,你们找到我的尸首的时候便会搜出我身上伪造的邀约信,到时候你们一定会认为是林觉害了我不是么司马青衫说了,要将林觉丢在山谷里,装作失足坠落的样子,那么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林觉杀了我,然后失足落崖而死。这样司马青衫便可以逍遥法外了啊。” 郭昆点点头,这理由毫无破绽,这其实也是他刚才所猜想出来的理由,他问出来,不过是看看郭采薇的回答是否有破绽罢了。 “那么,你是说,林觉挣脱了绳索杀了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么林觉有那个本事” “哥哥,你没听清楚吧,东方未明是司马青衫杀的,林觉趁着他们说话的时候烧断了绳索,趁着司马青衫不注意杀了他的。他觉得这件事不能声张,毕竟他杀了人,所以央求我替他保密。再说了,这件事跟我王府有关,闹出去也不好,所以我便一直没有声张。而且他也是救了我的命啊,不然司马青衫那狗贼还不知会怎样折磨我。他说了,等你们从京城回来,他会来禀报此事的。谁想到你们这么急着便问了。我也不能瞒着你们。” “恩,他这么想也在情理之中,毕竟他手上有了人命,而且是司马青衫的命。瞒着也是对的,这件事可不能声张出去,对我王府也是不利的。尸体烧了也很好,干的干净漂亮。司马青衫死有余辜,林觉杀了他救了你,本王还要谢他呢。”郭冰点头道。 事情的善后处理方式其实很符合郭冰的想法,这件事是绝对不能公开的,否则王府就成了他人的笑柄了。就让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永远的消失在人世间,谁都假装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便好。反正司马青衫自己扬言要离开王府的,到时候有人问起,便随便找几个人作证,说他和东方未明趁着王爷未归自己走了,王府也不担干系。 “妹子,最后一个问题,我知道这问题有些唐突,但我还是要问你。林觉杀了司马青衫之后,你们为何没赶紧回城深山老林里,就那么一座木屋,难道……你们整晚都在那座木屋之中么”郭昆沉声问道。 郭采薇的脸刷的红了,她跺脚叫道:“爹爹,你听听哥哥问的这是什么话” 这一次郭冰并未站在郭采薇一边,他也皱眉沉声道:“薇儿,你老实回答,父王也想知道为什么你们一夜不归” “我……我,你们欺负我。我要告诉娘去。你们弄进府里的坏人差点害了我,你们不安慰我反而审犯人般的审讯我,呜呜呜。你们一点都不在乎我。”郭采薇忽然捂脸大哭道。 郭冰有些不忍,郭昆沉声道:“妹子,你不知道我们知道这件事后多么担心,你是我最疼爱的妹子,哥哥平日虽然对你有些凶,管你有些多,但你扪心自问,哥哥对你如何至于爹爹,便更不不要说了,爹爹对你简直是溺爱了。我们问这件事,还不是因为担心你么你告诉我,林觉有没有对你无礼别怕,爹爹和哥哥会给你做主,莫要受人挟持。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是我王府的郡主,爹爹最疼的女儿,我的好妹妹,我们不会嫌弃你。” 郭采薇怒道:“这是什么话什么嫌弃我我怎么了人家林觉是……是君子,一晚上守着篝火没睡护着我,你们在想什么我一夜不归那是因为天黑了根本无法下山,难道你要我摔死在山崖下不成罢了罢了,早知如此,我半夜里下山,摔死了也就是了。省得你们往我身上泼脏水,呜呜呜。” 郭昆皱眉还待说话,郭冰已经慌了手脚,斥道:“还问什么你要逼死你妹子么薇儿莫哭,是我们的不对,这事儿不提了,谁也不提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六三章 后遗症 林觉这段时间很是忙碌,正月底的时候东城的大剧院分号开张在即,两套演员班底也即将开始试运作。为了能一炮打响,林觉不得不亲自上阵,对东城分号的开张演出亲自指导。幸而新加盟的江宁城来的赵梦玥姑娘是个聪慧之人,一点便透,倒也省了不少功夫。 另外,新剧院走得是高端路线,故而在灯光布景上需要动许多心思,这些事没人能帮林觉,林觉只能自己琢磨创新。这还罢了,两处剧院都要演出,剧本需要赶工,虽然肚子里的故事多的很,但是要写出来配上台词音乐背景光影等等手段,这着实让林觉忙的不可开交。 林觉不得不挑灯夜战,熬夜做事。虽然他意识到这么下去自己迟早会应付不了,毕竟自己的宏图是要将大剧院开遍大周各地,那么自己一个人是扛不起这些事情的,他需要广招人手替大剧院专门写剧本。然而此刻他却不得不自己绞尽脑汁的做事。 数日鏖战之后,新剧桃花扇终于完稿,林觉也长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两个月两家剧院都有新剧目可演,自己也可以轻松一段时间。 二月,新剧救风尘的首演,紧接着二月初二东城大剧院的开张仪式以及新剧桃花扇的首演,林觉两头的奔走,忙的马不停蹄。好在两出剧目都非常的成功,反应热烈。东城的大剧院的生意也很不错,林觉总算是松了口气,没有白忙活。对于市场的判断还是准确的,这年头的娱乐活动太少,看剧这种消遣已经在杭州城中引起了风潮,生意是绝对不愁的。 而且正如之前所听说的那样,几家大青楼也很快的涉足其中要分一杯羹。在东城大剧院开张之后,南北城突然冒出了数家剧院,生意居然也不错。对此谢丹红谢莺莺很是紧张,林觉却不以为然。市场需求太大,根本不用愁生意。况且大家各演各的,各用手段。真正能吸引百姓观看的还是演出的质量,剧目的精彩与否。这一点上林觉自认为别人怕是很难超越。 且不说自己说创新的那些灯光布景之类的新手段,便是剧本这一项上,他人也决不能及。自己选择的都是经过历史检验过的优秀的剧本,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超越。就算他们跟着学,那也是走自己走过的路,自家的江南大剧院愿意当这个行业的魁首,引领他们前进的脚步,那样的话江南大剧院将永远走在他们前面。 自从上元之夜后,小郡主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不再露面,林觉本以为在两场剧目首演之际能看到她的到来,然而两场首演之日留下包厢等到散场也没见到她来,这不免让林觉更加的担心和挂念。虽然觉得不太应该,但林觉还是托人去打探小郡主的消息,得到的消息是小郡主好端端的在王府里待着,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林觉这才放下心来。 虽有心去见一见她,问候一番,但却并无理由去王府觐见郡主。加之之前两人约定要低调从事,在王爷父子回来前后尽量少接触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林觉只能暗自忍耐。 二月中的某一日,小郡主终于派人前来邀请林觉前往王府一见。林觉接到小郡主的邀请,立刻前往王府拜见。然而这一次见面却差点闹出了一场乌龙来。 二月十三午后,林觉走进王府后宅花园中的时候,小郡主正坐在阳光下孤独的荡秋千。远远看着彩裙飞扬的小郡主,林觉心中生出一丝愧疚之意。小郡主明显的瘦了,丰腴带着一些婴儿肥的脸颊瘦削了不少,虽然依旧光彩照人,但明显已非之前无忧无虑的少女,眼神深邃了许多。 见到林觉出现在面前,小郡主差一点便飞扑过去搂着情郎了,但周围仆从甚众,耳目众多,小郡主只能一如以前那般的规规矩矩的行礼。林觉也老老实实的还礼。 小郡主本要屏退众人拉林觉进房说话,但林觉轻声阻止。这时候决不能再有什么出格的举动,要想瞒过王爷和小王爷,便决不能再和小郡主单独相处。更何况这是在王府之中,也不能为所欲为。慢说是出了那件事,便是没出那件事,一个外人觐见郡主也绝不可能和郡主单独进房,不然打死都活该。 小郡主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无奈的叹了口气,命人上了茶水。之后两人坐在阳光下的桌子旁,看似如好友一般慢悠悠的喝茶聊天,但眉眼之间的火焰却在跳跃着,空气中也弥漫着浓浓的荷尔蒙的气息。再一次相见,本来林觉觉得会有些尴尬和陌生,然而此刻他才发现,那些都没有。有的是相互之间那种彻骨的相思和情义,毫不掩饰的相互爱恋的眼神。 “最近林公子很忙啊,日子过的很精彩啊。”小郡主微笑说话。然后伸手蘸了茶水在桌上写道:“你可真个狠心,说不来便真的不来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是不是忘了我了。” 在不远处的侍女和仆役的目光下,他们只能以这种方式说话了。 “承蒙郡主关心,在下最近确实有些忙,不过都是瞎忙。” 林觉打着哈哈回答,蘸着茶水写道:“我可没忘了你,天天都想着你。只是确实不能随便来,原因你明白的。” “忙好啊,整天没事也很无聊的。我倒愿意和你一样天天有事可忙。” 你说的是真心话么 “我倒是想和郡主一般的清闲,郡主是富贵命,我们这些草民都是劳碌命啊。” 此心可鉴日月。数次梦中都梦见到你。 小郡主的眼睛有些湿润,赶忙擦了擦眼角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忙有忙的好处,闲有闲的好处,” 我也是天天梦见你,饭也吃不下,叫也睡不着,这可怎么才好。 “郡主闲来无事怎地不出去散散心江南大剧院两出新剧首演,小郡主怎不去瞧瞧” 你身子还好吧,我看你清减了些。莫要多思多想,保重身子。两场新戏首演你怎么没去,我等你到散场。 “唔,我最近有些犯困,没什么心思去。过段时间去瞧瞧。” 我也想去啊,可是那天之后,我不能乱跑了啊。管家和卫士们都不许我出门了,姨娘们也天天说我乱跑,再说爹爹他们快回来了。 我很害怕。 “郡主什么时候要去,招呼在下一声。在下留出包厢来。” 不要担心,按照我们商量好的回应便是,一切有我。 “那便有劳费心了,待我爹爹和兄长回来,我禀报了之后再做定夺。” 我担心的不是我,是你。爹爹和哥哥不会对我如何,我哥哥最是精明,若是有怀疑的话,他会找你麻烦的。 “好,郡主自决便是,总之郡主驾临,江南大剧院全体人员都会恭敬伺候,倍感荣幸的。” 那更无需担心了,你哥哥奈何不了我。 “林公子客气了。也许爹爹和哥哥也感兴趣,也要去瞧呢。” 你这话让我哥哥知道,他会想方设法的整死你的。对了,我本来也不想叫你来,毕竟你说了这段时间我们还是少见面为好。但是我不得不叫你来,因为我身上的那个这个月没来。 “什么!”林觉忽然一声惊恐的大喝。 这一嗓子惊的树上的鸟儿扑棱棱飞起,吓得周围不远处站立的仆役和使女们都是一抖。这帮人耳朵里听着郡主和这位林公子口中说的这些没营养的客套话,而且也不知是什么毛病,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乱画不休,都聚精会神的猜想着什么。突然被这一嗓子吓的心都快蹦了出来。 “哎呀,林公子,你怎么了我爹爹和哥哥就算去,你也不用这么吃惊吧。”小郡主面色微红的嗔道。 林觉吁了口气道:“是在下失态了,王爷和小王爷若是前往,那可真是我大剧院上下的无上荣宠了。” 你说的是真的么你月事没来那是什么意思 林觉其实心里明白,月事没来意味着什么。那晚上数度,肆无忌惮,也不可能采取什么措施。难道说那一夜之后便蓝田种玉了若当真如此,那可是个大麻烦了。事情可以搪塞编造对付过去,毕竟善后处理的很好,但肚子可搪塞不过去,也就几个月的时间,肚子大了什么都遮掩不住了,林觉岂能不惊恐 小郡主也没心思再作假,凑近林觉低声翕语:“我月事在月初的,这都四十多天了都没来,我很担心。最近我又昏昏欲睡的,我偷偷问了人,说这有可能是怀上了孩儿。” 林觉张着嘴巴呆呆无语,这个意外林觉完全没有意识到。一夜数度风流,当时是意乱情迷,没想到带来这么多的后遗症。 “你也不用担心,要是真的有了,我便便偷偷吃药打了去。反正,绝不会牵扯出你来。但是一方面我也有些不舍,若真是咱们的孩儿,我怎舍得这么做。你说该怎么办”小郡主低声道。 林觉皱眉道:“先不忙想这些,你不也尚未确定么月事推迟也不是不可能的。若当真是有了孩儿,肚子大起来也还有数月时间,到时候再想办法也不迟。总之你不要着急,不要乱问人,不然反而会把事情闹大。” 林觉心里的第一反应自然是如果真的怀孕了,那只能打胎了。但这年头打胎可没什么好手段,用的也都是些虎狼之药。什么雄黄芒硝之类的猛烈之药,自己也不止一次听到有人因此丧命的传言。林觉当然不能让小郡主去冒这个险。但一时之间却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所以颇有些焦躁不安。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六十四章 噩耗 小郡主看出林觉的焦躁,轻叹一声道:“你也莫着急担心,实在不行,到时候我便随便诬赖一个人,说孩儿是别人的。总之你放心,我不会害了你的。” “这是什么话若当真遮掩不住,我便自去在你父兄面前承认了便是。我林觉难道是个懦夫么自己做的事不敢当大不了让你父兄砍了我的头便是,还能如何”林觉低声道。 小郡主红着眼看着林觉道:“你若这么做,我父兄要杀了你的话,我陪你一起死。我倒是希望这次真的有了你的孩儿,那便索性什么都不管了。只是不知你是怎么想的,对了还有那个方姑娘在。哎!” 林觉蹙眉不语。他虽不想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但若真的到了这一步,那也只能认了,自己绝不做缩头不顾的乌龟。至于后续的事情,其实也不用多想。大概率是自己被狂怒的王爷父子杀了灭口,其他的可能性其实也很小。 “你且安心,若真的是有了,我会负责的。”林觉低声道。 “我知道你会负责,可是我并不想用这个来逼迫你。我很害怕。”小郡主有些珠泪盈盈了。 林觉忙低声安慰了小郡主一番,两人神态渐渐亲密,周围的仆役侍女们似乎已经生出好奇之心,耳朵直棱着朝这边听。小郡主林觉知道不能再逗留下去。要是被听到只言片语传了出去,事情便失去控制了。于是低声和林觉说了几句,便站起身来道:“今儿就到这里吧,林公子请回吧,改日无事,我自会去看戏的。” 林觉本还想再逗留一会,好好的安抚一番小郡主,闻此言也只能起身告辞。 小郡主送出门外,眼睛红红的看着林觉被人引着离去,回来后莫名其妙发了一顿火,晚饭也不吃,上床睡了。 其后数日,林觉苦思应对之策,但却没什么好的办法,情绪也很低落。弄得绿舞和小虎都不知道公子怎么了怎地忽然间便愁眉苦脸情绪低落了起来 二月十五午后,小郡主命人送来一封信。林宅仆役将信送来,林觉躲在房里惴惴不安的打开了信。然后忽然大笑声传遍小院。在院子里干活的绿舞和林虎面面相觑,不知道公子又怎么了绿舞忙洗了手去房里查看,只见林觉拿着那封信兀自大笑。 绿舞狐疑的偷瞄了那张信笺,发现上面只写着十几个字,都是绿舞认识的字。 菩萨保佑,一场虚惊,今日来了。 绿舞满头雾水,就算自己不太通文墨,也知道这信上写的十几个字没头没脑。 “公子,你怎么了谁的信什么今日来了谁来了公子这么开心”绿舞问道。 林觉一把搂住绿舞,吧嗒亲了一口道:“好朋友来了。” “谁啊要不要绿舞去买几个好菜买些好酒招待”绿舞道。 林觉鼓着眼再次爆笑,绿舞啐了一口道:“神经病!”…… 阳春三月,万物勃发,生机勃勃。 三月初一,是书院开学之日。一大早,林觉便备好了书箱带着林虎前往书院。经历了一个乱糟糟的冬天之后,林觉迫不及待的想回到书院,毕竟那里的人还算单纯,绝无什么刀光剑影尔虞我诈。而且,书院开学之日,方敦孺也该从京城归来了,他应该会带来方浣秋的消息。 无论如何,方浣秋在林觉心中的位置还是难以替代。林觉经常想起她来,虽然林觉自己也知道这当中更多带着的牵挂和同情,但不可否认,方浣秋已经深深的烙印在自己心里。这个冬天。林觉也并没有放弃为方浣秋寻找治疗重病的药物。不久之前,小郡主果然向林觉推荐了一个老医师,那是一位隐居于杭州西湖之畔的名医。小郡主还是缠着郭冰从他口中才得知的此人。这个人是个怪人,不愿意抛头露面,但只有郭冰才知道他原本是先皇的御医之一,后来隐居于杭州西湖。 林觉得此消息亲自登门拜访了不下六七次,最后发现这老医师是江南大剧院的常客,常常因为买不到票而发怒。林觉当即亮明身份,给了老御医随时随地免费看戏贵宾特权,老医师才给了林觉一个药方,并且告诉林觉未必有用。但林觉却如获至宝,就等着方敦孺回来后将药方交给他,希望能有所帮助。 前几日,林虎被打发着每天来书院查看方敦孺是否归来,但方敦孺一直未归,让林觉心急如焚。甚至都有些怀疑方敦孺是否不会再回来了。但当今日林觉来到后山方家小院前的时候,林觉立刻便看到了院子里阳光下方敦孺端坐饮茶的身影。 “先生,你可回来了。”林觉惊喜大叫道。 方敦孺见到林觉到来,高兴的站了起来。数月未见,他也挺想念自己这个学生的。 “林觉,你来啦。” “是啊,先生何日回来的昨日我还让小虎来瞧的,说先生门户紧闭。先生是踩着点回来的么书院不开学您便不回来”林觉笑着上前跪拜行礼。 方敦孺扶起林觉抚须道:“那里的话,我二月中就回来了,转了个弯去访了一趟老友。昨晚刚刚赶回。” 林觉恍然,忙帮着卸下小虎背上的背篓,一件件的从里边往外拿东西。 “先生新年不在这里,学生也不能来拜贺。现在可要补上。这是仁和堂黄金花雕酒,三大坛呢。这是我托人买的思州金星砚,先生不是一直想要一方么学生记着呢。这是徽州松墨一包。这是两包花布,两盒五味斋的糕点,是孝敬师母的。这是……” 林觉一边说,一边一件件的往外拿东西,很快方敦孺面前的方桌上便多了一堆东西。方敦孺点头叹道:“好孩子,有孝心。怎可如此破费这些东西花了不少钱吧。” 林觉笑道:“花银子算什么先生不知道吧,学生入股做了个小生意,倒也赚了不少银子,足够花销了。钱财这些东西算的什么任什么也比不上恩师教诲,那可是千金难买。” 方敦孺呵呵笑道:“你这嘴皮子又利索了不少,在我这里不喜油嘴滑舌,否则要吃板子的。” 林觉忙住了口,捧着东西道:“我给您搬家里去。一会儿我炒个菜,中午陪先生喝两杯,就当补年饭了。” 方敦孺忙道:“放着让你师母来拿便是,我们坐着说说话。” 林觉一愣道:“师母回来了” 方敦孺点头道:“是啊,你没瞧院子里打理的干干净净的么难不成还是我动手为之不成去后山挖荠菜去了,我说喜欢吃春荠,现在刚好有嫩芽,你师母便去了。” 林觉这才注意到小院里确实有些不同,菜畦打理的平平整整,花木也剪了枝桠,水渠似乎也新挖了,果然是师母回来了。 “师母回来了,这可太好了。那师妹……回来了么”林觉心情激荡的问道。 方敦孺面色一黯,轻轻叹了口气。林觉心中一沉,正待追问,忽见有人从屋后绕出来,大声叫道:“哎呀呀,是林觉吧。” 林觉看去,正是方师母,挎着个小竹篮子笑眯眯的走来。 林觉忙迎上前去行礼,方师母满脸带笑的看着林觉,眼中满是慈爱。看到面前一桌子礼物,方师母更是抚掌笑道:“哎呀呀,可是有孝心呢,带了这么多东西来。” 林觉笑着拿起那两块布料道:“这是专门孝敬师母的,这可是上等的蜀锦,比咱们杭州城的料子大气多了。师母喜欢么” 方师母啧啧赞许,拿着布料爱不释手。 林觉待她把玩了一番,这才低声问道:“师母回来了师妹可回来了” 方师母愣了愣,看了一眼方敦孺。方敦孺咳嗽了两声转头他顾。方师母叹了口气,伸手拉着林觉的衣袖走到一旁,低声道:“林觉啊,师母跟你说实话吧,你不要难过。师母知道你对浣秋好,那是她的福分,可惜福薄啊,她没这个福气啊。” 林觉皱眉道:“师母这话是什么意思” 方师母愣愣的看着林觉道:“难为你对浣秋这般念念不忘,秋儿在泉下也该瞑目了。” “什么……”林觉惊骇大叫道。 方师母擦着眼角道:“林觉啊,秋儿她已经去了。” 林觉如遭雷击,呆呆道:“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方师母叹道:“就是年前的事儿。他爹爹到京城不久,秋儿便去了。我们在京城处理了她的后事,这才跟着你先生一起回来的。你不要难过伤心,秋儿终究是要去的。你能对她念念不忘,已经是有心了。” 林觉呆呆不语,心中翻腾澎湃,有千万种情绪说不出来。突然间热泪滚滚而出,大滴大滴的落下,根本遏制不住。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六五章 活祭 林觉心痛如割,悲痛难以自抑,方浣秋的身影在心里一直无比清晰,去年在一起的那些时光历历在目。然而,万万没料到,时过境迁,仅仅数月之后,竟然已经天人永隔了。自己明明知道她的命运的,但却依旧无法扭转,这让林觉格外的难受。 方师母见林觉落泪,也慌了手脚,眼睛也红了,轻声安慰道:“林觉,你莫伤心。你先生刚刚才恢复过来,若是被他看见,又是数日不食了。” 林觉擦着眼泪,可是根本擦不干净。林觉一向恨男子流泪,认为那是软弱的表现。但此时,林觉才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这泪既是慨叹方浣秋正当芳华却红颜薄命的悲惨命运,又悔恨自责。心中像是被刀子一刀刀的割了一般,痛难自己。 “她……去时安详么”林觉哽咽问道。 方师母愣了愣,忙道:“挺好的,挺好的。没……受罪,没受罪。” 林觉有些奇怪,女儿去世了,方师母说什么挺好的,却也奇怪。不过林觉此刻心绪繁杂,倒也没往心里去。 “她葬在京城了去时可留下什么话么” “这个……没有。”方师母咂嘴道。 “没有留下什么话给我么”林觉诧异道。 “哦哦哦,好像有。秋儿让我们转告你,要你保重。来世有缘……再相会。林觉啊,师母这几个月心里难过,也记不太清了。”方师母忙道。 林觉点点头,丧女之痛自然是一个大打击,方师母心里其实比自己还难过,自己不该多问这些事。自己心里难过,便私底下去宣泄便是,不能引起师母和先生的悲伤。 “师母,节哀顺变。方才我情绪失控,这可失礼了。容我想静一静,所以便不打搅先生和师母了。晚辈……告辞了。” “这便走么中午留下来吃顿饭啊。”方师母忙道。 林觉摇头道:“没心思了,改日再来赔罪。现在心情糟糕,怕睹物思人更加失态,引得你们也悲伤。我去跟先生告辞去。” 林觉向方敦孺辞行,方敦孺也未强留,只淡淡的安慰林觉两句,告诉林觉不要太悲伤,要抓紧读书云云。林觉点头应诺强忍悲痛带着林觉离开方家。 方敦孺和方师母并肩站在院子里看着林觉离去的背影,方师母叉手叹道:“林觉真是不错,这孩子有情有义。哎!这可怎么办” 方敦孺皱眉道:“你想的馊主意,这不是欺骗他么” 方师母嗔道:“怎地是我的主意是秋儿要这般的,她说要断了林觉的念想。咱们不是商量好的么怎地你要怪我便是为了林觉好,也该如此。他已经十九了,若是念着浣秋,难道不成亲么不跟你说了,我得去安慰秋儿了,她还不知道哭成什么样子呢。” 方师母快步进屋,进了东厢房中。只见碧纱窗下,面容清减的方浣秋满脸泪痕的趴在床前,泪眼婆娑的透过纱窗看着林觉远去的方向,早已哭的不能自己。 “哎,我的儿啊,这可怎么好哦。这叫什么事啊。我命苦的儿啊。”方师母一把抱住方浣秋,痛哭失声。 方浣秋抱着母亲大哭起来,半晌哽咽道:“娘,你莫哭,我已经很满足了。若不是放不下他,我便不该回来。能见他为我流泪,我已经很满足了。” …… 傍晚时分,浑浑噩噩在学堂发了半天呆的林觉再次回到了方家小院。他的再次到来让方师母和方浣秋很是紧张,连忙将东厢房紧紧锁住,生恐他进屋看到了方浣秋。但见他似乎并无逗留的样子,只在院内行礼之后便径直前往午后山崖下,一家子却又都感到有些奇怪。 后山赭红色的山崖之下,林觉静静的站在曾经和方浣秋多次幽会温存的地方发呆。半晌后,林觉开始在枯草之间忙活了起来。他挖开一个小土坑,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放在坑里,然后搬动石块土块慢慢的垒砌成一座小小的坟头。林虎在旁默默的帮着忙,不久后一座象征性的坟包便垒砌而成。 林觉从背篓之中一样一样的取出祭品来摆在坟前,那是他让林虎下山去城里买来的,都是方浣秋爱吃的点心小食。 点起三炷香,烧起冥纸之后,林觉站在坟前轻声开口。 “呜呼!去岁一别,竟成永诀,天人永隔,此恨绵绵。师妹,犹记得你我去岁相见之日,你笑颜如花,温润如月,叫我惊为天人。我有幸能拜入先生师门,得与你相伴数月,那是我这一生最美好的时光。你有重病在身,我本发誓要医治好你,然而我终究没有做到。这是我终生之痛,毕生之悔,永生之憾。这是我的无能。” “……犹记得你我相聚的美好日子,你的温言笑语还在眼前。八月十五中秋那天,你穿着男装冒充隐士的样子实在是可爱。然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只能在记忆之中了。从今往后,我只能在记忆里思念你的样子了。” “……你因为不肯拖累我而离开我,我很感激你,我也能感受到你对我的真情实意,体会出你的善解人意。然而你知道么你其实考虑的太多了,我说要娶你为妻的那天,便根本不会在乎这些了。人生很短,所以要珍惜相聚时得一切。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么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为何你不明白,就算是短短的相聚,只要精彩绚烂,那也是值得的。哪怕你我不能白头偕老,但我若能娶你为妻,相守哪怕一年半年甚至数日,那也是值得的。你还是不能勘破这一关,所以你选择了离我而去。当然,我不能怪你,那是你对我表达爱意的方式,你为我着想,我都明白。” “……去年七夕之夜,葡萄架下,我答应了你一件事。那首词你听了两句,我答应今年七夕之日将那首词完整的读给你听。可是谁能想到,七夕未至,你已经不在人世了,这是何等让人悲哀之事。可是我答应你的事还是要做的。这首词我读给你听,但愿你能听到。你听好了: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师妹,我完成了我的承诺,可是你呢你答应和我共度七夕的,你却没有做到。哎!不说了,不说了。生前之事只待回忆,死后的事情却也未知。我在这里对你倾诉,你也未必能听到,即便听到了也不能回答我。我祭奠你的这些东西,也见不到你来吃。遍地的纸钱飞舞,那是不是你呢这一阵大风吹来,是不是你呢我走了,我会来常常看你的,你永远都在我的心底,我这一辈子也忘不了你了。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林觉眉头紧皱面容哀伤,说完这些后,微微拱手,朝着坟头行了一礼。伸手擦了擦眼角之泪,哑声对林虎道:“走吧。” 林虎闷闷的应了一声,跟在林觉的身后,两人踽踽而去。 山崖西首的竹林之中,头戴斗笠穿着旧衣衫的方浣秋已经哭成了泪人。一旁的方师母也哭的昏天黑地。她们全程目睹了林觉的祭拜,被深深的打动了。 倒是站在一旁的方敦孺抚须皱眉道:“这小子又口占了一篇好文章啊,只是太过直白了些。这等祭文讲究的是引而不发,含蓄婉转,留白为人可思,若全部说出来,反倒不美。不过那首鹊桥仙……倒是惊艳绝伦就凭此词,此子文才,堪称本朝第一了。老夫不如也。” 方师母抹着泪嗔道:“你这老东西,还在计较文章好坏。瞧我们浣秋都哭成什么样了你也不安慰安慰她。” 方敦孺看了一眼哭成泪人的方浣秋,叹息道:“浣秋啊,爹爹从小便跟你说过,为人要有舍己之心,要顾全大局,不可以一己之私而为之。爹爹很高兴你能做到这一点。你能做出这样的决定,虽然很痛苦很伤心,但你这么做于人于己都是有好处的。但是你若真的放不下他,主意还得你自己拿。你若问爹爹的想法,爹爹只能告诉你,我也不知该怎么办。爹爹这一辈子大风大浪见过很多,但这等棘手之事,爹爹却也未曾经历。” 方师母在旁抹着泪道:“秋儿,我看那林觉对你一往情深,要不咱们不骗他了吧。省的我儿天天痛苦,这半年不到,人都快瘦成骨头了。” 方浣秋缓缓摇头道:“不,我不能害了他。他有大好的前程,我岂能拖累他我若嫁给他,既不能尽人妇之责,又不能伺候他,只能让他天天为我担心,这样岂是我之所愿我其实已经很满足了,他能对我深情若此,此生早已无憾。我之所以回来这里,便是想在死去之前能多看他几眼。爹,娘。你们不用担心浣秋,浣秋早已心意决绝,不会更改。他的词写得真好啊,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是啊,我又何必求和他长相厮守只金风玉露一相逢,便已够了。” 方师母叹息不已,方敦孺抚须点头道:“方家有此明理之女,爹爹非常的欣慰。” 方浣秋擦干眼泪,勉强笑道:“这个呆子,还为我垒了一座坟,里边埋的是什么啊我很想去瞧瞧。” 方敦孺笑道:“咱们何不去瞧瞧我浣秋未死,造个生坟算什么这小子也是糊涂了,居然一点也没怀疑。去瞧瞧埋的是什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六六章 该来的终究要来 一家三口出了竹林来到了崖壁之侧的荒草之中,方浣秋看着满地的供品又好气又好笑又是感动,地上的盘碟之中全是自己爱吃的零食,林觉还真是有心。方敦孺伸手扒拉着土堆,不久后便将小土堆给扒拉开来,露出了埋在里边的小锦盒。方师母拿起来递给了方浣秋,方浣秋吁了口气缓缓打开,只见里边躺着一枚精美的金钗,五色桃花,黄金镶玉,精美绝伦。 “这呆子,将我送给他的钗子当成我给埋了。”方浣秋嗔道。 方敦孺不禁莞尔,林觉身边怕是只有这根金钗是浣秋之物,别人能做个衣冠冢,他却做了个金钗冢。 “下边还有东西,好像是喜帖。这是什么”方师母伸手从盒子下边取出一张大红纸片和一张写着龙飞凤舞的字迹的纸张来。 方敦孺伸手拿过来翻开内页,却是一张求亲喜帖。看字迹正是林觉亲手所写,且似乎写了很长的时间了,内容正是向方家求亲嫁女的内容。这是媒人上门提亲时必须要携带之物,上面会有双方生辰八字,经过计算是否相合,并向女方请求缔结婚约的内容。看起来是林觉决定娶方浣秋为妻后亲自写的求亲帖。 求帖上写着:八字相合,上上大吉,儿孙满堂,白头偕老。 方浣秋看到这几个字,眼泪又开始汪汪了,连同金钗紧紧的攥在手里。 方敦孺拿起那张写着潦草字迹的纸张看了几眼,忽道:“这是药方。这难道是林觉为浣秋找到的治病药方么这上面的药倒确有几味是治浣秋的病的。” 方师母喜道:“这么说,我家浣秋的病岂不是能好了么” 方敦孺皱眉道:“也未尽然,不过可以一试。林觉有心了,他一直都在寻访名医。这药方子他可能觉得用不上了,所以埋了进去。那是希望浣秋即便过世了,也要治好病的意思吧。” 方浣秋深以为然,默然点头,看着远处苍茫的山野之间,心道:“郎君,你对我的真情,浣秋来生当牛做马报答你。愿你今后一帆风顺,娶个贤妻为伴,快活的过这一生。” …… 得知方浣秋过世的消息后,林觉沉沦了不少天。林觉自己也没想到,上一世完全错过的一个女子,在这一世会给自己带来如此巨大的情感冲击。方浣秋的美貌可爱是一方面,但另一方面却也是因为方浣秋给了自己上一世从未有过的情感体验。她是第一个真正闯入自己内心的人。即便是绿舞,林觉其实也还是抱着一种怜惜和手足之情,而和方浣秋之间,那是真正的一场爱情。 绿舞从林虎的口中也得知了方浣秋的死讯,她也很是伤心和震惊。但她更多的是因为公子伤心而伤心。方浣秋确实人很好,自己也很喜欢她。但毕竟她身有重病,若是嫁给公子,对公子实在不是什么好事。故而得到方浣秋的死讯后,绿舞反而微微有松了口气的感觉。这种感觉让绿舞自责不已,半夜里起来在佛龛上烧了好几柱香谢罪。 为了缓解公子的伤痛之感,绿舞变着法子的让林觉散心。可是她除了全心全意的烧出好吃的饭菜,将在外边听来的自以为好笑的笑话说给公子听,博得公子一乐之外,其实也没什么好的办法。为了能让公子从沉闷之中走出来,她甚至想过要主动献身给公子,以自己的全部所有来取悦公子。 然而,这些法子都不成功。当她有一晚大着胆子穿着睡衣摸进林觉的房里时,坐在等下的林觉只歪头问了一句:“干什么”,绿舞立刻便像只受惊的兔子一般逃之夭夭。事后责骂了自己几天,骂自己下贱,怎可主动如此。 虽然这些法子不怎么奏效,但林觉的情绪也慢慢的恢复了过来。其实林觉并非沉溺于方浣秋之死中不能自拔。只是方浣秋的去世让他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残酷,也让他从迷乱之中清醒了过来,他收拾了心情到学业上,毕竟今年便是秋闱之年,自己就算有信心也不能掉以轻心。因为他等不起另外一个三年时光。 时间飞逝,一晃到了四月中。盛春时节,杭州城最美的季节。林觉的生活千篇一律,去书院读书早出晚归,偶尔去一趟剧院看看戏,研究一下新布景和灯光。和小郡主的联系虽未中断,但也仅限于是书信联系,为了让那件事平息下来,林觉再没去王府见过小郡主。虽然感觉有些对不住郭采薇,但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平静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便被打破。 四月十六傍晚,林觉从书院回家,和林虎走到半山腰松荫蔽日之处时,突然间,从林子里冲出名大汉,将林觉和林虎围在山道石阶上。这些人个个手拿兵刃,神情凶狠,目露凶光缓缓围拢过来。 林觉的第一反应是遇到了打劫的了,他还并不太慌张,毕竟在龟山岛土匪窝里滚了一遭,也算是见识了一些。 “诸位兄弟,这是缺银子花了么没问题,我身上带着二十几两银子,诸位可以统统拿走。我身上还有一块玉佩,也值几两银子,也都给了你们便是。都是江湖中人,谁人没个急难之时但请不要伤了我们的性命,万事好商量。你们拿了银子走人,我们只管下山,我没见过你们,你们也没见过我们。各位觉得如何” “这小子怎地这般贫嘴他在说些什么”一名黑衣大汉皱眉道。 “这是把咱们当成是打劫的小毛贼了,哈哈,二十几两银子。三爷您什么时候出手只得这么点货色”一名黑瘦汉子哈哈笑道。 众黑衣人一起大笑。 那被称为三爷的大汉瞠目怒道:“笑个屁!有那么好笑吗” 众汉子顿时噤声。 “你叫林觉是么”三爷冷声问道。 林觉立刻便觉得不对劲了,打劫的山贼可不会指名道姓。林觉下意识的想要否认,但立刻意识到这种想法之幼稚。这帮人既然叫得出自己的名字,又在这里专门等着自己,又怎会认错人。 “在下正是林觉,”林觉沉声道。 “嗯,是条汉子,居然没有否认。林公子,在下熊三,你可以叫我三爷,或者直接叫我的名字也成。” “三爷,有礼了。但不知三爷找在下有何贵干”林觉拱手道。 熊三拱了拱手道:“有礼有礼,林公子,我等是特意赶了上百里的路来请林公子的,林公子,请跟我们走一趟。”林觉皱眉道:“我和诸位素不相识,不知诸位是干什么的,可不能跟你们走。” 熊三和众汉子一起大笑起来。“林公子不认识我们,我们可认识你林公子。林公子的大名我们早已如雷贯耳。咱们每天都得念叨几遍公子大名呢。林公子,识相的便不要多问,我家岛主要见你一面,乖乖跟我们走一趟。否则,可莫怪爷们动粗了。” “你家岛主是谁为什么要见我。”林觉已经隐隐觉察出原委了。 熊三不负林觉所望,缓缓的说出了那个名字来:“我家岛主叫海东青,至于为什么要见林公子,林公子难道不清楚么龟山岛山寨的二寨主仇彪,听说死于林公子手中。话到这里,不用我多说了吧。” 林觉心中发沉,自从正月初五那天晚上发现那些在城中的黑衣人之后,林觉一直都心里悬着石头。他一直小心谨慎的防备着这有可能是针对自己的报复,但现在这块石头终于砸了下来。 在一段时间里,林觉已经觉得一切如常了,思想也有些麻痹大意。之前出城进出书院,他都选择跟众人一起。早晨跟十几名同在书院读书的杭州城的学子结伴而去,晚上也结伴而回。便是不想独来独往,人多总是安全的。但近十几天时间,林觉有些麻痹大意,便恢复了以前和林虎独来独往的习惯,现在就立刻出事了。 看看周围,树林茂密,石阶陡峭。今日自己又在书院耽搁了时间,回城的学子都已离去,山道上再无来人。此时退无可退,逃无可逃。真的叫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自己虽带着王八盒子,但那东西只能轰杀一人,之后便任人宰割了。 “林公子,别磨蹭了。你既知道了我们是什么人,便知道我们的手段。为了请你去见我们岛主,我们的兄弟从年前便开始在杭州城瞄着你了。你果然很棘手,我们派来的几拨人手竟然都被你打发了,厉害厉害的紧。这不,三爷我被迫亲自来拿你。任你再厉害,今日也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熊三嘿嘿冷笑道。 林觉有些迷糊,熊三这话说的不明不白的,什么之前派来了的人手被自己给打发了这话从何说起 “林公子,你也莫想着拖延时间等人来救。这条道到了这个时候便再没什么人走了。这可是咱们兄弟蹲了十几天摸出来的经验。莫迫的我们用强,我家岛主只说要见你,可没说是要死的还是活的,所以你若想别的心思,老子也不妨只是带你的尸首回去”熊三冷声说道。 林觉无暇多想,他知道今日无幸,他唯一担心的便是牵连到了林虎,林虎是无辜的。 “三爷,既如此,我便跟你们走一趟。但请放过我这位小书童。他跟此事无关,莫要伤害他。”林觉指着林虎道。 林虎叫道:“叔,咱们跟他们拼了。” 林觉忙斥责喝止了他。 熊三笑道:“这位小兄弟倒是挺有骨气的,倒是干咱们这一行的料。不过林公子,我们倒是想放他一码,但恐怕是不成的。我们放了他,他回头跑去报官,咱们兄弟尚未离开杭州府境内,岂非便被官兵给捉拿了你放心,我们会给他个痛快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六七章 黄雀在后 虽然订阅是求不来的,但我还是要求一求。求订阅! 林觉怒道:“小孩子你们都不肯放过么你们还是人么” 熊三嘿嘿冷笑道:“林公子,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一名汉子喝道:“三爷,跟他啰嗦什么拿了他咱们赶紧回去交差啊。” 熊三点点头,一挥手数名大汉缓步逼近,将包围圈缓缓缩小。林觉自然不肯束手就擒,伸手从林虎背着的竹篓中抽出王八盒子在手。林虎也反手抽出腰间的柴刀来,两人神情紧张的背靠背挤在一起。 “林公子,你要这么着,便休怪我们不客气了。众兄弟,今日他要反抗,便不管死活,带具尸首回去交差也成。手下不要留情,免得跟前面来的兄弟一样死不见人。给我上。”熊三厉声喝道。 众大汉齐声应诺,一名大汉从上方石阶上大喝一声跃下来,手中钢刀朝着林虎的头顶便劈了下去。林虎虽然勇敢,但毕竟只是个少年,哪里见过这等真刀真枪的阵仗。见此情形,早已吓得脸色发白,手中柴刀不知该去抵挡还是该退后。 林觉扬手照着那汉子的脸扣动扳机,轰!手中的王八盒子发出了一声怒吼。那汉子捂着脸顺着石阶滚下来,一直滚到下方熊三的脚旁。 众汉子被这一声巨响震得有些发愣,熊三皱眉看着滚到脚下的那名大汉,伸脚踢了踢他,口中叫道:“你干什么还不给老子起来。” 这一脚踢得地上那汉子脸朝天,顿时一张稀烂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吓得出了身冷汗。 “狗日的,他死了。他娘的,林觉,你居然还敢反抗,还杀了我的兄弟。兄弟们,点子硬,不必再抓活的,直接宰了他们。”熊三大声咆哮道。 林觉一枪轰出便忙着开始装药装铁弹,他已经抱定了必死之心,只想多杀几个垫背的。第一枪轰杀一名匪徒,匪徒们兀自惊愕,他便不管不顾的开始装弹。 可是这王八盒子实在是麻烦,装填火药和铁弹极为麻烦,需要通过小孔压入枪膛内,手续繁杂。还没等他装好弹药,熊三和七八名匪徒便已经举刀砍杀了过来。 看着上下四周闪烁的刀光,林觉长叹一声,心知大限将至。伸手将林虎拉到身旁来抱在臂膀里,缓缓闭上了双目。 嗖嗖嗖!几道寒光从左侧树林中射出,两名冲到最近的匪徒惨叫着扑跌而去,身子顺着石阶滚下山坡。紧接着,一声娇叱响彻幽暗的山道之中,金铁交击之声连响。 林觉惊讶的睁开眼睛,但见一道剑光裹挟着一道青影正在下方石阶上跟数名匪徒死战。身旁身侧倒着三四名血糊糊的尸体。石阶下方还扑倒着两名匪徒的身体。 林觉惊讶的看着下方的身穿青裙的美好身影,脱口而出叫道:“是……慕青姑娘” 来者正是高慕青,此刻她正挥动长剑迫的熊三和剩下的三名匪徒狼狈不堪。本就是居高临下的地势,再加上高慕青的武功在他们之上,那熊三虽也有些功夫,但却绝非敌手。交手数合,高慕青长剑颤动如花,熊三身侧一名匪徒胸口中剑惨叫着摔倒滚落。 熊三呼喝大吼,手中长刀呼呼猛砍,但却碰不到高慕青半片衣角。当另外一名匪徒也倒下之后,熊三知道今日是无法得手了。于是突然伸脚一踹,将一旁的最后一名匪徒踹的跌向高慕青,自己趁机纵身后跃,朝着右侧山林之中便飞奔而去。 高慕青挥剑将最后一名匪徒砍杀,百忙之中摸出飞刀在手正欲扬手激射而出,但听轰然一声巨响,一股在山道上烟雾腾起。熊三的身子抖动了一下,飞扑而出,趴在了山道边缘处。 高慕青转头看去,只见林觉正举着冒烟的枪口,一只手挥动着身前的烟雾。高慕青还剑入鞘,手中扣着一柄飞刀缓步走向熊三扑倒之处。 熊三的后背被打出了几十个洞口,汩汩的冒着鲜血,但他尚未失去,兀自手指抓着树根草皮死命的往树林里爬。林觉也快步赶到,手中王八盒子已经重新装药对准了熊三的脑袋随时准备开枪。高慕青却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开枪,因为熊三后背稀烂,伤及肺腑,显然是活不成的。 “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岛主不会饶了你们的……你们统统都要死。……林觉,你杀了岛主的爱子,岛主要拿你去活祭二公子。要挖出你的心肝……剖出你的眼珠子……勾出你的舌头来……再拿你去喂鲨鱼。嘿嘿……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熊三嘴里喷着血沫子,呼呼的喘着气,兀自恶狠狠的说道。他的肺被打穿了,所以呼吸起来像是个坏了的旧风箱一般带着奇怪的若夜风呼啸的噪音。 林觉皱着眉头,这帮悍匪还真是强硬,都这副模样了,还在威胁别人,还在说狠话。 “熊三,仇彪……不,应该叫他江金贵才是。江金贵死有余辜,他的死是咎由自取,是死在你家岛主海东青的野心之下。海东青想伺机造反,所以才害了江金贵去送死,这笔账你们要算在我的头上也无妨。” “嘿嘿,当然算在你的头上。小子……你以为你能逃的掉么我们死了,后面还有更厉害的来弄你。本来……只拿你一个也就罢了。但现在,我们失手的消息传回去,岛主会派更厉害的人来抓你,还有你们林家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一个也别想活。呵呵……咳咳……你们可不知道惹恼了岛主会发生的代价,莫非以为躲在城里便完事了么哈哈,一个也活不成,统统……都得……死。” 熊三硬撑着说完这些狠话,身子忽然像上了岸的虾米一般疯狂的抽搐抖动着,然后面色灰败了下去,一口夹着血沫的长气突出,就此断气。 林觉皱着眉头站在那里半晌,直到看见高慕青明媚的双眸正微笑看着自己,这才想起上前拱手行礼。 “高大寨主,你怎么突然神兵天降了这可救了我一命了。你是算到我有难,然后天女下凡来救我的么” 高慕青噗嗤一笑,嗔道:“贫嘴什么我怎会算到你有难” 林觉诧异道:“那你怎么会出现在此时此地” 高慕青道:“一言难尽。还是赶紧将这些人的尸首处理一下,否则横七竖八的在这里,夜晚有人走山路的话岂非要吓死了。” 林觉忙点头道:“正该如此,这里是去书院的要道。晚上虽未必有人走路,但明日一早学子们从此经过,岂非吓得屁滚尿流。被官府知晓也是麻烦事。” 当下三人将十余具尸体都拖到山坡树林之中,寻了个坑洼之处全部丢了进去,以落叶树枝覆盖好。这般处置显然不太妥当,但要掩埋也只能是明日带着工具前来掩埋,暂时只能如此。一番忙碌后,天色已经全部黑了下来,好在林虎的背篓中东西一应俱全,当下点燃灯笼,三人快步下山。 自从焦大刺探消息的事情发生之后,林觉的骡车便不再请人驾车。林虎也很快学会了驾车,骡车就停在山下的村落里请百姓照料着。三人上车往杭州城赶,直到此时,林觉在有暇问起了高慕青突然现身于此的原因。 “慕青,你怎地会来杭州,还恰好在山道上救了我们。这不是天意是什么今日若不是你来,我和小虎便交代在这里了。多谢救命之恩。”林觉拱手道谢道。 “你真当我是可以预知你今日有难么我哪有那个本事。不过我来杭州倒是确实来暗中保护你的。事实上我已经跟着你两个多月了。一直隐在暗处,没有现身见你罢了。” 高慕青的话让林觉惊愕不已,她居然已经暗中保护自己两个多月了,自己居然毫不知情。 “你是说,你知道我有危险所以特地来保护我” 高慕青嗔了林觉一眼道:“你难道不知道自己身处危险之中么你在我山寨杀的可是海东青之子啊,他们岂肯干休。我本来是不打算出来的,但是放心不下。而且年后又得了消息,海东青决意对你动手,我岂能坐视不管于是将山寨之事交于二寨主他们打理,便来到了杭州。” 林觉点头道:“那你怎么不现身出来见我” 高慕青白了他一眼道:“我这身份,能现身出来么再者我若现身于明处,反而受海东青的人监视,不利于暗中保护你。故而我便一直藏于暗处。这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也太不小心了,居然大摇大摆的在这些荒郊野外之地行走,难道你不知自己的危险” 林觉皱眉道:“我心里也有些防备,但这数月来没什么异常之处,我便放松警惕了。总以为在杭州府地面上,海东青不敢为所欲为。” 高慕青冷笑道:“他们不敢他们什么事不敢我不妨告诉你,加上今日这一拨人,我已经替你打发了三拨了。前两拨都是在暗中处置了,你并不知情罢了。” 林觉惊的瞪大眼睛,身上隐隐冒汗,原来今日这一拨人竟然已经是第三拨了。也就是说没有高慕青在暗处的照应,自己怕是已经死了三回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六八章 殃及池鱼 林觉不知说什么才好,既有后怕,又感激不已。同时也刷新了自己对于海匪们胆量的认识。看起来海东青是对自己势在必得,一的人手派过来,这是必要将自己抓去为他的儿子报仇了。 “第一拨人是四人,二月十九,你半夜从那个什么戏园子回家的时候,他们在半路的小巷里意图伏击你,被我统统杀了,绑了石头沉到河里去了。第二波是六个人,是三月十三,你去书院后山那里呆坐的时候,他们从山坡摸上去要动手,被我在山林里直接击杀。尸首还在山沟的长草里。再来便是今日了。我估摸着,他们还要来。”高慕青淡淡道。 林觉后背冷汗嗖嗖直冒。若不是高慕青暗中保护,自己怕是早已经落入匪徒之手。自己还以为一切毫无动静,平安无事。却原来自己的安逸却是高慕青在背后维护的结果。正是应了那句,你以为岁月静好,却有人在为你负重前行。这两个月来,高慕青恐怕也吃了不少苦头,每天为了自己担心,看她脸上满是疲倦和风尘之色,便可见一斑。 林觉在车内起身来恭恭敬敬的行礼道:“林觉再谢慕青救命之恩,不是救了我一次,而是救了我三条命,这等恩德,叫我如何报答” 高慕青微笑轻啐道:“要什么报答此事本因山寨之事而起,我岂能坐视不理再说……再说……罢了,总而言之,我是一定要管的。” 林觉缓缓坐下,沉吟道:“照此说来,这件事怕是没有了局了。海东青连续派了三拨人来杀我,我想这一次之后恐怕还有下一次。下一次解决了怕是还有再下一次。” 高慕青轻叹一声道:“你明白就好。我爹爹曾说过,这个海东青是个睚眦必报,凶狠之极。据说当年他为了杀掉仇家,曾经连续蹲守了对方三个月。他那仇家家大业大,保镖众多,他一直没机会下手。但终于被他找到了机会,那是他的仇家唯一的一次疏忽,八月中秋之夜,他的仇家赏月时多喝了几杯,内急时便在园子里的茅厕如厕。那是他唯一一次用自家园子里的茅厕,也是他最后一次用。海东青便守在茅厕旁三个月,等的便是这一刻。” 林觉惊愕无言,连续堵在茅厕旁三个月,这海东青该有多大的毅力和决心。虽然看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不得不说这也是一个人能成功的潜质之一,或许海东青能有今日的地位,也是因为这种咬住便不松口的脾气。 “看起来,我的小命怕是已经不长久了,海东青吃定我了。”林觉苦笑道。 高慕青轻声道:“我会保护你的,你要害怕。此事因为我山寨而起,我自然不会让他得手。” 林觉苦笑道:“可是你又能保护得了我几时救了我三次,还有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难道你永远都能救得了我再说了,若是来的人比你武功还高,人数又多,那岂非连你也搭进去了” 高慕青沉默片刻道:“救一万次也要救,我会尽力而为。当真不是敌手,那也没法子。从我们杀了仇彪的那天起,便已经惹祸上身了,现在这些事,当时便埋下种子了,此刻不过是生根发芽罢了。你现在后悔却也无用了。” 林觉缓缓摇头,低声道:“我不是后悔,龟山岛上的事情我一点也不后悔。若让我重新抉择一次,我还是会帮你铲除仇彪,还是要杀了他。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这么被动挨打,这件事必须要彻底解决,我可不想成天躲躲藏藏在恐惧之中度日。” 高慕青皱眉道:“可是如何解决呢他的儿子死在我们手里,这杀子之仇岂可化解” 林觉苦笑道:“岂止是杀子之仇实际上我们破坏了他整个的大计划。你忘了么,他本来是打算以龟山岛吸引周围兵马,然后要反攻杭州城和南方城池造反的啊。我们不但杀了他的儿子,而且坏了他的大事。这可比杀子之仇严重百倍呢。” 高慕青恍然点头,咂嘴道:“我竟然没想到这一点,这么一来,事情岂非更加的棘手了。” “所以要彻底解决此事颇不容易,我现在也没什么主意,这件事怕是需得好好的想一想。”林觉轻声道。 车厢内陷入沉默,骡车哒哒很快便到了西湖旁的大道,这也是林觉为了谨慎起见所以改从涌金门进城。盛春时节西湖上灯光点点,歌声飞扬。各色挂着彩灯的红船在西湖中飘荡游弋,岸边大道上风灯明亮,行人如织。 车窗外灯火一盏盏的流逝,车内的光线也忽明忽暗。林觉侧头看着高慕青。只见高慕青的侧脸在窗外的灯火之中忽而清晰忽而隐没,美丽的面庞如大理石雕塑一般的精致。高慕青似乎感觉到林觉在看着自己,转过脸来时和林觉目光对视,目光交汇片刻,两人都忽然都觉得有些尴尬,赶忙同时转脸过去,不敢再看向对方。 高慕青落脚之处在涌金门内的一家客栈之中,但林觉岂肯让她再住在客栈之中。且不说她匪首的身份住在城中诸多不便,便是从私交上来说,二人对对方各有恩惠,实际上比之朋友的关系近的多了,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亲密的,林觉更是不能让她再住在外边的客栈里了。 高慕青推脱了几句,说什么住在客栈里安心,便于暗中保护云云,林觉坚决的予以否定。高慕青见林觉有些着急发怒了,便也不再坚持。于是林虎驾着骡车从客栈门前绕道而过,高慕青去取了行李结算了住店钱跟着林觉一起进了林家。 绿舞见林觉带了一位陌生的漂亮大姑娘回家,很是有些诧异。林觉只说是一个外地的朋友来杭州玩耍,所以让她住在自己家里。绿舞当然不信,跑去问林虎。林虎得了林觉的封口令,对今日发生之事闭口不谈,只说是公子的熟人。绿舞咬牙切齿的威逼,扬言从今日起不给林虎做好吃的,不帮他缝衣服洗衣服云云。林虎哀嚎不已但就是不松口,最后绿舞只得悻悻而去。 身边多了个大姑娘,自然是不太方便的,林家人眼杂口碎也不太好蒙骗过去。于是林觉跟高慕青商议了,让她换了男装,改了叫高达的名字,就说是自己书院的同窗好友,最近要跟自己切磋诗文所以自己邀请他住进家里。这样便是同来同往,也不会惹人侧目了。 经历山道上的截杀之后,林觉格外的小心谨慎起来。但他终究还是要去书院读书,这一早一晚必须要出城,还要经由人烟稀少的山道上下山,这便是隐患所在。好在现在有高慕青保护,虽不是长久之计,但出入之计心中也算是安稳了些。 林觉也一直在想办法解决此事,他首先想到的便是报官处置,但这一条最先想到,却也最先被林觉否决。杭州城的治安一向严厉,在这种情形下海匪依旧出入自如,这恐怕已经非官府所能遏制。林觉认为,杭州城中的海匪必不少,不过是隐没于百万百姓之中罢了。而且,谁又敢说海匪没有渗透到官府之中报官之后或许消息走漏,还给海匪提了醒。另外高慕青的身份也不能随便暴露。杀了那么多人命的事情也会纠葛出来,反而会弄得不可开交。 林觉也想过要去向梁王府求救,毕竟梁王府的职责是于杭州镇压海匪。但是林觉也很快便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梁王府可能根本就不会搭理自己。龟山岛之事结束之后,就连海东青要造反的事情都被压了下来,可见梁王府并不想将事情闹大。林觉虽对梁王府这么做的原因有些不太完全明白,但关乎海匪猖獗的事情似乎梁王府都尽量压制。就算自己去求了他们,他们也未必肯帮忙。 可是,这样的事情,除了去请求官府和梁王府,林觉自己又无力解决,似乎除了严加防范之外,竟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解决。或许直到某一天自己被海东青给杀了,这事儿怕是才有个了解。 林觉百般的加强了戒备,出入时更加的小心谨慎。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自己这里没出事,别处却出事了。 四月二十八日上午,林觉正在甲字二堂中跟着一群学子在薛蛮子的监督下哇啦哇啦读书的时候,却看见了林虎在廊下长窗外探头探脑的身影。 林觉觉得甚为诧异,林虎平日是不进来的,他和其他学子的书童们都呆在外边的庭院里吹牛闲聊,除非公子召唤,否则他不会进来。高慕青来到身边之后,林虎更是多了一份差事便是在林觉读书的时候伺候高慕青。带着她在万松山各处景点寺庙闲逛。今日本是说好了要带着高慕青去西峰云林古寺去游玩的,林觉还以为他们早就动身了,不了林虎却出现在廊下,故而觉得诧异。 林觉忙起身要去廊下问问,薛蛮子捧着一本书正在诵读,见林觉往外走,立刻怒喝道:“林觉,你作什么” 林觉忙行礼道:“家童有事找我。” 薛蛮子冷声道:“最近你心不在焉,也不知在搞什么秋闱将至,你难道不知” 林觉连连点头道:“先生放心,我定好好的读书迎接秋闱科举。家童前来必是有急事,先生通融。” 薛蛮子皱眉瞪了他片刻,摆手道:“罢了罢了,你将来丢了我的脸不妨,丢了方山长的脸可是大事。你可是他唯一的学生。看来我要去和敦孺兄聊一聊你的事了。” 林觉一边答应着,一边往外走。来到廊下后,林虎满面焦急的迎了上来,还没等林觉发问,他便急促的叫道:“叔,了不得了。绿舞姐姐出事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六九章 如何善了 林觉的心咯噔一下往下便沉,忙问缘由。林虎这才快速的将事情说了一遍。原来今天清晨,绿舞和平常一样去集市买些菜肉日常用度等物。就在她回家路过一条小巷的时候,停在小巷口的一辆马车上突然窜出来几个人,将她捂嘴捂鼻扯进了马车里。 那些人威胁绿舞不要出声,否则便杀了她。绿舞吓得要命,哪里还敢反抗马车一路飞驰往城外走,绿舞知道事情不对。若是被这些人绑出了城,那便难逃一劫了。于是在马车经过清波门桥的时候,绿舞趁车上的人不备,一头撞开车门跳了出去。整个人从高高的桥上摔落河中。幸而当时桥下并无船舶经过,下边的水也比较深,绿舞直接摔入了河水里,没有受致命的伤。否则要是摔在一艘船的甲板上,或是摔在河道碎石上,小命怕是都要没了。 饶是如此,绿舞身上多处受伤,人也吓得不轻。路过的船只将她救起,那辆马车却不见了踪迹。 绿舞被送回林家之后,林宅的仆役便立刻送信上山来告诉林虎。林虎和高慕青正打算出发去云林寺,得到了这个消息,所以立刻赶来禀报。 林觉听了林虎的禀报之后心急火燎,撒腿便往外跑,绿舞是自己的心头肉,她出了事林觉岂能有半点的耽搁 密切注意着林觉和书童在廊下说话的薛蛮子冲出来,冲着林觉背影大喝道:“林觉,你这是又要去哪里不像话,怎可擅自离开” 林觉哪有功夫搭理他,一边跑一边道:“家里出了些事,回头再跟先生谢罪。” 薛蛮子看着他的背影跺脚骂道:“了不得,这是反了天了。我得去找方敦孺去告状,这行为岂能纵容气死我了。” 林觉和高慕青等人立刻下山赶回家中,林家宅中早已闹翻了天。林伯庸也得了消息,虽然只是家中的一个仆役,但毕竟是家里出了事,也不知是因为什么,此刻正在前庭叫几名知情人问话。见林觉匆匆进门,林伯庸忙招手问道:“林觉,到底怎么回事你房中那丫鬟是怎么回事跟人结了仇了么” 林觉哪里有心情跟他啰嗦,皱眉拱手道:“家主,侄儿也是刚刚得知此事,正要去瞧瞧。结仇倒是不至于,她一个小丫鬟能跟什么人有仇” 林伯庸低声道:“是不是龟山岛的事情惹来了仇家哎,我就知道这事没个了局。都弄到家里来了。今日是这个小丫鬟,明日岂非是咱们这些人么林觉,这事儿你得好好的弄清楚,可不能让家里人心惶惶的。” 林觉心中厌恶之极,林伯庸倒也不傻,他应该是嗅到了些味道。但他此刻说的话却是林觉绝不愿意听的,他不在乎这小丫鬟的死活,先想到的是自己和几位公子的安危。 “家主,事儿暂时不知缘故,还是不要乱猜测的好,侄儿这便去问清楚,回头再来禀报。”林觉不愿多跟他啰嗦,举步径直离去。 林伯庸皱眉看着林觉离去的背影,转头对身后躬身而立的黄长青吩咐道:“长青,去告诉老大老二他们,即日起晚间不得出门。白天出门需多带小厮随从。铺子里码头上也加派人手,一切小心在意。” 林觉冲进了自己的小院,院子里站着几名和绿舞要好的外房丫鬟,正窃窃私语着什么。见林觉进来,几名丫鬟忙垂头行礼。 “绿舞呢他怎样”林觉劈头问道。 “在房里呢。”一名丫鬟抬手指着道。 林觉一阵风般的冲进屋子里,直奔西厢房内。绿舞正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旁边一名要好的丫鬟在旁伺候着,见了林觉忙起身避让。 “绿舞,你怎样了”林觉扑到床头。 绿舞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听到林觉的声音后立刻睁开眼来,见到林觉关切的目光,满腹的惊恐和委屈再也憋不住,坐起身来一把抱住林觉的脖子便大哭起来。 跟在林觉身后的林虎和高慕青赶忙退出房来,几名丫鬟也赶忙退了出来。林虎其实早就知道绿舞和公子之间的事情,他偷偷看见过公子亲吻绿舞姐姐的情形。高慕青自从住进林觉小院之后也明白这个小丫鬟是林觉的心头肉。今日更是见识了这个小丫鬟在林觉心里的重要性,得到消息之后林觉那种焦急的神情溢于言表。此刻见两人抱在一起,更是知道关系不简单。 不过高慕青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适,绿舞很可爱,而且人家是一直在林觉身边的人,自己也没理由不快。再说了,绿舞的身份只是个婢女而已。 林觉轻拍绿舞后背低声安慰一番,然后不顾男女之嫌,快速的检查了绿舞的身体。虽然和公子之间已经有过极为亲密的接触,但绿舞还是羞红了脸。但看到公子着急的样子,绿舞心里甜丝丝的,小丫头心里甚至认为这次遇险值了。 绿舞身上多是些淤青之伤,皆为皮外刮擦碰撞之伤,其实并不严重,但看起来却是怵目惊心。胸侧一片乌青,胳膊和腿上红肿淤青了数处,本来白皙粉嫩的脸蛋上也有了个一寸多长的伤口,红红的甚是扎眼。伤口都已经上了药,看起来并无大碍。问了绿舞有无特别疼痛之处,绿舞均摇头表示没有,林觉这才放下心来。绿舞说话有些浑浑噩噩,看起来还是惊吓多于伤势,绿舞可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安抚一番后,林觉问起了具体的情形。包括那些人的长相,或者说过什么话,有没有提及袭击绿舞的缘由等等。惊魂甫定的绿舞在林觉回来后情绪也慢慢的安定下来。倚在林觉的怀里慢慢的回忆起车上的情形来。 那些人的样子固然是不认识的,当时被抓进车里的时候,只闻到他们身上强烈的臭味。那些人还带有刀子,长刀就架在脖子上,绿舞当时差点吓昏过去。哪里还敢看那些人的长相。 但绿舞记起了他们说的话。当时有人对绿舞说,要她不要乱喊乱叫,便不会丢了性命。老老实实的,或许能放了她。还有人说,若是你家公子真的疼惜你,你便不会死。除非你家公子根本不在乎你,那你便只能死了。等等这些话说的不明不白,慌张之中的绿舞也根本没细听。即便是此刻回忆起来,她也是不明其意,说的颠三倒四。 “他们身上很臭,就像就像市集里卖海鲜的臭味,很臭很臭。”绿舞特别加了一句。其实不用她加上这一句,林觉也基本从她的话语中证实了心中的怀疑。这帮人就是海东青的手下,他们很显然不是冲着绿舞来的,而是冲着自己来的。他们劫持绿舞的动机其实也不难得知,便是以绿舞为人质胁迫拿获自己。或者干脆就是杀了绿舞,恐吓威胁自己。他们定是明白,在数次截杀自己未果之后,自己又极为小心戒备的情况下,需要改变策略。他们在自己身上找不到机会,便只能从绿舞身上动手了。 林觉心中升起了极大的愤怒和团团疑窦。 安慰了绿舞一番后,林觉皱着眉头出了房来到廊下。高慕青正坐在廊下伸手无意识的轻抚着一盆盛开的月季花的花瓣。林觉轻轻在她身旁坐下,叹了口气。 “绿舞没事吧。”高慕青眼睛看着前方一棵出墙的红杏枝,轻声问道。 “没事,只是受了惊吓,有些皮外伤,并无大碍。” “是他们做的”高慕青道。 “目前看来,十之是。他们想以绿舞胁迫我。或者是杀了绿舞恐吓我。”林觉咬牙狠狠的捏碎了手中的一个土坷垃。 “果然,还是来了。没朝你下手,却对你身边人下手了。这群混蛋。”高慕青低声道。 林觉冷声道:“何止是混蛋,是一群没胆子的东西,对着一个丫鬟下手,何其卑劣。” “海东青行事但求目的,可不管手段如何。再说,没准这是有效的办法呢,对付你的小丫鬟自然比对付你更容易呢。但对你造成的伤害是却是巨大的。”高慕青话语中带着一股淡淡的酸味。 林觉恍若未觉,皱眉不语。 “如果这次绿舞真的被他们掳走了,并以她要挟你去交换,你会愿意么”高慕青轻声问道。 “我会的,绿舞和我相依为命,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可以说,她的命便是我的命,我决不能容她受到伤害。”林觉沉声道。 高慕青哦了一声,缓缓点头。林觉继续道:“但我疑惑的是,他们为什么会选择绿舞绿舞只是我的一个小丫鬟啊,海匪凭什么认为一个小丫鬟对我这么重要林家这么多人,按理说家主和几位公子乃至后宅中的很多人都比绿舞重要的多,为何他们会断定抓了绿舞会对我有用” 高慕青也皱起了眉头,林觉这么一说,她也觉得奇怪。按理说一个小丫鬟的命并不值钱,拿了其他人胁迫林觉现实的多,可偏偏他们就准确的知道绿舞在林觉心目中比其他人重要。 “你怎么看”林觉问道。 “我不知道。或许你平日对绿舞太好,人所尽知之故。” “就算我对绿舞好,绿舞和我亲如一家人,我可以为她做任何事情。但怎么传也传不到海匪耳朵里去啊他们是如何知道的不错,我是为了绿舞跟我同父异母的兄长都翻了脸,可这些事只有林家大宅之中的少数人知晓,海匪如何得知” “你的意思是”高慕青吃惊的看着林觉。 林觉摇摇头道:“我没什么意思。只是胡乱猜想罢了。这件事让我很愤怒,也许我是想多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七零章 上位者的威严 ,最快更新大周王侯最新章节! 林觉口中如此,但实际上他心里已经升起了巨大的怀疑。绿舞在自己心目中的重要性只有林家人知道,自己为了她可以将林全弄得妻离子散被家主赶出杭州,经过那件事,很多人都知道自己为了绿舞可以不顾一切。而海匪如此准确的从绿舞身上下手,这很可能是林家有人泄露了情报,指导了海匪的行动。再加上从龟山岛回来之后产生的关于寿礼船情报的疑惑,种种迹象表明,林家极有可能有人通匪。林觉不愿相信自己的推测,但却又不能解释这种疑惑。 “树欲静而风不止,我早说过,他们还会再来的。我也告诉过你,要提醒身边人注意安全。”高慕青低声道。 林觉叹道:“我也早就提醒了绿舞啊,她现在基本上都不怎么出门了。而且这是大白天啊,她和几名丫鬟结伴上街去买菜,谁能想到海匪如此嚣张光天化日之下,杭州城中也敢动手这已经到了何等地步了” 高慕青皱眉道:“海东青都敢造反,这些其实也不算什么。亡命之徒,岂能以常理度之。现在你要考虑的事该怎么办。有其一便有其二,这事儿怕是没完没了。” 林觉闭目沉默了片刻,睁眼看着高慕青道:“慕青,你说的对。树欲静而风不止,海东青是绝不打算放过我了。这一切只是开始。不但是我,现在连我身边的人都成为了目标,这件事看来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了。一味对策忍让并不能带来安宁,我不想死在他手里,也不想身边人被他所害。既然他们要我不安宁,要我死,我便要他们彻底完蛋。” 高慕青秀眉微挑,惊讶道:“你……想好了应对之策了么” 林觉缓缓点头道:“这段时间我确实想了许多,心里也有了个计划。我不知道这个计划是否能成功,但我已经不能再等下去了。与其等死,不如一搏。” 高慕青道:“能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做么” 林觉轻声道:“当然要告诉你,事实上这个计划中的关键之处需要你帮忙。可是我又不好开口,因为此事太过冒险,很可能将你也牵扯其中。所以,我很矛盾,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高慕青瞪着一双明眸看着林觉静静道:“林觉,我早跟你说了,这不仅是你的事,也是我的事。你若以为我也能置身事外,你便大错特错了。海东青也不会放过我的,仇彪之死我也有份的,对付完了你,便轮到我了。所以这是你我共同的事情,帮你便是帮我,所以你无需顾忌什么。” …… 一场暮春的雨水洒落下来,持续了一天一夜天才放晴。有经验的人都知道,每年五月开始,梅子成熟的季节,连续的阴雨天总是以这样一场春雨拉开序幕。所以,在这样的放晴的天气只是短短一瞬。很多人开始赶紧享受这春阳的照耀,因为接下来的一个月,将很难再有春日温煦阳光的抚慰。等太阳再次制霸天空时,那时已经是让人难以忍受的炎炎夏日了。 梁王郭冰便是在此刻享受五月春阳中的一个。此刻他坐在后园一棵树荫浓密繁茂的大树下,眯着眼享受着枝叶缝隙之中点点洒落的阳光,嗅着春雨之后院子里泥土和花木的新鲜气息,听着蜜蜂的嗡嗡声,心中甚是宁静安详。 脚步轻响,垂门假山之后,胖胖的王府管家提着长袍一角快步疾走而来,来到郭冰身前躬身行礼。 “启禀王爷,有人求见。” “不见!”郭冰眼都没睁,微微摆手道。 “……是那位林公子。他说有要事求见。”胖管家道。 “林觉他来干什么本王不是请了他好几次,都推说学业繁忙不给面子么现在来见本王作甚”郭冰睁眼皱眉道。 “是是,小的这便去打发他走。” 管家转身欲行,身后传来郭冰的声音。 “带他进来见。命人上座上茶。” 不久后,林觉的身影出现在了垂门口。郭冰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喝着茶看着远处一从开的火热的杜鹃花。 “草民林觉,见过王爷千岁!”林觉快步来到郭冰面前跪拜行礼。 “咦这不是林觉公子么什么风儿将你这大忙人给吹来了林公子居然来见本王了,真是本王的荣幸啊。”郭冰呵呵笑道。 “……王爷,何必如此折煞在下在下可受不起。”林觉咂嘴道。 “嘿,你还有受不起的么鼻子翘的跟象一般。本王请了你那么多次,都请不来你。你怕沾上本王么本王便这么让你讨厌么”郭冰冷声道。 “不不不,王爷言重了。实在是书院管束的紧,根本没法脱身。你知道,我那恩师方敦孺是个极为严肃的人,还有个薛谦薛先生,那也是极为一丝不苟之人。他们不许,我实在是没办法。师者为尊,师长如父,我怎能违背他们的话还请王爷原谅则个。” 林觉毫不犹豫的将黑锅扣给了方敦孺和薛谦,因为他知道,这两位郭冰也是拿他们没办法。人家不贪慕权势富贵,名气又响亮,王府也拿他们没招。 “罢了罢了。本王本是因为……那一件事情想找你来嘉许奖赏的。唔……上元夜在南山的那件事情……你办的不错。没想到那个狗东西居然如此狗胆包天,还好有你在场,格杀了他们。否则薇儿恐遭不测,那可是本王终身之憾了。本王叫你来是要嘉许你,你怕是以为本王要问你的罪了吧。”郭冰眯着眼笑道。 “没有没有,那件事郡主想必也是跟王爷禀明了的。在下并非因为那件事而担心。不过毕竟是一件大事,草民心里说不怕那是撒谎。这数月来,确实有些忐忑。毕竟,在下手底下杀了人,而且……还是名满天下的重要人物,着实是有些心里发虚。”林觉皱眉道。 郭冰点点头,林觉的表现很正常。杀了人没有心里不虚的,林觉自然也不例外。 “呵呵呵,不用发虚,你就放心吧。得知此事后,本王已经命人去善后了。那间木屋里的两具焦炭都已经掩埋了。还有那两名车夫在山谷里的尸首也已经掩埋了。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结伴离开杭州去云游天下的消息也早就放出去了。他们不见踪迹,那是他们正在游历名山大川呢。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不见踪迹也没什么。高山险峻,大河流急。失足掉落山崖摔死,被河水冲走,或是遇到了野兽毒虫死在大山里,那都是有可能的。名山大川锦绣美景虽然令人向往,但也是有危险的。”郭冰呵呵笑道。 林觉正色道:“原来如此,我说最近见不到他们在杭州露面呢,原来是去云游天下赏玩美景去了。怪倒是不见消息,也有可能遇到仙人,被度上仙界当神仙去了,也未可知啊。” 郭冰鼓着眼珠子看着林觉,忽然身子抖动爆发出一阵爆豆般的大笑。林觉也咧嘴跟着笑了起来。 “你这小子,绝非善类。不过你到还是做了几件帮了本王的事情。寿礼的事情你不要赏赐,本王邀你入府为宾,你也推辞不愿。这次救了薇儿,本王要奖赏你,你却又避而不见。你告诉本王,你心里怎么想的”郭冰笑道。 林觉拱手欲言,郭冰指了指旁边的凳子道:“坐下说话。” 林觉道谢坐在郭冰身侧,笑道:“王爷,非是草民不识抬举,而是两件事其实草民都有责任,所以不敢受赏。说是草民帮王爷,其实是草民自己在帮自己罢了,岂敢再要王爷的赏赐” 郭冰冷哼道:“你这话倒也不假,本王可不欠你什么。薇儿的事情若不是司马青衫拿了伪造的你的邀约信来请的话,她未必肯去。薇儿也是见你为王府做了些事情不好驳你的面子。但说起来,确实跟你有关。” “是是是,王爷说的都是实情,害的小郡主受到惊吓,差点被那狗贼给害了,我也心中不安。好在事情都摆平了,当真侥幸之极。”林觉沉声道。 “嗯,这些事不用提了,都过去了。你自己嘴巴严实点,便没什么事情。除非你自己活的不开心,那也由得你。那么,你今日前来,却又是我为何啊是不是改变主意,同意入我王府为幕宾了” “王爷,今日草民前来,确实是有件事要请王爷帮忙。但也不是入幕之事。” 郭冰斜眼看着林觉道:“你这么个神通广大之人,还要本王帮忙么” 林觉怔怔看着郭冰,忽然起身跪倒在地行礼道:“草民恳求王爷救我一救,在下遇到大麻烦了,此事王爷若不施以援手,草民恐有性命之忧。” 郭冰一愣,坐直身子诧异道:“怎么了什么事这么严重竟有杀身之祸你是又杀人了还是放火了起来说话。” 林觉道谢起身,沉声道:“王爷,这件事其实是龟山岛夺回寿礼之事的后遗症。王爷还记得我跟您说的那事么便是在龟山岛上我杀了那个二寨主仇彪的事情。他的身份王爷也知道的。” 郭冰皱眉道:“你是说海东青的二儿子江金贵化名仇彪的那个人” “正是,当日他便是被我亲手所杀。现在消息传出去了,海东青知道了是我所为,而且也查到了我的身份。从年后到现在,他已经派了数拨人手前来截杀我。还好我运气不错,躲过了他数拨截杀。但他奈我不得,现在将爪子伸到了我林家人身上。前几日我房里的丫鬟就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他们劫持。幸而我那丫鬟机警,半路上跳出马车坠入清波桥下河水之中,他们才没有得逞。王爷,现在我林家上下人心惶惶个个自危,吓得连门都不敢出。王爷可要帮帮我们啊,不然我林家上下性命不保了。” “什么”郭冰吸了口凉气,沉声道:“竟有这等事” “王爷,在下岂敢胡言乱语千真万确之事。松山书院东坡的树林里还有十余具海匪的尸首,那是他们截杀我的时候,恰逢我身边有个武艺精湛的朋友,帮我料理了他们。否则从那天之后,我便已经死了。王爷可派人去查看便知真假。”林觉沉声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七一章 草民的威胁 ,最快更新大周王侯最新章节! 求订阅!收藏!郭冰怔怔发愣,同时心里也很是愤怒。他不怀疑林觉所言之事,因为林觉绝不敢在这样的事情上撒谎。他愤怒的是海匪简直胆大包天,居然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已经无视自己这个坐镇杭州的王爷了。 林觉继续道:“王爷,海东青这是决意要置我于死地了。他恼恨我杀了他的儿子,更恨我坏了他的大事,所以必欲除我而后快。海东青行事不达目的不罢休,这已经是第四次了,下一次恐怕也不远了。草民现在是朝不保夕,也许明天,王爷便听到我的死讯了。这件事我想来想去,报官是不成的,只能来求王爷。” 郭冰紧锁着眉头,但他一时间也没什么办法。若是朝廷所辖范围内的事情,他固然多少可以帮上忙。但是海东青是浙东匪帮头子啊,那是法外之人,自己这个王爷说话对海东青可是没什么用的。海东青盯上了林觉,自己可也没有能让海东青住手的本事。但这事儿毕竟是因为寿礼之事而起,自己却也不能不管。 “林觉,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你想要本王如何帮你要不这样,本王让沈昙派几个卫士贴身保护你们,或许海东青便会知难而退了。除此之外,本王还真的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林觉皱眉道:“王爷这个办法治标不治本啊。王爷派人保护我自然可保我一时平安,但海东青出了名的咬人不松口,不达目的不罢休,王爷保护得了一时,能保护我一世么再说他们现在的目标也不仅是我一人,而是我林家所有人。王爷要派多少人才能保护得了我们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王爷肯出大量人手保护我林家众人,然则我林觉和林家人这一辈子都要躲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窝藏一辈子不成” 郭冰咂嘴皱眉,这事儿确实棘手。保护林觉一人倒也罢了,不过五六个人手罢了。保护林家上下百十来口,那可不成,那得要多少人才成。王府卫士可不是用来保护林家的。 “那你说,这件事该怎么办本王能帮你什么”郭冰沉吟道。 “王爷,在下仔细的想了此事,目前看来只有一个办法。那便是一了百了长治久安之计。与其被动的防备他们,还不如主动出击铲除了他们,岂非从此天下太平么”林觉轻声道。 “铲除他们你在说笑吧。海东青号称坐拥五万悍匪,盘踞浙东十几座海岛之上,朝廷大军都对他无可奈何,凭你说铲除便能铲除了说话前也不好好想想。”郭冰愕然笑道。 林觉轻声道:“所以我才来见王爷啊求王爷帮忙啊。” “我能帮什么忙剿灭海东青我就算将府中所有的卫士都派去,连我的大船也给了你,你能去挑了海东青的匪巢么莫要说笑了,你是有些本事,成了件大事,但你知道你所成之事有多么侥幸么” 林觉皱眉沉吟不语。郭冰似乎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些重了,于是语重心长的道:“林觉,本王很想帮你,可是这件事真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此事恐要从长计议才是。” 林觉道:“王爷,且不说此事是龟山岛之事的后遗症,就拿事情本身而言,海匪如此嚣张,王爷也不能不管吧。据我所知,王爷可是奉了先皇旨意前来镇守剿匪的。这王府也是剿匪之需而设立于杭州的。现在海匪如此横行,王爷难道听之任之” “这是什么话本王当然不能听之任之,但此事需要从长计议啊。凭你说的什么去出动出击剿灭海匪,那可不是动动嘴巴便可。这件事牵一发动全身,也不是本王一人所能决定的。”郭冰皱眉道。 林觉缓缓点头道:“我明白了,王爷是不打算帮忙了。反正我死了也就死了,我林家不过是普通商贾之家,我们的命不值钱。我懂王爷意思了,我不求王爷了,我去找别人去。” 林觉拱拱手转身便走,郭冰皱眉道:“你去哪里本王都没办法,谁能有办法” 林觉冷笑道:“王爷不帮我,难道我还不能去找别人帮忙么知府严正肃大人跟我师有交情,当不会坐视不管。我去找他想办法去。或许他能帮我。” 郭冰一惊,冷声喝道:“林觉,你要找严正肃帮忙那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你该如何对他说” 林觉冷笑道:“还能如何如实禀报便是。” 郭冰的脸色瞬间如寒霜降临,阴沉难看之极。 “林觉,你要如实禀报你要将龟山岛上发生的事情以及仇彪的身份,海东青的意图全部告诉严正肃你想清楚了再回答本王。”郭冰声音冷的像是结了一层冰。 “王爷,在下并非故意要冒犯你,但如今我林家上下性命受到威胁,随时可能遭遇不测,我不得不想尽办法保证自己和林家上下人等的性命。所以我不得不为之,请王爷谅解。”林觉静静的道。 “可是,你难道不知道,这却犯了本王的忌讳么你这么一个聪明人,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郭冰冷声喝道。 “我知道,可是我顾不了。我知道这么做王爷不会饶了我,但眼下火烧眉毛,我只能顾当下了。王爷不管,我只能找能管的人,若解决不了此事,也不用王爷办我了,我便要死在海东青的手里。我是聪明人,但我却想当一个聪明的死人。所以,王爷,对不住了。”林觉沉声说道。 “放肆!你居然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信不信本王教你今日出不了我王府半步。本王立刻便能要了你的命。”郭冰厉声斥道。 林觉抬头看着郭冰那双愤怒的眼睛,轻声道:“王爷杀我便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但在下也不妨告诉王爷。今日我来王府,便没打算活着回去。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我今日回不去,便有人将一封信送到知府严正肃的衙门里。那封信里会记载着所有的经过,我相信严正肃不可能坐视不管。王爷要杀要剐,林觉悉听尊便。但杀了我,也并不能替王爷保守住秘密。” “混账!你是在威胁本王你好大的胆子,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跟本王如此说话你要反了天不成混账王八蛋!”郭冰彻底爆发了,伸手抓着桌上的茶盅茶壶点心碗碟朝着林觉劈头盖脸的砸过来,末了还伸手将桌子掀翻,将椅子一脚踹飞。 隐藏在周围护卫的王府卫士们忙从周围现身,领头的是王府卫士副统领何超,带着十几名卫士匆匆跑来。 “王爷。有何吩咐要不要拿人”何超叫道。 “滚!都给我滚得远远的!”郭冰怒骂道。 何超愣在原地,挠头不解。众卫士也是面面相觑。郭冰怒骂道:“还不滚” 何超忙挥手示意,一干人等立刻隐没于花木之中。 林觉静静的站在那里,身上隐隐作痛,刚才郭冰一顿乱砸,林觉站着没动,只是护住了头脸。茶盅碗碟之类的砸在身上,却也是疼得刺骨。但林觉知道,梁王怕是要气疯了,自己如此胆大包天的当面顶撞甚是威胁他,别说是丢东西砸人,便是拿刀砍过来也不稀奇。 “你这个混账王八蛋,贱民一个,居然敢威胁本王。本王……本王饶不了你。”郭冰气喘吁吁的骂着,颓然坐在一张没有被踢翻的椅子上喘气,脸上气的煞白。 …… 林觉的威胁正打到了他的软肋之处,寿礼之事过后,海东青意图造反的消息被郭冰严密的封锁了起来。除了宁海军的两名指挥使以及王爷父子和参与龟山岛之事的林觉等八人之外,无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杭州府衙甚至两浙路转运使衙门的官员都统统被瞒得严严实实。因为这个消息一旦为严正肃等人知道,他们必会上奏朝廷,这对于郭冰而言将是个极为不利的局面。 梁王郭冰之所以能离开京城留在杭州,这绝非朝廷祖制使然。相反,藩王离京驻守外地是本朝绝无仅有之事。本朝的祖制是,藩王成年虽封王爵或领官职,但人必须留在京城,官职分封皆为遥领或虚职,是不准离京驻守京外的。宰相吕中天之所以在朝廷上下吹风说梁王应该回京,也正是抓住了这一点。 然而,梁王之所以能留在杭州,那也是有特殊的原因的。二十多年前,杭州翁山县这一带便是海匪猖獗之地。终于有一年,杭州发生百年不遇的大旱,本是鱼米之乡富庶之地的杭州城遭遇了一次大饥荒。一部分走投无路的饥民便落草当了海匪,海匪迅速坐大,开始在浙东一带横行无忌,滋扰不休。 两浙路乃大周朝钱粮核心之地,朝廷怎会允许这里出了乱子。恰在此时,在京城和吕中天争斗,且因为立太子之事焦头烂额的郭冰决定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于是他主动向父皇请缨,请求前来剿灭海匪,恢复两浙路的安宁。 先皇不知出于何种考虑,居然同意了郭冰的请求,于是乎年轻的郭冰挂着剿匪大都督的名号赶到了杭州。集结了数千率地驻军开始对四处蔓延的海匪进行了全力的围剿。那时候的郭冰并非今日这般大腹便便的样子,年轻时候的梁王爷可是骑射弓马,刀枪剑戟无一不精的。在英明的二皇子郭冰的率领下,官兵们士气如虹,和已经流窜占据了好几座县城的海匪大战数场,并且很快便将毫无组织性的海匪击溃,将他们赶到了海里,平息了两浙路的这场匪患。 这正是郭冰年轻时候最为得意最引以为傲的功绩。他的书房之中至今还摆着那些鲜亮的盔甲,擦得雪亮的兵器,便是他对曾经那段叱咤风云的时光的一种缅怀。即便现在大腹便便的肥胖的身躯早已穿不起盔甲,养尊处优的身体已经舞不动刀剑,但郭冰依旧每日雷打不动的命人擦拭这些东西,让自己和别人都能时时刻刻记得那段辉煌的岁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七二章 软肋 谢:漂流一鱼兄弟的打赏,谢moshaocong、剑舞三千尺两位兄弟的票。 海匪被赶下海之后,郭冰曾经试图率水军前往围剿,打算一举剿灭。然而,在海上和在陆地上不可同日而语。并且局限于当时的水军船只和战力的限制,盘踞在海岛上的海匪给了官兵数次重创,让郭冰铩羽而归。为了不让功劳被失败所冲淡,郭冰不敢再下海围剿,这让郭冰的心里很是恼怒。 然而,郭冰手下一名幕僚却告诉郭冰,不必在意没能彻底剿灭海匪。所谓高鸟尽良弓藏,若匪患绝迹,那么王爷这把良弓也将束之高阁了。那幕僚是了解王爷的心思的,他还告诉郭冰,只有留着海中的土匪,他才能名正言顺的要求留在杭州,名义便是镇压海匪,以防海匪卷土重来。 这一番话当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郭冰深以为然。自己本就不想回京城受约束,而剿匪这点功劳却也并不能让自己在朝廷中横着走。事实上,这不过是个小小的战功罢了。与其如此,还不如借此机会留在杭州,远离京城,在这里安稳的当自己的王爷。 于是乎,在郭冰的授意下,两浙路众官员联袂上奏朝廷,对梁王爷的剿匪的功绩大加吹嘘,说什么梁王大旗所至,海匪莫不闻风丧胆什么梁王坐镇之处,海匪莫敢言战,只知避让。今限于大海阻隔,海匪仓皇逃入海岛盘踞,但为了浙东安宁,请求朝廷让梁王坐镇杭州,海匪绝不敢再踏内陆半步之类的话。起目的不言而喻,便是要让朝廷下旨,让梁王也留在杭州。 先皇考虑再三,或许真的相信了梁王对海匪的威慑力,居然真的答应了这件事。于是下旨夺了梁王剿匪大都督的职位,去了他的兵权,只允许他有匪患起时可复职领兵剿匪。允许他在杭州建府邸,坐镇镇压海匪,以保浙东富庶之地朝廷钱粮之仓的安定。 近二十年来,海匪们仿佛真的是惧怕郭冰一般,他们没有太大的动静。只是打劫商船,偶尔滋扰沿海的百姓,这其实已经不能算是什么大事。这些自然也就成了郭冰坐镇杭州的功绩。 这近二十年的时间里,其实对于梁王坐镇杭州的争议一直不断,也有人不断的指出藩王在外的弊端。但先皇是个极有威严之人,他既下了旨意,岂会轻易更改。而且杭州的匪患也一直处于小打小闹的阶段,这也堵了这些人的嘴巴。故而郭冰才得以一直安稳的呆在杭州。 然而,现在情形早已大变,先皇故去,皇兄郭冲已经登基三年了,在诸多事情上的作法已经有所改变。先皇定下的规矩也在慢慢的被打破。这三年吕中天等人已经开始不断的吹风,圣上之所以没有下旨召梁王回京的原因恐怕还是因为登基未久,根基未稳。而在登基三年后的现在,圣上已经完全可以无视先皇当年的旨意,且不会被人诟病了。 几个月前,郭冰在京城期间,皇兄无意间问及的匪患之事,在当时便给郭冰敲响了警钟。这让郭冰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预感到皇兄很可能已经被吕中天等人说服,动了召自己回京的心思。这件事本来就已经成了郭冰的心头块垒,而现在林觉居然要将海东青意图造反的事情公开,这无异于雪上加霜。 这件事的可怕之处有两点,一则是知情不报的欺君之罪,这是最要命的。但其实郭冰也是迫于无奈,因为整件事是个连锁反应。当寿礼被劫之事决意隐瞒朝廷之后,接下来海匪欲反攻内陆的事情也必须隐瞒,这两件事其实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海东青的造反意图若不隐瞒,便可直接倒推出寿礼被劫之事,所以隐瞒了第一件之后便只能继续隐瞒。 撒了一个谎之后,后面便必须要用更多的谎言去掩盖,这是一个道理。 二则,海东青意图反攻内陆,则恰恰说明梁王府镇守不力。即便没有欺君这件事,圣上得知此事后也必会怪罪在梁王身上。那也是所谓梁王镇守杭州,海匪不敢擅动的这种神话的彻底破灭,也正给了圣上推翻先皇旨意的理由。更不要说,吕中天等人会抓住这个机会大肆的攻击自己了。 二十年来,郭冰在杭州勉力经营,两浙路几乎所有重要的衙门的重要位置都有郭冰的人。虽然他们明面上都是朝廷的官,但郭冰心里清楚,他们都是自己的人。而这一切,正是郭冰的根基,郭冰的命。 如果自己被召回京城,那么这二十年的心血将土崩瓦解。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一般,自己将无任何的安全感。在京城那个地方,即便自己拥有王爷这个高贵的身份,但其实也根本不是朝中那些人的对手。一个无实权的王爷其实也就跟个废人一般无异,你说的话有人听,那才是个王爷。你的话甚至都出不了王府,那还有何奔头更别说,处于天子脚下,随时有可能会祸事及身,有时候你连躲都躲不掉。 当然,郭冰心中还有一个更加隐藏在深处的,属于自己的秘密。那是一团小小的火焰在心中黑暗的角落在燃烧,虽然很微弱,但它从未熄灭过。同样是先皇之子,同样太后的嫡子,自己跟皇兄之间的差距其实便只是一个长幼的关系罢了。而因为这一点,那个人便可以高高在上拥有一切,而自己却只能小心翼翼的保全自己,这恐怕是世上最不公平的事情了。 当年大周朝太宗从高祖手中继承大统,高祖是太宗的兄长。兄终弟及虽非本朝规制,但既然已经发生了,那便是有这么一种可能。而正是这种可能,让郭冰心中的那团火焰一直燃烧着,一直没有熄灭。留在杭州,未来有无数种可能,而回到京城,这一切都将湮灭,那团火也将彻底熄灭。 正因如上种种,当郭冰听到林觉居然要揭穿真相的时候,他是真的起了杀心。如果不是林觉留了一手,说他已经留下了一封信,一旦自己出事,那封信便会被送到严正肃的手上。正是这一手后手,才让郭冰压制住当场宰杀林觉之心。严正肃,这是两浙路中唯一一个不受控制的棋子。三年前,此人调任杭州知府的时候,郭冰便怀疑是刚刚登基的皇兄故意为之。这个人跟皇兄渊源颇深,而且是个性格刚硬之人,他的存在让两浙路多了一些变数。梁王府的行事也变得谨慎小心了许多。 郭冰甚至怀疑,寿礼被劫之事其实皇兄已经知道了,虽然皇兄一个字都没透露。严正肃不过是表面上保守着秘密罢了。或许严正肃其实是以退为进,为了完成某种使命,为了搜罗自己更多的秘密。正是基于对严正肃的不受控以及身份的特殊,才让郭冰对他有所忌惮。而林觉显然也正是抓住了这一点。但也正因如此,郭冰对林觉多了一层憎恶之心。 林觉默默的站在那里,看着坐着椅子上气的面色煞白喘息不止的郭冰。他明白郭冰此事的心情,来之前他已经细细的想了很久,并且专程去请教了方敦孺这里边的关系,在方敦孺的点拨下,林觉明白了郭冰要隐瞒此事的真实原因。正是基于这种认识,林觉才决定要以此来要挟梁王。 下这个决定是艰难的,自己一介草民,居然拿这种事去胁迫梁王,这几乎是一种作死的行为。林觉知道,即便自己不被当场击杀,也会在事后被梁王嫉恨。或许某一日自己不明不白的死了,那也毫不稀奇。 然而林觉别无选择,他只能铤而走险,因为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海东青的危险迫在眉睫,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自己要想彻底的解决这个问题,便只能求助于梁王。只有逼得梁王帮自己,自己苦思冥想制定出的计划才能够往前推进,才有可能铲除海东青解除切实的威胁。或许这么做会带来很多的后遗症,但火烧眉毛且顾眼下,林觉也顾不得考虑的太长远了。 林觉缓缓的走到郭冰面前,轻声开口道:“王爷……请您息怒!” 郭冰看也不看林觉一眼,口中兀自骂道:“混账王八蛋,你敢威胁本王你吃了豹子胆了。” “王爷,在下自知死罪,但我实在无路可走了。我不能坐着等死,也不能看着身边人被海东青杀死,所以我只能来求你。你不管,我只能去求别人。” “你的命值几个钱你林家上下的命又值几个钱”郭冰怒骂道。 林觉眉头紧皱,虽知道自己这些人的性命在王爷心目中贱如蝼蚁,但王爷这么当面说出来,还是让林觉心中激愤不已。这个时代,贵人的命是命,百姓的命根本不算命,在王爷心里,这些应该都是天经地义的吧。 “王爷,蝼蚁尚且偷生,请原谅我还不想死。况且,我并非是要王爷为难,实际上我已经想好了一个计策,要献计于王爷。可是王爷根本都不愿听我说下去,便一口回绝了。激愤之下,在下才说出了那些话来。”林觉强压心中的愤怒,尽量以平和的口气轻声道。 “计策你又有了计策”梁王皱眉抬起头来诧异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七三章 新的计划 自从龟山岛之事后,没有人再把林觉提出的计划当做耳旁风,即便是此时震怒之下的梁王郭冰。一个能将貌似是去送死的计划完美完成的人,绝对配得上这份尊重。 “是的,在下有了个计策,或可剿灭海匪。王爷想听么”林觉沉声道。 “不妨说来听听。”郭冰忙道。 林觉笑了,郭冰虽然高高在上,但此刻却像个不得不低头的小学生。在某种程度上,林觉感觉到了一种快意。即便你是高贵的王爷,有些事你也不得不低头,因为你被人抓住了把柄,所以这世上才有了那么多身不由己,才有了那么多不得不为之事。 “王爷,我的计划便是,不必禀报朝廷调集兵马,以宁海军一军之力出海剿灭海匪,一了百了解决匪患。”林觉道。 “什么这便是你的计划八千水军对三四万海匪这是去剿匪还是送死若宁海军当真有这个实力,本王之前又为何要拒绝你你是那本王开心是么荒谬!断然不可!”郭冰怒斥道。他万没想到,搞到最后林觉居然还是要拿宁海军一军之力去送死,他心中更增添了被愚弄的愤怒。 “王爷稍安勿躁,事情当然没有那么简单。若是有更多的兵马自然最好,但调集别处兵马要经朝廷许可,我想这是王爷不愿看到的,那么只能靠这八千水军之力了。但这八千水军可不是去送死,而是要一举剿灭海匪。如果能成功,王爷,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啊。我想从此以后,王爷在朝中便可挺直腰杆,谁见了王爷都要敬畏三分了。” “哼,天上的月亮虽美。你能摘得到么你倒来给本王画个大饼,本王会受你引诱八千兵马对三四万海匪,而且是在大海之上作战,你真当海匪是乌合之众闻风便逃海匪战力之强你根本不知道,先皇在位时,曾经命本王集结数万水军讨伐过一次,结果却是,我朝廷水军一败涂地。你又懂的什么也敢妄言以八千水军剿匪。” 林觉笑道:“王爷说的是锦绣十三年的那场战事是么听说朝廷水军两万,海匪当时只有一万多人。当时满以为可以一举剿灭对手,然而却在大海上被海匪打的大败,六千多人葬身大海,最后不得不撤兵。由此,也让海匪名声大振,导致了现在坐大的局面是么” 郭冰冷笑不答,但脑海中依旧回忆起当年的那场海上大战。自己本以为可以一举剿灭海匪大部,毕其功于一役。然而现实残酷的让人无法想象。至今想起来,脑海中还浮现着那些在海面上哀嚎的水军的声音和画面,还记得起无数船只沉没于海上的惨状。 “王爷,恕我直言,当初那场战事是战术上的失误,从而才导致了那个结局。海匪是什么人终日穿梭于波涛之中,驾船海战的能力无人能比。朝廷水军大多在内陆湖泊河流之中训练作战,湖泊和河流和大海上的情形能比么那场战事败就败在选择的战场是大海之上。海匪的小船穿梭如鱼,更有水性极佳的海匪潜入水底凿沉大船,海面上的作战力机动力以及作战手段上都不如他们,要是能胜,那才奇怪呢。”林觉沉声道。 郭冰愣了片刻,忽然觉得林觉的话很有道理。林觉就像是当时在场一般,说的一点都没错。海匪当时正是利用小船的灵活机动,在海面上交叉穿梭分割队形。更有大批水鬼潜入大船船底凿穿船只,导致大批战船进水沉没。水军们虽然也会水性,然而在大海上却根本无用。战事几乎是一边倒的局面。最后若不是撤退及时,后果恐怕还要更惨。 “你的意思是要怎么打才是正确的战术”郭冰情不自禁的问道。 “以我之强,攻敌之弱。简单的来说,便是把我们的水军当成步兵来打,跟他们在岛上打,而非将战场放在大海上。以朝廷兵马的武器盔甲的配置,比之海匪不知好了多少。海匪虽然人数众多,但他们是否人人有盔甲兵刃除了手中一把武器,他们其实什么都没有。即便是兵刃,他们也不会全都有,有的人不过是一柄鱼叉,一柄梭镖,甚至是一根木棒罢了。王爷想一想,如果装备精良的官兵在陆地上跟海匪正面交战,还会出现如那次海面上作战的情形么不说以一当十,以一敌二应该不是问题吧” “哎呀!对啊。他娘的!”梁王激动之下拍着大腿爆了粗口。 不过片刻之后,郭冰又皱起了眉头咂嘴道:“在岛上作战固然如你所言,海匪绝非我官兵的对手。但是如何能登岛呢当初我们也是试图攻岛的,只不过海匪得到消息倾巢出动,我们不得不在海面上与之交战。加之当时我们也自大了些,以为咱们兵马多,大海上作战也不妨,所以才吃了大亏。另外,莫忘了他们可是号称五万海匪,就算是吹牛,恐怕也有最少三万海匪。八千兵马就算登上海岛,对方四五倍于我的兵马,那恐怕也是难以应付的。这些事你考虑了么” 林觉道:“王爷问的好,这些正是此次计划的关键之处。我既提出这个想法,便要有解决之道才成。首先,为了表明我对这个计策的信心,我会去往匪巢,作为内应。若不成功,我便也死在岛上,以表决心。” “你去匪巢之中为内应”郭冰愣愣的看着林觉,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摇头道:“林觉啊林觉,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无所不能了。龟山岛的成功已经是你走大运了,你这一次还以为上天会眷顾你么再说了,你去岛上能有什么用你是能以一敌万还是如何你若有这般本事,也不用怕海东青派人来杀你了。哈哈哈。” 林觉正色道:“王爷,我不是说笑。里应外合其实也无需要有以一敌万的本事。只需要能配合大军登岛便算成功了。而且,我也不会孤身前往,我会些人手前去。” 郭冰更是大笑道:“你昏了头了。你说的倒是轻松,莫忘了,那可是茫茫大海之上,你以为还能像上次那样摸到海岛之上” “我不是偷偷摸摸,这一次我光明正大的去。”林觉道。 “疯了,你彻底疯了。光明正大大摇大摆的告诉海东青,你林觉林大公子来岛上了要海东青给你跪地磕头迎接你林大公子大驾光临哎!当真是异想天开,我都后悔听了你这么多废话。林觉,你走吧,本王也不杀你,你爱怎样便怎样,爱去告密便去告密,本王不过多费唇舌向圣上解释一番罢了。你真当本王忌惮此事被朝廷知晓么本王可有的是理由。海东青意图造反之事本就没有实据,查无实据,岂能大肆宣扬那样岂非让浙东之地人心惶惶造成不必要的动荡这个理由你觉得怎样”郭冰冷笑道。 林觉轻声道:“王爷,我没疯。我自然知道海东青恨我入骨,恨不能将我挫骨扬灰为他儿子报仇,为我破坏他的造反计划泄愤。王爷想怎么跟朝廷搪塞的理由,林觉一点也不感兴趣。在下和王爷是在正正经经的讨论剿匪计划,不是在信口胡言。” “还不是胡言乱语那你告诉本王,你如何光明正大的去往匪巢”郭冰冷笑道。 林觉静静道:“我去自首,他难道不欢迎么” “什么”郭冰嘴巴张的能塞下一根猪尿泡,面容呆滞的像个二傻子。 “王爷,海东青欲除我而后快,我便如他所愿,送上门去。但我可不是去送死。王爷当知,海东青想联合天下绿林山寨一起起事,特别是龟山岛山寨,更是因为地理位置的重要和实力的强劲而备受他关注。他派了自己的儿子去龟山岛,也正是因为攫取龟山岛山寨对他们非常的重要。如果这个时候,龟山岛的大寨主愿意归顺海东青,配合他的大事,海东青会怎样”林觉轻声说道。 郭冰从惊愕之中恢复了过来,皱眉道:“本王没明白你的意思。龟山岛山寨若愿和海东青联合,那自然是海东青梦寐以求之事。只是这件事又怎么可能发生龟山岛上现在的匪首不是那个高元奎的女儿么那个仇彪杀了高元奎,那女匪首又联合你杀了仇彪,双方已经积怨颇深,成为死敌,又怎么可能忽然联合在一处再说了,他们若联合在一起,对我们岂非更加的不利跟你所言的攻打海匪的计划有什么干系” 林觉微笑道:“王爷听我说。首先,仇彪杀了高元奎,高元奎之女设局诛杀了仇彪,但其实基本上已经算是两清了。若说仇怨,那自然是有的。我相信海东青必然会找机会报复龟山岛的。但如果龟山岛肯归顺海匪,以王爷的眼光来看,海东青是愿意摒弃前嫌还是拒绝龟山岛的归顺继续为敌呢” “这个”郭冰捻须不语了。 其实答案显而易见。龟山岛山寨若是归顺海匪,对于海东青而言那是一件于大局极为有利的好事。不仅实力增长一大截,更会利用龟山岛扼守运河要道的地利为海匪反攻内陆创造极为有利的局面。如果海东青因为私人恩怨而拒绝这样的大好事,那只能说明海东青格局太根本不是做大事的人。那么此人其实也不足为虑,海匪也成不了大气候了。 郭冰虽然没回答,但他的心里其实有着很明确的答案。若是这样的事发生在他郭冰身上,他会毫不犹豫的摒弃前嫌,选择前事一笔勾销,接纳龟山岛的好意。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七四章 天时 “王爷,事情明摆着,欲成大事者,不会死抓着私人恩怨不放。海东青其志不他也绝不会因小失大。所以,若龟山岛山寨要归顺的话,他当会求之不得。如果龟山岛的大寨主再表示一些诚意,将杀了仇彪的真凶奉上作为见面礼的话,那么他们中间最后一丝芥蒂也都将烟消云散。”林觉轻轻说道。 “你是说拿你当做见面礼送给海东青”郭冰又是一惊,他有些明白林觉之前所说的正大光明的上岛是什么意思了。 “正是,王爷,龟山岛山寨的大寨主已经同意协助我们剿灭海匪。这一次,她会假作归顺海匪,将我擒拿送上海匪巢穴之中,并且同海匪谈判归顺条件。她会带上百余名人手上岛。当我官兵进攻之时,便可里应外合夺取一处码头接引官兵上岛,或者在海匪巢穴之中杀人放火作乱,为官兵创造登岛的条件。王爷觉得如何” 郭冰眼露兴奋之色,站起身来缓缓踱步,忽然站定皱眉道:“你这个办法虽然可行,但本王有几处不解。其一,你上岛之后岂非立刻便性命不保,海东青会立刻杀了你,那对你有何好处其二,本王知道龟山岛的匪首跟你熟识,你们曾经联手杀了仇彪。但你凭什么认为她不会反水若她将我们的计划泄露给海东青,海东青岂非可以将计就计伏击我们,那岂非是没顶之灾其三,凭你所言的里应外合之计,怕还是很难奏效。百余人在数万人的海匪老巢之中能起到什么作用怕是根本动弹不得。” 林觉沉声道:“王爷英明。容在下详禀。我知道上岛之后海东青见了我怕是便要下手,但这一点王爷不用担心。我已有应对之策,届时见机行事便可。倘若当真我被杀了,若是能助王爷平了海匪之患,那我也死得其所了。起码,我虽死了,我林家上下得以保全,到时候王爷多多照顾我林家人,也就罢了。” 郭冰斜眼看着林觉,心中对他这番大义凛然的话很是不信。刚才为了保命都敢威胁自己,此刻却又成了杀身成仁的圣人一般,骗鬼呢。不过这一点其实并不重要,他林觉有办法也好,没办法也罢,这是他自己的计策,真要是死了,也怪不得别人。 “至于王爷所担心的龟山岛大寨主能否靠的住的问题,我可以拿性命担保。事实上龟山岛的大寨主就在我家里,正是她暗中保护了我数次,才让我有命从海东青的手下手里逃脱。我和她其实已经成了好朋友了,这次的计划她之所以愿意冒险,其实也是有条件的。” “条件哈哈,我说呢,哪有那么好的事情有条件便好,没条件才奇怪呢。”郭冰点头道。 “龟山岛众人其实早已不想当土匪,被朝廷当做眼中钉肉中刺了。但是他们担心朝廷不肯放过他们,所以这一次想通过此事和朝廷达成一个协议,那便是招抚龟山岛山寨,赦免山寨全体人员,让他们入籍为民留在原地耕种渔猎都可。他们将再不会去滋扰四方,不会同朝廷作对。我想这件事对朝廷对他们都是最好的解决方式,而王爷完全有能力帮他们做到这一点。如果王爷能够答应的话,这一次不但可解决海匪之患,还能让龟山岛山寨从此消失,这可是一举两得双份的功劳啊。”林觉沉声道。 郭冰恍然,原来龟山岛山寨是想要招安,而且要朝廷赦免所有山寨匪徒之罪,且允许他们原地入籍。这个条件确实很苛刻,但其实也并不难达成。毕竟他们是朝廷心头之患,除了这块毒瘤,也是朝廷最希望看到的。与之相比,那些条件完全可以答应。 “原来如此,若她果真有这个心思,本王可以做主,答应了他们便是。可是林觉,你胆子不小啊,跟匪首交上朋友了,还窝藏她在家里,你知道窝藏土匪该当何罪么” 林觉皱眉道:“王爷,说这个有意思么她是土匪,可是土匪比官兵对我更好。她可以赶来暗中保护我的性命,除了她之外,谁管我死活” 郭冰尴尬一笑道:“哈哈,本王也就是说说罢了,其实本王对绿林中人也没什么偏见。他们当中也有义字当头真情真意之人。我王府之中便有些卫士出身绿林。本王并不是真的要怪罪你。” 林觉点头道:“多谢王爷。王爷刚才所说的第三个问题,在下现在给予王爷解答。其实所谓里应外合,并非一定需要搅的对方巢穴不宁。百余人确实人手太少,或许成不了什么气候。但起码有一点,身子匪巢之中,可以摸清楚对方的兵力配置防御工事以及码头的方位和防御情况,这些可都是极为有利的情报。这些东西往往比杀人放火更为有利。” 郭冰点头道:“说的倒也有道理,若能摸清岛上的地形工事兵马和码头方位这些情报,固然对作战极为有利。军中有传信的鸽子,可以以鸽子为联络送出情报,这一点本王认同。” 林觉点头道:“王爷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人,自然明白知己知彼的重要性,这件事倒也不提了。至于王爷一直提及的对方兵力多于我方数倍的问题,在下现在跟王爷分析分析。虽然海匪号称五万,但他们的人数应该只有不到四万人。当然,这个数量也已经宁海军的四五倍了,若当真以八千对三四万人,胜算还是微乎其微的。但是王爷不要忘了,海匪的老巢是桃花岛,周边尚有十余座岛屿皆为其所控制。这些岛屿拱卫着桃花岛匪巢,上面也必是驻扎了兵马的。我虽不知具体数目,但十余座周围的岛屿上怎也会有上万海匪驻扎才可以吧。一座岛屿上没个千儿八百恐怕是难以控制住的。” 郭冰拍了下巴掌道:“正是,你不说本王都忘了这茬了。当年本王率军剿匪时,他们便是从桃花岛西北方向的几座岛屿出动拦截我水军的。那些岛屿有几座也自不当年便有数千海匪聚集,如今的话,起码有一半海匪驻扎于周边岛屿之上了。” 林觉点头道:“这就是了。其实对他们而言,外围是最重要的,桃花岛上能留一半海匪已经是极限了。所以若能登岛的话,宁海军面对的可不是全部海匪,而是最多不到两万海匪。这笔账可不能算错了。” 郭冰微微点头。但忽然又叫道:“不对,一旦打起来,海匪们岂会不增援况且,你说来说去,却没告诉本王如何才能在岛上作战而不被海匪缠在大海上这才是更为关键之处呢。” 林觉呵呵笑了。“王爷,前面的所说的这些您都认可么若是认可的话,在下便可以跟王爷说说这个关键的问题了。” 郭冰皱眉道:“姑且算你之前所言本王都能接受,你快说这关键的一步。” 林觉微微一笑,指了指天空上的浮云道:“如何能不被海匪纠缠在大海上作战,这件事,只能靠老天了。” “什么放肆!混账王八蛋,又消遣本王来着”郭冰大怒,伸手抓起唯一一张还健在的椅子来,便要朝着林觉砸过去。他真的快要被林觉给气疯了,这个王八蛋实在是太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 “王爷别砸,我说的不是听天由命,而是要靠天时啊。”林觉赶在椅子及身之前及时的喊出了这句话。 郭冰椅子举到半空中,停在那里翻着白眼道:“此言何意” 林觉道:“王爷先坐下,容我慢慢解释。您这举着椅子不累么” 郭冰冷哼一声,将椅子重重的放在地上,手腕有些隐隐作痛,方才发力过猛,可能扭了肌肉了。他揉着手腕怒道:“快说,莫卖关子。” 林觉忙点头道:“王爷,问个问题。海匪的船只是大是小” “那还用说他们哪来的大船他们都是架小舟穿梭于海上,小舟上千艘,大船不过数艘。这可都是宁海军得来的情报。”郭冰没好气的道。 “那么再请问,我宁海军水军的战船是大是小” “那还用问宁海军水军如今配备战船二百三十七艘,皆为两桅大木船,高三丈二,宽五丈六,长二十二丈。每船可载兵士二百余,架设床弩三台,射索两架”郭冰如数家珍的道。 林觉挑起大指赞道:“王爷果然心系剿匪之事,对于宁海军水军装备了如指掌。那么再请问,海匪的小船和咱们水军的大船那个更能抵挡风浪” 郭冰张口骂道:“你是在消遣本王么这还用问混账东西。” 林觉正色道:“请王爷回答我。” 郭冰起身想砸椅子,但还是硬生生忍住了,啐了一口道:“船越大越能抵挡风浪,这是三岁孩儿都知道的道理,你难道不知” 林觉一拍巴掌道:“好。也就是说,我水军大船相较于海匪小船优势之一便是抵挡风浪的能力强出太多。那么咱们设想一下,如果官兵出击的时间是海面上风大浪急之时,海匪的小船还能纵横自如,在海面上和我们作战么” “” “假设他们连出海都不能,是不是只能龟缩于海岛之上眼睁睁的看着我们的战船长驱直入抵达岛旁发动攻岛作战是不是只能放弃以大海为战场只能在岛上和我们作战是不是甚至连相互间的救援都做不到” 林觉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但这些问题其实无一需要回答,因为答案都摆在那里。郭冰张着嘴巴愣愣的看着林觉,林觉说的这些从本质上来说只有四个字扬长避短。对方最厉害的便是无数小舟穿插大船阵型,再以蛙人潜水凿沉大船的手段,辅之以挠钩钩索登船攻击。这一切都基于他们能在海上作战而已。若是他们连海面上都不能呆,那这一切手段也就都废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七五章 疯子还是天才 “可是如何能做到这一点呢你说的大风浪这那里去找这样的时候”郭冰咽了口吐沫哑声道。 林觉再次指了指天空道:“所以,我刚才说要天时相助,便是这个道理。” “你难道能像诸葛亮一样借风”郭冰道。 林觉笑道:“我哪里有那个本事,不过咱们两浙路最不缺的便是风了。王爷在杭州住了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每年六月上旬开始,一直到中秋时节,咱们杭州要经历数次飓风的袭击么咱们何不利用飓风袭来之际,发动攻击” “飓飓风”郭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今日他已经经历了数次的情绪起伏,而现在却是他最为震惊的时候。这个林觉怕是真疯了,他居然要在飓风起时要宁海军发动剿匪作战,这个想法太疯狂了。 “飓风来时,天崩地裂,海面上波浪如层楼一般,风大雨急,浪涛冲天,你居然想在飓风来时发动攻击你死了不打紧,连累水军八千兵马跟你一起完蛋么呸!”郭冰怒骂道。 林觉皱眉道:“王爷,你说的是飓风风眼正式来袭之时的情形。王爷难道没注意到么事实上每次飓风来袭之前,总有三五日时间虽风雨交加,但却并不会造成毁灭性的结果。而随着飓风风眼临近,才会风雨越大,直至树倒屋塌,犹如神鬼之力。但在此之前,却还不至于造成太大的破坏。我们何不利用飓风来袭之前的这数日时间呢这个时间段,海面上的风浪自然不但水军大船当可抵挡,可是海匪的小船却根本不能出海,这不正是我们所需的有利条件么” “这个”郭冰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不知道这个林觉的脑子里是怎么想的,居然打着这样的主意。怕是任何人也不会想到在飓风来临是发动攻击的,这简直太让人惊愕了。 一方面他觉得林觉简直是个疯子,利用飓风中心来临前数日风浪不大的间隙发动攻击实在是太疯狂了,但另一方面又觉得这个计划简直是个天才的计划。因为确实如林觉所言,每年飓风来临之前,确实会有一段风雨交加的时间,而这段时间水军的大船确实可以在海上行动,这已经是被证明了的。 “太冒险了,太冒险了。老天爷的事情,万一出了差错,岂非要全军覆没”郭冰嗓子眼干巴巴,想伸手去拿茶盅喝茶,却发现茶壶茶盅都被自己砸了。 “王爷,这才是真正的偷袭。利用飓风的掩护,发动一次真正的偷袭,才能一举建功。风险自然是有的,但风险和收益是共存的。王爷不要以为我只是为了保命才提出这种冒险的计划,王爷只从这个计划本身去考虑,考虑其可行性以及风险和收益的对比,再做出判断为好。不是在下给王爷画个大饼,此次若能剿灭海匪,且同时解决龟山岛山寨的匪患,对于王爷而言,那将是何等的荣耀。不仅是王爷,整个两浙路都将是朝廷瞩目之处,这里所有的人包括数百万百姓也将大大受益。两浙路的商贾百姓们将会衷心称颂王爷的英明神武,好处自然不必在下多言了。” 林觉的每一句话都撩拨到郭冰的心坎上。确实如林觉所言,若能成功,那对自己的处境将有极大的改观。不仅不会再有被指谪攻讦之忧,更可以获得天下百姓的赞颂,特别是两浙路沿海之地饱受海匪摧残的百姓们的人心。而这一切正是自己最渴望的。 “本王不知说什么才好。就你这个计划而言,虽然足够疯狂足够冒险,但不如虎穴焉得虎子,有时候冒险也是必要的。可是,这件事大到本王一个人不能做出决定。毕竟这件事要调集宁海军全部兵马战船,并且有可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所以,知府衙门和宁海军两位指挥使必须要同意才成。即便本王答应了你,没有他们的同意,本王也还是难肩此责。”郭冰咂嘴沉吟道。 林觉点头道:“王爷所言甚是,此事当然需要各衙门都同意才能进行,毕竟就算调集宁海军一军之力,也无法瞒过严知府他们。况且这件事还需要知府衙门的大力协助,否则是无法成功的。但如果王爷同意的话,在下愿意和王爷一起去说服严知府和其他人。” 郭冰沉吟着看着林觉不语。林觉忙道:“王爷放心,一定不会牵扯出旧账来,只是以计划本身而论。王爷是奉先皇旨意在此镇压海匪的,王爷有权提出剿匪的建议。严知府定会问及王爷忽然要剿匪的原因,那其实也好办的很。在下的建议是,王爷让城中商贾联名上书,历数海匪猖獗之证据,王爷便说海匪已经到了不得不治的地步了,并非是此时想剿匪,而是形势所迫不得不为之的地步,严知府想必也无话可说。” 郭冰狠狠的瞪着林觉,心想:这小子什么都想好了,连自己的说辞都替自己想好了,可见他今日前来是料定自己会同意的。心中既有一种被愚弄的愤怒,却也不得不佩服林觉的精细。 “若是严正肃问我们为何不禀报朝廷,让朝廷下旨调集兵马剿匪,那该如何回答”郭冰冷声道。 “这个便更好应付了,因为根本不需要劳师动众,宁海军一军之力便已足够,何必要朝廷劳民伤财调集兵马再说了,此次出海剿匪,只能用水军兵马。兵马再多,不能在海上作战也是枉然。我想严知府应该不会再说什么了吧。只要宋指挥使和王指挥使二人附和王爷之言,严知府当不会在军事上多说什么,那便是对他们能力的怀疑了。只要严知府同意了,一切便都好办了。” 郭冰无话可说,林觉什么都替自己想好了,自己还能说什么此事虽然风险巨大,但成功后的收益也自是巨大。况且,自己若不同意的话,林觉这小子没准真的会破罐子破摔捅出去那些事情来,他固然是贱命一条,可接下来自己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几番权衡之下,郭冰终于下了决心。 “好,林觉,既然如此,本王便答应你。但我这里也需要跟昆儿他们商议商议,你回去后更要对计划细节加以完善,绝对不能出半点差错。严正肃那里,我们一起去说服便是。至于宁海军的两位指挥使,这倒不必担心。总之,既然下定决心要做,那便要确保万无一失。否则,丢的不仅仅是你林觉的脑袋,还有宁海军全体将士,乃至本王和两浙路杭州府各大官员的脑袋。切记这一点,你现在不是为你自己,而是为了所有人。” “王爷放心,在下殚精竭虑也要完善好这个计划,必确保成功。”林觉恭敬拱手道。 “好,你去吧,本王累了,要好好的休息休息。哎!没有一件事能让本王安生的,本王想安生过日子怎么就那么难呢” 郭冰叹息着摆摆手,身子缩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林觉再躬身一礼,缓缓后退数步,转身快速离去。 出了后园,林觉长长的松了口气。今日之事能够说动梁王同意,其实是非常不容易的。 此次的这个计划其实是个比上次龟山岛之行更为疯狂的计划。而上一次梁王之所以同意,一来是迫于当时的形势,急于夺回寿礼。更重要的其实还是那个计划即便失败也不会造成什么巨大的损失,无非是自己和另外几人死在匪巢之中罢了。 然而这一次的计划则不同,这一次如果失败了,可不仅是死点人的事情。如宁海军被海匪歼灭,带来的后果将是浙东之地无兵可守,很可能会引发海匪反攻内陆的巨大灾难。在如此巨大的风险之下,想要说服梁王同意这个计划,当然是一桩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林觉当然不会认为,当真是自己的那些威胁之言让梁王最终屈服。那只是让郭冰能够好好听自己说话的一个小小的辅助手段罢了。如果自己不那么光棍无赖,郭冰根本不会有兴趣听自己说出这个计划来。 事实上林觉从不认为胁迫是个好办法,要说服一个人,靠的不是这种手段,而是要以晓之以理晓之以利。唯有对对方有利,且计划具有很大的可行性,才会让对方真正的愿意合作。 林觉庆幸于来之前做的诸多功课,为了此次说服梁王郭冰,林觉专门去请教了方敦孺一些事情。方敦孺虽然有些诧异林觉忽然会对朝中的那些事情感兴趣,但想一想林觉的志向便是入仕为官,或许是想提前熟悉官场之道,所以便也跟他说了一切。 林觉重点询问了郭冰的一些事情,从方敦孺的言谈之中以及事后自己的分析中,林觉悟到了一些什么。他感到王爷此事似乎正陷于一种不太有利的境地,他一定想摆脱这种境地。而这正是最终的心理突破口。而这次剿匪行动如果成功,对于梁王而言那将是扭转局面的契机。果然,今日这一切验证了自己的猜想。王爷最终能同意这个疯狂的计划,说到底还是那深层次的原因起了决定作用,而非是自己威胁的那些话。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七六章 惊情 求收藏,订阅!在一名王府管事的引领下,林觉出了后园往王府前院行去。穿行于回廊假山之间,林觉不自觉的将目光投向南边的王府院落。那里花木繁盛之处便是小郡主的住所。已经有很多天没见到小郡主了,林觉甚是有些思念她。自从王爷父子回来之后,两人之间见面的机会极少,近十余天时间小郡主连一封信也没有了,这让林觉很是有些担心。 林觉很想去瞧瞧她到底如何了,但他却只能告诫自己,不要感情用事。这种时候,自己不能节外生枝。况且,自己和郭采薇之间的鸿沟巨大,如果是小郡主主动选择的不再联系,自己也应该尊重她的决定才是。虽然这么一想,心里其实挺不痛快的。 林觉垂着头心思复杂的走着,忽然间,林觉听到走在前方的王府管事的说话声。 “小人见过郡主。” 林觉身子剧震,抬眼看去,只见二进垂门口,一袭湖绿长裙的郭采薇正站在一架金银花婆娑的藤叶之下,手中攥着一柄小小的团扇。阳光斜射,少女身材婀娜亭亭玉立美的让人窒息。 “李管事,这是去哪里呀”郭采薇没有看林觉,只曼声对那管事问话,话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之音。 “哦。小人送林公子出府去。林公子是来见王爷的。”管事忙道。 郭采薇装作漫不经心的抬眼朝林觉看过来,只这一眼,林觉便知道自己刚才的那些胡思乱想是多么的愚蠢。那眼神中满是情意,满是思念和爱慕。 “哦,李管事,你忙你的吧,我送林公子出府去便是。”郭采薇曼声道。 “这怎么能成怎能让郡主送客”李管事忙道。 “怎么不成反正我也没事。再说了,我正好有些诗文上的问题想请教林公子。林公子是我杭州城的大才子呢,李管家你不知道么”郭采薇笑道。 “这个怕是不妥吧。”李管事尚在犹豫。 “李管事,本郡主的话对你没用是么” “这个小人不敢,小人岂敢不听郡主的吩咐。” “那就是了。你是怕闲得慌是么这样吧,你替我出去跑一趟,我想吃临湖轩的粽子,你出去买几颗来让我尝尝。这是银子,剩下的就赏给你了,给你家中儿女扯几件衣裳吧。”小郡主纤纤玉指捏着一锭银子在阳光下举着。 “啊呀,这可怎么好岂敢要郡主赏”李管事忙道。 小郡主手一松,银子落下,李管事眼疾手快伸手快速接住。 “去吧,我等着吃粽子呢。”小郡主笑道。 “是是,小人这便去。”李管事连声应了,回头看了林觉一眼,转身快步而去。 林觉微笑着看着这一切,直到李管事的身影消失在垂门之外,小郡主的目光再次看了过来,这才拱手行礼道:“林觉见过郡主。” 郭采薇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林觉衣袖拉着他往旁边的花木小道走。林觉觉得郭采薇的力气用的很大,情绪似乎也有些不对劲,心中甚是狐疑。两人穿过树丛来到二进院落一角的一处小阁之中,进去之后,林觉尚未说话,郭采薇便扑入林觉怀中来,紧紧的搂住了林觉。 “林郎,林郎,你可知我多么想你么”郭采薇喘息着仰头叫道,眼中泪花闪动。 林觉看着她娇美的面容,沉默片刻沉声道:“我也是。” 郭采薇的眼泪流了下来,林觉伸手紧紧搂住她的腰身,俯身痛吻那两片濡湿的红唇。良久之后,二人才喘息着分开来。郭采薇面色微红,神情迷乱。 “来,坐下说话。我是打算来瞧瞧你的,可是我又担心横生枝节。薇儿,你还好么”林觉拉着郭采薇坐在阁内的石凳上。 郭采薇忽然神情变了,像是醒悟过来似的,站起身来拉着林觉的衣袖语声焦急的道:“你快走,你快离开这里。你还怎敢来我府中快走,走得越远越好。” 林觉诧异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郭采薇只道:“别问了,快走。最好离开杭州,走得远远的。” 林觉皱眉握着郭采薇的手,发现她的小手冰凉。 “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那件事被人知道了”林觉沉声问道。 郭采薇面色微微一红,紧跟着眼泪又流了下来,轻轻的点点头道:“我我正想着去派人通知你,那件事哥哥已经知道了。我怕他对你不利。” 林觉惊愕道:“你哥哥他知道了他是怎么知道的刚才我见了你父王,看起来你父王好像并不知道此事啊。” 郭采薇闭目点头道:“那是我求他不要告诉爹爹的。我答应了他的条件,他才答应不告诉爹爹。但是他说了,只要在府里看到你一次,便要杀了你。林觉,你真的该走了。不仅是不能来王府,杭州城你也不能呆。我哥哥说话我都不敢完全信他,他表面上答应了我,但暗地里如何,谁也不知道。” 林觉眉头紧锁,沉吟道:“你先告诉我,你哥哥是怎么知道的。” 郭采薇泪眼汪汪的看着林觉半晌,这才轻声说起经过来。 时间回溯,自从上元之夜的那件事发生之后,王爷父子归来后小郡主虽然搪塞了过去,但小王爷郭昆却一直有所怀疑。深山老林之中,一男一女守在林中木屋之中次日才归来,这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小郡主说林觉守着篝火熬了一夜守护他,这在郭昆看来是有疑问的。 那司马青衫骗小郡主去南山的手法极为简单,不过是伪造了林觉的一封信而已。而自家妹子居然只是因为林觉的一封信便欣然前往,而且没有告知任何人,没有带任何随从,这显然是极不正常的。 郭采薇的行为其实暴露了她对林觉的好感,她是去偷偷的会情郎去了。这种情形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过了一整夜,当真会平安无事这便是郭昆的疑惑。 郭昆当然并不希望妹子和林觉之间真的会发生什么,他只是想查清楚真相。如果林觉当真做了什么不轨之事,那是对整个梁王府的侮辱。这小子本来就对王府不敬,属于敬酒不吃吃罚酒的那种,郭昆岂能容忍王府的名头被他玷污抹黑。自己的妹子是王府郡主,郭昆绝不允许她和林觉掺杂不清。妹子的将来是要嫁给大家族的子弟的,她的婚姻是王府政治目的的一部分,决不能容林觉在其中作梗。 更何况,在郭昆看来,如果林觉对妹子做了什么,那目的只有一个,便是想通过这种手段上位,是利用妹子的单纯,而这是恰恰是郭昆绝对不能容忍的。 正是出于上述的考虑,郭昆表面上不再提及此事,但暗地里却展开了调查。他从自己和父王去京城之后的那段时间查起,查出了那段时间林觉频繁出入王府和妹妹单独相处的耳鬓厮磨的事情。这更是佐证了他的猜想:林觉在勾引自己的妹妹。 为了查清楚那晚的真相,便要弄清楚一个事实,那便是妹子是否已经不是完璧。郭昆当然没办法亲自去查或者直接询问,于是便从京城请来了宫中的观女相的婆子。这种婆子是后宫之中选秀女和宫女是负责观察女子相貌检查女子身体是否有暗疾,检查是否是完璧之身等等事情的一个专门之人。她们的厉害之处是,不用上手去真正的检查,光是看体态举止五官相貌便可大致判断出女子是否是完璧,是否有暗疾等等。 郭采薇贵为郡主,又是待字闺中的少女,自然不能直接去检查她是否完璧,所以这种专门的人才的观察便是最好的检查手段。 半个月前,观女相的婆子抵达了杭州,郭昆便让管家安排她在郡主的居所院子里浇花除草,以便近距离的观察妹子的举止言行。 那婆子观察了多日,禀报郭昆说,小郡主眉梢散乱,鼻弓微开。另外小郡主走路的姿势,站立的仪态,体态举止等各方面的因素综合起来,结论是:小郡主已非完璧。不仅如此,那婆子还给出了另外的一个让郭昆更为发疯的结论:小郡主曾经身怀有孕过。 郭昆差点便发了疯,他万万没想到,妹子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居然干出了这等丑事,还居然身怀有孕!这简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这件事如此重大,以至于郭昆也不敢完全相信婆子之言。于是他继续展开暗中调查。其后数日,他暗中叫来小郡主身边伺候的两名贴身婢女梅香和秋棠来一一询问,梅香是妹子房里的贴身婢女,伺候小郡主起居饮食的,秋棠也是贴身伺候的婢女,小郡主沐浴都是她在旁伺候的。梅香和秋棠岂敢违背小王爷的话,她们如实的回答了小王爷通过婆子之口询问的那些让人惊诧和害羞的关于小郡主的。具体的细节涉及到郡主的形状和颜色以及大身体私密部位的变化,肤色身形的变化甚至包括小解时发出的声音和颜色,夜晚睡眠的姿势等等方面,可谓是细致到了极致。 而且,梅香提及了自己两个月前曾经替郡主去外边抓了一副药回来,小郡主亲自煎的药,好像喝了几副药。有天晚上,自己看见郡主在院子里的花树下埋着什么,好像还哭了。自己问了几句,被小郡主严厉的呵斥了,叫她不要多嘴多舌。后来郡主还病了几日云云。 虽然那药方被郡主要了回去,但梅香还记得几味药的名字,有归尾、红花、丹皮、附子、大黄、桃仁等等这些东西。 至此,一切都已经水落石出。所婢女们提供的细节和婆子事前的判断高度吻合。非完璧之后,女子的的形状和颜色,体态眼神,乃至小解的声音睡眠的姿势都是大大不同的。而那副药方中的几味药正是打胎的药物。 再算算时间,买药的时间正是在上元之夜过后的四十余天,也就是说,如果是上元之夜和林觉在一起的话,四十余天后正是能得知身怀有孕的时间点。不消说,妹子是知道自己怀孕了,然后偷偷的打掉了胎儿。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七七章 心碎 得知这一切事实之后,小王爷郭昆几乎要疯了。他恨不得立刻提刀带人冲进林家,将林觉拉出来剁成肉酱。这个狗东西居然敢在王府头上动土,居然诱奸了自己的妹妹导致怀孕,这简直是大逆不道。若说司马青衫那狗贼是个人面兽心的恶徒的话,那么林觉此举比之司马青衫还要恶劣十倍百倍。他决不能饶了林觉。 当然,要惩办林觉,必须要小郡主亲口承认这一切都是林觉所为,否则林觉一旦狡辩,妹子再包庇否认,便无从下手。当然,若不管不顾暗中宰了林觉倒也无妨,但此举却也有一丝误杀的可能。 于是,两天前的那天晚上,小王爷来到了小郡主的住处,他要跟妹妹摊牌。他要亲口听她承认自己干的那些丑事。他要看她如何解释这一切。 那天晚上的气氛之尴尬可想而知,小郡主对于哥哥的到来很是诧异,当哥哥严厉的问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小郡主差点吓得晕了过去。哥哥什么都知道了,哥哥什么都查清楚了。小郡主试图否认时,身边的贴身婢女梅香和秋棠出来作证了,那个花园里浇花除草的婆子的身份也亮明了,甚至……他们还从花树下挖出了自己亲手埋葬的那一团还没成型的肉。小郡主当时便晕了过去。 醒来之后,屋子里已经只剩下哥哥一人。小郡主无所隐瞒,只能如实告知那晚发生的事情。原本隐瞒的司马青衫给自己下了春药的那一节,林觉为了救自己所以二人在木屋内做了亲密之事的细节也都坦然说出。事已至此,任何抵赖都是没有意义的,小郡主唯一希望的便是,哥哥能网开一面,饶了林觉一命。因为那一晚是自己主动的,林觉其实并无哥哥所言的那种故意引诱自己的意思。 那一晚,高傲的郡主失去了她所有的自尊,哪怕是自己的亲哥哥,当着他的面叙述这些事情的时候,那种羞辱感也让人无地自容。 郭昆一直紧紧的皱着眉头,虽然这结果并不让他意外,但他查此事绝非是要闹得满城风雨,他只是不想被林觉和妹子欺骗和蒙蔽,另外也绝对不允许林觉染指自己的妹妹。然而,事情的经过却有些出人意料。司马青衫给妹妹下了春药,那八宝春潮露是个什么东西,郭昆自然也是知晓的。整个过程也确实是一场意外,看起来林觉并无预谋。 但是,事实已经造成,林觉玷污了自己的妹妹,甚至还让妹妹怀了孕,侮辱了整个王府,这一切还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哥哥,求你不要去对付林觉,他……他其实也是为了救我。哥哥若要是对他不利,我便死在你面前。”小郡主了解自己的哥哥,他知道哥哥求证之后,下一步便必然要去杀林觉,所以提前放了狠话。 郭昆吓了一跳,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似乎不是杀了林觉便了事的。他可不想逼死妹妹。 “你居然还维护他,如此无情无义之人,你……你怀了他的孩儿,他都不敢出来承认,还让你打了胎儿,你还要维护他么杀了他便无人知道此事,你的名节也得以保全,你明白么”郭昆怒道。 “哥哥,他不知道我怀孕的事,我知道不能让这孩子生出来,于是我便让梅香买了药,打了……打了胎儿下来。偷偷埋了起来。”小郡主泪下如雨。 “你是说,他不知道这件事” “他不知道,我根本没告诉他。” “你倒是对他一往情深,居然连这件事都瞒着,生恐他担心。哼!”郭昆怒声道。 小郡主轻声道:“整件事都不怪他,要怪只怪司马青衫那个狗贼。但其实,我至今不悔。哥哥,我喜欢林觉,我是真的喜欢他。” “住口!你也不想想你自己的身份。你岂能跟他纠缠在一起这件事必须了结。我必须要禀报爹爹了,爹爹还不知道他的宝贝女儿都做了些什么。” “哥哥,不要告诉爹爹,求你了。爹爹若知道,还不知要气成什么样子。求哥哥不要告诉他。”小郡主哭倒在地抱住了郭昆的小腿。 郭昆怒道:“你还知道爹爹会伤心么这件事要是被外边人知道了,我王府还有什么脸面爹爹还有什么面目见人” “哥哥,求你了。你不告诉爹爹,也不要去伤害林觉,妹妹什么都答应你。妹妹求你了。哥哥若觉得我丢了你们的脸,我便自尽以谢便是。” 郭昆气的在房中来回踱步,面对如此局面,他也没什么办法。虽然他平日对小郡主言语不善,但那更多是一种兄长的威严。对这个妹子,郭昆还是非常疼爱的。 “妹子,莫说当哥哥的不疼你,出了这等事,哥哥心中犹如刀割一般的难受。虽然林觉并非故意为之,但这件事总是他做下的。况且,当初他若不来撩拨你,你又怎会因为一封信便去赴约所以,此事归根结底是他造成的。我可以不告诉爹爹,也可以不杀他,但你必须答应我的条件。” “哥哥请说,只要不告诉爹爹,不伤害林公子,妹子……什么都答应你。” “好,第一,你必须彻底切断和林觉之间的关系,再不准和他掺杂不清。从此之后,只要我在王府见到他一次,我便立刻宰了他,绝不饶恕。这一条你同意么” 小郡主面容清苦,沉默半晌,点点头道:“妹子……答应了便是。” 郭昆点头道:“第二条,这件事从此之后不许提及,包括你自己。将来你的婚事必须听从爹爹和我的安排,不得抗拒。无论如何,你还是我梁王府的郡主,你的身上和我一样肩负着重要的职责,绝不容你私自做主。你同意么” 小郡主吁了口气低声道:“妹子知道了。” 郭昆道:“好,最后一条。你立刻写一份绝交信,告诉林觉,不要痴心妄想。告诉他,那件事是个意外,他若敢宣扬出去,他林家上下便要全部掉脑袋。” 小郡主叫道:“绝交信我可以写,威胁他的话我却不写,我何必要这么绝情” 郭昆冷声道:“不绝情你们便要死灰复燃,哥哥是过来人,还能不明白么你不写,便是心有期待,那便绝对不成。你不写,我便杀了他。” 小郡主狠狠的盯着郭昆半晌,怒道:“若非命中注定,我绝不肯当你的妹妹。你以为林觉是死乞白赖的要赖着我王府么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郭昆冷笑道:“我管他是什么人。骏马无需知道蝼蚁的感受,只需无视的踩踏过去便是。你现在恨我,将来你会知道我是在维护你。” 小郡主不再多言,此时此刻,她只能全盘答应下来,为了保护林觉,为了让兄长保守秘密,这是最好的结果。 郭昆这才满意的离开,出门之前,郭昆道:“妹子,你莫担心。所有知道此事的人我都会杀了,梅香和秋棠还有那个婆子,我现在便带她们出城,找个僻静之处杀了灭口。这世上知道此事的人只有你我和那个林觉。林觉能不能活,便看他能不能守住秘密了,这完全取决于你。” …… 花树掩映的小木阁之中,虽然四周景色怡人,花树繁茂。虽然明媚的暮春之阳从小阁的花窗照射进来,暖烘烘的照在郭采薇的身上,但郭采薇此时依旧身子颤抖着,面色一片苍白,脸上泪痕宛然。 叙述这一段不堪的回忆让她心力交瘁,特别是回忆那天晚上的事情,更是让她羞辱难当,心神疲惫之极。说完这一切,她的身子已经摇摇欲倒了。 林觉也震惊的无以复加。此事终于没能保守住秘密,这倒不是让林觉最惊讶的。因为林觉始终认为,这世上并无完全能保守住的秘密,只是泄露的是早是迟罢了。上元之夜后,林觉其实心里明白,迟早会东窗事发。几个月后的今日,听到事情败露的消息,林觉只是觉得这件事败露的太早了些。 真正让林觉震惊的是小郡主叙述中的怀孕的那一节。原来郭采薇是真的怀孕了,她却选择了自己一个人扛过去。想想她的处境,林觉觉得心都碎了。 “薇儿……”林觉一把将摇摇欲倒的郭采薇搂在怀里,用脸贴在她冰冷的脸颊上低低的呼唤,心中感激、怜爱、自责等等情绪一起涌来,恨不得将郭采薇揉碎在胸膛之中。 “你……你怎么不告诉我有了孩儿之事,那日你不是写了信告诉我,说你月事已来,没有身孕么你为何要骗我。”林觉叹息道。 “林觉,我确实骗了你,可我也是没法子。那天叫你来商量的时候,我其实已经知道自己身怀有孕了。只是那天我只透露了一点点,你便惊愕不已,我便没有再说了。因为……因为我知道,这件事很可能会毁了你,而且……我也没有做好准备。所以……我便瞒住了你。林郎……我自己做主打掉了孩儿,你会怪我么那……那可是我们的孩儿啊,我……我亲手杀了我的孩儿,你会怪我心狠么你会生气么”郭采薇泪流满脸,伏在林觉的怀里痛哭失声。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七八章 追捕 林觉捧起她的脸来,伸手替她擦泪,轻声道:“我怎么会生你的气。我只是生我自己的气罢了。我竟不知此事,而且我也竟然不能解决此事。我能想象你心里有多么的痛苦,那天你兄长去责问你时,我也能想象到当时你心中的羞辱。你哥哥实在是太过分了,怎能暗中调查你的他怎么能这么对你” 郭采薇伸手轻抚林觉的脸庞,轻轻摇头,柔声道:“林郎,你莫要怪他。他是我哥哥啊。他所做的一切其实也都是为了王府着想,他其实也很疼我的。否则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会不禀报爹爹而且以他的脾气,他会立刻杀了你,可是他居然没有这么做。他是疼爱我的,我心里知道。这件事其实其实是我的不对,所有的过错都在我身上。或者说是造化弄人,你不要怪他。” 林觉叹息道:“薇儿,你的心真是金子做的,既善良又美好。你受苦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表达心中的歉意,我” 郭采薇忙伸出手指按在林觉的嘴唇上,低声道:“林郎,莫说这样的话,我一点也没有后悔遇到你,也不后悔那天晚上的事情。我不恨所有的人,甚至我连司马青衫都不恨。我只恨,你我之间不能长相厮守,不能真正的跟你在一起。但哪怕你我之间有缘无分,只要你心里有我,我也心满意足了。有些事是命数使然,以前我不太懂,也不太信。但现在我却信了这些。” 林觉将她的身子搂的更紧了些,开口刚要说话,忽然间,东边花树相隔的长廊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有人高声叫道:“找到林觉了没这狗东西居然还敢来我王府之中招摇,大门口那里看紧了,他此刻还没出府,你们立刻去将他给我揪出来。” “遵命。” “遵命。” 一群人应诺之声传来。 郭采薇猛地从林觉怀中坐起身来,脸色发白的拉扯着林觉的胳膊,低声快速道:“我不该耽搁你这么久的,你快走。哥哥看来知道你来府里了,他若抓到你会立刻杀了你的。我答应了他不再和你相见,也替你答应了不再出现在王府之中。只是我这两天心绪杂乱,还没来得及给你写信告诉你这些。你快走。最好离开杭州,我我会想办法联系到你,给你写信的。” 林觉面色沉静的缓缓起身,伸手拍了拍郭采薇的手背,但却并无离开的意思。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林觉已经打定主意不做缩头乌龟了。之前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让郭采薇受了巨大的折磨和痛苦,此刻自己一走了之,那可要连自己都要看轻自己了。更何况自己又能走到哪里去现在海东青四处截杀自己,林家上下有性命之忧,自己难道躲到深山老林之中去或者是跟着高慕青去当土匪去 “你怎么了走啊。我带你从西边走,从凤凰山山坡上离开。他们找不到的。”郭采薇用力拉扯着林觉的胳膊,低声叫道。。 林觉站着没动,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在花木从中响起,郭采薇忙竖指于唇,示意林觉不要出声,指了指自己,意思是自己去应付。然而林觉忽然大声咳嗽了一声。郭采薇吓得脸色发白,瞪大眼睛看着林觉,不知道他为何这么做。 那一声咳嗽顿时将脚步声吸引过来,片刻之后,几条身影便来到了小阁左近,身上的甲胄和兵刃摩擦作响,不用看也知道是王府的几名卫士。 小阁门口,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来者是王府卫士统领沈昙。当他看到小阁之中林觉和小郡主并肩而立站在里边之后,目光中露出惊讶之色来。但很快,沈昙便沉声喝道:“这里没有人,咱们去别处再搜。” 林觉微一错愕,很快便明白这是沈昙开一面。龟山岛之行以后,沈昙和几名王府的卫士对自己都很不错,自己来王府之中他们都很恭敬。因为对林觉怀着佩服之意,而且林觉在岛上其实也等于是救了他们的性命,沈昙这个人还是讲情义的。 “沈统领,明明听到咳嗽声的。阁子里也没人么进去瞧瞧。”在一旁的一名卫士一边说话一边探头探脑。 沈昙扬手便是一巴掌,打的那卫士满眼金星乱蹦,怒喝道:“我说没有便是没有,什么时候我的话轮到你来质疑了混账东西,懂规矩么” 那卫士连忙跪倒在地,捂着脸连连道歉。心中不知道为何平日和气的沈统领忽然发这么大的火。 “都去别处搜索。”沈昙喝道。几名卫士在不同方位同时应诺,脚步杂沓朝着西边另一座宅院方向去了。 沈昙转头来看着林觉和小郡主微微拱了拱手。林觉微笑还礼,沈昙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郭采薇吁了口气,轻声道:“沈统领人不错,居然帮了你。恩他们往西边去了,西边是不能走了。来,跟我来,我带你从北边走,那里是内宅,没人敢随便乱搜。从北边也可以离开。” 林觉依旧站着没动,只微笑看着郭采薇。 郭采薇跺脚道:“快呀,愣着作甚,一会儿门堵住了,北边也走不了了。” 林觉轻声开口道:“薇儿,我不能躲躲藏藏,这件事终究要面对。我不能走,更不会离开杭州。你哥哥要杀我,那便让他来好了。” 郭采薇惊讶道:“你你不能这样,你不知道我哥哥的脾气,他说到做到的。” 林觉点头道:“我何尝不是如此” 郭采薇还待再劝,林觉吸了口气,高声叫道:“小王爷,林觉在此,不必找了。” 院子里忽然静了下来,远处的嘈杂声和脚步声仿佛一下子都消失了,空气中只有风吹树叶的哗啦啦之声,以及鸟雀在枝头上的鸣叫声。片刻之后,呵斥嘈杂声再起,有人高声叫道:“就在这个院子里,快去禀报小王爷。前后院门全部堵住,不能教他跑了。” 郭采薇面色煞白,缓缓的坐在石凳上,满眼幽怨的看着林觉。 林觉微笑看着她道:“薇儿,莫怪我。今日我若退缩,从此后我便无法立足了。就算今日死在你哥哥手里,我也不能逃走。你当明白我的心思的。” 郭采薇叹息道:“我懂,哥哥若是要杀你,我陪你一起死便是。”林觉笑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更何况是红颜知己。能遇到你是我此生之幸,但你也不必陪我去死,你哥哥也未必便杀了我。” 说话间,小王爷郭昆响亮的嗓门在不远处响起。 “那厮在哪里嗯” “禀报王爷,就在那边的木阁里,兄弟们已经包围了那里。” “好!谁发现他的他躲在那里是么” “没人发现,是他自己出声的。阁子里还有郡主在。” “什么”郭昆怒叫一声,随即吩咐道:“所有人不得靠近木阁,都给我呆在二十步之外,谁要是偷听说话,我便要他的命。” “遵命!” 重重的脚步声来到了木阁之前,皮靴踩着木阶的声音咯噔咯噔的响。门前光线一黯,小王爷郭昆带着满身的杀气出现在了木阁门口,手中提着一柄雪亮的钢刀。 郭昆的目光从林觉的平静的脸上扫过,慢慢的斜向下移到了林觉的手上。下一刻,郭昆爆发了,因为他看到林觉的手中握着另一个小手,那正是站在他身旁的自己妹妹的手。本来,林觉和小郡主居然在此见面已经让他气愤不已,现在当着自己的面他居然还敢牵着妹妹的手,这简直无视自己了。 郭昆扬起钢刀面露狰狞之色一言不发的冲了过来,他要一刀砍断林觉的脖子,让他知道羞辱王府的后果。 “哥哥,切莫冲动。”小郡主冲了过来。 郭昆手一挥,小郡主被推的踉跄几步摔在一旁,郭昆眼冒凶光冲着小郡主骂道:“妹子,你太让我失望了,你是如何答应我的,这可是你违背诺言在先,需怪不得我。” 小郡主不顾身上疼痛再次冲了过来抱住郭昆的拿刀的胳膊哭叫道:“哥哥息怒,哥哥不要杀他。” “滚开,今日无论你如何说,我都要杀了这狗贼。”郭昆怒斥道。 小郡主只是不松手,死死的抱着郭昆的胳膊,眼中泪水滚落。 林觉静静的开口了。“小王爷,那是你妹子,你怎可对你自己的妹子如此粗鲁再说了,要杀我也不必如此心急,我就在你面前,在你王府之中,我还能跑了不成” 郭昆怒骂道:“狗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容你多活一息,都是对我王府的侮辱。你胆子不小啊,今日我必要将你碎尸万段。” 林觉冷声道:“小王爷,我已经做好了被你杀死的准备,但我建议你去见一见王爷,然后再来杀我。反正我也逃不掉。否则,你就这么砍了我,王爷说不定会怪罪你。” 郭昆一愣,皱眉道:“你是什么意思我杀了你父王会怪罪我呵呵呵,你疯了吧。我若将你对我妹子做的事禀报父王,我父王会将你撕成碎片。” 林觉点头道:“我相信,但你并没有这么做。这便说明,小王爷还是有分寸的。我承认我该死,所有的事我都愿意承担,小王爷要杀我我也绝不会逃避,但在我死之前,小王爷可否能听我说几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七九章 权衡 月初了,免费月票投了吧。谢:轻烟绕、单身哥哥哥哥、晴空碧玺三位兄弟的赏,谢:剑舞三千尺、emailprotected百度、smallblue169等兄弟的票。 郭昆怒骂道:“你这狗东西嘴巴里能说出什么来你玷污我妹子,给我王府上下莫大的羞辱,莫想花言巧语骗我饶了你,今日你死定了。” 林觉缓步上前来站在郭昆面前道:“小王爷,你现在就可以一刀砍死我,或者是你听我说几句关系到王府将来的大事再杀我,前后不过几句话的时间,小王爷自己决定。” 郭昆瞪着林觉,小郡主在旁哭叫道:“哥哥,你听他说几句。今日他不是来见我的,他是来见爹爹的。是我主动来找他的,这事儿不怪他。” “闭嘴,你站到一旁去,要不然我立刻杀了他。”郭昆喝道。 小郡主泪眼婆娑的看看郭昆,又看看林觉,不敢松开抓着郭昆手臂的双手。林觉轻声道:“小郡主,你松手吧,去一旁歇息。小王爷不是不讲理的人,他不会连听我说几句的耐心都没有。莫担心,无论如何,事情总是要解决的。” 小郡主听了此言,终于慢慢的松开了郭昆的手臂,但随时还保持着扑上来的架势。郭昆心里气的要命,妹子对林觉这狗东西简直是言听计从,自己吼了半天她也不撒手,林觉一句话她便松了手。当真是女生外向,女大不中留,心都向着外人了。 郭昆手臂得了自由,刀光一闪,在小郡主的惊呼声中,钢刀架在了林觉的脖子上,冰冷的刀锋削断了林觉脖子旁的一缕黑发。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说完了我好一刀割了你的狗头。”郭昆喝道。 林觉叹了口气,沉声道:“小王爷,关于我和令妹的事情……我承认我该死,你要杀我,我毫无怨言。具体的情形想必也不用我多说,我只告诉小王爷,我并无辱王府之心,我也无意坏小郡主名节,那件事纯属是意外。但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多加分说,总之大错铸成,责任在我。” 郭昆冷声道:“你明白就好,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你都该死。” 林觉点头道:“是。那也不必多说了。我只想请求小王爷能够宽限些时日再杀我。因为我还有一件要事没有完成。待我完成此事,便来受死。” 郭昆瞪大眼睛,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的身子发抖,钢刀在林觉的脖子上乱跳,吓得林觉忙偏了偏头。 “原来,你是要求饶我还当你天不怕地不怕呢,装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还不是要向我求饶哈哈哈。”郭昆大笑道。 林觉皱眉道:“小王爷,我并非是求饶,我说了,有件大事要办。了结了此事,我便可以安心的来受死了。” “大事呵呵呵,说来听听我倒要听听林家大公子有什么大事,是平邦定国啊,还是达济天下的大事啊”郭昆奚落道。 林觉道:“看来小王爷并没有去见王爷,也不知道我今日来王府的目的。” 郭昆冷笑道:“父王确实命人叫我去见他,但我听说你胆敢跑来我府里,便先来宰了你。杀你也不耽搁多少时间。” 林觉点头道:“然则小王爷也不知道王爷叫你去是因为何事了” “那可用不着你操心。”郭昆斥道。 林觉道:“我并不想操心,我是担心小王爷杀了我,坏了王爷的大事。小王爷不知内情也情有可原。如果小王爷不反对的话,那么我便告诉小王爷今日我来见王爷的目的,那也是王爷要小王爷去见他要商议的事情。” 郭昆冷哼一声没有说话,林觉数次提及此事,倒也让郭昆有些疑惑,有些想听听细节。 林觉见郭昆不说话,知道他的心思,于是沉声道:“多谢小王爷允许,那么我便说了。” 当下林觉缓缓的将刚才去见王爷的目的以及王爷同意自己的计划,准备派兵攻打海匪的事情尽数说了出来。包括之前自己被海东青盯上的事情。郭昆起先还面色冷漠,随着林觉的叙述,他的浓眉竖起,脸上露出惊愕之极的表情来。 林觉话音落下时,身边的郭家兄妹已经目瞪口呆了。小郡主也是才知道今日林觉来的目的,她也惊的张着小嘴一脸惊讶的表情。 “竟……竟有这等事你不是信口开河吧。”郭昆呆呆道。 “小王爷不信,可去向王爷求证。此时此地,我岂会有半句假话”林觉道。 郭昆呆呆的愣了片刻,缓缓收回架在林觉脖子上的钢刀。垂着头在林觉面前来回踱步。 “林觉,我父王同意了你的计划此话当真” “王爷同意了,但他说要和你商议商议,所以我才会问小王爷是否见过王爷了。”林觉道。 郭昆缓缓点头,事情是对上了的。不久之前,有人通知自己说父王要见他商量事情,那么想必便是此事了。 “你觉得你这个计划能成功么如此冒险的计划,你有把握”郭昆沉声问道。 “小王爷,我还是那句话,成功的几率只有五成。要么成功要么失败。但对我而言,此事有十成把握。因为如果不成功,我便要死在岛上了。”林觉道。 林觉的这句话郭昆听过,上一次在码头送别林觉和沈昙等人去往龟山岛时,父王便问过林觉成功的把握有几成,当时林觉也是这么回答的。现在他依旧是这么回答。林觉的意思是,莫问成功的可能,他会全力以赴,不容失败。 郭昆一点也不奇怪父王会同意这个疯狂的计划,因为他知道现在的梁王府处在一种什么样的情形之下。父王正迫切的寻求破解之道,寻求能够让王府摆脱目前困境的办法。而这件事很可能会成为一个契机。当然,其中的风险很大,这也一定是父王希望能跟自己商量的原因。但其实在郭昆看来,这个险值得冒。 上次从京城回来的路上,父王好几次不耐烦的呵斥自己,责骂自己,这是绝无仅有之事。知父莫若子,郭昆其实心里明白,父王心中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随着圣上继位的时间越来越长,圣上的地位越来越稳,很多事很可能会生出变化来。梁王府如今的位置也越来越尴尬了。如果哪一天,圣上旨意到来,要父王和自己带着全部家眷回京城,那便从此以后如笼中之鸟了。 梁王府要能依旧留在杭州,保留着一些不被控制和威胁的自由,需要保证杭州不乱,保证梁王府的坐镇有效。但这远远不够。还需要作出些事情来,那样那些诋毁吹风之人便可住口,自己这边的人便可加以鼓吹。并非是为了受到什么嘉奖,但起码要维持现状。 况且于郭昆自己而言,这件事也是一件大事。虽然他是王府小王爷,也早在襁褓之中便被封为侯爵的尊贵爵位。但其实,郭昆并无实职位。除了王府内外的事务之外,他其实并没有在朝廷之中担任实际的职务,说白了,便是无所事事。 去年冬天自己上京,家宴的时候,郭昆曾经大着胆子用话试探了圣上。但这个坐拥天下的大伯告诉自己,非是他不给侄儿官职,而是他不能这么做。圣上说什么:皇族之家本已待遇丰厚爵位高显,若再无故授予官职,会引起臣子们的不满。你要想有官职,也得做些事情出来,让这些人无话可说。郭昆当即便明白了,这个当皇帝的大伯其实在隐晦的说自己无所事事,无有寸功,不能封官。 郭昆心里很生气,但他也没办法。虽然他明白,这是圣上对梁王府的一种不信任,但其实说的也是事实。如果自己想有些实权,确实需要作出些什么来。然而身在杭州这个地方,他又能做些什么而现在,林觉口中说起的此事却让郭昆心头一亮。如果真的能除了这帮海匪,岂非是一件天大的功劳。无论对王府还是对自己个人,那都是一件大好事。 个人的事情其实还是小事,真正重要的是梁王府的存亡。郭昆虽然曾经在心底里抱怨自己生在梁王府,而非是生为皇子,曾经为同是先皇的孙子,却没有办法争夺那个高高在上的宝座而遗憾。但他心里明白,抱怨是没有用的,自己必须要为梁王府而奋斗,为了将来而奋斗。他决不能让重担压在父王一人身上,也绝不容梁王府被人倾轧而倒塌,这是他郭昆的根基所在。只要梁王府不倒,他便还是人人尊敬的小王爷,甚至依旧保留着一些对那个宝座觊觎的希望。 现在听到林觉说出的这个剿灭海匪的计划时,郭昆的第一反应便是觉得惊讶和不可思议,但很快,这些情绪便被这冒险之后所能带来的巨大收益而掩盖。若这个计划当真能成功,那将是一个巨大的转折。而自己在当中若能出一份力,那也将会为个人争取到巨大的利益。 郭昆沉默着,皱着眉头认真的思索着,他知道自己面临着一个巨大的抉择。自己若是竭力反对,父王未必便会继续坚持同意这个计划。但自己如果全力支持,父王便会坚定决心去做。某种程度上来说,自己的意见将会左右这个计划能够实行。 但这个计划的诱惑力太大,让他第一次面临如此巨大抉择,从而感到有些心慌意乱。 “小王爷,事情我已经说清楚了,小王爷自可去见王爷商议此事。如果王爷和小王爷不同意这个计划,折回来杀了我便是,我就在这里等着。若是你们都同意这个计划,那么可能小王爷便只能再忍耐忍耐了,因为我要去海匪的巢穴之中去为内应。若是死在岛上,小王爷自然年动手都不必了。即便我没死在岛上,此事成功之后,我也还是会回来,小王爷大可再杀了我。总之小王爷不必担心会杀不了我,我死定了就是。”林觉微笑道。 郭昆皱眉不语,他有些理解林觉的心思了。林觉被海东青盯上了,那么他便是死路一条。他其实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被自己杀了,或者是死在海东青的手上,都一样是死路一条。正因如此,他才如此的淡定。但郭昆想的是,如果林觉没有活命的希望,他有怎肯竭尽全力如果自己同意这个计划,势必要答应林觉计划成功后给他一条活路。那样才会给他最大的动力去完成这个计划。 虽然自己很想宰了他,可是如果实行这个计划的话,在大事的成功与否和林觉个人的性命之间,显然需要以大事为重。 “我这便去见父王,看看你所言是真是假,你……” “我便在这里等着小王爷,我不跑,也跑不掉。”林觉道。 郭昆点点头皱眉看向小郡主,郭采薇忙道:“我留在这里……替哥哥……看着他。” 郭采薇的话很没有底气,后半句变得像是蚊子哼哼。郭昆跺跺脚皱眉叹了口气,转身便走,他已经不想再对妹子大费口舌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八零章 其人其事 郭昆离去之后,小阁之中很快恢复了平静。一群王府卫士远远的在小阁周围守着,也不来靠近打搅。风过花木,树叶哗啦啦的响着,受了惊吓的鸟雀也大着胆子落下来,在小阁门前的台阶和花窗上跳跃鸣叫着。 小阁内,郭采薇怔怔的看着林觉,眼中满是担忧和哀怨。 “你当真要去冒这个险么”小郡主道。 林觉慢慢走过去拉起小郡主的手,两人坐在旁边的石凳上。阳光照进来,照在郭采薇清减的面容上,那张脸上满是担忧。 “薇儿,我要去。原因你也都知道了,因为上次寿礼之事,我龟山岛杀了海东青的爱子,海东青寻仇上门了。他们截杀了我数次,被我侥幸躲过。前几日他们差点便将我身边的绿舞劫持了,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我不能坐以待毙了。” “可是,此行如此危险,你这一去,还能活命么” “能否活着回来,只能看造化了。可是总比等死要好。再说,我已别无选择。” 郭采薇怔怔无语,半晌后低声道:“如你死了,我且不说,你怎对得起那位方姑娘你不是要娶她么你死了,教她嫁谁你怎能如此狠心。” 林觉轻叹一声道:“浣秋已经病故了,我已经无需跟她交代什么了。” 郭采薇惊讶道:“方姑娘病故了什么时候的事” 林觉长叹一声道:“年前她已经在京城病故了。你替我寻的方子她还没用上,哎,我竟然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她。” 郭采薇惊讶半晌,低声道:“你……节哀顺变。方姑娘命不算苦,起码,她得你真心相待。” 林觉没听出她话里有话,低声道:“我对她确实是真心,她的死我很难过。她确实很可怜,年纪轻轻竟然生了这么个绝症,而我竟然无法救她。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是没用。” 郭采薇轻叹一声道:“然则你此去便再也无牵无挂了是么” 林觉终于听出了郭采薇话意中的幽怨。眯眼看着郭采薇道:“薇儿,我并非不顾你的感受,但这件事我不能不去做,因为形势所迫,我只能面对。我不能一辈子躲在家里当缩头乌龟,被海东青吓的门都不敢出。我身边的人若是有一个因我而死,我这一辈子都将生活在悔恨之中。我是男人,我必须去面对。即便是因此而死。” 郭采薇仰头看着林觉,轻声道:“我懂,男儿岂能缩手缩脚做人,你若是那种人,我郭采薇也不会……也不会对你倾心至此。你去吧,你若死了,我不独活便是。” 林觉皱眉道:“薇儿,你不必如此。我若死了,你该更好的活下去。” 郭采薇猛地一挣,甩脱林觉的手掌站起身来,怒容满面道:“到如今,你还不信我对你一片真心么” 林觉皱眉看着她道:“薇儿,你为了保护我而受到这么多的痛苦,我怎会怀疑你的真心。我承认之前我尚有顾虑,我对浣秋有承诺,我不能负她。而且,你我之间的事情,终究是有些荒谬。你我身份悬殊,那天晚上的事情也是个意外。我也不妨跟你明言,我也并不希望跟梁王府有太多的瓜葛,我并不赞同你们父兄的行事作风,因为那迟早会酿成大祸。但现在,这一切的顾虑都已经烟消云散,你待我如此,我怎会负你不论你父兄如何反对,哪怕是要因此杀了我,我也绝不会放弃你的。” 郭采薇面露惊喜之色,惊讶道:“你……你真的是这么想的你决定了” 林觉点头道:“你待我如此,我若负你岂非枉自为人。” 郭采薇扑过来紧紧的抱住林觉的脖子,喜极而泣道:“我终于,听到你说出这句话了。” 林觉微笑轻抚她的后背道:“你是郡主啊,矜持点啊,万一我只是想靠你上位呢万一,我是第二个司马青衫呢” 郭采薇笑道:“他不及你一根手指头。你也绝不是那种人。否则你何必等到今日才说这些” 林觉低声道:“多谢你,老天待我不薄。” 郭采薇仰头看着林觉道:“我明白了,你安心的去办事,有些事终究要办好的。这一次如果能成功,或许能得到父兄的嘉许,也许对你我的事情也有帮助。如果你死了,我也不会死,我为你守节便是。一辈子再不嫁人。” 林觉呵呵笑道:“守节那又何必你怎么也说出这等蠢话来难道我愿意看着你一辈子孤独终老么我死了,你过你的日子,偶尔替我烧点纸钱便是。我愿意看你好好的活下去。而且,很奇怪,你们为何都说我会死在岛上就不能盼着我活着回来么” 郭采薇呀的一声,连声道:“呸呸呸,瞧我这张嘴。你不会死,你一定会活着回来。我会跑遍杭州大小寺庙为你烧香拜佛,保佑你平安归来。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林觉微笑点头道:“我答应你,我会活着回来的。办成此事后,我要跟你父兄摊牌,我要告诉你父王,我要娶她的女儿。” 郭采薇兴奋的脸色发红,轻声道:“父王若不同意呢甚至还要杀你呢” 林觉笑道:“那我便让她的女儿生个孩儿,让他老脸丢尽了。” 郭采薇大啐一口道:“呸,你果然是个坏人。” …… 王府后园内。郭冰负手在阳光下来回走动。虽然春光明媚,但他的脸上却是阴晴不定。一会儿想到若林觉的计划成功,对王府将大为有利,故而面露笑容。一会儿又想到此事带来的巨大风险,弄不好将不可收拾,故而阴云密布。心情起伏之际,情绪也忽好忽坏。 “昆儿怎么还没来他去何处了”郭冰停步朝着不远处的站立的一名管事皱眉问道。 “启禀王爷,小王爷已经回府了,只是不知为何还没来见王爷。小人这便再去请。” 郭冰刚要说话,忽然圆门外脚步咚咚,郭昆大踏步从假山之侧的石板道上走来。管事的忙道:“王爷,小王爷来了。” 郭冰哼了一声,沉声道:“上茶来。” 郭昆急匆匆阔步而至,一眼便看到负手站在草地上的父王以及父王身边散落的一片狼藉。 “孩儿参见父王。” “恩。来啦怎地这么久又去街上闲逛去了”郭冰沉声道。 “孩儿没去闲逛,上午是去宁海军驻地转了一圈,跟宋指挥使说了几句话。刚回来便听说父王叫孩儿,这不赶紧便来见父王了。父王……这地上是怎么回事谁惹您生气了” 郭冰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摆手道:“刚才那个林觉来见了父王,说了一些话惹得我发了火,我拿茶壶茶盅砸了他。” “哦林觉那厮来了怎么惹得父王发怒了”郭昆并不打算将从林觉口中得知的事情说出来,既然是验证,那么当然要听父王说的跟林觉说的是不是一样。 “坐下说话。”郭冰坐了下来,郭昆将一张倒在地上的椅子扶正也欠身坐在他对面。 “昆儿,这林觉跑来,跟我说了一件事。父王觉得有必要跟你商议商议,因为这件事太过重大。父王想听听你的意见。”郭冰沉声道。 “父王请说,孩儿恭听。” 郭冰低声缓缓的将林觉刚才来见自己的经过说了一遍,甚至连林觉威胁他的那一段都没有遗漏。在自己儿子面前,郭冰什么都不会隐瞒。哪怕这是一件很丢面子的事情。 郭昆皱着眉头认真的听完,心中暗自点头。林觉没有撒谎,父王的叙述和林觉所言一模一样,只是角度不同罢了。林觉确实是向父王提出了剿灭海匪的建议。 郭冰说完经过后静静的看着郭昆,他奇怪的是,郭昆脸上竟无丝毫的诧异之意。儿子何时变得这般淡定了 “昆儿,你觉得这件事可为不可为” “父王,不瞒您说,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刚才我在府里遇到了林觉,他将此事告诉了孩儿。”郭昆自己揭开了他如此淡定的谜底。 郭冰恍然,再问一遍道:“那么,你认为此事可行否” 郭昆沉吟道:“爹爹,恕孩儿直言,此事风险极大。这计划本身就很冒险,且一旦失败将会不可收拾。林觉固然是贱命一条,他想出这个计划可以不顾生死,但对我们来说,怕是要慎之又慎。” 郭冰皱眉道:“昆儿的意思是……不能冒险么” 郭昆摇头道:“孩儿不是那个意思。孩儿只是说要慎重罢了。父王,上次回京城之后,父王便一直心绪不宁的样子。是不是朝廷里又有对我王府不利的流言惹得父王不开心” 郭冰沉声道:“昆儿,父王本不想跟你说这些,但现在却也不必瞒你。朝中对我王府不利的流言何时停止过不过,吕中天他们再捣鬼,只要圣上不发话,他们的话也还是无用。然而,这一次圣上跟我说话的苗头不对。数次问及海匪为患之事,言语中似乎颇有责怪之意。昆儿啊,那意味着什么你知道么” “父王的意思是,圣上要召我们回京了吕中天那老贼的谗言奏效了圣上对我们有所猜忌” “未必是吕中天的话起了作用,你不知道,我这位皇兄是个极有主见的人,他行事可不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三年了,皇位已然稳固,他是自己认为我们呆在杭州不妥,是他自己动了心思的可能性更大。他只是先试探我。试探之后,观察一段时间,他便要下旨了。他不想让我们留在杭州,留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昆儿,我们怕是无法留在杭州了。” 郭昆皱眉道:“父王,圣上未必是那种人吧,也许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郭冰冷笑一声,叹道:“昆儿,你父王和他一起从小长大,难道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么父王跟你说一件小时候的事情吧。那一年,我才九岁,有一天,我和皇兄去父皇寝殿中玩耍。那天天气有点冷,我穿的有些单薄,母后便随手拿了父皇龙袍给我披在身上。当时倒也没事,但是之后,皇兄把我狠狠的打了一顿,打的我浑身青紫,还将我的一根脚趾头用石头砸断了。我痛的要命哇哇大哭,他威胁我说不许哭叫,还要我说是自己失足摔断的。他告诉我,那龙袍将来是他要穿的,我怎么能穿即便是母后要给我披上,我也不能穿。他还告诉我,今后我要是再敢这么做,将来便教我死在他手里。我那是年纪小,根本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后来慢慢长大了,我便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就这一件事,你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吧。在外人面前,他是慈祥的兄长,可是谁又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八一章 严知府 郭昆惊愕无言,父王从未跟他说过他小时候的事情,此时只说了这一件事,他便已经惊的目瞪口呆了。 “没想到,真没想到。原来竟有这样的事情。” 郭冰淡淡一笑道:“昆儿,你历练甚少,有些事本不该告诉你,怕你沉不住气,也怕你害怕。但你已经成人了,将来梁王府是你当家,你也该明白这些事了。其实父王不说,你心里也明白的,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知道你有时候只是装糊涂而已。你比父王不差。” “父王谬赞。孩儿不会让父王失望的。父王,就林觉的计划,孩儿也毫不保留的说说自己的想法,请父王指点。” “你说,叫你来便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父王。圣上既然跟您提及海匪之事,现在看来是想以此为借口。如此看来,我们必须要有所作为,让他没有借口。所以虽然这是场大冒险,但孩儿认为是值得的。我们不能回京城,否则便将任人鱼肉,父王二十年在两浙路的经营的心血也将付之东流。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如能剿匪成功,那么圣上便失去了这个理由,而且通过此事,也好让朝中一些人有理由为父皇说话。否则剿匪不力这个帽子扣下来,即便有人想帮父王,也是无从帮起的。” 郭冰捻须沉吟不语。 郭昆继续道:“但其中的风险也不可不防。咱们不能押上全部的筹码去孤注一掷,毕竟……林觉的计划太过凶险。一旦失败,甚至无需别人攻讦,我们便要主动请罪。如果圣上想要借此出手,那也是名正言顺,无人指谪于他,反而给了他一个最好的机会。故而孩儿说要慎之又慎。” “如何慎之又慎你倒是说说。”郭冰点头道。 “孩儿认为,首先要增加获胜的机会。宁海军一军剿匪固然是出于无奈,毕竟不能告知朝廷,以免招致更多的麻烦。但宁海军一军之力确实单薄了些。孩儿的建议是,此次剿匪,我王府两千余卫士也押上去,最好还能再抽调一部分城中守军。当然城中守军归严正肃调度,这需要说服他同意。作战物资咱们也要准备周全,哪怕是咱们自己掏钱,总之,要想尽办法增加获胜的机会。” “恩……你说的对,既战便要全力保证最好的结果。还有呢”郭冰点头道。 “其次,孩儿认为,咱们也不能把宝全部押在这件事上,他林觉可以孤注一掷,我们可不成。所以,如果事情不顺利,便要果断停手,决不能败于海匪之手。只要没吃败仗,哪怕只是出海去兜一圈甚至没和海匪交手,这件事别人便不能大做文章。大不了咱们再想办法应对如今的局面,也不至于情势崩坏。” 郭冰惊讶的看着郭昆半晌,微笑点头道:“我儿真的长大了,你说的极是,哪怕是半路撤兵,也比打了败仗要好,势头不对便即刻撤兵,这也是父王心里想的。我们父子想到一处去了。” 郭昆恭敬道:“父王也是这么想的么这叫英雄所见略同。呵呵,只是对林觉有些不公平,他去了海岛上,怕是便回不来了。但这跟我王府大局相比算不得什么。” 郭冰道:“但愿不要走到这一步,这小子虽然嚣张,但确实还是有些本事的。将来若能为我们所用,还是有些助力的。” 郭昆张张口想说什么,但却又把话咽到肚子里去。 “父王,孩儿还有第三点建议。此次如果计划顺利成功,孩儿觉得也不能将海匪赶尽杀绝,还要留一部分。咱们只要剿灭大部便要收手。孩儿不说父王也定知孩儿的意思。” 郭冰哈哈大笑,压低声音道:“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海匪全部剿灭了,梁王府更无在杭州的必要了。打一半,留一半,功劳也有,梁王府继续坐镇的理由也有。” “父王明鉴,孩儿正是此意。” “好好好。我儿当真教我刮目相看,这三点有理有据,都在节骨眼上。我儿之智不在任何人之下。我虽只能小心翼翼的呆在杭州,被皇兄所压制,但起码在儿子上我不输给他。我儿一人可抵晋王淮王两人。嘿嘿,那两个根本不能跟你相比。”郭冰冷笑道。 郭昆低声道:“多谢父王夸奖,可惜,江山是他们的。” 郭冰瞟了一眼郭昆道:“谁说一定是他们的江山是我郭家的,你也姓郭,明白么” 郭昆吁了口气,低声道:“孩儿明白。” …… 半夜开始,天变了,雨开始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滴滴答答直到天亮,绵绵不停。清晨时分,天空中铅云密布,雨依旧在下,丝毫没有停息的样子,反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梅子黄时雨,这样的雨意味着从今日开始,节气入梅,阴雨天气将要持续近一个月之久。这样的雨有好处也有坏处,对于杭州城中以船运为营生的人们而言,梅雨季时河道水涨,变的更加的宽深,很多不可行船之处的小河也可以行船,这是一大利好。但对于很多百姓而言,梅雨季节带来的是不断的麻烦。出行不便,生意不便这还罢了,甚至在湖泊纵横密布的南方,梅雨季节会带来一个巨大的危险,那便是洪涝之灾。 杭州知府严正肃在半个月前便已经开始召集所辖官员布置梅雨季节到来时的防洪防涝事宜。身为一方父母官,严正肃是个合格的官员。他在杭州当知府数年时间,已经解决了很多关乎民生的重大事情。他是个实干家,他希望能真正的造福普通百姓,为百姓办些实际的事情。正因为如此,多年以前他毅然放弃了留在京城为官的机会,这样的机会在很多人看来简直是高不可及。但严正肃却将之视为粪土。他需要的不是留在京城尸位素餐,他想的是去京外做个父母官,这样他可以尽情施展自己的本事,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严正肃的出身不低,其父严世清是上一朝的重臣,两府三司的重要职位几乎都轮了一遍。曾历任开封府尹,御史中丞,枢密副使,三司使,最后终于参知政事的副宰相的位置上。在每一个位置上,严世清都做的很出色,以至于朝中某处缺要职时,先皇便会说一句:着严世清去便可。时人送雅号百搭先生。严世清的官职虽然一直在变动之中,但有一个兼职却一直没变,那便是从隆兴八年起便被先皇委任为当时还是个少年的当今圣上郭冲的老师,以如今的情形来看,那是帝师。由此可见,先皇对于严世清的能力才学人品的高度认可。 严正肃从那时起,便成了当今圣上身边的伴读之人。严世清不是完人,他自然明白要让为自己的儿子培养未来的皇帝之间的感情。他请求让严正肃进宫伴读,说是怕耽误了自己唯一的儿子的学业,其实正是基于这点私心。最好的交情正是少年之时,将来他严家之子要想立足于朝堂,恐怕要倚仗此时的安排。 事实也正如严世清所想,严正肃和郭冲的关系很好。郭冲甚至将严正肃当做兄弟,对严正肃比对郭冰这个亲弟弟还好。以至于严正肃中了进士之后,郭冲奏请先皇要将严正肃破格留在京城为官。要知道,除非是一甲进士,可进翰林等馆阁之中为学士,可留在京城之外。其余的人则必须要在外地为官历练,方有机会调任京城的。严正肃并非一甲进士,郭冲其实这就是替严正肃走后门了。 然而,郭冲的想法却是一厢情愿,严正肃一点也不领情,他希望能去京外实现自己为一方百姓做实事的理想。他不愿留在京城,在翰林馆阁之中浪费时间。郭冲百般相劝,严正肃就是不肯。严正肃的执拗是出了名的,有时候即便是郭冲也不得不容忍他的倔强。这一次郭冲照样没能说服严正肃。严正肃打起铺盖离开京城,从此,二十余年间,他辗转任了三任地方县令,两任通判。 庆丰元年,郭冲登基为帝。很快便下诏召严正肃进京任职。严正肃的第一个职位是三司副使,分管户部。在他人看来,严正肃这是一飞冲天了。然而严正肃只在京城呆了三个月,便闹着要离开。郭冲再一次没能说服严正肃,最后派他来到杭州当了知府。 没有人明白严正肃为什么要这么做,没有人理解他为何喜欢离开京城到外边来当这些地方的小官。有人说他高风亮节,有人说他不识时务,有人说他沽名钓誉,更有人说他脑子有问题。但严正肃一概一笑置之。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有他自己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二十多年的底层为官的生涯,让他积累了许多,让他看清楚了许多。他心中一团火苗在跳动,就等着东风起时烧起熊熊烈火,到那时,也许人们便会明白他严正肃到底要什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八二章 访客 杭州府衙大堂之中,阴雨的天气下,大堂之中显得有些灰暗。严正肃坐在堂上,两旁七八名官员正在禀报关于钱塘江两岸堤坝的加固情形。 “大人。榆林乡一带的堤坝有些损毁,去年大潮之后虽有加固,但钱物有限,没能加固完全。下官担心,再下几天雨,水位涨到高处,怕是有些撑不住。”一名年轻的官员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裤脚上全是泥巴,沉声禀报道。 “榆林乡堤坝下方住着不少百姓吧。”严正肃皱眉问道。 “一共有八个村落,共六百二十户,近四千百姓。” “那可不容有失,这样,本官亲自去瞧瞧。若有必要,还是尽早疏散。梅雨季才刚开始,要早做准备,否则到时候便来不及了。”严正肃站起身来。 “大人,下这么大的雨,您还是不要去了。距离几十里地呢,道路又泥泞,不能骑马,只能走着去。您还是不要辛劳。卑职带人去仔细的摸查一番,再详细的禀报大人便是。” “什么话,这等事岂能嫌辛苦出了事是几千条人命,那是小事么着几个相关的衙门官员跟我一起去。通知钱塘知县在堤坝上候着,届时一起商量个办法解决。严宽,拿蓑衣雨靴来。” 严正肃挥着手走向了衙门大堂门口。一旁的众官员忙忙碌起来,有的立刻做好准备,有的对这时候出城巡堤面露不满,但也无可奈何。严正肃的贴身随从严宽飞步回后堂拿雨具。 严正肃负手来到大堂门口,皱眉看着外边稠密的雨幕。衙门广场上空无一人,水洼中积蓄着浑浊的雨水,青砖石阶上的雨水汇聚成小溪沿着大堂侧首的沟渠流向远处。 忽然间,西南方向街口处传来嘈杂之声,即便是在大雨之中也听的很清楚。严正肃皱眉看去,很快,他便看到一小队骑兵冲破雨幕飞驰而来。那都是一些雄健的马匹,马上的骑兵也盔甲鲜明,威武雄壮。 严正肃只犹疑了片刻,便立刻明白这是谁的兵马。大周朝虽不缺马匹,但军中战马也还是颇为珍贵,大部分战马都集中在辽国边境的军中,而内陆州府驻军中很少有成建制的骑兵。在杭州城,能拥有如此雄健马队的人只有一处,那便是梁王府。梁王府两千余卫士,骑兵便有五百余骑,这个数目甚至比杭州驻军宁海军的骑兵数量还多了一百骑。 果然,骑兵之后,一辆黑色马车穿过雨幕滚滚而来,黑色的车轮溅起低洼处的雨水,拉车的健马在雨中昂首嘶鸣,奋蹄而驰。 严正肃愣了片刻,忙跨出衙门口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他知道来的是什么人。这辆马车正是梁王郭冰的座驾,而且骑着一匹黑色骏马跟随马车左近的那个人也正是小王爷郭冲。 数十骑飞驰至衙门口外,一片嘶鸣声中,战马停在了雨幕之中,训练有素的让开了一条通道。郭冰的马车停在了台阶下,有人上前撑起大伞,车门打开,一身锦缎长袍,带着黑色纱冠的郭冰踩着高高的防水木屐下了车来。 “严大人,你怎知本王要来这都已经在等着本王了么”郭冰看见了站在台阶上拱手行礼的严正肃,哈哈大笑道。 严正肃微笑道:“下官正准备出门,没想到恰逢王爷驾临。只是巧合而已。王爷快请进。” 郭冰笑呵呵的举步穿过雨幕一步步上了台阶后,身边人这才收了雨伞退下。小王爷郭昆也下了马来到台阶上,解了蓑衣和斗笠。严正肃也忙和他见礼。 “严大人好。”身侧一个头戴斗笠身上还滴着雨水的人忽然说话道。 严正肃一愣,转头看去,那人也刚刚摘下斗笠露出面容来。 “林觉你怎么也来了”严正肃诧异道。 “哈哈哈,严大人,他是本王邀来的。咱们可否进去说话,都堵在门口乱糟糟的,你这衙门口太小,太拥挤了。”郭冰在旁笑道。 严正肃忙道:“对对对,快请,快请。” 严正肃引着梁王父子和林觉等人进了衙门大堂,吩咐人上座上茶,七八名卫士也跟了进来,站在梁王父子身后。林觉身后也站着一人,穿着一袭长袍,斗笠都没摘下来。严正肃认为也是王府的随从,倒也没太在意。 “王爷,小王爷,今儿这是怎么了我道这雨越下越大呢,原来是王爷和小王爷驾临,这怕还是三年来王爷第一遭来我府衙吧。”严正肃呵呵笑道。 严正肃说的没错,自从严正肃上任杭州知府之后,梁王一次都没来过知府衙门。这之前的那一位张知府在任的时候,梁王可是常来常往的。 郭冰呵呵一笑道:“严大人为官有方,万民称颂。本王也算是严大人治下一民,既然政和清明,何必来打搅大人。况且,严大人不也不喜人来人往的官场交际么” 严正肃微微一笑道:“王爷过奖了。在下为官只求多为百姓办事,保一方安宁,不负朝廷重托,不负圣上之恩。若能得其万一,便已经满足了。” 郭冰点头道:“说的是,咱们大周朝上下官员,若能个个都像严大人这么想,我大周天下便是人间乐土了。可惜啊,并非人人如此。即便是在严大人治下,有些事也是不尽如人意的。” 严正肃愣了愣,忙问道:“王爷今日前来,莫非是有事要吩咐下官但请明言,下官有做的不对的地方,自当竭力改正。” 郭冰微微点头道:“并非是吩咐,而是来商议的。严大人方才说的一句话很好,咱们这些地方上的官员,为朝廷牧守一方,保一方安宁乃是要责。可是这话说的容易,做起来便难了。譬如咱们杭州府,虽在严大人治下政通人和,但也还是有很多事至今已成顽疾,成为我杭州百姓心头之梗。严大人,我这里有一份杭州府一百八十三家商贾联名的书信,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送到我府里去了。本王瞧了觉得必须要来跟严大人商议商议此事。” 郭冰摆了摆手,一旁的郭昆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封牛皮信封,严正肃的随从严宽忙上前接过,双手呈给严正肃。 严正肃听到一百八十三家商贾联名给王爷上书,心中颇有些惊讶。自己治下的商贾有事也该来衙门说,怎么倒给梁王上书了他也无暇细细琢磨,接过严宽递上来的信封抽出里边的厚厚的信笺皱眉细读。 郭冰端起茶盅来喝茶,眼睛盯着严正肃的表情。茶只喝了一口,郭冰便强忍着要将口中的茶水吐出来的冲动,皱着眉头咽下肚子。那茶叶简直太苦了,还有很多碎末子,甚至还有一股霉味儿。都说这严正肃生活清苦,对自己极为严苛,果然还真是如此。他绝不是故意慢待自己,而是他本来就喝这样的劣质茶叶,待客也用的是这种茶叶罢了。王府中喝的茶叶可都是顶级名茶,乍喝这种茶水,简直像是在喝药一般。 严正肃很快看完了这封信,他的眉头也拧成了一个大疙瘩。不过信中的内容倒是解释了一件事,为何这些商贾要给王爷上书,原来信中商贾们反映的正是海匪为患,对他们造成巨大损失的事情。谁都知道梁王府在杭州是为了镇压海匪而存在,这件事求助于王爷倒也情有可原。 严正肃特意看了看最后一页纸张上的联名,果然囊括了杭州城中最主要的商贾在内。大多是从事海外贸易航运以及相关的生意的大商贾。 “严大人,看完了”郭冰也吐完了口中的碎茶叶,沉声问道。 “王爷,海匪为患之事由来已久,这也确实是我两浙路的心头之患。本官也曾跟王爷说过多次。商贾们有怨愤之言,也是可以理解的。还请王爷不要怪罪于他们。” “怪罪此话从何说起本王岂会怪罪他们海匪之患本就是本王分内之责,本王心中甚是羞愧自责,又怎会怪罪他们本王看了他们列举的种种海匪劫掠之事心中甚是恼怒,海匪猖獗如此,已经到了不得不采取手段的时候了。所以才来找你,又怎会怪罪这些商贾”郭冰皱眉道。 严正肃忙道:“原来如此,是下官理解错了。王爷此来原来是为治理匪患之事的么” 郭冰摆了摆手道:“严大人,请你屏退无干人等。” 严正肃点头,确实不宜公开谈论此事,因为可能涉及机密。于是堂上无干人等尽数被屏退,王府这便的卫士们也都纷纷离开,但林觉依旧在场,而且林觉身旁站着的那个带着斗笠的神秘人也没有离开。严正肃虽觉得奇怪,却也不好细问。 “严大人,本王在京城呆了三个月,直到二月底才回的杭州。在京城期间,有幸聆听圣训。咱们杭州府的匪患之事已经传到京城了,而且传的很是离奇。有传言说,杭州城中遍地是匪,城中每天死人,绑架劫掠之事日有所闻,说咱们杭州城已经沦为匪患随意进出自在逍遥之地了。”郭冰开口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八三章 说服 谢:书友54402313、moshaocong的赏,谢:风华二哥、yptse、水手本尊、破坏王、漂流一鱼的票。 严正肃皱眉道:“谁这么信口开河这是在胡言乱语啊,匪患猖獗,但也没到这个地步啊。” “是啊,可是造谣的人不管啊,他们唯恐天下不乱,唯恐圣上不忧。这些事传到圣上的耳朵里,圣上特意问了我好几次。本王当然要澄清此事,但海匪为患的事实本王却无法澄清啊。圣上很是担心咱们两浙路的局势,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咱们两浙路乃是朝廷钱粮主要供应之地。如今朝廷和辽人的关系愈加紧张,北边的局面不容乐观,去年朝廷再次增兵十万于燕云十六州边镇之地,所以钱粮财税需求甚大。你说圣上听了这些流言,能不焦虑么” 严正肃皱眉道:“那是自然,朝廷前些年耗费太大,国库空虚的很,每年钱税入不敷出,确实吃紧。圣上再听了这些事,当然会很焦虑。圣上怎么说的有没有责怪王爷” 郭冰叹息道:“圣上斥责本王倒也罢了,毕竟本王也有责任,未能为君上分忧。慢说是斥责,便是降罪于本王,也是不冤的。本王并不为此而沮丧,本王沮丧的是,没能为主分忧。圣上问我,可否抓紧治理匪患,保证两浙之地的安宁。我却只能无言以对。” 严正肃皱眉道:“王爷何不当时便请圣上下旨,调集兵马对海匪进行围剿” 郭冰瞪大眼睛看着严正肃道:“严大人,你也说这种话么这话我已经听很多人说过了,没想到你严大人也这么说。” 严正肃讶异道:“怎么这话不妥么” 郭冰道:“严大人,如今的海匪已经有多少人马了你可知道” 严正肃皱眉道:“据说号称五万余了。” 郭冰道:“那便是了,看来严大人还是时刻关注海匪的动静的。号称五万,虽未必有五万,但起码也有个三万多匪徒。三万匪徒若是在陆地上自然不算什么,朝廷下定决心围剿,自然是可以围剿干净的。然他们可是海匪啊,盘踞在桃花岛周边的十几处海岛之上,要围剿也只能用水军围剿。而我大周朝全部水军加在一起也没五万人,要调集全大周的水军前来围剿海匪,你觉得这事儿可能么” 严正肃皱眉不语。 “况且,谁能保证一定便能战胜海匪海匪终日在海上啸聚往来,盘踞在海岛上二十年,早已熟悉海战。我非贬低我大周各地的水军,除了我杭州宁海军的八千水军,为了应付海匪之患还能够保持常年水上训练之外,其余各处的水军能否堪用小江小湖上训练出的水军到了大海上能成么而且一旦集结大军前来,便等于给海匪通风报信了,他们会立刻做好准备。大海之上的地利在他们手上,若是再发生锦绣十三年的那次大败,你觉得你我乃至两浙路这些人的脑袋还能保得住么就算不计较个人得失,一旦战败,海匪内侵,你觉得杭州城保得住么” 郭冰一连串的发问,严正肃于领军作战之事上虽不太在行,但他并非完全不懂。一些大局上的变化以及基本的要领他还是知道的,他知道王爷的这些问话绝非是耸人听闻,而是确实有这些难题和顾虑。 “况且……刚才本王已经说了,如今北边的局面扑朔迷离,和辽人的关系已经快到撕破脸皮的阶段了。这时候所有的物资钱粮都得为了边镇供应而倾斜。你觉得这时候咱们兴师动众在打击海匪上投入重兵,花费大量的钱粮人力是否合适如果战败,海匪在南边侵入内陆,北边的辽人再翻脸,岂非是南北夹击,形势崩坏之局虽然本王说的这些听起来有些夸大其词,但谁敢保证这不会发生即便是万中有一,那也要防患于未然。决不能容许有那样的事情发生的。严大人,你以为呢” 严正肃头皮有些发麻,若是这些话都是扯谈倒也罢了,可偏偏说的都是实情。这一切虽然发生的概率很低,但谁也不能说这一定不会发生。而一旦发生,则天下大乱,局面崩坏,大厦将倾了。辽人的实力和大周相差无几,更有数十万骑兵的精锐兵力虎视眈眈,如果真的趁着大周南方动荡之际撕皮脸皮,后果还真的很难说。 “王爷所言极是,是下官考虑不周。然则,既然有这么多的顾虑,那么此事该如何处置王爷今日此来,又是为了什么呢”严正肃沉声道。 郭冰抚须道:“严大人,本王说了这么多,并非是要为匪患猖獗而开脱。在圣上面前,本王也一个字都没提。本王固然可以拿这些理由为自己开脱,但这岂是人臣之道我等该做的不是找理由,而是要为君分忧。本王此次来见严大人,正是想和严大人商议如何剿灭海匪之事的。” 严正肃有些摸不著头脑,既然有这么多的困难,却又说要商议剿灭海匪,这位王爷说话可真是颠三倒四不知他要表达什么。 “王爷请明言,下官洗耳恭听。” 郭冰满意的点点头,这个开场的铺垫已经让严正肃晕头转向了,这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只有排除了朝廷调兵这个选项之后,严正肃才有可能接受接下来林觉的这个计划。 “严大人,有人给我献上了一个剿灭海匪的计划,我想应该让严大人也听一听这个计划,之后你我共同商议决定。林觉,将你的计划跟严大人说一说吧。”郭冰朝林觉微笑道。 林觉在旁站起身来朝严正肃行礼,严正肃此时方知,原来林觉跟着梁王一行前来的缘由,原来他便是那个献计的人。有了龟山岛之事在前,严正肃自然也不会小看了林觉。事实上他一直没有小看林觉,不为其他,只因为当他得知方敦孺收了林觉为学生之后,他便知道这个林觉一定有过人之处。否则方敦孺的高眼光是绝对不会乱收学生的。后面的事情也证明了他的判断,这林觉无论是文采还是谋略上都表现出了高明之处。 林觉开始侃侃而谈他的那个计划,这已经是第三次阐述自己的计划了,相较于那次在王府之中的计划,现在的计划已经做了更多的完善。譬如在战术上,以前的计划是趁着风浪的掩护直捣桃花岛海匪老巢,但那么做有些风险。譬如一旦风浪加剧,进攻的官兵将面临巨大危险。所以林觉在和宋延平王锴等人商议后,考虑了他们的顾虑,故而将进攻计划改为从西北方向逐一攻下拱卫的各个外岛。 林觉将这种战术称之为蛙跳战术,一座岛屿一座岛屿的攻克,比之之前的激进稳妥了许多,但也很可能无法达到攻克桃花岛的目的。 这么做的弊端是,会耽搁宝贵的进攻时间,也会让桃花岛上的匪兵得到消息,给他们做好准备的时间。但对于整个进攻兵马的安全性会有更大的保证。一旦风浪加剧,或者是攻不下桃花岛时,起码还有其他岛屿可以退守躲避风浪,让兵马休整躲避飓风。相较而言,林觉在桃花岛上的危险性会更大,因为无论是对于协助攻岛的压力以及及时脱险的压力都很大。 但林觉不得不妥协,他知道若不能解决这些人的忧虑,计划便很难被他们认可。而且林觉制定这个计划的时候,也自然考虑到王爷父子乃至宁海军两位指挥使的心理。林觉知道这些人是不肯孤注一掷的,如果遭遇危险,他们很可能放弃攻击而撤离,这是林觉绝不愿意看到的。此战术虽然会有弊端,但也给了他们进攻的勇气,不至于遇到危险便撤退。 林觉足足说了有小半个时辰,才将整个计划全部说了个清楚。而此时,严正肃的表情已经有些呆滞了。他万万没想到,王爷父子郑重而来,带来的是这么一个轻浮的冒险的计划。刚才王爷还说海匪是多么多么的可怕,可转眼间他竟然要用宁海军一军之力去剿匪,而且居然说什么在飓风到来之时去剿匪,这简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王爷,这个计划……王爷觉得如何”严正肃皱眉问道。 郭冰沉声道:“本王觉得,这是个天才的计划,可以进行。” 严正肃道:“王爷三思。这样的计划,着实有些欠考虑。王爷刚才说了,剿匪不是儿戏,一旦兵败,后果不堪设想。王爷当真觉得这个计划可行么” “严大人,不仅是本王,犬子也觉得可行,昨日本王见了宁海军的两位指挥使,他们也觉得计划可行。”郭冰抚须道。 严正肃皱眉道:“你们当真认为,八千宁海军水军能和三万多海匪一战” “严大人,不是八千,是一万二。我将率王府两千卫士随军出战,另外严大人也可以调集两千城中守军参战。”小王爷郭昆朗声道。 “即便如此,兵力也还是悬殊三倍啊。又是海战。”严正肃皱眉道。 “严大人怕是没仔细听清楚。不是海战,是陆战。而且海匪兵力分散,蛙跳战术逐一攻克海匪盘踞的海岛。飓风掩护之下的偷袭将势如破竹,海匪根本没有办法在海面上迎战。”郭昆道。 “飓风来时,水军大船当真能抵抗风浪本官表示怀疑。”严正肃摇头道。 “严大人,此事已经得到水军的认可。而且只要严大人同意这个计划,水军船只会立刻进行改造,加装防风浪的外弦挡板,并且增加船舱配重,保持稳定性,拆除一些不必要的设施。另外,水军的船只中老旧破损的船只也不会出战,我们会征集商家出海贸易的海船加入,那些海船可是最能抗击风浪的。”郭昆大声道。 严正肃依旧皱眉道:“那个龟山岛的女土匪靠的住她若是和海东青沆瀣一气呢那便如何岂非自投罗网”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八四章 顶撞 “哈哈哈,严大人和本王当初的担心是一样的。林觉,请你这位好朋友露出真容吧。”郭冰哈哈大笑道。 林觉点点头,转身对身旁站立的带着斗笠的那人道:“慕青,见过严大人吧。” 那人缓缓拿下头上的斗笠,一头秀发瀑布般的垂下,露出清丽秀美的面容来。她正是高慕青。高慕青缓步上前对严正肃敛裾行礼道:“民女高慕青见过严大人。” 严正肃愕然指着高慕青道:“她,她是……” “没错,严大人,她便是龟山岛上的那个女匪首。”郭冰呵呵笑道。 严正肃勃然变色,沉声喝道:“来人,立刻给我拿下此人。” 门外衙役闻言便要进入,郭昆冷声喝道:“谁敢。” 十几名卫士堵住衙役们,手扶刀柄怒目而视。 严正肃冷声道:“王爷,小王爷,你们这玩笑开大了吧。她是朝廷通缉的土匪,你们居然把她带到本官的府衙来了。这事儿怕是不妥吧。” 郭冰微笑道:“严大人,本王知道你嫉恶如仇,但这位高姑娘是此次计划的关键人物,她愿意弃暗投明,严大人竟然不给机会么龟山岛匪寨也是朝廷大患,这位高姑娘愿意以此事将功补过,换取朝廷招安山寨。此举对朝廷大有好处,严大人反而要拿她,这是何意” 严正肃冷声道:“王爷,匪徒之言岂可相信她可是龟山岛的匪首,朝廷全力通缉的人物,王爷见了此人便该直接拿下,再做计较。” 郭冰皱眉不语,面对严正肃的指责,一时竟无法回答。 “严大人,我以项上人头担保。高姑娘是诚心想要出力的,绝无二心。”林觉大声叫道。 严正肃冷目扫向林觉道:“你的项上人头,那值几个钱你担保的了么一旦出事,上万将士,杭州城百万百姓的性命,你的头能担保的了” “那我的头呢能担保么”郭昆大声道。 严正肃冷声喝道:“即便是小王爷的头也不能担保。这里所有的人都不足以担保。” 郭冰气的面红耳赤,郭昆厉声道:“严正肃,你也忒放肆了。” 严正肃冷声道:“小王爷,本官还没追究王爷和小王爷为何肯为这女匪担保的事呢。私交匪徒,岂是王爷和小王爷所为” 郭昆怒道:“你……大胆!” 严正肃冷声道:“小王爷,请你注意你的言辞。本官是朝廷命官,这里是本官衙门,王爷和小王爷对仆役呼喝惯了,莫不是将本官也当做那些人了” “你!”这一次郭冰也终于忍耐不住,赫然站起身来,双目怒视严正肃。 林觉见势不妙,他知道严正肃的牛脾气上来了。久闻此人执拗,却没想到执拗到有些偏执的地步。见了高慕青之后居然立刻翻脸要拿人,居然连王爷和小王爷的面子都不给,果真是个性烈如火,胆气壮足之人。 “严大人,王爷,小王爷,你们都消消气。这件事因我而起,慕青是我的朋友,你们不必为此事而争吵。要拿慕青,连我一起拿了便是,通匪的也是我。”林觉沉声道。 严正肃转向林觉厉声喝道:“林觉,你立身不正,私交匪人,整天不思进取,反而掺和进来这些事情里。你对得起你的先生么不错,今日不但要拿了这女匪,你也跑不掉,连你也要拿了。” 林觉气往上冲,他忽然发现跟这位严大人实在是说不清道理。终于按耐不住性子,脱口道:“严大人,我跑不掉,那么你呢” 严正肃喝道:“你是什么意思本府如何” 林觉冷声道:“杭州城内外海匪横行,百姓的安全不能保证,你这个杭州知府有没有责任身为一方父母官,保一方百姓安宁。这话说的倒是冠冕,可是,我却没见到严知府有丝毫的行动。” “放肆,你也敢传此谣言危言耸听圣上听说的那些关于杭州府的谣言,怕便是你这种人编造出来的。这可找到造谣的主儿了。”严正肃冷声道。 林觉冷笑道:“造谣我亲身经历之事,还需造谣么数月来,我数次被海匪截杀数日前,就在城中繁华的大街上,我家中的婢女差点被海匪绑架,严大人去好好查问查问,看看我说的是真是假。敢问严大人,城外城内,海匪畅通无阻,大摇大摆的来去,杀人劫持无所不为,你这个知府大人有无责任” “有这样的事”严正肃楞道。 “我说了,请严大人去查。现在我们想办法剿灭海匪,你却来在意这些细枝末节。高姑娘确实是龟山岛的寨主,但她希望能通过此举换取龟山岛上下的身份转换,成为我大周朝的普通百姓,此乃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严大人不加以鼓励,反而百般猜忌,还对我们兴师问罪,严大人,恕我直言,你这个知府不当也罢。否则非国之幸,民之福。” “……” “……” 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林觉,这小子真敢说,指着鼻子数落严正肃,这可不是一般人敢干的。即便是王爷父子,也不能这么说话。而且说严正肃当官不是国之幸民之福,这是极为重大的指控,对于这个对官声极为看重的年代,这已经是最严重的指控了。 出乎意料的是,严正肃竟然没有如想象之中的暴跳发怒,而是眉头紧皱若有所思。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林觉刚才说的被截杀和家中婢女被劫持的事情所吸引。若此事当真,海匪当真是猖獗的过分了,自己这个知府也确实对杭州的治安失职了。 “你刚才说的,你被人截杀,你家中婢女的事情可是实情”沉默之中,严正肃缓缓开口问道。 “哼,若非高姑娘出手,我此刻已经死了数次了。我家中婢女绿舞的事情很多人都是目击者。那些都是海匪所为。大人自可去查证。海匪的尸首掩埋在松山山腰的树林里,若非我不想张扬此事,早就闹得满城风雨了。”林觉冷冷的道。 “林觉所言不差,林觉告知我此事,我亲自带人去查看了。正是海匪的尸首无疑。尸体还是我的人挖坑掩埋的。”小王爷郭昆在旁附和道。 严正肃沉默半晌,皱眉看着林觉问道:“海匪为何要截杀你” “为何还不是因为寿礼之事我得高大寨主之助,杀了她山寨中的二寨主夺回了寿礼。可那二寨主正是海匪头目海东青之子,现在他来报复我,杀了我之后,便会去对付高大寨主。正因如此,我和高大寨主才肯积极献计为你们这些无所事事之人除去匪患。知府大人反倒怀疑高大寨主的动机。改天,海东青将刀架在你严知府的脖子上,城中百姓连门都不敢出的时候,你这个知府大人便知道你的怀疑是多么的可笑了。”林觉怒声道。 就连王爷父子也觉得林觉的态度恶劣的过分。虽然严正肃确实可恶,但前面指责他不配当官,现在又说他无所事事,这已经是对官员的极大侮辱。若是严正肃恼怒起来,怕是林觉要糟糕。 在一旁静静而立的高慕青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其实心里颇为安慰,林觉为了她能公然顶撞知府大人,这已经很让她感动了。 高慕青轻轻的拉了拉林觉的手臂道:“你不要这样,好好跟知府大人说话。” 林觉瞠目道:“还说什么说他不信我们,我们也犯不着去冒险。这一去我们其实凶多吉少,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还被人猜忌,我们图的什么咱们走,大不了我离开杭州躲起来便罢,杭州府迟早沦为海匪纵横之地,早走早好。” 林觉说罢,拉着高慕青的胳膊,转身便走。 严正肃皱眉喝道:“那里去” 林觉转身道:“知府大人莫非还要拿下高姑娘不成高姑娘是我请来帮忙的,她也是我救命恩人,我不管她是匪是民,今日要拿她,便先杀了我。” 严正肃喝道:“林觉,你书读到哪里去了有你这般意气用事的么如此无涵养,将来如何做事这高寨主是匪首,本府就算当场拿她,那也是本府分内之责,倒要受你威胁么” 高慕青冷冷道:“严知府当真要拿了慕青么我高慕青虽是女子,却也知道大局大义。知府大人要拿我,便带兵去攻下我的山寨,而非趁我来此拿我,传出去岂非教人笑话。” 严正肃微笑道:“本府今日竟然被一个匪首教以大义,当真是做梦也想不到。这位高大寨主,本府今日若是执意要拿你呢你当如何” 高慕青冷声道:“慕青既敢来,便不怕死在这里。大不了血溅十步,同归于尽。” 王爷父子暗叫糟糕,林觉出言不逊倒也罢了,这个高慕青居然也说话不留分寸,什么血溅十步同归于尽,这不是公然威胁严正肃么事情怕是已经难以挽回了。 然而,严正肃的大笑声在他们的耳边响了起来。 “呵呵呵,果然厉害,果然有胆气。林觉,还不带着你的寨主朋友落座咱们的事儿还没说完呢,怎能就走” “……”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严正肃,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本府只是试你们一试罢了。本府想看看你们有几分胆色。现在看来,你们两个已经决意将生死置之度外。一个指着鼻子骂本府,一个威胁要杀本府,这让我觉得你们比海匪也不差多少。惟其如此,在龙潭虎穴之中,你们才能怡然不惧。二位在我这里过关了。呵呵呵。”严正肃抚须笑道。 一群人白眼乱翻,这反转来的太突然,众人都觉得有些不自然。不能排除这是严正肃给自己台阶下,自己找了个理由。但不论怎样,他的这个表态其实已经是对这个计策认可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八五章 同心一力 没有人知道严正肃的真正想法。座上众人并不知道严正肃任杭州知府三年来的最大心病便是海匪之患,他也一直尝试着找出解决的办法。作为一个在地方任职多年的官员,每到一处他都将当地治理的海晏河清,调离之时都获得上下一致的赞誉。而在杭州府,他却无法让治下的海匪之患得到解决,这对于有着强烈自信心和责任感的严正肃来说,这是不能接受的污点。 上任三年来,钱塘县每年都上报无数起海匪滋扰绑架的案子,杭州城中数百桩涉及海匪的治安卷宗都堆放在案头,无数个夜晚,严正肃都枯坐在灯下翻阅这些卷宗,思索解决之道。 然而海匪的事情不像是治下的其他政务,水利道路他可以花人力财力去修缮,民生之事他可以用雷霆手段去治理。干旱了他可以挖渠,水涝了他可以筑坝,饥荒了可以赈济,等等这些都是他能办得到的事情。这海匪之患,却是他力有不逮之处。 三四万海匪盘踞在海岛上,而杭州驻军宁海军只有千人,再加上杭州城中的屯守厢兵五千余,加上所有的衙役捕快等公职人员,人数也不足一万八千人。对海匪的兵力对比上早已是劣势。 海匪们虽一直没反攻内陆,但那就像在卧榻旁睡着的一只野兽,谁也不知道它何时会露出獠牙。严正肃能做的事情其实不多,他只能做好自己分内能做的事,严密主意海匪的动向,做好防守的准备。可很多夜晚,他都睡不踏实,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传来可怕的消息。 而这一切,在性格刚硬且自尊心极强的严正肃看来,其实是不能接受的。他不能容忍自己所任职的杭州府居然要受海匪的滋扰,不能保境安民,便是他严正肃的无能。为此,他也曾不止一次的上奏朝廷,希望朝廷能出兵剿灭海匪。然而,他的上奏不止一次的被驳回。 枢密使杨俊说,朝廷现在的重心在辽国边境,绝无可能调集重兵南下剿匪。圣上也只能无奈的给严正肃批示,要他和梁王商议,做好防御便可。毕竟海匪在海里,并没有妄动。而如今朝廷也没有太多的兵马和钱粮来管这些海匪。 严正肃虽然很失望,但他也明白这是实情。朝廷如今的财政状况已经很不理想,能维持全大周一百八十万的禁军和地方驻军已经殊为不易。辽人给的压力巨大,几乎所有的钱粮物资都用到了京城禁军和边镇兵马身上。内陆州府和南方的这些州府驻军能够维持人数已经很不错了。杭州府宁海军的情况还好些,没有被裁减兵额。像江宁府,扬州府等地,驻军大幅裁减人数,数年来已经砍掉了三成,由此可见情况之恶劣。 而今日,当王爷父子前来谈及剿匪事宜的时候,严正肃其实内心是很兴奋的。但这个计划确实让他意外,以宁海军一军之力去剿匪,这是很冒险的。但严正肃也明白,如果在这种情形下还能剿灭海匪,那将是何等的瞩目之事。其实在林觉详细介绍整个计划之后,严正肃的脑子里便不停的开始权衡掂量,不久后他其实便已经有了决定。 其一,这一次梁王父子愿意全力以赴,他们的态度很少有如此坚决,王爷父子比自己更需要剿匪的成功,因为匪患之事其实他们的责任更大。他们的态度决定了宁海军两位指挥使的态度,宁海军也必全力以赴。在剿匪的决心上当无敷衍之意,这是一大利好。 其二,王爷父子的用心无非是不希望自己禀报朝廷,故而拉自己入伙。否则他们完全没必要征求自己的意见。自己其实同不同意,他们恐怕都要去干。自己即便禀报朝廷,也无法阻止他们出兵。若是兵败,自己其实也必将脱不了干系。而他们一旦成功了,自己便很尴尬了。 其三,从自己的本心出发,与其坐等海匪坐大,将来必酿成大祸,还不如早些解决此事。朝廷无动于衷或者是无力解决的情况下,便需要身在杭州的这些人自己想办法。此时难得众人齐心协力,自己怎能不加入他们。不管他们是出于何种目的,此事最终还是为了解决心腹大患,对杭州百姓有利。若剿匪成功,自己其实也将大受裨益的。 在杭州已经三年快满了,按照规矩,三年任期将满,他的官职也将调动。而这一次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去向,在到达新的位置上之前,留下杭州匪患未除的尾巴来,会是自己为人诟病的一个污点。所以,如果能在上任新的官职之前解决海匪的事情,那将是一个完美的结束,也正是严正肃所期望的。 就林觉提出的这个计划本身而言,虽然很冒险,但严正肃却也觉得这是个机会,难得上下一心要剿灭匪患,难得有一个可以实行的计策,这个险是值得一冒的。况且,王爷父子和宋延平王锴等人既然都同意,便说明他们其实是对这个计划抱有信心的。特别是领军多年的宋延平王锴等人,他们绝不会为了讨好梁王而明知要失败还去冒险,虽然这两人和梁王走得很近,但在领军才能上还是值得信赖的。 而且如今的情况是,海匪既然已经嚣张到在城里出入绑架人质,林觉说的情形已经严重到那种程度,这说明城中治安其实已经接近失控,已经到了不得不去剿灭他们的时候了。无论何时风险都是存在的,自己更不能因为有风险便选择保守的作法,这和他的为官理念有巨大的冲突。 对于严正肃的心路历程众人自然琢磨不透,所以才觉得他是给自己找理由。还以为是林觉的大胆喝醒了严正肃,让严正肃觉得不好交代才同意这个计划,这可完全是一种误解了。严正肃虽执拗,但绝不是不知事理之人。 无论如何,对于梁王父子和林觉高慕青等人来说,此来的目的便已达到。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快便同意了,其实无关紧要。对梁王而言,拉严正肃下水是最重要的一步棋,这个计划报到朝廷,朝廷是断然不准的,严正肃既同意参与,那便是默认不会禀报朝廷了。 接下来,大堂之中的气氛变得融洽起来,众人开始详细的讨论作战的细节。众人皆知此计划保密的重要性,消息走漏不但海匪将有准备,林觉等去海岛之上也会立刻被杀。所以,在征调商船以及兵马出动的理由上,必须要掩人耳目,否则恐怕会打草惊蛇。 最好的理由莫过于将例行的水军的海上训练提前,每年七月份是宁海军的例行海训。可放出风声以此为理由进行调度兵马离开杭州出海,在宁海军普陀山水军码头左近进行海训。至于抽调商船,便以演练保护商船不被劫持为借口。至于城中抽调两千兵马以及王府卫士的出动,那便要分批进行,尽量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了。 这样的提议得到众人的一致认可。海训年年有,海匪们即便得到消息也不会大惊小怪。更何况他们绝对想不到区区一个宁海军水军会敢于进攻。 梁王当场作出了承诺,这一次所有征用商船以及兵船的整修改装的费用,他将一力承担。且设立大量奖赏,激励士兵们拼死奋战。严正肃自然求之不得,如今地方驻军兵饷克扣严重,对士气有很大的影响,王爷肯出血,那自然是一件大好事。梁王府产业众多,富甲天下,但从来都是一毛不拔。今日肯出大笔的钱粮出来,可见梁王对此战的重视程度。 商议了一个多时辰,基本的细节皆已敲定,剩下的便是要立刻对兵船进行改装,在五月底完成所有兵船的加固和商船的征集。还有大量的事情要做。梁王决定和小王爷亲自去宁海军北关驻地去找宋延平等人吩咐命令,于是起身告辞。林觉主动的留了下来,刚才对严正肃太过无理,林觉想找机会道歉,所以他故意磨磨蹭蹭的坠在了最后。且不说严正肃是杭州知府的身份,就算论私人交情,此人是方敦孺的至交好友,自己刚才对他那般无礼,那是着实有违伦常的。此事若是被方敦孺得知,方敦孺便是因此将自己逐出门墙,那也是毫不冤枉。 严正肃送完王爷父子离开回转,却发现林觉站在门口没走,皱眉道:“怎么,你还有事么” 林觉噗通跪在地上,给严正肃行礼道:“严世伯,适才在下言语无礼,现在给您郑重道歉。请严世伯责罚。” 严正肃愣了愣,笑道:“却也不必了,你刚才说的话也没错,我这个知府确实没做好,以至于城中海匪横行作乱,你骂的没错。” 林觉道:“我不是因为那些而道歉,我是为冒犯了长辈而道歉。严世伯和恩师是至交好友,便是林觉的前辈。林觉只为冒犯了长辈而道歉。并非是给知府大人道歉。” 严正肃再是一愣,旋即呵呵笑道:“原来如此,我道你为何只称我为世伯,不称本府官职。原来你这个谦是向着严世伯道的,而非是严知府这个官。哎,你这执拗小子,倒是有些硬气。不过你心眼也太多了些。” 林觉垂首无语。严正肃收敛笑容看着林觉道:“林觉,这件事你定瞒着敦孺兄吧。他若知道,定不肯让你去冒如此大险。我想问问你,你当真做好准备了么这一去很可能便回不来了。” 林觉道:“在下明白,可是我已无从选择。龟山岛之事后,我便入了这漩涡了。我不能坐以待毙,所以必须铲除海东青一伙,一了百了。不是他死,便是我死了。” 严正肃点头道:“你既想好了,那便罢了。我也不多说了。你放心,你恩师那里我是不会说的。但你既叫我一声世伯,有几句话我要提醒你。” 林觉道:“请世伯指教。” 严正肃负手站在堂前看着天空中飘落的雨丝,沉吟片刻道:“林觉,敦孺兄和我谈及你多次,我们都认为你是可造之材,只是你似乎还不够沉稳。须知一个人再有本事,也不能走上邪路,否则便是万劫不复。你跟梁王父子走得如此之近,我虽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我只告诫你,万万要擦亮眼睛,不可为人所利用。有些人你碰不得,有些事你参与不得。立身要正,处事要稳,否则后患无穷。我不能说的更多了,你自己好好的琢磨琢磨我的话。” 林觉侧首沉思片刻,磕了个头道:“多谢世伯教诲。” 严正肃沉声道:“也不是教诲,只是告诫罢了。我告诉你,这里的事京城都知道,包括寿礼的那件事。我早已禀报了朝廷。很多事并非你表面上看到的那样,内里还有许多复杂的隐情,你不易知晓,更不易参与。此次之事,若你有命回来,希望你收心养性,积极备考,科举之途才是正道,除此之外皆为邪路。” 林觉甚是惊愕,原来严正肃早已将那件事禀报了朝廷,表面上却还是一团平静。林觉也想不透这当中的复杂原委,此时此刻,严正肃是真的作为一个长辈在告诫自己,无论自己认不认同,也不能抗辩,只能应诺。 “起来吧,你去吧。你应该也有很多事要准备。对了,你说要调阅杭州的天气水文资料,可以随时来府衙调阅。另外告诉那个高慕青,她此次若是能全力助我们剿灭海匪,龟山岛山寨的事情请她不必担心,老夫会全力帮她解决。请她不必有顾虑。” “多谢世伯,林觉告退。”林觉再磕了个头,起身来披上蓑衣,戴上斗笠走出府衙大堂。台阶下,高慕青戴着斗笠站在那里,正静静的等着自己。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八六章 将行 细雨连绵,无穷无尽。初更未至,街巷之中已经空无一人。连续的阴雨天气让人心里都生了毛,阴郁之极。 街灯照耀的小片亮光之处,如银针般闪亮的雨点一直落下来,在坑洼的石板街道上汇聚成条条细流。这些细细的流水又汇聚于街道两旁的沟渠内成为小溪。沟渠内的小溪在每一条街道的尽头注入暗渠汇聚成更为汹涌的流水,然后所有的这些水流沿着暗渠尽数倾注入杭州城中的几条大河之中。 几条城中河流已经因为连续的阴雨而水位暴涨,原本暴露在外的石阶已经淹没过半,河水变得浑浊不堪,树枝和树叶在河面上打着漩涡,发出沉闷的呼啸声。 没有人再有心情欣赏雨景,就连最文艺的诗人,在经历了连续的阴雨天气之后,也将雨打芭蕉的诗意转化为恶毒的咒骂。更别提欣赏之心了。然而,林觉此刻正站在长窗前看着黑暗中飘落的雨滴,享受着这雨夜之中的独处。 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能平静的渡过一个静谧的夜晚了,按照计划,明日将是启辰之日,自己将和高慕青沿着钱塘江出海,去往海东青的匪巢。十几日时间,为了剿匪所做的一切准备已经基本就绪,随着准备工作的推进,一切也变得不可逆转。不能说林觉毫不担心此行的危险,事实上他的心里相当的矛盾。这一次去往海东青的老巢比之龟山岛那一趟还要凶险百倍。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确实很难保证。 但林觉不得不去冒险,因为海东青不会放过自己,自己别无选择。海东青不死,自己便要死。甚至还要饶上绿舞,饶上林虎或者是林家其余的无辜之人。所以,他不能不主动出击。今日这个局面,其实在林觉决定去龟山岛夺回寿礼时便已经注定了。龟山岛之行虽然大获成功,但也带来了这个更大的麻烦。就像是锁链一般连环相扣,前因导致后果,种瓜岂会得豆林觉心中没有后悔,他只能去迎接去面对挑战,去解决问题。他逃无可逃。 上一世,林觉从未经历过这些,上一世他只是个缩在壳里的乌龟,他选择的是逃避。虽然那样带给了自己相对平静的十二年的时光,然而回忆起来,能让人兴奋并且觉得活得有价值的瞬间乏善可陈。最终还不明不白的被砍了脑袋。而这一世,仅仅一年不到的时间,林觉遇到的凶险比上一世一辈子还多,看起来似乎应该后悔才是,然而林觉却并没有。 除了害怕和紧张,林觉脑海里还有另外一种情绪,那便是兴奋。林觉甚至有些享受这种感觉。林觉知道自己已经彻底的改变了,自己再不是上一世那个懦弱的躲藏起来的人,他已经不再会逃避危险。因为逃避永远解决不了问题,带来的只是更多的麻烦和屈辱,这世界就是如此。 十几天的时间,那是一种极为紧张和秘密的准备过程。说是秘密行动,但其实这么大的行动并不能完全保证密不透风。虽然处于安全的考虑,整个计划甚至连两浙路转运使宋大人杭州通判张逸这样的人都隐瞒了,但是有些消息还是不可避免的暗地里流传了开来。 最主要的原因是征召海船的行动引起了不少风言风语。虽然以演练保护商船为借口,但以往的海训之中从未有过类似的项目,这也给人一种猜疑的空间。商人有一种本能,便是有一种奇怪的嗅觉。譬如林伯庸,林家的四艘海船被征召之后,林伯庸便立刻偷偷的跑来问过林觉原因。大概是因为他觉得林觉最近出入王府的次数多了,所以林伯庸以为林觉一定知道些什么,于是过来想打探消息。 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林觉现在是绝不会将此事告诉林伯庸的,他已经不信林伯庸了。因为在林伯庸的心目中,亲儿子毕竟是亲儿子,转过脸去他便会告诉林柯等人,而林觉则更不信任林柯他们。 即便有小道消息流传,但现在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林觉也顾不得其他了。高慕青已经回山寨十余日,昨天派人送来了消息,明日一早她所带的百余名精挑细选的人手将在东门外的十里桥等候自己。自己一早便要启辰和他们汇合,然后直接沿着钱塘江往东去往海边去赴和海东青之约。 雨淅淅沥沥的一直下着,夜色已深,除了林觉小院的一盏孤灯之外,四下里漆黑一片,毫无光亮。一阵风吹来,几滴雨点被吹得飘落在林觉的脸上,虽已经是五月中旬,但在连续阴雨之后的夏夜,这雨滴却带着丝丝的凉意。风中也似乎带着阴冷的气息。 一件长衣被人在后方缓缓的批在了林觉的肩膀上,林觉转头看去,却见绿舞小小的身影站在背后,显得娇小可怜。 “绿舞,怎么还没睡”林觉轻声问道。 “”绿舞沉默着,低垂着头,肩头微微的耸动着。 林觉伸手挑起她的下巴,只见灯光下,绿舞的俏脸上满是泪痕,眼睛也微微的肿胀着。 “绿舞你怎么了”林觉柔声道。 “公子,你明日要去打海匪,绿舞很担心很害怕。”绿舞垂着眼睑,楚楚可怜的模样儿。 “你怎么知道”林觉诧异道。 “绿舞什么都知道,只是绿舞不说罢了。你上次不是去楚州访友,你是去龟山岛匪寨之中去的。公子为何要瞒着我若不是高姑娘告诉了我实情,绿舞尚且被蒙在鼓里。这一次的事情她临走前也告诉了我”绿舞咬着嘴唇道。 “高姑娘说的她为何要跟你说这些”林觉皱眉道。 “高姑娘说,这一次或许或许你们回不来了,所以应该告诉我,否则对我不公平。公子不说,高姑娘便偷偷告诉我了。公子,这么大的事,你怎可瞒着绿舞” “哎!”林觉叹了口气,回身坐在椅子上,拉着绿舞的手道:“我不告诉你,是怕你为我担心。我做的这些事确实有些危险,又何必饶上你在家里担惊受怕。” 绿舞轻声道:“那她说的都是真的是么你确实是要去打海匪确实有性命之忧是么” 林觉怔怔的看着绿舞,半晌沉声道:“绿舞,如我回不来了,你便离开林家。家里的银子你都带着,唔给小虎二百两银子让他做个小买卖,以后娶一房好媳妇。至于你,我希望你能找个好人嫁了,好好的过日子。以后有了孩子,好好的教他写字,倒不一定要当官考科举,最主要是要他明事理,知道怎么做人。” 绿舞眼泪涌出,猛烈摇头道:“我不要听,我不要听,公子你一定要回来,你若回不来,我也活不成。” 林觉摇头道:“你死了又能如何白白饶上一条性命。我绝不想看到这个结果。我为何而去还不是想能好好的活着想着身边的人都能好好的活着反而害你送了命,那我此去还有何意义” 绿舞哭泣道:“我知道,公子是因为上次我差点被绑架的事情才去找海匪报仇的。公子对绿舞好,绿舞心里明镜儿似的。但是这一去是会送命的啊,绿舞求公子不要去,大不了今后我在院子里种菜,咱们不出门了。” “不出门当乌龟么你要我一辈子当缩头乌龟被人吓得出不了门傻话。公子是男人,男人不能当缩头乌龟的,有些事必须要去做。这一次我花费了很大的精力才说服了王爷和严知府愿意出兵,所以势在必行。你要坚强,这件事是保密的,你不能露了痕迹,否则便是害了我。” “可是如果公子真的真的死了,那可怎么办绿舞倒也罢了,本就是不值钱的命。可是公子若没了,岂非绝后了公子还没成亲呢。” “又说傻话。什么绝后了就算是三房,不是还有林全么林全也会替我爹爹传后的。” “可他是他,你是你啊。夫人在世的时候曾经和我说过,她说哪一天能抱上孙子就好了。她说的可不是大公子的孩子,她是说你啊。你若是没有子嗣便去了,夫人泉下有知,定会很失望的。” 林觉不禁莞尔,伸手轻抚绿舞的脸蛋,轻声道:“绿舞,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但你不明白的是,现在这事儿必须要去做了。你便是拿娘的话来说,我也不能回头了。” 绿舞摇头轻声道:“我不是拿夫人来求你回头,我的意思是,既然你必须要去做这件事,绿舞也拦不住。绿舞只想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你说便是。” “绿舞绿舞希望希望”绿舞吞吞吐吐,但忽然不知何处来的勇气,挺胸抬头直视林觉道:“绿舞希望今夜能伺候公子一次。若老天有眼,能给公子留个后,绿舞也算对得起夫人,对得起公子了。公子就当绿舞不要脸也罢,说我是坏女人也罢,总之绿舞心中正是这么想的。这是绿舞唯一的要求。”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八七章 离别 林觉静静的看着绿舞,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种时候,有谁能真正的为自己着想,真正的为自己担心。这种担心不仅仅是自己的安危,甚至包括一些林觉自己都想不到的事情,这个人便是绿舞,只可能是她。这个从小便跟自己一起长大的少女,对自己是真心实意掏心掏肺的好。自己让她去替自己死,她也许都不会皱个眉头。 “公子……你是不是觉得……绿舞很下贱”绿舞垂首道。 林觉伸手搂住她小小的身子,亲吻着她的额头,轻声道:“我怎会这么认为,你是我的心头肉,这一辈子遇到你,是我的福气。” “那公子答应了么”绿舞身子颤抖着道。 林觉笑道:“你这样子,似乎我这次真的回不来了。” 绿舞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绿舞不是咒公子,绿舞是……以防万一。” 林觉叹道:“可是,你也未必能为我留下骨肉。到时候岂非要后悔” 绿舞轻轻摇头道:“绿舞怎会后悔,绿舞打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是公子的人了。公子若是回不来,我也不会嫁人的。我会守在这里一辈子的。倘若……倘若公子当真回不来,若是能为公子留个一男半女,绿舞此生也就如愿了……” 林觉轻叹一声,缓缓起身转身走去,绿舞失望的看着林觉的背影道:“公子……不同意么” 林觉伸手关上窗户,回头噗的一口吹熄灯火。黑暗中,绿舞看到林觉的身影缓缓来到自己的身前,她忽然预感到了什么。果然,下一刻绿舞只觉的身子一轻,已经被林觉抄着腿弯抱起身来,走向床铺。 绿舞不敢说话,像只小猫一般蜷缩在林觉的怀里,直到自己被放在床上,直到公子紧紧的搂住了自己。绿舞紧张的不敢说话,小小的身子颤抖着。 然而,公子除了手掌在自己背上轻抚之外,居然没有任何的动作。绿舞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公子有所行动,不免有些疑惑。 “公子……” “绿舞,陪我好好的睡一觉吧。今晚我搂着你睡。”林觉轻柔的话语传来。 “公子……是嫌弃我么绿舞不求名分,只求能为公子留个后……”绿舞轻呼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心思我全知道。我又怎会嫌弃你。但是……我不能这么做。你对我好,我都明白。你是我的,谁也抢不走。以后我娶了你,你爱生多少都可以,但不是现在。好好陪我睡一觉,好好的,不要闹。”林觉的话语好似梦中的呓语,手上将绿舞搂的更紧。 绿舞的眼泪慢慢的流了下来,她忽然明白公子的心思。公子是为自己着想,他不肯坏了自己的身子。让自己以后还能好好的嫁人。公子是真心实意的对自己好。可是,他又怎知道,没了公子,自己又怎能活下去。 虽然绿舞心中很是遗憾,虽然这并不是自己希望的结果,但绿舞还是决定听公子的话,让公子好好的睡一觉。她轻轻的伸手抱住公子的腰身,将头埋在公子怀里,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 清晨薄暮之中,杭州城尚在沉睡之中时,林觉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等下让绿舞替自己梳头。绿舞眼睛红红的,巧手芊芊,熟练而轻柔的替林觉结着发髻。终于发髻梳理完毕,绿舞将一只银簪轻轻的别住,默默的垂了手。 “好了么”林觉微笑问道。 “好了……!” “我该动身了,卯时过半了吧。耽搁不得了。”林觉伸手去拿桌上打点好的包裹。 “公子……”绿舞扑上前来,从后面抱住林觉的腰,将脸贴在林觉的后背上哭泣起来。 林觉叹了口气,转身过来将绿舞搂在怀里,俯身亲了亲她的红唇,低声道:“不要这样,你这样叫我心中不安。再说我也未必便死在那里,你这般生离死别的模样,大可不必。” “公子答应我,你一定要回来。”绿舞仰头道。 林觉忍笑道:“知道了知道了,我答应你一定回来便是。你……好好保重自己,跟小虎好好的照应家里,什么人来问,你都不能说出我的去向,明白么还有,这段时间不要出门,即便出门也要叫上人一起出去,看到可疑的人,便要小心在意。” “嗯……公子一定要回来啊。”绿舞带着哭腔点头道。 “好了,我走了。”林觉拿了包裹,摸了摸绿舞的脸蛋出了门。 绿舞像个小尾巴跟在后面,一直跟到院门之外。林觉摆手道:“回去吧,不要弄得家里人都知道。” “一定要回来啊。”绿舞叫道。 “好好好。”林觉笑着挥手,将包裹抗在肩头阔步而去。 绿舞扶门而立,眼中泪水滂沱。 “一定要回来啊,你若不回来,我也不活了。”绿舞身子软倒在地,不顾泥水沾污衣裙,失声痛哭。 …… 街角,一辆马车早已等候在那里,林觉扛着包裹的身影刚一现身,马车的车夫便朝着林觉挥了挥手。林觉快步走去,那马车夫拿下挡雨的斗笠拱手轻声道:“林公子,请上车,受王爷之命在此护送公子出城前往十里桥。” 林觉认出了他,竟然是王府卫士统领沈昙。 “原来是沈大哥,怎好敢让你为我驾车” 沈昙笑道:“小王爷本亲自要来相送呢,但担心被人瞧见有所猜疑,所以我才讨了这差事。话说,沈某能送公子一程,是沈某的荣幸呢。沈某对林公子极为钦佩,似公子这等大无畏之人,当世少有。若非稍后要带人随同出征,我都想再跟着公子去冒险去呢。” 林觉笑道:“龟山岛上的罪还没受够么还要跟着来这一次怕是比龟山岛难上百倍了。” “是啊,沈某知道这一次很难很难,唯有祝愿公子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了。请上车吧。” 林觉点头登车,沈昙戴上斗笠一挥马鞭,马车得得冲出,直奔东门而去。东门内广场上,小王爷郭昆带着几名随从站在晨光之中。马车抵达此处稍作停顿,小王爷下马缓缓走到车旁。林觉拉开车帘露出了一张脸。 “小王爷好。恕我不下车行礼了,免得被人瞧见。” “不必下车,我说几句话便好。”郭昆拱手道:“此去极为凶险,我知道你抱着必死之心而去,但我想提醒你,要以大事为重,否则你即便死了,也没什么意义。” “明白。” “还有,如果这次你能成功,那件事……唔……我将不再追究。我并非是说同意了那件事,事实上你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只要你以后循规蹈矩,保守秘密,我便不再追究。”郭昆沉吟道。 林觉当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事,自己答应了郭昆,若能活着回来,会来任小王爷处置。郭昆这是来给自己吃定心丸了。林觉知道他的心思,郭昆无非是担心自己横竖是个死,怕自己破罐子破摔不尽力,宁愿死在岛上,或者是发生跟海匪勾结设陷之类的节外生枝之事。所以他才让自己燃起求生的希望,激励自己尽全力办事。 “多谢小王爷,请小王爷放心,我会全力以赴的。” “好,那么我便不多说了,希望你此去一路顺利,咱们在桃花岛上再见面。”郭昆拱手道。 林觉拱手还礼,伸手放下了车帘。郭昆走到车辕旁,和沈昙低声说了两句话,递给沈昙一件东西,随后转身离开。 大车再次启动,飞驰出城。过了三里亭之后,马车停下,沈昙跳下车为林觉打开车门。林觉知道已经到了要下车的地方了,于是拖着着一个大包裹下了车。 “林公子,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不能送的太远。前面有集镇,公子需的自行雇车前往。”沈昙道。 “辛苦沈统领了,咱们后会有期。”林觉笑着拱手,拖着大包裹便走。 “林公子且慢,这里有一封信,是给你的。刚才小王爷交给了我,要我转交给你。” 沈昙从怀中掏出了一封蓝绸带包裹的素简递了过来。林觉疑惑的接了过来,沈昙转身跳上马车,挥鞭掉头疾驰离去。林觉站在雨幕之中目送马车离去,回过头来慢慢的拆开那封信,里边的素简上写这寥寥数语。 “恕妾不能送君远行,即日起斋戒素衣,遍访名刹,为君许愿祈福。愿神佛保佑,万事顺遂,期盼君之归期。采薇亲笔。” 林觉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来,小王爷自己不好意思替小郡主传信,所以没当面交给自己而是让沈昙代交。即便如此,能替小郡主带来这封信,而没在半路上扔了,这已经是极大的态度的转变。也不知小郡主为此又跟郭昆磨了多少嘴皮。 信虽短,情却长,林觉完全能从这寥寥数行字之中读出小郡主的情义,心中甚是温暖感激。林觉轻轻的将缠着素简而来的蓝色丝带扎在发髻上,将那封信撕碎洒落,扛起大包裹朝着雨幕之中的前方集镇而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八八章 少年往事 上午辰时末,杭州东城外十里桥野渡码头上方,林觉扛着大包裹正茫然四顾。天色已经大亮,四下里却空无一人。按照约定,要和高慕青等人在此汇合。 但此刻细雨绵绵之中,四下里无一个人影。林觉站在岸边看着滔滔的钱塘江水发呆,忽然间一声竹笛声响,只一瞬间,从四面八方涌出百余条人影,将林觉围在当中。 林觉不惊反喜,因为他看到了高慕青的身影。他迎了上去。 “拿下此人,捆绑起来。”高慕青沉声喝道。 十几个大汉冲上前来,拢手掐肩膀,很快用绳索将林觉捆的严严实实。林觉疑惑不解,刚要发问,却被高慕青用眼神制止。 “上船!”高慕青摆手娇声喝道。 一干人等迅速下到码头下方,三声竹笛吹过,不久后一艘大船沿着浑浊翻腾的江面快速驶来,靠上码头后众人悉数登船,之后迅速离岸往东驶去。 林觉被人丢在一间船舱里,他似乎明白了高慕青这么做是为什么。不久后高慕青赶来,屏退看守的人手之后微笑道歉:“实在抱歉,我不得不将你绑起来。” 林觉笑道:“让我猜一猜,你是怕走漏风声是么” “聪明,这一路到海边有一天一夜的路程。越是靠近海边,海匪的眼线便越多。本来我打算在到达海边再将你绑起来,装作擒获了你献给海东青的样子,但为了保险起见,我觉得还是现在便绑了你为好。再说……我带来的人手也未必个个忠心,所以我没告诉他们实情。除了秋菊她们十几人,其余人等一概不知,只知道是随我去见海东青随行保护。你不会不高兴吧。” 林觉笑道:“当然不会,小心为上。此刻越是小心,便越是不会泄露身份,也就更多一分安全。只是我这么一直绑着,吃喝拉撒怎么办” 高慕青笑道:“吃喝命人喂你便是,其他的事情会给你松绑的。你且忍耐忍耐,我这里先告罪了。” 林觉见她神态可爱,笑道:“谁来喂我你喂么” 高慕青脸上一红,啐道:“你想的美。” 林觉呵呵一笑,仰头躺在船舱地板上道:“你忙吧,我先睡了,昨晚一夜没睡。什么时候吃饭的时候再叫醒我。” 高慕青一笑道:“我命人给你拿个垫子来,你且安睡,回头再说话。” …… 林觉高慕青等人的大船沿着钱塘江向入海口行进的时候,东海之上,距离大陆八十里的茫茫大海之中,一座被十几座小岛环绕的岛屿矗立在漫天烟雨之中。 这里便是海匪盘踞的老巢桃花岛。此岛远古便存,直至隋之时方有渔民入住岛上。因其岛上桃树遍布,三月时桃花盛开时恍若烟霞,故而得名烟霞岛,当地百姓便俗称其为桃花岛。大唐和大周两朝,曾经一度成为了人所向往的人间胜地,很多文人墨客不惜冒着风浪之险来到岛上畅游,更是留下了无数的诗句名篇。 然而,这一切在三十年前彻底改变。三十余年前,一群海匪占据了此岛,驱逐了岛上的渔民,将此岛变成了一处海匪的巢穴。因为所处的位置正在出海贸易的海船的必经之路上,海匪们在此如鱼得水,抢劫过往船只,收取通航的钱财,闹得乌烟瘴气。 其后十年,海匪们越闹越大但其实也并没成多大气候。因为人数并不多,危害也不算太大,朝廷虽派兵马进行过围剿,但因为这一带岛屿众多,海匪们四处流窜,也无法完全清剿干净,所以便也不了了之。直到二十多年前,海东青成为了海匪首领之后,朝廷才赫然发现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在海东青的率领下,海匪发展迅速,进而野心膨胀,居然开始袭扰沿海内陆的城池,造成了两浙路的一片混乱局面。朝廷终于忍无可忍,梁王郭冰便是在那个时候来到杭州,开始统帅兵马平息两浙路海匪之患。郭冰将内陆中的乱局平息了下去,将上岸的海匪赶下了海,但这并不是结束。海匪的老巢未能被摧毁,他们依旧有容身之处。 只是因为那次剿灭行动后,海东青意识到实力不足的情况下想着上岸称王称霸无异于自寻灭亡。唯一的办法便是依托于大海的阻隔大力发展力量,相机而动。这之后朝廷和海匪之间进入了对峙时期。朝廷虽进行了数次围剿,但在大海之上,波涛之中,即便是朝廷的兵马也没能讨到好处,反而损兵折将助长了海匪的威名。海匪进入了有史以来的最大的发展时期,至今为止,海匪数目已近四万,盘踞于桃花岛周围的十几座岛屿,形成了严格的等级和规程,俨然已经成为了海上的一个独立的王国。 能将桀骜散漫的海匪捏成一团的人物,便是桃花岛的第二位岛主,人称海东青的江瑞元。 说起这个海东青,不能不提此人的经历。此人就是杭州城本地人,出身贫寒,本是个不起眼的百姓子弟。父亲是码头上的苦力,母亲是富人家的厨娘。江瑞元的一天私塾也没上过,六岁便开始替人看货,十二岁开始便在街上的货栈中当小伙计。以他的出身和家境,他的未来其实可以预见。他必和其他许许多多的普通百姓子弟一般,将来只是个码头上的苦力,再讨个寻常人家的粗笨女子,辛辛苦苦的过一辈子。他的儿女们的命运也大抵相若。 然而,命运的奇妙之处便在于,当你觉得一切都可预计的时候,却在下一刻便忽然转了个弯,一切在瞬间颠覆。十四岁那年,在大户人家当厨娘的母亲有一天晚上趁着全家人熟睡之际悬梁自尽了。海东青永远忘不了那天早上的情景。凌晨的微光之中,母亲瘦小的身体在房梁上摇晃着,屋梁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父亲抱着头瘫坐在地上,揪着自己的头发哭泣。 后来,海东青知道了真相。当母亲的厨娘被酒后乱性的主人给强奸了,若只是被强奸了倒也罢了,偏偏被他人看见了,反而遭到了辱骂,说她不安分勾引主子,将她给解雇了,还扬言要宣扬此事,搞臭她的名声。回家之后,彷徨羞愧的母亲选择了悬梁自尽。 海东青的父亲去找那家主人理论,然而人家非但不认账,反而将他的父亲暴打一顿给扔了出来。父亲再去闹,那家人报了官,父亲被抓紧了牢房之中。数月之后,父亲死在了牢房里。 短短数月之间,原本生活虽困苦但还算安宁的日子一下子被彻底的打破,十四岁的少年一下子成了孤儿,父亲母亲就这么全部没了。从那时起,海东青血液中的残忍和血性便被激发了出来,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世界是多么的残酷和不公平。有钱有势的人可以为所欲为,贫苦百姓的命贱如猪狗。 海东青的血液里流淌的其实是残忍的基因,很小的时候,他独自玩耍的时候,抓到蛇虫蛤蟆小鸟之类的东西,他喜欢慢慢的把它们折磨死。他喜欢看着没有翅膀的小鸟在地上乱滚,看着只剩半截的蛇身在地上扭动。他会用泥巴将蛤蟆裹的严严实实的放在火上烤干,让它活活的闷死在里边。甚至他会将地上的蚂蚁的触角掐断,看着它们不知所措的样子。总之,海东青身上有一种近乎变态的残忍的特质,而这个时候,他血液中的残忍被完全激发了出来。 在一个月光皎洁的晚上,少年揪掉了一只壁虎的头后,下定了杀了仇人为父母报仇的决心。官府是靠不住的,他们只会包庇有钱人,一切还都是要靠自己。 海东青先是想办法混进那户人家去找机会。可是没想到的是,进了那户人家,还没找到机会接近仇人,他便被识破了身份。然后被打了个半死丢了出来,差点送了小命。 一个月后,海东青伤势痊愈,重整旗鼓。他知道再不能被抓住,他需要格外的小心和耐心,因为下一次被抓住,恐怕便和爹爹的命运一样死在牢房里了。于是他花光了所有的银子,讨好那户人家后园的一名清扫庭院的杂役。那杂役终于帮忙将他带入了府中,留在后园当了一名杂役。海东青每天伪装着自己,在后园浇花担土挑大粪干重活,除此之外,绝无一言。那名杂役自从海东青来了之后几乎成了老爷,什么都不干,天天指挥着海东青干这干那,自己翘着脚当起了人上人。 海东青隐忍着,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便是杀了那个仇人。那人也来了后园很多次,但是海东青一直没有机会下手,因为那仇人身边总是带着几名武师护着,海东青绝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动手。况且,主人家来后园的时候,他这个后园的小杂役根本连近身的可能都没有。海东青想的是,在茅房旁边蹲守,为此他偷偷在茅房粪池旁边挖了个小小的坑道,一木板和泥土覆盖住。当那主人来到后园游玩时,他便躲在那个小坑之中忍受着剧烈的恶臭味守株待兔。 谁能想象那种情形,蹲在粪池旁恶臭的泥坑之中,默默的等待着猎物的到来。他几乎窥见了所有人的,甚至连主母的白屁股都见识了一回,但他依旧没有动手。他的目标只是那个男人。他就像是一直瞅准了猎物的野兽,不管多少猎物从身旁走过扰乱他的心神,他都不会去管,他只要杀那个侮辱了自己的母亲,害死了自己爹爹的罪魁祸首。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八九章 海上之王 谢:漂流一鱼、sn、破坏王等兄弟的打赏。谢:剑舞三千尺、书友18546972的票。 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三个月过去。海东青几乎都麻木了,粪坑之中也藏了二三十回,但那个仇人一直没有进入后园的这个茅房之中。海东青像个偏执狂一般的守候着,等待着。 终于,苍天不负有心人。在八月十五中秋之夜,后园摆起了热热闹闹的赏月宴会。主人家上下数十口其乐融融的喝酒赏月还作诗的时候,海东青在此躲在了那个粪坑旁的坑洞里。隔着一层木板的黑暗中,他听到仇人刺耳的大笑,听到那些女子们娇声娇气的说话和发嗲声,听到管家侍女们献媚的说笑声,想着他们喝着美酒吃着酒肉赏月的样子,而自己却在臭气熏天的泥坑里像个土鳖一样的蛰伏着,他恨得牙齿都要咬碎了。 当那个人打着酒嗝走进茅厕的时候,海东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从木板的缝隙之中看到茅房昏暗的灯光下那张酒气迷蒙的脸时,他惊讶的身子几乎要痉挛了。但他终于还是平静了下来,就像平日演练过无数次的那样,他掀起了木板,像个钻地鼠一般的冒出了头,爬出了土坑,幽灵般的出现在了仇人的身后。 正畅快的小解的主人似乎微有所感,他转过了头。海东青挥起了那柄磨了无数次的用割草的镰刀的尖头制作的小刀。一道血痕在仇人的脖子上显现。仇人伸手捂着了喷血的喉头,瞪着眼似乎要喊叫。海东青从容不迫的捂住了他的嘴巴,同时抱住了他倒下的身子。 仇人倒下的那一刻,他不忘俯身在弥留之际的仇人耳边说出自己的身份来。然后,他抬起了主人的脚,将主人头朝下掀进了粪坑之中。看着头脸胸口都没入粪水之中,脚还在外边抽抽搐摆动的仇人,海东青忽然感到莫名的快感。他找到了小时候弄断小鸟翅膀的快感。那种感觉简直无与伦比,无可言喻。 主人的身子沉在了粪坑里,他盖上了木板从容不迫的从后院离开。那一刻,虽然浑身恶臭灰头土脸,但他扬眉吐气,感觉自己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大事。 查出谁杀的人并不难,很快他便被锁定了身份,从此以后,海东青开始了逃亡生涯。为了活命,他杀了一个又一个的人,只要他们对自己流露出一些怀疑的神态,海东青便要灭了他们的口。他也曾经被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在冰雪漫天之时瑟瑟发抖的躲在山崖的洞穴之中,差点冻成冰棍。他也享受过以前从未享受过的东西,美酒佳肴和最骚的姑娘。他睡过冰天雪地的山洞,却也睡过世上最温暖的床,那是由十多名年轻貌美的姑娘光着身子躺在那里的肉床。那一夜他肆无忌惮的在肉山软峰之中打滚,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他杀人的手段也越来越残忍,他习惯于虐杀,他用刀子将尸首剁成碎块,用锤子将他们的骨头敲碎。很多被他杀了的人,最后连尸骨都只能找到碎片。从此后,他在世上多了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叫做海东青,那是一种连猎物骨头都要吞下的鹰隼。同样他也结交了不少同样处境的兄弟,他们愿意跟着这个无所畏惧杀人如麻的海东青闯荡江湖。 但海东青很快便意识到,自己这么下去并不是办法。每一个落脚之处都不能长久,手下的人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总是不能有自己的容身之所。于是他接受了手下一名叫许兴的兄弟的建议,决定寻常稳定的容身之所。 很快他们便得知了东海之滨的桃花岛上有一群海匪啸聚的消息,多方打探之后,他们和海匪头目,自称为桃花岛岛主的叫郑自成的人搭上了干系。郑自成也苦于手下人手不多,经常被官兵派船来撵的满山满岛的逃跑,他急需扩充人手。再加上对方又是闻名绿林的海东青,自然是愿意接纳。于是海东青带着三十余人乘船来到桃花岛上落草。 这郑自成虽然表面义气,其实心眼很小。他对下边的人都很担心。海东青来了之后本以为这个满嘴兄弟满嘴义气的岛主会对自己重用,然而最终他只得到了一个排名第十五的小小坐席,被赶去桃花岛东南一处偏僻的小岛上驻守。这让海东青很是不满。 这种不满的情绪随着日积月累慢慢到达爆发的边缘,特别是海东青对郑自成苟安多疑却懦弱的样子很是不屑。官兵来了满山跑,官兵走了就当没事发生过一般,这个人能有什么出息在几次建议之后,郑自成居然当众说出了你若觉得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便请自便这样的话。海东青终于爆发了。 在许兴的策划下,一个月黑浪高的晚上,海东青带着三十余名兄弟回到了桃花岛上。那一晚他们一路杀到了郑自成的住处,将搂着抢来的渔家女睡觉的郑自成给揪了出来,直接丢下了岛北的悬崖。从那一晚起,桃花岛山寨易主,海东青正式成为桃花岛的岛主,成为海匪的头目。 这之后,桃花岛海匪发展之迅速让人咂舌,在击溃了几次官兵的袭扰之后,海匪彻底站稳了脚跟。中间虽经过很多次的波折,但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桃花岛已经是世外王国,海东青便是这个王国的国王。 桃花岛主寨大厅在岛中心的最高处,其实整座岛屿就是一座小山,周围悬崖峭壁,只有数处可登岸,这才是桃花岛的地利之处。 虽然经营多年,桃花岛的聚义大厅却很一般。因为材料所限,大厅一半用的是山石垒就,一半则是就地取材的树木。而海岛贫瘠,天气和自然条件又不利于树木生长,故而生的都是杂树。所以这聚义大厅反倒比山寨的石头房舍还还寒酸。虽然巨大,但杂树一捆捆的堆积而起,加上藤条茅草的屋顶,简直就像是一个大窝棚一般。 然而海匪们不在乎审美,海东青更不在乎这些。这桃花岛山寨建设的再好也没什么用,因为他最终的目的可不是在这海岛上困一辈子。他是要住在杭州城梁王府那样的大宅子里,甚至是住在汴京高大的宫殿之中,那里才是他最想住的地方。 阴雨连绵,大厅之中光线昏暗。十几只大油锅在厅内熊熊燃烧,黑烟一股股的从屋顶的茅草缝隙冒出来,消失在雨幕之中。大厅中空落落的,靠北的上首,数排三四十张大木椅都空着,那是山寨所有头目的坐席。但此刻,他们各自在各自的营地里,各自在各自的岛上,所以这里都空着。 海东青独自一人斜斜的倚在尽头的那张熊皮大椅上,他翘着脚搭在扶手上,半躺着身子,手里端着一碗酒。在他旁边,几名喽啰捧着酒坛子站在一旁,随时的听候吩咐给他斟酒。 海东青的脸色有些凝重,眉头皱着,似乎在思索什么事情。昏暗的光线和油锅里的火光让他的脸庞忽明忽暗变得有些阴森可怖。但实际上,你若仔细的看海东青的五官,你会很难将他和那个杀人如麻恶名昭著的情形给联系起来。因为海东青的五官其实长得还挺清秀,只是脸上风霜的痕迹非常的重,毕竟他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这一切都写在他那张黝黑而且满脸刀刻斧凿般的皱纹和疤痕之中。 厅门外的石阶上响起了脚步声,不久后一个清瘦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径直走向了海东青的座前。海东青侧眼看了一眼,忙放下翘起的腿坐直了身子。 “许兄弟,你来了。有消息了么”海东青朗声笑道。他的话音不大,但似乎此时整个大厅都回荡着他的声音。中气十足。 来的是桃花岛山寨的二当家,山寨的军师许兴。自从二十多年前和许兴遇到之后,海东青便很倚重于他。许兴是个人,武功不高但智谋远见不低,正是当初他的几个建议,自己才有了今日的气象,所以海东青对他非常的信任和倚重。 “岛主,他们来了。消息说他们已经动身了。咱们的眼线说,在钱塘县小陈集看到了他们的船。估摸着明天晚上应该能到入海口。一切顺利的话,后天,岛主便能见到人了。”许兴微笑道。 “好!”海东青一拍大腿道:“我可等不及要见那姓林的了。这狗东西杀了金贵,我们派了几批人去动他,却都泥牛入海。倒也有些本事。待他来到山寨,老子要好好的炮制他,为金贵报仇。” 许兴招了招手,一名喽啰忙倒了一碗酒捧上来,许兴接了,仰脖子咕咚咚的喝了几口,转身坐在一旁。 “岛主,有些事兄弟需要跟你说一说。这一次那龟山岛的高慕青突然要归顺咱们,岛主觉不觉得有些奇怪要知道金贵去了龟山岛卧底三年,都没能让他们同意,怎地现在却同意了” 海东青点头道:“许兄弟,这事儿我也想过,接到那高慕青派人送来的信的时候,我便仔细想了此事。前几日你去陆上了,也没来得及跟你商议此事。” “岛主认为是何种原因”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九零章 心迹 海东青皱眉道:“我是这么看的,这高慕青是个女流之辈,估摸着控制不住山寨的那些亡命之徒。之前金贵是二寨主,她落得轻松。但是金贵被杀之后,她一方面无力管理寨主众人,另一方面又担心我会报复她,所以便选择了求和。她要拿林觉当投名状送来,我求之不得。另外,现如今我们正在联络天下英雄,龟山岛山寨正是我们急需要拉拢的,所以此事对我们有百利而无一害。兄弟你看呢” 许兴喝了口酒缓缓道:“岛主所言不差,龟山岛对我们确实极有用处,若高慕青当真是要归顺我们,那当然是求之不得。我们正需要龟山岛在北边控制运河河道,并且牵制朝廷的兵马,于大事才更加的有利。但是,这事儿来的太蹊跷,这让兄弟我觉得颇有些不自在。” “呵呵呵,你呀,就是心思太多了点。叫我看她现在是又怕又惊,也撑不住山寨,不得已只能投靠我。不然她没有生路。” “也许如大寨主所言,原因就是这么简单。可是大寨主莫忘了,金贵之死,这高慕青可是有份的。她和那林觉一起做局,金贵这才死于非命的。可惜了金贵,就这么葬送在一个女人和林家的一个庶子身上,实在太不小心了。” 海东青面色阴郁的长叹一声道:“你说的我何尝不知。我知道这个女人也是有份的。金贵对她着了迷,迟迟不肯动手,这却送了他的命。但龟山岛山寨是他高家的,我们若杀了她龟山岛怕是永远不会归顺我们了。金贵的仇要报,但这个女人要先留着,以后再收拾他。先杀了那姓林的告慰金贵在天之灵便是。其实说起来,金贵行事也有不当,他为何要动手杀了高元奎他大可再忍些时日,直到完全取得高元奎的信任,继承了他的位置,到那时便可水到渠成。金贵虽然精明,但依旧是毛躁了些。杀父之仇,那高慕青岂会不报换做你,你当如何” 许兴点头道:“岛主说的是,那么这一次岛主好好跟那高慕青谈一谈,最好能达成协议。让那龟山岛归顺我们。这对我们大有好处。我所担心的无非是高慕青为何会突然转弯,岛主说的理由并非没有道理,但是,总是觉得突兀了些。” 海东青笑道:“我明白,许兄弟,等他们来了,咱们问清楚便是。羊入狼穴,他们不说实话能成么她要解释不清楚,我岂会放过他。金贵的死可是她一手造成的,我海东青如此好相与么来来来,喝酒喝酒。咱们商议一下防飓风的事情,再有半个来月,今年的第一次飓风恐怕便要来了吧。山寨中的物资储备的如何船只的避风港口,防风堤坝可都要抓紧加固,这些事咱们都要合计合计。” 这些也都是关系山寨的内务大事,许兴自知分量,于是点头应了,二人端着酒碗你一口我一口边喝边商议起来。 一天一夜的航行,林觉和高慕青等人所乘的大船终于抵达了钱塘江的入海口。来时路上,在一处小集镇的码头停靠了一次,高慕青也故意让人押着五花大绑的林觉在甲板上亮了个相,用意便是让海匪的耳目看到这一切,借以向海东青传达讯息。 林觉被捆了一天一夜,手脚都已经快麻木了,手腕和脚踝都留下了绳索捆绑的造成的淤青,简直难受之极。但他还是咬牙忍住,因为既然是做戏,那便要做的真,做的没瑕疵。船上这百余名挑选而来的土匪中大部分不知道这个计划的真正目的,所以连他们也要骗过去。否则抵达海匪巢穴之后,海匪们必然是要找机会探问情形的,这些人便是他们的目标,很可能会被策反或者逼迫着说出实情,所以这一切都是必要的。 高慕青倒是有些不忍,装作来巡查时偷偷给林觉的手脚上垫了些软布,皮肤破损处还擦了些药,低声说了些抱歉的话。反倒是林觉不断的安慰她不必介怀。 陆地被抛在身后,大船直入大海之中,瞬间便化身为一叶扁舟。雨停了,但大海上的情景让人更加的胆战心惊。低沉的天空下,一望无际的海水在眼前翻涌。四周无边无际都是水面,远处暮气沉沉,晦涩难辨,像是充满了不详的迷雾一般。这情景让人心情沉重,心生敬畏和恐惧之感。那些从龟山岛山寨上跟来的人手,平日里在洪泽湖万顷波涛的水面上纵横来去,本以为已经驾轻就熟不惧风浪,但此时此刻,才知自己是井底之蛙。与眼前的大海比起来,洪泽湖那不过是个小池塘罢了。 船行往东北,绕过普陀岛前往大海深处。普陀岛距离海岸颇近,虽然此岛甚大,但海匪们果断放弃了占领这座岛屿,因为他们的人手不能掌控如此巨大的岛屿,且此岛的地势也不利于防守。故而这座普陀岛是宁海军水军控制的海上的唯一大岛,宁海军水军大部都驻扎在岛西港口之中。 绕行此岛也是避免被宁海军水军船只巡察时滋扰,虽然很明显这些不会对林觉等人造成困扰,但站在海匪的角度上来看,若是不避宁海军驻扎的军港,那必是有问题的。所以绕行也是做个样子给人看。 时到中午,林觉正歪斜在船舱中透过舷窗看着外边翻涌的海面出神的时候,外边脚步声响,舱门被推了开来。高慕青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走了进来。 林觉忙笑着坐正身子,伸出被捆绑的双手让高慕青解绑,高慕青却没有让他如愿,只是自顾自的将几样小菜和一壶酒拿出来摆在木几上。 “今日,我遂了你的愿,喂你吃菜喝酒。”高慕青忙活完毕,亲自为林觉斟了杯酒,双手捧着送到林觉的面前。 林觉愣了愣,笑道:“我不过是玩笑之语,你何必当真。这我可不敢当。” “敢当的。喝吧。这些菜也是我亲手为你做的,我厨艺不佳,你不要见笑便是。”高慕青轻声道。 林觉哈哈一笑,伸嘴过去在高慕青手中喝光了那杯酒。高慕青拿了筷子夹了菜送到林觉嘴边,林觉却摇头不吃了。 “慕青,你的心思我明白。你是不是觉得,这一次我们凶多吉少,很难全身而退了。所以,你便要遂了我的心愿,喂我吃菜喝酒是么” 高慕青放下筷子轻声叹道:“你太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说实话,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你难道不觉得我们此行并无胜算么你的计划虽然可行,但进入海东青的地盘之后,你我便是他们砧板上的肉,计划能否顺利进行,可不在你我掌控之内了。” 林觉点头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同意跟着我来冒险呢之前你为何不说出来” 高慕青轻声道:“你要来,我便陪你来。这便是原因。海东青要杀你,我岂能坐视。你要剿灭海匪,我自然要帮你。” 林觉缓缓点头道:“多谢你,你知道我们或许要死在这里,但你并没有怨言,这让我很感动。可是,这似乎不太公平。”高慕青微笑摇头道:“不,这很公平,这是我自愿的。当日你提出这个计划的时候,是我自愿加入其中的。况且,在我心中,这是我应有之义,我责无旁贷。” “此话怎讲我虽助你报了杀父之仇,但那件事已经两清了。你其实不必如此。”林觉轻声道。 高慕青明媚的双眸怔怔的看着林觉,半晌后突然道:“和那件事无关,我来,是因为我和你拜了堂,成了亲。虽然那是假的,但在我看来,那一天是我的大日子。我起码要为你做些什么,方能全夫妻之义。今日我烧的菜,伺候你一回,也是尽人妻之责,倒也不全是因为你的那句玩笑话。” 林觉惊愕的看着高慕青,他没料到高慕青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高慕青脸色微红抿嘴一笑道:“你不要害怕,我不会赖着你的。只是我自己心里放不下罢了,我并无其他的意思。我想着能助你做成这件大事,也算是全夫妻之义,让我自己心安罢了。做了这件事,我便没什么心结了。我知道你喜欢的是方姑娘那样的女子,我也并没有当真想过要嫁你为妻,你也不是我理想的伴侣的样子,所以你不要害怕,更不要有负担。” 林觉苦笑道:“我不是害怕,我只是感动。没想到你心里是这么想的。我没想到那场假婚礼会让你耿耿于怀,早知如此,我该另想良策才是,而非那般草率。确实,这对你名声有损,我需要向你道歉。” 高慕青微笑道:“没什么可道歉的,事急从权,当时那也是一个好计谋。而且我不也将你拉下水了么你的那位方姑娘若是知道你跟我拜过堂,不知道会怎么说对了,我在杭州那么多天,你怎地这般小气,怎么不替我引见引见” 林觉面色一黯,叹了口气道:“她已经亡故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那是怎么了”高慕青惊愕道。 林觉摇头道:“此事我不想提,这一次若能全身而退,我再跟你说。眼下我不想多提。你还没喂我吃菜呢,原来这不是我的心愿,而是你的心愿,那我便遂了你的愿。来来来,快喂我吃,我要吃光这所有的菜。” 高慕青轻啐一口,拿起筷子夹了慢慢一口送进林觉的嘴巴里。菜很难吃,看得出不是平常下厨的人做的,但林觉却大口嚼着,连声称赞不已。见林觉吃的开心,高慕青也开心的很。一杯酒一口菜,像个贤惠的小媳妇将桌上的酒菜一股脑送进林觉的肚子里。 终于吃光了这又咸又老的几样菜,林觉也长舒了一口。这手艺跟绿舞简直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不过心意倒是无分高下。 林觉打了个饱嗝,借着高慕青手上的布巾擦了擦嘴笑道:“真希望还能吃到慕青亲手做的菜,即便是为了这个目标,我们也不能不尽力行事。我自然知道此行之凶险,也知道我们有可能回不来,但是我林觉却一直相信事在人为。况且,我不来,也是个死。我来了努力了,然后还是死了,那也没什么遗憾了。” 高慕青点头道:“你说的是,是我太悲观了。” 林觉道:“行事前做最好的期待,却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此去第一关便是能否保住我的命。只要那海东青不是见我一眼便一刀砍了我,我便有信心跟他周旋。来,咱们好好商议商议这第一关怎么过,做些突发情形的预案,以免到时候措手不及。”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九一章 桃花岛 ,最快更新大周王侯最新章节! 傍晚时分,林觉和高慕青所乘的大船抵达了桃花岛西北的海域。与此同时,周围海面本来远远窥伺的海匪小船也开始毫无掩饰的接近。 十几艘海岛小船在大船前后左右穿梭而过,船上光着膀子晒得黝黑的海匪们手持带钩的长杆挥舞着,那是他们抢劫船只时的独有工具。以长杆勾住船舷,借力上船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几艘稍微大一些的船只上,桅杆风帆上都爬满了人,密密麻麻宛若蚂蚁一般。 高慕青一方面下令严阵以待,一方面打出旗号。不久后一艘海匪船只从前方直冲过来,似乎要直接撞上高慕青林觉所在的大船时,却又忽然转帆擦肩而过。船头上一名海匪叉腰而立,沉声喝问:“你们可是龟山岛高寨主的座船” 高慕青朗声道:“正是,和你家江岛主早有约定,还不头前带路” 那汉子哈哈大笑,骂了句:“这娘们好大的派头。”随后大声道:“随我们来。不得乱闯,否则出了事可不管。” 那艘海匪船轻巧的转弯,在大船前方开路,直奔远处的桃花岛而去。大船紧紧跟在后方,在周围十余艘海匪小船的簇拥和鸹噪下驶去。一炷香后,桃花岛西北侧的陡峭崖壁已经崖顶上葱郁的树木高高的箭塔已经清晰可见。 引路的船只靠上了崖壁缺口处的码头,高慕青的大船也缓缓的靠了上去。刚刚靠上码头,便听得一声锣响,从码头两旁的树丛和房舍之间涌出无数的海匪,数量足有千人。虽然并非全副武装,有的还只光着膀子,但个个手持兵刃,如凶神恶煞一般。 高慕青冷着脸昂首走下大船来到岸上,身后数十名女卫和数十名龟山岛的匪兵也鱼贯而下。林觉被五花大绑的捆着,簇拥在众女卫中间。一干海匪们的目光贼溜溜的盯着这群英姿飒爽的女卫们瞧,目光肆无忌惮的上下乱绕。这些女卫们都是习武出身,个个身材修长凹凸有致,这让这些海岛上的饥渴的匪徒们馋的口水淋漓,恨不得首领一声令下,便上去生吞活剥了她们。 那名大汉笑哈哈的迎上前来,拱手笑道:“这一位便是龟山岛的高大寨主了是么在下江金富,奉爹爹之命前来迎候高大寨主。” 高慕青这才知道原来这眼前此人便是海东青的大儿子江金富。当下冷冷还礼道:“原来是少岛主,本人高慕青,龟山岛山寨大寨主。少岛主这是干什么怎地带了这么多人前来迎接,我高慕青可担不起。” 江金富哈哈一笑,手一挥,千余名海匪迅速退去,回到原来的藏匿之处。 “大寨主莫怪,我桃花岛山寨戒备森严,登岛的码头屯有重兵,守住码头是他们的职责。高大寨主第一次来,固然是不习惯这场面。来的多了也就习惯了,不但是你,就是我爹爹他们回岛上,他们也是要来戒备的。” “原来如此。不知江岛主在何处可否请少岛主引我们去见,我们是来谈正事的。”高慕青沉声道。“爹爹和诸位头领在山上大厅正等着高大寨主呢。不过,本人要问一句,听说你拿了杀害我二弟的罪魁祸首林觉前来,他人在何处” 高慕青转身朝着女卫们押着的林觉一指道:“便是此人,答应的事,岂可食言。” 江金富的目光转到林觉身上,他缓缓走到林觉身旁。高慕青高度戒备,手指搭上了剑柄。她担心江金富会突然动手杀了林觉,为他死去的弟弟报仇。然而,她显然是多虑了。 江金富站在林觉身前数步,上下打量着林觉片刻,忽然大笑起来:“这个小子便是杀我弟弟的凶手” “如假包换。”高慕青道。 江金富笑声不绝,摇头叹道:“我那兄弟自诩武功盖世,本事通天。却怎么栽在了这个小子手里这小子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有半点会武功的样子他居然死在了这个小子的手里,武功盖世本领通天这不是笑话么” 高慕青有些诧异,江金富的话中带着些讥讽之意,不过却是对死去的江金贵的讥讽,这倒也奇怪。 五花大绑的林觉站在那里心里却有些明白这江金贵的想法。龟山岛上,云海清死前交代仇彪身份时曾说过,江金贵是海东青的爱子,是海东青极为器重栽培的儿子。既偏爱江金贵,则海东青的其他儿子定然便不被待见。寻常人家倒也罢了,但若是大户豪门或者是山寨朝廷这样的地方,因为利益使然,则必然会产生矛盾的。就像朝廷中皇子之间的争斗是为了夺位夺权一般,海东青的儿子们恐怕也未必能消停。也许江金贵的死,对这座山寨的某些人而言并非是什么坏事。 “便是你这小东西杀了我二弟”江金富瞪视林觉喝道。 林觉面色平静,嘴唇轻轻翕动。江金富没听清他说什么,皱眉道:“你说什么” 林觉咳嗽一声,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江金富听清楚了,林觉说的是:“你难道不该感谢我么” 江金富瞠目瞪着林觉,张大嘴巴惊讶无语。对方明澈的眼神似乎洞穿了一切,自己心里的秘密竟然似乎被看穿了一般。 是的,得到弟弟的死讯,最开心的莫过于江金富了。弟弟活着的时候,简直就是他头上的阴影。任何事,任何时候,爹爹都要拿自己跟弟弟比,将自己骂的一无是处,说弟弟如何如何的精明能干,说自己是是个窝囊废。江金富嘴上唯唯诺诺,心里别提多恨了。自己那个弟弟也从不尊重自己,根本没拿自己这个哥哥当回事。 山寨中早已流传着将来岛主之位要传给弟弟的流言,而自己却是个边缘人物。江金富当然不开心,特别是当有人告诉他,他失去的不仅仅是岛主的位置,很可能是一个皇帝的位置的时候,那种不甘心便更为强烈。爹爹要造反,若成功那便是皇帝了,若是弟弟继承位置,自己失去的确实是个皇帝的宝座。我的天,那可是个皇帝的位置啊。 所以,当弟弟的死讯传来时,山寨上下都哀痛不已的时候,江金富躲在屋子里喝了一顿大酒庆贺江金贵的死亡。终于这个笼罩在自己头上的乌云散去了,还有什么比这个值得开心的事情呢 但这些开心也只能在心里,表面上还是要表现的义愤填膺,表现的哀痛不已的样子。他今日本来是想做做样子,见到杀人凶手要表现的痛恨无比,或许还应该抽出兵刃来作势要杀了凶手表现出自己的痛恨之意。可是面对林觉的这句话,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林觉笑了,从江金富的神情上,他证实了自己心中的猜想。江金富确实对兄弟的死很高兴很开心,当心思被人戳穿时,才有这种尴尬的表情。有趣的很,果然这座挑花岛山寨中也不例外,有人有权力有利益的地方就有矛盾,有了矛盾,便有可着手之处。这江金富或许是个突破口,只要能捱过今日第一关之后,未必不可利用。来之前自己便钻研了大堆的关于海匪的情报,关于海东青的几个儿子的品行本事以及在岛上的地位,林觉特意的做了归纳和推测,果然见到这江金富之后的一次试探便验证了很多东西。 “少岛主,时辰不早了,你不是说岛主和诸位头领都在等候么那还等什么快带我们去见他们把。”高慕青在旁沉声道。 “哦哦哦,走走。”江金富忙点头应道,。 回转身来时,发现林觉正咧嘴露齿而笑,江金富更是心虚,骂道:“他娘的,你怕是有病!你很快就要掉脑袋了。” 林觉笑的更灿烂了。江金富忙紧走几步,离开这个疯子更远。 山道盘旋往上,码头到达岛上高处的地势自不必多言,天然的险峻地形再加上人工的修建工事,让这里变得极为的险要。但一旦上到高处,却又是另一番景象。高处绿草山坡开阔平缓,岛上各处密林遍布,一撮撮的绵延成片,倒像个世外桃源。 最高处也落差不大。整座岛屿原来就是一座山峰的模样,只要到了崖壁顶端,其实便是一个巨大的山顶平地。当然也有乱石纵横,也有裂谷幽深,但总体的地势却是平缓之地。 通向大厅的山道两侧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和竹林,漫山遍野的桃树虽已经过了花期,但可以想象,在三月桃花盛开的时节,这里是一番多么美的景象。如此美景之地,现在却被海匪们盘踞于此,当真是明珠投暗,美玉蒙尘了。 走在岛上,树木开阔之处可看到岛下的海面,看到海匪小船在浪里穿梭的白帆。更可以看到周围方圆十几里的海面上的十几座簇拥的小岛,整个格局几乎一览无遗。 半个时辰后,暮霭之中,众人终于来到了岛中心的一处巨岩之下。石阶往上,通向前方夜幕迷蒙之处。周围海匪警戒的人数也开始多了起来,林觉和高慕青都知道,已经到了海匪老巢的核心之地了。 高慕青回头看向林觉,正好和林觉的目光相遇。林觉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高慕青吸了口气,转过头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九二章 第一关 在通向上方大厅的一处平地上,江金富停下了脚步。 “高大寨主,你的人只能留在这里,前方是我桃花岛山寨聚义大厅,他们不能前往。” 高慕青道:“那是自然,我命他们留在此处便是。我只带数名随从押解林觉便可。” “多谢包涵,请随我来。”江金富点头道。 高慕青下达命令,随行百人留在原地,只数名女卫押解林觉随行。在石阶两侧排列的海匪举着的火把照耀之下,一行人拾阶而上走向高处。片刻之后,前方开阔之处一座巨大厅堂的轮廓显现。大厅前火把点点,篝火熊熊燃烧,似有数千人马在此列队,场面甚是壮观。 “海上无风时。”一群人拦住去路,高声大喝。 江金富喝道:“波涛安悠悠。” “来者是谁” “是老子,还能是谁。钱康,还不去禀报岛主,我带着高大寨主来了。” “原来是少岛主,属下马上去禀报。”前方十几人迅速散开,飞奔往大厅内禀报。 林觉心中苦笑,海匪们居然还有口令,到是挺有组织性。这还罢了,这口令居然是两句诗,这更是让人大跌眼镜。不过林觉此刻倒并不在意这些,即将要见到海东青,自己这条命能否活过今晚,这才是最该担心的。 通禀之人很快回来,高声道:“岛主和诸位头领请少岛主带他们进大厅去。” 江金富答应一声,举步向前。高慕青吸了口气,阔步跟在他身后,一行人穿过广场上虎视眈眈的数千只眼睛,穿过一座座燃烧的篝火来到聚义厅门前。 透过大敞的厅门,可见厅内灯火明亮,十几只大铁锅排成两排熊熊燃烧,照亮了旁边数排大椅上高高低低坐着的人脸。高矮胖瘦美丑凶恶,这些桃花岛山寨的海匪头领们形貌各异,但他们此刻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便是扭着脖子看着门口,眼睛里闪烁着凶光。 高慕青缓缓走进厅内,在一干头目们凶恶的目光中缓缓走向远端那个全身漆黑,几乎全部隐没在黑色大椅中的人。那是山寨的第一把交椅,上面的那个人也必是海东青了。 “龟山岛大寨主高慕青见过江岛主。”高慕青微微一福,沉声说道。 “哈哈哈哈。”毫无来由的响亮的笑声响彻耳鼓,刺耳难听。坐在椅子上的海东青大笑着站起身来,手臂一抖,将黑色大氅抖落在大椅上。一旁的喽啰忙伸手撩起,搭在自己的臂弯处。 “高大寨主,你还真的来了,你胆子不小啊,敢来我桃花岛上。嘿嘿,你便不怕么”海东青哈哈笑道。 高慕青淡淡笑道:“我怕什么” “怕什么哈哈哈,我是海东青,你不怕我吃了你么”海东青大笑道。 数十名海匪头领纵声大笑,七嘴八舌的附和。 “咱们岛主吃人可不吐骨头,你这细皮嫩肉的,怕是渣滓都剩不下。” “这女人怕是不知道我岛主威名,也不去打听打听。” “这般水灵的女子,咱们岛主未必肯吃了你,或许你收你做个压寨小妾。” “” 高慕青蹙眉冷声道:“我听人说,桃花岛山寨的兄弟义薄云天,个个都是英雄好汉,我常叹息我龟山岛山寨的兄弟不如你们,但今日看来,却是些口舌轻薄之辈,可不是什么英雄好汉。” “什么好胆!敢骂我们。” “宰了你,信不信我们可不管你是不是女人,咱们这里绝不会怜香惜玉。” 众头领闻言七嘴八舌的喝道。 海东青摆了摆手,众人当即噤声。 “高大寨主倒是颇有些女中豪杰的气概。但你敢来我桃花岛山寨之中,这胆子未免太大了些。就凭咱们联络的那封信我叫你来,你还真的来了。” “为何不来一来,我相信江岛主是英雄人物,说话一言九鼎,江岛主邀我来,我自然要来。二来,我是跟江岛主商议正事而来,咱们都是绿林同道中人,难道还用担心么这第三么,江岛主杀了我,对你并无什么好处。”高慕青脆声道。 “嚯。好伶俐的一张嘴。哈哈哈。果然是龟山岛的大寨主,见过大世面。然而,你的这些话对我可没用,今日你既来了,咱们便一笔一笔的算账,有一笔算一笔,总之要算的清清楚楚。哪一笔账该还,你就必须还。我可不会欺负你,传出去会被天下同道笑话,但该你负责的事情,你却也别想逃了。”海东青沉声喝道。 “对对对,一笔笔的算账,莫想蒙混过关。”首领们鬼哭狼嚎的叫道。 高慕青冷笑点头道:“好,那咱们便一笔一笔的算。该我还的,我自还帐。该江岛主的,江岛主可也不要赖账才是。今日公公平平,开诚布公,谁也别玩心思,站在公道上说话。” “好,就是这句话。”海东青咬牙挤出这几个字,发出桀桀怪笑之声,宛如夜猫的枭啼之声。 “高大寨主,既然咱们要一笔笔的算账,那么便先来算一算我儿金贵惨死于你山寨中的帐。那杀害我儿的凶手,那个叫林觉的狗贼在何处”海东青厉声喝道。 “江岛主,我答应了要将此人带来,自然不会食言。我拿了他前来,他此刻就在门口。”高慕青沉声道。 “那还等什么还不将他带上来让我来瞧瞧。” 高慕青微一沉吟,转身朝大厅门口喝道:“秋菊,带他上来。” 两名女卫押着林觉从熊熊燃烧的油锅旁现身,林觉手臂被反绑着,但却昂首挺胸面色平静的一步步走上前来。周围众头领目光凶狠的盯着林觉,有人站起身来挥舞着拳头大声吼叫着道:“宰了他,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扔下海去喂王八。” 海东青双目一瞬不瞬的盯着林觉走来的身影,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他举起手掌来,周围的鸹噪声顿时安静了下来。 海东青缓步走下台阶,走到林觉的身旁,目光如刀一般上上下下将林觉大量了个遍。然后俯身凑到林觉的脸前,眼睛凶狠的瞪着林觉的眼睛冷声喝道:“你便是林觉” 林觉微微后仰身子,不是因为怯懦,而是受不了海东青口中的恶臭口气。 “本人就是林觉,没猜错的话,你便是海东青吧。”林觉道。 “不错,老子便是海东青,算你还有些眼光。” “有礼了,恕我手臂被绑,不便行礼。”林觉道。 海东青一愣,和周围众头目同时爆发出狂笑来。 “哈哈哈,莫非你还想要我给你搬个座位上壶茶,待你如上宾么”海东青发出刺耳的大笑声。 “岛主若能如此,那倒是个度量宽宏的英雄好汉。可惜我估计岛主不会这做,因为岛主根本不懂这些。粗鄙之徒,焉能期望你们懂得礼节”林觉沉声道。 高慕青微微皱眉,林觉这种态度显然于事无益,按照计划,他应该表现的谦卑一些,不要这么倨傲才是。高慕青也不知道林觉心里是怎么想的。 “好贼子,到了老子这里,还敢嘴硬。我只问你一句话,我儿金贵是不是死于你手”海东青厉声喝道。 林觉静静道:“我杀了一个叫仇彪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岛主的儿子。” 海东青怒吼道:“那是我儿金贵的化名。” “哦,那就是了,看来岛主爱子确实死于我手了。”林觉轻叹道。 海东青冷笑数声道:“好,我只要你这一句回答,你既认了,便什么都不用说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来人,将这小子被我摸上鲸油点了天灯。” “遵命!”厅中两侧暗影中站立的上百名海匪齐声大喝,数人冲上前来,便去拿林觉。 “且慢!”高慕青脆声娇叱。 “怎么高大寨主,莫非你要包庇此人莫忘了你信中跟本人说的条件。”海东青喝道。 高慕青沉声道:“江岛主,人在你岛上,你什么时候想杀便能杀,又何必急在一时。帐还没算完,待咱们的帐算清楚了再一起办了便是。” 海东青冷笑道:“高大寨主,你可莫想着玩什么花样。在老子这里,谁玩花样,谁便得死。” 高慕青也冷笑道:“江岛主,你刚才说了,咱们要讲道理,按照道上的规矩来办,不知还算不算数了。” 海东青冷哼一声不语。高慕青沉声道:“江岛主,适才林觉承认了杀了你的儿子,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要杀了他为你儿子报仇,这自然是天经地义之事。不过我有一笔账请江岛主替我算一算。令郎江金贵为何会出现在我龟山岛山寨之中又为何化名仇彪请江岛主替我解释解释。” 海东青喝道:“那是他的事,我怎知道” 高慕青冷笑道:“江岛主原来是这样的人,遮遮掩掩的一点也不痛快。江岛主当敢作敢为才是。你不说,我来替你说。令郎是你派去混入我龟山岛山寨的,目的便是取得我爹爹的信任,掌控我龟山岛山寨之权。江岛主这么做,便是要利用我龟山岛山寨处于扼守运河河道的位置,切断朝廷兵马南下之路或者吸引周边州府的兵马当诱饵。好让你江岛主率兵马攻占杭州和南方诸府,成就你江岛主的伟业。是也不是”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九三章 算账 海东青愣了愣,一干头目也都发愣,他们没想到高慕青居然知道这个计划。 “江岛主,你不必否认。令郎在临死前自己承认了此事,你若再不认,便更显得小家子气了。” “是又如何我海东青就是要带着兄弟们干一番事业。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咱们这些人便坐不得天下么”海东青瞠目叫道。 高慕青冷声道:“江岛主雄心壮志,慕青实为佩服。但你造反当皇帝却要拿我龟山岛山寨当饵,你想过我龟山岛山寨几千兄弟和上万百姓的感受么这还罢了,你那儿子见我爹爹不同意,竟然竟然设计谋害了我爹爹。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想问问江岛主,有人杀了你儿子,你便要报仇。倘若有人杀了我的爹爹,我该不该报杀父之仇” 高慕青怒声叱问,全场雅雀无声。江金贵杀高元奎的事大家都知道。事后海东青也认为江金贵太过毛躁,太急于成功,不知隐忍待机。下了狠手之后,又不能当机立断夺取山寨的控制权,反而耽于美色,怀妇人之仁。总之他的决定从一开始便错了。这件事本是秘密之事,此刻高慕青叱问出来,便显然知道了全部内情了。再加上高慕青刚才点明的自己的企图,可以说之前所认为的是高慕青为了夺取山寨控制权而和江金贵发生了火拼,最终江金贵落败被杀的消息是错误的判断。实际情形是,高慕青为报杀父之仇而设计杀了江金贵,并且得知了整个计划。 这件事,从道理上是理屈的。江金贵杀了高元奎,高慕青报杀父之仇,走到哪里都是天经地义的。特别是在海东青这里,这更是天经地义之事。因为少年时自己那段复仇的岁月历历在目,在海东青看来,没什么比报杀父母之仇更为重要的事情了,直到现在他依旧这么认为。 海东青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高慕青的责问,故而捻须沉默。此时一人阴测测的开口了。 “高大寨主原来不是来谈归顺之事的,而是来找茬的。慢说你说的那些事都是你一家之辞,无从查考。就算是真的,金贵已死,你也报了仇了,为何还要再来提及此事照我看,高大寨主是为了保这个林觉的命吧。你根本没想将林觉献给岛主,你来此是另有企图是么” 说话的是军师许兴,他一直静静的坐在一旁观察着,此刻他知道自己必须出来为岛主解围了。 “这一位头领说的话可真叫强词夺理。事实俱在,这等事我岂敢胡言乱语你们不信可以派人去我山寨之中查问。你说我另有企图,我却不知有何企图” “是何企图我可不知,但这件事有些蹊跷。得知此贼杀害岛主爱子之后,我们派出数批人手,欲拿他上岛为金贵报仇,但都被这小子给逃脱了,派去的人手也泥牛入海。这小子没又无功夫,手无缚鸡之力,他如何能逃脱数次围剿我想,必是有人暗中帮着他了。但不知这个人是谁另外,我们都拿不住这小子,不知高大寨主是怎么说拿就拿住的。可否请高大寨主给我们解释解释。”许兴冷笑道。 许兴不愧是海匪的大脑,他的话恰好抓住了两个疑点。这正是难以解释之处。他不说没人想到这一点,他一说出来,顿时所有人都感觉有问题。包括海东青在内,对高慕青都戒备了起来。 “说,说清楚这两件事。是不是想来耍什么阴谋诡计的”海东青目露凶光冷声喝道。 “对,说清楚,否则要你好看。宰了你不,扒了你衣服挂旗杆。”一名头目大声叫道。 闻听此言,众头目双目放光,舔着嘴唇目光烁烁的在高慕青身上肆意大量,憧憬起扒光高慕青的衣服将她吊起来时的样子来。 高慕青面色微红,抬脚将面前一张凳子踢的飞起,那凳子疾飞而至,口花花的那名头目躲避不及,被凳子砸在头脸上,哗啦啦一阵爆响,凳子碎成碎片散落一地。那头目额头出血,嘴唇脸颊被砸破数处,血流出来之际,整个人像个恶鬼一般。 “干什么想动手么” “好大的胆子,在这里撒野。” 众头目纷纷喝骂着跳起身来,兵刃出鞘之声大作,片刻间大厅上刀光闪烁,剑影瞳瞳。 高慕青冷声斥道:“无耻之徒,对女子说污秽之言,丢了你岛主的脸,丢了你们桃花岛的脸。就算今日翻脸了又当如何谁敢当面侮辱我,我便要他好看。大不了今日一场火拼,死在这里又当如何我龟山岛山寨的兄弟会替我报仇的。” 众头目还待鸹噪,海东青皱眉摆手喝道:“都他娘的给老子消停消停,一个个没见过女人么高大寨主你们也敢口花花” 众头目连忙闭嘴。 海东青转向高慕青皮笑肉不笑的道:“高大寨主,我这些兄弟们说话随便,看在本人的面子上,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高大寨主还真是女中豪杰,今日见识了。” 高慕青冷声不语。海东青面色变冷,沉声道:“刚才的疑问,高大寨主还没给我们解释解释呢,我等都洗耳恭听着呢。” 高慕青点头道:“自然要给你们解释,你们的疑问我也能理解。第一个疑问我想你们该问林觉自己,你们派去的人手为何失守,我可不知道。” 海东青冷目扫向林觉,怒声喝道:“姓林的,我们派去人手拿你,你是如何逃脱的我们的几批人手呢” 林觉咧嘴笑道:“江岛主,你们这个问题问的可真是蠢的很。这一位说我手无缚鸡之力说我没武功,我承认我不会武功,但没武功便一定会被你们派去的人手得手么你儿子江金贵武功如何比我可高了百倍千倍了吧,还不是被我跟个小鸡仔一般给宰了杀人一定要会武功蠢的很。再说,我在龟山岛上知道江金贵是你海东青的儿子,而我又杀了他,难道我还不做好你们报复的准备实话告诉你们,你们的人盯上了我,却不知我身边有梁王府的人保着我。你们派去的那几波人也蠢得很,那个叫什么熊三的,压根就是个窝囊废。王府的几名卫士三下五除二便宰了他们。你们要拿我,也得派些精明人啊。哎,居然还好意思问这件事,真不知你们是怎么想的。” “王府的人保护你怎么可能你算哪根葱郭冰会派卫士保护你”海东青喝道。 “郭冰自然不会管我死活,但王府卫士统领沈昙跟我却有些交情。上龟山岛讨要寿礼时,他可是跟我一起去的。要不是我,他得死在龟山岛,所以他为了报答我,派了几名卫士秘密保护我,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么”林觉冷笑道。 海东青皱眉看了许兴一眼,许兴微微点头。消息是吻合的,去龟山岛山寨讨要寿礼的名单他们早就知道是哪几个,这个沈昙确实在其中,他也确实是王府的卫士统领。龟山岛上发生了什么虽不是太清楚,但沈昙和林觉结下交情,林觉求他派人暗地里保护自己,倒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好,就算你说的是实情,那为何高大寨主拿住了你那些卫士们便没护住你么”许兴沉声问道。 林觉冷哼一声,朝着高慕青瞪视一样道:“贱人,这事儿你还是自己跟他们说吧。我看你这贱人说不说的出口。呸!” 众人很是意外,林觉居然当众骂起了高慕青来,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慕青居然没有还嘴,也没有像刚才那样发怒动手,反而面露羞愧之色。 “怎么回事。高大寨主请给我们解惑。”海东青冷声道。 高慕青叹了口气,轻声道:“林郎,你莫要怪我。怪只怪你我立场不同,我是匪,你是大家子弟,而且你让我山寨元气大伤,害我们和江岛主结下梁子,我不得不如此。” “呸!”林觉恶狠狠的啐了一口吐沫。 高慕青转过头来对海东青道:“江岛主,我和林觉在山寨成了亲,我们是夫妻,想必你们知道此事。” 海东青许兴等人当然知道,正是在高慕青婚礼的那天动的手,江金贵也是死在那晚。这件事早就知道了。 “谁和你是夫妻不要脸的贱人。”林觉怒骂道。 高慕青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虽明知这是做戏,但听了这句话后,心中还是甚是难受。 “林觉,你再多一句嘴,老子将你大卸八块。”海东青怒骂道。 林觉冷哼一声转头不语。高慕青轻声道:“虽然他和我成亲是出于假意,是为了他自己的目的,为了寿礼而来。但我却不同。有山寨众叔叔众兄弟的见证,还有我爹爹在天之灵的目睹,我高慕青虽是山寨的寨主,但我也是个女子。那场婚礼也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的婚礼了。不管他当不当真,我却是一片真心实意。” 高慕青的话虽是事前编好的台词,但未尝不是她的真心话,这几句话说的情真意切,让人深信不疑。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九四章 蒙混过关 高慕青继续说道:“但这件事闹得太大,当我知道仇彪便是江金贵,便是江岛主的儿子时,我便知道,事情已经不可收拾了。当然,即便林觉不杀他,我也要杀他。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是绝不会饶了他的。但关系到整个山寨上万百姓数千兄弟的命运,我龟山岛山寨并不想和江岛主为敌。故而左思右想之下,为了山寨的前途,为了大局着想,我决定和岛主求和。我知道岛主必是极想要林觉的命,我也知道林觉这个人诡计多端,你们很难得手。所以我便提出拿他来当投名状,以示我的诚意。” 高慕青顿了顿,轻轻看了林觉一眼。林觉梗着脖子朝向角落,根本就不搭理她。 “你们拿他,自然是困难重重。因为他防备着你们。但我若出手,他一定不会防备。况且……况且……我知道他贪恋我的美貌。在山上……在山上他便想对我不轨,但我知道他是假意,便没有答允。于是我派人送信给他,约他在城东南的客栈见面,我说……我和他既是夫妻……自然是要侍奉他。他……他……定是不疑有他,以为我回心转意,想……想玩弄于我,于是便来赴约了。我便趁机拿了他。” 众海匪眼睛瞪得像个铃铛,听的着实入神。原来这林觉是中了美人计。确实,高慕青虽是个女土匪,可是这长相当真是迷死人不偿命。这个林觉定不会像娶个女土匪在家,但这么美貌的女子不玩玩当真可惜。这是所有男人普遍的想法。所以,当高慕青主动约他幽会时,他定是屁颠颠的去了,然后便成了阶下囚了。 “拿住他对我而言不是难事,但难得是,我心里实在是难受。他再无情无义,却也是我拜过天地成亲的夫君。他不认,我却不能不认。他是男子,可以始乱终弃,我是女子,却要从一而终。所以,你们不知道我心里多矛盾。然而为了大局着想,我只能将他带来奉给岛主以示诚意。但我也答应了他,夫妻一场,我并不能太过绝情,我答应他会容他活一段时间,好吃好喝的伺候他。故而刚才岛主要杀他,我却只能出来喝止。因为我答应了他。请岛主成全,容他多活一段时间。十天半个月也好,一个月两个月也好,总之我要伺候他最后的日子,否则我终生难安。这是我唯一的请求。之后,归顺山寨的事情一切好谈,我可以将山寨人马都拉来,或者是岛主派人去接管都成,我甚至可以不当这个寨主,一切都好商量。” 满地眼珠子乱滚,人人既是惊讶又是羡慕,有人恨不得变成林觉,因为这小子居然有个如此美貌的女子对他倾心,这简直是天大的福气。这高大寨主也是奇怪,怎地就对这个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小子这般深情。这小子有什么不久一副好皮囊么 但无论如何,在众人看来,这个理由是没什么毛病的。虽是一群绿林匪徒,但他们并非生而为匪,他们也是生活在大周朝中的一员,自然知道大周朝的规矩。大周朝女子对男子从一而终早已是普遍的思想。一个女子跟一个男子拜堂成亲了,男子可以不管,女子却只能认定这个男子。这一点就连高慕青也不能避免。男子可以不要名声,女子却不能不要,不管她是土匪还是什么其他的人,并无二致。高慕青诱捕了林觉,这已经违背了其中的原则,她心中有所歉疚,想要弥补一番,这并不奇怪。 “林郎,你莫要怪我。我别无选择。你放心,你死之前,我会好好的伺候你。你死之后,我会供奉你的牌位,逢年过节给你烧纸钱,供奉你。我也会为你守节,我将终身不嫁。”高慕青对后脑勺对着自己的林觉轻声道。 林觉冷声骂道:“贱人。我不想听你说话,要杀便赶紧杀了我,我可不怕死。海东青,有种便杀了我,我不想再听这个女人唠叨,这个贱人害我到今日地步,我死之后化为厉鬼也不会饶了他。我杀了你儿子,你还等什么快下令杀了我啊。” 海东青哈哈大笑道:“有趣有趣,这事儿当真是有趣了。林觉,你既在我岛上,我什么时候想杀你都成,你想此刻便死,老子偏偏不如你愿。你这家伙见人美貌想占了人家身子跑去幽会,被抓了活该。你既不想娶她,便不该去见她。” 林觉骂道:“我的事倒要你来管,你那蠢货儿子对她意乱神迷,但对我来说,却根本不屑一顾。这等恶毒的贱人,谁惹上谁倒霉。我劝你连她也杀了,否则你大事难成,必遭报应。” 海东青笑的身子乱抖道:“你这小子怕是想死想疯了,无论你怎么挑拨离间,拿话刺激老子,老子岂会上你的当。” 海东青不在搭理林觉,转头对高慕青道:“高大寨主,既然其中有这等瓜葛,我也不能不给高寨主面子。我便容他多活半个月,但你不能带他走,只能留在我桃花岛上。半月之后容我处置,我便是将他丢到油锅里炸了,你也不得多说一句。” 高慕青点头道:“那是自然,我说了,尽我最后的心意,求得心安便可。” “嗯,还有,你刚才说的话可莫忘了。你龟山岛山寨和我桃花岛之间该如何相处,是彻底归顺,还是联手起来,这些事你可不能太固执。我儿之死你也有责任,但他也许做了令你不能容忍的事情,这些都已经过去了,你既诚心归顺,又擒来林觉献上,这些也就此两清了。今后谁也不准再提,你看如何” “岛主所言,慕青甚为赞同。死者已逝,我们该将目光往前看。慕青希望能跟随岛主做一番事情,还望岛主提携。”高慕青点头道。 “哈哈哈,好,便是这句话。那么我安排人带你和你的手下去住下,有什么话咱们后面再详细说说。这小子自然也暂时羁押你那里,你可要伺候好了,养的白白胖胖的,到时候杀起来更过瘾,哈哈哈。”海东青纵身大笑,声震屋瓦。 高慕青拱手团团作揖道:“如此,我便先告辞了。一路颠簸,我的人都很累了,急需要休息。告辞。” 众人纷纷拱手还礼,高慕青走到林觉身旁,拉着他衣袖柔声道:“林郎,我们走吧。你今晚想吃什么我亲自给你做。” 林觉骂道:“贱人,我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高慕青暗暗在林觉的胳膊上一拧,林觉痛的差点叫出声来。 “不管你如何恨我,这半个月我会好好待你的,不会对你发火的。”高慕青柔声说话,推着林觉离开大厅。 …… 龟山岛众人的落脚之处在岛屿东侧的一片开阔之地。那里是一排排竹木石头建造的房舍,异常的简陋。南北不远处便是海匪的两处军营,东西是石块垒就的石墙,零星散布着十几座高高的箭塔。 基本上来说,这是将龟山岛来的这一百余人置于重兵包围和箭塔的严密监视之下,形同软禁了起来。但这对林觉和高慕青而言,已经不算什么了。因为他们刚刚渡过了被认为最难的第一关,便是关于林觉的生死。按照之前的估计,见到林觉的第一面,海东青怕便是要喊打喊杀。事实也正是如此。但一番做戏真真假假,居然顺利掩饰过去,让海东青延缓了十五日的时间,这可能是林觉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没受皮肉之苦,没挨刀俎之祸,事情顺利的出乎想象。 所以,进入驻地的简陋房舍之中后,高慕青屏退众人和林觉忘情的拥抱在了一起,两人紧紧搂抱着,庆贺这一关顺利度过。 良久后,高慕青才红着脸将林觉推开,撩起鬓角发丝低声道:“我都快吓死了,他若真的要动手杀了你,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也许只有拼命这一条路了。你可不知道,当时我紧张的连手心都要冒汗。” 林觉轻笑道:“事实证明,之前我们的猜测是正确的,海东青对你们龟山岛山寨的实力极为垂涎,他并不想太得罪你,所以才肯延期。另外你的演技很高明,你飞起一脚将那头目的头脸踢烂的时候,我都吓了一跳。殊不知,正因为你敢于动作,才显得你坦荡不惧,我想海东青可能意识到了这一点,认为强压你弄不好会闹僵。” “你的演技也不错啊,哼。不说我还忘了,你骂我骂的挺开心是么一口一个贱人,还冲我吐口水。我差点以为你是真的恨我入骨了。”高慕青嗔道。 林觉拱手作了个长揖,轻声道:“我向你郑重道歉,我还从未这么骂过人,何况是对你。只是当时若不演的逼真些,恐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所以不得已而为之。你若气不过,骂我一顿打我一顿都可以。” 高慕青噗嗤一笑道:“罢了罢了,都是假的,我骂你作甚” 林觉呵呵而笑,高慕青缓缓在屋内踱步,眉头皱起道:“这事儿只是暂时过去,我估摸着他们内部也必是会有商议的,随时有可能生出变故,所以我们还不能高兴的太早。”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九五章 扯皮 林觉点头道:“你说的很是,这只是个开始。这段时间他们定是要拉你去商议龟山岛山寨归顺之事。这件事才是他们最在意的,此事上你既不能妥协的太快,也不能不妥协,总之抓住一个度,以拖延为主。慢慢的谈妥,拖延时间。” 高慕青道:“我明白。可是我最担心的是,他们给了十五天的时间,你敢保证十五天内,今年的飓风会来么飓风不来,宁海军便不会进攻,到了时间,海东青便要杀了你了。到时候我也没办法再拖延下去,这可如何是好” 林觉皱眉想了想道:“来时我做了调查,以杭州府记录的近二三十年飓风来临的卷宗记录来看,杭州的飓风都在六月上旬第一次到来。海东青给了我们十五天时间,刚好在可到六月上旬左右。若无大的变化,老天爷应该会准时吹起飓风。不过,天有不测风云,老天爷的事谁也说不准,来的早倒罢了,若来的迟了,那便是大麻烦。” “是啊,我就是说呢,老天爷的事情怎作的准”高慕青蹙着秀眉道。 林觉轻声笑道:“这事儿我们只能听天由命,也不用杞人忧天。倒是要做好准备事宜才是。这十几天的时间我们的任务可很紧,要打探清楚岛上的匪兵驻防情形,工事的分布,以及登岛的地点的分布。而且还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找到可以脱身的手段。一旦事情有变,我们起码能逃得性命。在他们严密的监视之下,做好这些事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我们便要拼尽全力了。” 高慕青点头道:“是,拼尽全力,不能松懈。你说怎么办,我便怎么办。” 林觉点头道:“好。现在你该出去了,这之后他们定会对我们的手下进行策反和引诱,你不能跟我呆的太久,说的太多,免得生出意外。计划的事不到最后关头不能告诉所有人,总之处处小心在意便是。” 高慕青点点头,微微一福转身朝外走。林觉低声叫了一声:“慕青!” 高慕青回过头来道:“什么” 林觉轻声道:“多谢你了。若我们能脱困,严大人言而有信的话,你便可以离开山寨。到时候我带你去游西湖,去看大戏,去吃好吃的,你以前没经历过的,我都给你补上。” 高慕青嫣然一笑道:“你说话可要算话。”说罢脚步轻捷出门而去。 聚义厅大厅之中,众头目已经散去。油锅火焰照耀下的大厅中空空落落,但并非空无一人。海东青和许兴二人坐在空荡荡的数排座椅的尽头,正伸着脖子小声的交谈着。 “岛主,你有没有觉得这高大寨主有些不太对劲兄弟感觉她和林觉都有些怪怪的,总感觉似乎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老弟,你就是容易疑神疑鬼。不过你的谨慎倒也不是什么坏事,之前很多事都证明你的谨慎是正确的。但这件事嘛,你大可不必如此担心。现在他们在我们控制之中,有什么好担心的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咱们将他们全杀了便是,在咱们的地盘,他们可玩不出花来。” “岛主所言甚是,兄弟也是不想生出枝节。于大事而言,龟山岛的兵力虽然不多,但却是我们最需要的一股力量。他们所处的位置和实力,正是我们的极大助力。咱们要想反攻内陆拿下杭州站稳脚跟,必是需要龟山岛山寨的大力协助的。所以,从大局而言,最好一切顺风顺水,不要出纰漏。” “那是自然。若非如此,你以为我今日会对她那么客气么我恨不得一照面便宰了那个林觉,为金贵报仇。若不是为了大局着想,我怎会容他再活半个月。嘿嘿,高慕青这个婆娘倒也有趣,这就叫做既要当婊子,又要当圣人。既要把林觉献给老子,却又要保他十几日不死。岂不知,这十几天对那姓林的而言,岂非是一种煎熬明知自己必死,一天天的倒数着日子,那还能好过么哈哈哈,这倒也好,让这小子先受这等折磨也是不错。” “岛主,话虽不错,但兄弟总是觉得这当中有名堂。一个最大的疑点是,他们诱杀金贵的时候是设计好的假成亲,这高慕青又怎会像她所言的对姓林的真的喜欢上了莫不是故意拖延时间,要达成什么目的” “哈哈哈。老弟,你小心的过了头了。你也不想想,这是什么地方。茫茫大海之上,咱们近四万弟兄的老巢之中。说句不夸张的话,人说龙潭虎穴凶险,咱们这里可比龙潭虎穴厉害百倍。除了老天爷,谁敢在桃花岛胡闹高慕青没脑子么她那一百多人管什么用朝廷都拿我们无可奈何,不敢近我们的地盘半步,她想闹花样,无异于自寻死路。若不是担心激怒龟山岛的那帮人不合作的话,我便立刻砍了高慕青的头,还跟她谈个什么” “岛主说的也是,或许是我太过谨慎了。不过我还是有个建议,咱们须得严密的监视他们,外围的小岛上也要加强戒备,特别要从杭州打探消息。林家那个人怎地还没送来消息这件事他应该是有消息的,这狗东西难道是要装聋作哑么” “老弟,耐心点,消息应该很快会送来。林家那小子这几年挺乖巧的,也提供了不少有用的情报。咱们也不要逼得他太狠,毕竟人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而且他的身份也要保密。能有这样一个耳目在城里不容易啊,将来很多事还需要他,也不要逼得他太狠。” “” 幽暗的大厅之中,两人嘀嘀咕咕的低声交谈着,良久之后才起身各自离开。 数日来,除了高慕青被邀请去谈判之外,其余人被禁足于住处一律不准外出。不仅是林觉,就连一群龟山岛来的随行人员也一律被禁足于此。憋闷不已的一群随行人员差点因此和海匪们发生冲突,幸而他们自知对方人多势众,最终保持了克制。 而高慕青那里,海东青提出了三点要求。其一便是要求高慕青的龟山岛山寨纳入海匪的体系之中,接受海东青的指挥调度。其二便是,要求派龟山岛山寨中的领军头目均由海匪指定或者派遣,第三是,要求高慕青允许海匪抽调三千人手秘密进入龟山岛山寨中。 第一条倒还没什么,所谓接受海东青的指挥调度本来就是事前的商定。但双方其实都明白,这种所谓的听从指挥其实也只是一句空话。双方相聚千里之外,即便高慕青不听从海东青的指挥,海东青也拿她没办法。 但是第二条和第三条便不同了,那是釜底抽薪之计。山寨领军头目由海东青派遣或者任命,这便是要掌控山寨兵马架空高慕青之意。虽然海东青也说了,内寨人员不动,派遣的人员也不会谋求寨主或者二寨主的位置,依旧听从高慕青的命令,但其实这是一种矛盾的架构。一个山寨寨主掌控山寨的手段正是通过掌控领军的头领实现,当山寨中的领军之人都是海东青的人,高慕青显然会失去山寨的控制。 更何况还有第三条,三千海匪进驻龟山岛山寨之后,那便形成了足以和山寨原来的兵马相对等的实力。实际上整座山寨便已经不是高慕青的天下。只要他们想,这三千人便会掀翻山寨,让高慕青死无葬身之地。 海东青不是个拐弯抹角的人,这三条要求提的无礼而霸道,没有任何的遮遮掩掩。摆明了就是告诉高慕青,所谓的归顺便是我彻底的掌控你的山寨,绝无第二条路。之前的选项中的所谓的联合之类的话早已被一笔勾销无人再提。当然,作为安慰奖,海东青也给出了授予高慕青副岛主的职位。这是许兴的主意,桃花岛上只有岛主和少岛主,再往后便是二岛主三岛主四岛主,却从未有过副岛主这个称谓。也就是说,这个副岛主一文不值。完全是一个荣誉的称谓罢了。看起来好像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但其实无任何的作用。 高慕青其实对这些并不在意,因为这本就是个拖延时间的谈判,高慕青反而对这样的无礼的要求很是高兴,因为她可以有更好的拖延借口。 所以,第一天,高慕青直接掀了桌子走人,装作怒气冲冲的样子回到住处,任凭海东青怎么派人来请她也不去。第二天,高慕青同意了第一个条件,答应龟山岛山寨正式成为桃花岛海匪的一员,从此成为桃花岛在内陆的一个据点。但在第二个条件上,高慕青又掀翻了桌子走人。第三天,高慕青有限接受了第二个条件的一部分,同意部分领军头目由海东青指定和派遣,但要求这些人必须要自己认可。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许久,高慕青才同意前哨营的头领由海东青派人统领,但主寨兵马以及作为护卫的各哨兵马维持原样,海东青不得插手。 这样的结果其实已经让海东青和许兴很满意了。要知道龟山岛上,前哨营是最大一只兵马,人数达千人之多,负责外出作战山寨守卫,护卫外寨之责。他们龟山岛山寨中的一只主要的力量,只要掌控了前哨营,便掌控了龟山岛山寨中近三成兵力。这已经是很让人满意了。只需派出精干人手出任前哨营头目,再将所有大小头目一一置换,前哨营便掌控在自己手中,高慕青的山寨便失去了一半了。 高慕青虽然今天没掀桌子,但达成这样的结果显然让她很不开心。结束时,她提出休息两日散散心,剩下的谈判择日再说。或许是不想太过刺激高慕青,又或者是今日的谈判取得重大结果,又或者是第三个条件实在太苛刻,为避免谈崩,要将绷紧的紧张的气氛给缓和一番。所以海东青同意了高慕青的要求,并且答应明日亲自陪同高慕青游览桃花岛,看看他海东青建立的海上王国的盛况。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九六章 擎天一柱 游览全岛,这正是高慕青和林觉梦寐以求的机会。他们正愁着不能在岛上随意走动,难以侦察敌情,现在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在岛上四处观看了。 次日清晨,天公作美。在过了二十多天不是阴天就是雨天的日子后,终于天气放晴。在内陆上的晴天和在海上的感受那可大不相同。当太阳突破一望无际的海面升起来的时候,那种光芒万丈喷薄而出的情景给人一种难以言语的振奋之感。碧海蓝天之下,海阔天高,天地广袤,给人一种奋进不懈的激情。难怪就连蛰伏在海岛上的这帮海匪都生出争夺天下之心,或许是被这海天光芒的感觉所激励之故。 辰时之后,海东青和许兴带着一群护卫前来高慕青的住处,高慕青似乎情绪也不错,特意换了件新衣衫,描眉画目,淡施粉黛,出现在海东青面前时,连海东青都舔了舔嘴唇,暗忖难怪自己的儿子为了这个女子昏了头,确实是美如天仙一般。若不是自重身份,早几年自己遇到这女子,必然会二话不说抢过来先睡了再说。 跟随在高慕青身后的居然是也换了新衣衫打扮的体体面面的林觉。这让海东青很是不满。 “高大寨主要带着他一起么老子见到他便来气,最好不要教他在我面前晃悠,否则我保不住会什么时候一脚将他踹下海去。” 高慕青微笑道:“岛主何必如此,他已经没多少日子好活了,我也答应了他要让他好好享受这最后的日子,便带着他转一转又如何就算是给我高慕青一个薄面。岛主若不想见他,命人看着他在后面跟着便是,不让他在眼前晃悠便好。” 今日的目标是让高慕青开心,海东青可不想让高慕青不高兴,回头又掀了桌子。于是转身看了看,见自己的大儿子江金富正花痴般的盯着高慕青看,心中没来由的生气,于是喝道:“金富,你在后面押着那姓林的,不许他乱走乱动,听到了没” 江金富虽心中不情愿,但也无可奈何,只能答应。回头狠狠的瞪了林觉一眼,心道:都是你害得我不能跟在美女身旁。一会儿定要好好的收拾你。 一行人从住处出发,在海东青等人的引导之下,先从小岛南边走起。沿着葱郁的岛上树木之间的通道,一行人缓步而行。许兴充当了此行的导游,对岛上的树木山石如数家珍,岛上曾经有些名胜古迹之类的,至今犹存,在一处石崖之侧,居然还有一处诗刻,下边的署名居然是李白。可见在过去,桃花岛是一处盛景之地,吸引的太白也曾过海一游。 从小岛南边开始,绕岛一周。路线显然是经过精心选择的,都是些景色不错的所在,很少能看到海匪兵力布置的地点以及工事要塞的分布。但即便如此,高慕青和林觉还是看到一些想看到的东西。譬如杂草林木之间的通道,显然是精心修整过的四通八达的通道,外表看上去是一片密林,但其实里边纵横交错都是可行的通道。这是便于岛上海匪以最快最近的距离相互支援。否则在这样坑洼起伏树木杂乱的海岛上调动兵马相互支援绝非易事。 即便海东青他们绕过了很多关键之处,但那些高高耸立在海岛周围崖壁上的箭塔和堡垒是难以遁形的。即便没有看到几处登岛的最佳地点,但是远远望去,箭塔堡垒极为密集之处,便极有可能是可以登岛的平缓地势。绕行一圈后,这样的箭塔密集高度防守的地方一共有四处,按照方位推算,其中一处正是那日高慕青和林觉抵达岛屿的西北角方位上,这更是证实了心中的判断。 林觉将这些地方的位置牢牢的记在了心里。 虽然为了避免泄露机密而选择了无关紧要的线路,但为了展示实力的强大,海东青还是向高慕青展示了他的得意之处。那便是位于海岛东面的让人咂舌的景象。 晌午时分,当一行人绕岛一周来到海岛东面的崖顶上时,走出蔽日的树木遮掩之后的第一眼,便让高慕青惊讶的睁大了眼睛。眼前的景象可以用恢宏来形容,只见高高的崖顶对面,横跨里许长的海面上是一道长长的巨大的索桥。以粗大的缆绳和竹木搭建的这座索桥通向的是里许外的一座小岛。说是小岛,不如说是一座擎天石柱,那石柱高高耸立在海面上,目测高度比桃花岛这边的高崖还要高上一倍,索桥的另一端正是通向这座擎天巨柱的腰身处。 那座高耸的礁石石柱就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瞭望塔,顶端飘扬着一面黑色底色刀剑交叉图形的大旗,那正是海匪们的旗帜。更让人咂舌的是,那礁石巨柱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孔洞,围绕着石柱的是依着石柱搭建的环形栈道,一圈圈直达石柱顶端。那些孔洞之中有无数的人影在上上下下进进出出,像是一座突出地面的蚂蚁的巢穴一般,在上面进进出出爬上爬下的人活像是一群蝼蚁。 见高慕青一脸的惊愕表情,海东青得意的哈哈大笑,指着对面的礁石巨柱道:“高大寨主,这气象,你可曾见识过” 高慕青确实震撼到了,这绝非是假装。龟山岛山寨中也有不少鬼斧神工之处,但和眼前这里相比,那可是相差甚远了。 “竟有如此格局,当真教人不可思议。对面那座岛叫什么名字”高慕青道。 “哈哈哈,名字嘛,说出来冒犯大寨主,还是不说也罢。都是兄弟们乱起的。”海东青哈哈大笑起来。 高慕青不太明白一个海岛的名字会有什么冒犯,那是她未经人事。她若知道眼前这座岛屿名叫大鸟岛的话,怕是后悔自己刚才那一问。 “那座岛天然如此么擎天而立,宛如巨柱一般。还有那上面的洞穴,都是天然如此”高慕青道。 “当然不是,上面的洞穴都是兄弟们一凿一凿开凿出来的,那原本只是光秃秃的一座礁石罢了。花了二十年的功夫,我们在上面开凿了三百六十个洞口,搭建了环形栈道可直达崖顶。那里边洞洞相连,基本上已经是中空了。你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么”海东青呵呵大笑道。 “慕青不知。” “呵呵,那下方的大厅中储存了数十万石粮食,数千个蓄满雨水的池子,还有不计其数的物资。可供我海岛全体兄弟坚守数年之久。” “原来是当做囤积物资之所,这是否有些太过小题大作”高慕青道。 “嘿嘿,高大寨主看来是没什眼光啊,屯粮屯水对我们岛上的兄弟而言那便是命根子,你以为是你的龟山岛山寨么四处都是可喝之水过了九月,这里滴雨不落,几万人要或活命,你当是儿戏再说了,那座岛高达百丈,在石柱顶端方圆数十里海面上的动静净收眼底,那是我桃花岛的千里眼。” “对,那里确实是最佳的警戒之所,可是那么小的一座岛屿,若是被人知道底细,攻下了你的囤粮囤水之所,岂非是要糟糕”高慕青小心翼翼的探问道。 “哈哈哈。”海东青狂声大笑起来。 “嘿嘿嘿!”许兴也嘿嘿笑了起来。一旁跟随的七八名首领数十名随从也都前仰后合的大笑起来。 高慕青蹙眉道:“有什么好笑的” 海东青笑声停歇,沉声道:“许兄弟,教高大寨主见识见识,那座岛是不是会被人一攻便破的。咱们这位高大寨主看起来很是担忧呢。” 许兴点头笑道:“遵命。”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九七章 震撼 许兴转身走到崖边,沉声喝道:“来人,吹起号角。” 数名海匪大汉高声应诺,纷纷解下腰间的牛角号,一字排开对着对面的海岛鼓起腮帮子吹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悠长的号角远远送到对面的海岛之上,果然,片刻之间,礁石巨柱顶端便有了反应,那面黑色的大旗舞动起来,似乎是在回应。 “呜呜呜呜呜呜。”号角声变得急促起来,给人以战斗将至的肃杀之感。与此同时,只见对面巨大石柱上的蝼蚁般的人群骤然消失,纷纷躲藏进了一个个黑魆魆的洞口之中。片刻之后,洞穴口再有动静,抛洒下无数血糊糊的东西洒落在周围的海面上。 高慕青皱眉道:“这是干什么” “高大寨主请稍待,一会便见分晓。”许兴抚须微笑道。 众人瞠目而立,高慕青也默默的看着对面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突然间有人指着远处海面叫道:“来了,来了。” 高慕青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将目光投向海面,然后她惊讶的发现,无数的黑点正在海面之下迅捷而来,一面面黑色的背鳍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像是一面面乘风破浪而来的风帆。但来的绝不是小船,而是在水面之下迅捷游来的无数海中的鲨鱼。 “这是鲨鱼,我们管它们叫海老虎,这些家伙性子暴烈,凶猛异常,便是大海中的猛虎。所不同的是,内陆的大虫很少见,也不会聚集在一起,而这里的海老虎却是数目庞大之极。刚才丢下的是些血肉之物,这些家伙鼻子嗅觉灵敏,在数十里外都能嗅到血腥气,这不,闻着味道便来了。今日来的还真不少,怕是有几百头吧。”许兴沉声介绍道。 高慕青哪里见过这个,顿感新奇。但却又不明白这些家伙干什么引诱这些海老虎前来,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好戏要开场了,高大寨主,可不要眨眼睛。”海东青哈哈大笑道。 但见数百条鲨鱼飞速而来,瞬间便集结着对面小岛两侧的海面上,争抢抛下的血肉时水花翻腾,乱成一片。对面石柱上传来了号嘹亮的号角声,只一瞬间,从礁石巨柱上密密麻麻的洞穴之中便有无数的标枪箭支激射而出,像是一个巨大的豪猪忽然射出全身密密麻麻的刺一般,箭支和标枪射出之际,小岛周围像是忽然笼罩了一层乌云。 下一刻,海面上落下无数的箭支和梭镖,鲨鱼们本在争抢猎物,但瞬间它们便成了猎物,几乎每头鲨鱼身上都中了箭支和标枪,鲜血顿时涌出,将清澈蔚蓝的海面染的一片血红。阳光照耀之下,血红的海水在翻腾,无数的鲨鱼在挣扎,号角在长鸣,海匪们在呐喊,海东青刺耳的大笑声响在耳边,这一切让高慕青有些头晕,有些恶心。 刚才的场面让她见识了对面小岛上的防守之力,就凭刚才那几轮箭雨和梭镖的投射,方圆数百步的海面上无人能幸免。这足以说明,那虽然是一座不大的小岛,但那座石柱之内起码有三四千海岛驻守,而且还都配备有弓箭梭镖等远距离的攻击武器。海东青正是以这种方式告诉自己,想攻下那座小岛,简直是在做梦。 在如此地形之下,在碧波大海之中,攻占一座普通的小岛尚且不易,更何况是那样一座占据绝对地利之势,配备那么多远程武器的岛屿守军。坚硬的巨岩石柱是他们最好的盔甲,即便攻击者有远程武器,他们也无法撼动那些躲在岩洞中的海匪,若要进攻,只能是挨打的命。 海面上逐渐平息下来,无数的鲨鱼都已经翻着肚子浮在了海面上,它们中的大部分都已经被射杀,剩下的一小部分幸运儿开始大快朵颐。上百条小船从不知何处向着鲨鱼浮尸之处飞驰而去,不久后每一条小船都满载而归,一条条鲨鱼被拉上小船运回海岛。 “高大寨主,今日请你吃鱼翅。陆地上只有皇帝老儿王爷大官们才吃得起的金贵玩意儿,咱们这里却都是吃腻了。晚上给你的人送几箩筐去,让你们吃个够。”海东青大笑道。 高慕青从震撼之中慢慢的回过神来,吁了口气不由自主的朝后面远处的林觉看去。她认为林觉定然也是对刚才的场面震惊不已,定然也被海匪的这布局和武力说震慑。然而,她看到的是,在数十步外的一块岩石之侧,林觉懒洋洋的靠在那里,似乎根本就没在意刚才的一切。倒是那位少岛主江金富正口沫横飞的对着林觉指手画脚的说话,而林觉却似乎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对付上一句。 事实上,从一开始,林觉便跟这位少岛主聊上了。海东青等人在前面走着,江金富和林觉在一干人等的簇拥下远远的跟着,林觉故意放慢脚步,这样便可和前面海东青等人离得更远些,那样说话便可更加的随意些。 每到一处,江金富都颇为洋洋自得的向林觉夸耀道:“如何咱们这岛上的景色如何不比杭州差吧,不比皇帝老儿的汴梁城差吧。” 林觉毫不留情的给他泼上冷水。 “难看。” “脏的要命。” “臭的要死,我都看到一坨屎了。” “这有什么好看我小院子都比这里好看的多。” 江金富气的要死,恨不得打一顿林觉出气,这小子实在是不会做人,除了跟自己顶牛,这小子一句好话也不说。 终在经历了太多的贬低之后,当林觉随口夸赞了一处景象时,江金富顿时大喜,忙滔滔不绝的介绍起林觉提及的景色来。而林觉的话题却是不经意的打探消息。 譬如,林觉会指着远处崖壁上的一大群箭塔称赞说:“那里应该不错,在那些宝塔上可以欣赏日升日落,景象当真壮观。” 江金富果然会上当,拿住林觉的口误先嘲笑一番。 “那可不是什么宝塔,你当真没见过世面,那是箭塔和瞭望塔好么” 在接下来,话题便会展开,林觉会问:“啊呀,原来是箭塔,是我孤陋寡闻了。可是那些崖壁上建造那么多箭塔作甚没事射鱼射鸟玩么” 江金富便会嗤笑林觉的无知,然后解释一番:“你懂个屁,下边是登岛的码头,箭塔是防守之用的。不仅如此呢,旁边的树林里还有上千兵马埋伏呢。若有人敢攻击我桃花岛,想上岸来,那便是有来无回,死路一条。” 林觉装作恍然的样子,对少岛主大为赞赏一番。接下来又是一番循环,先是贬低,然后再装傻,引得这位少岛主讥笑反击自己,然后泄露出更多的秘密来。林觉正是以这种方式,一点点的积累着对桃花岛的认知。当然,少不了这位少岛主积极的配合。 江金富并非傻瓜,他并非不知道这些机密之事不可对人言。但一方面他对林觉的态度很不满,这小子口无遮拦大言不惭,总是要贬低桃花岛,这让江金富很不开心。所以抓到林觉的语病之处,自然是要讥讽嘲笑他一番。 另一方面,江金富也确实没太重视保密的事,因为他觉得也没必要对一个要死的人保密。这林觉还有十余日的命,跟他保密什么就算全部告诉了他岛上的各种机密,十天后咔擦一刀,这些秘密还不是全部跟着小子的尸体一起烂掉。所以对于海东青等人的叮嘱,他其实并没有太在意。 正因如此,在这种麻痹大意和不成熟的双重心态之中,他在有意和无意之间被林觉套出了或者是主动说出了许多山寨的重要情报。譬如桃花岛上的兵力,几处可登岸码头的兵力部署和防守策略,岛上海匪的船只配备等等。而林觉自然将这些一一记在心里,甚至林觉都有些怀疑这家伙是不是骗自己,因为他实在是说的太详细了,搞得林觉都不敢太相信,反而需要假作争论旁敲侧击的证实一番。 行到岛东时,当目睹了和前方小岛之间的超长索桥的连接,以及小岛上的守军展示手段之后,江金富见林觉一言不发,心中甚是得意。他认为,林觉一定是受到了震撼,无话可说了。可是江金富这一路和林觉斗嘴斗的不亦乐乎,正在劲头十足之时,岂肯放过这个打击林觉的机会,于是得意的对着林觉滔滔不绝。 “怎样吓傻了吧。我桃花岛东的格局,我岛上兄弟的战斗力你都见识了吧。哈哈哈,是不是吓尿了裤子瞧瞧刚才那架势,但有人敢于踏入小岛方圆百步之内,定无一人能生还。嘿嘿,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了快告诉我,哪一家的兵马能有如此勇武那一处山寨能有我桃花岛山寨这般固若金汤” 林觉确实对刚才所目睹的场面惊叹不已。别的不说,光是这座跨海索桥在这年头要建成这等规模便是一件极为不易之事。更别说将对面的小岛完全改造成了一座武装到牙齿的巨型箭塔。光是这座箭塔,便可控制方圆数十里的视野,更可将岛东的海面全部封锁。因为岛东的登岛码头正对小岛,正在小岛的庇护之下。任何想要从岛东码头登岛的企图,都无法绕开对面那座岛屿。地形配合之巧妙可谓是鬼斧天工。 可是,林觉也并不太担心这一点。毕竟岛上有数处可登岛的码头,未必要选择此处。况且林觉觉得海匪们有些蠢,这座索桥一旦被烧毁,那小岛和主岛之间的连接便中断,也就是说他们其实只能孤守于小岛上,并不能对桃花岛形成支援。那种情形下,等于白白将数千兵力投入在小岛之中,一旦有兵马登上桃花岛,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不过,那高笋的石柱对于周围视野的控制是决定性的,这不仅是预警,更可用于提前预知对方的进攻方向,可以据此作出兵力的调配,全面掌握战局。这在作战之中的作用是巨大的。在年头,指挥作战掌握全局往往靠的便是占据制高点,可以更好的发号施令。就算是在平地上作战,军中也往往建起高台或者高塔,军令会通过高台上的旗号或者灯火进行快速的传达,所以,对面的小岛确实像是一艘大船上的高大桅杆一般,作战时可引导战事走向,发布最为合理的命令。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九八章 挑拨 林觉对此当然有些担心,或许届时不仅需要破坏小岛和主岛之间的地面联系,更要截断其信息传达的方式。一般而言,无非是旗号,号角,灯光几种,需要截断其信号的发送或者接受的渠道,方可保证让战事顺利进行。 但这一切,都需要届时灵机应变,此刻是暂时没有什么办法解决的。所以面对江金富的嘲讽和炫耀,林觉只能靠在岩石上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想着能不能从江金富口中套问出他们白天黑夜的消息是如何传递的。 “怎么了哑巴了刚才一路上不还跟我说这儿不好那儿不好么怎地见了眼前的一切不说话了好歹也该表个态嘛。叫声好便那么难么哈哈哈。”江金富兀自喋喋不休的挑逗。 林觉抬起眼来看了江金富一眼道:“少岛主,除了江金贵以外你还有其他的弟弟么” 江金富一愣,皱眉道:“你怎地突然拉起家常来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你问来作甚” 林觉笑道:“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因为我看到你,我便想起了江金贵。你那个弟弟跟你可一点也不一样,倒像你们不是一个爹生的一般。” “什么意思他娘的,你骂老子是野种么”江金富怒道。 “不是不是,少岛主多心了。龙生九子,个个不同。你和江金富不一样也是情理之中,毕竟你是你,他是他。” “那你说这话何意”江金富喝道。 林觉笑道:“我的意思是,如果江金贵还活着,这个少岛主的位置怕是轮不到你吧。因为,和江金贵相比,你可差点远了。” 江金富脸色转阴,沉声喝道:“你是什么意思你活腻了么” 林觉笑道:“少岛主勿恼,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虽然我和少岛主相处才半日,但我却觉得少岛主和蔼可亲,是个值得交朋友的人。” 江金富被林觉绕的晕头转向,这小子到底是要干什么又说自己不如金贵,又夸自己和蔼可亲值得交朋友,语无伦次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林觉续道:“我的意思是,以未来你爹爹的接班人而言,你弟弟要比你适合的多,因为他心狠手辣行事干练。而少岛主你,虽然性格和蔼,说话风趣,性子直爽。但是这些都不是当岛主所具备的素质。当岛主的人必须跟你兄弟江金贵那般心狠手辣诡计多端才成。幸而,江金贵死了,所以你才得了少岛主之位。万幸万幸!” 江金富低声怒骂道:“你他娘的想死么你信不信老子将你丢下海里喂鱼”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一九九章 情报 “林觉,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你想挑拨我和爹爹,以及我兄弟之间的关系么你休想!”江金富冷笑道。 林觉摇头叹道:“少岛主,是你自己要问的,我只是说出我所知道的实情罢了。少岛主刚才不是一直想要知道我看到方才景象时有什么感想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很震撼,我很惊讶。你们不是官府口中的所谓海匪,你们确实有能力开辟一番事业,甚至可以和朝廷一争高下。但这一切其实跟你少岛主没什么关系,哪怕将来你爹爹得了天下当了皇帝,跟你也没多大关系,你是得不到任何好处的。我想到了这些,所以不想说出来,怕你少岛主听了心里不痛快,怕得罪了你。” 江金富默默的站在那里,嘴唇微微有些发抖。林觉的话句句挖心窝子,他恨不得拔出腰刀对着林觉一阵乱砍,让这个可恶的家伙闭嘴。可是他却知道,林觉说的话并非是胡言乱语。他说的都对。岛上气象再好,兵马战力再强又当如何自己从中捞不到半点好处,好处都是别人的。将来自己两个弟弟中的一个或许会成为接班人,这个人永远不会是自己,因为爹爹眼里根本没有自己。 “闭嘴,你给我闭嘴。我明白了,你是挑拨离间。你想活命,所以你想挑拨我们的关系。呵呵呵,你这小子,满肚子的坏水,我不会上当的,你休想,你死定了。”江金富咧嘴呵呵笑了起来。 林觉叹了口气道:“罢了,当我什么都没说便是。我杀了你弟弟,你以为我还存活命之念么我都要死了,我挑拨你们父子关系作甚你信也罢不信也罢,跟我毫无干系。我只是替你不值罢了。你若觉得我说的都是胡扯,你大可去问问你爹爹,你便直接问他,将来他会不会将岛主之位传给你。你就这么问,看你爹爹怎么回答。你们是亲父子,有什么话不能问的我若是你,便是死了,也要问清楚这件事,免得自己像个傻子一般的被人糊弄。你弟弟金贵说的话你也可以查证,远的不说,那位高大寨主便在场,还有她旁边的那几名女卫,你大可去问,看看我有没有说瞎话。” 江金贵面色阴沉的像锅底一般,沉默着喘息着。林觉闭上了嘴,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多说反而适得其反。林觉只是要在江金贵的心里种下个种子,此时此刻,只要有丝毫搅乱对方山寨之中关系的可能,林觉都会毫不犹豫的去尝试。正因为如此,林觉才编造了江金贵临死前的那些话去刺激江金富。 当然,林觉也并非胡言乱语。来之前,杭州府衙,梁王府提供的关于海匪的情报,关于海东青的情报林觉都认真的研究过。海匪中也有叛变和被擒获之人,这么多年来,每年都有海匪被擒获,他们的供词加起来堆满了一大柜子。林觉可是花了一天时间,将这些供词和情报一页页的读过。林觉绝不会毫无准备的来海岛上,他甚至连海东青手下的海匪头目们的名字生平经历都已经研读的一清二楚,更别说是海东青的大儿子江金富了。 “你们一直说个不停的在说什么”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林觉和江金富都吓了一跳,扭头看时,只见不远处,海东青正冷冷的看着自己。 江金富吓得的腿都开始哆嗦了,却听林觉笑道:“江岛主,少岛主问我对刚才海匪兄弟们的表现的看法呢。我只能说,江岛主当真雄才大略之人。一群海匪能训练到如此地步,朝廷官兵也莫能敌了。” “对对对,儿子说的正是这事。教他也知道知道,我山寨兄弟的威风。”江金富忙道。 林觉笑的更灿烂了,江金富没有拆穿,反而顺着自己的话说,那便说明,自己刚才的那番话起了作用了。那颗种子已经开始发芽了。 “叫你看着他,可不是要你跟他谈天说地的。咱们山寨的威风,倒也不用此人来赞扬。听到了么”海东青喝道。 “是是,儿子知错了。”江金富心中咒骂着低头应道。 …… 静夜之中,繁星满天,海涛声声。 龟山寨众人落脚之处的房舍中漆黑一片,更无一丝光亮。林觉的房间里其实点着一盏烛火,但此刻门窗之上都挂上了布帘遮蔽灯光,连板壁之间的缝隙都塞上了布条。黑暗之中,十几名女卫的身影在暗处游荡,将屋子内外把守的严严实实,以防有人窥伺。 烛火之下,林觉和高慕青头抵着头凑在一起,说话的声音低如蚊呐之声,不像是商谈事情,倒像是一对窃窃私语的小情侣在密语私情。 然而两个人谈的事情却一点也不柔情蜜意,两人是将今日白天各自所探听到的内容汇总在一起,从中筛选有用的和可信的信息进行归纳。高慕青今日跟随海东青等人一起游览,虽然可以随意的观望,但海东青许兴等人却并没有让高慕青得知更多的内容,所以高慕青只说了三五条便结束了。 但轮到林觉的时候,那便一发不可收拾了。林觉一边低声说一边用笔在纸上圈写,一二三四五六七……,一直写了十几条内容,每一条都是岛上的驻军、码头所在和各个箭塔工事的位置。甚至是兵种的配置,相互间的救援通道的图形。总之,林觉所描述的内容比高慕青所知道的多了很多,也详细了很多。 “你怎么知道了这么多你是怎么知道的”高慕青张着小嘴惊讶的问道。 林觉微笑着将今日和江金富的一番交锋的事情说了出来,并且将自己故意挑起江金富心中不满的意图也告知高慕青。高慕青更是惊讶不已。果然,不能给林觉任何机会,否则他定会施展手段搅的天翻地覆。上次在龟山岛,在没有丝毫机会的情形下,他也是这么干的,通过对刘大宝的诱惑和套问,最终嗅出了老寨主之死的不寻常,从而成功的让自己和他携手杀死了江金贵。这一次看起来似乎他又要故技重施,想造成海匪内部的矛盾,从而坐收渔利了。 “林觉,你这么做固然是有可能挑起纷争,但也极为危险。万一那个江金富将此事禀报给了海东青,海东青一定会立刻杀了你。到时候我怕是根本阻拦不住,那便只能破釜沉舟和他们同归于尽了。对整个计划是没有好处的。你想过没有。” 出乎意料的是,高慕青这次并没有支持林觉的行动,反而很是担心。 林觉低声笑道:“你放心,来之前我做了大量功课,这才敢这么做。我其实并没指望着江金富敢于做些什么,我只是想让江金富对我有些好感,这样通过江金富之口可以得知更多的消息。江金富他也造不起来反,他没有这个实力。但是他毕竟是海东青的儿子,核心的秘密和消息他还是知道的,我只想得些好处。至于你说江金富会告密,那绝对是不可能的。今日他随着我的话头遮掩,便说明他不会去告密。总之是无妨的。” 高慕青叹道:“我不懂你的心思,但你既然做了,必然有你的道理。况且,你确实得到了太多的消息。咱们还是做些正事,将这些消息筛选一番,然后送回宁海军水军大营。届时可做参考。” 林觉点头,当下高慕青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瓷,倒了几滴紫色的汁液在盖里,用一根极细的眉笔蘸了药水开始在一小块羊皮纸上画图。林觉在旁低声的辅助提醒,不片刻间,半个巴掌大的羊皮纸上便呈现出一副淡紫色的地图来。上面用蚂蚁大小的字迹和图形标注了码头箭塔兵马的位置以及道上他们所知道的通道。特别注明了东边的那座可观察方圆数十里海面情形的小岛的位置功用以及兵马的人数和作战的方式。 统统标注完毕之后,高慕青用纤细的手指拎起羊皮纸来在烛火旁烘烤,随着火焰的炙烤,那上面的字迹和线条逐渐消失,进而看不见一丝一毫的痕迹。之后高慕青才小心翼翼的将羊皮纸卷起来塞进一小截竹筒里。 “我去放鸽子啦。你早些睡吧。明日一早他们要找我谈判那第三条派驻兵马的事宜,我恐怕要到午后才能回来见你,你不要着急,明日起的迟些也无妨。”高慕青轻声道。 林觉微笑点头道:“你也小心,放鸽子的时候要避开东面的哨探。还有,记得给鸽子身上抹上药,海鹰海鸥这么多,别被这些扁毛畜生给捉了。明日你谈判的时候还是以拖延为主,实在不行你就……” “掀桌子是么”高慕青噗嗤一笑。 林觉点头如啄米道:“对,掀桌子,这时候你掀桌子他们是不会发火的,尽管掀桌子。但记得要小小的让步,让他们感觉你在慢慢的服软。” 高慕青抿嘴一笑,转身离去。林觉呆坐片刻,噗的一声吹灭烛火,没入黑暗之中。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百章 心态 (谢:漂流一鱼、g、书友17086729、竹林剑如风等兄弟的赏。谢:黄大仙威武、书友18546972、100个可能、神奇的金甲虫等兄弟的票。) 清晨时分,位于靠近内陆的普陀岛西侧宁海军水军驻地一间营房内。宁海军指挥使宋延平正和宁海军指挥副使水军指挥使王锴对坐在案前。 “宋大人昨日半夜刚刚赶来普陀岛驻地,本该让大人多休息休息才是,但卑职接到了林觉从岛上送来的消息,故而不敢耽搁,不得已来打搅大人了。”王锴笑道。 “老弟啊,还说什么休息现在正是紧张时刻,大战在即,睡觉都要睁着眼。林觉他们送来消息了快拿出来瞧瞧。”宋延平揉着额头道。 王锴呵呵一笑,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竹筒来双手递了过去,宋延平接过来,迫不及待的打开木塞,从里边取出一小张羊皮纸来,就着门口的光亮眯眼仔细的瞧,发现上面什么都没有。 “大人,泡在水里瞧。这是特殊的紫戎花汁液写的字,烘干后便看不到了,浸在水里加上一杯酒水,自然显形。”王锴忙道。 宋延平点头道:“林觉挺细心的,确实需要小心谨慎,倒也不用泡了,你一定已经誊画下来了吧。” “知我者大人也,卑职半夜里接到了消息,下半夜没睡,用一张大纸给它画了出来。大人直接看这一张图吧。”王锴呵呵笑道。 宋延平满意的点点头,这个王锴确实是自己的得力助手,跟自己很是合拍。这等事他不用招呼,王锴只会准备的妥妥当当的。但见王锴伸手从怀里取出折叠好的一张牛皮纸摊开在桌案上,上面墨迹森森线条弯曲,画的正是一张一桃花岛为中心的海岛分布图。 宋延平仔细的一点一点的看着这张地图,眉头也越皱越紧。 “这个林觉不简单啊。身处龙潭虎穴之中,居然还能搞到这么详细的情报,当真是有些本事。咱们本来担心他第一关难过,他可是杀了海东青的儿子啊,但现在看来,起码他还活的好好的。”王锴在旁轻声道。 宋延平眼睛盯着地图微微点头,沉声道:“林觉这个人绝对是个人物,他敢去,自然是做好了准备。他若连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剿灭海匪本官惊讶的倒不是这一点,而是照着林觉这张情报地图上的标识,这桃花岛匪巢还当真是个龙潭虎穴之地啊。你瞧瞧,除了外围的几座岛屿拱卫之外,岛上这些登岛的码头上方密密麻麻的工事箭塔和兵马,这要是正常的突破进攻,恐怕是很难登岛的。除非以极大的优势兵力不计代价的猛攻,单凭我宁海军一军之力,绝无可能。” “是啊,卑职描绘此图的时候也是吓了一跳。桃花岛地势险要,除了这几处可登岛的码头之外,想登岛是绝无可能的。特别是东面这里,林觉他们特意标注了此处,这一座小岛高达百丈,可侦察方圆数十里的海面。难怪匪徒们有恃无恐,凭此他们可以提前几个时辰发现来犯之敌,并且做好应对。地势如此险要,着实是让人头疼啊。” 宋延平的手指在牛皮纸上敲着,眉头紧皱着道:“你说的对,目前看来,咱们要登岛的地点只能是西北方向的这两处码头。东边的那处是不可能的,因为有这座小岛在这里,那是绝对不成的。南边的这两处码头也不予考虑,因为飓风来袭之时,南边的海面上将是大浪滔天,西北方向因为是海岛背风处,风浪小些,利于登岸攻击。” 王锴眼睛盯着宋延平在地图上移动的手指,若有所思的低声道:“大人,卑职说句咱们私底下的话。您当真以为林觉的这个计策可行么卑职总觉得,咱们这一回的险冒的大了些。要是输了的话,便输的什么都不剩了。” 宋延平抬眼看了王锴一眼,轻声道:“老弟啊,我何尝不知道你的担心。以咱们宁海军一军之力,攻击数倍于己的海匪,这显然是一场大冒险。你知道我的态度,我宋延平行事一般是不会行这等险棋的,我也不会拿兄弟们的性命和前途去赌博。可是……我们不愿赌,有人愿意赌啊。那林觉只凭三寸不烂之舌便说动了严知府和王爷父子,你真当是林觉有那么大的本事和面子么说到底是王爷父子和知府大人都想赌一把。他们要赌,你我能置身事外么所以,咱们只能咬牙去干,这时候什么也别多想了。” 王锴皱眉点头,轻声道:“按理说王爷和严知府他们没必要冒这个险啊,他们为何要赌上这一把我当真是想不明白。” 宋延平呵呵轻笑道:“老弟,你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只知道练兵带兵啊。朝廷里的事情你是一点也不关心啊,你若稍加留意,便知道王爷和严知府为何愿意冒这个险了。” “大人可否点拨点拨卑职,卑职确实是有些愚钝。”王锴咂嘴道。 宋延平笑着摇头道:“不知道有不知道的好处,倒也不必知道的太清楚。你我这样的人,还是老老实实的做好自己的事情为好,知道的太多其实对我们没有好处。你只需明白,王爷和严知府需要冒这个险便够了。况且,你我能有别的办法么王爷和严知府要我宁海军出力,我们难道禀报朝廷禀报枢密院,去告密不成小王爷将王府的千余名卫士都带着要上战场了,你我还多想什么唯有想尽一切办法打赢此战,才是唯一的路。” 王锴点头道:“大人所言甚是,我们宁海军虽然归于枢密院调度,但你我可都是受了王爷的恩惠的,我们不能忘恩负义。王府的家底都拉上来了,咱们还有什么好顾忌的。严大人据说也将城中守军抽调了两千人,也要带来作战,大伙儿这都是砸锅卖铁了。” “呵呵,砸锅卖铁,这话不错。赢了大伙儿一起赚的盆满钵满,输了吃饭的锅便砸了,什么都没了。都红了眼了,也都没什么退路了。特别是你我,比王爷和严大人更没退路。赢了你我将名声大噪,升官进爵,输了你我怕是要掉脑袋,所以什么都别想,闷着头往前冲便是。”宋延平冷笑道。 王锴沉吟点头,再问道:“这些事且不说,对于此战的计划,大人心里是怎么想的林觉这个计划,大人觉得能成么” 宋建功道:“说真心话,刚刚听到这个计划的时候,我认为林觉这小子是异想天开。然而越是往深里想,我却越是觉得是可行的。里应外合之计是破海匪的根本。硬打是绝对不成的。所以这是一个让我认可的点。其二便是出其不意。利用飓风来之前的风浪,利用我大船的优势,逼得对方不能在海上跟我作战,只能在海岛上防守,这便让海匪丧失了他们最大的战斗力。这想法或许很多人觉得荒唐,但这正是奇兵突出之处。海匪们绝对想不到我们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攻击他们。对于整个计划,我个人现在反而很有信心。” 王锴点头道:“若当真能成功,这真是个天才的计划。谁能想到这林觉会想出这么个点子来。这个人不是个疯子便是个天才。” 宋延平笑道:“是不是天才,要看结果。计划成功与否,需要很多条件的制约。首先,他所预测的飓风到来的时间是否准确,这是第一个关键之处。虽然他拿出了以前的飓风到来的记录佐证他的说法,但这可是老天爷的事,谁敢保证一定会在六月初七初八两日前后飓风到来我大军要在六月初六出征,抵达桃花岛一带最好便立刻起风,我们便可开始作战。若是到时候飓风不来,那可是大麻烦了。” “是啊。我兵马一动,对方会很快知道我们出兵的消息。若飓风不来,他们岂非可以以优势兵力在海上和我们作战那正是我们竭力想避免的。敌众我寡啊。况且就算他们不出战,我们的给养最多带个四五天,咱们可不能耗在海面上等风来。风不来,我们给养淡水消耗完毕之后便的撤兵。最糟糕的是我们一撤兵,飓风反而来了,我们也赶不及风眼抵达前的时间的,那整个计划便泡汤了。”王锴沉声道。 “你说的很对,正是有如此担心。而且还有一条你忘了,咱们这么出兵折腾,一旦徒劳无功,海匪们岂会不产生怀疑林觉和那女匪首这帮人很可能被海匪怀疑是内应,他们很可能会立刻被杀,整个计划便彻底失败了。飓风来不来,何时来,是第一个关键。但第二关键更是关键中的关键,即便我们能成功的用所谓的‘蛙跳战术’突破西北方向海匪的几座小岛,抵近桃花岛进行登岛作战,岛上的林觉等人若是不能制造混乱,给我们的登岛创造条件,那也是不成的。你看看这张图,岛上海匪数目多达两万人。这条条纵横的道路正是他们快速增援的通道。如不能一次登岛成功,将面临大批增援的兵马。那便将是个死局。我们上不去岛,此战也必将无功而返。所以,林觉他们能不能给我们登岛创造条件,这是第二个关键之处。这两个条件一个都不能缺,少一个,这次战事都将难以建功。” 王锴吁了口气道:“大人所言极是,这么看来,这个计划虽然天才,但成功的可能性却很小。两个关键点都有其不确定之处,确实很难。” 宋延平微笑道:“虽然王爷和严大人下定决心冒险,但你放心,一旦计划受挫,他们也是第一个宣布放弃的。” “放弃那林觉岂非要死在岛上他可是陷落其中啊。”王锴皱眉道。 宋延平淡淡道:“那就要看他的命好不好了,没办法,没有人会为了他的一条命而去拼命的。王爷和严知府一定会那么做的。所以林觉最好祈祷不要出差错。我想,他自己其实也明白这一点。他怨不得任何人。” 王锴微微点头,沉吟不语。宋延平起身道:“罢了,咱们去瞧瞧兄弟们操练的怎样了。晚些时候你我还要去迎候小王爷和严知府的船队,我来之前,小王爷说了,他带着五艘大船今天午后出发,明日傍晚应该能到。咱们还得商讨一下战时阵型和战法,小王爷和严知府的安危什么的。计划泡汤不要紧,但可不能伤了小王爷和严知府。”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零一章 自取其辱 桃花岛上,关于派驻兵马进驻龟山岛的最后一项谈判进行了三天。当然,高慕青也掀了无数次的桌子,甚至惹得海东青发怒数次,扬言要翻脸杀人。最终,派驻兵马的数字从三千到两千五最后磨到了一千八百人,高慕青才像是极为不情愿的同意了这个数字。 对于海东青而言,这也是个很好的结果,能派去一千八百名海匪往龟山岛,加上之前的关于派驻前哨营首领的协议,基本上在龟山岛山寨中形成了压倒性的优势人手,随时可以掌控龟山岛山寨。整个谈判是成功的,达到了海东青预期的目的。而海匪们所付出的代价无非是给了高慕青一个所谓副岛主的头衔,给了她一个既往不咎的承诺和官兵进剿龟山岛山寨时的靠山罢了。实际上什么也没有付出,承诺的也都是虚妄的承诺。 为了庆祝双方谈判成功,龟山岛正式成为海匪在内陆的一处分支山寨,当天晚上,海东青大摆筵席,大肆欢庆。当晚高慕青带来的几名头领也被请去赴宴,甚至海东青心情大好之际,连林觉都被允许去参加宴席。 酒宴从傍晚一直喝道深夜时分这才散去,高慕青等人离去之后,海东青敞着衣襟躺在自己院子里,吹着夜晚凉爽的海风入睡。正当他迷迷糊糊之际,却被人轻轻的叫醒了。 “岛主,岛主,大公子求见岛主。”叫醒他的是海东青的贴身护卫。 海东青皱眉骂道:“他来作甚半夜了怎不回去睡觉” 护卫无言,海东青揉揉眼道:“罢了罢了,叫他来。” 护卫出去片刻顺眉顺眼的江金富慢慢的走了进来。不知为何,海东青见了自己这个大儿子畏手畏脚走路的样子,心里便没来由的生出一股恶气。自己英雄一世,怎地生出这么个不成器的儿子来。若非当年那村姑确实是在自己眼皮底下生了这个儿子,自己几乎要怀疑他不是自己的种了。 “金富,这么晚了怎地不去睡今晚你可喝了不少酒,瞧你这样子,走路都走不直了。你该自律才是,不可放纵自己。”海东青皱眉斥道。 “儿子见过爹爹。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就像想来看望看望爹爹。”江金富怯怯的道。 海东青火了:“有事便说,有屁便放,这般唯唯诺诺作甚咱们天天见面,要你看望什么没事你便出去,跑来作甚” 江金富忙点头道:“是是是,儿子确实有件事想和爹爹说。” “那你还不说等着我求你是么”海东青喝道。 江金富吁了口气,终于鼓足了勇气道:“爹爹,儿子想问爹爹一件事。” “快问。”海东青抓起旁边小桌上的茶壶,对着嘴咕咚咚灌了几口。 “爹爹,我娘她还在人世么”江金富道。 “你问这个作甚你娘这都二十多年没见了,谁知道她还在不在人世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件事”海东青诧异道。 “爹爹,我只是想向娘求证一件事而已。这么多年,爹爹也没说派人去接娘来岛上享福,甚至也没派人去瞧瞧她老人家是不是还活着。” 海东青皱眉沉吟片刻道:“这还不简单明日派人去牛家村瞧瞧便知道了,若还在人世倒也不必接她来岛上了,送些银两去便好。” “爹爹其实不必派人去了,因为我知道我娘她已经去世了。在我们上岛后的第四年,娘便去世了。临死之前还叫着我的名字我十年前便偷偷去打听了,那时候娘已经死了八年了。”江金富沉声道。 海东青诧异道:“金富,你今日怎么了你既然知道你娘已经去世了,却还来问我。你消遣老子么” 江金富失望的看着海东青道:“爹爹,娘死了啊,他可是您的妻子啊,当年咱们在牛家村的时候,娘伺候你,为你缝补浆洗,嘘寒问暖。爹爹听到娘的死讯,居然一点都不伤心么” 海东青皱眉喝道:“金富,你是来惹我不开心的么你到底要干什么” 江金富咬咬牙道:“我娘要是活着就好了,因为我心里一直有句话想问问她。可是她现在去世了,那么这句话或许只有爹爹你能回答了。” 海东青冷声道:“你啰里啰嗦半天,到底要问什么” “爹爹,金富要问的是,我到底是不是你的亲儿子,还是说我是你捡来的儿子”江金富咬着牙问道。 “你说什么你喝多了么怎地问起这个了你成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没出息的东西,成天浑浑噩噩,不干正事。”海东青厉声叱骂道。 “爹爹,我没有喝多,这句话我早就想问了,今日喝了点酒,实在是憋不住想问个清楚。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爹爹的儿子。因为,爹爹对我的态度一点也不像是对亲儿子的态度,所以金富很是疑惑。”江金富轻声道。 海东青骂道:“混账东西,原来是来抱怨来了。你不是我的种倒好了,我巴不得没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可是你偏偏是老子的种” “这么说,我真的是您的儿子这可太好了,这可解了我心中的疑惑了。可是既然我是爹爹的儿子,爹爹为何对我和对其他兄弟不同呢金贵在世的时候,你最疼爱的是他。到哪里都带着他,亲自教他本事。还有三弟金宝,四弟金堂,您对他们都好的很。可是,为何对我,您非打即骂,看着我的眼神都极为嫌弃。很多事我连问都不让问。爹爹能跟儿子解释解释么” 海东青抄起茶壶朝着江金富的头上砸去,江金富伸手一档,茶壶砸在手臂上落在地上,幸亏是个铜壶,只落在地上发出铛啷啷的响声,却没有碎裂。但也因为是个铜壶,更加的笨重,砸的江金富手臂疼痛难忍,几乎要被砸断了手骨。 “滚出去,老子给了你一条命,养了你这么大,你每天吃香的喝辣的玩女人耍威风,靠的是谁今日你却来跟我抱怨这些事。你待怎地要和老子算账不成你翻了天不成”海东青怒骂道。 江金富强忍疼痛,沉声道:“爹爹是给了儿子一条命,可儿子没觉得爹爹对我多好。倒是爹爹对金贵好的不行,对金宝金堂他们也好的很。见了他们爹爹便满脸笑意,见了我,爹爹便板着脸。爹爹,我也是你的儿子啊。” “畜生,原来你今日是来兴师问罪来了。瞧你副样子。你心中不忿是么为何我对他们好给你脸色你也不问问你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你这么多年可办成过一件事成天吃喝玩乐一事无成,你有什么本事你告诉我你连一个小喽啰都不如。若不是你是我海东青的儿子,你以为你能在岛上呆上哪怕一天么其他人早就将你扔到海里去了。你还敢和金贵他们比。金贵做成了多少大事金贵带人劫船,四艘小船的人手劫回了两艘大船,你成么金贵一人斗十名头领,你成么金贵是做大事的人,你呢你能做什么金贵死的好可惜,死的怎么不是你为什么是金贵老天真是不公。” 海东青酒气上涌,热血冲头,脱口说出了这些极其过分的话来。 这些话像是一把把刀子刺在江金富的心上,江金富脸色煞白,呆呆的站在那里,整个人身子都在微微的颤抖。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在爹爹的心目中一文不值,他甚至恨不得自己死掉。虽然以前也知道他不喜欢自己,但从未想过他竟然厌恶自己到如此的地步。 他今日鼓足勇气前来,其实正是基于那天林觉跟他说的那些话。数日来,林觉的那些话在他的脑海里滚过多次。每想一次林觉的话,他心中的愤懑便增加一分。恐怕连林觉也没想到的是,他在江金富心中洒下的一颗种子,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开始萌发了。 “你大可去问问你爹爹,你便直接问他,将来他会不会将岛主之位传给你。你就这么问,看你爹爹怎么回答。你们是亲父子,有什么话不能问的我若是你,便是死了,也要问清楚这件事,免得自己像个傻子一般的被人糊弄。” 林觉的这句话像是魔鬼的咒语一般在他耳边萦绕着,让他总觉的自己要弄清楚这件事。 终于,今日谈判达成,酒宴上海东青情绪不错,江金富自己也喝了不少酒,于是借着酒力便鼓足了勇气,跑来想问一问。然而,他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爹爹,我明白了。在你眼里,原来儿子是这般的惹你厌恶。然则,即便金贵死了,将来爹爹也不会让我继承您的位子当岛主是么金宝金堂才是爹爹将来的接班人,而我,则什么都不是是么” “混账东西,老子算是明白了,你原来就是为了问这几句而来。你想当岛主呵呵,老子明确告诉你,你想也别想。老子辛苦数十年才有了今日的局面,交给你去葬送么就凭你那德行我告诉你,你不要有任何非分之想,你乖乖的在一旁待着,将来还能吃饱喝足玩乐不限。你若是在这件事上有非分之想,你便是自找麻烦。” 江金富面如土色,身子颤抖着,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在爹爹心目中,原来自己果真什么都不是。那个答案爹爹已经亲口说出来了,自己永远都没有机会染指岛主之位。林觉说的没错,自己只是个爹爹眼里的小丑罢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零二章 情报 “爹爹,你好狠的心。竟然不给我一点机会。爹爹既然如此瞧不起我,当初为何要生下我。生了我之后,为何又带着我来岛上。我情愿跟娘在牛家村呆一辈子,也不愿留在这岛上。”江金富咬牙狠狠的道。 “混账东西,你是疯了么跟我来说这种话你不稀罕当我的儿子是么好,那老子便将你这条命收回来,反正你也不稀罕,老子也一了百了。” 海东青腾地跳起身来跨步而至,他伸出大手一把揪住江金富的发髻,只一按,江金富便趴在了地上。海东青照着江金富的身上便是一阵拳打脚踢,喝了酒之后下手力道极大,几拳砸的江金富几乎晕厥,几次重踢将江金富的后背侧肋踢得剧痛。江金富抱头大声哭叫,声音传的老远,吓得周围警戒的海匪们都面面相觑。 十几名海东青身边的护卫之前还隐没在黑暗里,此刻见状忙上前劝解,因为他们看到岛主愤怒的像是失去了理智。打的人是大公子,再怎么说也是岛主的儿子,这么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的。 “岛主息怒,岛主息怒。不能再打了。岛主,那是大公子啊。”众人七嘴八舌的拉扯着。 海东青终于停了手,骂骂咧咧的被几名护卫扶着退后,地上,江金富被打的像是瘫在地上的一滩烂泥一般,动也不动。几名护卫忙上前查看,将江金富扶起来。江金富眼睛微闭,脸上惨白。嘴角还滴着血。 “混账东西,我早就想好好的教训你一顿了。你这个不肖之子。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了些什么。你兄弟被杀的消息传回来时,岛上众兄弟无不悲伤,只有你,那天晚上居然还摆酒席庆贺,叫了几个女子唱曲儿。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你便如此恨你的亲兄弟么你想接班痴心妄想。老子一直没说出此事,是老子怕丢脸,怕被兄弟们笑话我生了这么个蠢货出来。你今日还跑来跟老子叫板。老子打死你也不冤。”海东青兀自怒骂道。 江金富身上疼痛不已,但和他心中的愤懑和怨恨相比,身体上的疼痛算不得什么。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爹爹其实都知道,爹爹定是派人暗中的监视自己。那是有多么的不信任自己,才会让人来监视自己的儿子。可笑自己还一直自我感觉良好,以为金贵死后自己的机会来了,但其实,自己根本没有机会。爹爹恨不得一刀杀了自己。 “爹爹,儿子错了,爹爹息怒。儿子今晚不该来打搅爹爹,儿子告退。”江金富强忍疼痛跪下磕头。 海东青骂道:“快滚,留你一条命,以后再敢来放肆,即便你是我海东青的儿子,我也留不得你。听明白了么” “儿子明白。儿子告退。”江金富挣扎起身,踉踉跄跄的离去,两名护卫想上前搀扶,被江金富挥手挣脱,不久后消失在夜幕之中。 海东青兀自怒气冲冲的坐在椅子上,端起凉茶咕咚咚猛喝几口,看着江金富离去的方向骂道:“混账东西,一无是处,我海东青英雄一世,怎地生了这么个儿子。混账!” 按理说,高慕青和海东青双方交易达成,高慕青也没有了留在桃花岛上的必要。然而高慕青却并没有告辞离开的意思。当然,高慕青自然知道自己必须留下的原因,因为他们真正要干的事情尚未开始,她无法离开。但高慕青给海东青的理由是,自己想陪着林觉走完这最后的几日时光,毕竟他是自己的夫君,等他死了之后,她想带着林觉的尸体回去安葬云云。 海东青等人背地里嘲笑这个高慕青的迂腐,一个土匪却学人家从一而终,这可真是好笑。但当面却是好一顿赞扬,称赞高慕青有情有义,仁至义尽云云。当然,对海东青而言,高慕青多留几天或许也是件好事,也许能够进一步的加强关系,或许能够说服高慕青明白自己即将进行的大计划,让她能死心塌地的为自己卖命。 六月初八傍晚,一艘快船抵达桃花岛西北方向的码头,船上两人亮名身份之后便畅通无阻的上了岸,并且直奔聚义厅方向而去。不久后,他们便来到了聚义厅前的广场上。 守卫的匪徒拦住了匆匆走向聚义厅大门的他们。 “干什么的不得乱闯!” “哦,我等是飞鱼营的信使,有重要情报要禀报岛主和军师,烦请通报。”两名匪徒忙解释道。 飞鱼营是海匪的一支,专门负责的是小岛之间的信息来往以及和潜伏于内陆州府之中人员联系,因为作用重要,故而直接向海东青负责,地位颇高。此营匪兵配备腰牌,除了某些重要的地方之外,可在岛上畅行无阻。但聚义厅是山寨重地,他们却也没有直接进入的权利,必须要先行禀报。 “哦原来是飞鱼营的兄弟。不过你们来的不巧啊,岛主和军师午后去南边的珊瑚岛上去视察防浪防飓风的工事了,不在本岛之上。”守卫聚义厅的匪徒头目摊手道。 “啊那可怎么办不知道岛主和军师什么时候能回来。” “那我哪里知道估摸着怎么也得明天午后吧。去珊瑚岛这一段都是暗礁遍布之处,晚上是绝对不能行船的,要回来也是白天坐船回来。”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我等有紧急情报要禀报岛主和军师,一刻也耽搁不得啊。能不能安排兄弟送我们连夜去珊瑚岛禀报此事着实耽搁不得。”两名送信的匪徒急的团团转。 “晚上去珊瑚岛你们疯了么谁敢晚上过暗礁滩没得撞破了船落水成了海老虎的点心。这事儿咱们兄弟可帮不上你,我等兄弟的职责是守卫聚义厅,派人夜里出岛的事情我们可办不到。说句实话,你这个要求便是找谁,谁也不会搭理你们。你们自己不要命,别人可不跟着你们发疯。” 两名送信的匪徒对视一眼,跺脚道:“这可完了。这消息要是耽搁了,岛主定会要了我们的命。这可如何是好” 守卫的匪徒见这两人确实焦急万分,于是问道:“当真消息这么紧急么若实在是必须要送到,你们或许可以去找大公子想想法子。大公子手上有艘铁头船,不怕暗礁碰撞。而且大公子若是下令派人送你们去,也没人敢反对。” “大公子么找他成么” “你们两个可莫要狗眼看人低,二公子死了,现在大公子可不同以往了。罢了罢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我们只是指点你一条明路罢了,去不去你们自己看着办。是你们自己说消息紧急的,看来你们倒也并不着急。” 两名送信的匪徒凑在一起商议了几句,终于拿定了主意。消息太过紧急,他们今晚必须送到,这是他们的首领下达的死命令。此时此刻只能想尽一切办法了。大公子那里或许真的会帮上忙,不妨去求一求。 两人在其他人的指点下很快便在聚义厅南坡下找到了大公子江金富的住处。夜幕低沉之中,大公子住着的石屋里热闹的很。醉醺醺的江金富正敞着衣服露出白花花的肚子坐在软席上,一旁,几名衣衫不整的女子正小心翼翼的在旁伺候着。其中两人脸上还有巴掌印,那正是江金富打的巴掌印。他满腹的怨恨无处发泄,只能拿这些女人出气了。 灯光照耀之下,可以明显看到江金富的身上贴着七八处膏药。那都是那天晚上海东青胖揍一顿的后果。可不仅仅是这些外边可见到的伤口,事实上当晚回来后检查伤势,岛上的郎中告诉江金富,他的肋骨断了两根。那正是海东青猛力击打造成的后果。 江金富得知自己的肋骨都被打断了的时候,骂了一晚上老狗老混蛋老贼之类的话。这哪里是自己的爹爹啊,这是要杀了自己啊。这老狗真的下的去手啊。 灯光下,江金富一口一口的喝着闷酒,两肋隐隐的疼痛让他不时的皱眉骂几句。他的脑海里一直都乱糟糟的。现在看来,自己的前途是一片黯淡了,爹爹都恨不得打死自己,还指望他能为自己做些什么一想到今后自己什么都得不到,只能看着自己的两个弟弟接班,而自己沦为边缘人物,被人在背后嗤笑,江金富便气的浑身发抖。 有人进来在江金富耳边禀报,江金富皱着眉头喷着酒气摆手道:“不见不见,什么他娘的飞鱼营怎不找旁人去找我作甚我可没功夫。” 亲随忙转身要出门回绝求见之人,江金富却又叫住了他。 “等一等。你说的是飞鱼营的人他们有紧急情报禀报岛主” “是。他们是这么说的,说一刻不能耽搁。他们只能来求少岛主下令,派人送他们去南边的珊瑚岛。” “什么消息,这么着急叫他们进来说话。”江金富坐直身子,将绸衣的扣子扣上,摆手挥退一旁衣衫不整的几名女子。 片刻后,两名匪徒快步进来,躬身给江金富行礼。 “小人等见过大大公子。” 江金富一听大公子这个称呼,心里涌起一股恶气。那晚自己见了爹爹之后,之前所有见到自己称呼少岛主的人都改了称呼,改称为大公子了。虽然之前少岛主的称呼也是一种客套,并非正式任命宣布,但那晚之后,显然爹爹已经严禁他们喊自己少岛主了。这说明爹爹已经丝毫不掩饰他根本不会让自己接班的意图。 不过此刻江金富在意的不是这件事。 “你们两个是飞鱼营的人” “是,小人张小甲,他是王小丁。我二人是飞鱼营杭州城分号的信使。隶属于孙头领属下。”两人边禀报,边将佩戴的身份腰牌递上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零三章 剧变 江金富接过来瞧了两眼便递了回去,微笑道:“你们来见我所为何事” “我等奉命送紧急消息前来禀报岛主和军师,可是不巧的是,岛主和军师去珊瑚岛了。他们说没人敢夜里驾船经过礁石滩,可是我们不能有片刻耽搁,不能等到岛主他们明日回来才禀报,故而我们来求大公子下令,派人送我们去往珊瑚岛去送信。” “哦,原来如此。这倒是不难,我有一艘铁皮船,不惧礁石滩的暗礁磕碰。”江金富淡淡道。 张小甲和王小丁大喜,忙拱手道:“多谢大公子帮忙,这可太好了。耽搁了时辰我们可是要掉脑袋的,大公子算是救了我二人的性命了。” “莫急着谢我,我可没答应派船送你们去。” 两名匪徒惊愕道:“大公子不答应” 江金富道:“我又不知道你们所说的话是真是假。你们说消息紧急,我也不知如何紧急。我的铁皮船虽然不惧暗礁,但也并非完全的安全。晚上渡海,那可不仅仅是暗礁的危险。但凡晚上出海,那可都是攸关性命的冒险。你们一说,我便派人送你们出海,岂非是拿自己兄弟的命不当回事么” “大公子此言何意”两名匪徒瞠目结舌。 “我的意思是,你们告诉我是什么情报,是否当真紧急必须连夜送到,若当真是必须要连夜送达,那我便立刻命人送你们去。若是无关紧要,我可不会拿自己兄弟的命去冒险。” “这”两名匪徒沉默了。飞鱼营的密信消息从来只先禀报岛主和军师,其余人等并无权利过问。之后岛主和军师若宣布出来,那是他们的事。这一直是个不可破的规矩。现在大公子要问消息的内容,这是违背规矩的。更何况,他们二人此次送来的消息极为重大,那是更加不能泄露的。 “大公子,山寨的规矩消息只能禀报岛主和军师,其他人一律不能过探听,还请大公子” “放屁,我这是探听么我又不知道你们说的是真是假,凭什么相信你们拿自己兄弟的性命开玩笑你们连老子都不信任,老子还帮你们作甚罢给老子混蛋,自己去想办法吧,老子还懒得理你们的破事呢。来人,撵出去。”江金富大声喝道。 几名随从上前来便要轰人。两名匪徒对视一眼,作出了决定。他们必须要今夜将消息送达,眼前这个人又是岛主的儿子,其实告诉他也自无妨。只要他对此事保密便可。 “大公子,我们是怕事情被岛主知道了,我二人丢了性命不打紧,大公子也要受岛主责罚。并非是我二人对大公子不信任。” 江金富骂道:“我有那么傻么我只听听消息,看看是否如你们所言是紧急的消息必须冒险送去,我怎会说出去。两个蠢货,老子难道不知山寨规矩么” “好,那我们便豁出去了。大公子请过目,这是密信。” 密信呈上,江金富小心的抽出密信在烛火下看了起来,他的脸色忽然剧变,神情也变得紧张了起来,呼吸也急促了起来。忽然间,江金富高声大喝道:“来人,即刻送这两位兄弟去珊瑚岛见岛主和军师,一刻也不得耽搁。” 深夜,海浪拍打着岩石,传来阵阵轰鸣。虽远离海岛边缘,但这潮水的轰鸣声依旧清晰可闻。来到桃花岛上的前几日,一方面是出于警惕和紧张,一方面也是因为不适应这夜晚的海潮轰鸣之声,林觉和高慕青等人其实都睡的很不踏实。加之海岛的夜晚闷热,蚊虫多如牛毛,夜晚对林觉等人而言更是一种折磨。 但今晚,林觉等人睡的却很踏实,或许是因为已经适应了海岛夜晚的嘈杂,又或许是因为今日海东青不在桃花岛上,心里终究是踏实一些的缘故,总之,林觉晚饭后不久便香甜的熟睡了过去。整个营地里,也似乎受到林觉的传染,除了守夜的人手之外,其余人都早早的熄灯入睡,鼾声一片。 几盏摇晃的灯笼从西边的树林通道里闪现,正朝着龟山岛众人的营地而来。在进入数十步之后,守夜的十几名龟山岛的兄弟发现了正在接近的灯火下的十几条人影。 “什么人此为龟山岛营地,不得靠近。” 对方停住了脚步,一人提着灯笼上前来,在营地门口停下脚步。 “不要乱叫,免得惊动他人。去禀报你们高大寨主和那个姓林的,我桃花岛少岛主有紧急之事要见她。立刻去禀报,着他们跟我们去见少岛主。” 守夜的兄弟满腹疑窦,但对方说完这几句话之后便退了回去,远远的在十几步之外等候着。几人一合计,决定立刻禀报,由大寨主定夺,于是立刻回头前来禀报。 林觉在睡梦中被推醒,耳边传来的是高慕青低低的声音。 “快醒醒,林觉,快醒醒。有情况。” “怎么起风了吗”林觉迷迷糊糊的问,这几天晴天郎日,万里无云,林觉和高慕青都很担心飓风会不会如期而至,所以迷糊之际林觉居然脱口而出的是这句话。 高慕青无语,拉起林觉来顺手给他披上外衫,低声快速的将刚才得到的消息说了一遍,林觉立刻清醒了过来。 “江金富要见我们现在” “是,他的人等在外边,要我们去西边的林子里见他。就我们两个去,不准带任何人。你说,他是要搞什么鬼去是不去”高慕青沉声问道。 林觉脑子里快速的思索片刻,飞快的扣着纽扣,穿上鞋子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当然要去。” “可是,他半夜三更的来要我们见面,是不是安着什么不良居心难道明知他对我们不利,我们也要去”高慕青皱眉道。 林觉轻声道:“要去,未弄清楚事情前,不要妄下结论。他大可白天来见我们,但选择在夜半三更时来见,必是有缘由的。还有,你莫忘了,今天海东青不在岛上,他其实没有必要这么小心翼翼,这足以说明有大事要发生。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我们都别无选择。起码这个江金富比他的老子容易对付。走,去瞧瞧他要干什么。” 两人出了营地,前面几盏灯笼引导着他们往西边的密林里行去。那方向正是两处匪兵营地的交界之处,白日里无路可行,但现在却有了一条通向密林中的道路。 终于,前方密林之间出现了一小片空地,一座孤零零的小石头房子矗立在那里,里边还透出灯光来。小小的窗户中透出一个来回走动的影子来。 江金富的形象甚是颓废。他的发髻散乱着,衣衫胡乱的穿在身上,眼睛红红的,满脸的酒气。整个人像是熬了几天几夜没睡的样子,显得既不安又疲惫的样子。 “你们可算来了。要教我等多久”江金富劈头便问道。 林觉上前行礼道:“少岛主,不知道叫我们来有什么事” 江金富走到门边,轻声吩咐门外众随从加强警戒,回身来将木门吱呀一声关上。瞪着血红的双目抵近林觉和高慕青两人面前,沉声喝道。 “你们好大的胆子,还不老实交代,你们到底来我桃花岛上有何企图说。” 林觉吓了一跳,这问话实在突兀,也包涵了太多的信息。第一反应便是,计划泄露了。那边厢,高慕青已经伸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准备动手了。 林觉忙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拱手微笑道:“少岛主这是何意怎地突然问出这等话来” “哼,你们还装蒜,你们来此的目的我已经全部知道了,亏你们还装作没事人一般。怎地高大寨主,想杀我灭口不成消息已经在送往我爹爹手里的路上,你们杀了我也是无济于事,明白么”江金富冷笑道。 林觉皱眉道:“少岛主,你到底要说什么进门之后便颠三倒四的说这种话,你是何意” 江金富低低的骂了一声,冷声道:“你,林觉。还有这位高大寨主,你们是联合了官兵想来攻打我桃花岛是么你们来岛上绝不是要谈龟山岛山寨归顺之事,你们是想要里应外合,破我桃花岛灭我山寨是么” 到此时,林觉才真的相信,计划确实已经败露了。否则以江金富的智商,他是断然识不破这个计划的,必是他得到了这个消息了。林觉的心沉入了冰窖之中,全身开始发冷。 “嘿嘿,没话说了吧,你们还真的是胆大包天,居然敢来我桃花岛捣乱。真是想不到。姓林的,你也是够狠,明知来岛上必死,还敢来捣乱。高大寨主,你也是昏了头。好好的当你的山寨寨主不好么居然勾结官府,当绿林的叛徒。你们两个当真是吃了豹子胆,又喝了药了。”江金富龇牙冷笑道。 高慕青冷声道:“江金富,你不要血口喷人,是你爹爹派你来试探我们的吧。海东青当真不是英雄好汉,我高慕青已经跟他达成了协议,他还来这一套。明日我便撕毁协议,咱们一拍两散。” “哈哈哈,还装。我奉爹爹之命来试探你们哈哈哈。你可真是不了解我爹爹。我爹爹岂会来试探人这个消息只要一到他耳中,你们便立刻会被他给宰了,还犯得着来试探”江金富压着嗓子笑道。 高慕青眉头紧蹙,她不知该如何应付这个场面。刚才的话也不过是她强自镇定后的试探对方,但显然,自己越是试探越是不着边际。 林觉沉声开口道:“少岛主,你的消息从何而来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零四章 各怀鬼胎 江金富冷笑道:“林觉,你倒是一条汉子,起码你没有狡辩。你想知道消息的来源是么我也不妨告诉你。否则你们怕是还不肯承认。就在傍晚时分,我山寨飞鱼营的信使送来了一封密信。那密信是从哪里来的,你可知道么嘿嘿,便是从杭州城里来的。巧的是,爹爹和许军师一起去南边珊瑚岛视察去了,这封密信要连夜送达,可是没人愿意帮他们连夜派船过礁石滩。巧的是我手头有一艘铁皮船,不惧礁石滩的礁石。所以他们便来请我帮忙。本来这等事我也不在意,但巧的是,这一次我还就是想知道那密信的内容。他们没办法,便给我看了密信。那信上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杭州城从二十多日前便开始征集大船,杭州宁海军的水军也集结于普陀岛。这两日杭州府中的守军被抽调了不少,加上王府卫士集结的二十余艘大船也沿着钱塘江开赴出海口。你们跟我解释解释,这是要干什么出海打渔么哈哈哈。” 林觉皱眉不语,其实关于兵船集结征集民船的事情,林觉之前便认为瞒不过海匪的耳目。但以常识来判断,并无大规模朝廷兵马的集结,但是杭州城宁海军兵力的调集应该是引不起海匪的怀疑的,毕竟宁海军一军之力,海匪根本不会相信他们会敢于进攻。这里边一定还有别的问题,否则江金富怎会说出关于计划的那一番话来。 “凭此你们便断定跟我们有关宁海军一军之力敢攻击你们焉知他们不是出海训练亦或是为了什么其他的事情你这大帽子扣得也太随便了。”林觉沉声道。 “林觉,我刚才还夸你是条汉子,但现在我又觉得你不是条汉子了。到此时你还抵赖作甚密信上可不止这些,我们的人已经知道了你们的计划。你们想来个里应外合,由你们在海岛上策应,迎接官兵登岸不是么我道你们赖着不肯走呢,原来是等着宁海军进攻呢。我道高大寨主死活要保着你半个月不死,那是因为在期限到来之前,官兵便攻到了,你们便可以行事了。你或许还要抵赖,但我告诉你,密信上分析的清清楚楚,你们的计划一条条都在上面写的明明白白。探听到这个计划的人可是你们杭州府有头有脸的人物,他的消息从未出过差错过。他送来的消息最为可靠。林觉,你还有什么话说”江金富冷笑道。 林觉蹙眉不语,话说到这里,林觉明白抵赖是无用的了。一定是内部出了问题。这计划虽然知道的人并不多,但难保这里边便有细作。或者是有心人会通过各种手段打探出消息来,毕竟那细作在暗处,也不知道他处在什么样的位置,有什么样的人际关系。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人必不是王爷父子严正肃或者是宁海军的两位指挥使。因为这个计划他们知道的最早,也知道的一清二楚,若他们当中有细作,自己和高慕青来到岛上的那一刻便是丧命之时了。这个细作身份不低,但绝非核心人物,故而才耗费了这么多时日才弄清楚了计划,这才赶在兵马进攻之前送来了消息。 小屋内陷入了难堪的沉默之中。海风送来潮水阵阵的澎湃之声,轰隆隆轰隆隆,恍如此刻林觉和高慕青两人的心情,高低起伏,难以平静。 “那么……”林觉打破沉默的气氛,轻轻开口道:“少岛主既然知道了我们的目的,我们倒也不必辩解。但不知少岛主想如何处置我们” 江金富呵呵而笑,叹息着坐在屋子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之际牵动身上的痛处,不禁皱了皱眉头。 “林觉,这还用问么你们是来抄我们的老窝的,现在事情败露,还能如何自然是死路一条了。” 林觉忽然微笑了起来,江金富皱眉道:“你还笑得出来你们死到临头了,你还不明白么” 林觉笑道:“我当然明白啊,此事一败露,哪里还能活命不过……少岛主应该是不会在此刻杀了我们的。” 江金富冷笑道:“你又怎知我不是来杀你们的你可知道这片林子里我埋伏了多少人手我将你二人单独叫来,你们难道还不明白我要动手” 林觉笑道:“少岛主,你要动手,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我们的驻地旁边有两座军营,你大可下令兵马围住我们的驻地突袭而入便可,我们那区区百余人还不是眨眼间便被杀个精光你又何必特意大半夜的叫我们来告诉我们这些事情。你刚才说,接到消息的时候是傍晚,而现在已经是三更了。这中间隔了三个多时辰。你若说是等夜半突袭,倒也让人相信。然而你并非派兵突袭营地,而是叫我们两人出来说话,这便让人难以理解了。” 江金富愣了愣,皱眉道:“我愿意让你们多活一会儿,难道不成么我偏偏不下令突袭,就是要骗你们来这里杀了你们,难道不成” 林觉笑道:“少岛主想怎样便怎样,倒也没什么不行的。我只是基于常理揣度,对于非常理的举动,自然是无可预料。” 江金富冷冷一笑,沉声道:“你很聪明,你不妨再继续猜下去。” 林觉笑道:“少岛主愿意听我胡扯,我便再扯一扯。嗯……少岛主看了密信之后没有立刻动手来拿我们,怕还是有另外的原因吧。我没听错的话,少岛主之前好像说了,密信只能是岛主和军师查看,少岛主明显是越权而为。不过这也是你为何没下令调动兵马攻击我们的原因,因为少岛主一旦下令这么做,便等于告诉岛主他们,你越权看了密信。虽然你抓了我们有功,但我想岛主应该不会放过这一点,事后定要责罚你。所以少岛主即便心里想杀我们,恐怕也只能忍着,假装不知道此事。” 江金富觉得这个林觉不仅是聪明,还有些可怕。确实他有这方面的顾虑。得知消息之后他想的是立刻拿了林觉和高慕青等人,但转念一想,这岂非是告诉爹爹,自己提前逼问出了密信这是越权之举,爹爹定不肯轻饶。想抢功劳,到头来搞不好会适得其反,被狠狠责罚一番。要知道,爹爹治下的规矩可是极严厉的,这些土匪们能够服服帖帖的受爹爹管束,除了爹爹的声望之外,便是他极为严酷的惩罚手段。在目前这种情形下,即便是自己,爹爹肯定也不会放过,起码要泡十天的海牢。那十天下来,海水会将全身泡的稀烂,那还是比较轻的处罚。 “当然了,也许这只是少岛主的一点点的顾虑,我想少岛主真正顾虑的不在于此。少岛主之所以没动手,反而约我们来这里见面,我认为,是另有原因。”林觉沉声续道。 江金贵呵呵冷笑道:“另有原因那你便继续猜,我叫你们来是什么原因” 林觉点头道:“好,那我便继续猜。我猜想,少岛主心里或许有什么想法,想要和我们合作或者是要我们帮你出个主意” “哈哈哈。”江金贵大笑起来,指着林觉的鼻子道:“你这个小子,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你算什么东西我要和你合作你有什么资本说这句话” 林觉冷目看着江金贵道:“我没有资本就凭我说动了杭州府衙和梁王爷发兵来打你们,你说我有没有资格” “是你说服他们出兵的我却不信。”江金贵摇头道。 “信不信在你,你们派人三番五次的去杀我,我知道难逃你们的魔爪,既如此,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便凭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府衙和王府出兵剿灭你们,这便是我的本事。”林觉冷笑道。 高慕青也在旁附和道:“少岛主,你骂他算那根葱这话你该问问你那死去的兄弟江金贵。龟山岛岛上,他是怎么死的,他是怎么败的,这都是林觉的妙计。你可以小看所有人,但你不能小看林觉。” 江金富皱眉道:“那你说说,我们之间有什么好合作的” 林觉沉声道:“可合作的可多了。第一,我可以为你洗白,替你引荐招安。这样你便不必一辈子当海匪,可以正大光明的走在内陆的任何一座城池的大街上而不必担心官府捉拿,可以安安心心的过日子。” 江金富冷笑道:“谁稀罕,我可不会去向朝廷招安。休想拿这个来诱惑我。莫以为我不知道朝廷的德行。我们这些当海匪的,个个手头都血债累累,他们会容我们活下去再说了,老子在这里才是自由自在,倒去将性命交在他们手里,想也别想。” 林觉点头道:“这只是一种选择罢了,当然还有另外的选择。少岛主若觉得岛上的日子更自在,那也无妨。不过,在这里的日子是否真的自在,少岛主心中自知。据我看来,少岛主的日子似乎并不太舒坦。若少岛主想掌控全局,真正成为这里的主人,我想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江金富心中一动,但他却并没有表现的太明显,反而冷笑道:“你为了能活命,也算是豁出去了。这种明显的挑拨离间的话也敢说。我如何不自在我爹爹是海东青,是这里的岛主,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在这里我要吃有吃要喝有喝要女人有女人,这才叫逍遥自在。” 林觉微笑道:“少岛主当真要什么就有什么吗少岛主有实权么有岛主的信任和器重么人无近忧必有远虑,将来岛主之位若没能传于少岛主之手,少岛主还能要什么有什么吗”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零五章 玩弄于股掌之上 江金富面色陡变,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话已经挑明了,若是在之前,江金富固然会认为林觉的话不过是为了活命而挑拨离间。但那天晚上,他和爹爹的一席话之后,他便知道自己在爹爹心目中的位置了。将来将来岛主之位显然不会落在自己身上,两个弟弟中的一个才是岛主的人选,而自己将一无所有。这正是他的心病。 今晚,在得知密信内容之后,江金富犹豫了很久很久。一个声音告诉自己,不要多管闲事,自己就当不知道此事,让岛主回来后处死林觉和高慕青,一切跟自己无干。但另一个声音告诉自己,自己或许应该拿这件事做个文章。爹爹对自己如此绝情,自己的前途渺茫,将来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下场。也许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光是有这种想法,江金富便心里砰砰跳了许久。毕竟这件事太大以他的能力,有想法却无办法。但他想到林觉和高慕青既然是官府派来的内应,通过他们或许可以为自己找一条后路。如果自己偷偷的告诉他们这个消息,放他们一条生路,或许便为自己的以后留了一条生路。这个林觉既然已经看清了自己的处境,又或许从他口中能得到一些对自己有利的建议。 即便是今晚得不到什么,自己其实也没什么损失。他已经下定决心,如果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自己也绝不容林觉和高慕青活下来,他要冒着被爹爹严惩的危险,杀了林觉和高慕青。名义上是抢功劳,实际上便是掩盖今晚和林觉高慕青见面的事实。 但如果成功了,那便大大的不同了。爹爹不仁,自己为何不能不义 林觉的话语继续轻轻的响起:“少岛主,人这一辈子,有些事只能去自己争取。靠着他人的施舍和怜悯是不成的,需要的是当机立断把握机会,要敢于拼,敢于搏。有时候成功就在于你敢不敢搏命。机会来到你面前,你却不敢抓住他,那只能一辈子任人摆布,到最后甚至丢了性命。少岛主,为何历朝历代皇室之中兄弟相残父子相残的事情屡见不鲜。因为,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而桃花岛好比便是一个小小的朝廷,岛主便是朝廷之主,要么你当上岛主,要么你便没命。因为即便你不当岛主,你的存在依旧是巨大的威胁,你想安安稳稳的活着是绝无可能的。” 江金富喉头滚动着,神情紧张不已,脸上的汗不断的冒出来,汇聚成豆大的汗珠往下滴落。 “你你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好大的胆子”江金富伸着袖子擦着汗道。 “我在说什么,少岛主心里很清楚。今日既然事已至此,少岛主要么便杀了我们一了百了。要么,少岛主便听我一言。此时此刻,是少岛主最佳的机会,一个摆在少岛主面前可以成为桃花岛之主的机会就在你面前,就看你有没有胆量抓住。你若无胆,一切皆休。你若有胆,我可为你谋划出力。那么明日此时,你便是桃花岛的主人了,你便是岛主了。从此后再不用看人脸色仰人鼻息,也不必担心将来会被新岛主诛杀。这便是我告诉你的话。少岛主请自行斟酌。” “你是说你有办法帮我呵呵呵,你胡说八道,你们现在自身难保,你帮我你是诓骗我,为了你自己活命罢了。”江金富龇牙冷笑道。 林觉正色道:“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是为了能活命。你爹爹他们得知我们的身份后是不会饶过我们的,这座岛屿我们也逃不出去,我们那一百来人也根本不是岛上近两万人的对手。所以,我们要想活命,便只有一个办法,那便是帮你成为岛主。那样,你才能饶我们一命。这本就是对你对我都有利的合作。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我们助力成为桃花岛新主,你饶我们性命,就是这样。你愿意做这笔交易么” 江金富搓着手,一时心情兴奋激动,一时有胆怯心虚,一边神经质般的摇头,瞪着林觉口中絮叨道:“你大言不惭,你怎能帮得了我岛上这么多兵马,都是爹爹的手下。怎么当岛主你当我三岁孩儿么哪里有你说的什么机会我怎么看不到是机会” 林觉冷声道:“少岛主,机会就在你眼前,你看不见,我却看得见。少岛主若想听,我可以分析给少岛主听,替少岛主谋划。若少岛主觉得可行便可,若少岛主觉得不行,你大可杀了我们灭口,对你也没什么损失。” 江金富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的盯着林觉,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道:“你说说看。”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林觉沉声道:“岛主和军师此刻不在岛上,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机会么如果岛主他们永远回不到桃花岛上,你觉得事情会如何” 江金富吃惊的瞪着林觉道:“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爹爹他们得到消息后明日一早便会赶回来,如何能让他们不回来” 林觉皱眉道:“他们若回到岛上来,那咱们还在此谋划什么我说的是如何让他们回不来,而且是永远的回不来。岛上有近两万兵马,这些人应该都是效忠于你爹爹的吧,你爹爹一回来,那还有什么机会所以,他不能回来。不但不能回来,而且不能活着。否则桃花岛周围的小岛山的一万多兵马被他集结起来,即便你控制了整个桃花岛的兵马也难匹敌,更何况你根本控制不了他们。只要岛主活着,他们都不会受你控制。是不是这个道理” 江金富抖着嘴唇道:“我更是不明白了,既不能控制桃花岛,那我们如何行事所有的兵马几乎都效忠于他,我们又能做什么” 林觉沉声道:“绝大部分兵马效忠于岛主,这不假。但原因是他还活着。他若死了,便有手段扭转。此为后话,后面再说。现在需要做的事,明日岛主和军师回岛之时,要发动雷霆手段击杀他们。最可能击杀他们的地方便在他们靠近码头登岛之时。只需少量人手,控制住登岛的码头,乘其不备将其射杀,便成功了一半了。岛主一死,群龙无首,少岛主便是当之无愧的领头人了。” 江金富瞠目半晌,猛烈摇头道:“不成不成,即便爹爹死了,那些人也未必听我的。更何况是我动手杀的,他们会把我也给杀了。你不知道,爹爹的那些手下兄弟对他多么忠诚,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林觉皱眉喝道:“愚蠢,他们如何知道是你动的手你大可栽赃他人。譬如,我和高大寨主。你大可将此事推到我和高大寨主头上,公开我们细作的身份。说我们动手偷袭了大寨主。至于岛主位置的继承,其实很简单,伪造一道你爹爹的命令便可。岛主死了,你手握一封岛主传位的密信,更加的名正言顺。他们谁要是反对,你便以违背岛主的遗愿对岛主不忠的大帽子扣上去,谁还敢反对之后你再一个个的清理他们,换上效忠于你的人巩固地位,那是以后的事情了。开始时你要稳定人心,对他们示好。让他们认为你上来对他们没坏处,要麻痹他们。树倒猢狲散,岛主一死,他们其实也会六神无主,而你便是能让他们安心的人。” 江金富眼睛里冒着兴奋的光,他忽然发现原来事情很简单,一点也不难办。一个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到了林觉嘴里这么一说,简直易如反掌一般。控制南岛的码头,那是从珊瑚岛回来唯一的登岛的码头。爹爹和军师他们登岸时,箭塔上射箭,岸边再埋伏个千儿八百的弓箭手,他们必死。之后的善后若是按照林觉的话来安排,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江金富佩服之极,他看到了成功的曙光。 “好计策,好计策。这计策可真是妙。”江金富起身来在地上乱走,忽然间停步看着林觉道:“可是这么一来,你们岂非死定了栽赃给你们,你们往哪里逃” 林觉笑了:“我很欣慰,你能想起我们的安危来,这让我很感动。若栽赃给我们,我们必是逃不脱的。这茫茫大海,四周都是你们的势力范围,我们能逃到哪里去况且,之后的一切我还要替你安排妥当,除非你自己能觉得做到天衣无缝。若不能,我需要在旁替你谋划安排。否则一个地方露出破绽,便前功尽弃了。所以,栽赃给我们,那只是打个比方罢了。你若当真要栽赃给我们,你便是想置我们于死地,那我们也不会替你遮掩谋划。我们会将事情公之于众的。” 江金富吓了一跳,幸亏自己刚才关心了他们一句,原来林觉是试探自己。 “栽赃给你们是不可能的,正如你所言,我还需要你替我谋划。再说,让你们活命那是我们的交易,我岂会这么做。但是,应该栽赃给谁呢” 林觉微笑道:“栽赃给岛主和军师好了,反正他们到时候已经死了。” 江金富今晚连连受到惊吓,此刻闻言又是吓了一大跳。 “你说什么栽赃给他们这如何能成” 林觉道:“如何不成任何事都能成,只要你做的精细。前面跟你说的都是试探你,你听好了,此刻才是真正的善后之策。杀死岛主和军师之后,你便召集众人告诉他们,是你杀了你的爹爹。” “什么你疯了么”江金富叫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零六章 搅他个天翻地覆 “莫吵,听好了。你告诉他们,岛主和军师接受了朝廷招安的条件,他们接受了朝廷的分封,欲以桃花岛山寨众兄弟的性命换的朝廷高官厚禄。你为了山寨众兄弟着想,大义灭亲,杀父救山寨,救下众人。当然,这一切需要证据,我会给你提供证据。替你伪造朝廷公文任命的文书,以及和朝廷官员来往的信件。而最直接的证明便是正在开赴桃花岛的宁海军兵马,那正是最好的证明。宁海军凭什么敢来攻岛那便是因为你爹爹授意他们攻岛,出卖整个山寨的兄弟,所以他才有恃无恐。你便咬死了这一点。另外,我会出面证明此事,我承认我是派来跟你爹爹联系的人,所以你爹爹才会不顾杀子之仇故意答应容我活过十五日,一切都是在做戏,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你可听明白了” 江金富呆呆的张着嘴巴,目瞪口呆的看着林觉。他怎也想不到,林觉给出的竟然是这么一场善后的谋划,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这想法简直太离奇了。不过,如果此计成功,自己便是整个山寨的救世主,所有人都将对自己感恩戴德,自己的岛主之位将牢不可破。 “可是你若出来证明,你们不还是要死么我若饶了你们的命,岂非被他们怀疑除非我当众杀了你们。”江金贵道。 林觉笑道:“你自然有理由不杀我们。你只需告诉他们,留着我们的命,是因为我们每日都用信鸽禀报岛上的动静。如果我们死了,信鸽消息一断,官兵的船队便会怀疑我们已死,事情已经败露。而你,却想要引敌深入,趁宁海军不备,将宁海军彻底打垮。你要解决宁海军这个最大的威胁。这正是消灭宁海军的最好的机会,你要让整个山寨再次扬名天下。有了这个理由,你便可以名正言顺的保住我们的性命了。之后你只需稍微用个小手段,让我们找机会逃出桃花岛。从此以后你便当你的岛主,咱们之间井水不犯河水,各自两安,岂不美哉。” 江金富连连点头道:“好办法,这个理由足够了。然而,那宁海军的兵马怎么办难道当真要跟他们打一仗么” 林觉笑道:“少岛主,你这话问的真是好笑。八千宁海军来打你们近四万兵马的桃花岛山寨便是因为有里应外合之策,所以他们才会发兵。现在我们的身份都已经暴露了,他们岂会再来我不能让他们来送死,我会通知他们立刻撤兵的。” 江金富沉吟不语。 林觉冷笑道:“莫非少岛主还心大到真想和宁海军打一仗,真的要扬名天下不成就算你得手了,你将招致朝廷大军的全面围剿。少岛主还是安心的当你的岛主,还是不要激怒朝廷为好。” “我哪里有这等想法,好,那你便通知他们立刻撤兵,你可不要玩花样,否则,你们可休想活着离开。”江金贵冷声道。 林觉微笑道:“放心,少岛主,我还不想死。明显有活路在前,我还自找没趣么少岛主,这个计策你可满意咱们的交易可都达成请你做个决定。” 江金贵缓缓的踱了数步,伸拳在墙壁上轻轻一击,沉声道:“干了,我江金贵这辈子没干过大事,但现在,我要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林觉点头道:“好。既如此,时间无多,我们要立刻开始准备。如何调离码头守军,如何安排自己的人手在码头上,以及一些善后的准备。少岛主,咱们抓紧时间商量安排,确保计划成功。” 半个时辰后,林觉和高慕青才离开了密林的中的小屋走在回到驻地的路上。从进入小屋之后到现在为止,高慕青便基本上没有怎么说话。特别是当林觉向江金贵推销他的计策的时候,高慕青承认自己都惊呆了。 当得知身份暴露的时候,高慕青的第一反应便是立刻带着林觉杀出一条血路逃出桃花岛,她压根也没有想过如何能从这种局面中脱身出来。然而,在她的亲眼见证之下,林觉一步步完成了翻转,并且说服了江金贵动手造反。这让高慕青觉得简直不可思议。 林觉的计策其实也并不太高明,虽然林觉说的头头是道,但高慕青作为旁观者也觉得其实漏洞颇多。特别是如何善后的事情,高慕青认为那未必能成功。但这一切明显是林觉临时想出来的主意,能做到这一点已经非常人所为了。而且,这样的计划居然说服了江金贵,这更是让高慕青觉得诧异的一点。 不过高慕青很快便明白了为何江金贵会同意这个漏洞不少近乎搏命冒险的计划,那是因为林觉抓住了他最想要的点。当初在龟山岛上的时候,自己其实便是这么被林觉说服而跟他合作的。林觉便是抓住了自己急于为父报仇的这个心理。事实上,当初的整个计划还是很有纰漏的,那场假婚礼上的伏击差点便功亏一篑,有备而来的江金贵差点便扭转了局面,甚至杀了林觉。然而终究是险中求胜了。现在,林觉也是抓住了江金富处境不如意,未来堪忧的心理,利用他对岛主之位的觊觎说服了他,抓住的正是他最想要的东西。所以,当计划被他说的天花乱坠,几无漏洞的时候,江金富便不知不觉的上了贼船。 从江金富的身上,高慕青也看到了当初自己的影子。自己当初怕也是那般不理智而迫不及待吧。 两人无声的穿过树林中的小路,一前一后的走着。一路上都没说话,直到回到了驻地之中,进了林觉的屋子里的时候,林觉倒了一杯茶咕咚咚喝光之后,才开口道。 “慕青为何一直不说话这个计划你觉得如何” 高慕青蹙眉看着林觉道:“你当真以为这样的计划能成功么” 林觉呵呵笑道:“我压根没考虑能不能成功。” “什么”高慕青诧异道。 “我只是想挑起一场大乱,他们越乱,对我们越好。大军已经开拔了,大战即将开始。我们的身份暴露,这不仅是我们处在危险之中,宁海军的上万兵马也将处于危险之中。海东青一旦得到这个消息,他必会张以待,宁海军会在不知情中遭到他们的伏击。所以,我必须想办法造成他们的内乱。也亏得的这江金富居然半夜找了我们。看来是我之前的话让他心有所感,种下的那棵种子在他心里萌发了。嘿嘿,老天保佑,今晚对我而言简直是天赐的机会。江金贵大可杀了我们,或者是根本不吭声,明日海东青回来,我们被杀,大军遭受伏击,这一切便糟糕到了极点了。可是他居然跑来找我们。呵呵呵。”林觉轻声而笑,显然心情甚佳。 高慕青白了他一眼,皱眉道:“这个计划根本就是漏洞百出,江金富也是蠢得可以,居然还同意了。” 林觉摇头道:“你错了,他能同意,是因为他自己也早就想好了要动手。你以为他是临时起意来找我们的么他来了,便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慢说是这么烂的计划,便是再烂十倍,他也会同意。因为他已经打定了主意。更可况,我的计划真的那么烂么我可是绞尽脑汁了啊。你知道在那种情况下,我能想出办法来已经很不错了。” 高慕青抿嘴笑道:“倒也不是特别的烂,起码有成功的可能性。但是要想不让人怀疑,怕是很难。” 林觉笑道:“有些事不能尽善尽美,只要海东青一死,我相信事情便立刻有了变化。这世上有多少人是真心为了某人卖命效忠大多数都是人走茶凉,只为自己罢了。就像龟山岛上一样,你爹爹在世时,那些人怕是个个都表现的忠心耿耿。你爹爹故去之后,他们还不是立刻投入仇彪的怀抱仇彪死后,你还记得山寨中的清洗和肃反么又是那些平日对仇彪表现的忠心耿耿的人骂的他最凶。人心善变,人性卑劣,人其实是最卑鄙最靠不住的。” 高慕青嗔道:“你这是连我们所有人都骂进去了么我可没对不起你过。” 林觉笑道:“自然不包括你,我说的是山寨中的这些人。海匪里也是一样。你瞧着,海东青一死,真正要为他报仇查出真相的人能有多少这一切都是可以利用的。再说,我这不立刻要准备一些证据么替我找几个萝卜来。再替我磨墨铺纸,我要伪造一些公文和任命状书信什么的。” 高慕青讶异道:“要萝卜作甚” “刻印章啊,公文不要印玺么任命状也要印玺啊,否则怎能逼真要弄得像模像样的。” 高慕青皱眉道:“你见过官府的公文和印玺是什么样子么” “没见过啊,我又没当过官,也没收到过公文任命状什么的。”林觉道。 “啊那你还敢伪造不怕露陷”高慕青哭笑不得。 林觉笑道:“我没见过,这些海匪难道见过么大家都是两眼一抹黑,我说是这样便是这样,他们能如何” 高慕青一个趔趄,赶紧扶住桌子,差一点便晕倒。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零七章 借人 漫长的一夜过去,黎明的曙光洒在大海和海岛之上,桃花岛上的一切都显得格外的安详和宁静。喧嚷了一夜的海岛上的嘈杂,在清晨时分反而最为安静,就连夜里轰隆作响的海浪也变成的细碎温柔的浪花,一层层无穷无尽缓缓涌动。 桃花岛西南角,高高的崖壁之间有一条宽阔的石阶阶梯缓缓而下直通向下方小小的海滩。两侧的崖壁上,数十座箭塔居高零下,将下方小小的登岸码头尽数控制在射程之内。这里便是桃花岛南侧唯一的一座登岸码头。 崖壁后方的高地上,密林之间是一排排木石房子,这里便是守卫码头的一股两千余人的海匪驻地。这两千人的职责便是守卫这个码头,不让任何可以人等登上桃花岛。 一间四面透风,以长茅草遮顶搭建的简陋的亭子里,海东青座下的八大金刚之一,负责守卫此处码头的海匪头目褚长贵正四肢大张的打着呼噜,露着黑毛纠结的胸口睡在亭中的凉席上。 海东青手下的八大金刚虽然在桃花岛众头领之中的排名靠后,但他们的却都是实权人物,是海东青最为信任的一群人。所以,岛上的几处登岛码头均由他们领兵守卫,东边那座石柱小岛上的领兵之人也是八大金刚之一的阚平统帅。另外海东青身边的护卫队也是大金刚孟祥和二金刚宋铣统帅。单单八大金刚手中掌握的海匪兵力便达一万八千人以上,几乎掌控了山寨超过六成的兵马。这也是海东青掌控山寨的手段。可以给那些头领身份和地位,但绝不会连同兵马一起给你。除了实力掌控的兵马,一切都好说。 昨夜闷热,褚长贵索性睡在了草亭之中,海风吹着,倒也睡的香甜。褚长贵甚至做了个美梦,梦见自己搂着岛主的小妾莲香胡天胡地。自从又一次去岛主的住处见到了这个莲香之后,褚长贵的春梦里便少不了这个身形玲珑,眼神明媚的风骚女子。只是这一切也只能是在梦里想想罢了,那是岛主的女人,就算那莲香主动来投怀送抱,褚长贵也是不敢沾一个手指头的。 周围匪兵们起床的嘈杂声,往林子里飞奔拉屎撒尿的脚步声吵醒的褚长贵,他赫然坐起身来,伸手隔着裤子压了压下身搭起的帐篷,骂骂咧咧的站起身来。 “他娘的,每天早上一群狗东西都吵闹的很,不知道只有早晨才好睡么真他娘的不是人过的日子。每天都在这破岛上呆着,迟早要憋死在这里。” 褚长贵咒骂着起身,披上汗臭扑鼻的外衣,尿意袭来之际,他也像其他兵士一样赶忙往林子里冲。一番快意的宣泄之后,他心满意足的从小道回到了兵营之中。然而,此时,他看到了站在草亭之中的几个人。 “咦这不是大公子么怎地一大早来我这里了”褚长贵惊讶的问道。 “贵叔好。”一夜未眠,眼睛满是血丝的江金富哑声拱手,八大金刚是海东青的属下,但却和海东青同辈,所以江金富江金贵等人一直都以叔叔相称。 “大公子好,哈哈。怎地来找我有事么”褚长贵笑道。 江金富笑道:“没事便不能来瞧瞧贵叔么贵叔天天守在南岛码头,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我爹爹经常说,贵叔你们几个便是山寨的顶梁柱。没有你们,咱们睡觉都不踏实。要我经常来看望你们呢。” “哈哈哈,岛主这话我们可不敢当,山寨的顶梁柱是岛主,我们都是靠着岛主的英明才能活着。岛主给我们兄弟面子,我们自然是高兴的,但却不敢称是顶梁柱。”褚长贵心中舒坦,但口中却谦逊不已。 江金富笑道:“贵叔太谦虚了,你们对山寨的功不可没,这一点便是瞎子也看得见的。呵呵,闲言少叙,我一早来叨扰贵叔,确实是有事前来。” “哦坐下说。我这里可没什么茶水点心招待,咱们就坐在席子上说话。”褚长贵伸手道。 江金富看了一眼脏的令人发指的草席,皱了皱眉头摆手笑道:“不用坐,站着说了就走。这个事情是这样的,昨日爹爹去珊瑚岛之前跟我交代了一件事,要我将聚义厅南墙带人整修一番。说飓风季节即将到来,咱们的聚义大厅年久失修,今年要是被风刮倒了,岂非是个笑话。我昨晚喝了些酒,有些睡过头了,清早爬起来才想起这件事儿。爹爹估摸着午后便要回来,我怕他回来之后骂我不做事儿。所以我想多叫些人手帮着赶工。你知道,我平日并不讨大伙儿喜欢,叫别人他们巴不得我出丑,于是想来想去,平日贵叔对我最好,于是我便来请贵叔带些人手帮我个忙。贵叔对岛上的建屋造房的事儿也很在行,更是最佳的人选。不知贵叔肯不肯帮我这个忙” 褚长贵愣了愣,心想:“我平日对你很好么我怎么不记得我倒是记得我跟你吵了几次,若不是你爹是岛主,我怕是要将你牙给打掉几颗来。那么多人能叫,你跑来叫我奇怪的很。” 江金富见褚长贵皱眉不语,忙笑着继续道:“贵叔无论如何帮我这一次,我定感激不尽。我已命人准备了好酒好菜,弄好了这事儿,请贵叔喝酒吃肉,请众兄弟们打个牙祭。另外” 江金富忽然低声凑到褚长贵的耳边低声道:“我听说贵叔身边缺个女的,我那里有个叫阿秀的,是前几个月他们劫的官船掳来的官家小姐,生的水灵灵白嫩嫩的。我把她送给贵叔,伺候贵叔起居,贵叔你看如何” “阿秀”褚长贵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眉目如画的小美女的形象来。阿秀他是见过的,几个月前,一帮兄弟冒险在南边的台州左近的海面上找生意,结果居然抓到了一艘官船。一名官员带着家眷从台州乘船出海往福州赴任,结果被抓了个正着。船上的男子自然是都被宰了,七八名女眷都被押了回来。那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投海自尽了,剩下来的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女子。那个叫阿秀的正是那官员的女儿。在回来的路上便被领头的给破了身子。回到岛上时,大公子硬是将阿秀给抢了去,引发了众兄弟的强烈不满。但因为他是大公子,大伙儿也没什么办法。那艘船是从自己把守的海滩上的岸的,褚长贵亲眼见到了那个水灵灵的官家小姐,还从被扯烂的衣服里猛瞅了两眼她浑圆的胸部。听到阿秀被大公子霸占的消息,褚长贵很是愤怒。要知道,掳上岛的女子基本上都被统一送入岛中的窑子,也就是说大伙儿都有机会享受她们。除了一些身份尊贵的的大户人家的女子,为了得到赎金所以不动她们之外,像阿秀这样的都将是岛上匪徒的玩物。而且这等上等货色也只能是头领们享受的起。可是,大公子却强行霸占了,这很让人生气。而现在,大公子居然要将她送给自己那可是比自己天天梦到的岛主的小妾莲香也不差的货色啊。 “当当真”褚长贵可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岛上的日子太难熬了,除了喝酒玩女人,一身的精力无处发散,实在憋得难受。自己身边也有过岛主赏赐的几个女人,但那些女的都是一般货色,毫无趣味。褚长贵酒后打杀了一个,跳海死了一个,被褚长贵赏赐给手下兄弟轮死了一个。褚长贵一点也不心疼,因为都是些人老珠黄的货色,玩久了看到了就倒胃口,死了也就死了。可是这阿秀,若是自己能得到她,那每天晚上可就有乐子了。 “贵叔,我还敢跟你扯谎么你只要帮我这一回,下次还有好货色,我也想着您。你知道,最近爹爹对我不满,这次他交代的事情我若再不办好,爹爹怕是” “我懂,我懂。哈哈哈。”褚长贵如何不懂,数日前岛主特意打了招呼,让所有人都不准再称呼江金富为少岛主,褚长贵便明白,那是岛主发出的信号,大公子是当不成接班人的。大公子定是有干了让岛主不满的事情了。所以对于大公子的处境,褚长贵虽不同情,但也是知道他目前的尴尬的。 “你要多少人手”褚长贵问道。 “最好有个一两千人,人多好办事,弄起来也快。爹爹回来之前必须弄成了才好。你知道,我手头只有几百人的,要运木料搬石头的,根本就不够。” “一两千人我这里总共才两千人,全去帮你做事,这里的码头谁来防守这可不成。”褚长贵摇头道。 “贵叔,这光天化日的,哪里有什么危险咱们桃花岛这么多年来,可有过有人攻岛之事您忠于职守我是知道的,但其实一点事都没有。留下些人手在箭塔上便成了,有什么事也立刻就知道了。再说了,根本不会出什么事的。”江金富笑道。 褚长贵想了想,觉得也是。码头上这么多年也没出什么大事。岛主之所以对这些登岛码头如此重视,严令要时刻守卫不得松懈,那还不是因为他当年夺取岛主之位便是偷偷上岛杀了原岛主,所以他心里自然也担心别人会这样,这才有些偏激。实际上,这二十多年,也没见有人攻击码头企图登岛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零八章 行动 “贵叔,您又不用动手,您带着人手去,我让阿秀陪您在我的院子里喝茶说话。阿秀几首曲子唱下来,事情便办好了。然后您吃了酒席,带着阿秀在回来。前后不过三四个时辰的事儿。贵叔,你要真的不愿意,我只能去求别人了。北边码头的松叔也许肯帮忙,他也喜欢阿秀。”江金富道。 褚长贵顿时摆手道:“说的什么话我说了不愿意么你去求老三他怕是给你一顿骂,巴不得你被岛主回来骂一顿。莫求他,这事儿我帮了。你且回去,我立刻带着人去帮忙。不过你答应我的事儿,可不能反悔。” “哪能啊我若反悔,便是乌龟王八蛋。”江金富指天发誓道。 褚长贵心道:你是乌龟王八蛋,岛主岂非是乌龟不过也说不准,看你和岛主一点也不一样,搞不好还真的不是岛主的种。 江金富心里很是高兴,昨晚在和林觉商议如何调动褚长贵的兵力的时候,江金富认为绝无可能。然而林觉问他褚长贵最大的喜好是什么,江金富告诉他褚长贵最好色。于是林觉便想出了这个主意来。要他以自己身边最美的小妾为条件,诱骗褚长贵答应,将兵马调离南岛码头。果然,在海岛上最稀缺的资源并且是褚长贵的软肋被击中之后。褚长贵心甘情愿的上钩了。 褚长贵抽调了一千五百名士兵前去帮忙,他还算是长了个心眼,留下了五百名士兵守卫在两侧的箭塔和留守军营之中。就算出了事,这五百士兵也能抵挡一阵子了。 大批匪兵抵达聚义厅广场,连守卫聚义厅的数百匪兵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大公子告诉他们,今日要整修聚义厅南墙和屋顶,这是岛主的命令。 没有人怀疑什么,一来,这是大公子口中岛主的决定,大公子还不敢假冒岛主之命,要知道那是岛上最为忌讳的事情之一,查出来便是个死。二来,聚义厅破烂不堪,本就需要修缮。守卫的匪兵们也知道,每年飓风来临之前,聚义厅都要进行一番加固,这已经是惯例,倒也不用多想。只是唯一有些奇怪的是,加固聚义厅本是他们这些守卫聚义厅的人手的事情,怎地大公子接手了,还叫了下边的人手来帮忙不过,有人帮着干倒也是好事,每年这件事都让人愁的要命,现在有人主动来做,他们倒也乐的清闲。 于是乎,一声令下。近两千人手立刻开始忙活起来,搬木头运石头搭架子拴绳索,开始了对聚义厅南墙一侧的加固。江金富假模假样的指挥了一番,便拉着褚长贵来到了自己距离聚义厅不远的住处。褚长贵进门后的第一眼,便看到了那个娇滴滴的官家小姐阿秀正穿着薄薄的衣衫,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躬身站在桌旁等候着。 “贵叔,我说话算话。你在这里坐着喝酒,阿秀陪着你。你想干什么便干什么,不用客气。我呢,回头去监工,活完了便来禀报你,到时候您便带着阿秀和兄弟们回营。酒肉宴席,我命人送到你们营地里摆上。你看如何” 褚长贵已经听不见江金富的话了,进门之后他的一双贼眼便已经在阿秀的身上挪不开了。那阿秀却也将眼睛不断的朝着褚长贵脸上瞄着,嘴角还带着笑意。那神情神态简直快把褚长贵给弄疯了。 “好好好,你去忙,我就在这里歇着。你去吧,你去吧。”褚长贵下意识的回答着。 江金富回身对着阿秀道:“阿秀,好生的伺候贵叔,伺候的不周我拿你试问。听到了没有” 阿秀垂头敛裾行礼道:“阿秀遵命!” 江金富点点头,朝着褚长贵一拱手道:“贵叔,那我先去了。” “去吧去吧。”褚长贵盯着阿秀的脸,摆手道。 江金富冷笑一声,回身出门,将屋门紧紧带上。褚长贵兀自站在那里傻笑,阿秀投过曼妙的一眼,娇滴滴的道:“贵叔,您坐呀,阿秀给您斟酒。然后唱小曲儿给您听。” “哎哎哎,好好好。”褚长贵跌坐在地面蒲团上,整个人已经魂魄飞散不知身在何处了。 江金贵离开住处后并未回到聚义厅忙碌的现场,而是立刻召集了早已准备好的两百余名亲信人手急匆匆往下方行去。小半个时辰后,江金贵抵达了高慕青和林觉等人的驻地旁。 一名山寨头目带着数百名匪兵在高慕青林觉等人的驻地之侧游荡,他们的职责是监视这帮外来之人,不准他们离开驻地在外游荡刺探。江金贵带着人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大公子这是要去何处”领队头目问询而来,行礼问道。 “马头领,我来跟你商量个事。” “大公子客气,什么事,尽管吩咐便是。” “不敢,我来是要带着龟山岛的这帮人去帮忙干活。聚义厅今日开始修葺南墙,预防飓风的到来。我那里人手不够,又不能调集其他兄弟去帮忙,于是便想到了龟山岛的这帮人。所以来带他们去帮忙,请你给放行。” “让他们去帮忙修葺聚义厅大公子,这不太妥当吧。他们毕竟是客人啊。而且,上面有令,不能容他们在岛上乱走动。何况是去聚义厅” “怕什么我们几百人看着,他们这百余人还能如何他们是什么狗屁客人谈判的事已经结束了,他们却不肯走,每天在咱们山寨白吃白喝的,叫他们替我们去干活去,就当是饭钱。” “这大公子,这不太好吧。” “马头领,怎么个意思我江金富连这点权力都没有了么岛上的人手我都已经调动不了了,我押外人去帮忙,你也阻拦你是不是不把我江金富放在眼里了我可告诉你,我再不济也是岛主的儿子,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哪一天岛主要是对我器重了,你马占林可要好好的掂量掂量。” “哎呀,大公子这话说的,教我可如何是好我可不是非要违背您的意思,我不也是怕回头上面怪罪么” “上面怪罪下来我担着,我写个字据给你,你到时候拿字据说话。这总该可以了吧。你若再推辞,我可不客气了。聚义厅今日不能完工,我爹爹但只要对我责骂一句惩罚一回,这笔账便全算你头上。有朝一日,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这”头目马占林再也撑不住了,他可不敢真正得罪大公子。自己是没法对付大公子的,但大公子可有的是办法对付他。虽然他现在落魄,但他说的对了,他可是岛主的儿子啊,将来没准他会有出头的一天,自己得罪了他,岂非是自己给自己埋了个坑么 “大公子息怒,我放行便是。不过大公子可千万小心着些,别出差错。岛主回来之前,最好将他们完完整整的送回来。这样大家都好交代。” “这才像话,放心放心,不会叫你难做的。有什么事我会担着。我去领人了。”江金富大摇大摆的带人走向驻地。 不一会,一阵吵闹之声传来,马占林等人远远望去,只见江金富和他的手下将龟山岛来的那群人推推搡搡拉拉扯扯的弄了出来。那个叫林觉的少年还高声叫嚷着:“简直岂有此理,我们不是你们岛上的人,你们居然驱赶我们去帮你们干活,把我们当什么人了我要抗议,我要投诉。” “再鬼叫,老子一刀砍了你的脑袋。你抗议个屁,一会儿叫你抗木头,瞧你还横不横。”江金富骂骂咧咧的声音也传来。 马占林苦笑着对身旁的人道:“这个大公子实在是胡闹,哎,岛主怎么生了这么个儿子来。二公子是多么精明多么仁义,这大公子,啧啧啧” 一群人闹哄哄的走,引来周围两处驻地的匪兵前来询问,东边箭塔上监视的匪兵也派人来问,马占林只得一一解释原委。众人闻言也是无言以对,大公子行事当真是不顾后果,只图自己所想。这些人也没办法,但想来其实也不会出什么大事,也没人自讨没趣上去拦阻,只眼睁睁看着江金富将龟山岛的一群人推推搡搡而去。 江金富一行本是往西前往聚义厅方向,脱离了监视兵马的视线之后便立刻转向,钻入往南的杂木林树林之中。此时已经无需做戏,江金富立刻向林觉禀报了自己按照林觉的计划所做的一切。 林觉连连赞道:“谁说大公子没本事只是没有发挥潜力罢了。瞧,这事儿办的多漂亮,一点而纰漏都没有。大公子,在下佩服佩服。” 江金富只得意了片刻便忙问道:“莫要佩服我了,我已经心在嗓子眼了,现在该怎么办下一步当如何” 林觉道:“下一步自然是要占了南边的码头了。已经巳时了。如果你爹爹昨夜接到了消息,今天一早便会往回赶,那么午前便要到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须得立刻占领码头做好伏击准备。” “码头上还有五百多人,咱们这人手能成么闹将起来,怕是不好办。” 林觉不答,只问道:“东西准备好了么” “什么东西哦哦,那些酒菜啊,都在前面的林子里呢。”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零九章 命运无常 “全洒进去,派你的人送进去。那些箭塔上也每一座送一份。你亲自去,就说是你赏赐给他们的酒肉,看着他们吃进去。待药物发作,全部拉到林子里砍了。然后将所有箭塔都占领。我的人下到海滩上的红树林里等着你爹爹他们到来。记住,等我的信号方可发动,千万别搞砸了。” “好,我这便带人去送酒肉去。林觉,你觉得咱们能成功么我这心里怎么老是虚的很。” “大公子,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回头,你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对了,你的两个弟弟杀了没我要你昨夜动手先宰了他们的。” “这个……还没,我下不了手。人倒是绑了。藏在前面的树林里。”江金富咂嘴道。 林觉冷笑道:“去宰了,留下他们,山寨的人未必会拥戴你为岛主,你要想清楚。” 江金富皱眉不语。 林觉轻声道:“少岛主,此刻你还想着什么折中之计的话,便是自欺欺人。你若不下决心,今日之事断不能成功。请你三思。” 江金富愣了愣,咬咬牙道:“罢了,我去做了他们便是。” 林觉点头道:“无毒不丈夫,有些事必须要做,明白么” 江金富不语,一挥手,带着手下人往前便去。 林觉和高慕青等人留在后方缓缓跟进,林觉的耳边传来高慕青的嗔责声:“你何必逼他杀他的兄弟他们还是少年,似乎并无恶行。” 林觉扭头看着高慕青道:“我知道他们不该死,但你没看出来江金富尚有犹豫么要让他没有退路才成。他杀了自己的弟弟,便再无退路了。这个时候,岂能有妇人之仁怪只怪他们是海东青的儿子和女人。” 高慕青轻轻叹了口气道:“有时候,我觉得你更像是土匪,连我都不忍心,你的心真硬。” 林觉轻声道:“不是我心硬。不是他们死,便是我们死。你如何选这世上枉死之人还少么再说了,他们是海东青的儿子,光凭这一点,他们便注定没活路。早死早投胎,我这是超度他们。” 高慕青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密密的树林之中,昨夜林觉和高慕青光顾过的那间小屋隐没在草木之间。屋子里,十余名五花大绑的男男女女正蜷缩在地面上。其中两人是海东青的两个儿子十四岁的金宝和十三岁的金堂。他们的娘,海东青的两名侧室和两名小妾以及几名伺候的丫鬟都一并被捆绑在这里。 一夜过来,海岛密林之中的蚊虫早已将他们当做了最好的养料,一群群将他们包围,个个吸得肚子溜圆。大量的蚊虫攻击之下,加之惶恐惊吓之下,他们已经一个个都奄奄一息了。 昨天后半夜里,这些人尚在睡梦之中时,忽然江金富率人冲入住处,将他们统统绑了起来塞了嘴巴押到了这里。他们尚且不明白缘由,这一切便发生了。到此时,他们已经都意识到了些什么。大公子敢这么干,那是要造反了。 屋门被推开,刺目的阳光照了进来。一堆蚊虫受到惊扰嗡然一声飞起,嗡嗡的叫着在空中乱飞。江金富皱着眉头伸手啪的一声当空一拍,两只手上顿时满是鲜血和蚊子的尸体。 江金富皱眉将手掌在身上擦了擦,走向屋角蜷缩着的那一群男女。昨晚林觉让他立刻拿了自己的弟弟和爹爹的妻妾们杀了他们,他没有下得去手。或者说他还有些不太坚定。他想着,如果事情不顺利的话,或许还能用这些人当人质保证自己能顺利的逃走。 可是刚才林觉说的对,如果他们活着,即便事情成功之后,其他人未必会推举自己为岛主,到那时再杀他们便没机会了。而且他也感觉到了林觉的不满,林觉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犹豫,若不杀了他们,怕是林觉要翻脸。那整个计划便将彻底失败了。 “呜呜呜,呜呜呜。”一群人随着江金富的进来而剧烈的扭动起来,他们眯着眼睛看着强烈光线中的那个人影,虽然看不清是谁,但他们都知道,那是江金富。 江金富缓缓的走到众人身边,皱着眉头看着眼前横七竖八躺子地上,捆的像粽子般的一群人。伸手缓缓的扶上刀柄,慢慢的往外抽刀。 “呜呜呜。”一名女子剧烈的扭动说身子,沾满灰尘的头发胡乱飞舞着,朝着江金富的脚下蠕动而来。 江金富皱眉看着她,问道:“莲香,你有话要说是么” “呜呜呜……”莲香点头叫道。 江金富犹豫了一下,伸手抓住莲香口中的草团一把拽了出来,莲香呸呸呸的吐出口中的草屑,一边大口的呼吸了几口空气,然后便大声叫道:“大公子,你要做什么你要拿我们怎样” 江金富淡淡道:“莲香,你还看不出来么你们应该猜的出来,我要杀了你们。” “为什么我们犯了什么错么”莲香哭叫道。 江金富轻声道:“跟对错无关,怪只怪爹爹,他对我不公。我不能坐以待毙,所以我要先下手为强。” 莲香哭叫道:“你和你爹爹的事情,跟我们何干莲香我平日待你如何我何曾得罪过你冤有头,债有主,你男子汉大丈夫,杀我们这些不相干的弱女子何用” 江金富蹲下身子,伸出手来托起莲香的下巴,莲香是爹爹身边最美的小妾,是个风骚入骨的女子。但此刻,她原本光洁细嫩的脸上却被蚊子叮的满是红包,平日整洁的一头秀发此刻却沾满灰尘乱糟糟的覆盖在脸上,一张因为恐惧而变得扭曲的脸,看上去极为的丑陋和苍老。 若是褚长贵看到他梦中情人的这副模样,不知心里该做何种想法。但褚长贵现在恐怕早已将莲香丢到九霄云外去,此刻的他正在江金富的屋子里,他已经将阿秀的衣衫解开,一张大嘴附在阿秀的胸前吮吸的正欢,他怎知他的梦中情人已经沦落到了现在的地步。 “莲香,你平日确实没得罪过我。但你也没给我个好脸色啊。每次见到我,你的眼神便出卖了你。你看不起我,是不是”江金富低声道。 “大公子,我没有看不起你,我……我是你爹爹的女人,我岂能……。你……你的心意我知道,你饶了我,今后我伺候你,我好好的伺候你,你想怎样便怎样,我定将你当皇帝一般的伺候,你饶了我……好么”莲香颤声叫道。 江金富皱眉看着那张扭曲的脸,心中奇怪自己当初怎么就对她这么着迷。 “呸!莲香,你说的倒是冠冕堂皇,说什么你是我爹爹的女人,装的像贞洁烈女一般。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二弟的丑事。哪一次二弟回岛,你们不是去偷偷的幽会你跟我那死鬼二弟搞到一起的时候,怎不说你是爹爹的女人你看不起我,因为你知道我没出息,而二弟将来是岛主,所以二弟一个眼神,你便投怀送抱了。呵呵呵,你当我是瞎子呢我只是不能说出此事罢了,爹爹那个脾气,我说的他定然不信,搞不好还要杀了我。二弟伶牙俐齿,大伙儿都向着他,这事儿必定是我错。所以我可一点都没声张。你们在一起偷偷搞了几年,当我不知道二弟死了,你哭的比谁都伤心,你是不是觉得将来自己没办法当上岛主夫人了哈哈哈。你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江金富笑道。 莲香呆呆无语,她没想到自己的隐秘之事竟然被江金富点了出来。确实,她和二公子江金贵保持着不伦的关系已经数年,这些事本以为无人知晓,但显然并非如此。周围被捆着的两位公子和几位海东青的女人都带着鄙夷的眼神看着莲香,他们也是第一次听说此事,居然忘了自己身处险地,反而先鄙夷起他人来。 “呵呵呵。”莲香忽然大笑起来。头一摆,摆脱了江金富托着自己下巴的手,面色变的冷厉起来。 “不错,我是和二公子有私情,那又如何但我可不是贪图什么岛主夫人,我是要搞得他们父子反目,挑拨他们自相残杀罢了。我莲香本是好人家的女儿,我已经许配给了江阴沈家的公子,我那未来的夫君是个人品相貌都一流的才俊,我本有着美好的未来。可是,十七岁那年,我被你们这帮强盗给劫持来岛了。本来,我爹娘凑齐了赎银,你们该放了我回去才是,可是你爹爹那个老狗看到了我,居然不顾你们的道义,硬是强占纳我为妾。我的一切都毁了,被你们这群强盗这群人渣给毁了。你们都是一些天杀的杀才,老天会一个个的收了你们的。” 莲香剧烈的喘息着,痛斥着。想起往事来,她的心依旧剧痛,依旧难以释怀。 “老天其实也不公,老天也是无眼,否则它为何不收了你们。等老天惩罚你们怕是枉然,于是我便自己想办法。是的,我勾引了金贵,那可不是我对他多么的喜爱,他是强盗的儿子,也不是个好东西。我看中的是他身上的胆气,我要利用他,让你们父子残杀,以消我心头之恨。这几年来,我不断的给他吹风,也几乎要成功了。他答应我,一旦有机会便杀了那老狗。可是他居然死了,死在一个无名小卒的手里,当真是让我失望。他死了我哭的很伤心,你以为那是我为他伤心么我只是为我自己伤心罢了,他一死,我便还要在这黑暗中沉沦了,不知哪天才有出头之日,我是哭这个,而不是为他而哭。” “至于你,大公子,哈哈,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我的心思。你见了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哈哈哈,当真是好笑。你们父子几人都不是东西,而你最不堪,有贼心却没贼胆。但凡你有一点骨气,我或许还会让你得偿所愿,可惜你是个软骨头,是个窝囊废。所以,你连我一个衣角也莫想沾到。可是啊,没想到啊,你今天居然敢造反来,这倒是叫我看走了眼。早知如此,我便跟着你了,哈哈。不过,今日你若饶了我,我倒也愿意跟了你。但你休想我喜欢你,我只是想给那老贼多戴一顶绿帽子。哈哈,你一定要将我和二公子的事告诉老贼,我很想知道老贼知道此事后的表情,一定很好玩。哈哈,海东青老贼改个名字叫海东绿吧。哈哈哈。” 莲香肆意狂笑,笑的瘦小的身子发抖,笑的乱发飞舞,笑的阳光中尘土飞扬,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笑的眼泪迸流而出。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一零章 伏击 江金富怒骂一声,沧浪一声抽出钢刀,对着莲香的胸腹之间便是猛力一遡。 “住手,饶了她。”屋外有人叫道,一个身影闪身而入,剑光一闪,江金富手上钢刀差点掉落。 然而,已经迟了,那一刀已经刺穿了莲香的腹部,鲜血汩汩而出。 江金富这才看清楚进来的人是高慕青,正欲诧异发问,只见林觉随后而入,朝着他使了个眼色,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江金富微微点头,突然举起钢刀对着地上的捆绑的众人一顿乱砍。瞬息之后,江金宝,江金堂以及其余几名女子尽数殒命。 原来,林觉和高慕青跟随江金富来到小屋外,莲香的一番控诉尽入耳中。高慕青实在忍不住冲进屋子里要救人,林觉一把没拉住,只得也进来。为免节外生枝,林觉只得示意江金富快刀斩乱麻。高慕青虽然是土匪的女儿,身上也带着些匪气,然而她毕竟是女子,这种情形之下,妇人之仁发作起来可非林觉希望看到的。若一个个的让这些人都说几句话,林觉相信她们个个都有活命的理由,毕竟谁愿意成为海匪的女人,相信她们最初都是被强迫的。但人世间不平事太多,又那里有太多的公道和怜悯可言 “你们,你们简直铁石心肠。”高慕青白着脸大喝道,她手中抱着莲香的身子,脸上一片悲悯之色。 林觉招招手,招呼江金富出门。来到门外,江金富低声道:“高大寨主怎么了” 林觉摇头道:“莫管她,酒菜呢” 江金富喝问一声,一干人等从旁边的草窝里领出数百个食盒和几十坛子酒来摆在地上。 “上药。”林觉道。 一声令下,食盒揭开,里边都是昨晚准备的酒菜。江金富摸出几大包交给几名匪兵。匪兵们像是洒花椒面一般挨个洒了一遍,最后每坛酒里也洒了半包,整理完毕后盖上食盒。 “去吧,千万莫露了破绽。这药入口,多久发作” “半炷香便发作,这是最好的麻药。” “好!发作之后全部诛杀,一个不留。派一百人守住箭塔,剩下人手埋伏在码头上方。” “好!那我去了。” “去吧。” 江金富一摆手,两百余名匪兵提着酒菜抱着酒坛子跟着江金富一起穿过密林而去。 小屋内,高慕青替莲香包扎着胸腹之间巨大的伤口,其实她也知道,这是徒劳之举。那一刀已经伤及要害,莲香绝无活命的可能。 “高大寨主,我认识你。”莲香轻声道。 “莫说话,我替你包扎。” “多谢了。但是不用费心了。你来山寨那天,我便去偷偷瞧了你几眼。果然比我生的美。二公子为你魂都丢了,我听他说过你很多次,心里不服气。但现在服气了。” “你家在哪里我会救你回去的。你父母家人在等你回去。”高慕青面无表情的道。 “不用啦!我回去作甚我回去他们还会要我么我若能回去,早就有机会回去啦。我是被土匪霸占的女人,他们能要我么我那沈郎嘿嘿,我最爱的沈郎,得知我被海匪绑架之后的第二天,便去我家退了婚约啦。从那天开始,我便不该活在这世上了。我永远也回不去啦。”莲香双目朦胧,轻声说道。 高慕青轻叹一声道:“莫要这么悲观,你岁数不大,人生还很长,蝼蚁尚且贪生,你不能放弃。” “多谢你,可是我真的活够啦。是你们让大公子造反的么嘻嘻,很好。我就知道他没那个胆色。你们可一定要杀了那老贼啊,还有大公子这个小贼。你莫看他窝窝囊囊的样子,他心狠着呢。其实他们父子都是一丘之貉。他当了岛主,也未必肯饶了你们,所以杀了老贼之后,你们连他也杀了,哈哈,全杀了最好。还世间一个清静。岛上还有很多女子,都被糟蹋的不成人了。她们都会感激你们的。” “莫多说话,养养精神。”高慕青看着她胸腹中止不住喷涌的鲜血皱着眉头。 “我不成啦。高大寨主,我只有一个请求。你能把我的尸骨带回去安葬么我一刻也不想留在这个岛上,活着不想,死了也不想。答应我,好么求你了。” “好吧。” “多谢你了,高大寨主,你是个好人,你不要当土匪了。那个林公子一表人才,听说你们成亲了是么要抓紧他,不要教他跑了。妹妹,你是好人,你以后会过得很好的,不像我这一生白活啦,还落得一身的污秽。” “” “爹,娘。女儿对不住你们,给你们丢脸了。可是女儿也没办法啊,下一世我给你们当牛做马报恩了。沈郎沈郎!我要死了,你还记得我么我我好喜欢你啊,可是终究是一场梦!一场梦!” 莲香轻声叹息着,身子开始抽搐。在很短时间内,脸色变得灰败不堪,一声长叹之后,就此气绝。 高慕青轻轻的将她的身子放平在地上,替她将乱发挽起,逃出手帕盖在她脸上,缓缓起身走了出去。 外边,林觉正静静的站在那里耐心的等待着。见高慕青出来,林觉轻声问道:“她如何了” 高慕青冷冷道:“她死了。” 林觉道:“生死有命” 高慕青狠狠的瞪了林觉一眼,举步朝林子外走去。 “去哪里” “杀人!”高慕青冷冰冰甩下一句,头也不回的离开。 林觉叹了口气,他知道高慕青是恼恨自己心狠手辣,此刻最好还是不要招惹她为好,于是一挥手,带着众人紧跟其身后而去。 南岛码头左近的军营里,留守的匪兵们一片欢腾。因为大公子带着人送来了酒菜款待他们。他们因为没机会离开军营参与聚义厅修葺的差事,听说有赏钱和酒肉心里很不平衡,忽见大公子送来酒菜,顿时欢喜不已。 二十余座箭塔上的守卫因为不便下来,所以江金富命人每一座箭塔上送了一份酒菜,供箭塔上的三五人一起享用。江金贵举着酒碗,脸上的笑容掩盖不了他紧张的眼神,但匪兵们一无所觉,纷纷举酒痛饮,抢食酒菜。虽然酒菜都是冷的,上面还散落着些灰尘草屑,但他们一点也没有怀疑。 一番哄闹之后,每个匪兵都吃了麻药下肚,很快,体质稍差的便有了反应,咕咚一下便栽倒在地上。其余人正感诧异之际,忽然也发现自己头晕目眩,然后便栽倒在地。 在最后一丝意识里,有人听到了大公子下达命令的声音。 “统统拖到林子里,全部杀了,一个不留。” 数百匪兵像死猪一般被拖到了旁边的密林里,这里就像个屠宰场,喉管中喷涌的血水汇聚成小溪在树根草叶之间渗透蜿蜒。尸体一具具堆积成了小山一般。匪兵们其实还算幸运,毕竟他们全然不知自己的死亡,不用面对死亡来临的恐惧,这也算是一种幸运了。 箭塔上的匪兵便没那么幸运了,他们被麻晕之后,因为箭塔地方逼仄无法让他们的尸体留在上面,于是被江金贵下令统统扔出箭塔。从数丈高的箭塔上坠落崖下坚硬的礁石之间,摔得脑浆迸裂骨碎肉糜。的解药是冷水,很多人摔下没有便死,却被海水浸泡的醒了过来,然后拖着残缺的身子呻吟着。箭塔上一轮箭雨之后,他们才停止了他们的呻吟。 事情进行的极为顺利,林觉等人赶到时,一切已经结束。一百名匪兵上了箭塔占领制高点,另外一百人在码头上方的工事埋伏。林觉和高慕青则带着龟山岛的一百人下到了码头上,没入了距离码头尽头数十步之遥的茂密的红树林中。 天将近午,海面上波光粼粼,光线耀眼。天气灼热,特别是红树林中更是闷热异常。林觉等人身上湿透着静静的埋伏在此,眼睛透过红树林纠结的枝叶紧盯着海面之上。林觉脸上汗珠滚滚,一方面是因为热,一方面也是因为焦急。 按照林觉的估计,既然昨晚江金富派人将消息送到了珊瑚岛,那么海东青定不会再有丝毫的耽搁,天一亮他们便会回桃花岛珊瑚岛到桃花岛虽然距离不远,但因为有礁石滩阻隔之故,所以需要小心翼翼行船,所以需要两个时辰左右。也就是说,午前他们一定会到来。 所有的计划都是基于这个前提而设计,若是他们午前不回,那么整个计划便要露陷。因为褚长贵那里中午时分肯定是要撤兵回营的,一切便都要糟糕。此刻距离午时恐怕已经不到半个时辰了,然而海面上空空荡荡,这如何能不让人着急。 左侧崖壁的一座箭塔上,江金贵也是满脸油汗焦急万分。血红的双目死死的盯着海面深处,说不出是期待还是害怕海东青的船只的归来。那里一望无际的浪涛之上,海鸟飞舞着,似乎它们也感觉到了不详的预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一一章 成事不足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每一刻都是极大的煎熬。正当连林觉都快沉不住气的时候,突然间海面远处,一道闪亮的反光刺痛了林觉的眼睛。那是一面白帆在阳光下闪烁的耀眼光辉,海面上终于有动静了。 所有人的心开始砰砰乱跳,所有人都开始吞咽吐沫。林觉和高慕青的手下还算好,毕竟他们并非海东青辖下之人。对于江金贵和他的两百手下而言,这种紧张感几乎要让他们窒息。长期在岛主的威压之下,此刻竟然要伏击这个神一般的人物,那种感觉胆小的几乎要屎尿失禁,胆大的也是身上充满了无力感。 空气似乎凝固了。 海面上的几艘船正是海东青和许兴以及一干护卫的船只,七艘船,人数不到两百人。对于海东青而言,巡查各岛是他必做之事。每年的这个时候,借着巡查飓风将至的海堤和各岛的防备措施,他都要去桃花岛周边拱卫的小岛上转一圈。但其实他的目的并非只是为了这些防风防浪的准备而来,他是要去看人,而非是堤坝和储备。 二十多年前,海东青攫取桃花岛岛主之位的手段便是从自己驻扎的小岛上偷偷摸上桃花岛,一举将原来的岛主郑自成击杀,从而登上了岛主之位。正因为如此,海东青格外的担心会有人用同样的手段来对付自己。所以,除了在桃花岛的几座可登岸的码头上驻扎重兵,并以自己最亲信的手下把守之外,海东青还会不断的巡查各岛,察言观色,拉拢人心。如果发现有稍微不对劲的地方,他会立刻采取措施,先发制人。 这一次因为龟山岛大寨主高慕青的到来,中间为了和她达成协议的谈判耽搁了大量的时间,所以当双方谈判成功之后,海东青便迫不及待的去巡查了。这种心理其实也很好理解,自己窃取了岛主之位,当然要防备别人以自己的方式夺走岛主之位。 第一站依旧照例是离桃花岛最远的南边的珊瑚岛,不仅是因为距离远很多事不可控制,也是因为珊瑚岛上驻扎的人手最多,在诸多小岛之中珊瑚岛面积最大,并且是桃花岛南边的唯一一座岛屿,位置极为重要,故而需要驻扎大量的人手。珊瑚岛上的匪兵数目超过三千人,驻守的头目是桃花岛山寨三寨主秦守一。此人虽然是海东青的老兄弟,但海东青其实对每个人都不放心,即便是自己身边最亲密之人。 本来海东青的行程是盘恒到午后才会回到桃花岛,但是昨晚后半夜,两名送信的信使冒着生命危险夜航赶到珊瑚岛上,禀报了那个让他瞠目结舌的消息,海东青当即决定今日一早便赶回桃花岛处置高慕青和林觉。他很生气,很恼火,原来这两人竟然是来做内应的,居然宁海军的官兵已经出动,要对自己发动突袭。 写来密信的人的根据种种细节推测出的情形,海东青是认可的。不仅是写信的人身处的位置可以得到很多真实的情报,更是在密信到达之后,海东青和许兴二人根据高慕青和林觉这段时间在岛上的表现串联起来,跟信上所言之事竟然高度吻合。原本高慕青死活要为林觉求得十几天性命的事便让人生疑,谈判完成之后高慕青居然赖着不走也更让人奇怪。现在想来,那自然是因为他们要在岛上搞事,必须等待官兵攻来作为内应之故。 虽然很是愤怒,但其实海东青也并不觉得担心,他们的身份被揭穿,而他们却还蒙在鼓里。自己回岛之后将他们统统宰了便完事了。至于那些正在开赴而来官兵,海东青更加不放在心上。因为宁海军的兵力就那么一点,他们来其实便是送死。海东青完全可以利用他们尚不知情这一点下令兵马出动伏击,等他们进入包围圈之后将他们歼灭在海上。 如果此战能全歼宁海军,或许还给了自己一个反攻杭州城的契机。这一切或许是自己的一次大好的机会。 当然,回到岛上后海东青还要去惩罚一个人,那便是自己拿个窝囊废的大儿子江金富。虽然他派了铁皮船送了信使赶到珊瑚岛送信,让自己能及时的知道消息。但他要挟信使将密信交出的行为破坏了山寨的规矩。本来海东青对于那一晚对江金富的打骂还有些内疚,现在却觉得这蠢材必须要再狠狠的教训一顿才成。这一次决不能让他轻松过关,最不济也要投到海水水牢里泡上十天,泡个皮开肉绽才成,让他再长长记性。 七艘小舟穿过礁石滩之后便扬帆疾进,很快桃花岛便在眼前。四艘小舟一字排开朝着码头前进,他们是护卫船只,按照惯例他们要先上岸做好警戒之后后面海东青的船只才会靠上码头,这是海东青一向的作法,确保万无一失。 四艘小船乘风破浪而行,在码头前方的开阔水域逡巡片刻便直接靠上岸来。而这一次,因为急于登岛,海东青和许兴乘坐的船只在两艘护卫船的护卫下也相隔在其后不远朝着码头驶来。其实到了桃花岛之上,海东青便没那么小心了,毕竟这里是自己的老巢。而且如果有什么危险的话,东边的那座高耸的礁石岛上的兄弟便早已发出警报了。 一百多名护卫从四艘小船上迅速登岸,在码头上摆好队形。两小队护卫沿着码头周围象征性的巡逻了一圈后,发出了一切如常的信号。而此时,海东青和许兴乘坐的船只也缓缓靠上了码头的木栏旁。 许兴坐在船舱前皱眉道:“怎地褚长贵没派人来迎接这小子莫不是又喝了老酒在睡大觉” 海东青站在船头哈哈笑道:“他定以为我们傍晚才回来,估摸着是在偷懒了。待会咱们去他营里,他若喝的烂醉的话,老子便在他身上撒泡尿,叫他清醒清醒。” 许兴皱眉道:“要依岛规处置,岛主定了规矩的,要处罚。” 海东青哈哈笑道:“军师你呀,就是太认真。要不怎么得罪那么多人呢个个对你不高兴。” 许兴道:他们对我不高兴无所谓,只要对岛主恭敬便好,我倒是希望能当这个恶人。岛主若想有所作为,便要严厉约束这帮兄弟,一盘散沙是成不了事的。” 海东青收起笑容,重重点头道:“军师说的是,我收回之前的话。一会儿见了褚长贵,我要重重的罚他。” 船只接近码头岸边,跳板搭上了码头的石阶上,海东青举步往踏板上行去。就在此时,只听嗖的一声响,海东青下意识的低了一下头,但听身旁水面发出沉闷的一声,一直羽箭直插入水,片刻后浮了起来。 “怎么回事”海东青大喝道。 “箭塔上有人放箭!大胆!”身旁护卫的八大金刚护卫中的老大孟祥大喝道。 海东青面色铁青,他突然意识到了事情有些不对劲。 树林里,林觉也被眼前的情形惊的目瞪口呆。按照原定的计划,是要等海东青等人全部上岸之后才发动攻击,因为如果他们不上岸,袭击发生后他们会立刻调转船头往海面上逃,到那时便鞭长莫及。只有等他们上了岸之后发动突然袭击,箭雨清洗之下,这两百余人起码会损失一半。这之后海东青如果不死,他一定会朝两侧的红树林中躲藏,而林觉和高慕青在此埋伏便是要给他们致命的打击。然而,这突如其来的一箭彻底打破了计划。 左侧高崖上一座高高的箭塔上,双目赤红的江金富正大骂着一名士兵。因为紧张之故,这名士兵手上无力,将拉扯瞄准的这只羽箭竟然射了出去,从而破坏了整个计划。 码头上,海东青大喝道:“上船,上船,立刻离开此地。” 十几名护卫立刻涌到海东青的身旁,抽出兵刃挥舞着。有人举起了木盾,掩护海东青回身上船。 见此情形,江金富只得大声下令:“放箭,放箭!” 嗖嗖嗖,嗡嗡嗡,箭支如雨而下,覆盖了码头上疯狂奔走的人群。百余名弓箭手连射数轮,码头上海东青的护卫死伤惨重。面对居高临下的箭支,他们实无多少防御的手段,除了乱跑躲避别无他法。 但数轮箭支并没能阻止海东青等人回身登船。在死伤十几名护卫之后,海东青拉着许兴钻入船舱之中,一叠声的大声叫喊着开船。桨手抄桨开始划动,小船慢慢的离开码头朝着海面驶去。箭塔上的箭雨转移了方向,密集的射向海东青乘坐的小船,小船四周的水面一阵水泡乱响,像是落下了无数的雨滴一般。船身船篷上也笃笃笃的乱响,羽箭颤抖着钉在船上,将小船射成了一只刺猬。 十几名桨手被射杀了大半,船上的护卫也被射杀了七八名,但即便如此,小船还是慢悠悠的驶离码头,逐渐脱离了箭支的射程范围。于此同时,小船上号角响起,那是护卫们吹响了报警的号角。 码头上,一群幸存的护卫朝着岸边两侧的红树林中躲避,林觉和高慕青无奈之下只能迎战。百余名龟山岛人手的突然出现让这些幸存的海匪们大为吃惊,高慕青带着人一番砍杀,加之埋伏在码头上方的一百名海匪冲了下来,顿时将包括二金刚宋铣在内的残余护卫绞杀殆尽。然而,码头上的战事结束后,海东青的小船已经到了距离码头数百步之外的海面上,正拼命的远离海岸,往东驶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一二章 功败垂成 谢:sn、书友54402313、破坏王、书友18672397等兄弟的赏。谢:可乐加点冰、100个可能、花班猫咪、神奇金甲虫的票。 聚义厅之侧,江金富的屋子里。褚长贵正光着身子在阿秀的身上猛烈的撞击着。一上午时间,这已经是他第三次伏在阿秀身上发泄兽欲了。他不确定江金富是否真的愿意将这个如花似玉的女人送给自己,所以他要趁着这机会玩个尽兴。所以阿秀根本就没机会唱什么曲跳什么舞,褚长贵对此也没什么兴趣,他只对一件事感兴趣。 正在欲仙欲死的最紧要的关头,屋门忽然被打的轰隆隆作响。吓的褚长贵差点萎了。 “褚头领,褚头领,你在里边么”外边传来叫喊声。 褚长贵听出了是自己手下的一名小头目的声音,顿时怒从心中起,大声喝骂道:“嚎什么要死么” “褚头领,大事不好了。你快出来瞧瞧。” “什么事非要这时候来打搅老子么若没什么要紧的事,老子扒了你的皮。”褚长贵骂骂咧咧的起身,大手在阿秀饱满的胸脯上捏了一把低声道:“小乖乖,稍微等一会,我去打发了他们便来。” 褚长贵说罢起身,快速穿上内衣来到门前,将门开了一条缝。 “什么事”褚长贵喝道。 “褚头领你听不见么”外边的小头目愁眉苦脸的道。 “听什么”褚长贵竖起了耳朵,忽然间,他听到了悠长急促的号角之声在空中回荡,那已经不是一处号角之声,而是数处兵营的号角连响。这代表出了大事了。自己刚才心无旁骛,根本没有听到号角之声,此刻听来,这号角声响彻耳鼓,连近处的兵营也吹响了号角。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褚长贵惊愕道。 “咱们咱们的南码头出事了。刚才号角声便是从南码头哪里响起的。好像是金螺之声,那是岛主的号角啊。” 所谓金螺是海东青身旁护卫配备的号角,比之寻常的牛角号角更为尖利响亮,因为镀着一层金箔,故而被称之为金螺。这种号角的声音山寨上下极容易辨识,一旦吹响,那是集结所有兵马前去营救的信号。 褚长贵不傻,只片刻时间,他便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金螺吹响,岛主回来了。又在自己守卫的南岛码头上,那一定是那里出事了。 “大公子呢他人在何处” “一上午也没见他,他不是跟你在一起么” “”褚长贵呆愣片刻,立刻大声吼道:“快集结兄弟们,即刻赶回码头去。快,快。” 码头上,气急败坏的江金富刚刚赶到,见林觉等人铁青着脸站在岸边,江金富哭丧着脸叫道:“怎么办现在怎么办他们跑了。这下可完了,彻底完了。” 林觉皱着眉头,岛上四处响起的号角声让他心烦意乱。江金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大好的计划就此泡汤,眼下确实很棘手了。 “上船,追击,必须杀了海东青。”林觉喝道。 “对,上船追。我们的人也都是行船的好手,海东青的船上的桨手被射杀了不少,他们船也许已经破损了,应该能追的上。也必须追上去。”高慕青叫道。 “事不宜迟,上船,追!”林觉当机立断,摆手下令。 众龟山岛随从立刻纷纷行动,抢上了岸边的几艘小船,挥桨击水,迅速朝海面上划去。江金富摊手站在码头石阶上带着哭腔叫道:“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啊” 林觉冷声道:“你烧香拜菩萨吧,保佑我们能追上你爹爹,宰了他。” 江金富跺脚大嚷声中,林觉等人乘坐的四条小船飞速出海,朝着里许之外海面上海东青的小船追了过去。 其实追击之举实属无奈,林觉并不认为能追的上海东青的小船,但他必须要做此尝试。而且林觉也打着另外的心思,那便是趁着这个机会逃离桃花岛。现在清醒如此棘手,留在岛上很快便会被四面八方赶来的海匪给包围,那绝对是死路一条。所以要么击杀海东青,保证按照原计划行事,要么便借此机会远离桃花岛。虽然未必能逃得过海匪的追击,但逃得一时是一时,眼下也只能如此。 高慕青显然高估了她手下人的能力,虽然龟山岛的匪兵在洪泽湖上历练多年,个个都是操船的好手。然而这里是茫茫大海,跟洪泽湖可不同。虽然阳光高照着,海面上看似没有风浪,但是海潮暗涌,隐浪激荡,岂是他们所能驾驭。能保持小船不翻船便已经是万幸了。 所以,虽然开始时很是顺利,也拉近了和海东青的船只的距离,但是除了海湾之后,海风袭来洪波涌动,顿时便越追越远。本来只有里许之距,现在却已经距离两里之遥了。 桃花岛东边的海面上,西边的海面上,乃至来时的南岸码头方向,无数的小舟也正急速而来,他们有的是接应海东青的小船,有的是直插林觉等人的小船的方向,有的是直接包抄迂回,速度都比林觉等人的船只快了不知多少。 林觉站在船头长声叹息。事将不谐,奈之若何海东青命不该绝,而自己这帮人将要面临灭顶之灾了。 “不要追了,立刻调转船头前往大海深处,越远越好。”林觉沉声喝道。 高慕青皱眉看着林觉道:“咱们能走得脱么” 林觉沉声道:“走不脱也要走,但有一丝希望,也不能放弃。是我的错,这个计划不够严谨,慕青,恐怕要害的你跟我丧命于此了。” 高慕青摇头道:“不是你的错,是江金富的错,是杭州城里细作的错。消息败露,只能铤而走险,只是棋差一招,也是天意。你也不要悲观,或许我们能逃过这一劫。” 高慕青娇声喝令加快速度,所有人都知道到了生死攸关之际,几乎每个人都拿着一切可以划水的东西开始动作,四艘小船载着龟山岛众人飞速驶向了大海深处。 后方,黑压压的海匪小船紧紧追击着,但距离始终被拉开在里许之外。双方你追我赶,半个时辰后,已经离开了桃花岛近二十里之外。桃花岛也成了一个远处海面上的小小孤岛。毕竟是海匪,龟山岛众人再齐心协力也敌不过他们终日在海上穿梭,数十艘海匪船只越来越近,已经迫近到了身后两百步开外的距离。甚至已经能听到那些海匪们肆无忌惮的叫嚷之声。 就在此时,便听轰隆一声闷响,左后方一艘载着二十余名龟山岛随从的小船忽然停顿,在水面上猛烈的打了个转,然后倾斜了过来。船上十余人在一片惊叫声中被甩出小船落在水面上。有人大声哭喊道:“船进水了,船进水了。” “暗礁,都小心,应该到了礁石滩了。”林觉大声叫道。 “救他们。”高慕青叫道。 “不能救!救不了!”林觉大喊道。 “不能救也要救,那是我山寨的兄弟。”高慕青叫道。 “救他们,我们都得死。”林觉沉声道。 高慕青愣愣的站着,终于咬牙摆手道:“走!” 三艘小船迅速远离倾覆的那艘船,二十余名龟山岛随从在海中沉浮着叫喊着,绝望的看着远去的三艘小船。不久后,后方海匪船只抵近,一柄柄鱼叉飞射而至,海面上顿时鲜血涌动,哀嚎连天。 林觉等人不忍回首,他们其实也无法分神去看后面的惨状,因为他们已经进入了一片暗礁遍布的海域。从船只上方透过清澈的海水都能看到水下一座座暗礁的黑影。无从判断它们距离水面的高度,他们只能小心翼翼的放慢速度,找寻可以穿行的路线。光是这些便足以耗费所有人的精神了。 而这片海域显然对海匪的困扰要小的多,他们虽然也放慢的速度,但对这里的熟悉程度还是帮助他们快速的接近到百步之内。已经有人用强劲的弓弩射击而来,小舟周围箭支入水发出的沉闷之声此起彼伏。十余人连续中箭,有的栽下海里,有的摊在船中无法动弹。 情势危急,照着这个架势,用不了顿饭功夫,所有人都将被他们追上或者射杀。林觉和高慕青对视一眼,心中都知道已经山穷水尽走上了绝路。 “慕青,一会请你杀了我,不想被他们抓回去受折磨。这是我最后的请求。”林觉沉声道。 高慕青咬着嘴唇,目中泛着泪光微微点头道:“你放心,我会的。杀了你之后,我也自杀,我也不会让他们活捉的。” 林觉苦笑道:“我害了你,终究害得你走到了这一步。” 高慕青摇头道:“莫说这样的话,从龟山岛之后,我便决意为你做一切事情,这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只是你我还这么年轻便死了,心中着实不甘。若有下一世,我希望还能遇到你。” 林觉心中感动,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嗖!一只羽箭袭来,擦着林觉的鬓角射过,正中船首一名女卫的后背,那女卫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高慕青悲声叫道:“秋菊!” 那女卫正是曲秋菊,高慕青身边最贴身的女卫。旁边几名女卫抱起秋菊翻过身来,一探鼻息,顿时哭声大作。那一箭正中后心,秋菊已经气绝身亡。 “停船!”高慕青冷声喝道。 “什么”众人惊问道。 “我说,停船,跟他们拼了。杀一个是一个,左右是个死,总好过被他们一一猎杀。停船!”高慕青大声喝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一三章 骇浪惊涛 所有人都默默的停下了划船的手,高慕青缓缓的抽出长剑来转过身来面对着迅速接近的海匪小船。数十名龟山岛众人也缓缓的站起身来,拔出兵刃面对敌人。他们虽然身子颤抖面色恐惧,但这一刻他们依旧选择了面对,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林觉也抽出了王八盒子,缓缓的装药填弹。他已经看准了为首的海匪小船上的那个眇了一目带着眼罩的海匪,不为别的,就因为他太显眼,样子太惹林觉不开心。林觉要一枪轰烂那张丑陋的脸,以解心头之恨。 海匪们似乎很诧异,他们没想到对方居然还停了下来,而且摆出一副要拼命的架势。但他们可不在乎,对方这点人根本就不是对手,他们根本不担心他们的拼命。 “岛主有令,活捉那女的和那姓林的,其余人全部喂鲨鱼。”一名头目高声喝道。 “嗬!” 海匪们发出大叫之声,一群蝗虫般的船只慢慢接近。 然而,不知为何,他们的前进忽然停止了,下一刻他们纷纷面带恐慌之色的开始掉头,所有的小船居然齐刷刷的掉头往来路上飞速逃离,像是一个个中了邪一般。 “怎么回事”林觉诧异道。 “是啊,奇怪了,怎么都走了”高慕青也诧异道。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海匪们仓皇逃走的背影发呆,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咔擦!”一道闪电如天崩地裂一般的响起在耳边,耀眼的光芒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轰鸣的声响几乎震裂了众人的耳鼓。所有人都惊愕的转过头去,找寻这闪电和雷声的方向,然后他们看到了他们这一生最难忘的场景。 前方海面上空,乌云翻滚聚集,犹如压顶之势滚滚而来,云层之中电闪雷鸣,像是末日来临一般。北边的天空还是阳光灿烂,但南边的天空已经是浓墨重彩,像是有人在天空中倒了一盆墨汁,滚滚黑幕让人胆战心惊。 一阵夹杂着冰冷雨滴的风扑面而来,有人立足不稳被吹下了小船落水,紧接着,前方一道海浪之墙翻翻滚滚奔涌而来,呼啸之声宛若奔马迅雷一般。 “飓风来了。”林觉呆呆的道。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悲哀。不知该大笑还是该大哭。 …… 这年头可没有什么气象预报,风雨雷电阴晴变化只能看老天的脸色。即便是林觉,来之前做足了功课,统计了杭州飓风来袭的时间,做出了大致的估计,但他也并不知道飓风何时会到来。 前几日林觉还在念叨着飓风迟迟未至,已经超过了平均年份的时间,心中还为整个计划而担忧,而此时,飓风便已经横扫而至。虽只是飓风的外围,但是已经足见威力。 海匪们每年都要经历飓风的到来,他们知道大海在飓风到来时的威力,所以当他们看到远处天空中笼罩的乌云和云层中闪烁的电光之时,便立刻掉头而逃。甚至连击杀林觉等人都已经来之不及了。因为每耽搁片刻都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没耽搁一息,飓风便近了一刻。他们必须在飓风风浪追上之前赶回桃花岛上,否则便要全部葬身大海。 海匪们仓皇而逃,林觉等人却无法逃走,因为他们无路可退。退回桃花岛那岂非是自寻死路,况且此时此刻他们也早已逃不脱了。 巨浪从远处滚滚而至,天空如浓墨一般的乌云中电闪雷鸣,头顶上晴朗的天空很快便被翻滚的乌云遮蔽。虽是午后时分,但天地间忽然间变得一片黑暗,仿佛末日将临。 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眼前的景象发呆,他们颤抖着看着眼前的景象,很多人心里明白,大限将至了。几名女卫更是立刻哭出了声。 “林觉,看来我们是难逃此劫了。哎,没想到我们竟是如此死法,竟然是葬身鱼腹之中。”高慕青轻声叹道。 林觉冷声大喝道:“都趴在船上,紧紧抓牢小船,无论如何不要撒手。这只是飓风的外围,风力不大。大浪过去之后浪头便会小很多。不要放弃,都给我抓牢了。” 众人闻言精神大振,虽然他们也不知道林觉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此时此刻有人能站出来说话带给他们的是无穷的勇气。所有人都趴在小舟之中,手紧紧的抓住能够抓住的地方,眼睛死死的盯着远处那排排山倒海一般涌来的巨浪,心中暗暗的祷祝着上天保佑。 高慕青惊讶道:“你是说……我们能躲过这一劫我们能抗住这风浪” 林觉转头微笑看着她低声道:“抗不住,但我们不能让他们绝望,就算是死,也要充满希望的死,而不要绝望的死去。” 高慕青怔怔的看着林觉,轻叹一声点头道:“你说的是。” 林觉解开腰间的腰带递给高慕青道:“你将自己捆在船上,也许能救你一命。” 高慕青轻笑摇头道:“不必了,还是你自己用吧,我的水性可比你好。再说,你也说了,这根本不管用。” 林觉想了想道:“也好,那我们都不用。” 高慕青忽然伸手拉起林觉的手来,将布带一头系在林觉的手上,另一头也系在自己的手上。林觉笑问:“这是干什么” “我不想孤孤单单的死去,我和你……死在一处,免得到了阴间找不到呢。”高慕青轻声道。 林觉愣了愣,哈哈笑道:“也是,咱们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这是不是叫做同生共死” 高慕青面色微红,微微点头道:“是,咱们同生共死。” 狂风强劲,浪潮翻涌。三艘小船在浪涛之中上下颠簸,宛如一片树叶。乌云中的雨滴冰冷刺骨,夹杂着绿豆大的冰棱砸下来。狂风和冷雨灌得人张不开口,颠簸的人连五脏六腑翻腾不休,很多人开始呕吐,更有人已经坚持不住落入水中。 但这还只是小儿科,真正的巨浪在盏茶之后终于抵达礁石滩,呼啸而至的巨浪犹如千军万马一般汹涌而至,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之声。轰轰轰!巨响声过,三艘小船被抛上空中丈许,然后摔落下来裂成碎片。小船无法抵挡风浪,只一个照面,它们便已经四分五裂。 船上的众人在一片惊叫之中落水,但他们的惊叫声很快便在如雷的浪潮声中被湮没。巨浪之后又是巨浪,狂风暴雨如鞭子一般疯狂的在空中抽打着,天空中雷电闪烁,仿佛天地都在炸裂一般。这一切无休无止,无止无休。 林觉和高慕青的小船在巨浪之中也裂成了片片碎片,林觉从空中落入水中时,一块巨大的暗礁就在眼前闪过,他的头差一点便砸中了暗礁。林觉奋力的扯动手臂,他感受到了布条上的力道,心中甚是欣慰,布条没断,高慕青就在自己的身旁。林觉冒上浪潮如山的海面时,高慕青在身边冒出了头。 “你……怎……样”高慕青张口呼道。这一张口,一道大浪灌入她口中,再露头时发出猛烈的咳嗽声。 “我……没事!你……别说话,跟着我……来。”林觉奋力大呼道,被狂风暴雨和巨浪灌得满口咸苦,头疼欲裂。 高慕青奋力游到林觉身边,林觉指了指水下,又指了指浪头,连做几个手势。高慕青不知何意,恰在此时,一股巨浪打来,林觉猛地没入水面之前,高慕青只觉得手臂上传来林觉的拉扯之力,于是也忙沉入水中,却被林觉一把搂在怀里,身子靠上了一块坚硬冰冷的物事,忙伸手抓住。 轰隆隆,巨浪从头顶滚过,两人的身子被带的往后仰起,但两人都紧紧的抓着水下的这块礁石,而水面下巨浪的威力似乎有限,浪头翻滚而过,两人重新冒出了水面。 “我们……必须要躲浪,这里是暗礁之地,一旦被浪卷起来砸到礁石上,便是个死。咱们要利用这礁石,浪来了便往水中躲,万不能随波逐流。”林觉吸了一口气大声在高慕青耳边叫道。 高慕青顿时明白了林觉的用意,心中暗暗佩服林觉的应变之力。刚才她亲眼看见几名兄弟的身子落在海里,立刻便鲜血迸流,人也立刻一动不动,她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奇怪这些水性还不错的兄弟为何只一落水便似乎已经没命了,此刻想来,那是摔到了礁石上,筋断骨折瞬间殒命。在这年乱石礁海域,大风大浪增加了额外的风险。难怪那些海匪掉头便跑,他们也许并非是觉得能逃离风暴的追击,而只是要逃出这片海域罢了。 “我去告诉其他人。”高慕青大喊道。 林觉抹着脸上的水苦笑道:“哪里还有其他人现在还能看得见他们么” 高慕青朝四周看去,茫茫巨浪翻滚的海水在眼前涌动,哪里还能看到半个人影。说话间巨浪滚滚而来,两人这一次驾轻就熟,忙潜入水下静死死的抠住礁石,待巨浪过去,再浮上来换气。 就这么一上一下,不断的依靠着礁石的庇护躲避着海浪的袭击,在电闪雷鸣的风暴之中不知忍受了多久,两个人几乎都要脱力支撑不住的时候,狂暴的天气似乎收敛了不少。 飓风外围的巨大声势过去,虽然依旧风力强劲浪潮涌动,但比之刚才的电闪雷鸣的景象已经好的太多了。天空中依旧阴云密布,云层快速的在风力的吹动下飞快的移动作,大雨噼里啪啦的落在海面上,溅起无数的水滴之雾,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然而,林觉心里明白,这便是飓风中心到来前的常态了,大风大雨是不会停的,一直会持续数日,飓风中心到来之后登岸释放能量,最终才会消失在大陆之上。而目前这种情形,也正如自己之前的预计一样,在飓风中心抵达前,飓风的力量是有限的。眼前的海面虽然洪波涌起,高如山低如谷涌动不休,看上去很是摄人,但力量显然还没到极致。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一四章 荒岛余生 二人精疲力竭的浮在海面上,既庆幸躲过刚才的那些狂暴的浪潮,又为接下来的事情担心。茫茫大海,就剩下他们两个浑身冰凉精疲力竭之人,这种感觉只能用绝望来形容。 “慕青,我们必须离开这里,这一片海域太危险,若再有强浪,你我终究要被拍死在暗礁上。得想法子离开这里。”林觉大声叫道。 高慕青点头道:“我明白,可是我们怎么离开难道游出去么如何能游的动” 林觉皱眉四下朝海面上张望,四周波涛起伏,看到的都是水和雨幕,交织成穹庐一般照在头顶和四周,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林觉想了想,迅速解开手上和高慕青连接的布带,一把将高慕青的腰身搂住,急促的道:“咱们得想办法找到借力之物。你有轻功,你踩我肩头看看周围有些什么” 高慕青知道别无他法,点头答应。于是林觉身子弯曲沉入水中,高慕青抓着林觉的肩头艰难的爬上林觉的肩膀。林觉身子猛地撑开,用力将高慕青往海面上顶去,高慕青娇叱一声借着这一顶之力提气跃出海面,宛如一条大白鱼跃上半空之中,停顿数息之后落入了水中。 两人几乎同时冒出头来,高慕青张口吸了口气后不待林觉发问,便大声叫道:“那边海面上好像有一颗大树” 林觉大喜过望:“大树陆地么” “不是,是浮在水面上的大树。”高慕青叫道。 林觉苦笑着骂自己蠢,自己居然会以为是陆地,怎么可能有陆地。但即便如此,林觉也很是高兴,慢说是海面上的大树,便是发现一根稻草,那也要抓住了。 两人奋起余力朝着看到的浮在海面的大树方向游过去。终于,精疲力竭的他们攀上了那棵大树。但那其实并非是一棵高慕青口中的所谓大树,那只是数棵纠集在一起的红树林的树根。红树林以树根缠绕纠集在一起来抵御海潮,但这几根显然没能挡住浪潮,所以被从不知名的生长之处给卷积而来随波逐流。 即便如此,对于林觉和高慕青二人来说,这也已经足够了。两人死死的抓住飘浮的树根,用布带将两人和树根紧紧的绑在一起后,都精疲力竭不能动弹了。 海潮翻涌滚动如雷轰鸣,大雨倾盆,飓风猛烈。天地都在咆哮着,似乎要撕碎在他们统治之下的一切事物。林觉和高慕青两人紧紧的抱在一起,林觉用破碎的外袍罩在两人的头脸上抵挡着大雨和大风的抽打,下半身便只能全部浸泡在海水之中随波逐流。 一切都像是一场无休无止的梦魇永远都无法醒来,寒冷,恐惧,绝望,饥饿,一切都在摧毁者两人的求生意志。虽海浪没有那么狂暴,但浪涌浪落之际,两人的身子不可避免的遭受海面下暗礁的冲撞,当真是鲜血淋漓满身伤痕。浸泡在海水之中更是刺痛入心。但正是这种刺痛,才让两人保持着清醒,也让他们保持着求生的,及时的规避着致命的袭击。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之间,两人似乎都感觉到了海浪的力量明显变小了,而且似乎也再没有遭遇到暗礁撞击之事。林觉扯下布衫朝着雨幕之中的大海四周望去,惊喜的发现不知从何时起,两人已经随波逐流离开了那片礁石滩的海域。没有了暗礁的阻挡和激荡,海面上的大浪也似乎变得有规律起来。 这是遇到飓风以来最大的一次成功,两个人都惊喜的叫了起来。而接下来,第二个惊喜接踵而至,在大雨织就的雨幕之中,高慕青居然发现了隐约的树木的影子,像是海面上的岛屿。林觉确认之后更是惊喜的大笑起来。两人紧紧搂在一起,喜极而泣。 不知从哪里来的气力,两人开始疯狂的划水,朝着那隐约可见的岛屿游去。虽然这很可能是海匪们占据的海岛,危险性很大。但在海上泡了不知多久的林觉早已不在乎这些,此时此刻他才不管岛上是不是海匪,他只想之脱离大海登上岸去,至于会发生什么,到时候再说。 那确实是一座小岛,岛上的树木葱郁可见,而且可以肯定的是,那不是桃花岛。因为从大小来看,这座小岛看起来很小很小。 两人冲破岛旁的碎浪,脚下也终于踩到了海滩的砂砾时,心中的欢喜当真无可形容。激动之下,两人竟然紧紧的抱在一起倒在大雨倾盆的沙滩上。一直到高慕青发现自己和林觉几乎是半裸着身子的情形下肌肤相接搂在一起时,这才惊叫着推开林觉,起身整理衣衫。 然而,没什么好整理的,海浪和礁石的撕扯早已让高慕青身上的衣衫片片破碎。晶莹雪白的肌肤裸露在外,雪白的大长腿和饱满浑圆的半个胸部都暴露在外。高慕青撤了这边挡不住那边,羞得蜷缩了身子。 呼啦一声,一件碎成渔一般的长衫丢了过来,高慕青忙裹在身上,却看到林觉下身只穿着一条内裤,着上身和大腿正在大雨之中朝着海滩上方的林子里走去。高慕青脸上发烧,看了几眼那副脱了衣服后壮硕匀实的男子身体,忙起身跟了过去。 两人只用很短的时间便勘察完了这座小岛,这座岛太小了,方圆不足百步,只是大海中的一粒微尘一般。这样的岛屿在浙东沿海之地数不胜数,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之事。只是在茫茫大海之中,虽然这些小岛数量很多,但能遇到它们却是一种造化。而因为岛屿太资源匮乏,也无法驻扎和居住,所以这岛上空无一人。 对林觉和高慕青而言,这是个最好的消息。没有海匪驻扎,两人又能在大海之中脱困,这无异于是天大的造化。两人很快便在岛中见的树林里找到了一处藏身之所,那是两块礁石之间的一片缝隙之地。林觉砍下了一堆芭蕉叶子盖在礁石的连接之处,用石块和烂泥压住,便在缝隙之中留下了丈许方圆的一片风雨不侵的存身之所。 然而,即便如此,浑身湿透的两人又冷又饿,洞内地面上又极度的潮湿,整座岛上似乎也没有丝毫的干燥之地,而天色似乎已经渐渐黑了下来,两人的处境依旧处在危险的境地。 林觉开始在岛上寻觅着,他知道必须生火取暖,最好是能找到吃的,否则两人恐熬不过去。功夫不负有心人,林觉终于在一棵大树弯曲的树洞里抠唆出了一堆干燥的树皮树枝和树叶,又在几处浓密的树荫下捡了一大捆半干的柴禾。像是对待亲生儿子一般的小心翼翼,林觉用芭蕉叶包裹着这些宝贵的干燥之物回到庇护之所里,将它们摊在地面上。 “火绒都丢了,如何能生起火来”高慕青根本没有这种野外生存的经验,此刻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林觉道:“还好我的宝贝没丢。”林觉从腰间解下了牢牢绑在腿侧的牛皮盒装着的王八盒子。里边已经灌满了海水,林觉抽出王八盒子时,哗啦啦的往外滴水。 “嗯,很好,虽然丢了不少,但还剩十几个火药囊。这便够了。”林觉喜滋滋的捏着一个小皮囊,那是装了一份火药的火药囊。为了防止进水受潮,林觉将它们分成一份份的装在密封的皮囊里,在海里皮囊磨破了不少,还好留下了十几个完整的。 “你要用这个生火”高慕青好奇的道。 林觉道:“应该可行。看老天给不给面子了。不成的话,我们便要死在这里了。慕青,你躲出去,我怕伤了你。” 高慕青狐疑的走到外边,却不肯走得太远,站在洞口瞧着。林觉将王八盒子清理一番,将里边的海水擦拭干净,小心翼翼的装上火药。之后将宝贝疙瘩的一堆干燥的树叶笼在一起,对着树叶堆扣动了扳机。 “轰隆”一声巨响,洞穴里黑烟弥漫飞沙走石,火药的气流吹的地面上的树叶也树枝四处飞腾,在一片混沌之中,一撮火苗在黑暗的角落闪烁了起来。林觉大喜的惊叫,冲过去将那片点燃的树叶笼在手里,迅速的将地面上飞散的落叶抓起来团成一团,将起火的树叶放在其中鼓着嘴巴吹了起来。 呼呼呼,火焰跳跃着,似乎随时可能熄灭。树叶其实并非完全干燥,所以每每以为它要点燃,却又忽然湮灭。但林觉锲而不舍,不断的鼓着腮帮子吹着火,终于在高慕青惊喜的叫喊声中,林觉手中的枯叶团烧成了一个火球。 “成了成了。”高慕青叫道。 “小心小心,一定要小心。先架上小树枝,对,小树枝。不要一起放上去,要架起来,架空起来。对了。先小的烧烧旺,再将大的架在上面。都很潮湿,先烘烤一会才能烧起来。对了,真聪明,就是这样。哈哈哈,有火了,有火了。” 林觉像个唠叨的妇人,手上不停,嘴上也一刻不停,直到整个火堆终于熊熊燃烧起来之后,林觉才终于大笑着站起身来。高慕青也是喜不自禁,满眼笑意的看着林觉,对林觉充满了崇拜。 “慕青,我去找吃的,海滩上有很多鱼。你再去弄些柴禾来,找那些死了的枯树,湿透的也不打紧,在旁边围着便烘干了。我顺便再弄些芭蕉叶来铺在地上,今晚我们有吃有喝,可以安安稳稳的过一晚上啦。” 高慕青连声答应着,将身上的布衫递给林觉道:“你穿上吧,外边雨大,别着凉了。” 林觉瞄了一眼高慕青裸露在外的半个胸部,忙移开眼神道:“挂在火旁烘干,现在穿着也无用。事不宜迟,天马上就要全黑了,到时候便什么都干不成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一五章 绝境心言 大雨依旧不停,天地之间笼罩在狂风暴雨之中,似乎要将一切生灵都横扫涤荡干净,还世间一个清静的世界。但在这座荒岛的小小石窟之中,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篝火烧的旺旺的,照得洞内红彤彤的,岩壁反射着热浪让洞内温暖舒适,潮湿的地面上和一大堆围在旁边的树木上往外蒸腾着热气。烟雾和热气从洞穴顶端的迂回而出,升腾在黑暗的雨幕之中。 篝火旁,几块巨大的蚌壳里正咕嘟嘟的滚着热汤,里边翻滚着的是几条小鱼和红虾。旁边几根木棍上插着几条海鱼,正被篝火的火焰舔舐的金黄,冒着诱人的响起。 林觉披散的长发上冒着蒸腾的热气,正满脸专注的转动着烤鱼,一旁挨着林觉坐着的高慕青长发也披散垂下,如瀑布般直达腰间。秀发遮掩了半边破碎的衣衫,半遮半掩间竟有万种风情。 ‘咕噜噜’不知谁的肚子忽然响了起来,在香味的引诱下,肠道显然经受不住诱惑。 “哎呦对不住,我这肚子可真是失礼。”林觉笑道。 高慕青面色绯红,伸手捶打了林觉一把,事实上刚才这声咕噜声是高慕青的肚子里发出来的,林觉明显是在调侃自己的失仪。 “好了,你尝尝看。这海鱼无需佐料,海水便是最好的调料,味道应该不错。”林觉将一条烤的两面金黄的鱼递了过来,早已望眼欲穿的高慕青忙道声谢接了过来,用竹签轻轻的挑开表面,顿时白嫩的鲜肉露了出来,香味更浓了。 “趁热吃,吃完了一人一贝壳鱼汤。”林觉笑道,举起自己的那条鱼送到口边,狠狠的咬了一口。鱼的种类未知,但香嫩可口,美味无比。死里逃生后的这一餐美味简直堪比世上最好的佳肴,热乎乎的鱼肉下肚,化为一股股能量和精神进入身体之中,让人心情舒畅身体舒服之极,甚至忘了眼前的窘迫之境。 “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鱼。”高慕青赞叹道。 林觉微笑不语,大口的吃着鱼肉,他已经无暇去品评这鱼肉的好吃了,他只想将鱼肉尽快的吞进肚子里,让饥肠辘辘和疲倦的身体能快速恢复精力。 每人一条大鱼很快便成了一堆鱼骨头,不久后两贝壳煮的浓郁的鱼虾汤也下了肚子,两个人竟然吃的鼻尖出汗,舒畅之极。 “吃饱了么够了么”林觉微笑问道。 高慕青脸上红红的点头道:“饱了,真是好吃。我居然吃了一整条大鱼,还喝了这么多汤。这么下去,我会发胖的。” 林觉翻了个白眼,伸了个懒腰道:“那边芭蕉叶烤干了,睡上去十分松软。今天一天九死一生,咱们差点没命,今晚要早些睡,恢复体力。你去睡吧。” 高慕青道:“你……你呢不睡么” 林觉道:“我照应一下火堆,一会儿还要去捡些柴火烘烤,不然这点柴火明早便灭了。” “我陪你一起。”高慕青道。 “不用,两个人都淋湿了反而不好。再说,这点活也不需要两个人干,我一个人够了。”林觉道。 高慕青道:“那……辛苦你了。” 林觉笑道:“干什么这么客气,是我害的你到今日地步,我该向你道歉才是。” 高慕青佯怒道:“你还说这种话么我不爱听。” 林觉哈哈一笑,起身来收拾了鱼骨贝壳丢到洞外。看着外边黑沉沉的雨幕兀自不休,伸手将一顶芭蕉叶折叠成的蓑衣披在头上出了洞外,借着天色的微光,在洞口左近的位置收拾了一大捆湿柴禾回来一一摆在篝火一侧烘烤。然后又出洞站在雨中就着大雨清洗长发和身子,再回洞来,已经颤抖的像是风中的落叶了。 林觉赶忙加了些柴火蜷缩在篝火旁烘烤,身上头发热气蒸腾,宛如神仙腾云驾雾一般。 外边风雨肆虐海潮翻涌之声隐隐传来,林觉头枕着膝盖上看着黑沉沉的洞外出神。虽然从大海上脱了险,但林觉的心情其实没有好多少。因为他知道,困在这小岛之中并非是权宜之计,也并没有脱离危险。事实上眼下的境遇绝不能称之为脱险,自己和高慕青的性命依旧危在旦夕。不仅是自己两人的性命,今日之事的失败会带来极为重大的灾难性后果,林觉不敢想象。 一件热乎乎的袍子披在林觉的后背上,林觉转头看去,高慕青正缓缓的在自己身旁坐下。双目正静静的看着自己。 “你怎地没去睡刚才还看你躺下的。” “我睡不着,你肯定也睡不着吧。林觉,咱们被困在这里回不去了是么你在担心这件事是么”高慕青轻声问道。 “莫要担心,我会想办法的,天无绝人之路。今日那般情形咱们都活下来了,还怕什么”林觉微笑道。 高慕青缓缓摇头道:“你莫要安慰我,我懂的,咱们回不去了。茫茫大海,我们又没有船只,也不知身在何处,咱们一辈子便困在这里了。哎!” 林觉笑道:“哪有你说的那么悲观。” 高慕青看着林觉道:“我懂的,飓风一来便是十来天的风雨,我们是绝对回不去的。就算这十多天我们能在这里喝雨水吃鱼虾活下来,飓风过后呢这样的岛上是存不住水的,我们会活活的渴死饿死。而且,我觉得海匪们一定会来搜索,他们会发现我们,我们无处可逃。所以,我们其实死定了。” 林觉皱眉盯着跳跃的烛火不语,高慕青说的没错,她不傻,她看清楚了目前的局面。眼下只是暂时的安全,真正的危机还在后面。他们未必能活着离开这座小岛。 “林觉,今日飓风来袭之时,我以为我要死在海里了。当时我心里好生后悔啊。”高慕青低声道。 “后悔什么后悔答应和我来冒这趟险么这都是我的错,哎,是我自不量力。”林觉沉声道。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可不是后悔此事,我是后悔……后悔自己没能向你……表明心迹。在龟山岛上,你我虽然是假成亲,但在我心里,此生已经非君莫属,我也绝不会跟别人拜堂成亲了。我知道你未必喜欢我这样的女子,你喜欢的是方姑娘那样的女子,可我并不是那样的。可是,我高慕青就是这样的人,我也没法子啊。我曾想一辈子都不见你,眼不见为净,可是我放不下你,所以我便来到杭州保护你,我不能让你受到伤害啊。但我没勇气向你剖白心迹,我知道你并不喜欢我,所以只能将这一切埋在心里。” 林觉呆呆的看着高慕青,他其实早有感觉,但觉得高慕青似乎并非是那种拿得起放不下的女子,而自己在感情的事上纠缠颇多,所以也不敢招惹她。但现在听她如此诉说,心中感动不已。 “今日在海里九死一生的时候,我便想,如果今日能生还,我定要将心意向你剖白。不管你怎么想,我不想此生留下遗憾。之后哪怕我永远的离开也好,总之我要说清楚你我之间的事情。现在,我们被困在这里,你我其实心里都明白,我们是出不去了,活不成了。这时候我还有什么好顾忌的,我不想让自己死之前还留有遗憾,所以我要跟你说这些话。临死之前,我……有个请求。”高慕青低声道。 林觉微笑看着她道:“慕青,你待我如此,慢说是一个请求,便是十个百个,但我能做到,我必答应。” 高慕青眼神迷离的看着林觉半晌,启唇笑道:“做不到也不要勉强。我不想让你为难。我只是……只是想问你一句。当日在山寨之中你和我拜堂成亲之时,你心中有没有……哪怕一点点的喜欢我。我知道那是一场戏,可是我……当真了,你有没有一点点的当真” 林觉默默的看着高慕青,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问题。当初的拜堂成亲只是一个计谋,林觉却哪里有半分的其他想法。但个回答说出口来,显然会让高慕青伤心。 高慕青轻轻点头道:“我明白了,你不用回答了。” “慕青,我……” “你不用多说了,我懂。想我高慕青只是个众人口中匪首的女儿罢了,虽然这身份我无从选择,但终究……终究为世俗不容。当初你是为了目的上山寨的,岂会有什么儿女私情。再说……再说你也早已心中有人了,我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哎!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和你拜堂成亲之后便念念不忘。或许是我孤苦伶仃,没有爹爹之后,很想身边有个亲人吧。”高慕青仰头喃喃自语道。 林觉轻声道:“慕青,当初在山寨之中,我确实无非分之想,当时的情形也不容许。和你拜堂成亲也让你名节受损,我心中甚是不安。但如今却不同了。如今你我共历患难,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心中既感激又钦佩,对你早不是之前的感觉了。可惜我们恐怕都要死在这里了,若是能逃过此劫,我希望能好好的补偿你。” 高慕青眼睛发亮,看着林觉道:“你是说,你现在已经喜欢上了我是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一六章 天为证海为媒 谢:漂流一鱼,豆沙包搭绿豆两位兄弟的慷慨打赏。 林觉微微点头道:“何止是喜欢,既敬且爱。” 高慕青喜道:“谢谢你,终教我听到了这句话,哪怕是骗我的,我也很开心。” 林觉想了想道:“慕青,患难之时最见真情,能遇到你,是我的林觉的造化。绝非虚言,都是真心话。” 高慕青笑道:“如何证明呢这是因为我们都要死了,所以你说些好话哄我开心是么” 林觉站起身来,突然朝着高慕青深深行了一礼。高慕青忙起身回礼,讶异道:“你这是作甚为何突然这般客气” 林觉正色道:“慕青小姐,林某有个请求。当初在山寨之中那场婚礼,林某心意不诚,既损慕青名节,又让你生出困扰。今日若慕青不觉林觉唐突,不嫌林觉愚钝,我愿意再次和慕青恭拜天地,重新拜堂成亲。而这一次,我是诚心诚意的。” 高慕青张着小口呆呆的看着林觉半晌,眼中珠泪缓缓涌出。虽然也许是身处此绝境之中,再无生还的希望,所以林觉才做出这样的决定。但高慕青根本不在乎这些。既然活命的机会不大,能在临死前得到心爱之人的承诺,那也是最后的慰藉。 “慕青,我知道这话有些唐突,但这是我的真心话。”林觉沉声道。 对林觉而言,这确实是他的真心话。林觉有众多的羁绊,已经故去的方浣秋成为心中永远的伤痛,小郡主的情深义重又让林觉感激不已,绿舞的娇媚可爱更是林觉不能割舍之人,谢莺莺虽然远些,但此女对自己的情义也溢于言表。某种程度上,这些都是林觉感情上的负担。 若是不在这生死绝境之中,不在这无生路的荒岛之上,林觉是断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的。但此刻,荒岛之中的相互扶持同生共死,已经将世间的一切都隔离开来。面对高慕青的深情,林觉也挥去一切,消除高慕青心中的遗憾,弥补自己给她带来的伤害。况且,林觉内心之中对高慕青也早已认同。所以,林觉说出了那些话。 “慕青,不知你可愿意和我成亲”林觉再问道。 “愿意我当然愿意。你你当真是爱我,而不是可怜我么”高慕青既激动又彷徨。 林觉笑道:“你想那么多作甚你我均父母双亡,你也是江湖儿女,我们也不必要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你我便以天地为证,大海为媒,神鬼为宾,在此成亲。” 高慕青说不出话来,只连连点头。 当下林觉忙活起来,撮土为香,立枝为牌,拉着高慕青跪在芭蕉叶上,二人礼拜天地,祷祝为誓,结下永结同心之愿。 二人拜堂起身,相视而笑。高慕青激动的脸上微红,心中欢喜无限。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林家的人了。从此后,你要守妇道,从夫礼,去妒守节,恭谨守礼,敬长辈,和叔妹、睦妯娌,亲子侄。你能做到么”林觉笑问道。 高慕青头都大了,原来嫁人之后居然有这么多规矩。不过此刻喜悦之中,红着脸点头答应。林觉哈哈笑道:“我是说着玩的,我可不想给你定这么多规矩。你还是你,只是已经为我林家之妇,有些事需要担当罢了。哎,咱们这成亲也是仓促,也没什么聘礼什么的,海上这一漂泊,我身上什么都没了。可送你什么才好” 高慕青微笑道:“你发髻上扎着的那根绸带送我便是。” 林觉愣了愣,那根蓝色的绸带是自己临来之前从郭采薇写来的信上取下来扎在发髻上的,经历诸般风浪之后,那丝带却并未丢弃。但以小郡主之物赠给高慕青,这多少有些不对劲。 “怎么一根丝带都舍不得么”高慕青嗔道。 林觉伸手解下丝带递过去,笑道:“有什么舍不得的,只是太简陋了些。”既然已经无望生还,林觉也顾不得许多了。 高慕青喜滋滋的接过,拢起秀发用蓝丝带绑住。忽然伸手撩起一缕秀发,用力扯断。撕了根布条将这缕长发绑起来递给林觉道:“夫君,我也没什么东西送你,你我既为结发夫妻,我便送你这缕头发吧。” 林觉笑着接过,送在鼻子前嗅了嗅道:“好香。” 高慕青面色微红,轻声道:“咱们成了亲了,现在该做什么了” 林觉一拍脑袋道:“哎呀,对了,得喝合衾酒了。没有酒,好办,还有些鱼汤。你别动,我来弄。” 林觉转身去篝火旁开始弄鱼汤,用两只贝壳盛了些鱼汤小心翼翼的端了过来。高慕青红着脸看着他忙活,心道:你是装傻么拜堂成亲之后还喝什么合衾酒 但林觉既端了过来,她也不好拒绝。于是接了一个贝壳,二人胳膊穿在一起,喝光了鱼汤。 “好了,礼成了。好开心,我林觉也算是成家立业的人了。娘子累了吧,你先休息休息,我还得去弄些柴禾来。哎呀,成亲了还得干活不是么苦啊。”林觉笑哈哈的转身往洞外走。 “夫君!”高慕青叫道。 “什么”林觉扭头回看,只见高慕青满脸娇羞的站在那里,脸色红红的看着自己。 “娘子有何吩咐”林觉问道。 高慕青缓缓伸手拨开长长的秀发,慢慢的解开已经半裸的衣衫。那破碎的衣衫如流水一般从她身上滑落而下。篝火照耀之下,一具饱满圆润完美无瑕的身体完全的袒露在林觉的目光之下。 林觉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个赤身的少女,惊的目瞪口呆。 高慕青挺着完美的身体,垂着头站在那里,身子微微颤抖着。 林觉岂不知其意,之前他只是装糊涂罢了,林觉的心态很是复杂,他并不想主动做些什么,因为他不想让高慕青觉得不自在。然而,这一切终究自然而然的发生了。 “慕青” “你你还等什么今晚是我们洞房花烛之夜啊。”高慕青颤声道。 林觉转身缓步走来,走到高慕青身旁,伸手将她颤抖的身子搂在怀里,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子,你准备好了么” 高慕青低声道:“请夫君怜惜。” 林觉伸手勾起她的下巴来,重重的吻了上去。高慕青莞然而就,两人蜜吻在一处。唇分后,林觉弯腰伸手一抄,在高慕青的惊呼声中将她横抱起来,缓步朝芭蕉床边走去。 他将高慕青放在芭蕉叶上,跪在她身旁怔怔的看着她,眼里有着最后的疑问。高慕青面色通红,伸出白白的手臂勾住林觉的头颈,轻轻用力,林觉的身子即刻倒了下去。 夜空之中飓风强劲,海面上海潮层层涌动,无休无止。风声海浪声大雨击打树叶芭蕉之声交织在一起,嘈杂而鸹噪。但这些声音此刻都被洞中的二人自动屏蔽,。他们纠缠在一起,耳朵里只有对方口中的绵绵情话,只有两人极乐之中剧烈的喘息。当海潮入耳,风雨重来之时,两人已经紧紧相拥,完成了从心灵到的最后的契合。 清晨时分,篝火的烟雾弥漫在洞穴之内,芭蕉床上的两人被烟雾呛得醒了过来。林觉翻身坐起来,忙去整理篝火。原来篝火烧到了旁边半干半湿的柴禾,所以烟雾弥漫,并且很快就要熄灭。 林觉忙重新将干柴添上,吹旺火苗,用一片芭蕉叶将洞内烟尘驱散,回过身来时,高慕青正怔怔的坐在芭蕉床上,长发尾地,双腿斜盘,肌肤晶莹胜雪,那姿势简直美艳不可言语。 “醒了么篝火差点灭了。”林觉笑道。 高慕青脸上一红,转头道:“你你穿上衣服。” 林觉这才发现自己全身光溜溜的什么都没穿,忙找了短裤穿上,披上了渔一般的袍子。高慕青也找了自己的衣服背着身子穿上。林觉暗自好笑,这时候高慕青倒是害羞了起来。 “雨小了些,我去外边弄些雨水,找些吃的。你慢慢的打理自己便是。”林觉轻声道。 高慕青嗯了一声,林觉带上芭蕉斗笠,披上一片芭蕉叶出了洞口。外边天色虽明,但空中依旧阴云密布。飓风来时天天如此,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雨小了些,但这只是暂时的,飓风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大雨倾盆,中间偶尔会变但这并非常态。趁着此刻雨得抓些食物弄些柴禾回去才成。 林觉缓缓的走到了林子边缘的小海滩上,这里会有被浪花打昏之后冲上岸的鱼虾,倒是个觅食的好地方。然而眼前的情景却让林觉惊悚不已。只见眼前的沙滩上确实有很多翻着肚子的鱼虾散布,但沙滩边缘浮着几具尸体,正被海浪打的一起一伏。林觉忙冲过去,将三具尸体尽数拖上海滩,虽然尸体已经泡的难以辨认,但还是从衣衫服饰上看出是龟山岛众随从中的几人。不用说,这是昨天遇难于海上的众人中的几个。昨天百余名随从,恐怕是一个也无法活下来了。 本来稍稍平静的心情,随着这几具尸体的发现立刻陷入了谷底,他们将林觉拉回了残酷的现实之中。一切还没有结束,刚刚自己才经历了一场计划的失败,而这些人都是计划失败的牺牲品。可以说,他们的死都跟自己有关。虽然这些人林觉跟他们并不认识,而且龟山岛上的匪徒其实也没有什么无辜之说,但毕竟是因为自己而死,林觉的心境怎能不低落之极。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一七章 有所为 林觉矗立海滩上发愣的时候,高慕青也出洞赶来。当她看到那几具尸体时,顿时面露悲戚之色。这些人都是她亲自挑选来的,可以说都是她信任的人,虽然她和林觉一直刻意回避这些人下落的话题,但心里其实都明白他们怕是难以生还。 然而心里想是一回事,看到被海水冲到岸上的尸体是另一回事,高慕青眼中的泪水止不住涌了出来。 “他们……腰间有腰牌的,看看都是谁。”高慕青抽泣着轻声道。 林觉翻找了一番,找到了两个人的腰牌,他们是龟山岛主寨守卫营的两名小头目,一个叫侯芳一个叫邓杨。高慕青认识他们,这二人平日寡言少语但忠心耿耿,是除了女卫营之外,负责聚义厅外围护卫的守卫头目。另一人因为腰牌缺失,居然看不出是谁来。从衣衫和体态发髻上来看,却是女卫之一。这更是让高慕青伤心不已。 林觉搂着高慕青任她在肩头哭泣半晌,安慰许久才让高慕青止住悲声。 “我们葬了他们吧。”高慕青道。 林觉点头应了,从一人腰间解下一柄尚存的钢刀,在林地边缘挖掘了一大一小两个大坑来。高慕青上前欲帮忙抬尸首安葬,却见林觉手脚麻利的脱下三人的衣服来。 “你做什么”高慕青叫道。 林觉手脚不停道:“我们总不能光着身子吧,他们赤条条来,赤条条的走便好,他们不会怪我们的。” “那可是女子啊,你莫要解她衣物,否则她恐难瞑目。” 林觉苦笑道:“可是你要穿衣服啊,放心,我用芭蕉叶替他们遮挡便是。当此之时,只能权宜行事了。对不住了几位。” 林觉将三人扒的只剩遮体之物,用芭蕉叶子裹着他们的尸体,两个男的放在大坑里,那女卫放在旁边的小坑里,推动沙土将三人埋葬下去。削尖一块树枝简单的立了个碑。这之后,捡了几条死鱼死虾,用贝壳装了些雨水带回洞里。 鱼儿烤熟了,热汤也烧好了,但高慕青显然沉静在悲伤的情绪之中竟然一口也没吃。林觉百般相劝,她只喝了几口鱼汤便坐在篝火旁不出声了。 外边的雨又瓢泼起来,哗啦啦像是天漏了,天河的水无节制的落下一般。外边大雨倾盆,洞内气氛也压抑的很。高慕青倒在芭蕉床上独自睡去,林觉坐在洞口看了一会儿雨水,心里默默的下了个决定。 下午的时候,高慕青的情绪好了些。林觉并不怪她如此,因为清晨沙滩上的那一幕定是让高慕青感到自责,手下的百余名随从尽数葬身大海,其中还有不少她身边跟随多年的女卫,她当然心情低落。 高慕青一天没吃东西,林觉也很着急,于是冒雨去林子里抓了几条躲在树洞里躲雨的蛇,清理之后做了一大贝壳的蛇肉羹。果然高慕青食指大动,吃了不少。 吃饱喝足之后,天色黑了下来,两人自然而然的便搂抱在了一起,疯狂欢好起来。林觉用了些手段,高慕青酣畅淋漓欲仙欲死,之际,大声的尖叫之时,却又珠泪滚滚而下。激情过后,高慕青很快便疲倦的睡去,林觉搂着她的身子闭目养了会精神后,见高慕青睡的正熟,便轻轻的挪开她搂着自己的手脚慢慢的起身来。 林觉轻手轻脚的穿好烘干的衣服,将那柄钢刀插在腰间,将王八盒子也挂在腰间。举步欲出洞时,回头看着高慕青蜷缩睡在那里的可爱样子,走过来跪在她身旁轻轻在她脸上一吻,再起身后便无犹豫,一头扎进黑夜的雨幕之中去。 白天里,林觉早已看好了小岛北边的一从竹子,虽然不够粗大,但这一从不知如何生长在海岛上的竹子却是足够造一只竹筏了。林觉当即动手,借着黯淡的夜光挥刀砍下数十根细竹,将它们一捆一捆的捆好,绑扎在一起。一个竹排逐渐成型。再加上几根被冲到岸上的浮木,用藤蔓绑扎之后,竹排正式成形。 林觉吃力的拖着竹排来到海滩上,借着一道潮水的涌上,将竹排推到水中,竹排稳稳的浮在了水面上。林觉回头看了一眼黑暗的小岛,一咬牙跳上了竹排,用一根长杆撑起竹排朝海面上划去。 然而,竹排刚刚离开海滩十几步距离,便听到树林中传来高慕青焦急的叫喊声。 “林郎,林郎,你在哪里你去了哪里莫要吓我,你在哪里” 林觉用力的撑着竹篙想让竹筏迅速的离开小岛去往海面之上,但是浪潮涌来,竹筏的速度很慢。在海水的映照下,他的影子被冲上海滩的高慕青发现。高慕青长发飞舞飞奔而来,带着哭腔叫喊道:“林郎,你要做什么你要弃我而去么” 林觉挥动竹篙猛力击水,高慕青踩着海水飞奔而来,浑然不顾海潮汹涌,一直奔到十几步外海水没于胸口之处。一道大浪涌来,下一刻高慕青的身子消失在林觉的视野之中。 林觉大惊失色,忙跳下竹筏游过去救人,终于在十几步外看到了随波逐流的高慕青。林觉一把抓住了她的身子。高慕青紧紧的搂住林觉大声哭叫道:“你要弃了我么你怎能这么做林郎,你怎能这么对我” 林觉摇头轻叹道:“我哪里是要弃了你,我是要去完成我没完成的事情。” “你要去干什么”高慕青尖声叫道。 “我要去弥补我犯下的错误。慕青,你我躲在这岛上只是等死,你也明白,飓风之后,海匪们必是要来搜索的,到时候我们便无从逃脱。这还罢了,你我个人的生死倒是无足轻重,可是剿匪的大计划呢该当如何我们来桃花岛上可是要接应宁海军攻击海匪的行动的啊,现在我们躲在荒岛之上,宁海军将如何进攻” “可是,这种时候,我们如何去帮他们我们自身难保了啊。” “慕青,听着,宁海军的上万水军已经出发了,飓风也已经起了两日,他们应该已经抵达桃花岛西北的战场上了。若是他们不知情,贸然攻击桃花岛的话,没有内应,他们将会损失惨重。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小事。宁海军一旦被海东青击溃,飓风一过,海东青便可攻克杭州,因为无兵可守。那将是一场大灾祸啊,杭州城百万百姓,将会被海匪涂炭,海东青占据杭州后那是怎样一种情形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是我献上了这个计划,我们死了倒也没什么,然而却导致杭州百姓的涂炭,你说我能坐视于此么” 高慕青仰头怔怔的看着林觉激动的面孔,她不敢想象那是怎样一种情形。 “慕青,反正我们在这里也是等死,所以我要去搏一搏。咱们其实离桃花岛不远,大致方位我算过。那天我们往东南方向而去,礁石滩就在桃花岛东南二十里处,我们就在那里遇到的飓风风暴。然后我们随波浪被冲到这个岛上,这飓风也是东南风,所以我们实际上是朝着桃花岛方向飘回来的。只是可能洋流略有偏差,我们也许方向不对,我估摸着我们现在可能在桃花岛西南方向不远处。所以有很大的可能,我能找到桃花岛。” “你要回桃花岛,可是那又有什么用你一人之力能成事么”高慕青叫道。 林觉轻抚她的俏脸道:“成事与否我并没有考虑,起码我尽到了我的能力,我不能让宁海军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攻岛。最起码,我能够在岛上示警,让宁海军全身而退。我不能什么都不做的在这里等死。你懂我的心思么” 高慕青如何不懂他的心意,他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态想着重回桃花岛的,即便是不能夺取登岛码头,那也要给予宁海军警告,让他们不要贸然攻击,以免遭受巨大损失。海东青已经知道宁海军进攻的消息,他也许也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宁海军,林觉担心的是宁海军一旦遭受重创,杭州城便会被海东青趁势攻击,那样的话,林觉这个计划带来的后果将是一场巨大的浩劫了。 “可是,即便你要去,你也要叫着我跟你一起去,你怎能撇下我一人在这岛上”高慕青叫道。 林觉叹道:“慕青,这是去送死啊,我怎能让你跟我去送死我已经连累你至此,更不能再让你陪我去死。如果我能成功,如果宁海军攻下了桃花岛,那么便能救了你。如果失败,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你我终归是一死罢了。但你一人脱身的机会更大,或许你能夺船逃走也未可知。总之,你明白的,我不是撇下你不管,而是不得不如此,也是为了你好。” 高慕青什么都明白了,林觉说的都是实话,留在岛上必死,他去搏一搏或可有一线生机。成功了,自己自然也不必死。只是这几率太过渺茫,几乎等同于送死,所以他选择独自行动,将自己留在岛上。 高慕青又是激动,又是恼恨,伸手捶着林觉的胸膛哭叫道:“之前你我是怎么说的你我夫妻一体,同生共死。你怎可违背诺言你若死了,我还能活么你这个混蛋。” 林觉紧紧搂住她劝道:“何必一起去送死,若能有一线生机,干什么不抓住你不要这样,听我的话留在岛上。” “你休想!”高慕青怒道,挣脱林觉的怀抱,跌跌撞撞的朝着不远处的竹筏游过去。 林觉长叹一声,大声叫道:“罢了,你我同生共死便是,莫要急着去,两个人的话,这竹筏要重新加固一些才成。”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一八章 势如破竹 林觉和高慕青所在的孤岛西北方向八十里处,黑夜的雨幕之中,一只由两百多艘大船组成的大军正在波涛之中悄悄接近眼前的一座岛屿。那座岛屿是桃花岛海匪所属的西北方向的第一座海岛名叫月牙岛。 两百多艘大船都实行了灯火管制,所有的船只都黑灯瞎火的隐没在海面上,像是一群黑暗中伺机进攻的恶狼。位于船队后方海面上,一艘巨大的龙首大船在波涛之中上下涌动。船厅之中厚厚的帘幕遮挡着灯光,里边几名面色惨白的人影正勉力坐在上下颠簸的椅子上。 这几个人是小王爷郭昆,杭州知府严正肃以及宁海军指挥使宋延平。王爷的龙首大船最为坚固,此刻作为指挥的旗舰更为合适,因为颠簸的稍微要好一些,也绝不会沉没。即便如此,船上的严正肃和小王爷等人也是吐了个昏天黑地,面色惨白。 数日前,当严正肃和郭昆带着数十艘大船赶到普陀岛和宁海军八千水军汇合。浩浩荡荡的船队刚刚准备出发,这场飓风便浩浩荡荡的扫荡而来。 所有人都很担心,虽然他们接受了林觉的计划,但真正要他们在飓风来临时冒着大风大浪行进,那还是需要些胆量的。但很快,他们便发现,林觉的话一点也不假。虽然风浪之中,大船倾斜上下似乎随时都要散架的样子,但两百多艘大船居然无一倾覆于海上,唯一倾覆的便是这些水军士兵们的肠胃。不过吐着吐着便也都习惯了。 很多人原本是不相信林觉这个冒险的计划的,但目睹这一切之后,他们不得不佩服林觉的想法。在用十几艘小船模拟海匪船只攻击大船,并且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海面上倾覆之后,所有人都打消了疑问。于是小王爷和严正肃以及宋延平王锴等人商议决定,立刻出兵前往桃花岛,在飓风中心来临前的三四天时间里登岛剿灭海匪。 经过一天一夜的连续航行,他们终于在半夜时分抵达了月牙岛西北的海面上。这第一座岛屿是桃花岛的门户,必须要快速拿下此岛,作为可进可退的跳板。林觉所谓的蛙跳战术的精髓便在于,将桃花岛西北方向的几座岛屿尽数拿下后,便控制了桃花岛西北方向的海域,即便在风平浪静之时,也不必担心海匪们伏击船队。更重要的是,拿下这些岛屿便可让大军随时有落脚之地,这在变幻无常的飓风来临之时极为重要。 龙首大船的船厅里,结果已经达成,这一次宁海军将首先试手。月牙岛上有守军一千二百余人,这个数目着实不小。宁海军指挥使宋延平决定亲自指挥登岛作战。 风雨之中,严正肃郭昆等人纷纷来到了船首甲板上。黑漆漆的海面上浪涛如魔鬼一般发出咆哮之声,船只上下起伏说,站在甲板山的众人不得不扶着桅杆和灯杆才能稳住身形。严正肃的身边更是有两名贴身随从一左一右紧紧的保护着他。防止他倒在甲板上滚落到大海之中。 “来人!亮灯。”宋延平叉腰站在船首前方,雨水抽打着他的盔甲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飓风将他的黑色披风吹起,飘扬在身后猎猎作声。 一盏风灯摇摇晃晃的沿着灯杆缓缓升起,风灯的亮光在这样的黑夜里只比萤火亮不了多少,但它却像是浓雾中的灯塔,被方圆数里范围内的所有船只都看的清清楚楚。因为他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只一瞬间,前方岛屿近处,十几艘战船上也升起了风灯,那是对龙首大船的回应。第二盏,第三盏风灯继续升起,三盏风灯同时挂起,那是宁海军水军进攻的讯号。前方,宁海军都指挥使,水军指挥是王锴已经下达了攻击月牙岛的命令。 七八艘大船在黑暗中冲向了月牙岛北侧的灯火阑珊之处,那里正是月牙岛北边的登岛码头。月牙岛的地势像个大煎饼一般摊在水里,树木葱郁,但险峻之处并不多。其实登岛之处太多,并非局限于此处。但为了防止遭遇水下布置的暗桩之内的阻碍登岛的设施,王锴还是决定直接进攻码头。 海面上亮起灯火的船只很快便被岛上的海匪发现,他们惊愕万分之际,号角铜锣声响个不停,顿时岛屿上下火把闪耀,数百海匪迅速的集结在码头上方。 月牙岛驻守的头目是桃花岛的九寨主童仁,这位老九甚得海东青器重,而且作战时分英勇。很多次海上的袭击和劫持都是这位老九打的头阵。两天前他接到了从桃花岛送来的消息,说是要他严加防备宁海军的偷袭,童老九甚是不以为意,因为消息来时正是风雨大作之时,童老九怎也不肯相信宁海军会在飓风来临之时进攻,那简直是个笑话。于是童仁将海东青的警告丢在脑后,压根也没在意。但此刻当他看到海面上星星点点的船只的灯火时,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愚蠢。 海面上没有安排浮动的木头阵,那是将巨大浮木编织成网散布在岛屿周边的一种防御措施。堵塞码头前航道的沙箱也没沉入,那也是一种防备攻岛的措施,便是以满是砂砾的大木箱沉入码头前,阻挡船只抵近码头,事后将木箱拆开,砂石散入海水之中便可。所有的措施都没有进行,而对方已经发动进攻了。 童仁拼命的指挥海匪们防守码头,然而海匪们最大的本事是在海上,他们可以用抓钩和鱼叉纵横来去,可以凭借绳索之力在桅杆上游荡,可以在海底穿梭如鱼,凿沉对方的海船。但你要他们站在岸上防守,他们却毫无章法。 箭雨朝着逼近码头的海船上乱射,但早有防备的宁海军水军早已撑起了大盾遮蔽的严严实实。射出去的普通火箭在空中像是流星一般的很快便消失,尚未落在船上,便被雨水浇灭。一切的防御都是徒劳的。 两艘宁海军的大船轰隆一声撞在了码头边的浮木上,下一刻,巨大的木板跳桥搭上了码头。无数宁海军士兵冲过了跳板冲上了码头。起初海匪们还射杀了百余名士兵,但很快他们便不得不迎接肉搏作战。一艘艘大船相继停靠在一起,十几艘船上两千多名宁海军士兵潮水般的涌上码头,海匪们压根便无法抵抗。 童仁知道大势已去,在大批兵马登岸的同时,他已经带着十几名随从往南边而逃。从南边的码头上登上了一艘小船打算逃离此岛。然而,他们的船只刚刚离岸百余步便被大浪掀翻,童仁不得不落水狗一般的逃回岛上。 而此时,整座岛屿上已经陷入了全面的厮杀之中。宁海军水军虽非什么精锐兵马,但他们跟海匪比起来还是胜了不知多少。起码在装备上便不可同日而语。水军们一水的制式盔甲和兵刃,而海匪们并无盔甲,拼起来不言而喻。 仅仅小半个时辰后,海匪们便崩溃了。漫山遍野都是宁海军追杀对手的呐喊声,海匪们纷纷抱头逃窜,有的不顾凶险逃往海上,有的在岛侧的岩石缝隙或者乱草从中潜伏,期望能逃过一劫。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岛上的战斗便宣告结束。 童仁在战斗中被杀,他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点燃了岛上用来传递信息的烽火塔。堆满柴草的整座房子烧的像个巨大的火炬,或相似这座岛上喷发的火山一般。他这么做的目的便是向东南方向的两座岛屿上的守军示警,这是他最后为桃花岛山寨做出的贡献。 首战告捷,这让小王爷郭昆和严正肃宋延平等人高兴的击掌相庆。夺下月牙岛便有了第一个落脚点。以此为据点便可一个个的逐步攻下下边的岛屿。 “事不宜迟,岛上的大火已经是示警的信号,我们不能耽搁,应该立刻攻击下一座岛屿。”郭昆摩拳擦掌的道。 “小王爷的意思是”宋延平听出了郭昆的跃跃欲试之意。 “我的意思是,下一座岛屿由我王府卫士来拿下,叫这帮海匪们尝尝我梁王府之威。二十年前他们被赶下了大海,二十年后,梁王府还是要到海上收拾他们。”郭昆大声道。 宋延平皱眉看着严正肃征询意见,严正肃想了想抚须笑道:“老夫同意,宋指挥使派数艘水军船只协同作战便是。下一座岛上的数百匪兵岂是小王爷的对手。” 宋延平立刻会意,下一座岛上兵马只有数百,严正肃点出这一点便是告诉自己不必担心。现在不让小王爷发挥,难道让他去啃硬骨头 “好,小王爷,卑职为你亲自率兵马助阵,为你呐喊助威。”宋延平哈哈大笑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一九章 重回险地 没收藏的书友点个收藏,拜谢! 风雨海潮,天地混沌。黑沉沉的大海像是猛兽张开的巨口,轰隆隆的海潮宛如它的咆哮。林觉和高慕青奋力驾驭竹排,犹如在猛兽的舌尖上起舞。 说是驾驭,不如说是挣扎。大多数时间都是随波逐流,能保证不被大浪掀翻在海里便已经是万幸了。不过这竹排却比小舟的稳定性更好,毕竟只是一张铺在海面上的落脚之处,比之小舟更不容易翻覆,只是操纵起来极为不易。但其实也无需过多的操纵,只是利用大海的力量往前前进罢了,唯一需要做的是要不时的调整方向,不能被海浪裹挟着一直往西北方向飘动。 白天里,林觉仔细的算了算方位。回忆那天从桃花岛逃离之后的方向以及最后遭遇风暴的位置。根据风浪的方向以及被冲到荒岛上的时间,做出了一系列的计算和判断,最后画出了一个大概的漂流路线图。距此,林觉判断,自己和高慕青遇到的那座弹丸小岛其实距离桃花岛并不远,应该在桃花岛的西南方向二三十里之外。 正是基于上述的判断,林觉才毅然决定要回到桃花岛上去,因为这是有可能成功的。但林觉其实也并没有太大把握,毕竟那些大致的判断以臆测居多。海流之多变是林觉无法判断的,如果判断错误,很可能便谬之千里了。在茫茫大海之上,一旦判断失误,哪怕只是几里的误差和距离,便足以让人葬身大海。更别说是在飓风咆哮的海面上用竹排航行了,那简直是一种疯狂的决定。 不过,对于林觉而言,与其在荒岛上等死,坐视宁海军的失败带来巨大的浩劫,不如冒险去一试。左右是个死,搏一搏也比等死强,这是他这一世给自己定下的行为准则,那便是绝不当缩头乌龟。 两人浑身湿透,无数次被海浪打下竹排,若非提前用绳索将身子和竹排拴在一起,可以找回竹排的话,怕是早已葬身大海之中。终于,在精疲力竭之后,他们发现了东面海面上的点点灯光。虽然相距很远,但那绝对是灯光,而且不止一处。 两个人兴奋的抱在一起欢呼起来。不用多想,那座岛有极大的可能是桃花岛。只是两人所处的位置有些尴尬,此刻被风浪带到了岛西一侧,若是没看到岛上的灯光的话,怕是便要错过了。 看到了灯光便是看到了希望,两人鼓足气力拼命的朝着岛屿方向划行,然而风浪的力量太大,竹排一路被推动远离桃花岛,不近反远。 “慕青,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我提议,放弃竹排。咱们游过去吧。我估摸着应该有两三里远,运气好应该能撑到那里。”林觉叫道。 高慕青道:“听你的,大不了死了便是。你说如何便如何。” 林觉喘息笑道:“慕青怎地成了依人小鸟了你可是统帅群雄的大寨主呢。” 高慕青啐道:“谁爱当大寨主,我更愿和寻常女子一样安生过日子。” 林觉哈哈大笑,解开拴在竹排上的绳索绑在高慕青腰间,大喝一声道:“天灵灵地灵灵,不要教我夫妻葬身于此。跳!” 话音落下,身子跃起纵身入海。高慕青听到夫妻二字,心中喜悦无限,叫了一声等等我,也飞身纵跃入海。二人搏击风浪全力向海岛方向游去,虽不知喝了多少口海水,正觉得这个决定实在是愚蠢,或许永远无法游到海岛时,却忽然发现,风浪变小,而且一股水流推着他们朝着海岛下方而去。 这正是海流的特点,在小岛周边大海上的风浪被阻隔之后,会有随浪暗流涌向小岛,虽然很危险,容易将人拍在岸边的礁石上,但却也让人更容易接近海岛。在经历了数个时辰噩梦般的经历之后,浑身湿透精疲力尽的两人终于在桃花岛西侧崖壁之下嶙峋的礁石之中上了岸。 两人瘫倒在崖壁下的一小块平坦的避风处恢复气力,喘息良久后才爬起身来。互相看着对方,都觉得对方简直状如厉鬼一般。头发散乱的粘结在头上,衣衫破破烂烂,裸露的肌肤上青一块紫一块甚是不少地方还刮擦出血。 林觉倒还罢了,高慕青一向注重自己的形象,看到林觉的样子联想到自己,顿时心情大坏。在情郎面前怎可如此形象,于是连忙收拾起自己来。 林觉低声道:“时间不早了,再过一两个时辰便要天亮了,我们必须马上找到落脚之处。还要弄清楚现在的状况。慕青,咱们得抓两个人问问。你那头发莫要弄了。” 高慕青兀自拉扯着海水浸泡之后黏糊糊的头发,置若罔闻。林觉无奈,只得站在礁石上朝四下里打量。发现两人置身于一处高崖之下,落脚之地其实是布满贝壳的礁石,再看崖壁上半人多高的地方都有很多贝壳附着,显然那是涨潮时的水线。两人运气不错,此刻正是落潮渐涨的时候,若是涨潮时候而来,两人即便抵达这里也无处存身。 “慕青,咱们的想办法爬上去。”林觉低声道:“崖顶上有灯光,应该是箭塔或者是哨塔,但是我们必须上去,不能困在这里。” 高慕青已经将她乱糟糟的长发盘起,用了一根树枝别在头顶,像是堆了一堆草垛一般。林觉想笑却又不敢,生恐笑话她之后她又要重新来过。 高慕青仰头看了看高高的崖壁,沉声道:“我先上去瞧瞧,你且在这里候着。” 林觉也不矫情,这等时候高慕青比自己有用的多,这样的崖壁自己可爬不上去。 “千万小心,不要打草惊蛇。看清楚情形再说。” 林觉话音未落,忽然,崖壁不远处的礁石旁边传来一声异响,那绝非海浪和雨水之声,因为距离近,听起来异常清晰,倒像是有人踩翻了石头摔倒的声音。 林觉汗毛倒竖,和高慕青忙伏在地上,朝着那边张望。四下里黑乎乎的,雨水瓢泼而下,根本看不清东西。高慕青低声道:“我去瞧瞧。” 林觉微微点头,这事儿不能掉以轻心,若是在崖下也有海匪的暗哨,被他们提前知道了行踪,一旦示警,接下来便是自投罗网了。“小心些。”林觉贴着高慕青的耳朵低声道。 高慕青点点头,身子横移开去,沿着岸边嶙峋的礁石慢慢的摸过去。林觉紧张的看着她的身影慢慢的靠近远处发出声响之处,心里担心的要命。忽然间,只见高慕青的身子纵跃而起,脚尖点着一块礁石,身子腾空而起扑向黑暗中,手中的刀光发出了一道黯淡的光影。 当当当,几声兵刃交击之声响起,显然双方交上了手。林觉忙跳起身来,从腰间皮套中摸出王八盒子一边奔过去一边手忙脚乱的上弹药。但奔到中途时,互听礁石之后有人叫道:“你是大寨主” 高慕青惊讶的声音传来道:“你是谁” “果真是大寨主,我是梁七啊。”那声音叫道。 “梁七你还活着” “嗯嗯,活着呢,托大寨主洪福。这可太好了,大寨主无恙,这可太好了。梁七见过大寨主。”那人声音喜悦的叫道。 林觉此时才奔到那块黑乎乎的大礁石之侧,只见一个人正单膝跪地给高慕青行礼。 “林觉,太好了,是咱们的人。梁七,你认识的,跟我们一起上岛的我山寨的兄弟。”高慕青对着林觉低声叫道。 林觉当然认识,梁七是此次前来护卫的百人之中的一个小头目,除了女卫之外,梁七是随行男子中的头儿,人很精明,林觉跟他混的很熟。没想到他居然还活着。 “原来是梁大哥,这可太好了。你还活着。谢天谢地。”林觉也大喜过望,上前拱手行礼。 梁七忙还礼笑道:“林公子也还活着,这可太好了。” 三人喜笑颜开,经历劫难之后再重逢,这种感觉实在是让人心花怒放。 寒暄一番后,高慕青这才想起来问道:“你怎么在这里其他人还有活着的么” 梁七脸上的笑容慢慢的收敛,叹了口气道:“大寨主有所不知,那天遭遇大风浪之后,我们的船都翻了。我被海浪砸在礁石上撞晕了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抱着一根浮木在海面上飘着,也不知身在何处。一直飘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飘回桃花岛了。我也没办法,在海里飘了一夜,手脚都泡肿了,再不上岸便要死在海里了,只能爬到岸上。但我也不敢去岛上,只得躲在在崖壁之下藏着那里也不能去。刚才我正躲在那便崖壁缝隙里睡觉呢,便听到你们的说话声,我还以为是海匪来搜查呢,便躲在礁石之后。没想到居然是大寨主和林公子,这可真是造化了。至于其他的人,我却是一个也没见到,估计……凶多吉少了。” 高慕青皱眉不语,林觉伸手拍拍她的手臂以示安慰,笑道:“你可真是命大,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梁兄弟,这之后你怕是要有福报了。” 梁七呵呵笑道:“福报么那是不敢想了,只想吃口热饭热菜,喝口热茶了。这两天两夜除了喝雨水,什么都没吃。我估摸着自己撑不了几天。再没办法,我便要铤而走险上岛找吃的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二零章 虎口夺食 林觉呵呵笑着点头道:“放心,一会儿咱们先弄些吃的,我们也饿的够呛。” 梁七笑问道:“大寨主和林公子是怎么逃过来的怎地又出现在这里也是在海中飘来的么” 林觉道:“我们运气好一些,那天傍晚我们飘到了一处小小的荒岛,那里没有海匪驻扎,我和你家高寨主便找了个山洞住了两晚。” 梁七瞪着眼道:“你和我家大寨主在山洞中住了两晚” 林觉翻着白眼道:“是啊。” 梁七点头道:“哦哦哦,明白了,明白了,应该的应该的。” 高慕青皱眉道:“梁七,你在乱想什么” 梁七忙道:“没乱想,属下在想,你们既飘到了无人的荒岛,怎地步留在那里怎地又来桃花岛了” 林觉道:“那里不是久留之地,飓风一过,海匪未灭,他们便要搜寻各处岛屿了,我们也逃不掉。所以我和大寨主商议了,与其坐而待毙,不如再回桃花岛来搅个地覆天翻。官兵应该已经在攻北边的岛屿了,明日他们便可抵达桃花岛,所以我们回来助官兵一臂之力。” 梁七惊讶半晌,挑起大指赞道:“我大寨主是女英雄倒也罢了,林公子更是英雄豪杰。这时候还敢回来闹事的,谁能做到到梁七是真的佩服之极了。没说的,梁七也借大寨主和林公子的光,咱们一起闹腾个天翻地覆,我为我这一天一夜只敢缩在这里躲避而感到惭愧。” 林觉呵呵笑道:“梁兄弟言重了,我们是为了自救罢了。咱们就算躲在这里不出去,就算能活下来,飓风一过,海匪四处搜查,我们能躲得过去么我们也想躲过去,可是躲不过去啊。既然躲不过,那便跟他们拼命。” 梁七笑道:“正是,就是这个道理。那么我们现在怎么办” 高慕青道:“我们正打算爬上崖顶去,抓几个人问问情况。梁七,你还爬的动崖壁么跟我一起上去占了顶上的那座箭塔,咱们上去再说话,省的在这里淋雨吃风。” “大寨主放心,属下还没那么弱,再饿两天,照样杀人。”梁七举着拳头道。 “好,事不宜迟,咱们立刻行动。离天亮还有四五个时辰,咱们得抓紧时间。天一亮事儿便不好办了。”高慕青沉声道。 林觉和梁七点头称是,三人重新回到崖壁之下,林觉留下下边,只见高慕青踩着一块岩壁的缝隙开始往上攀爬。崖壁湿滑,很难攀登,但高慕青看起来却不太费力。只见她身子轻盈的在崖壁上跳跃着,有时候只是单手悬垂抓住一个抓点,手臂用力便可直上数尺,倒像是有人用绳子在上面拉扯一般。 林觉仰头看的心惊肉跳,口中喝了声采。 梁七笑道:“大寨主的功夫可不是盖的。我只能慢慢的爬了,姿势难看,还请林公子不要见笑。” 林觉尚未答话,但见梁七猛跑几步抬脚踏上崖壁,身子上窜抓住上方的裂缝。然后瞅准落点,四肢用力,在崖壁上像个蛤蟆一般的蹦上去。确实姿势挺难看的,但速度却并不慢。 林觉站在下边仰头看着,心中暗自惭愧。自己跟着他们,其实就是个累赘。可惜自己已经过了习武的年纪了,不然怎也要学上几手,否则还真是个大包袱。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林觉仰头盯着山边,被雨水打的林觉睁不开眼,却也只能耐心的在下边等待,心中既焦急又担心。不知过了多久,林觉有些着急了。突然间,上方传来石头滚落之声,林觉忙躲在一处礁石旁,猛听得蓬的一声响,像是巨物坠地之声。林觉大惊失色,生恐是高慕青他们出了事,忙循声探头看去。只见距离自己丈许外的一处礁石上,一个黑乎乎的身影如一滩烂泥趴在礁石上,那是一个从高处坠落的人。 林觉不顾还在往下掉落的碎石冲过去查看,只见微光之下,一人头脸稀烂血肉模糊的躺在礁石上,早已气绝身亡。林觉长舒一口气,这不是高慕青,看打扮是个海匪。但林觉也紧张了起来,这说明崖顶上已经发生了打斗,但不知高慕青他们怎样了。 林觉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崖壁下来回走动,仰着脖子朝上面看,却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正焦躁之际,但见崖壁上一根绳索慢慢的垂了下来,还有意识的晃动了几下。林觉也顾不得许多了,将绳索拴在腰间晃动几下,绳索猛然拉动,林觉如腾云驾雾一般的被拉了上去。 高慕青和梁七合力将林觉拉上崖顶,林觉刚刚站稳脚跟,赫然发现身旁不远便是一座箭塔,箭塔下方的小屋里还亮着灯光,顿时吓了一跳。 高慕青忙道:“不妨事,里边的人都已经被我们杀了。” 林觉松了口气,当下三人来到箭塔下方的小屋之中,只见里边横七竖八躺着五六具尸体,后窗方向还趴着一具尸体。屋子里血气弥漫,恶臭难闻。 “全都杀了”林觉咂嘴道。 高慕青皱眉道:“本想留个活口的,可是那家伙非要逃走,我们去追他,结果他脚下一滑摔下崖去了。我还担心砸到你呢,谢天谢地你没被砸到。只是,你交代要留个活口,现在也没了。” 林觉恍然,难怪刚才摔下崖去一个人。林觉笑道:“你们没事便好,活口可以再抓。我去箭塔上瞧瞧去,梁兄弟,你将这些尸体处置处置,扒三套衣服下来穿。” 林觉这么一说,高慕青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有碍观瞻,在黑暗中还好,此刻在灯光下,两条雪白的小腿露在外边,着实不雅。还好梁七敬重大寨主,一直背身对着自己,想必是也注意到这一点。 林觉从小屋一侧的木梯上爬上去,一直爬到箭塔顶端。箭塔上方虽然有茅草和竹子搭盖的屋顶,但在这种大风大雨的天气中根本就等于毫无遮掩。冰冷的雨滴和大风灌得林觉肚子里冰凉,难怪这些匪兵都躲在下边的小屋里,这种天气谁会在这顶上受罪。 忍着风雨,林觉朝四周眺望了一番。耳边只听的下方崖下大海的波涛声轰隆隆宛如雷鸣一般。黑漆漆的天上不时闪起电光,雷声隆隆,仿佛要天翻地覆一般。这种情景,当真是此生难忘。 而岛上这一侧,虽然这西边的崖顶并非最高之处,但却也能看到小半个桃花岛的全貌。这一看,林觉顿时有些惊讶,因为今晚的桃花岛显然有些不同。虽然风雨交加,但岛上各处都点着熊熊的篝火,四处有人影晃动的感觉。岛中心聚义厅所在的位置更是火光冲天,照得天空都有了些亮色,显然,聚义厅那里有大堆的篝火点燃,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林觉浑身湿哒哒的爬了下来,屋子里的尸体已经不见了踪迹,但血腥味依旧很浓。梁七正鼓着腮帮子大嚼,手里攥着半条咸鱼干。高慕青站在一旁努力的对付着她湿漉漉的长发,将其盘在头顶别上簪子。 见林觉浑身湿透的下来,高慕青忙拿了件衣服过来道:“快换上干衣服,虽然是那些死尸的衣服,但现在也只能从权了。换上后我替你梳梳头。” 林觉哪有心思在乎自己的形象,但身上衣服湿透倒也不舒坦,于是换了干衣服。高慕青硬是逼着他坐下,替他整理发髻。梁七鼓着腮帮子走来,递给林觉一块咸鱼干,口中边嚼边道:“这帮家伙身上连个干粮也没有,找了半天就找到这些咸鱼干,又干又硬又臭,难吃的要命。要不是我饿的够呛,我可不吃。林公子也将就吃些吧。” 林觉接过来咬了一口,果然是又干又臭又硬,不过嚼了几下,却也有些鱼肉的香味。当下边吃便将在上面看到的情形说了一遍。 高慕青手指在林觉的长发间跳跃着,口中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办你拿个主意。” 林觉微微一笑,心道:高慕青忘了她是大寨主了,现在已经不爱动脑子了,什么事自己怎么说便怎么做,完全是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自己和她已经有了夫妻之实,这一次若是死了倒也罢了,若是侥幸能活着回去,小郡主和高慕青两人都跟自己有了肌肤之亲,那该如何处置林觉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林觉甩甩头,将这些念头抛到脑后,毕竟能不能活着出去还是未知数,此刻当竭尽全力做事,并求的生还才是。 “我其实也没什么太好的打算。夺取码头的控制权显然是不可能的,我们三个便是有三头六臂也不成。但我的总体原则是,要在岛上制造混乱,最好是能击中其要害之处,让海匪们军心大乱,这才能为官兵攻岛创造有利的条件。按照这个原则的话,我想我们该冒更大的风险才是。” “要不我们去刺杀海东青,你看如何杀了海东青海匪必定大乱。”高慕青道。 林觉和梁七都吓了一大跳,高慕青这个提议还真的是冒险,或者称之为不知死活才对。 “确实是个好主意,不过经过前几天的事情,海东青现在肯定身边已经加强警戒。慢说是刺杀他,便是接近聚义厅都是个问题。这个办法且留到最后不得已之时才用。”林觉婉转的否定道。 高慕青脸上一红,知道是夫君给自己面子,自己也就冲口而出,倒也没经过细想。当下不在说话,专心给林觉结发髻。 林觉继续道:“我的想法是,能否找到岛上的物资囤积之所,干些杀人放火的勾当。若是能将岛上的物资焚毁,那么海匪便将军心大乱。这或许是我们此刻所能做的事情。至于其他的想法,我们暂时恐难办到,也不实际。”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二一章 抓舌头 “好主意,来个釜底抽薪,闹得他们没吃没喝,瞧他们怎么守。”梁七叫道。 高慕青皱眉道:“可是他们的物资不是囤积在东边的那座小岛上么那里可没法潜入,整个小岛都掏空了,数千人把守,这是绝对不成的。” 林觉摇头道:“那座岛是上不去的,那是自寻死路。那日海东青故意展示那座小岛的防御力量,便是告诉我们,别想打那里的主意。但海东青的话不能全部相信。我估摸着,整座桃花岛的物资不可能全部存储在东边的小岛上。一来,那小岛存储物资有限,二来,来回搬运也甚是不便。比如这样的天气,那座栈桥还能行走么下边的海面也无法行船运货,那这桃花岛上的物资如何供应要说那里是备用的存储仓库我倒是觉得有可能,但这岛上必有仓储之处,这是肯定的。海东青绝不可能将岛上这些兵士的命脉交给那边小岛上的人,否则那边的海匪一旦造反,他们攻不过去,岂非都要活活饿死。” “有道理。林公子此言甚是。海东青这么精细狡诈之人,他是绝不可能留下这样的隐患的。”梁七嘴巴里叼着个咸鱼尾巴连连点头道。 “可是,这岛上的物资存储之处在何处呢我们不知道啊。”高慕青道。 林觉笑道:“所以就要抓活口问问了。北边不远还有一座箭塔,咱们还得去端了他,这回一定要抓个活口问问。而且,不止是问岛上的情形,咱们在岛上乱闯肯定不成,需得知道口令和道路路线,这都需要抓活口。” 高慕青用一根树枝将林觉的发髻别好,点头道:“事不宜迟,咱们这便去抓活口。都怪刚才那个混蛋自己找死,否则咱们倒是省的麻烦了。” 三人立刻起身,这一次有了防雨的工具,那便是匪兵们雨天配备的蓑衣和斗笠,三人从墙上取下蓑衣斗笠穿戴好,出了箭塔小屋重新进入风雨之中。 北边崖顶上的这座箭塔距离不远,不过数百步之遥。只是黑暗之中山路难行,三人不得不小心翼翼的摸索着前进,终于在接近这座箭塔数十步之外回归了正道,那是一条曲折通向箭塔的小路。 但这条小路完全暴露在箭塔的视野之下,以至于三人在距离十几步远的时候便被箭塔中的海匪发觉了。 一名海匪从亮着灯光的塔下小屋中探出了头,朝着三个带着斗笠靠近的黑影叫道:“什么人口令!” 林觉他们哪里知道什么口令,在岛上也呆了不少天,他们几乎每天都听到岛上匪兵之间的口令对答。但每一天其实都是不一样的口令。桃花岛军师许兴也许是为了显示文人的身份,便以诗句为口令,一日一变或者三五日一变。就算是最顶级的大儒,也休想猜出岛上的这些口令,因为这些诗句都是许兴自己的大作。 “自己人。”林觉等人脚下不停,口中含糊的应付了一句。 “站住,问你们口令呢。长河东入海。” 那海匪急的连口令上一句都说出来了,本来应该是对方先说出这一句的,己方则答下一句五岳上摩天,这便算是对上了,那便是自己人了。 “快对口令,否则不客气了。”见对方三人毫无反应,那海匪高声怒道,屋子里的几名本在围坐聊天谈笑的海匪们也被惊动了,纷纷朝门口走来。 “长河东入海。”一名海匪抽出了兵刃大声喝道,侧耳倾听着下一句。 “砍了你狗头。”林觉叫道。 “什么不对不对,你的口令不对。”一名海匪脑筋不太好,还以为林觉这一句话是对答的口令,其余的海匪却是瞬间觉得不对劲,他们已经纷纷抽出兵刃来。 林觉那句砍了你狗头一出口,身侧的高慕青便已经抽刀纵身上前,梁七也抽刀冲了上去。七八步的距离瞬息便至,高慕青手中钢刀寒光闪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便已经砍翻了一人。其余匪兵惊声大喝,举着兵刃抵抗。高慕青堵着门连杀两人,梁七在后方赶到,和高慕青冲入屋内,乒乒乓乓一顿爆响之后,一切都平静了下来。 从林觉从七八步外冲到屋前不过短短的一瞬,当林觉出现在屋子门口时,打斗已经结束。五名海匪横尸当场,一名海匪已经面色惨白的举着手被梁七用兵刃抵到了屋角。 林觉朝高慕青和梁七挑了个大指,赞道:“干的漂亮。”然后跃上楼梯朝箭塔顶端爬去。高慕青这才意识到失误之处,居然忘了去检查箭塔上面的情形,若是有海匪躲在上面,怕是已经发出去信号了。 林觉爬上去仔细的查了一遍,上面空无一人。四周也依旧如故,这次打斗并没有引发别处的反应。距此里许之外的一座火光闪烁的海匪营地中也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这才放心的下来。 那名活口已经被迫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觉走到他身旁,用刀背拍拍他的肩膀沉声喝问道:“抬起头来。” 那海匪抬起头来,此人满脸的黑麻子,看着相貌甚是凶恶,眼睛里也冒着桀骜不驯的光芒,摇头晃脑的面无惧色。 “听好了,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有半句虚言或者不答,便一刀砍了你。听明白了么”林觉喝道。 “你们杀了老子吧,老子可不会回答你们的问话。左右是个死,莫以为我不知道,我回答了你们的话你们还是要杀我。”那海匪瓮声瓮气的道。 林觉皱眉道:“你怎知道我们一定会杀你” 那海匪道:“我就是知道,我们都是这么干的。我们抓到人可不会留什么活口。” 林觉无语,这帮海匪下手凶残,定是平日杀人的多了。不管人家是反抗还是合作,最终都是要杀了他,所以他认为自己死定了。 “你想错了,你是你,我是我,我说话算数的。我说了不杀你便是不杀你,只要你老老实实的回答我的问话。” “你发誓。你要是说话不作数,便让老天爷将你收了去。”那海匪叫道。 “去你娘的,还讨价还价。我现在就砍了你。”梁七实在看不下去了,抬脚踹了那海匪一脚,抽出钢刀比划道。 林觉忙摆手制止,这是个有思想的海匪,还知道用誓言来逼着自己不杀他。这年头最重信诺,没想到海匪也来这一手。 “罢了,我答应你便是。只要你说实话,我便不杀你。若违背诺言,便叫老天爷收了我便是。”林觉举手发誓道。 那海匪这才点头道:“好,记着你发的誓,你问吧。” 林觉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陈麻子。今年四十有二,西哨营丁字号箭塔小队正。还想知道什么我身高……” “得得得,够了够了,你不必说的那么详细。”林觉忙制止,这家伙怕是有些毛病,若不制止怕是连内裤颜色都要说出来了。 “前几日你们岛上发生的事情,你可知道”林觉再问。 “你问的是那件事前几日,咱们岛上可发生了不少事情。李二狗拉屎摔倒土坡下扎伤了屁股,还是张鱼儿那蠢货吃鱼干被卡了喉咙或者是岛主的大公子造反的那件事” 林觉等人彻底无语了,这家伙是个愣头青,居然将岛上造反的大事跟拉屎吃鱼的小事相提并论。看他样子不像是故意装傻,怕是真的脑子有问题。 “自然是大公子造反的事情。你告诉我后来发生了什么”林觉问道。 “原来是这件事啊,那还能发生什么大公子居然敢造反,岛主岂能饶了他。岛主回来之后,几百名跟着大公子造反的人都被岛主给砍了脑袋,尸体都推到海里喂海老虎了。我们都去看了呢,当真活该,敢背叛岛主,死的活该。” 林觉皱眉道:“大公子呢他怎样了” “大公子吊在聚义厅旗杆上呢,岛主说要吊七七四十九天,让海鹰吃光他的肉。”陈麻子大声道。 林觉等人都打了个激灵,他们都想得到江金富的下场或许是个死,但没想到居然是这种残忍的死法,被吊在旗杆上七七四十九天,海东青的心可真是硬。怎么说那也是他的儿子,就算是要杀他,一刀砍了也就完了,何必如此歹毒。 “还有呢,这几天有不少参与叛乱的龟山岛山寨的人飘回了桃花岛,都被咱们捞上来了,七八个人上岸不久便死了,还有二十多人被关在地牢里。岛主说,过几天好好的炮制他们。”陈麻子道。 “什么你是说,龟山岛的人还有活着飘回来的”高慕青惊喜道。 “是啊,不过他们也活不久了,那些人都是要死的。若不是因为有官兵要攻打过来,岛主暂时没时间料理他们的话,他们也活不过今晚。” 高慕青喜极而泣,带来的一百多人此次都遭受连累,本以为活下来的寥寥无几,没想到居然还有二十多人活着飘回了桃花岛。这可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林觉向她微微点头,心中也颇为安慰。本来此事林觉一直觉得愧疚。虽然这一百多人本来就是敢死队,来到岛上便没打算活着离开,但毕竟是因为自己的计划失败而导致不得不逃离桃花岛,遭遇了飓风才会如此,林觉心里一直都很惭愧。此刻听到还有二十多人活着,林觉自然也很开心。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二二章 探虎穴 高慕青控制住情绪,沉声问道:“他们关押在何处” “地牢啊,岛东南悬崖下的水牢里。估摸着大风大雨之下,也撑不过几天。那水牢里还没人能活着出来。”陈麻子道。 林觉问道:“你刚才说,官兵即将攻打桃花岛,这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 “上边传达下来的啊。天黑之后不久,上面便下达了命令,要我们今晚全部不许睡觉,盯着海面警戒。岛主现在正召集头领们在聚义厅商议迎战呢。官兵们也是不要命了,这种时候还敢来攻岛,这一次必定杀的他们有来无回。” 林觉恍然,怪不得刚才在箭塔上观望,似乎全岛都进入不眠不休的状态,聚义厅那里更是篝火明亮,人影瞳瞳。原来是官兵即将攻来的消息已经被海东青得知,此刻正在紧急商议对策。那其实说明,宁海军已经在西北外围的岛屿动手了,而消息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问的差不多了吧,该说的我都说了,可没有半句假话。算你走运,你问的我都知道。你若问些我不知道的,那我可没法回答。不过想问我不知道的事儿,那还是有些难的。我陈麻子消息灵通之极。”陈麻子得意的道。 “莫慌,还有最后三个问题,答完了便放你走。我问你,如何能混到聚义厅左近去” “你们要去聚义厅莫怪我没提醒你们,你们此刻去便是送死。我劝你们还是立刻逃走的好,否则你们活不到天亮。” “废话什么回答问话。”梁七喝骂道。 陈麻子指着梁七道:“你这个人,一定最先死。因为你对我态度很不好。” 梁七冷笑道:“你若再啰嗦,我的态度还会更不好。” 陈麻子看了一眼梁七手中的刀,倒也不敢再多言,转头对林觉道:“去聚义厅左近,你得有身份啊。要么你是咱们山寨的头领,要么你们是岛主身旁的护卫,除了这两样,你们上去便被人查出来了,当场便杀了。特别是这个时候,聚义厅左近戒备森严,你们如何上的去” 林觉微微点头,那便是要想办法得到腰牌了。冒充头领是不成的,头领都是人人认识的,冒充护卫倒是有门。 “好,第二个问题,桃花岛上可有储存物资粮草的库房” “你们又要去库房你们到底是去聚义厅还是库房啊我都被你们绕晕了。”陈麻子皱眉道。 “回话。”林觉也受不了他的啰嗦了,厉声喝道。 “有有有,岛东有一处地下库房,不过你们还是进不去,除了看守库房的首领和兄弟,就算是我们岛上的兄弟,也得经过岛主或者军师的许可。那库房可在地底下,下去便上不来了。” 林觉摆手道:“最后一个问题,你们今晚的口令是什么。” “口令么长河东入海,五岳上摩天啊。军师喜欢掉文,叫我说,口令得霸气些。什么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海妖之类的多霸气。” 陈麻子的嘴巴像是开了闸的水坝一般,怎也停不住。但当林觉缓缓抽出腰间的钢刀时,他终于惊愕的闭了嘴。“干什么你发了誓了,要饶我性命的。”陈麻子道。 “对不住,我这个人从来不信誓言,你说的对,我不会让你活命的。” “你怎可食言老天爷会收了你的,你发的誓老天爷都听到的啊。”陈麻子大叫道。 “我呸,我问你,你手头上有没有人命杀过无辜百姓么祸害过良家女子么”林觉冷声问道。 “这……”陈麻子是个诚实的人,他不屑于撒谎。事实上杀人这种事对于海匪而言根本就是常事,更何况他这种当了十多年的老海匪。他的小队长的职务便是杀了三个渔民之后升任的。至于祸害良家女子,那自然也是有的。每次去内陆沿海渔村的村镇滋扰,自然是要快活快活的。奸.淫杀戮无所不为的。 “你怎么不回答这也是个问题,你不老实回答,也算是你撒谎哦。你若撒谎,我杀了你便不违背誓言呢。”林觉冷声道。 “我杀过人,还不止一个,那又如何我们干这等营生的,谁手里没几条人命”陈麻子梗着脖子叫道。 林觉挑指赞道:“是条汉子,敢做敢认。所以说老天爷根本就是瞎子,你这样的人老天爷都没收了你去,老天爷不是瞎子是什么。所以,我违背誓言的事情,老天爷也是看不见的。所以,我杀你也不会受到惩罚。” 陈麻子目瞪口呆,平生第一次发觉的自己的表达能力不够,不是眼前这个家伙的对手。原来世上真有高人啊,平日里自己都能说得一杆兄弟哑口无言,今日却被别人说得哑口无言了。当真是天外有天,楼外有楼。 说不过,那便跑,陈麻子可不傻,跳起身来便往门外冲,梁七一刀砍下,正中后心。陈麻子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梁七上去补了一刀,结果了这个话痨的性命。 …… “林觉,咱们先去救人吧,这人说我龟山岛还有二十多兄弟活着呢。”高慕青道。 林觉忙摇头道:“慕青,咱们现在还不能去救他们。去救人不免打草惊蛇,反而大家都要送命,于大事也不利。我们现在在暗处,他们在明处。不过很快他们便会发现我们,所以天亮之前我们必须有所作为,天一亮咱们登岛的消息必会被发觉,这两座箭塔中的人都死了,如何瞒得住所以时间紧迫。那些兄弟关在水牢之中虽然受苦,但起码性命还是在的,稍后伺机营救便是。” 高慕青和梁七叹息连声,却也知道林觉说的是实情。 “林公子,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梁七问道。 “慕青,梁七兄弟,我们可能要冒险去聚义厅一趟了。”林觉沉吟道。 高慕青和梁七两人全程旁听林觉询问陈麻子的过程,但对于决定冒险去聚义厅还是有些疑问,这明显是很冒险的举动。 高慕青道:“你是想探听消息得知海东青的部署” 林觉摇头道:“这只是其一,我的想法是,咱们想要进入桃花岛库房之中搞破坏,那便需要有办法进入库房之中。按照陈麻子的说法,那地下库房的看守也必极为严密,咱们恐怕没办法下去。”高慕青皱眉道:“我还是没明白。” 林觉道:“很简单,海东青连夜召开会议商议防守事宜,他一定下令会调动兵马和物资。我敢保证,看管地下库房的首领一定会参会。我们不知库房位置,更无法进入地下库房。但如果我们知道谁是看守库房的头领,咱们便可顺藤摸瓜跟着他们摸到库房的的位置。更可以利用他们的身份进入库房。只有去聚义厅中探查,才能知道谁是库房的头目。况且,如果探知海东青的防御布置的话,则更有利于我们行事。但这是次要的,我们的目标就是捣毁海岛上的物资仓库。只要将他们的物资付之一炬,海匪们便无心守岛,官兵攻岛成功的几率大增。” “原来如此。”高慕青和梁七缓缓点头。这确实很冒险,但似乎要想找到并混入地下库房,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可用。这办法只能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我知道,这很冒险。可是我们三人既然决定上岛来搅个翻天覆地,那只能行险而又险之策。否则我们还不如躲在崖壁下听天由命。我相信你们也不愿那么做。”林觉看出了两人的顾虑,沉声说道。 高慕青微笑看着林觉,她心里很是自豪。自己喜欢的这个男人虽然不会武功,可以说是手无缚鸡之力,但他的胆色和决绝却是无人能及的。他一旦下定决心,就像一块磐石一般绝不动摇,所有的危险他都置之度外,只为了目标而考虑,从不考虑其中的险阻,这是绝大部分人都无法做到的。这样的人才是真英雄真豪杰。自己能和他相遇,当真是此生之幸。 那晚在荒岛之上,自己献身于他,其实便早已打定主意和他死在一起。现在自然是无论何种冒险,高慕青都不会说半个不字了。 梁七则面有愧色,作为龟山岛的一名悍匪,他理应比林觉这样的人更亡命才是。然而事实上真正面对危险时,他还是心有犹豫。这三人当中,倒是林公子更想亡命之徒,更加的不顾一切。 “林觉,你说怎么做,我们便怎么做。”高慕青轻声道。 梁七也拱手道:“林公子说怎么干,梁七愿为马前卒。” 林觉笑道:“咱们是商量着来,你们觉得有另外的办法能找到地下仓库,能混进去的话,我也会同意的。” 高慕青和梁七摇头道:“我们没办法,只能用这个办法了。” 林觉点头道:“好,那咱们便去聚义厅走一遭,这件事还得靠慕青,我只是动动嘴皮子,怕是要辛苦慕青了。走,咱们边走边谈。” 三人收拾停当,离开小屋重新进入夜幕之中。雨水依旧瓢泼而下,似乎没有停歇的时候。大风一阵阵的吹过来,吹得岛上树木宛如惊涛一般。天空中不时炸响的雷电,照亮整片天空和岛屿,在大自然的风雨雷电之下,人愈发感觉到渺小而卑微。 去往聚义厅的路却不难找。光是高慕青都已经去过多次了。梁七作为随从也去过多次,倒是林觉是三人之中去过次数最少的一个,他只是上岛之时去过一次。若有第二次,那一定是被海东青押上去砍脑袋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二三章 摸牌子 谢:漂流一鱼、moshaocong的赏。谢:花班猫咪、神奇的金甲虫的票。 三人在风雨中行了小半个时辰,便抵达了聚义厅东北方向的那条唯一的上去的石阶下。一扇巨岩横在前方,这便是通向聚义厅的招牌。三人小心翼翼的顺着石阶绕过巨岩往上而行,只登高数十步,便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今夜果然和以往不同,高慕青以前也曾在夜晚上下聚义厅中,但出了聚义厅广场之后,这山道石阶上便再无明显的岗哨。两侧山坡上的箭塔也只有几座上有人。但今日,前方石阶高处,赫然有数条人影在雨中徘徊。两旁的山坡上,绵延往上十几座箭塔上全部亮着灯火,上面都有人把守着。 见此情形,三人忙躲在道边的长草之中。 “设了关卡,这可麻烦了。”高慕青低声道。 林觉点头道:“早该想到,那陈麻子不是说了么今日去聚义厅中需要有腰牌和口令。口令咱们有,腰牌我们没有。看来咱们得动手杀人抢腰牌了。那上面的几个家伙应该都是护卫身份,他们的腰牌一定管用。” 高慕青点头道:“好,他们好像只有三个人,咱们上去说话时,乘其不备,将他们结果了便是。只要不惊动箭塔上的人便可。” 林觉仰头看了看两侧最近的两座箭塔。风雨之中,两座箭塔上虽然亮着灯光,但很明显,在这种大风大雨的情形下,箭塔上的人不可能来到外围的围栏巡逻张望,他们应该是缩在箭塔内部躲避风雨。而且根据常识,箭塔里亮着灯光,看向外边的黑暗之处应该是目力不及的,他们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只要干净利落,应该不会被发现。”林觉点头。 “那还等什么咱们这便动手。” 高慕青欲起身下到山道上。林觉忙一把拉住了她。 “再等等。”林觉道。 “等什么时间紧迫,一会儿他们商议完了,我们上去也没用了。”高慕青皱眉道。 林觉不答,双目透过长草缝隙定定的看着前方。正当高慕青再度欲出口询问的时候,只听林觉低声道:“果然,我就说怎么会只有三人。慕青,梁兄弟,你们瞧那三人两边的暗影里,左边那块石头旁边,右边那棵树下,看到了什么” 高慕青和梁七凝聚目力奋力仔细观瞧,高慕青低低的叫了一声,喘息道:“有暗哨。左边石头后面两个蹲着的,右边靠着树的有一个。好险,咱们这要是摸上去杀人,立刻便被发觉了。” 高慕青这么一说,梁七也立刻辨识了出来,左侧一块岩石后方是两个蹲在一起的黑影,右侧树下是个靠着树站着的黑影。这道关卡总共六个人,三明三暗。 “好险。差点出了事。还好你警觉。”高慕青低声道。 林觉苦笑无语,高慕青这个土匪干的马马虎虎,她根本不是当土匪头子的料。若是个合格的首领,又怎会不知道要道关卡必设明暗哨探的道理。其实他们龟山岛山寨的机要之处也是有明暗哨卡的,可见平日高慕青对山寨的事情毫无兴趣,也难怪会被仇彪钻了空子,掌控了山寨的事务。 “得先摸了暗哨,再杀了那关卡上的三人。”林觉皱眉道。 “怎么杀一有动静,岂非全部都发现了。”高慕青道。 林觉想了想道:“这么办,我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们从两侧斜坡上摸过去。我只要和关卡上的三人争论,那三名暗哨必将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那便是你们摸过去袭击他们的时机。只要做的干净利落便是。” 高慕青点点头道:“好,我对付左边的两人,梁七,你去杀右边那树下的暗哨,要一击致命。明白么” 梁七点头低声道:“大寨主请放心便是。” 当下三人计议已定,高慕青缓缓退后,然后越过山道进入另一边的乱石坡道之中消失不见。梁七也缓缓移动身子,在草木乱石的掩映下慢慢的朝上方摸去。 林觉吁了口气,伸手抓了一把泥水抹在脸上,然后站起身子,整理了蓑衣斗笠下了山道,沿着石阶大摇大摆的往关卡上行去。 距离关卡十几步远,林觉的身影便被上方平台上的三名海匪护卫发觉,他们立刻并排站在上方的台阶上朝下看来。 “口令!” “长河东入海。”林觉叫道。 “五岳上摩天。那一营的兄弟”一名护卫叫道。 “西哨营的。”林觉走到下方仰头朝上看去,雨水让他无法睁开眼睛,伸手将腰牌递了过去。 一名护卫探身接过腰牌来,凑近仔细瞧了瞧,发现那是一个西哨营普通小喽啰的腰牌,眼前这个小喽啰名叫田二狗。 “你这是要去哪里聚义厅重地不得随意出入,除非有岛主和军师许可。你不能上去。” “三位兄弟通融通融,我是去禀报消息的。我们在海面上发现了可疑的船只,我西营马头领又在聚义厅中,所以,便只能赶来通报了。”林觉忙道。 “发现可疑船只这个时候你怕是眼睛看花了吧。这时候会有船在海上,找死不是么”另一名护卫道。 “我们马头领说了,但发现可以情形必须立刻禀报他,否则便要打我们的鞭子。我们岂敢怠慢也许那不是船只,但是有些像,我们可不敢隐瞒不报。”林觉开始信口开河。 “走开走来,什么破规矩。疑神疑鬼的。我们接到命令,任何人等不得进入聚义厅重地,你要禀报便在下边候着,等你们马头领下来后再禀报。你怕挨鞭子,我们放你上去,我们岂非也要挨鞭子谁来管我们” “就是,滚蛋滚蛋,不要啰嗦,不然我们可不客气了。”其余两名护卫均呵斥道。 林觉赔笑道:“三位兄弟何必如此咱们都是为山寨办事,出了岔子兄弟我担不起,三位给个面子如何” “呸!给你面子你算个球滚蛋,再不滚蛋还要纠缠的话,我们可拿你当细作处置了。”一名护卫伸手作势抽出兵刃来。 林觉眼角的余光瞥见两侧暗哨隐藏之处有动静,三名暗哨显然已经被这里的争执所吸引,如乌龟般的伸脖子窥伺起来。这正是林觉要的效果,他决定把动静闹大些。 “不让便不让,骂人作甚你们这些狗娘养的,仗着是岛主护卫便狗仗人势的欺负人。你以为你们是谁还不是跟老子一样是个小喽啰”林觉骂道。 “什么狗东西,活腻了么”三名护卫勃然大怒,三人都已经开始抽兵刃,两侧的几名暗哨也完全忘了藏匿身形,似乎随时要出来帮忙的架势。 就在此时,左侧杂树从中,一条黑影纵跃而出,夹着冷风狂雨冲到了两名探头观瞧的暗哨的身后。一名暗哨似有所觉,扭头回望,忽觉脖子上先是一凉再是一热,他张口欲呼,却发现自己再也叫不出声来,因为他的咽喉已断。另一名暗哨未及转身,被高慕青一刀砍中后颈,两人几乎同时倒下。右侧树下,岩石之后,梁七冒出身形来,一刀捅入背对自己的暗哨的后心,那暗哨身子倒地一时未死,口中居然发出声音来。梁七吓得赶忙抓了一把泥水杂草尽数塞入他口中,那暗哨身子抽搐一番就此断气。 若不是大风大雨黑夜之时,高慕青和梁七的暗杀行动一定会暴露踪迹,因为暗哨倒下时都有声响,且右侧的暗哨临死前还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叫喊声。可惜风雨之声遮蔽了视听,且山道上的三个家伙此刻正被林觉纠缠,正梗着脖子呵斥林觉,他们忽略了这可以挽救自己生命的机会。 三人出声喝骂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喽啰,甚至抽出兵刃打算教训一顿此人的时候,他们完全不知道他们的侧后方两个黑影已经从乱石树丛之中现身,摸到了他们身后。 高慕青的身形来的最快,真可谓动如脱兔一般,眨眼便到了三人左侧的身后,手中钢刀在幽暗的光线下挥出一刀寒影,左侧那名叫嚷的最凶的护卫颈后中刀应声便倒。旁边两人立刻发觉,惊慌转身,梁七得了机会,窜上前来便是一刀。这一次梁七做的干净利落,一刀砍中脖颈,鲜血喷涌之中,右侧那人噗通倒地。 中间那名护卫反应极快,本来是要迎敌的,却忽然变成了撒丫子跑路。口中大声叫嚷起来,撒腿便往上方逃去。高慕青大急,伸腿一勾,那护卫噗通倒地。高慕青跃上前去,已经来不及挥刀,伸手扣住那护卫的脖子,让他无法叫喊出身,然后手上用力一扭,只听嘎啦一声脆响,那护卫脖子被高慕青硬生生的扭断了。 林觉刚刚冲上前来,目睹了眼前的这一幕,不觉咽了口吐沫。看着一个娇怯怯的女子在自己面前扭断他人的脖子,这感觉实在是怪异的很。这要是将来自己得罪了她,她只这么一拧,自己怕也是脖子朝后了。 “怎么回事下边发生什么事了”二十余步之外的箭塔上,数条人影摇晃着探头朝下看来。高慕青脸都白了,刚才这个人喊了一嗓子,显然被箭塔上的人听到了。 “咱们快走,被发现了。”高慕青急促道。 林觉忙低声道:“莫慌。” “没事,没事,摔了一跤,哈哈。死老天下个不停,老子们都成落汤鸡了,还是你们舒服,可以遮风躲雨。”林觉叫道。 “哦,小心些。兄弟你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上面风大雨大,谁不是一身湿透。他娘的,都是在活受罪。没事躲躲雨,也没人怪你们。这时候应该没什么事。”箭塔上的人叫道。 “兄弟说的是,大伙儿都辛苦。改日喝酒,回聊回聊。”林觉笑道。 箭塔上的人晃了几下,然后缩了回去。 高慕青和梁七的心都到了嗓子眼,却惊讶的发现箭塔上的人似乎对下边的情形视而不见,不觉甚是惊讶。 林觉低声解释道:“他们背着光看下边,怎么能看的清咱们正好是三个人站在下边,他们如何分得清谁是谁死了的这三个家伙趴在地上黑乎乎的,眼里再好也看不清楚,他们或许以为是三块石头呢。” 高慕青苦笑无语,正所谓艺高人胆大,他说的未必是真相,但自己最佩服的便是他这份处惊不变的气度。有时候正是这种气度才能够化险为夷。 “将他们拖到草丛里藏好,暗哨的尸体也不能留在原地,查岗的找不到人总比发现尸体要好。。”林觉低声喝道。 三人以最快的速度将几具尸体拖到路旁长草里。扯下了三块腰牌换了腰牌,稍候片刻,待箭塔上和四周一切都平静了下来,这才动身前行。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二四章 灾星 今晚的聚义厅果真是戒备森严,除了刚才这道关卡,通向聚义厅的路上还有另外两处关卡。但既有腰牌护身,又有通关口令,大风大雨之夜,护卫们也都懒得纠缠。故而对上口令看了腰牌之后只摆摆手便放行。倒是在过了关卡抵达聚义厅广场之前遇到一个小头目,看了三人的腰牌后问了几句。 林觉也简单的搪塞过去,无非是什么风大雨急,上来喝口热茶烤烤火暖暖身子云云。这种天气本就是受罪的很,这种要求也并不过分,况且上来的只是三人,想必是商量好的轮流休息休息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当三人站在聚义厅广场之侧的时候,眼前的情景让三人惊讶不已。什么叫戒备森严,这里才真正称得上戒备森严。广场之上,虽然下着大雨,但雨水中举着火把巡逻的匪兵一队接着一队来回幽州,起码有五六百之众。广场边缘搭着巨大的木棚,里边还有坐着站着躺着的许多海匪。他们显然是换班当值的匪兵,整个广场上匪兵数量超过千人。 广场中间燃起十几堆巨硕大的篝火,火焰窜起数丈之高。这些显然是浇了火油的柴禾,在大雨之中兀自不灭。雨水落在火中,激发的通红的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炸裂声,不时有火星飞溅起来,宛如上元夜的焰火一般甚是壮观。 林觉恍然,难怪之前在西边崖壁箭塔之上看这里是火光冲天,正是十几座篝火熊熊燃烧之故。这十几座篝火的光亮在这样的黑夜里将大部分广场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更将巡逻的匪兵们的身影拉长撕扯,宛如无数的牛鬼蛇神在夜半出没起舞一般。 广场中间偏西方向,正对聚义厅大门便是挂着画有交叉骷髅头黑色海匪旗的高大的旗杆。这座旗杆高达十五丈,粗细如水桶一般,是岛上唯一一刻成材的参天大树被整棵砍伐运抵这里竖起来当成了旗杆。林觉等人缓缓走过旗杆,下意识的朝旗杆顶端看去,只见篝火照耀的夜空中雨滴闪亮如线不断落下。高高的旗杆顶上,一个黑黑的人影被吊在旗杆顶端的横梁之上,随着风雨的吹打,那人影来回摇晃着。虽然因为太高太黑看不清面容,但不用说,那必是江金富的尸体了。 看了两眼那在风雨中飘摇的尸体,林觉心中暗自叹息,但却并无半分的怜悯。看似这个江金富是被自己坑了,好像有些可怜的样子。但其实这个家伙一点也不可怜。他是海东青的儿子,跟着海东青当了二十多年的土匪,这家伙手上也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也不知做了多少坏事。即便不是死在海东青手上,他也是不可饶恕的。无论对朝廷还是百姓而言,他的死都是大快人心之事。林觉叹息的是,确实是自己引诱的他反叛海东青,否则此人也不至于死的这么快。 或许这对江金富而言是个最好的结局。若是被朝廷抓获,海东青父子必受凌迟之刑。死在自己的父亲手中,虽然是人间人伦惨剧,但起码海东青还给他留了个全尸。 三人在广场上也不敢乱闯,聚义厅内外另有更为忠诚贴身的护卫守卫,林觉三人所拥有的身份是无法进入聚义厅的。再者,此时此刻在广场上游走,会召来不可预料的麻烦。于是三人压低斗笠加快脚步走向广场南侧两座兵营之间的阴影里。 按照路上商议的决定,进入聚义厅探听消息的事只能由高慕青去完成。因为她武功高强,可以悄悄潜入。聚义厅可不是只有中间的议事大厅,两侧各有偏厅,后面还有十几间房间,场地颇大。而且因为是简单的木制结构,其实很容易潜入。 三人在暗影里停下了,低声商议几句后,高慕青边单独离开两人。她沿着广场边缘的木围栏慢慢的行走着,方向正是聚义厅的南侧的方向。到距离聚义厅南侧五十步之处,前方又有数队守卫来回走动巡逻,高慕青不再前行,四顾周围,瞅准时机身子一闪便翻过了木栅栏围成的广场围墙,落足在外侧陡峭的山石斜坡上。 她伏在斜坡上静听片刻,见周围无人出没,更没有人发现她翻越围墙,这才慢慢的起身来,然后,她的身形在山石灌木之中蛇行出没,不久后便出现在聚义厅西南角的墙根下。 喘息片刻后,高慕青伸手攀住支撑屋檐的木柱,身子如壁虎般迅速爬上去,在屋檐处伸手抓住伸出的一截木头,轻巧的翻转而上,下一刻已经伏在了高高的聚义厅屋顶的斜面上。这之后便安全的多了,地面上人再多也看不见一个娇小的黑影在聚义厅的屋顶上轻巧的跑动。 高慕青对这座聚义厅也算是比较熟悉了,毕竟前段时间谈判的地点便在这里,扯皮扯了那么多天,当中闹僵了的时候海东青也曾为了缓和气氛引着她参观聚义大厅,所以对于结构,高慕青略知一二。 西北角下边是聚义厅的后厨柴房,那里是最佳的落脚之处。高慕青迅速移动到柴房上方的位置上,撬开屋顶覆盖的厚厚的泥毡茅草,弄出一个可容人进入的大洞,跃入黑漆漆的柴房之中。 这之后便轻松自如了,只要进了聚义厅,便无人再过问她的身份,只要不到处招摇便好。高慕青迅速往前方的议事大厅移动,静悄悄的溜进了侧厅的角落里。 隔着隔板看向厅中,那里灯火通明,油锅里火焰升腾,十几名匪徒齐刷刷面色严肃的坐在两侧的交椅上。而海东青身子摊在兽皮大椅上,这角度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可以看到他那双紧紧抓着扶手的大手,佝偻如鹰爪一般。 …… 聚义大厅之中,面色阴郁的海东青大半个身子陷入在熊皮大椅之中,大厅中的灯火和铁锅中熊熊的火焰只照见他的半个脸,另半边隐没在黑色的兽皮之侧的阴影里。 但所有人都看的出,只数日时间,海东青便像是突然间老了几岁,脸上皱纹深了许多,神色也疲惫了很多。 整个议事的过程中,海东青几乎都保持着沉默,军事许兴主持着和头领们的积极讨论,而海东青则似乎心不在焉,陷入在一种奇怪的思绪之中。 对海东青而言,这几日确实非常非常的难熬,但依旧展现了他一贯的冷厉和凶残,迅速平息了岛上发生的这件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叛乱。 数日前海东青安全回到岛上之后,他亲自主持了一场大屠杀。数百名参与反叛的海匪以及失职的八大金刚之一褚长贵和他的手下都被统统的押到东边的悬崖顶上。他亲自操刀,一个个的砍下了他们的脑袋,将他们的尸首推下悬崖下的海中。全岛数万手下都目睹了这一切。 在风雨之中,他们颤抖着的身体,看着数百人被一一枭首,尸体染红了崖下的海水。目睹这无数的海老虎在风浪之中冲来,抢食尸体的情形,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尿了裤子。 海东青要的便是这个效果,他知道约束这些悍匪的手段只有一个,便是恐惧。不让他们知道出轨的后果,他们便会蠢蠢欲动。为了向所有人显示他的决心,他又亲手将江金富吊上了旗杆,当着所有人的面看着自己的唯一的亲儿子在绳索上挣扎着,最终成了一具尸体。 可以说,这场叛乱带来的人心的浮动,被海东青以雷霆手段迅速的压制了下去。他要告诉所有人,胆敢有二心者,那是什么样的下场。而他海东青是绝对不会予以任何宽恕的余地的。 然而,即便如此,这件事对他的打击还是极为严重的。 去年,爱子江金贵死在龟山岛的消息传来时,对他打击便很大。而数日前自己的大儿子的反叛的打击则更大。江金富的反叛完全不在自己的意料之中,也正因如此,这件事的冲击力超出了他的想象。况且这个逆子手段之凶残让人咂舌,居然连同自己的两个幼子和几名妻妾尽数杀了,这才是对海东青造成了几乎毁灭性的打击。当自己亲手将江金富吊死在旗杆上之后,海东青也同时意识到,自己身边竟无一个亲人了。 从少年时便孑然一身闯荡天下,如今数十年过去,自己居然回到了原点,依旧是孑然一身。四个儿子,三任夫人数名小妾皆死于非命。换谁遭受这样的打击,怕是已经生无可恋了。 这几天晚上,海东青整夜无法入睡。他在想,这一切是不是报应,是不是自己以前造的孽太多,所以才祸及家人。但这一切也只在夜半无人时才会冒出这些想法。在无人之时,他才会展现出他的脆弱之处。而一旦他站到人前,他依旧是那个屹立不倒的海东青。因为他明白,自己只要稍有颓唐和软弱,手下这帮悍匪便无法镇压的住。他们这些人,服的便是自己心肠刚硬手段歹毒,一旦自己失去了这些,他们便会跳出来。不知有多少人觊觎着岛主的宝座,而如今正是他们蠢蠢欲动的时候。 当然,这所有的一切,都被海东青统统归咎于那个叫林觉的小子。自己居然蠢到容他活了这么多天,最终再一次酿成了这场惨剧。这个小子就像是自己的克星一般,先是杀了自己最得意的二儿子,又钻到岛上来怂恿自己愚蠢的大儿子干下了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来。这个林觉简直就是自己的灾星。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二五章 圣公的诞生 许兴和众海匪依旧在热烈的商议着迎敌之事,海东青的思绪依旧在飘飞着…… 那林觉和龟山岛的高慕青遭遇了飓风,应该是葬身大海了。但海东青一点也不解恨,所以他下达命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是找到这个灾星的尸体,自己也要当众将他挫骨扬灰,以消心头之恨。当然,他活着更好,自己便更能好好的炮制他,让他求生不能求,让他这一辈子都在痛苦之中渡过,才能消解心中的恨意。 但今晚,他得到了另一个惊人的消息。虽然他已经得知了林觉和高慕青来岛上诈降是想要引官兵攻岛。但其实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海东青并没有太在意此事。知道了他二人的身份,那么直接宰杀了他们便是,对于官兵来袭这件事,海东青一点也不在乎。 一则,消息探明,并无大规模官兵集结,出动的只是宁海军一军而已,而这么点兵马,海东青岂会放在心上。二来,飓风一起,海东青便知道这场仗打不起来了。谁敢在飓风起时还留在大海上就算自己这些成天穿梭海上的手下,这时候也得乖乖留在岛上当缩头乌龟,等待飓风过去。官兵便不用提了。 所以,这场仗打起来的话,那是官兵倒霉,他们必败。打不起来是他们的造化,那是飓风帮了他们的忙。对此海东青毫不担心。 但是,偏偏今晚他得到了消息,官兵竟然顶着大风大浪开始了进攻。岛屿之间有特定的传递消息的讯号,夜晚便是以火为号。如果发生了冲天大火,那便是岛屿失陷的信号。而今晚传来的消息恰恰就是岛屿失陷的消息。 西北方向最外围的月牙岛上火光冲天,半个时辰后,距离月牙岛八里多的梭鱼岛上也同样火光冲天。这说明,这两座岛屿都已经被攻克。而消息也通过岛屿之间的火光信号的传递被桃花岛东边的一柱擎天顶端的匪兵捕捉禀报过来。海东青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判断出现了错误,官并这一次居然真的开始攻击了。然后,海东青也忽然意识到,自己居然无法下达救援的命令,因为所有的小船都无法下海,只数艘大船可用,但数量太少,却又根本无用。 海东青此时才明白,自己被人抓住了软肋。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经过周密布置,认准了自己弱点,利用飓风天气的掩护而发动的一场真正的围剿。 …… 聚义厅中的议事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时辰,该说的其实众人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当所有人都开始吐沫横飞的表忠心,开始大骂官兵无耻,表示要狠狠教训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其实便已经是没话找话了。 军师许兴也不想听这些没营养的表忠心,他终于侧身过来,探着脖子凑到海东青的耳边低声道:“岛主,刚才商议的事情,您觉得如何你给兄弟们说几句,兄弟便要去积极准备防守事宜了。” 海东青终于慢慢的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一双鹰隼般的双目扫视全场一周,所有和他目光对视的头领都赶紧低下头去。岛主虽然看上去有些疲惫,但这双眼睛依旧精光四射,而且比以前更为凌厉,像是两道刀锋一般,让人胆战心惊不敢对视。 “各位兄弟刚才商议的事情……我都听到了。很好,军师和你们商议的很好,便按照刚才你们商议的去办。我只有几句话要跟兄弟们交代交代。”海东青声音黯哑着开口了。 众人忙挺直了腰杆,聆听岛主训诫。 “其一,我要告诉兄弟们的是,这一次官兵是有备而来,绝非是小打小闹。他们用的全是大船,可以抵挡风浪的大船,便是欺负我们在这样的天气里无法出海与之交战,也无法相互救援。可见他们是想要一举铲除了咱们的。大伙儿都要明白这一点,这一次我们若是不小心,便很有可能全部完蛋。” 所有人都沉默着,其实刚才军师已经说了这些,但军师说跟岛主说是不同的。岛主也这么说,那可不是耸人听闻。这么多年来,遇到敌人来攻,岛主从未有过半点惧怕,也从未说过要完蛋这样的话,但这一次岛主这么说了,说明事情的严重性了。 “其二,照目前的情形发展下去,救援西北方向的几座外岛是不可能的,只能看他们的造化了。若按照官兵的攻岛速度,明日清晨,咱们北边的七座岛屿应该是一个也保不住。那么他们将兵临桃花岛之旁。这才是他们此行真正的目的,他们要攻下桃花岛。所以,诸位兄弟,我们现在要做的便是死守桃花岛,决不能让他们登岛。” “不过兄弟们也不必恐慌,此来攻击的只宁海军一军兵力,加上那个梁王府的两千卫士和一些城中的厢兵,数量大概只有万余人。而我挑花岛上便有一万七千余兄弟,人数上我们占优。而且我们是集中守几处码头,他们要抢上海岛,在地利上我们又占优。他们冒着飓风登岛,必要抢在飓风中心抵达之前攻上岛来,每拖延一刻,他们便离死近一刻。我还从未见过有什么船只在飓风中心抵达时还能在海面上浮着的,即便是最大的海船也不成。所以,这一点上,我们又占了天时。拿那些书本上掉书袋的说法来说便是:天时地利人和,这三条打胜仗的本钱我们全占了,他们根本没有攻上桃花岛的可能。我们只要坚守住了,最多两日,飓风中心的狂涛骇浪大风大雨便将抵达,到那时不用我们动手,他们也得葬身大海。所以,兄弟们不要怕,死守码头,便什么都不用担心。” 众海匪头领纷纷点头,岛主的话终于给了他们一个定心丸。岛主说的也全部在理。虽然什么天时地利人和之类的话听不太懂,但这些对应的理由却是实打实的。 “兄弟们,这几日大伙儿心里肯定都有些不安稳,我那逆子受人怂恿反叛的事弄得大伙儿人心惶惶。兄弟们大可不必多虑,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我海东青这一辈子经历的大风大浪多了去了,其实这一切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以前我碰到一个游方道士,他说我命犯天煞孤星,克家人但却旺基业。当时我一刀杀了他,因为我认为他胡言乱语。可现在我却明白了,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我少年时父母双亡,到现在,我身边一个亲人都没了,这不是命犯天煞孤星是什么那道士说的对啊。他说我旺基业,确实,这二十年来,咱们挑花岛威震天下,汴梁城中的皇帝老儿都拿我们没法子,这岂非正是再次印证此言可见,一切都是天意。天要我家破人亡,天要我桃花岛不灭,都是命数使然。各位兄弟放心,桃花岛不会灭。” 众头领纷纷叫道:“岛主说的极是,我桃花岛不会灭,将来还等着岛主领咱们打进杭州城,打进汴梁城呢。” 许兴也站起身来大声道:“诸位兄弟,听到了没咱们岛主是天上星宿下凡,命硬的出奇,必成就一番大事业的。这么多的风雨发生在岛主身上,岛主都怡然不倒,那是为什么因为岛主不是凡人。咱们都是上天派来襄助岛主成大事的,也必将都功成名就,名垂千古。我提议,即日起,我们不再称岛主为岛主,改称‘圣公’如何” “好好,就叫圣公,军师说的极是。”众首领们大声鸹噪道。 许兴兴奋的脸上发光,突然横跨几步匍匐于海东青身前,高声大呼道:“圣公临世,天下易主。” 众头领吓了一跳,旋即立刻起身跪在海东青面前七嘴八舌的跟着叫喊道:“圣公临世,天下易主。” 厅内百余名护卫见状也纷纷单膝跪地跟着大声呼叫起来。海东青先是有些发愣,还打算摆手制止许兴的荒唐举动,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满厅呼唤圣公之声,虽然叫的七嘴八舌极为混乱,虽然无鬼哭狼嚎一般的刺耳,但此刻在自己耳中竟然如此的美妙动听。 躲在侧厅之中透过板壁缝隙看着这一切的高慕青目瞪口呆,她亲眼见证了这位‘圣公’的诞生,心中又觉得好笑又是惊惧。作为旁听者,她突然意识到,海东青控制这些手下的手段是多么高明。在岛上刚刚经历了足以让人心涣散的变乱之后,所有人却都已经被这位圣公团结了起来,一致拒敌了。 议事厅中,闹哄哄的一幕终于结束,在圣公的允许之下,众人终于起了身重新落座。海东青面带笑容开始继续说话。 “什么圣公不圣公的,咱们都是兄弟,有难一起当,有福一起享,不要弄得这么复杂。” “那可不成,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圣公今日不说往事,我们一直不知圣公乃星宿下凡,既知道了,岂能再无尊卑上下。圣公请继续训诫,我等洗耳恭听。”许兴躬身道。 “请圣公训诫。”众头领七嘴八舌的喊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二六章 顺藤摸瓜 “罢了罢了,都坐下,都坐下。我确实还有事交代。”海东青心情好了很多,脸上的笑容也更加的灿烂了。 “刚才说到我们占据天时地利与人和,此战必胜。咱们拖住时间便可。但提醒诸位的是,他们此来也是势在必得的,所以防守之事也不能有半点马虎。适才军师和诸位商议的事情我都同意,咱们存储的火油床弩这些东西也可以动用了,本来是留着打杭州城的,但现在也只能先用着,抵挡住他们的进攻了。这等天气下,若无火油相助,对他们的战船威胁不大。所以,一会儿贾兄弟和孙兄弟回去库房检点物资准备发放火油床弩等防守之物,各处码头的兄弟都去领取物资准备御敌。另外岛上的兵马也要集中至码头左近以便及时增援。告诉东边小岛上的兄弟,及时做好侦察预警,及时通报敌军进攻的方向。众兄弟,这一仗赢了之后,我便带着你们去打杭州城,咱们将杭州城给占了,兄弟们想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我已经决定了,咱们不用呆在大海上了,咱们起事的时机到了。” 此言一出,下边一片雷动。众首领连呼圣公,个个喜笑颜开。所有人都想着能攻打内陆,在岛上已经呆的要发疯了。所以他们才会在对内陆的一些袭扰之中凶残之极,肆无忌惮,那便是一种情绪的发泄。终于,圣公发话了,此战之后便要去攻杭州,这正是众人说期待的。 接下来海东青又说了些话,躲在侧殿之中的高慕青觉得没必要再听了,关键的信息她已经听到了,是时候去和林觉他们汇合禀报了。当下高慕青悄悄从原路返回,从柴房翻上屋顶从西南角下来回到广场之中。当她和林觉汇合的时候,聚义厅门口一大群海匪首领正鱼贯而出,议事也正好结束。 三人混杂在离开的头领们和随从人员的队伍之中顺着台阶离开。上去自然很难,下来便简单的多了。因为既然能通过数道关卡的检查上去聚义厅的,自然都非可疑之人,所以下去也不必再检查一遍了。 经过第一道关卡的时候,关卡处空无一人,却也没什么异常。显然这里的事情还没泄露。但这样的事隐瞒不了多久,最多到天亮或者对方换岗之际便将泄露,只求能隐瞒多久是多久了。 下了聚义厅所在的山峰之后,一干头领们分头而去,林觉和高慕青梁七三人则躲在暗处,直到人群散开,这才朝着东边的方向的一条山道疾行而去。 不久后,三人远远看到了前方打着防水风灯的匆匆而行的几个人影,那正是他们的目标。前方是两名海匪头目和五名随从,那是两名头目,一个姓贾一个姓孙,刚才高慕青窥伺之时,海东青点出了他们的职务是库房首领,所以他们便是三人的目标。 那两名海匪首领带着五名随从沿着山道一路往岛东方向行去,不久后他们一头钻入一片密林之间的小道之中。林觉等人不敢擅自闯入林子里,只得在外边停步,躲在路旁的山沟里小声的商议。 “我估摸着,那地下库房便在这片密林之中了。再往前都快要到岛东山崖了,无论是出于位置的考虑还是隐秘性的考虑,那库房都应该在林子里。”林觉低声道。 “那我们怎么办想进入库房怕是很难。库房是重要之地,必是有大量人手把守的。”高慕青道。、 林觉点点头,道:“硬闯自然不成,地下库房想摸进去也更是不成,唯一的办法便是让这两人带着我们进去,所以,我们便在此处动手,不能再等了。一会儿看我眼色行事。” 高慕青和梁七点头道:“好。” 计议已毕,三人从坡下现身出来,加快脚步顺着林间小道进了密林之中。林家小道盘旋翻覆,密林树木虽然不成材,但却甚为茂密,周围更是一片黑暗。但不久后,前方灯笼的光亮穿过林木照射过来,正是那几人的身影。 三人加快脚步绕过一从杂树追了上去,距离二三十步之外,林觉扬声叫道:“前面可是贾头领和孙头领么请留步。” 那两名头领听到后方的喊叫声停步转身过来,看见三名带着斗笠飞奔而来之人。几名随从上前拦住喝道:“什么人” “是贾头领和孙头领么我等是聚义厅外护卫,奉军师之命前来传令。”林觉叫道。 “传令我等刚刚从聚义厅下来,军师怎地又派人传令”贾头领和孙头领都觉得甚是疑惑。 林觉等三人将腰牌递上,贾头领接过瞧了瞧腰牌确实是属于聚义厅的护卫人手,当下摆手命几名随行之人让开道路。 “是这样,军师想交代二位几句,但二位头领脚程太快,一眨眼便下来了,所以才派我们来追赶传令。”林觉一边解释,一边和高慕青梁七两人缓缓靠近。 “哦原来如此,军师有何吩咐但说便是。”贾头领点头道。 “军师命我三人跟着两位头领去库房瞧瞧。”林觉道。 贾头领皱眉道:“瞧什么库房重地,要出入得有岛主和军师的手令,你们带来了么” 林觉愣了愣,他本想拉着虎皮扯大旗跟着混进去,谁想到军师的话是没用的,需要手令才可以。 “手令有有。张德福,手令在你身上,拿出来给贾头领孙头领过目。”林觉转头向梁七道。 梁七满头雾水,不知所以。他哪里有什么鬼手令。 “你该不是忘了拿吧。你这人办事怎地如此糊涂”林觉愁眉斥道。 梁七反应过来,忙拱手作揖道:“哎呀,我本是等着手令墨迹干透,后来催的急,就忘了拿了。” 林觉骂了一句,转头赔笑道:“二位头领,我这位兄弟办事马虎,居然忘了拿。二位总不至于让我们现在回去取吧。我们只是奉命去库房瞧瞧情形,回禀军师便可。二位头领通融则个。” 贾头领还没说话,那孙头领皱眉喝道:“什么话这等事如何通融这是规矩,坏了规矩我们都要倒霉的。库房乃要紧之地,没有手令断然不能进入。几位还是去取了手令的好。” 林觉皱眉看着贾头领道:“贾头领怎么说”贾头领冷声道:“孙头领所言极是,破了规矩我们都要倒霉。这种时候,更是要小心。一切按照规矩办。几位还是取了手令来便是。” 林觉暗暗叹息一声,本想蒙混进去,看样子不动手是不成了。有些事终究是需要武力解决的。 贾头领和孙头领转身欲行,林觉沉声道:“二位首领留步。” “怎么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三位莫要纠缠,还是按照规矩办事的好。我们还有要事,不能耽搁。三位若是再纠缠,我们可要禀明岛主和军师,到时候三位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别说我们不给你们护卫营面子。”贾头领沉声喝道。 林觉微笑道:“二位头领言重了,我们岂会纠缠。其实我们这一趟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去瞧瞧库房,传达军师补充的命令罢了。库房嘛不去也罢,想必二位坐镇,一切井井有条。那么我们传达了军师的命令便回了。到时候军师问起,二位头领便说我们去过库房了便是。” “这倒是可以,这点小事,我们还是能替你们遮掩遮掩的。军事还有什么命令请说。”贾头领点头道。 “军师的命令说”林觉的嘴唇蠕动了几下。 不知是雨点落在周围的树丛之中的声音太过嘈杂,还是林觉的声音太贾头领和孙头领都没听清楚。 “甚么”贾头领和孙头领皱眉侧耳不由自主的走近了几步。 林觉泥糊糊的脸上满是笑意,露着两排小白牙,脚步也往前移动了几乎,双方距离不足五步。 “军师说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便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了。”林觉笑盈盈的吐出这句话。 “什么”两名首领面色大变。尚未反应过来,林觉身旁的两人已经动手。 高慕青手起刀落,刀光闪烁之中,身旁两名匪兵已经各中一刀扑翻在地,梁七也抽刀砍翻了一人。五名随从匪徒瞬间倒下三人。 贾头领和孙头领大惊失色,一边抽出兵刃一边大声呵斥。 “了不得,造反了你们。” 林觉冷笑一声,伸手从腰间抽出一物对准了孙头领的头。那孙头领举刀扑上,对这林觉的头顶一刀砍来,但听轰隆一声爆响,孙头领满头满脸都是鲜血,身子后仰摔倒在泥水之中。 贾头领本也举刀冲上来,只是没有孙头领的动作快,所以被他抢在头里,忽然见孙头领倒在自己身旁,下意识的低头看去。这一眼吓得他惊叫出声。 孙头领的一张脸已经不见了。或者说脸还在,五官却不见了。脸上稀巴烂,就像是夏天里岛上遍地都是的腐烂的野桃子一般。整张脸上只剩下了下颌处两排白森森露在外边的牙齿,惊悚恐怖之极。 “贾头领,你动一动,便是和这姓孙的一样下场。”林觉的声音传来,将冒着青烟的枪口对准贾头领近在咫尺的脸上。“我这暗器叫做霹雳火,百步之内取人性命,中者立毙,死无全尸。死了连阎王都认不出他是谁,你若想试试,我便遂了你的愿。”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二七章 重地 贾头领忙摆手叫道:“别别别,我不想试。莫动手,饶命,饶命!” 目睹孙头领死状,即便这个彪悍之极的匪徒,也不敢乱动了。 身侧,高慕青已经将两名逃往林中的匪兵杀死,梁七不待吩咐便开始搬运尸首藏匿在路旁的树丛之中。这场突袭干净利落,以雷霆之势瞬间解决了六人,只剩下了最有用的一个。只是美中不足的是,必须要动用王八盒子,刚才枪声响起的轰鸣声不知道会不会传到别处,引起警觉。 “贾头领,还不丢下兵刃,我只是要请你帮个忙,并不想要你的命。只要你不反抗,一切好说。”林觉低喝道。 “好好。”贾头领忙扔掉了兵刃。 “蹲下,抱住头。”梁七喝道。 “几位到底是什么人啊你们要干什么啊”贾头领抱着头蹲在地上,颤声问道。 林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低声笑道:“贾头领,你不认识我了么十几天前,咱们在聚义厅见过面呢。” “十几天前”贾头领满头雾水。 “罢了,你记性不好,或者是我没给你留下印象。不过这一位你定认识了,那天你叫的最凶,嘴巴里不干不净的。你瞧瞧她是谁” 林觉一边说,一边伸手将高慕青压低的斗笠往上微微的掀了掀。一道闪电亮起,闷雷滚过天际。贾头领也借着闪电的光看清了高慕青的面容,他的心中也如闷雷一般滚过。 “你是……你是龟山岛的……高……高……”贾头领结结巴巴的惊愕叫道。 “没错,正是你家姑奶奶。”高慕青冷声道。 “你是……你是……”贾头领指着林觉道。 “在下林觉,贾头领有礼了。”林觉拱手微笑,甚是礼貌。 “你们……你们没死你们还活着。你们居然还敢回岛上来。”贾头领颤声叫道。 “为何不敢我们还没灭了你们桃花岛,怎么能收手你们那位大公子实在是不成器,手下全是窝囊废。本可以那天宰了海东青,不料却出了意外,反而自己被吊在旗杆上了。不过不要紧,我们还活着,那便还要来搞点事情。贾头领,不要大惊小怪。”林觉微笑道。 “你们……你们找上我作甚我们无冤无仇,是因为那天我对高大寨主无礼的事么我道歉,我磕头赔罪。”贾头领扑头跪倒,在泥水里对着高慕青磕起头来。 林觉一笑,伸手拉住他的臂膀,笑道:“贾头领把我们想的太小家子气了,那件事我们岂会放在心上我们来找你,只是想请贾头领带路。因为我们想去地下库房瞧一瞧。你只要乖乖听话,我们绝不杀你。你若想胡来,那么我便轰烂你的脑袋,让你死的跟那姓孙的一模一样。” “你们……你们去库房作甚”贾头领愕然道。 林觉用枪管顶了顶贾头领的脑袋,皱眉道:“你这人话真是多,你若再问,我便不开心了。 贾头领忙道:“不问了不问了。” 林觉道:“那么你是答应了” 贾头领苦笑点头,心道:“老子能不答应么不答应便没命了。” “这才对嘛。事不宜迟,咱们走吧。我们三个现在是你的随从,你可得罩着我们。我们被识破,你也活不成。所以你的命攥在你自己的手上,明白么” “明白明白。” 四人起身往前行去,贾头领走在头里,林觉贴身走在他左侧,右手缩在蓑衣里用王八盒子顶着他的腰间。高慕青和梁七走在两侧遮掩着。贾头领自知这东西的威力,不敢有任何的妄动。 四人刚刚起身走了数十步,便听到前方脚步杂沓之声响起,似乎不少人正踩着泥水狂奔而来。 林觉面色一变,几人停下脚步。忽听有人叫道:“就在前面,刚才一声巨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咱们去瞧瞧。” 说话间,黑压压一群人从前方踏着泥水飞奔而来,正是一群匪兵。林觉俯身在贾头领耳边低语道:“好生的遮掩过去,否则后果自负。” 贾头领连连点头。前方大群匪兵也发现了几人的踪迹,当即有人高声叫道:“口令,什么人” 贾头领满肚子委屈害怕,此刻终于爆发出来,扬声怒骂道:“口你娘的令,老子贾东升,你们眼睛瞎了么” “啊,原来是头儿。”对面的匪兵们松了口气,原来来的是自家的贾头领。 几名小头目快步上前来行礼。贾东升皱眉喝道:“都跑到这里来作甚库房不要看守么” 一名小头目忙道:“头儿,您没听到么刚才这边一声巨响,好像出了什么事儿。兄弟们放心不下,所以来瞧瞧。” 贾东升愣了愣,不知道怎么回答。林觉俯身低低的在他耳边道:“打雷!”顺手用王八盒子捅了捅他的腰眼。 贾东升忙道:“对……打雷,刚才打了个炸雷,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打雷么……不太像啊。”那小头目茫然道。 话犹未了,像是老天爷帮忙一般,又一道闪电亮起,一个炸雷在云端爆响。滚滚而过,仿佛天崩地裂一般。飓风来时,本就雷电交加,只是今晚一直都在下雨,雷电不绝于耳。这个炸雷来得正是时候。 “看见没不是雷是什么大惊小怪。”贾东升骂道。 匪兵们顿时释然,小头目也苦笑道:“看来是兄弟们太紧张了,听说官兵要攻岛,大伙儿心里都很担心,一个个成惊弓之鸟了。” 贾东升摆手道:“回去库房,咱们的职责是看好库房,一会儿各营头领要来领物资的,不要出差错。” “是是是。”几名头目忙拱手回头,一名小头目终于还是问了句:“孙头领呢怎地没和贾头领一起回来” “哦,他留在聚义厅听命,暂时回不来了。我说赵麻子,你今晚上话真多。” “是是是,小的这不也是担心么惊弓之鸟,惊弓之鸟,哈哈哈。” 一干匪兵在几名头目的带领下转身回头奔去,后方林觉低声在贾东升的耳边道:“贾头领,做的很好,这才是合作的态度。” 贾东升苦笑道:“希望你们也能高抬贵手,不要杀我。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孩儿,我一死……” “得了得了,你也来这一套,你们干这一行的哪来什么老母孩儿,这怕是被你们劫持的人常说的话吧,你拿来用有意思么”林觉晒道。 贾东升忙闭嘴不语了,面前这三个人不好糊弄啊,怎生想个法子脱身才成。他们三个进库房去,那可绝不是去瞧一瞧,定是要做祸害之事。不过,眼下顾不了这些,待会进了地下库房,里边如同迷宫一般,或许可以利用地形脱身。 想到这里,贾东升身上涌起一股力量,也不那么害怕了。大踏步带着三人往前行去。 顺着林间泥泞的道路,往密林深处行了不到半里路的光景,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道寨门。寨门两侧两座箭塔上灯火明亮,有人在箭塔上探头探脑。 因为已经知道贾头领到来,所以寨门已经大开,几名小头目站在门前点头哈腰的等候着。贾东升迟疑了一下,还是举步走了进去,林觉等人紧紧的跟在他身后进入了围墙之内。 林觉四顾查看格局,发现这是一处被围墙圈起来的林间空地,这道寨门正好卡在林间小道的尽头,专供这里使用。除了寨门这一处,已经并无出口。 再看这片场地的格局,当真是重兵护卫的局面。四周十几座黑乎乎的箭塔分散矗立在围墙四周。箭塔高处林木丈许,若是视线好的情况下,周围数里方圆的密林都在其视野控制之下。 场地很是空旷,除了南边的数排房舍恐是士兵居住的营房之外,便只有中间那里的一座像是大凉棚的建筑了。那大凉棚四处透风,没有墙壁,只靠着里边横七竖八的柱子支撑着,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要存放什么东西之用,只是为了遮风挡雨而已。此刻,那里灯火通明,几十只风灯挂在凉棚之下,随着风摇来摆去,让廊柱的影子在周围的空地上伸缩不休。 贾东升被林觉用王八盒子顶着,不得不带着他们走向中间的凉棚之下。原来里边倒也并非空无一物。乱七八糟的柱子之间堆放着一些物资。有破损小船,一堆堆乱草一般的渔网,几堆麻袋中散发着奇怪的臭味,从破损的袋口可看到那是一条条晒干的咸鱼。另外还有些粮食柴草之类的东西。看起来这里是一些不值钱的或者是损坏的物资,他们不值得被放在地下的库房之中,所以被随意的堆放在外边。 “贾头领。” “贾头领。” 不断有三五成群巡逻的匪兵在贾东升等人走过时停下行礼,贾东升闷声不吭走过,他没心情搭理他们。 一行人走到了凉棚中间的位置,这里却造了一座四四方方的石头房子,只是门紧紧的关闭着。门口或坐或站有十几名膀大腰圆的匪兵在此。见到贾东升走来,一干匪兵们忙起身来,一名小头目上前行礼道:“贾头领,要去下边么” 贾东升沉默了片刻,他很快感受到了腰间硬物的压力。 “开门,送我们下去。”贾东升不敢再犹豫。 “遵命。”那头目拱手退下,朝着十几名健匪喝道:“兄弟们,干活了。” 十几名健匪闻言而动,纷纷冲向小屋旁边,七手八脚的扯掉一块巨大的满是破洞的油布,露出了下边奇形怪状的物事。林觉本以为屋子旁边堆着的也是一些不值钱的物资什么的,但此刻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物资。 高慕青和梁七自然不认识那是什么东西,但林觉却认得。从外形上看,那是一种机械装置,巨大的缆绳缠绕在机轴圆盘的轴上,圆盘丈许方圆,旁边是十几根粗大的木头把手。那其实便是一种绞盘。用处不言而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二八章 洞天 屋门打开时,里边灯火通明,小小的两丈方圆的屋子里挂着七八盏风灯,所以看得清清楚楚。高慕青只瞟了一眼,忙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拉住了林觉的袖子。 原来,那屋子的地面根本没有地面,而是一个黑洞洞的两丈方圆的洞口。一阵阵冷风从洞里冒出来,即便是在六月的天气里,都让人起一层鸡皮疙瘩。 十几名健匪开始整齐划一的吆喝起来,他们推动了轮轴。巨大的轮轴一圈圈的旋转起来,粗大的缆绳一圈圈的被卷了起来。然后,小屋的洞口处,传来了轰隆隆的响声。终于,咔吧一声响,一个四面带着半人高围栏的厚木平台在缆绳的牵引之下缓缓的出现在了洞口,恰好和地面平行。 “贾头领,请上升降台。”小头目道。 事已至此,贾东升也毫无办法,几人鱼贯而入登上了平台之上。蓬的一声,屋门关闭。几个人屏息站在平台上,小屋的屋顶几乎挨着头顶,整个空间极为逼仄,让人压抑的喘不过气来。 终于外边的吆喝声再起,粗大的缆绳缓缓下降,在上方的轮轴上摩擦着,发出蹦蹦的跳跃滑动之声。每一次声响,平台都抖动数下,甚是惊魂。平台缓缓下降,空间变大,众人也松了口气。 林觉明白,这就是一个通向地下的竖井,四周都是岩壁,上面渗着水底,生长着绿绿黄黄的苔藓,看上去修建的年头很久。谁能想到,在这远离内陆的荒岛上居然有这样巨大的地下工程,不得不说,海东青所谋之大。这样的地下库房或许不仅仅是当做库房用,关键时候更是可以屯兵藏身之所。也不知有多少百姓被抓来强迫开凿这地下的工程,也不知多少人因此而死。 竖井下方的冷风呼呼的往上吹,吹得平台角落挂着的风灯摇摇晃晃。巨大的轰隆隆的回响声响在耳旁,让人深感不安。 “高大寨主,林……林公子。莫怪我没把话说在头里。这地下库房只有这么一处进出口,没有我的命令,上面的人是不会绞动平台让人离开的。所以……你们若是杀了我,你们便上不来了。”贾东升沉声开口道。 林觉笑道:“放心,我说了,只要你不乱来,我们不杀你。” 贾东升咽了口吐沫道:“不光是不杀我,你们若是在下边弄出什么事情来,那下边可是死地,到时候大伙儿都得死在里边……” 林觉微笑道:“当真只有这一处进出口么如果下边着了火,下边的人如何逃离” 贾东升的脑子嗡的一下炸响,心里咒骂连天。就凭林觉这一句话,便可知他们绝对是要弄出花样来的。他们这是要打算放火烧了库房么那可当真了不得。贾东升不敢想象那个后果,下边的库房二层屯着数百桶火油,整个仓库里堆积的都是兵械粮草等物,一旦起火,那可是所有人所有东西都毁在里边了。整个地下的库房怕是都要坍塌了。 “林公子,唯一的出口就是这升降平台,除此之外别无出路。”贾东升沉声答道。 林觉嗯了一声,点点头不再说话。 伴随着轰隆隆的声响,平台缓缓下落。上方的小屋渐渐成了一个亮点,目测这地下的库房起码深达数十丈。 轰隆一声,平台碰触到了地面。那也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周光滑齐整,明显是斧凿开辟的人工石室。四人走下平台,从一侧的石门走了出来,眼前却是一道长而开阔的通道,宽达两丈有余,高约丈许,周围的石壁横平竖直齐整有序,显然这也是人工开凿的通道。 林觉等人暗自咂舌,别的不说,光是这下来的通道和这条长长的走廊,便不知要花费多少人力开凿才能成功。也不知凝聚了多少人的血汗之力。 走道的墙壁上开凿出一个个的凹陷之处,里边是燃烧的长明灯,将整个长廊照得明亮如白昼一般。石室门前,七八名匪兵在此值守,见道贾东升下来,几人忙上前行礼。 贾东升漠然走过他们身旁,他很想大喊一声,要他们解救自己,但他不敢贸然如此。一想到孙兄弟的那张脸,他便心中胆寒,他需要更好的时机脱身。 一行人穿过长长的甬道走向前方,几人的脚步在石廊中回荡着,发出巨大的回应。这声音虽然嘈杂,但听在耳中,却更显寂寥,更显与世隔绝之感。 终于,甬道到了尽头,甬道拐了个小小的弯,下一刻,眼前的情景突变。林觉等人原本以为整个地下仓库都是人工开凿的齐整规制的模样,但此刻眼前的情形却颠覆了他们之前的想象。甬道的尽头豁然开朗,居然是一座天然的巨大洞穴。高而宽大的洞穴地面上,高高低低全是凸起的石笋石柱,顶上是一排排锋利如刀一般的钟乳石,地面坑坑洼洼,在火把灯笼的照耀下,可见闪亮的反光。那是洞中不知流向何处的一条水流。 巨大的洞穴被开辟出了几处平坦的区域,物资麻袋堆积如山。石柱石笋之间,巡逻的匪兵身影不时出没,火把照耀的影子在洞壁上游弋闪动,如同走马灯一般。 此时此刻,林觉等人才终于明白,这个所谓的地下的仓库,其实是利用了位于岛屿内部的一个天然的洞穴作为存储物资之所。出口的位置之所以选择在偏向岛东的密林深处,倒也不是完全因为要隐蔽位置,而是基于这地下洞穴的位置不得已而为之。在洞穴上方的地面凿开一条通道直通下方的洞穴,这是最为快捷简便的办法。不得不说,海东青这帮人还是挺有脑子的。 地面上显然也经过了休整,一些尖突的石笋石柱被凿平,坑洼之处被填平,形成了四通八达的穿行于怪石之中的道路,走在上面也不用担心会摔跤。 “几位,你们要瞧这里,我也已经按照你们说的做了,这里便是桃花岛的地下库房。你们现在该满意了吧。希望你们也能遵守你们的诺言。”贾东升低声道。 林觉点头道:“贾头领做的很好,你放心,我们不会食言的。不过现在还不能放了你。我问你,这下边有多少人手” 贾东升皱眉道:“不到三百人手。” 林觉道:“所以明白我们不能这时候放了你,我们可只有三个人,你们三百多人。我放了你,你若翻脸,我们可吃不消。所以,还得请贾头领陪着我们。这样吧,你带路,我们参观参观这里。到处转一转。还是那句话,不要打歪主意,否则我的霹雳火会将你轰成两截。” 贾东升心中咒骂不已,但也无可奈何,只得在林觉的威逼之下,带着几人开始在洞中走动。洞穴内的物资堆场足有数十处之多。堆积的粮食食盐兵器弩车皮甲弓箭甚至还有马鞍铁锭等紧俏之物,一路查看后,不断的刷新着林觉的认知。他绝没想到,海匪手中居然有这么多的好东西,很多都是朝廷严令禁止流通的物资,属于战略性的物资。 海东青是怎么得到这些东西的难道是靠抢劫积累的么这显然有些不靠谱。且不说海上通行的大多是商船,他们抢劫些粮食布匹等物倒也罢了,这些成捆的兵器箭支以及弩车皮甲铁锭之类的物资从何而来海外贸易的商船可大多都是以大周朝的丝绸瓷器等物换取番国的香料象牙珊瑚等奇珍异宝,绝对不会买兵器铁锭这些东西,因为没有哪个番国的这一类东西比大周朝更为先进,这完全没有必要。况且眼前的这些东西明显都是大周朝的制式,绝非番国之物。 越是查看,林觉心中的疑云便越来越多越来越厚。 海东青储备了这么多的战略物资,也说明了他确实是早已为造反做准备。他想造反的意图在此刻才真正的被证实是确凿无疑的。 不过林觉很快便将这些疑惑抛诸脑后,这些事此刻他无心去思索。但有一件事他却觉得很是奇怪,因为查看了整个洞穴的物资,他居然没看到他最想看到的东西,那便是火油。 高慕青明明白白的告诉自己,她偷听时听到海东青说了要分发火油对付进攻的船只,这是个重磅的情报。因为在风雨交加之中,对方战船发动攻岛作战是,普通的火箭是无法对战船造成损毁之用的,只能靠箭支杀伤对方登岛兵马阻止。但如果有了火油,那便不一样了。经过提炼的火油可以在雨中燃烧,并且引燃对方的船只。火油箭是对战船最大的威胁。 所以,当林觉听到高慕青所言时,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要将这些火油全部捣毁。这甚至要比去夺取一座码头的控制权更为重要。 但此刻这洞窟中的物资虽然花样繁多品种繁杂,却并没有火油。这不免让人疑惑。 林觉低低的和高慕青咬了咬耳朵,确认高慕青听到消息无误之后,这才在贾东升耳边问道:“贾头领,听说这里存有火油,怎么我们没有看到”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二九章 地狱烈焰 贾东升一愣,咂嘴道:“哪里有火油那种贵重之物我们怎么会有林公子,莫瞎说。所有的物资都在这里,都带你们瞧了,你们还要怎样” 高慕青冷声喝道:“胡说,我明明听到海东青要你回来分发给各码头火油弩车等物资。你还狡辩。” 贾东升愕然道:“你听到的你如何听到的” 高慕青冷笑道:“你们商议的时候,我就在隔壁的侧殿听着呢。你还不老实。你以为我们为何会盯上你那是海东青点名了你的身份,所以我们才跟上了你。不然,谁知道你是掌管这地下仓库的头目呢” 贾东升惊愕无语,这帮人简直太胆大包天了,不久前在聚义厅议事的时候,他们居然混到了聚义厅之中。这简直难以想象。 林觉冷声道:“贾头领,看来你是并不想合作啊。贾头领,咱们出来混的,都是讲究相互交心的。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这么做,太让我们失望了。” 梁七在旁怒道:“林公子还跟他说什么这小子满嘴谎言,一肚子鬼主意。不如找个僻静处料理了他便是,省的跟他啰嗦,都是他自找的。” 贾东升吓得脸色发白,忙道:“三位息怒,三位息怒。我带你们去便是。火油在别处。千万别杀我。” 林觉冷声道:“还不带路” 贾东升连声答应,忙引着众人往洞窟一角一个阴暗偏僻的角落走去。林觉等人紧紧跟上,绕过数片石笋堆,周围的光线暗淡了下来。这里没有火把,没有灯笼,只有几盏风灯鬼火一般的挂在几根石柱之上。 前方几名黑乎乎的身影晃动着,仿佛突然间涌出一般,十几条人影从周围暗影之处现身,将众人围在当中。 “谁这里不许乱闯,不懂规矩么”有人喝道。 “张老六,是我。贾东升。”贾东升叫道。 “原来是贾头领,我们还以为是其他兄弟不懂规矩闯到这里来了呢。”一名瘦小苦干的海匪上前来行礼,周围众海匪也纷纷行礼。 “我来瞧瞧这里的情形。火油存储重地,不能马虎。” “贾头领放心,这里一点事也没有,严格按照贾头领的吩咐,这里不点明火,不准任何人靠近,绝对不会出事。” “很好,我去瞧瞧火油库房,你们头前带路。” “好,贾头领慢着些,这里的路可不好走。里边黑咕隆咚的,可别袢着摔着。” 匪兵们头前带路,贾东升林觉等人跟在后方,走过弯曲的小道,前方便似乎已经是一条死路,正对着的是一面洞壁,左右都是石笋石柱。林觉正自纳闷,只见那名叫赵老六的土匪吩咐一声,两名喽啰上前在洞壁上摸索着,然后刷拉一声,拉开了一道草帘子。洞壁上立刻出现了一个一人多高的不规则的洞口。 林觉恍然,草帘遮盖了这个洞口,草帘和洞壁融为一体,居然没有看出来。 众人鱼贯而入,借着微光进入洞口之中。洞口斜斜向下延伸,不久后面积变大,一个转折后,一个天然的洞穴出现在面前。这洞穴面积也不小,有两间正房的面积大小,再看里边,堆着的是一只只圆滚滚的木桶。空气中也多了一丝刺激性的味道。林觉知道,这些桶里一定便是火油了。 借着微光,林觉稍微的计算了数目,这里堆放的火油竟有三百桶之多,不禁大为惊诧。须知火油的提炼极为耗费财力,便是大周朝廷一年也只能提炼两千余桶火油。而且这些火油大多供给主力边军使用,用来在关键时候起到关键作用。一桶火油,全部提炼出来的成本达到数百两纹银之巨,当真是滴滴金贵。而这些珍贵的物资,海匪居然囤积了这么多,也不知是怎么得来的。 看到这些火油之后,林觉也松了口气。这些火油若是被用来对付战船,那将是致命的。这种火油在水中都能燃烧,雨水对它无用,一旦洒落船上,船只便会被引燃烧毁。而现在,自己找到它们了,对于宁海军的战船而言,他们算走了运了。但对于林觉和高慕青而言,这却是个艰难的抉择。 林觉等人退出洞外,站在僻静处小声的商议。 “林觉,你打算怎么做”高慕青问道。 “两个选择。”林觉沉吟道:“其一,咱们只毁了火油,其余不管。或许咱们还能脱身出去。其二,我们利用火油将这洞里所有的东西都全部烧毁,但那样的话,我们很可能便出不去了。” 高慕青沉默不语。半晌道:“若只是毁了火油,岂非无法达成我们的目的我们的目的是烧毁岛上所有物资,让海匪们没有物资支撑下去啊。” 林觉微笑道:“是啊,这也正是我的纠结之处。蝼蚁尚且偷生,事到临头,确实难以抉择啊。若真的只有一个出口,火起之时就算不被烧死,也被熏死了。” 三人陷入沉默之中,这样的抉择确实很难。一旁的贾东升全程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的脸色变得灰败不堪,不幸被自己预测中了,高慕青和林觉果然打着这样的主意。这三个才是真正的亡命之徒,他们自己都不想活,还能指望他们饶了自己的性命况且他一旦放火,自己若是再不逃走,怕是便要葬身于此了。 想到这里,贾东升不再犹豫,眼珠子转了几转,突然间朝着旁边一指道:“你干什么” “什么”林觉等人一惊,不由自主的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那里就是一片乱石,什么都没有。林觉只觉得手臂一空,顿时便反应过来,转头看时,只见贾东升已经逃出了数步。 林觉下意识的举起王八盒子对着他的后心扣动扳机,枪响之际,贾东升的身子忽然消失,就听噗通一声水花响动,贾东升居然跃入了暗影中的一条水流之中。林觉这一枪也打了空,轰的对面的石笋上石屑纷飞火花四溅。 “快来人,有细作,抓住他们。” 贾东升大声喊叫着,顺着水沟往前扑腾而去。林觉快速的上弹药,待他准备就绪时,贾东升的身影却已经顺着水流消失在石笋之后。 无需贾东升喊叫,刚才那一枪轰鸣早已惊动了洞中的匪徒。一大群海匪已经举着火把朝这边冲了过来,而原本在此看守的赵老六等人也立刻拔出兵刃率先冲了过来。 林觉苦笑道:“不用纠结了,看来别无选择了。梁兄弟,立刻下去搬运火油桶上来,我和你家大寨主在这里顶着。” 梁七沉声应诺,一头钻进岩壁上的洞口前往火油存储的小洞窟内。林觉和高慕青并肩站在洞口抵挡冲上来的赵老六等人。林觉也不再有所顾忌了,赵老六冲在最前面,林觉举起王八盒子对着他的脸便轰了一枪。赵老六和身旁一名匪徒一头栽倒在地。林觉装填弹药的时候,高慕青已经蹂身而上开始动手,手中钢刀闪烁,连杀两人,其余几名海匪见势不妙掉头而逃。 然而前方转弯处,火把闪耀之中,无数的海匪已经沸腾而至,片刻之后便要冲到近前来。就在此时,梁七腋下一左一右夹着两桶火油出了洞口。 林觉大声道:“再去搬。” 梁七放下火油桶再回地下搬运。林觉将两桶火油滚到前方,连劈数刀砍破木桶,火油从两只木桶之中汩汩流出,顺着地面的石缝隙蔓延了一大片。 “慕青,你我今日恐要葬身于此了,但我们不能死在他们手里,我们宁愿被火烧死。我要动手了。”林觉回头对着高慕青叫道。 高慕青目中含泪点头道:“夫君,你我死在一处便是,慕青陪你一起死,来生再来寻你。可惜咱们不能毁了这里所有的物资。” 林觉点头,提起王八盒子对着地面开了一枪。一声爆响之后,地面上石屑横飞火星四溅,然后轰然一声,地面上的火油被火花点燃,瞬间便燃起了一道火墙。 火油起火之猛烈凶狠让人叹为观止,整片浸染了火油的地面都开始燃烧起来。石块受热发出崩裂之声,地面上哔哔啵啵烟尘爆起,火花四溅。火焰蹿升一人多高,热浪熏得林觉赶忙后退道洞口。 林觉这么做是想以火墙阻挡对方的进攻,给自己争取时间。他固然可以去下边的石室内直接点火,但能活的片刻是片刻,这是人的本能。 梁七又抱着两桶火油上来了,看到满眼的大火有些呆滞。林觉大声道:“将这两桶也掷到火里去。” 高慕青抬脚一踢,一只火油桶飞入火中,撞击到了一只石笋顿时迸裂开来。轰的一声,火焰窜起数丈之高,加了火油的火焰更是骇人,一时间浓烟滚滚,到处是火光。梁七也将另外一桶投入火中,火焰再猛几分。 “咦怎地在水中也能烧起来”高慕青忽然惊讶叫道。 林觉和梁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条火龙正沿着刚才贾东升逃走的那条暗河往前延伸。浮在水面上的火油居然没有熄灭,而是窜起数尺火舌蜿蜒沿着河水流淌的方向流淌而去。 林觉大喜道:“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快快,我们一起去搬运火油桶。” “……为何如此”高慕青问道。 “这条暗河在洞中盘旋流淌,咱们正好利用这条暗河将所有的物资都烧了。只要不断的加火油,火势便会蔓延整个洞穴。嘿嘿,虽然我们要死了,但事儿却可以办成了。”林觉哈哈大笑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三零章 后知后觉 高慕青和梁七恍然大悟,当下三人即刻奔向下方洞穴之中,一桶桶的搬运木桶上来,一桶桶的砸入火中。盏茶之后,流水将火龙带着游遍全部洞穴,很快,火焰将堆放的物资引燃,七八处物资起火之后,整个物资洞穴之中更是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几处粮食棉麻的物资堆起火之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火势直扑山洞的顶端,舔着洞顶倒挂的石钟乳。在火焰的灼烧之下,洞顶若利齿的石钟乳开始崩塌脱落,下雨一般的落在洞内各处。下方如无头苍蝇一般的匪兵们被贯穿数十人,他们仓皇奔走着,因为他们已经意识到末日的来临。 通向出口的甬道上也已经浓烟滚滚,无数的匪兵们争先恐后的冲向这唯一的逃生通道。贾东升是第一批冲到这里的,在火势蔓延之际,贾东升已经意识到必须赶紧逃走,否则一切便晚了。他飞快的逃到升降平台所在之处,登上了升降台。利用埋设在竖井洞壁上的传声筒下令上面的人将自己拉上去。 但他没想到的是,跟他一眼的聪明人也不少。数十名匪兵也紧跟着冲来,争先恐后的挤上了升降台。两丈见方的升降台片刻之间便挤上了三十多人,挤得满满当当。后方还有无数的匪兵拥挤而至,但他们迟了一步。第二批冲来的匪兵进入小屋的时候,升降台已经摇摇晃晃的开始上升。 十几名匪兵不顾一切的伸手抓住升降台的边缘围栏,像是一个个咸鱼干一般的吊在下边。整个升降台上上下下居然装载了五十余人。下方没有赶上的匪兵们仰着头看着缓缓上升的升降台大声的咒骂着,叫喊着。有的人开始失声痛哭。他们意识到,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烟雾已经弥漫到了整个通道之中,待升降台下来,他们可能已经死了。 升降台缓缓上升着,粗大的缆绳蹦蹦的响动着,但没有人注意到这些。上面和下边的人都庆幸自己能够逃离下边的火海和烟雾,都庆幸能够生还。但他们却忘了,他们五十多人的重量高达六七千斤,这早已超过了平台的负荷。上面的十几名转动机轴的壮汉倒还撑得住,还能推动绞盘将他们拉上来,但平台支撑不住了,绳索支撑不住了。 就在升降台上升到十丈高度的时候,一根粗缆蹦的一声断裂开来。整个升降台顿时向一脚倾斜。在一片惊诧的骇叫声中,平台上的匪兵们下饺子一般撞断一侧的护栏扑通通坠落了下来。 地面都是岩石地面,十丈高的高度足以让他们摔的骨头寸断,数十人噗噗噗的摔落下来,惨叫之声凄厉之极。地面上瞬间便满是鲜血。大部分人直接摔死,小部分人被其他人砸死,另一部分幸运儿砸死了别人,自己受了伤,但却保存了性命。还有更幸运的几个,因为反应及时而抓住了平台的边缘围栏而没有摔落下来。 贾东升便是这极幸运的人中的一个,平台断裂的方向不在自己的这一边,而是在对角方向。这避免了他瞬间坠落或者被其他人带着一起坠落。在平台倾覆的瞬间,贾东升伸手抓住了上沿的围栏。像一块腊肉一般悬空挂在那里。 旁边两名匪兵也同样挂在那里,三个人像是阳光下晾晒的三条鱼肉干一般。 平台依旧在上升,这三人都有些胖,所以他们的手臂抓握之力很快便无法支撑他们庞大的身躯。贾东升身旁一名匪兵率先支撑不住,大叫一声松了手,伴随着悠长凄厉的回音,下方传来噗通一声响。 贾东升满眼通红,沿着吐沫死命用僵硬的手指抓着围栏。他左侧另一名匪兵大声哭叫道:“我支撑不住了,贾头领,救救我。” 贾东升啐了一口骂道:“老子自身难保,怎么救你” 那匪兵脸上扭曲着,手指慢慢的下滑,终于手一松,身子斜斜下坠。平台其实是在摇晃着的,凑巧的是此时正秋千般的晃悠到左侧高点,这导致那匪兵落下时正好擦着贾东升的身体。临死前的人是极为敏捷的,那匪兵在半空中伸手一抱,抱住了贾东升悬挂在下方的一条腿。 贾东升手臂一震,差点松手。手上承受了两个人的力量,顿时酸痛难忍。 “草你娘,快松手。你要死便去死,莫要来害老子。”贾东升大骂道。 那匪兵哭丧着脸抱着贾东升的腿叫道:“我不想死啊,贾头领坚持一下。” “松手啊,老子坚持不住啦。”贾东升用另一只脚死命的踹着那匪兵,那匪兵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死命抱着不撒手,任由贾东升的脚在脸上头上猛踹。 两人正自纠缠之际,就听咔吧一声响。这声音只是寻常的木头断裂之声,但此时在贾东升听来,不啻于是索命的无常的声音。贾东升的手没有松脱,依旧紧紧抓住木栏边缘。但是断裂的就是他抓的木栏。那木栏早已年久失修,在这洞穴之中冷冷热热湿湿干干早已变得不堪着力,能支撑这么久已经是奇迹了。此刻,它终于断裂了。 “啊。”匪兵大叫道。 “操你娘的,你害的老子死,老子做鬼不放过你。”贾东升大骂道。 噗通噗通,两个人砸落地面。掉落有序,但投胎不分先后,两人同时毙命。 …… 天色已经微明,一夜未合眼的海东青并没有休息,他一直坐在聚义厅的兽皮大椅上,眯着眼睛托着腮看着前方大铁锅中冒着黑烟跳动不休的火焰。 议事结束之后,众头领早已散去。聚义厅中除了站在暗影中的护卫之外显得空旷而寂寥。海东青的脑子里也放了空,或者说是塞进了太多的东西。想的东西太多太繁杂,反而显得空空的理不出头绪来。 官兵要攻岛了,天明之后不久,他们应该便会到了。海东青其实并不太过担心,因为无论从什么角度来想,官兵此次进攻都是一场不自量力的行动。 他们的计划确实很精妙,派了林觉和高慕青来岛上为内应,并且故意选择了飓风来临之前时机来进攻,从而让自己的人无法在海上拦截他们。不得不说,整个计划是个极为巧妙和让人意想不到的。海东青得知这一切之后也惊讶了很久。 但是这个计划其实已经濒临破灭了。首先,岛上的内应被清除了,虽然林觉确实掀起了一些风浪。自己那个逆子居然被他怂恿了要造反杀自己,而且还杀了自己的妻妾和两个宝贝儿子,打击不可谓不沉痛。但这些打击只是基于自己个人的情感上的打击,对于大局而言却并无影响。自己躲过了逆子的击杀回到岛上,岛上的局面也并未改变。相反,林觉和高慕青却被迫逃走了。无论这两人是死在大海上,还是侥幸活在某个荒岛之上,起码他们是无法再留在岛上兴风作浪的。 其次便是,官兵的进攻计划虽然精妙,但他们却小觑了桃花岛的防守能力。桃花岛可不仅仅是靠着地势之利和人多势众,自己的手头这么多年来可是攒了不少东西的。火油床弩这种攻城拔寨都用得上的家伙什自己存了不少,强弓硬弩盔甲自己也储存了不少,只是没到用处的时候。平日里兄弟们还都是打着赤膊拿着鱼叉和钢刀这些东西,那固然是因为所要应付的对象没什么威胁,劫船和去内陆劫掠都是手到擒来没有挑战,另一个原因也是自己故意的伪装。要让朝廷官府认为桃花岛上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不足为虑,这样关键时候,自己的强大战力便可以打他们个出其不意。 所以,这一次官兵攻岛,凭借这这些东西,宁海军若是不识时务的话,自己将给他们个大大的教训。甚至自己希望他们能够不识时务,若能歼灭宁海军水军的话,那么杭州或者会真的落到自己手里。想想都让人兴奋。 海东青眯眼沉思着,脑海里杂乱的想着事情。突然,聚义厅门口脚步咚咚作响,两个高大的声音小跑着冲了进来。海东青抬眼看去,进来的是自己身边的护卫营的正副头领,手下号称八大金刚当中的大金刚孟祥和二金刚宋铣二人。 海东青坐直了身子问道:“怎么了有官兵的消息了么军师怎么没来通知我” 孟祥宋铣上前行礼,孟祥摇头道:“没有官兵的消息,军师在外边调度兵马呢。我们是有另外的事情禀报岛……那个……圣公。” 孟祥显然对海东青的新称谓不太顺口。 “哦什么事说吧。”海东青一听不是官兵到来的消息,立刻松弛了下来,伸手端了旁边木桌上的茶来喝。 “是这样,刚刚老二去巡岗,通向聚义厅的关卡上的几名护卫兄弟不见了。老二觉得奇怪,四处查问不得,于是派人搜查。结果在关卡南边的树丛里找到了他们的尸首。他们被人给杀了。而且其中三人身上的腰牌不见了。”孟祥大声道。 “什么”海东青惊讶的放下了茶盅。“这是真的么”海东青看向宋铣。 “圣……圣公,是真的,尸体是握亲自带人找到的。都是致命之伤,其中一人还被人扭断了脖子,看起来像是高手所为。属下觉得事情很蹊跷,便告诉了老大。老大说得赶紧告知圣……公,圣公觉得这是怎么回事”宋铣忙回答道。 海东青面色铁青,皱眉道:“看来岛上还有奸细。”沉吟片刻,海东青又道:“你们适才说什么尸体上的腰牌不见了” “是。”孟祥和宋铣连连点头道。 海东青缓缓站起身来,沉声道:“不好,他们拿护卫的腰牌,那是要做什么护卫的腰牌是可以到此处来的,难道说……” 孟祥和宋铣同时色变,孟祥大声道:“圣公,属下立刻去查问,从第一道关卡到此还有两道关卡和一层游哨,细作若要上来,必是要受盘查的。或许他们可以知道有没有人拿着那三块腰牌冒充身份混上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三一章 风从何处来 谢:漂流一鱼、休闲浪人、土豆地瓜洋芋、破坏王等兄弟的慷慨打赏。谢:神奇的金甲虫、跳动的心丶3695到、追寻桃花、花班猫咪等兄弟的票。 海东青缓缓点头,孟祥大踏步飞奔而出。 海东青转向宋铣道:“宋铣,你立刻带人在聚义厅内外搜查,也许细作还在这里,他们也许是想趁我不备对我不利。快去。” “遵命!”宋铣转身而去大声的吆喝起来,片刻后,百余名护卫被聚集起来,在聚义厅内外开始仔细的搜查起来。 海东青满脸铁青的站在大厅之上,他的手中已经攥了一柄兵器,那是一只铁铸的狼牙棒。在以前的岁月里,海东青用过刀剑杀人,用过铁锤杀人,用过铁棍杀人,但他最终选择了狼牙棒作为自己的兵器。因为这种武器光是外表便足以震慑对手,而且击中敌人后的感觉甚是符合海东青虐杀的嗜好。他喜欢看着对手身上的几十个血洞往外冒血的感觉。更喜欢敲碎对手头颅的刺激感。所以狼牙棒正合他的心意,虽然这种兵器是北边辽人的传统兵刃,那也没什么。 一场大规模的搜查和盘问迅速进行,海东青身边的人办事效率极高,只不到顿饭时间,宋铣和孟祥便先后站在了海东青的面前。 “圣公,聚义厅后方的柴房屋顶发现了一处破洞,柴草滚落的痕迹显示确实有人从破洞进入。后厨的杂役说,昨天傍晚还好好的,估摸便是昨晚的事情。不过内外我们都搜了个遍,并无可疑之人。”宋铣禀报道。 “他娘的,胆子可真是不小,果然是摸到聚义厅中来了。昨晚……昨晚我聚义厅内外数千人手警戒,数十位首领在聚义厅中议事,他们居然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进来了。这简直是视我桃花岛为无物。”海东青咆哮道。 宋铣和孟祥吓得不敢出声,说到底这件事跟他们有关,死的人是护卫营的人,他们也负责着聚义厅内外的安全。昨晚他们已经全神贯注,然而还是被细作混了进来。要是圣公怪罪,他们也无话可说。 然而圣公却并没有怪罪他们二人,或者说是暂时不想如此。海东青看着孟祥道:“你那里查到了什么” 孟祥忙道:“关卡的兄弟们说,昨晚确实有三人过了关卡上来。因为都是自家兄弟,也没多盘问注意。昨晚上大雨大风的,所有人都戴着斗笠,也看不清面容。” 海东青冷声道:“这是失职,昨夜值守的所有人都要受罚,一会儿你将他们丢到水牢里去关十天。护卫营都如此马虎,况论其他营必是更加的松散了。如此怎能做大事” 孟祥不敢辩解,忙沉声应是。 “圣公,还有就是,护卫营的游哨头目秦三昨晚撞见了他们三个,还和他们说了话。秦三是刚刚调任护卫营的,所以不认识营中兄弟,但秦三描述了三人的相貌。根据他描述的相貌,属下认为……这三个人中的两个人应该是……应该是……” “快说!吞吞吐吐作甚”海东青喝道。 “是是,其中两人应该是那个高慕青和林觉。秦三描述的身高长相都像极了林觉和高慕青。”孟祥忙道。 “什么他们还活着还回到岛上了”海东青大惊道。 “此事……此事还不能确定,只是属下估计是他们。”孟祥道。 海东青默默点头,忽然冷笑出声道:“是他们,一定是他们,不用确定,我感觉就是他们。那高慕青武艺高超,轻身功夫也不错,除了她,谁能在我聚义厅中来去自如那林觉诡计多端,这些怕都是他的诡计。很好,很好,他们居然回来了。来人,全岛搜查,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将他们找出来。我要将他们剁成肉酱。” “不用找了!”一声低沉的声音从聚义厅门口传来,那是许兴的声音。 “不用找了。”许兴面色苍白脚步匆匆而来,神情中带着一丝惶恐。 “军师此言何意”海东青皱眉道。 “他们……他们去了地下库房,通向库房的小道旁的密林里找到了孙万春的尸首和他的几名随从。他们逼着贾东升带他们去了地下库房了。而且,那里已经出事了。”许兴嗓音嘶哑的道。 “什么”海东青像是浑身上下被浇了一桶冰水,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是的,出事了。圣公请移步箭塔上去瞧瞧,那里出事了。我已派人去问询,一会儿应该便有具体的消息到来。”许兴沉声道。 海东青几乎是飞奔着冲向广场一侧的一座高高的箭塔顶端,他朝着东边的方向眺望着。虽然风雨之中视线不佳,虽然此刻只是朝暮微明之时,但他依旧看到了地下库房所在的密林位置上空冒出的黑烟,那里确实出事了。 海东青差点一头栽下了箭塔,整个人浑身无力,头晕目眩,站立不稳。 …… 地下库房之中,巨大的洞窟之中已经成了烈火浓烟的地狱。数十堆物资被随着暗河流淌的火油引燃之后,烧的烈焰滚滚。山洞的洞顶经不住烈火的灼烧,先是尖利的钟乳石开始往下掉落,再接着是大片的洞顶的岩石开始坍塌。许多连接洞顶和地面的石柱也开始倾覆坍塌。洞窟之中已经是百死之地。 唯一的逃生通道便是那座升降台,但那升降台已经毁了,浓烟滚滚灌满了甬道和竖井。那数十丈深的竖井此刻成了个往外冒烟的大烟囱,浓烟滚滚从洞口冒出。上方地面上的守卫一个个惊慌失措,但却毫无办法。 甬道之中拥挤了百余名匪兵,他们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无法呼吸,在一大片剧烈的咳出血的咳嗽之后,他们一个接一个的倒下。而在洞窟之中的两百余匪兵此刻已经大部分死去。或者被火焰烧死,或者被洞顶的坍塌砸死,或者是被烟尘呛死。几乎所有的库房中的海匪都被活活的闷在这个大火罐之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大火逐渐猛烈之时,林觉高慕青梁七三人所站立的洞口也已经不能站立,火焰的炙烤便足以逼退他们。他们其实只搬运了六七十桶火油上来,还有两百多桶火油还在下方的洞窟之中,但便是这六七十桶火油已经造成了如此惨烈的情形,这是他们难以想象的。 浓烟烈火已经熏得他们无法在洞口站立,他们只能躲在洞口一侧,依靠岩壁的庇护抵挡大火的灼热。幸运的是,因为这个岔洞是斜斜向下的,而烟雾会首先飘向高处,所以低处是可以呼吸的,暂时烟雾还没将小洞窟填满,给了他们呼吸的空间。然而,自下方便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随着洞窟内烈火的灼烧,哪怕一个火星飘下来,这里也将瞬间灰飞烟灭。就算没有引爆之虞,外边的洞窟不断的坍塌下来,几人也将被活埋在这里。 三人呆呆的挤在转角之处喘息着,听着外边天崩地裂般的坍塌和烈火的呼呼声,三人心中均知道,大限将至了。 “没想到,我的藏身之地居然是在这海岛之下的洞窟之中。我还没想过给自己造这么大的一个大墓呢。”梁七头发散乱满脸熏黑的笑道。这家伙倒是个硬气的人,死到临头居然还谈笑风生。 高慕青轻叹道:“是啊,还有这么多人一起陪葬,还有这么多陪葬品,我们到了九泉之下,倒也不愁吃穿用度了。” 梁七笑道:“大寨主真叫人佩服,大寨主是女子啊,当世有那个女子面对此情此景还能如此淡定的,怕是要哭闹不休了。” 高慕青苦笑道:“哭闹有用么若是有用的话,我倒也可以哭闹一场。” 两人说话的时候,林觉在旁皱眉不语。高慕青轻轻伸手握住了林觉的手,低声道:“夫君,莫怕。我陪你一起死,你不要怕。” 梁七愣了愣,脸上露出笑容来,这一声夫君说明自家寨主和林公子确实结为伉俪了。虽然要死了,这也是个好消息。正待出言祝贺时,却听林觉开口了。 “我不是害怕,我一直在想几件事。你们说,这洞窟之中既无其他出口,那么我们进来时的嗖嗖凉风是从何而来此为其一。其二,若是这只是密封的洞穴,大火怎么会越烧越旺须知火是需要氧气的,这么大的火,应该很快耗尽洞窟内的氧气才是。靠着那个竖井是不可能的,那竖井上方几乎是密封的小屋,中间还有两道石门甬道阻隔,空气是供给不及的” “氧气……那是什么”高慕青和梁七都傻眼了,林觉在说什么啊,怎么听不懂不过他说的洞内有风倒是真的,进来时便明显的感觉到了。 林觉没有去解释什么是氧气,皱眉再道:“还有这洞内的流水,从何处流来,流到何处去” 高慕青和梁七忽然都愣住了。 “答案便是……这个洞窟有另外的出口通向外边。”林觉沉声道。 “你是说……有出去的路可是那贾东升不是说没有么”高慕青惊声道。 “他也许真不知道有出口,这出口未必被人发现。但若非有通向外边的出口,这一切如何解释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我们要去试一试。找到这个出口。”林觉大声道。 “可是外边……是地狱啊,我们出去便要被烧死了。那里还能有时间找到出口那出口在何处啊”高慕青皱眉道。 林觉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但我们总要试一试。我们固然抱着必死之心,但能活着总是好的。无论如何,我们要试一试。我不想葬身在这里,要死也死在光天化日之下,这里太深太阴暗,这可不是什么风水宝地,都是烧死的孤魂野鬼呢。” 高慕青打了个冷战,快速的做了决定。 “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做便怎么做,总之,要死也死在一处。你说吧。” “梁兄弟怎么说”林觉转头问道。 “听林公子的,我也不想死,我还没成亲呢。”梁七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三二章 水火相容 林觉点头道:“好,那便听我的话,咱们拼一拼运气。外边已经是火焰烟雾的地狱,目不视物不能乱闯。我的计划是,我们出去后跳进暗河之后,沿着暗河走。这条暗河总是要流出去的,咱们便朝着它的流向而去。危险在于,我们可能被洞顶的石头砸死在水里。至于烟雾和火焰倒是不怕。我们用布蒙着口鼻,便可以过滤烟尘勉强呼吸。至于火焰,那不是个问题,我们潜在水下游,需要换气的时候便露头换气,然后立刻潜入水下。即便被火烧了,也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明白了么” 高慕青和梁七两人点头答应,他们都是龟山岛出来的人,水性是没问题的。这暗河只是一条小河罢了,对他们而言,在这里潜泳自然不是问题。 “可是,难道不该往上游去么若是有进风之口,也应该是在水流的上游才是啊。水流进处才能带来风啊。”高慕青还是提出了疑问。 “原本该是如此,但顺流而行可加快速度,逆流往上,我们的速度会很慢。我们不能在洞窟里待太久,那太危险。再说,出口在上在下是二选一的赌博,并不一定便在上游。我只能选择捷径赌一把。这本就是个大赌局,赌命的选择。当然,你们要是坚持,我也愿意跟你们赌往上游去。”林觉道。 高慕青咬着下唇道:“不,我听你的,赌赢了一起活,赌输了一起死就是。” 梁七也道:“我反正跟着你们跑。” 林觉笑道:“赌输了可莫怪我,事不宜迟,咱们立刻便走,迟的一刻外边便出不去了。” 林觉迅速撕下衣襟蒙住口鼻,高慕青和梁七也如法炮制。林觉摆手要往上走的时候,高慕青却拉住了他,用一根布条绑住了林觉的手腕。 “这是……” “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谁也不要丢下谁。”高慕青道。 林觉微笑点头,这是大海中发出的誓言,此刻自然也要遵守。 “走!”林觉冷喝一声,当先冲上山洞斜坡。一股热浪袭来,三人的皮肤衣物头发都快要烧着了一番。三人忙以臂遮面,弯着身子冲出洞口。洞口处火焰不大,但烟尘弥漫,左近大大小小的落石正在快速的掉落。 林觉指着一个方向大吼道:“那边,暗河在那边。” 三人冲入烟火之中,身上的肌肤似乎都要烧焦了一般,鼻子里已经呼吸不进空气,但依旧屏息冲向了左侧暗河的方向。噗通一声,林觉脚下踩空,身子掉落暗河之中,身后的高慕青也同时摔落水中。 水面上火焰明亮,林觉的头发瞬间着火,他忙一头扎进水里,熄灭了火焰。暗河之水在光线暗淡的情况下看上去那是黑乎乎的一条河。但此刻,才发现这是一条清澈的暗河。水温冰冷刺骨,在水下潜行时,双目可以看到水面上火油燃烧的明亮火焰在熊熊燃烧。头顶便是火焰,身下便是刺骨的水流,这种景象当真是毕生难见的奇景,水与火在这条暗河之上完美结合,营造出这个梦幻一般的奇特景观。既恐怖诡异有瑰丽无比。 三人顺着水流往前奋力游动,每到换气之时露出脸来,看到的便是一片火焰尘土的混沌末日之景。但潜入水中时便有瞬间获得了奇特的宁静。 洞顶的碎石坍塌着,雨点般大落在地面上。暗河之中也落入无数的石块,砸的水面上的火焰飞溅着。林觉高慕青等人也都身上被砸了多处,幸运的是都是小石块,而且有了水的缓冲,倒也不至于致命或者重伤。 蜿蜒的暗河距离之长超出三人的想象,三个人仿佛是在水中游了一辈子,终于,前方水流变的急促了起来,三人几乎不需要游动,身子便被带着往前跑。而头顶上的天空也不是洞窟的天空,而是顺着水流进入了一处幽暗的狭窄的岔洞之中。 林觉攀住岸边的岩石稳住身形,伸手揽住高慕青的腰身。后方梁七也冒出头来,脸上全是血。 “梁兄弟,你怎样”林觉叫道。 “他娘的,一块石头砸了头,还好,没要了小命。我一度以为我们过不来了。”梁七大口喘息道。 林觉正要说话,互听远处轰隆一声巨响,大地都似乎都抖动起来。烟尘和火焰扑面而来。三人忙潜入水下躲避,再冒出头来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目瞪口呆。 只见洞窟顶部开始大范围的坍塌,床铺桌子般的大石头砸向地面,整个洞窟像是要全部倒塌了一般。 “火油洞窟爆炸了。”高慕青喃喃道。 三人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要是还留在那里的话,此刻已经怕是粉身碎骨了吧。 “快走。”林觉叫道:“一会儿这里也要塌,顺着水流进这小洞窟中去。” 三人别无选择,只得再次潜入水下。河道已经狭窄到只容一人通过,洞窟低矮,水流灌满了洞穴,已经无换气之处。三人被水流冲着进入深处,好容易有了一丝空隙之地,三人立刻冒上来大口吸气。 “这里……怕是一条死路。”梁七喘息道。 高慕青没说话,林觉苦笑道:“看来我们赌输了,难怪他们说这里没出口,这里他们也许来探过,水流灌满了洞穴,再往前怕是已经没地方换气了。” “可是我们也回不去了,只能往前了。”高慕青道。 林觉咬牙道:“我先去探路,若是没有换气之处,我死在里边就是。你们便不要来了,回头去瞧瞧洞窟可有空隙,也许还有办法。” 高慕青道:“我去才是。” 梁七笑道:“都别争了,我去最好。我孤身一人,可不怕死。你们死了一个,另一个不是也要死么” 林觉皱眉道:“都不用死,脱下衣服搓绳子,探路的捆上身子,一百息之后我们不管怎样都拉他回来。” “好办法。”梁七当即开始脱衣服,三人催搓了十几丈长的布绳子,梁七强烈要求探路,因为危险不大,林觉也答应了他。梁七脚上捆好绳索潜入水中,瞬间便不见了踪迹。林觉默默的数着数,刚数到八十三,忽然觉得手中的绳索被梁七从那一头扯动了几下。 确认这一点后,林觉意识到应该是梁七发出的信号,扯了扯绳子,梁七却又反扯过去,这说明梁七示意他们过去。 林觉确认这一点后,当下和高慕青一起潜入水中。冰冷的水流将两人迅速的冲向黑洞洞的前方,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间他们听到了梁七的大喊声。两人忙冒出头来,头顶有空间,但身子正急遽的冲向前方。 “快抓住石头,快上岸。”在一片轰鸣声中,他们听到了梁七急促的大喊。 两人忙手忙脚乱的抓住岸边的石头,在梁七的帮助下两人爬上了岸。耳边轰鸣之声不绝。 “林公子,你看!”梁七凑在林觉耳边大喊,指着前方黑洞洞之处。 林觉定睛观瞧,顿时惊的目瞪口呆。 此处是一处小小的洞窟,若非有流水经过,应该是漆黑一团。此刻借着微弱的水中传来的光亮,可以稍微见物。林觉等人的眼睛也已经适应了这黯淡的光线,所以倒也模模糊糊看得清楚。 在梁七手指的方向,黑洞洞的是一处数尺方圆的向下的洞口,暗河至此冲入洞口之中,水流奔涌至此,在洞口上方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强劲的吸力发出巨大的呼啸之声,在洞窟中形成回音,听起来甚是让人胆寒。难怪刚才梁七焦急大喊,林觉和高慕青差一点便随着水流冲入了这个怪物张口般的洞穴之中。 “我方才是实在憋不住气了,所以冒出头来喘气。本以为会撞上岩石,却不料已经到了这处空洞之中。也幸而如此,我才能及时的爬上岸。否则便要被吸入这通向地底的洞穴之中了。”梁七在旁大声解释道。 林觉点点头,眉头紧皱开始在洞窟内小心的搜索。高慕青和梁七知道他的意思,也都跟着摸索起来。然而片刻之后,三人都失望的停了手聚集在轰鸣的洞口之侧。 “没有找到路,怎么办”高慕青皱眉道。 “我也没找到路,看来这里只是一条死路。除了这个不知通向何处的洞穴。现在是回不去了。且不说我们无法对抗水流的力道游回去,便是回去了又能如何刚才山洞那便传来巨大的轰鸣声,想必山洞已经发生了全面的崩塌,回去也是死路。”林觉沉声道。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只能从这个往下的洞口出去可是这水流如此之急,这洞口又是向下的,这岂不是要通到地底下去了这那里是逃脱的道路这是要通向阴间么”高慕青叹息道。 林觉沉吟道:“目前看来,恐怕只能冒险一试了。留在这里也是个死,我们别无选择。我是觉得,这洞口不会直通地下,水流既然流过,总有出口,不可能直接流入地下而无出口流出。所以,这洞口必然是有出口的。” “可是。即便有出口,咱们从这漩涡进入,难道还能活么且不说不知出口在何处,这洞口之下明显是没有换气之地的,咱们就算不被岩石撞死,也有可能活活憋死啊。”高慕青道。 林觉点头道:“你说的都对,可是我们别无选择。左右是个死,困死在这里和被岩石撞死有什么区别慕青,我要去冒这个险。” “你要从这漩涡口跳下去不成,绝对不成。”高慕青紧紧拉住林觉手腕,抓的林觉的手腕生疼。 林觉安慰道:“慕青,不要这样,咱们必须这么做。回到桃花岛的那一刻,我们便抛弃了生死。但如能博得一线生机,我们也应该去搏一搏。如果这是死路,那也没法子,我们也做好了准备,不是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四二章 生天 高慕青心中不知何种滋味。说实话,她是不想死的。她刚刚和爱郎确定了关系,心中正憧憬着未来的美好生活。一个山寨中没有未来的少女,忽然意识到自己可以在幸福的过日子,却要死在这里,她是不甘心的。所以,即便知道林觉所言都是实话,但她还是想能和爱郎能多厮守片刻也好,不想让这幸福戛然而止。 可是眼前的情形,她又无可奈何。如果什么都不做,那只能三人困死在这里。 “好,我不阻拦你去,但你也不要阻拦我。我们一起下去,要死死在一起。”高慕青道。 林觉看着高慕青幽暗中的星眸,片刻后缓缓点头。他无法拒绝高慕青的要求。或许从漩涡之中跳下去,下一刻便是粉身碎骨。高慕青有这个勇气,那全是因为对自己的情意。自己不能拒绝这份情意,跟心爱之人一起死去,死亡也不显得那么可怕了。 就在两人在旁争论的时候,梁七却一直眼睛盯着水流观察。林觉本也没打算让梁七再去冒险,再加上梁七自己一言不发,似乎也是胆怯了。然而,就在林觉和高慕青决定一起进漩涡之中的时候,梁七却出声叫了起来。 “大寨主,林公子,水流似乎变小了。你们看。” 林觉一愣,忙来到暗河旁边弯腰细看。果见水流似乎变得越来越小,本来湍急奔腾的水势似乎在慢慢的减弱。脚下本来全是漫涨的水流,此刻却好像已经都不见了。 “怎么回事”高慕青也跟了过来,见此情形也惊讶的问道。 林觉略一思索,忽然用手打了一下头,骂道:“我这脑子,当真是糊涂了。我早该想到这一点的。” “怎么”梁七和高慕青同声问道。 “那便库房洞窟之中发生了大坍塌啊。暗河是从库房洞窟流过来的,洞窟塌了,河道被堵塞了,水流被堵住了,所以才会变小啊。很快这里应该就要断流了。哈哈哈,当真是老天有眼,咱们不用冲漩涡之中下去了,待得水流断绝,咱们便可从洞口爬下去,不用担心被淹死啦。”林觉大笑道。 “哎呀,真的呢。那边坍塌了,水流自然被堵住了。你不说我还真是忘了这道理了。这可太好了,不用跳下漩涡啦。咱们只要等一会,等水都流干了便好。”高慕青也欣喜道。 梁七更是高兴的手舞足蹈大笑起来。然而林觉却又给他们浇了一瓢冷水。 “你们且莫高兴的太早,水流是暂时堵塞住了而已。这条暗河的水流量这么大,总是要漫涨过来的。坍塌的岩石只能阻隔一时。我估摸着这暗河是外边下的大雨渗入地下形成的。外边风雨不停,下边的洞窟便会灌满水。所以水还是会过来。最让人担心便是水流冲开坍塌的堵塞之处猛然灌进来,那会带着石块木头这些东西一起冲过来。那时候我们若是还在这漩涡洞穴之下尚未脱身的话,便真的要完蛋了。” “……”高慕青和梁七脸上的笑容僵硬了。虽然林觉的话煞风景,但却说的是实情。大水冲过来,三人若在下边还没脱身的话,那情形可不敢想象。 “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水流稍微缓一些,只要有透气的空间,我们就得下去。然后便要抓紧时间找出口,否则怕是要被闷在里头。”林觉道。 高慕青和梁七郑重点头,同意林觉的话。 当下三人立刻做好准备,这漩涡洞口几乎是垂直向下的,洞口又小,最担心的便是头部以及关节的碰撞,所以,几人将布条绳索又拆开来,分别裹在头上和膝盖以及肘部的关节上。虽未必能抵挡撞击,但总聊胜于无。 林觉一直关注着水流的情形,暗河水流迅速的变小,以至于来时的被水流灌满的狭窄的河道都已经露出一半在外。之前完全是因为库房洞窟之内的河道宽阔,水量不小,这一边河道狭窄,才导致水流漫涨湍急。此刻这种情形,足以证明刚才的猜测,洞窟那边的水流已经被完全堵塞了。 漩涡洞穴已经名不符实,水流已经正常涌入,并留有大半的空隙。即便如此,水灌入洞中,还是发出轰鸣之声。黑洞洞的洞口还是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动身吧,无论下边有没有出路,我们都要动身了。洞窟水坝一旦坍塌下来,带来的泥沙木头杂物会堵塞这里,这个小小的地方也会被淹没。总之,不能再犹豫了。”林觉沉声说道。 高慕青和梁七均缓缓点头。林觉来到洞口旁,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洞壁,发现洞壁极为光滑。在不知多少年流水的冲刷之下,岩石的棱角都被磨平了。林觉坐在洞口,将双腿伸入洞中,吸了一口大声道:“我去了。”说罢手一撑,身子咻然消失,瞬间消失在洞口。 高慕青冲上前来朝着洞口大声叫道:“夫君,小心啊。” 洞穴内只有轰鸣的水声和一片嘈杂的回音,哪里有半点林觉的声响。高慕青咬咬牙,她学着林觉的样子也从稍微倾斜的洞壁上滑了下来。 身子没入洞口时,像是进入了黑暗的地狱一般。耳边风声水声呼呼作响,身下水流带着身子在洞壁上飞速滑行。高慕青按照林觉交代的要领,小腿翘起,双手抱头,任凭身子在洞壁之中滑行下去。猛然间,只觉前方突现光点,那正是一个出口。光点越来越大,坡道虽然越来越缓,但身子的速度却越来越快。高慕青意识到不妙,伸手欲抓洞壁减速时,却发现滑溜溜的洞壁根本就抓不住。猛然间,身下悬空,高慕青的身子冲出了洞口,飞在半空之中。她吓得大声尖叫,百忙中往下看去,只见林觉正全身泡在一潭水中笑眯眯的仰头看着自己。 “呀!”高慕青尖叫着摔落下方的水潭中,身子没入水中冒出头来的时候,林觉已经游到了她的身旁,伸手紧紧的搂住了她。 “莫怕,莫怕,安全无事。老天保佑,这下边是冲积出来的水潭。你瞧,河水通向的方向,那里便是出口,开心么我们出来了。” 高慕青喜极而泣,反手抱住林觉的脖子。林觉张嘴朝她唇上吻去,高慕青宛然而就,两人忘我的在水中亲吻起来。 “啊啊啊啊!”梁七的大叫声传来,沉重的身子噗通入水,掀起了一片巨浪,也打搅了林觉和高慕青之间唇舌的纠缠。 梁七冒出水面来大叫道:“我还活着么我们在阴世了么” 林觉笑道:“想死哪那么容易这一趟水滑梯感觉如何” 梁七大笑道:“真他娘的刺激。好想再来一次。” 高慕青白眼嗔道:“莫说疯话了,咱们快走吧。前面是出口。” 梁七这时才看到远处亮光闪烁之处的洞口,这洞穴果真是通向外边,这一喜当真是心中炸裂一般。三人从水潭中爬起来,沿着水流朝前方行去。前方的洞口光亮越来越强烈,并且已经能感受风声听到海潮之声。当三人行到洞口十几丈远的时候,脚下已经全齐腰深的水。忽然间从洞口处涌来一股巨浪,将三人打的东倒西歪。 浪花退去,林觉咂摸着嘴道:“是海水。水流入海,咱们这是在桃花岛崖壁之下了。” 情形正如林觉所言,从洞内流出的暗河和海面齐平,缓缓的融入大海之中。洞口所在之处遍布红树林和枝蔓杂树,只有小半截露在外边的洞口为乱石杂树遮掩。怕是连桃花岛上的海匪也不知道海岛的崖壁之下居然隐藏着这么一个洞口。涨潮时水漫过洞口,落潮时杂树红树林遮掩着洞口,海匪们怕是也根本没仔细的来查看过。而在那个作为仓库使用的洞窟内部,也没有人胆敢顺着暗流往前摸索,所以,也从来没有人知道那处洞窟的暗河便是流到此处,由此入海。 三人死里逃生,虽然眼前是幽暗的天空和汹涌的海潮以及风雨交加的天气,但心中的喜悦不啻于沐浴于艳阳天之中。回想当这脱困的经历,当真是九死一生心力交瘁。以至于三人从齐腰深的海水中游出来,见到天日的时候,都眼中奔涌出热泪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三四章 山崩地裂 天依旧下着雨,风依旧很大。海面上波涛汹涌浪潮翻滚。三人一时辨不清身处何处,于是沿着崖壁之下奋力朝一侧游出洞口所在的海面,不久后,前方便是崖下的乱礁石滩,三人也终于可以踏上地面松一口气。 风雨太大,三人找了一处避风之处喘息,同时也好辨别方向商议一番。三人很快就在风雨之中看到了矗立在远处海面之上的那座擎天一柱的小岛,距此可断定身处的位置是在桃花岛东面的高崖之下。这也和林觉的判断基本相同,地下库房所在的密林入口本就偏岛东位置,那么出口在岛屿东边的崖下也是大有可能。 三人预估了一下时间,认为此刻应该是上午巳时时分。如果时间估计的准确的话,那么此时此刻宁海军官兵已经即将发动攻岛的作战。宁海军的船只也应该已经抵达桃花岛的周边位置。但身处的是岛东的崖下,这里显然不是宁海军进攻的方向,所以林觉等人也无从得知具体的消息。 “林公子,我们捣毁了他们的粮食物资,海匪必乱。官兵应该很快可以攻下桃花岛了吧。要不我们就躲在这里等待官兵攻岛成功。此刻我们现身恐怕不智。”梁七建议道。 林觉沉思片刻道:“不成,我们必须确定官兵是否开始攻岛。而且即便刚才我们捣毁了岛上的地下库房。但官兵也未必能顺利攻上桃花岛。没有了火油和床弩等物,海匪依旧可以依靠地利和人数的优势死守。我们必须彻底断了他们死守的想法。你们别忘了,那座石柱岛礁之中可是藏着大量的粮食物资的,海匪们还有资本坚守此岛。” 高慕青和梁七惊愕的看着林觉,高慕青道:“你难道是打算再去捣毁那座石柱岛中的物资么莫不是疯了那里我们如何能进得去连靠近都不可能。” 林觉忙摇头道:“真当我是疯子么我可不敢去,那跟送死无异。但我们可以破坏索道啊。坏了索道,他们便无法转运物资了。罢了,我们往南去瞧一瞧,这里距离太远,看不清楚。我们得靠近索道之下瞧瞧情形再做计较。” 三人顶着风雨在崖下缓缓的往南摸去,行了数里之地,前方风雨之中大鸟岛的轮廓已经极为清晰。连接两座岛屿之间的索道也赫然在目。三人藏身礁石之后往上观瞧,只见狂风之中那座索桥就像风中飘摇秋千架一般剧烈的晃动着,桥上空无一人,并无想象中的匪兵拼命转运物资到桃花岛上的情形。但是,风中送来的声声号角之声却异常的清晰,那是大鸟岛顶端的匪兵吹送的号角,时而悠长时而急促。 “看这样子,官兵好像并没有到来啊,否则他们怎么可能不转运物资这号角声是什么意思听着感觉又像是官兵在攻岛了,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了。”高慕青满头雾水的道。 “是啊,咱们这么看着,就像是瞎子一样。也不知道现在到底发生什么了。”梁七也道。 林觉却沉声道:“官兵来了,一定是官兵来了。” 高慕青和梁七诧异道:“何以见得” 林觉道:“号角声多变,这必是他们传递的信号。那顶端可观测海岛周边的情形,即便是在这样的天气状况下,目视距离也是可以覆盖海岛周边的。如此频繁的号角,不是官兵来了还可能是什么” 高慕青和梁七不置可否,林觉只是一种揣测,但却未必便是如此。 “还有,你们居然没发现正在转运的物资么你们瞧那索桥上方移动的是什么”林觉伸手朝索桥上空一指道。 “转运的物资”高慕青和梁七均诧异的仔细观瞧。 这一次有了林觉的指点,他们终于看清楚了。那索桥上虽没有人在搬运物资通过,但索桥上方的天空中却又东西在移动。一个个小黑点正以极慢的速度从大鸟岛朝着桃花岛方向移动。再仔细看,那是一捆捆包裹好的东西悬浮在空中,那显然是挂在了一根绳索之上,只是那根上方的绳索因为距离较远的原因看不见罢了。 这一下高慕青和梁七恍然大悟。 “好聪明的办法。索桥上方悬挂了粗索,无需用人搬运,只需通过绳索运过来便可。这便崖顶必是有人用长绳拉扯货物了。”高慕青惊叹道。 林觉点头道:“是啊,我一直在奇怪这个索桥的意义何在。一旦风雨来袭,这么长的索桥便如飘带一般晃动难以立足,那么恶劣天气之下,他们如何转运物资和兵马现在答案就在眼前了。平时他们可以通过索桥转运物资,这种情形下他们可以用滑索转运物资,真是聪明的办法。由此也可判定,桃花岛上只有那一处地下的库房,已经被我们捣毁了。而海东青正在命人从那小岛上转运粮草物资过来。所以,我们必须要再捣毁这条物资供应的通道,便彻底的将桃花岛陷入孤立。我判定官兵已经到来的依据便是,这种转运物资的办法无需通过号角沟通,光是旗语和手势便可做到。那号角声难道是吹着玩的显然是通报敌情的一种手段。” “林公子说的很有道理。林公子,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吧。虽然我此刻只想躲在这里不露面,但若官兵不能胜,我们也是个死。咱们便再干一票。”梁七点头道。 林觉道:“好,我们得上崖去,砍断这条索道,便大功告成了。” “就这么简单”梁七道。 “对,就这么简单。”林觉微笑道。 高慕青白了林觉一眼道:“有那么简单么上面必是有大群匪兵呢。转运物资,运送入岛,人手还能少么” 林觉呵呵笑道:“被你识破了。可是人再多也要干啊。当然不能硬干,咱们上去先看看情形,再商议一个办法。总之无论如何,这索道要断了便大功告成了。” …… 时间回溯到一个多时辰之前,海东青和许兴心急火燎的带着人赶到库房所在之处时,库房之中的大火已经烧得如火如荼,洞穴正在坍塌。从竖井之中冒出来的浓烟和尘土就如同火山爆发一般的骇人。 海东青冲到竖井位置暴跳如雷,大声吼叫着命人下去查看,这个命令显然是失去了理智的命令,谁敢从浓烟滚滚的竖井下去查看,那岂非找死。没人敢下去,海东青气的要杀人,许兴赶忙劝住他。 不久后,洞穴深处传来的巨大的爆炸声让整个地面都为之颤抖,像是山崩地裂一般。许兴忙命人将海东青拉离此地,因为他知道库房中藏着大量的火油,这些火油显然是已经爆炸起火了。虽然在地下二十几丈的深处的洞穴之中,但依旧极为危险。 就在他们撤离危险之地不久,大片的地面开始陷落下去,很快整片库房区域以及大片的密林地带便形成了一处方圆数十丈的巨大凹陷,当真如天塌地陷一般。下方的巨大岩洞坍塌之后,原本会有另外一层岩石撑住才是。但数百桶火油爆炸的威力让岩石震动开裂,居然部分塌陷了下去,形成了连锁的反应。导致整片地面塌陷下丈许,只不过没有完全的崩塌罢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每一个匪兵心头都滚动着惊骇和恐惧。他们知道,下边的数百人已经全部被活埋在岩石之下了。地面上的树木东倒西歪,从地面缝隙之中兀自有烟雾滚滚冒出,像是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地震一般。 “老子的火油,老子的弩车,老子的几十万石粮食,老子的盔甲兵器啊。老子十几年攒下的家当啊。全完了。”海东青大声吼叫着,挥动狼牙棒打的周围树木横飞泥水飞溅。他从没这么失态过,那是他从未这么痛心过。自己的妻妾和几个儿子都死了他也没这么心痛过,而此刻,他真的觉得自己要崩溃了。 十几年辛苦攒下的家当,准备靠着这些家当大干一场的。而此刻,都毁于一旦了。花费了无数心血的希望,随着这库房的被彻底摧毁而烟消云散了。 许兴也痛心不已,但此时,只有他敢上前劝解。其他人根本不敢靠近海东青,生恐被他一狼牙棒给轮飞。 “圣公息怒,圣公息怒。眼下圣公不能如此,需打起精神来才是。官兵就要来了,咱们要赶紧从大鸟岛调运物资过来,弟兄们都需要圣公的命令呢。圣公,您千万保重啊。” “都是你,我早就告诉你,要你另开辟一座仓库,将火油和物资分别存放。你就是推诿,现在好了,被一锅端了吧。”海东青怒道。 许兴面色通红,但依旧保持着谦恭道:“是是是,是我的失策。待打退了官兵,圣公如何处置我都成。但现在请圣公息怒。” 海东青长叹一声,狼牙棒当啷一声掉在低声,仰天大吼数声,转头道:“许兄弟,不怪你,是我乱发火。地下仓库开辟需要大量人力,哪里有这么容易的啊。你提出在地面存储,我又因为担心飓风和安全而没有准许。这都是我的错,跟你无关。你说的对,官兵要来了,我们不能因为物资毁了便丧气,只要我们桃花岛还在,这些东西迟早会再有的。对对,立刻从大鸟岛调运粮食物资过来,快快,迟恐不及。”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三五章 兵临岛下 大海之上,波涛翻涌,巨浪排空。从昨日天黑之后到现在,风力明显已经加强了许多。宁海军水师和王府卫士杭州守军组成的海上大军从攻占月牙岛开始,一直到现在,已经连续攻下了六座位于桃花岛西北方向的外围海岛。 这些海岛上的匪兵总数超过八千人,几乎和官兵的数目不相上下。然而他们分散在七座海岛之上,又无法在海面上作战,更无法相互救援,所以,正如事前计划所预测的那般,他们在五六个时辰内被各个击破。在官兵强大的攻势之下,一旦被突破登岛,基本上便宣告了他们的灭亡。 五个多时辰中,海匪八千余人尽数被歼,桃花岛西北方向的障碍被一一清除干净。虽然官兵的损失也不小,登岛作战过程中,官兵死伤千余人,大船也因为风浪之故而倾覆了六艘,船上近七百名士兵葬身大海,但总体而言,这种损失还算能接受。蛙跳战术在攻下了距离桃花岛最近的一座名叫海王岛之后获得了圆满的成功。 王府的龙首大船上,虽经过一夜的鏖战,船上的几名领军首领却还面无倦色。特别是小王爷郭昆脸上闪烁着兴奋的光彩。他亲自率人拿下了两座小岛,王府卫士大展神威,沈昙和何超率领的人手势如破竹,几乎没有遭受任何的伤亡。郭昆本人手刃了五名海匪头目,此刻他们的首级正血淋淋的装载一个布袋之中,悬挂在龙首大船的桅杆之上。 桃花岛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前方的海面之上,风雨之中,那座巨大的岛屿如一只怪兽伏在海面上。所有人都知道那才是最后的目标,那也是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只有拿下桃花岛,杀了海东青,此次剿匪才算大功告成。所以,没有人会在此事懈怠。 一场军事会议迅速的在龙首大船的船厅之中召开了。 “严大人,小王爷。虽然你们都已经知道战况的具体情形,但卑职还是要禀报二位昨夜的战况。从昨晚天黑开始到现在,我大军成功攻占七座海匪盘踞的岛屿,歼灭俘获海匪八千五百余,扫除了桃花岛外围的障碍。我兵马亦有损失,共损失战船六艘,兵马死伤两千余。总体而言,达成了之前预定的目标,且伤亡数字控制在预计之内。”宁海军指挥使宋延平大声说道。 虽然这些情形在座众人尽皆知晓,但再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所有人还是露出欣慰的笑容来。 “好,好。事情如此顺利,教本官都觉得很是意外。林觉此计确实奏效了。此第一大功要记在他的身上。”一晚上因为晕船而呕吐了七八次,此刻面色依旧苍白的严正肃,此刻却看不出半点的颓唐。 “严知府所言不差,林觉的计划确实证明了是有效的,但计划是一回事,关键还是执行计划的人。这一点我倒是觉得小王爷居功至伟。若不是小王爷率王府卫士们身先士卒,激励了全体将士的士气,我想战事也不至于如此顺利。”宋延平笑道。 这种明显的拍马屁的话,没人听不出来。严正肃微笑不语,他知道这些人的习气,战事失利,自然会推诿责任,战事一旦顺利,便开始抢夺功劳。宋延平这话虽不是为自己争功,但却也跟争功并无二致。但此刻正是大战之中,严正肃虽然性子直爽,却也知道此刻不宜多言。 小王爷郭昆脸上冒着红光哈哈笑道:“宋指挥使过誉了,这既非林觉的功劳,也非我的功劳,而是全体将士之功。要说首功嘛,我觉得还是宁海军将士才是。毕竟你们才是主力,而且损失了那么多的兄弟。” 宋建功和何超连忙谦逊表示不能这么说,说一切这是宁海军分内之职责云云的客套话来。 严正肃终于忍不住了,沉声道:“诸位,现在可不是论功的时候,桃花岛还没拿下来呢。那才是我们此次的真正目标。咱们该立刻商议如何攻下桃花岛的办法才是。” 郭昆和宋延平尴尬的咳嗽两声,却也都明白严正肃说的对,此刻论功还是早了些。 宋延平拿出了一张根据林觉的情报绘制的海图和桃花岛的地图展开在众人面前,指点道。 “严大人,小王爷。桃花岛就在十里之外,再过半个时辰,我们便可抵达桃花岛西北方向。若林觉从岛上送来的情报不差的话,那么此岛当有四处登岛的码头。东边的码头首先要予以排除,因为海域狭窄,又在东边的那座小岛的威胁之下。南边是迎风之处,且要绕行十几里,故而也只能排除。我和王副指挥使商议过,最佳的进攻之处便是北边的两座码头。既背风,又海面开阔。在蛙跳战术成功之后,我们进可攻,退则可迅速回到海王岛,可谓是进退皆宜。不知小王爷和严大人以为如何” 宋延平作为宁海军的指挥使,自然非泛泛之辈。几句话便将登岛地点选择的优劣之处说了个清楚明白。这说明他事前还是做了一番功课的。 “宋指挥使所言不差,岛北的码头应该是最佳的进攻之选。其他的码头可排除,岛北两座码头中选择一处便可。我觉得靠西边的这里好些,似乎地形开阔的多,崖壁也没那么陡峭。林觉这图上标注的箭塔也少些,守卫的兵马也少些。”郭昆指着地图道。 “小王爷,容卑职说一句。此时此刻,除了地形可做参考之外,兵力驻守已经不足为凭。昨晚我们攻占西北诸岛的消息定已经被海东青所得知,现在他定然已经做好了兵马的调配。林觉这图上特意标注了纵横的通道,那说明海匪是随时可以机动支援的。在此情形下,我们无论从何处攻击,遭遇的都有可能是全岛匪兵的防守,这一点需要明确。切不可被这图上标注的海匪守卫的数量所误导。”宁海军指挥副使王锴沉声说道。 郭昆脸上红了一红,神色有些尴尬。但他却不得不承认王锴所言是正确的,自己确实考虑不周。 宋延平看了王锴一眼,心中叹了口气。自己这位副手领军的本事是不错的,但就是有些不通人情世故,两耳不闻窗外事。就算是要提出反对意见,也不知这么直白,而要婉转些的好。这会影响他在小王爷心目中的观感。 “王副使说的没错,小王爷说的也没错。事实上我想的攻击地点正是北岛靠西的这处码头。我的理由除了小王爷所言的地形原因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海况的因素。诸位应该感觉到了,风力正在加剧,船队已经发生了战船倾覆的现象,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能不考虑能否持续进攻的问题。若攻岛不顺,被拖延时间的话,风浪再大些,整个大军便有全军倾覆于海上之虞。选择西北方向的码头,距离海王岛最近。一旦发觉情形不对,我们可以快速撤离至海王岛。比之其他码头的距离,西北方向的码头可节省八里到数十里的距离。可让我们无后顾之虞。”宋延平沉声道。 船厅中一片沉默,宋延平这话在这时候说出来似乎有些不恰当,但这也确实是众人心中的隐忧。昨夜几艘大船倾覆之后,足见在飓风袭来的海面上的危险性。此刻外边浪涛翻涌,巨浪如山涌动着,船队中的每个人其实都心惊胆战。特别是那些老旧的船只,虽经修缮,但面对如此惊涛骇浪,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若是大军倾覆于海上,那可真是一场笑话了。 严正肃沉声开口道:“宋指挥使,大战在即,这种话还是少说的好。未战先言退,这恐不妥吧。本官虽非领军之人,但也知道,领军之将若是不抱死战之心,战事恐难取胜。特别面对的又是一场硬仗的时候。” 宋延平微笑道:“严大人教训的是,但是严大人难道愿意看到一场胜利变成一场失败么若当真风浪加剧,船只无法承受,难道还要强行进攻这可是违背天时的。非是我未战言退,我要为这万余兄弟们性命负责。其实也是为杭州负责,为严大人和王爷负责。我等可以死战,哪怕是死在海中,但宁海军覆灭的后果,严大人不会不明白吧。” 严正肃沉吟半晌,微微点头不语。小王爷郭昆更是不会有任何的异议。实际上,宋延平吃准了严正肃和小王爷的心思,他知道,这位知府大人和梁王爷父子之所以同意林觉的建议,那是要赌上一赌。一个是为了自己离任前的政绩,一个是为了改变一些不利的局面。他们希望的都是一场胜利,无论是大胜还是小胜,只需要一场胜利即可。他们绝不希望将已经到手的胜利变成一场惨痛的失败。所以他们绝不会愿意输个精光。 “那就这么决定了,攻击西北方向的码头。诸位当无异议了吧。”小王爷郭昆沉声道。 王锴张了张嘴,但他忽然看到了宋延平严厉的目光,于是忙闭紧了嘴巴。 “以十五艘战船为先锋,强行冲到码头近处抢滩,后续大船便以此为跳板杀上海滩站稳脚跟,再伺机攻上崖顶。这里没有什么花哨可言。但愿林觉能助我们一臂之力,也许能在崖顶制造些混乱也好。虽然以他们的那点人手,恐怕是做不到的。”宋延平沉声道。 “他做不到可不成。所谓里应外合之计,便是要他有所作为。他不是说可以夺下码头的控制权么只送了一次情报之后便无声无息了。现在我们到了,他却不知在哪里。”小王爷郭昆沉声道。 严正肃皱眉看了郭昆一眼道:“小王爷的要求未免苛刻,林觉在龙潭虎穴之中能活下来已经不易了,提供的情报也很重要。若非他的情报,我们能这么顺利么更别说整个计划都是他的计划了。我现在最担心的反而是他的安危,他没消息更有可能是他已经出事了。他若死在岛上,哎,那可真是……哎!” “知府大人莫要担心,林觉那个人还是有些本事的,当初去龟山岛,没人以为他会活着回来,他还不是生龙活虎的回来了我相信他不会有事的。再说了,大伙儿都是提着头去干,个人的生死倒也不必多言了。”宋延平道。 “哼,我们提着脑袋干,那是因为我们知道会有所得。他提着脑袋干为了什么岂可相提并论说起来,他之所以这么做,还不是因为龟山岛上的事情带来的后患这件事本府和王爷都有责任。他若是死在岛上,本府将终生不安。”严正肃沉声道。 众人无言以对,不过严正肃的话却也无从反驳。说起来林觉这次来拼命,王府的责任最大。林觉为王府解除了那么大的危机,到头来被海匪追杀时王府却根本没有给他应有的保护。刚才小王爷还说那样的话,听起来确实教人寒心。 “诸位大人,桃花岛到了!”船厅外传来兵士的叫喊声,打破了船厅之中的尴尬。众人齐齐朝船厅长窗之外看去,但见风雨之中,桃花岛虎踞龙盘一般雄踞在前。高高的崖壁之上,来回奔走的匪兵的身影清晰可见。巨浪击打着崖壁的岩石,飞沫如云,气势之壮观让人叹为观止。 宋延平拱手对郭昆和严正肃道:“小王爷,严大人,卑职要下令攻岛了。” 郭昆叫道:“本人和王府两千卫士愿为宋指挥使差遣。” 严正肃也沉声道:“杭州厢兵一千八百将士听候吩咐。”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三六章 智取 岛东山崖之下,林觉高慕青梁七三人正沿着崖壁之下的乱石疾走。海浪一的涌来,虽是侧击的海浪,但在礁石击打之下依旧气势汹涌。由于桃花岛的形状使然,越是往南边走,崖壁呈现斜角之势,越是让东南方向吹来的飓风正面直击崖壁。罡风凛冽,给三人的行动带来了巨大的阻碍。 但也有一个好处便是,浪花飞溅之中,三人的行踪在海潮和礁石的掩护之下更加的不易察觉。即便是正对东崖的大鸟岛上的匪兵,居高临下看过来,也不过是看到崖壁之下的三个小黑点罢了。除非仔细的观察,否则你会以为那只是被海潮冲击的三根浮木罢了。 三个人之所以往南而行,便是要寻找岛东的码头。岛东崖壁比之其余各处的崖壁更加的高大,且常年受到风水日晒雨淋,崖壁极为光滑。在这种情况下林觉拒绝了高慕青要攀爬上崖顶的请求,选择的是找到码头上去。这么做虽然有些风险,但林觉认为是值得的。 索桥连接岛东崖壁的正下方,那便是东码头所在。这里是崖壁的断裂之处,下方是一处凹进去的小小的海湾。对于海匪们惯用的小船而言,这里是一处天然的避风港。而且崖壁的断裂只需稍加开凿,便有一条通向崖顶的道路。 平时,这里都有匪兵把守。但此时此刻,位于码头下方的小片平地却空空如也。被海浪冲击的红树林中是不可能有匪兵藏匿了,需要担心的便是崖顶两侧箭塔上的匪兵。 林觉决定铤而走险,赌的便是此时此刻没有人会在箭塔上冒着狂风骤雨监视码头下方。于是三人尽量隐蔽身形,沿着海湾周围的礁石滩靠近了登岛的平地。他们要大摇大摆的从石阶登岛。 然而,就在三人踏足平地往石阶处行去时,猛然间从一侧的山崖下传来喝问之声。 “干什么的” 林觉等人均是一愣,他们没想到这里居然有人,刚才观察了半天确定了没人才敢现身,却没想到走了眼了。就在避风的南侧崖壁之下,几名匪兵正缩在崖壁之下的一道缝隙之中躲避风雨,身上的黑色衣服正好和崖壁的颜色相同。刚才也是因为角度的原因,被一从树木遮蔽了那里,故而并未发觉。 那几名匪兵正惊讶的看着眼前这三人,这三个人的打扮甚是奇特,几人衣不蔽体,头上身上裹着布条,造型甚是奇特。所以,他们觉得很是奇怪。 高慕青和梁七的第一反应便是后退,但听林觉却高声叫道:“长江东入海。” “五岳上摩天。”对面匪兵下意识的答了口令。 “哈哈哈,自己人,自己人。”林觉大笑着迎了上去。 几名匪兵心中也放松了不少,带着奇怪的眼神看着走来的林觉等人道:“别靠近,站在那里,你们这是怎么了你们是那个营的兄弟” 林觉叹道:“哎,别提了,我们可遭了大罪了,死里逃生啊。我们是地下库房的守卫,刚刚从山洞逃了出来。” “啊你们是地下库房的守卫你们还能活着出来”几名匪兵大惊道。 林觉道:“可不是么大难不死啊。” “来来来,跟我们说说。听说整个库房都塌陷了,库房地面都陷进去一个大坑。天崩地裂一般。你们居然还能活着出来”几名匪兵大感兴趣,在这崖下本就无聊,忽然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是要问个清楚了。 林觉笑眯眯的走近崖壁之下,一名匪兵好心的道:“来来来,这边避雨,你过来这边。” 林觉笑着走过去站在他身旁,几名匪兵伸长了脖子看着林觉。 林觉道:“你们想知道我们为什么活着出来么那可说来话长了。简单来说,有一条洞通向海里,我们顺着洞出来了。所以我们才这副模样,身上的衣服都搓成绳子了。” “哦,原来如此。”几人这才明白为何这三人衣不蔽体,其中一人身上的皮肤还挺白的,两个人都只穿着裤子着上身,这个白皮肤的兄弟却还有件上衣穿在身上,胸前还鼓鼓囊囊的。几名匪兵不免多看了几眼。 “不仅如此,我们还得了件宝贝呢。”林觉笑道。 “啊宝贝”几名匪兵眼睛冒光。 “是啊,也不知是谁藏在了洞里。我们出来时发现了,顺手带了出来。几位想开开眼么”林觉笑道。 “好好好,开开眼,开开眼。”匪兵们连声道。 “见者应该有份才是,这是不义之财。”一名黑脸厚唇的匪兵叫道。 “说的是,不义之财见者有份。”众匪兵纷纷道。 林觉哈哈一笑道:“没问题,见者有份。” 众匪兵没料到林觉如此爽快,顿时欢声雷动。林觉忙道:“不要吵,周围还有其他兄弟吧,要是大伙儿都听到了,都来分一份,那可都分不了多少了。” “放心,今儿人手都抽走了,你怕还不知道吧,官兵来了,正攻打西北码头呢。这边的人手都抽走了。崖上倒是有几百人在搬东西,但下边闹翻了天,他们也听不到的。还是赶紧将宝贝拿出来吧。”一名匪兵大声道。 “哦。周围没其他兄弟了啊。上面的听不到,那可太好了。”林觉意味深长的道。眼睛看了一眼高慕青和梁七。 高慕青和梁七本不知道林觉在干什么,说什么得了宝贝,哪有什么宝贝但林觉这一问的意图,他们却已经领会。既然周围再无他人,那便要动手了。两人暗自做好了准备。 “各位,开开眼,我可要拿宝贝出来了。”林觉笑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觉身上,林觉伸手探向腰间,将挂着的王八盒子的密封皮套拿在手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皮套上,林觉慢慢的解开皮套,从里边取出王八盒子来。 “这这算是什么宝贝”众匪兵从未见过此物,但看着奇形怪状的样子根本就是个铁疙瘩,不免甚是泄气。 “几位兄弟怕是不识货。我来给你们演示演示。瞧好了。”林觉一边说,一边麻利的装药装弹。多次训练之后,林觉上弹的动作娴熟之极,眨眼间便准备就绪了。 “刚才这位兄弟说见者有份的是吧”林觉看着那黑脸厚唇的匪兵笑道。“这第一份,便分给你。” 话犹未了,林觉举起王八盒子对着那黑脸厚唇的匪兵的脸扣动了扳机。轰隆一声巨响,那匪兵头部后仰重重的撞击在岩壁上,哼都没哼就扑倒在地。 “了不得!他们有鬼。”后方一人叫道。刚叫了这一声,忽觉一个冰凉的小手从后方勾住了自己的下巴,突然间一股大力涌来,耳中听到了自己脖子断裂的嘎啦之声,下一刻便魂飞天外。 高慕青一把扭断了一名匪兵的脖子,那匪兵倒下之际,腰间的钢刀已经被高慕青抽在手中,刷刷两刀砍下,两名匪兵大叫着倒地。 旁边,梁七同时发动,从后方勒住一名匪兵的脖子,然后大力将其撞击在岩壁上,那匪兵额头碎裂,噗通倒地。 只短短瞬息之间,六名匪兵已经死了五个,高慕青杀三人,林觉和梁七各杀一人,剩下的那名匪兵虽然抽出了钢刀,却被三人围在崖壁内侧瑟瑟发抖。 “你还想反抗”林觉喝道。 “当啷”一声,那匪兵手中的刀掉落在地上。 “饶饶命!”那匪兵噗通跪倒。 林觉道:“崖顶上有多少人” “有有四百多人,都在都在搬运物资。” “他们都认识你们么” “不不认识。他们是专门运物资粮食的兄弟,是是军师调来的人。”匪兵颤抖着道。 “好了,我不想杀你,但我怕你走漏风声,怎么办”林觉道。 那匪兵像是忽然醒悟道:“哦,我知道怎么做了,我懂。” 那匪兵爬起身来,突然将头朝崖壁上一撞,整个人像个烂木头一样倒在地上。林觉三人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梁七上前查看,那匪兵额头见血,人已经晕了过去。 “这小子还真是够狠,但岂能留着你。”梁七骂道。 高慕青忙制止道:“他既然已经如此,便留他一条性命便是。” 梁七只得住手,心道:“大寨主杀人起来不眨眼,怎地也菩萨心肠起来。” 林觉并不在乎这匪兵的死活,他只在乎要做的事情,当下沉声道:“咱们扒几件衣裳穿上,上去做事去。” 三人七手八脚的扒了几具尸体的衣服穿上,终于有衣服蔽体,身上舒服了不少。戴了斗笠传了蓑衣,挎了腰刀在身上,三人再次化身为三名海匪。 “这家伙说上面的人跟他们并不认识,那么待会便省了不少麻烦。上去之后,慕青负责砍断滑索,梁兄弟和我便不要管了,先找片树林躲起来,否则便是她的累赘。慕青,这事儿只能靠你了。大摇大摆的过去,砍断绳索便跑,不要恋战。这种天气下,他们想重新拉好绳索,怕是没个半天时间不成。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耽搁他们几个时辰也是好的。”林觉道。 高慕青点头道:“放心吧,你们两个小心些,我记得崖下有片密林,咱们就在那里汇合。” 三人计议已定,砍了几堆树枝将几具尸首和那名昏迷的匪兵遮盖住,大摇大摆的沿着石阶往上行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三七章 受挫 桃花岛西北方向,海面之上的滔天大浪之中,近两百艘战船在翻涌的巨浪之中浩浩荡荡朝着桃花岛西北角码头抵近而来。 大浪之中,即便是这些大船也好似一叶扁舟一般,随着浪潮忽上忽下不受控制。很明显,飓风风力已经增强了许多,浪也大了不少。但此刻尚未到极限,战船依旧能勉强保持方向冲向码头。 码头上方,桃花岛的海匪们正蜂拥聚集于高崖之上。借助于岛东大鸟岛的侦察优势,官兵海船的进攻方向一直都在掌控之中。当确定对方的攻击目标是西北方向的码头时,海东青和许兴立刻下达了命令,抽调其他各处的人手前往此处重点协防。 海东青面色铁青着,他显然还没从地下库房被捣毁之事中恢复过来。因为不仅是物资的损失,而且是可以作为有效防御手段的火油床弩等物都已经被毁,而对方气势汹汹而来,形势着实有些凶险。 但海东青毕竟是海东青,这么多年来风风雨雨过来,提着脑袋跟朝廷作对,他早已练就的处变不惊毫无畏惧。就实力上而言,对方其实处于不利的态势,他们要攻上码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除了己方兵力占据优势之外,海东青在岛上各个码头上早已布置了另外的防御手段,便是以备不时之需。 宁海军水军在接近桃花岛里许之外时,十艘战船开始突前。宋延平和王锴想以这十艘战船高速闯入码头作为跳板。一旦这十艘船靠上码头,便可为后续的船队打开一条上岸的通道。鉴于此,这十艘战船选择的是宁海军中最为坚固作战最勇猛的十艘,以抵抗住第一波最为猛烈的防守。 十艘战船在近岛五百步距离内遇上了涌向海岛的碎浪。因为在岛北的背风面,海岛两侧的巨浪涌动而至,在岛北方向汇合之后形成了一股涌向岸边的暗流。正是基于这种海潮的特点,所以宋延平和王锴才认为这十艘战船快速抵近码头岸边是有可能的,只需借助这涌浪之力便可快速的冲向码头。 事实也正是如此,开始时还是借助船桨之力,当十艘战船恰到好处的遭遇涌浪之后,便驯如奔马一般在涌浪的巨力之下朝着崖下猛冲而至。船上的士兵奋力驾驭着船舵,以免被这汹涌之力带得冲向山崖,和浪潮一起拍碎在崖壁上。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宁海军的战船越来越近,岛上海上所有人都紧张的屏息着,瞪着这十艘不顾一切冲向码头的大船。所有人的喉头都滚动着吞咽着吐沫。 “二百步!”海东青身旁的一名首领高叫着。声音嘶哑而单调,在风雨之中却人人都听的清楚明白。 许兴不由自主的看向海东青,当他看到海东青沉静的面孔时,心中的紧张感消除了不少。自己跟随此人已经二十多年了,无数次经历过凶险的境地,而每一次海东青都没有慌张,都会逢凶化吉,这一次应该也是一样吧。自己之所以死心塌地的辅佐此人,正是因为他身上有着让人觉得安稳的气质。 “圣公,要不要动手!”一名首领忍不住问道。 海东青大手一举,沉声道:“慌什么等他们再近些。” “一百五十步!”海匪首领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码头上下,所有海匪都握紧了兵刃,箭塔上下的所有弓箭手拉开弓弦的手都开始颤抖。雨水在他们脸上流下,让他们眼睛都睁不开。但此时此刻,没有人敢有丝毫的分神。 “一百步!” 乘浪而来的十艘战船已经近到可以看到船只上士兵的面孔,近到可以看得清桅杆上飘扬的青龙旗的爪牙时,海东青的声音终于响起。 “动手!” 号角长鸣,鼓声隆隆。数十面摆在后方的战鼓在鼓槌的敲击之下发出震慑心魄的响声,鼓面上的雨水被敲的飞溅成一团水雾。 “呀!”码头上方的崖顶上,数千名待命的海匪们闻声而动,他们开始奋力的推动崖顶上方的一块块一人多高的巨大的青石。那些青石被凿有孔洞,中间一粗大的铁链相连。每五块巨石为一组,组成一条巨石锁链。这还罢了,巨石锁链上拴着的是一捆捆的浮木,乱七八糟的像是胡乱打造的木拒马。每一条锁链上都拴着数十捆这些榔槺之物。 这些巨石本就悬在崖顶之上,被人力推动之时,它们开始往崖下翻滚。一旦其中一两块巨石坠落崖壁之下时,便发生了连锁的反应,链条上的所有巨石都开坠落。同时粗绳子连接的数十捆乱七八糟的浮木也被拉扯坠入山崖。 在海东青下达了动手命令之后,山崖山共有四十多组这种巨石连接和浮木捆扎的奇怪组合之物被推下了山崖。一时间轰鸣如雷,草木横飞,就如同崖顶上下了一场巨石雨。 不知底细的人自然会奇怪海匪们的举动,这种巨石滚落下去也根本伤不到对方,因为崖壁下方便是码头海滩,而对方还在数十步之外的海面上,这二者根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然而,很快他们便明白了此举的精妙之处。 无数的巨石从十几丈高的崖壁上落下,借助巨大的惯性,它们不会停留在原地,而是拖拽着泥沙浮木一路翻滚,以极为凶猛之势穿过数十步的海滩冲入大海之中。只短短片刻时间,上百枚巨石便在码头前方的海中形成了一道浮木和青石组成的屏障。水浅之处,青石形成暗礁。水深之处,青石坠入海底,但乱七八糟的浮木却浮在海面上,形成一道人为制造的障碍。 很快,这些障碍物便展现了他的威力。 十艘大船以极快的速度冲向码头,当崖顶之上的巨石杂物翻滚而下时,他们已经距离码头不足五十步。在海潮的带动之下,他们的速度已经快到了难以操控的地步,而且在如此短的距离内,他们也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原本的打算是十艘战船借着涌浪之力冲上海滩,哪怕是搁浅了也无所谓,就是要一鼓作气冲上海岸。然而他们遭遇的不是搁浅这种小事,而是以极快的速度迎面撞上了海中的青石礁。 “轰隆,咔擦。”一阵爆裂之声响起,十艘战船除了一艘比较幸运,撞上的是一团乱糟糟浮在海面上的浮木之外,其余的全部正面撞上了人为制造的礁石,船首粉碎。巨大的惯性将船上数百士兵抛向岸边,有的落入奔涌的浪花之中,有的则干脆如白鱼一般摔在码头的沙滩上。 “放箭!”海东青一声喝令。崖顶上箭下如雨。既是顺风,又是居高临下,弓箭的威力加强了一倍。即便隔着数十步的海滩,箭支的射程可覆盖一百五十步的范围。狂风暴雨之中夹杂着密集的箭支,将十艘战船完全笼罩。 十艘战船上的官兵们本就遭受了巨大的撞击,近一半人落入海中,剩下的人还在七荤八素之中,箭雨袭来,真可谓是雪上加霜。海水中的士兵就是活靶子,就像是海中的海老虎一样,无情的箭支将他们钉在海里,钉在沙滩上。浑浊翻涌的岸边海水翻涌着暗红的血光。船上的官兵的处境稍微好些,在经过短暂的混乱之后,他们可以在船上寻找隐藏之处躲避箭雨的侵袭。但即便如此,依旧有二百余人在混乱中被射杀。 交战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瞬间,冲滩的宁海军水军便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一千五百名水军士兵被射杀七百余人,十艘战船瘫痪在离岸三十余步的海水里,船头被撞的稀烂。若非此处的水深不足丈许,即便进水沉没也不至于让士兵们遭受灭顶之灾的话,那将是更为惨重的结局。 此时此刻,该庆幸的是林觉捣毁了海匪们的仓库。否则,按照海东青的设计,射向船只的必是蘸满火油的火箭,床弩强弓也将会将火油囊射上船只甲板,再由火箭引燃。那这十艘船上的所有人要么葬身火海,要么死于箭雨之中了。 后方数百步远的海面之上,龙首大船上的严正肃宋延平小王爷等人都目瞪口呆的目睹着这一切。他们万万没料到,这第一回合便遭受到了如此惨重的打击。十艘战船远离码头海滩,并未能冲滩成功,反而远远看去,海面上死伤的士兵无数,遭受了重大的损失。 遭受伤亡其实是在预料之中的,这十艘船本就是为了冲滩的敢死队。上面的士兵死伤也是在估计之中的。但是,死伤的代价是要冲滩成功才值得。而现在的情形是,十艘战船停泊在离岸二三十步的地方,而这和码头相隔的短短二三十步距离若是在陆地上倒也不算什么。顶着盾牌付出些伤亡也可以强行冲破。然而,在海潮汹涌的海水之中,这二三十步的距离可谓是寸步难行,要通过这二三十步的距离冲上海滩,怕是要付出在陆地上十倍的代价。这样的结果,是决不能接受的。 “他娘的,海东青当真狡猾,居然有这么一手。狗娘养的。”宋延平大骂道。 严正肃皱眉道:“早该想到的啊,攻月牙岛的时候,月牙岛的匪兵不是便有堵塞码头的一手么只是当时他们没能来得及。我们该想到海东青会来这一手的啊。” 宋延平跺脚道:“我想到了啊,可是本以为他们会用小船装满泥沙沉没于码头前。刚才什么都没看到,谁能想到他居然花费了巨如此气力,弄了这些大石头在崖顶这可失策了。” 郭昆大声道:“现在懊悔有什么用快想办法啊。” 宋延平跺脚皱眉一时想不出对策,王锴道:“宋指挥,我带人去救援船上被困的兄弟。咱们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孤立无援,起码要救他们回来。” 宋延平点头道:“好,千万小心,速度不要太快。涌浪太厉害。” 王锴道:“放心,我会起半帆用风力对抗涌浪的。” 郭昆叫道:“怎么个意思难道不进攻了么” 宋延平摊手道:“小王爷,目前这种情形,怕是不能攻了。容我们商议出个可行之策再做计较。此时进攻是不能奏效的,我们冲不上码头海滩便是枉然。” 郭昆大骂连声,但却也无可奈何。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三八章 心腹之患 王锴率领十几艘大船升起小半幅船帆借助风力降低船速,缓缓随着涌浪前来营救。崖壁之上的海匪箭射如雨,王锴命兵士顶起盾牌强行靠近破损的大船,搭上跳板接应被困的数百士兵。终于,死伤数十人之后,近七百官兵成功获救,于是升起满帆借风之力迅速离开码头左近,回到海面上的船队之中。 崖壁上,海东青面色铁青的下令停止放箭,心中恼恨不已。若不是重要物资被毁,怎会容对方在自己眼皮底下救人。那十艘船上的所有官兵都将死在这里才是。可恨那狗贼林觉,连番害了自己的亲人,坏了自己的大事,偏偏自己居然没能手刃他。 战事只进行了短短一个时辰不到便宣告结束,匪兵无一人死伤,而进攻的官兵付出了十艘战船和近八百人丧命的代价,可谓是大获全胜。原本海匪们对此次官兵来袭还忧心忡忡。特别是得知西北方向的七座岛屿尽数被攻占之后,这种恐慌更是不可遏制。但经过刚才这场战斗,海匪们欣喜若狂信心爆棚。原来官兵不过尔尔,他们笨拙的上来只是送死罢了,桃花岛他们是绝对攻不下的。 崖顶上的海匪人人喜笑颜开,欢呼雀跃庆贺这场大胜。许兴心情愉悦,才智翻涌,短时间内凑出了一句口号,带头高呼起来。 “圣公承天命,天佑桃花岛。” 许兴这一喊,众海匪也跟着齐声呐喊起来。 “圣公承天命,天佑桃花岛。” 众海匪越喊越是乱七八糟七嘴八舌起来。 “圣公是皇帝命,汴梁那个皇帝老儿已经为老天所弃了。” “是啊,圣公带着我们打到汴梁去,圣公坐龙庭,咱们都当官,要什么有什么。” 海东青难得的露出了笑意,虽然他对这种阿谀奉承的举动并不甚喜,但不知为何,听到些话心里总是觉得舒坦的很。但他并未被刚才这场胜利冲昏头脑。这只是一场试探罢了。对方黑压压的战船还在海面上,对方的兵力折损不到一成,这场胜利虽然酣畅淋漓,但却远没有将对手打得抱头鼠窜的程度。 其实战斗打起来之后,海东青甚至有些后悔自己的提前祭出了多年来打造的用来防止攻岛的最后的防御手段。如果对方因此而放弃进攻选择撤离的话,那其实并不是自己所希望的。自己应该留给对手希望,让他们觉得有望攻上来,那样的话才能更多的歼灭宁海军,那样的话自己才有可能在这之后攻击杭州府。自己还是太过焦急了些。 “好了好了,大战才刚刚开始,刚才兄弟们的表现跟好,像个可以打仗的样子。现在赶紧补充箭支,准备迎接官兵的进攻。不可松懈。”海东青大声下令道。 首领们纷纷传下令去,下令补充弓箭,做好迎战准备。海东青和许兴站在崖边朝海面眺望,一边低声的说着话。忽然,几名首领飞快的跑来,其中一人大声禀报。 “圣公,军师,怎地箭支还没运来啊,我们没有箭支补充了。” “怎么回事军师,不是从大鸟岛调运物资了么怎地还没运来”海东青诧异的看着许兴问道。 许兴也是一头雾水,皱眉道:“不可能啊,我专门命人转运物资到桃花岛上。咱们刚才所用的箭支便有一部分是大鸟岛上储备的。也许是还在路上吧。大风大雨的,从索桥上运过来的速度不会很快,过一会应该便到了。” 海东青哦了一声,倒也不再放在心上。确实,从大鸟岛转运而来的物资确实颇费周折,晴天朗日倒也罢了,现在可是大风大雨的天气,只能靠从索道上用绳索来回拉扯,速度自然不会很快。 所有人都没在意,匪兵们背着空空的箭壶聊天说笑着,刚才他们射的挺开心,没命的往下射箭,很多人满满的箭壶都射空了。但他们并不在乎,因为箭支这种东西,岛上最不缺的便是这个。大鸟岛下的地洞里怕是有百万存货,根本用不完。 海东青和许兴依旧站在崖上商议着御敌之事,他们也似乎很快就把此事忘记了。直到数名匪兵从远处的林间大道上飞奔而来,并且气喘吁吁的直奔许兴和海东青所在的位置而来时,两人这才停止交谈,诧异的看着飞奔而来的几人。 许兴认出了来者,那是他亲自交代专门转运位置的几名匪兵头目。 “万长生,苟仲武,你们跑来作甚物资呢这里等着箭支补充杀敌呢。还有,一会儿兄弟们要吃饭,粮食咸鱼什么的可都转运过岛了”许兴皱眉问道。 来者‘噗通噗通’跪倒在地,为首的那名叫万长生的土匪头目哭丧着脸叫道:“圣公,军师,大事不好了。转运物资的索道被人砍断了,物资过不来了。” “什么你说什么”海东青脸色剧变,大声喝问道。 “圣公,不知从那里冒出来的人,我们都忙着转运物资时,他突然冲来,用刀砍断了三根索道,还伤了我们七八名兄弟。我带人去抓他,他却钻入林子里。我一想此事必须尽快禀报军师,所以便立刻赶来了。”万长生忙道。 “操你娘的!”海东青一脚踹翻万长生,伸手从身边护卫手中夺过狼牙棒挥棒照着他的脑袋打去。噗嗤一声闷响,万长生的脑袋被打瘪了一般,狼牙棒的尖刺刺入脑中,带起一片红红白白的脑浆。万长生的尸身噗通栽倒在地。 这应该是和官兵开战以来岛上阵亡的第一名海匪,只不过是死在了海东青之手罢了。可怜这位万长生,父母给他起名为长生,大概是希望他长命百岁的意思。只可惜也许是名字太过霸道有违天和,终年仅仅三十一岁,只能算个短命鬼,跟长生可没有半点干系了。 海东青一棒子砸死万长生,惊的周围海匪一阵惊呼之声。海东青兀自怒气未消,提起狼牙棒要对吓得屁滚尿流的苟仲武下手,许兴忙上前拉住。 “圣公息怒,圣公息怒。事情还没弄清楚。再者此事我也有责任,要打杀也要先打杀我才是。” 海东青怒喝道:“你确实该死,这等大事你怎可马虎你可知道事情之严重么没有粮食没有弓箭没有物资,我们守个屁啊。官兵攻来,我们拿什么守你太让我失望了。” “是是是,圣公息怒。”许兴满脸灰败之色,躬身告罪。转身来喝问苟仲武道:“到底怎么回事,还不详细说来” 那苟仲武早已吓得屁滚尿流,瘫坐在地上不住的颤抖,双目盯着身旁那具头颅冒着白花花脑浆的尸体说不出话来,许兴抡起巴掌狠狠的打了他一耳光,苟仲武这才惊醒过来。 “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是是是,我们正在忙着转运物资,码头下边上来三个人,我们也没在意,以为是下边值守东码头的兄弟。两个人朝林子里去了,另一人跑来瞧热闹,我们自然也没加注意。突然间那人便拔出刀来砍伤了三名索道旁拽绳子的兄弟,我们还没反应过来,他便砍断了索道的绳索。然后便开始逃。万……万大哥带人去拿他,却被他给逃进了林子里。就此便搜寻不见。我们怀疑是东码头营中的细作,于是下去码头去一看,六名兄弟死了五名,还有一名兄弟昏倒了。我们弄醒了他,便将他带来见军师了,他知道那些人的身份。”苟仲武结结巴巴的,但终于将事情说清楚了。 海东青的目光转到了一旁一名跪在地上头上还流着血的海匪身上,喝问道:“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那海匪正是被林觉等人饶了一条命的那名东码头下的海匪,到现在他脑子还晕晕的,但还算弄清楚了原委。当下将遇到林觉等三人以及如何上当如何六人中了他们的毒手的事情说了一遍。当然,他可不会告诉海东青是自己为了活命而主动撞壁晕倒的,只说是他们所为,可能是以为自己死了才放过了他。 海东青和许兴听完之后脸上均变了颜色,许兴再细细询问了三人的面目以及身高长相后,这三人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其中两人便是林觉和高慕青。 “圣公,是他们,绝对是他们。他们没死在地下库房,他们逃出来了。”许兴呆呆的对海东青道。 海东青牙齿都要咬碎了,摇头道:“是啊,又是他们。他们就是不死,就是要来祸害老子。这狗贼是上天派来坏我大事的,这狗贼……这狗贼……” 激愤之下,海东青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许兴小心翼翼的安慰道:“圣公息怒,保重身子。” “息怒”海东青双目冒火大声喝道:“我能息怒么现在该怎么办嗯你告诉我该怎么办谁能告诉我” 许兴皱眉不语。 海东青转过身去,盯着海面上的狂涛巨浪沉默半晌,忽然捶胸发出震耳的大吼:“林觉啊林觉,你这个狗贼,我誓要将与你碎尸万段,将你挫骨扬灰。你等着,你逃不掉的,你绝对逃不掉。”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三九章 进退两难 (二零一七最后一天,又特么要老一岁,不开心。谢:yptse、100个可能、moshaocong三位兄弟的票。谢:一位无名高手的打赏。) 桃花岛东边山崖不远处的一大片密林之中,林觉和高慕青梁七三人正躲在茂密的树丛之中警惕的注意着周围的动静。高慕青得手之后,数百名海匪来此进行过搜索,但这片密林不小,几百人是别想找到刻意躲藏在其中之人的。 海匪们也只限于从林中的几处开辟的通道周边搜寻,显得雷声大雨点小。没有谁会蠢到单独深入林子去搜索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砍杀七八名兄弟却能轻松逃走的那个人,那岂非是自己找不自在。 不久之后,搜索的人群便离开了,林子里恢复了安静,三人也松了口气。 “他们定是去搬人手了,既然眼看着我们进了这片林子,一会儿定有大批的海匪来搜查。我觉得我们还是立刻离开此地。”林觉低声道。 高慕青和梁七点头称是,高慕青道:“我们现在去何处既然惊动了他们,而且我们要做的事情也做成了,干脆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官兵攻上岛来便是。” 林觉想了想,摇头道:“恐怕还不能,我们该去瞧瞧攻岛的战况如何。岛上的仓库被我们摧毁,物资的通道被我们切断,这自然是对海匪的巨大打击。但这些事进攻的宁海军是毫不知情的,他们并不知道海匪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如果进攻受阻,他们很可能会放弃攻岛。” “怎么可能你是说他们到此时还会撤兵难道他们不想剿灭海匪”高慕青惊讶道。 林觉看着高慕青的眼睛微笑道:“慕青,你还是太天真了。你久居山寨之中,对世道人心了解的还不够。所有人都想剿灭海匪,因为这是一场大功劳。但没有人会为此付出失败的代价。王爷父子同意剿匪,那可不是因为我,而是他们的需要。知府大人也同样如此,宁海军的两位指挥使更不用说了,他们是听命于王爷的。这里边各自都有着各自的算盘,但有一点他们是一致的,那便是通过此次剿匪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也正因如此,我一个区区草民才能以计划打动他们。现在,官兵既然已经攻到了桃花岛,那说明西北方向的几座岛屿上的海匪已经被清剿干净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攻击桃花岛不力,他们怎肯冒险因为他们不会将到手的胜利拱手送出去的,剿灭部分海匪,对他们而言已经是一场大功了。” 高慕青愕然以对,皱眉无语。 林觉苦笑一声继续道:“况且……对于梁王府而言,我怀疑他们根本就不愿意将海匪清剿干净。梁王父子留在杭州的理由便是镇压海匪,海匪剿灭了,他们便无理由留在杭州了。所以对他们而言,最好是既不能让海匪坐大,却又不能让海匪灭亡。时不时的剿匪立功,梁王府便可永远留在杭州。” 梁七奇怪道:“梁王父子为什么非要留在杭州他们乃皇室贵胄,留在京城不是更舒坦” 林觉呵呵笑道:“梁兄弟啊,这些事我便无从跟你详细解释清楚了。我只告诉你一句话。山高皇帝远,伴君如伴虎。你自己琢磨去吧。” 梁七皱眉念叨着这几句,似乎若有所悟。 “你难道一开始便知道他们会知难而退那你为何还要执意冒此大险”高慕青皱眉道。 林觉道:“我也是别无退路,明知他们心怀鬼胎,我也只能这么做。我当然也是心怀鬼胎的,说白了,我也是为了我自己的利益。我只能尽力让事情变得更容易些。你说的很对,他们会知难而退,但若是事情不难,一场大功劳唾手可得呢他们自然也不会放过的。” “可是你刚才说,王爷父子并不希望海匪被剿灭,即便唾手可得,他们也未必会攻上桃花岛呢。”高慕青蹙眉道。 林觉摇头道:“那倒不会,攻下桃花岛未必便可剿灭海匪。这只是一场大胜而已。南边的珊瑚岛,东边的那座小岛这一次都是攻不下的,所以海匪之患是无法根除的。能拿下桃花岛海匪的老巢,无疑会给他们功劳簿上画上重重的一笔,何乐而不为于我们而言,我们的底线是杀了海东青,解除他对我们的威胁。至于其他的事,我们便无从控制了。” 高慕青吁了口气,微微点头道:“我明白了。我从没想到一场剿匪之事竟然有如此多的内情,如此多的牵扯。世道人心当真难测,我都有些不想离开龟山岛了,我觉得龟山岛之外的世界其实也并非是乐土。” 林觉微笑道:“抱歉,我让你觉得世间一片黑暗。但这只是这世界的一小部分罢了。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的美好。还有许多善良的人们,倒也并非全如他们一样。” 高慕青嫣然一笑,美目看着林觉道:“你说的很是,我这是偏激了。” 林觉挤了挤眼道:“这就对了,不要偏激。还有很多美好的事物,很多愉悦的事情可做,对不对” 高慕青听到‘愉悦的事’的时候,配合林觉促狭的表情,顿时面红耳赤。那正是荒岛那夜一度时,林觉在激情间歇问及高慕青感受时,高慕青娇羞的答曰:愉悦之极。愉悦一词,自然是林觉的调侃。 “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去往西北角码头方向,看看战况如何再做计较。”林觉收敛笑容,沉声喝道。 …… 正如林觉所预料的那般,大海之上,王府的龙首大船船厅之中,一场关于继续进攻还是立刻撤兵的争论正在展开。 主张立刻撤兵的是小王爷郭昆和宁海军指挥使宋延平。而反对立刻撤兵的则是严正肃。水军指挥使王锴则保持着沉默,没有表态。但他没站在郭昆和宋延平一边,其实已经是一种表态了。 “眼下的情形,说句实话。搭上我们全部兵马,也未必能踏足桃花岛半步。我们已经剿灭了上万海匪,此战已经大获全胜,强行攻岛,这是葬送好局,反胜为败,哪有这个道理严大人,你可莫要固执了。”小王爷郭昆叉腰而立,大声说道。 “小王爷所言极是,以宋某多年从军的经验,这等情形之下不可再攻。咱们还没摸到岛上的一草一木,便已经损失十艘战船,阵亡八百兄弟。这仗还能打么我同意即刻撤离。”宋延平沉声附和道。 严正肃端坐于桌旁,一只手紧紧的抓着旁边的木柱,以抵抗风浪颠簸带来的身子的摇晃。他的脸上依旧因为晕船呕吐而发白,但神情却很坚决。 “小王爷,宋指挥使,本府却不同意你们的说法。来之前,我们便知道桃花岛并不好攻。刚才攻岛作战确实遭受了重大的损失,但这还不足以让我们失去战斗力。因为死伤了些兵马便吓破了胆子,这之后海匪岂非更加的猖獗要撤,起码也不能做这么撤,须得让海匪见识我官兵的威风。这般灰溜溜而走,丢的不是我们的脸,是朝廷的脸面。将来传出去,宁海军怯战的名声倒也罢了,连累了朝廷跟着丢脸。”严正肃冷声道。 “严大人,这话从何说起咱们攻下了七座海岛,歼灭海匪万人,此刻撤离是大胜凯旋,怎会有丢脸之说严大人没带过兵,怕是不知审时度势吧。”郭昆不满的道。 “本官确实没领过兵,但本官却知道领兵之将不该怯战而逃。昨夜我们确实剿灭了部分海匪,但海匪主力尽在桃花岛上,唯有攻克桃花岛,擒杀海匪头目海东青,方可还我杭州一方安宁。否则,我们一撤,海匪元气尚在,不久后便又复如故。这一点小王爷该不会不明白吧。”严正肃沉声道。 “严大人,你说的我都同意,但如今的情形,你告诉诸位,如何攻上此岛严大人可否给个锦囊妙计我们也好照着办便是。”郭昆冷笑晒道。 严正肃皱眉道:“本官非领军之将,自然也没什么好办法。攻岛之计需得小王爷和两位指挥使计议而出才是。” “你……”郭昆一时语塞,这严正肃看上去木讷,但抓人话柄倒是挺犀利的,自己嘲讽他不是领军之将,他便索性以此来推诿了。 “严大人,你这便有些故意取闹了。既不同意撤兵,又提不出更好的办法,难道我们便一直呆在这里不成飓风越来越大,我们在海上也呆不了多久,难道严大人希望看到我们全军覆灭于大海之上么”郭昆怒声道。 “小王爷,请注意你的言辞。”严正肃目露锐光,沉声喝道。“本官是杭州知府,你刚才这话可是对本官的诋毁” 郭昆也意识到自己的情急之言有些过火,面色讪讪。但却不肯认输,瞪着严正肃不语。 宋延平忙打圆场道:“小王爷,严大人千万不要因为此事而争吵,都是为了剿匪大计,二位都是出自公心。严大人,眼下的事情,说句实话,卑职无能,确实想不出什么办法来。飓风益大,浪头也更高了,估摸着今天晚上之后,我们便无法在停留大海之上了。小王爷的担心也是有道理的。贸然攻岛的话,岂非是拿兄弟们的命去白送卑职无能,严大人您说该怎么办”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四零章 无可奈何 严正肃皱眉喝道:“宋指挥使,我只问你,我官兵人马是否还有一战之力” 宋延平沉吟道:“当然,以兵马而论,虽然从昨夜到现在死伤了近三千兄弟,但我们的兵马尚有八千多,自然还有一战之力。但是……” 严正肃打断道:“那就是了。既有一战之力,岂能就此而退正是因为我们时间紧迫,所以才需要立刻想出进攻之策,而非在此考虑如何退兵。说服本官跟你们一起剿匪的是你们,准备了二十多天,又是征集战船,又是各种准备,然而到了桃花岛前,却只遭受小小挫折便嚷着退兵,你不觉得你这个指挥使当的有些不称职么小王爷要退兵可以理解,你宋延平跟着嚷嚷是何道理宋延平,莫要忘了,宁海军驻扎于杭州府,紧急之时,本府有权节制,这是朝廷明文规定的。是否本府的话便是耳旁风,你宋延平可要想清楚了。” 宋延平悚然而惊。事实正如严正肃所言,宁海军驻扎于杭州,虽属枢密院管辖,但也同时接受地方主官的管辖。杭州知府虽无调兵指挥之权,但紧急情况之下,杭州知府可调度兵马,这是朝廷规定的。而梁王府虽有镇压海匪之责,但梁王的兵权早已被剥夺,只是规定在朝廷允许的情况下恢复其兵权,可调度剿匪兵马。然而这一次剿匪根本就禀报朝廷,说起来梁王府是毫无指挥兵马的权利的,倒是可以归纳到紧急情况之列,严正肃倒是绝对有权调度兵马。 严正肃的呵斥便是提醒宋延平,不要做得太过火,否则他将剥夺他领军的权力。对于宋延平而言,那将是一场灾难。事后,严正肃上奏朝廷时必是给予一番极为不利的平叛,宋延平绝对不想如此。 “严大人,什么叫我撤退便情有可原难道我郭昆是贪生怕死么我率了王府两千卫士来剿匪,没想到严大人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郭昆好容易逮到了严正肃的语病,忙出声驳斥道。 严正肃冷声道:“小王爷,话无需说的更明,有些事各自心明便好。小王爷,王府的心思本官清楚的很。但我希望,不要为了一些私念而忘了大局。不伤海匪元气,那可不叫剿匪,将来是要留大患的。” 郭昆赶忙闭嘴,严正肃并不傻,看来父王和自己的心思他应该是猜到分了。知道王府根本不想剿灭海匪,只想借此捞些对自己有利的资本罢了。 虽然严正肃舌战取胜,驳斥的众人哑口无言,但真正的问题还在于找到进攻的办法。严正肃也不想闹成僵局,他还是希望能团结众人想出攻岛之策。 “各位,本官知道目前的局势险恶,但既然大军已经到此,我们怎可不做努力我想,我们该团结一致,商议出一个进攻之策才是。当然,本官也绝不希望宁海军将士们去送死。大伙儿都想想吧,看看能否有好的计策。”严正肃沉声道。 船厅之中陷入了沉默。办法若是有,谁也不愿意当逃兵。就算是小王爷,他也希望能攻上桃花岛。虽然来之前和父王的决定是剿匪留有余力。但真正到了和海匪面对面的时候,面对将士的阵亡,面对海匪的凶悍,小王爷还是兴起了征服之心的。只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攻上桃花岛。 海风狂吹,外边的桅杆和门窗都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海浪的声音隐隐若风雷激荡,正如此刻众人的心绪一般。一阵狂风将船厅紧闭的南窗吹开。大风夹杂着雨点呼啦一下冲了进来,顿时室内纸张飞舞,杯碟倒塌一片狼藉。 一番忙乱收拾局面后,王锴突然开口了:“小王爷,严大人,宋指挥使。卑职倒是有个攻岛之策。” 宋延平皱了眉头,狠狠的瞪着王锴。这兄弟是不是脑子不清楚了,这时候提什么攻岛之策这不是跟自己跟小王爷对着干么再说了,目前情形下,有何攻岛良策 “王副使,但请说。”严正肃点头道。 “卑职认为,海匪集中全部兵马于此处防守,其余码头定然兵力空虚。卑职觉得,若此处发动佯攻,卑职率二十艘大船绕行往东,偷袭正北方的码头,或可得手登岛。若卑职能率三千兵马登岛,此岛必破。”王锴沉声道。 严正肃皱眉思索,他不敢贸然做出答复,因为他知道自己对于军事并不擅长,于是将询问的眼神投向宋延平和郭昆。 宋延平皱眉道:“王副使,此计绝对不成。焉知北码头没有如此处的防守设施。且不说你带二十艘大船往东,将会远离海王岛,若遇风浪加大,你们将有无法退回海王岛之虞。单单就此计策而言,成算不高。每一处码头可能都有如刚才我们进攻所遇到的崖顶落石的防御措施,你敢担保那座码头上没有而且这等佯攻分兵之策可是在别人眼皮底下的,东边那座石柱岛顶端的匪兵可都看在眼里。恐怕没等你进攻,海东青早已分兵在那里等着你了。” 不得不说,宋延平的分析是客观的,在打仗的经验上,宋延平是在座几位中的翘楚。几句话便将王锴的计划打回了原型。 王锴也是个虚心的人,闻言连忙告罪道:“是是是,此策考虑不周,当我没说便是。” 严正肃皱眉无语,等了半天,居然是这样的结果。 “这个林觉,他不是说什么里应外合么怎地毫无动静害的我们进退不得。”郭昆皱眉道。 严正肃冷笑不已,这个锅居然能甩到林觉身上,这小王爷也算是没良心的一类人了。当初林觉为了他王府寿礼之事去龟山岛冒险,换来的却是郭昆的这般对待。 “林觉他们在岛上已经尽力了,你叫他百余人能如何行事本府甚至已经开始担忧他们的处境了。大军一至,海东青必有察觉。在此情形之下,能保住性命已然不易了。哎,看来这一次是真的没法子攻上此岛了。难不成此次剿匪终究半途而废了不成” 严正肃虽然主张一战,但他其实也并不想贸然进攻。事实上如果没有想出好的进攻计划的话,严正肃也只能同意撤兵。严正肃也绝对不想让大军陷入危险的境地。他只是不愿意毫不尝试便退兵,恼火于郭昆为了王府的利益而操控局面罢了。 时间快速的流逝着,海面上的风似乎每时每刻都在加大,海浪也每时每刻都变得更为狂暴。水面上的兵船在惊涛骇浪之中起伏,水手们拼命操控着船只,保持大船的稳定。但所有人都明白,随着时间的推移,或许将是不得不放弃攻岛,退守海王岛躲避风浪的时候了。 一个时辰之后,位于王府龙首大船西侧海面上的一艘大船被海浪掀翻。近两百兵士坠入海中,旁边的大船立刻施救,但只救上来八十余人,其余人全部葬身大海。到此时,严正肃终于无法再坚持下去了。 “诸位,看来……我等是一筹莫展了。与其留在这危险的大海上,还不如……哎……没想到海匪实力已然如此强劲,这一次恐怕只能到此为止了。”严正肃长声叹息着,心中遗憾不已。 宋延平也叹气道:“知府大人,卑职无能。卑职绝非怕死,而是卑职实在不能让兄弟们去送死啊。宁海军若葬送在这里,后患无穷啊。” 严正肃摆摆手道:“我明白,我明白。宋指挥使,下令吧,撤兵海王岛休整。飓风过后立刻退兵。” 众人其实也都个个面色无光,哪怕是小王爷,虽然这是他希望的结果,但严正肃终于同意退兵之后,心中却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挫败感。 “林觉他们,怕是要死在这里了。”王锴低声道。 众人均是一愣,神色更是沮丧。林觉跟这里的众人都是有过几面之缘的,对于林觉,不管口中褒贬如何,但此人的能力却在龟山岛一事中早已展露。就算是此次剿匪,林觉的计策起码有一大半是成功的,也算是天才人物。然而他恐怕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就连小王爷郭昆,心中也不免产生一丝惋惜。虽然他曾经恨不得亲手剁了此人。对于严正肃而言,他则更是有些难过。林觉是老友方敦孺的学生,自己本该照应好他才是,然而自己却终究无能为力。不知方敦孺知道之后,还不知多么难过。因为只有他才知道,方敦孺对自己这个学生是多么的爱惜和推崇,而林觉也确实是个人才。 “林觉,莫怪老夫,我们救不了你了。希望老天保佑你能逃得性命吧。你放心,若是你在此捐躯,本府会上奏朝廷,给予抚恤、嘉以义名的。”严正肃长长叹息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四一章 义无反顾 (元旦快乐。看到一堆打赏月票很开心。免费月票可以投啦,投出你们新年第一票吧。投票打赏的今年都会发大财。) 码头崖顶之上,得知林觉等人阴魂不散又冒出来毁了大鸟岛通向桃花岛的物资运送索道之后,海东青的愤怒难以形容。除了立刻下令派出两千余兵马往东进行拉网式的搜捕之外,又下令分兵五百余加速对索道进行修复。 然而,海东青也明白,索道的修复可不是容易的事情。在风雨飘摇的索桥上将粗大的绳索拉过两岛之间,重新架设好物资滑行的索道,那是一件耗时又送命的事情。风平浪静之日架设绳索都需要百余人一起协力,更遑论此刻这种恶劣的天气了。人在索桥上站都站不稳,更别说还要带着被雨水浸透之后极为沉重的一盘盘的绳索,这事儿能否成功,都没人心里有底。 但是,无论如何都需要重新搭建索道,特别是当海东青查看了海匪们空空如也的箭壶之后,他知道,若不赶紧将箭支运送到位,后果将极为严重。 好消息是,在不久前的战斗中,桃花岛展现了凌厉的防守能力,给予宁海军迎头痛击。此刻对手停在海面之上,似乎被吓破了胆子不敢进攻了。况且,林觉等人在岛上做的事情,官兵是无从知晓的。所以现在箭支紧缺,粮食物资没能运送到岛上的情形,官兵是一无所知的。 海东青希望这种对峙能持续的时间更长一些,为自己争取时间。哪怕只要坚持两三个时辰,到了傍晚天黑之时,对方的进攻便将不得不停止。而拖延时间无论如何都是对自己有利的,不仅是物资的补充,老天爷急遽增强的风力也将是官兵们的噩梦。待在海上时间越久,光是狂涛骇浪便足以击败他们了。 战战兢兢的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好消息传来,索道的架设已经进度过半。虽然数十名海匪从索桥上坠落海中丧命,但这些已经不在海东青的考虑之内。别说是数十个人,哪怕是一百个两百个因为此事丧生,那也是值得的。但糟心的是,搜捕林觉等人的人手却一直没有找到林觉高慕青等三人。一想到这三个人依旧在岛上逍遥,海东青便气的要吐血。不过,军师许兴说的对,这三个人在桃花岛上插翅难飞,迟早会抓到他们,只要抵抗住官兵的进攻,后面再抓他们也不迟。 海东青如一头困在笼子里的狮子在崖顶上心绪不宁的走来走去,海面上官兵船队的动向不断的禀报而来。 “圣公,他们似乎在掉头,看样子要撤离。”站在左侧箭塔上一直盯着海面上官兵动静的许兴的大声叫喊让海东青停下了脚步。 “什么当真”海东青惊愕的仰头问道。 许兴手搭凉棚伸着脖子紧盯海面,不久后大声叫道:“没错,是在掉头。突前的十几艘大船正在掉头。后方的似乎也在转舵。” 海东青三步两步冲上箭塔顶端,顺着许兴指点的方向皱眉细看,忽然间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来。 “哈哈哈,这帮孙子,是要开溜么他们这是吓破胆了。哈哈哈,这点本事也来打我桃花岛的主意。算他们识相,再留在海上,他们将会全军覆没。” “恭喜圣公,贺喜圣公。对方终于感受到圣公天威,怯战而退。我桃花岛此番要再次扬名天下,圣公威名将传遍四海了。”许兴躬身赞颂道。 “哈哈哈……”海东青放声大笑,正待说话,忽然间身旁一名护卫指着海岛东侧的海面上叫道:“咦怎么有条小船下海了。那是谁找死么” 海东青一愣,顺着他指点的方向往东边的岛屿下方的海面上看去,果然发现一艘小船正如一片树叶一般在惊涛骇浪之中沉浮。那小船居然升起了风帆,在巨大风力的鼓动之下,几乎不受控制的朝着海中飞速而去。这种海况之下架小舟离岛,这本就跟作死无异。更别说还敢升起风帆,那简直更是一种自杀的行为,也不知是谁做出了这等疯狂的举动。 “这家伙是要逃走是吧。以为挑花岛守不住了瞎眼的东西,让他掉海里喂鲨鱼吧。这种天气,小船能扛得住么能逃多远蠢货!”海东青骂道。 这种事其实也没什么。岛上人马数万,不能保证个个都对自己死心塌地,趁着混乱逃跑的事情也不在少处。之前也有驾船逃离的海匪,海东青根本不在乎这些。 “不对!”许兴皱眉沉声道。 “怎么”海东青诧异问道。 “要逃也不该往北边逃。东南西三面都可以逃走,此刻北边重兵聚集,为何要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逃走再说了,圣公请看,小船是直奔官兵船队而去的,那不像是逃跑,倒像是……” “什么投敌么那又有什么可担心的。投过去一个人,官兵又能如何”海东青打断道。 “圣公,若不是投敌呢而是去……送信呢”许兴轻声道。 “送信” “如果他告诉官兵,咱们现在岛上缺少箭支粮食补给断绝的困境呢”许兴低低的声音不啻于在海东青耳边响起惊雷。他完全没想到这一点,但如果许兴的担心是真的,那么麻烦就大了。若是被官兵得知岛上的现状,事情便将要起极大的变化了。 “快,命人下海去追他。务必击杀。另外查查逃走的是什么人,将他的头领给砍了,约束手下都做不到,留着作甚”海东青连声下令道。 …… 码头以东里许之外的高崖上,半个时辰前,林觉和高慕青梁七三人逃到了这里。他们躲在崖顶的一片树林之中,将整个战场的情形看了清清楚楚。当看到搁浅在码头浅滩上的十余条大船,以及海滩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时,三人都明白了,官兵刚刚经历了一场失败。此刻官兵的大船在数百步之外的海面上停留着,似乎并无进攻的意图,这或许是在商议进攻的策略,又或者是他们对桃花岛的进攻无从下手。 “他们怎么不进攻虽然损失了十余艘船只,但元气未伤啊。怎地不一鼓作气”梁七轻声问道。 “难,太难了。天时地利皆极为不利,看海滩上的情形,刚才这一仗应该是输的很惨。他们定是有些犹豫了。”林觉凝视波涛翻滚的海面皱眉道。 “他们害怕了。就像你之前说的,他们本就进攻的决心不足,遭遇失败之后怕是更加患得患失了。林郎,你说他们会不会选择放弃呢”高慕青蹙眉道。 “很有可能。他们并不知道岛上的情形,其实,他们只要再发动进攻,便会知道海匪的物资难以为继。老天保佑,祈祷他们清醒过来,赶紧进攻吧。”林觉叹道。 三个人眼睁睁的看着海面等待着,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间,高慕青失声轻呼道:“官兵这是在掉头撤离么” 林觉梁七凝神细看,看清楚情形后心中冰凉。 “他们要撤了,果然还是不敢再进攻了。”林觉咬牙道。 “这帮官兵,简直都是窝囊废,胆小鬼。”梁七骂道。 林觉摇头道:“也不能全怪他们,若换位而处,我领军而来,或许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那我们怎么办他们这一走,便不会回头了。这场剿匪战事便半途而废了。我们被抛弃在这里了。他们一撤,海东青要全岛搜捕我们了。”高慕青黯然道。 林觉伸手握住高慕青冰凉的手掌,轻轻的捏了捏道:“我不会让他们离开的。看来不得不再冒大险了。我本想着他们能试探性的进攻,便知岛上情形。可是现在看来,却不得不想办法告知他们岛上的情况。如此情形下,要告诉他们岛上的情形,办法只有一个。那便是驾船去找他们,告诉他们情形。” 高慕青惊道:“出海哪有船” 林觉道:“东边我们过来的崖下有船,抢一艘也就是了。” “可是……那时小船啊,经不起风浪的。若是能出海,海匪们怎肯困守岛上”高慕青道。 林觉道:“我知道,所以我才一直没提出来此事。我知道驾小舟出海的危险。但现在的情形,只能冒险了。慕青,你和梁兄弟在此藏匿好,我去偷船出海,无论如何也要追回官兵。” 高慕青一把抱住林觉的胳膊摇头道:“不成,你去不是送死么若只能这么做的话,我去出海。我比你水性好,也比你精通驾舟之术。你留下,我去。” 林觉摆手笑道:“笑话,这冒险的办法是我提出来的,岂能让你去冒这样的风险。我水性也未必不如你。这几日大海之上,我可不逊于你。自然是我去。” 高慕青坚决不肯,竭力要自己去冒险。两人争执起来,以至于林觉勃然而怒,沉声喝道:“妇道人家,当知进退。我林家是有规矩的,我才是做主的那个,明白没有你若执意争执,我林家可容不得你。” 高慕青惊愕发愣,旋即心中既喜又忧。喜的是林觉这口气是将她当成林家的妇人训斥,那便是承认自己是他的女人了。忧的是,这样一来,自己不能违背他的话,而林觉是执意去冒险了。若非此行太过凶险,他其实无需这般坚持。正因为他发怒了,才更显得此行似乎有去无回。 “好吧,你去吧。反正,你死了,我也不活便是。”高慕青不再争执了。 林觉叹了口气,转过头去想找梁七交代几句。忽然发现原本在树丛之后的梁七不见了。 “梁兄弟,梁兄弟。”林觉低声呼唤道。 “大寨主,林公子不必争执了,梁七去便是。论水性和驾船之术,你们都不如我。这一趟谁也别跟我抢。”梁七的声音在东边树林之外传来。 林觉和高慕青抢出崖壁边缘探头看去,只见梁七的身影已经在山崖半腰处,正抓着岩石缝隙往下爬。 “梁兄弟。”林觉叫道。 梁七抬头朝上挥挥手笑道:“莫担心,我去去就来,但愿能追的上。” 林觉心中一阵感动,拱手道:“千万小心。” 梁七点头而笑,手脚并用,身影迅速消失在崖壁之下。 林觉回身过来叹息道:“危难时方见本色,若他不死,他这个兄弟我交定了。” 高慕青也点头道:“我之前也小瞧了他。他本是我爹爹身边的护卫,我爹爹看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只除了那个人,便酿成了杀身大祸。”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四二章 再攻 北崖之下,因为是避风之处,岛上的船只大多停靠此处。海匪小船上千艘,除了几处涌浪汹涌之处之外,其余凡可避风之处都零零散散的停泊有船只。 梁七下到崖壁下,顺着崖壁走了没多远,便在岸边红树林之下看到了两艘小船。梁七选择了一条带有风帆的小船,作为久在水中飘的龟山岛土匪,他自然知道在风浪之中驾驭小舟的危险性。更知道若是竖起风帆更会带来何种后果。但他无从选择,因为要追上已经掉头撤离的官兵大船,他必须博一把,否则根本不可能追上。 梁七并非不怕死,只是,当林觉和高慕青争执谁将冒险出海时,这两人居然没有一个要求他去冒险。这让梁七深有所感。梁七虽然为匪,但他却是个义字当头之人。人敬他一尺,他便敬人一丈。这种人最容易为他人两肋插刀。更何况,从昨夜到现在,他跟随林觉和高慕青两人出生入死,干了他这辈子从未干过的大事,心中早已对林觉的胆魄而佩服的五体投地。作为一名不会武功的书生,林觉表现出的胆量超出了他的认知。梁七自然不甘人后,他不想让林觉去冒险,自己却躲在一旁。所以他毅然行动,将生死置之度外。 小船很快离岸,当风帆升起之时,更是借助强劲的风力速度飞快。而梁七也感觉到了海风海浪的威力。小船与其说是在海面上航行,倒不如说是在海面上蹦跳。大浪涌来,小船飞上半空之中,然后蹦跳起来,在风力的推动之下蹦到另一个浪头上,这感觉简直让人恐怖之极。 海浪涌起之时,小舟四面八方竖起的是丈许高的巨大水墙。下一刻,小船又突然像是在群峰之巅。这种体验,梁七从未经历过。虽然在龟山岛山寨中,梁七应该是操舟技巧最好,水性最佳的一批人之一。因为作为老寨主的护卫,不仅需要功夫好,这两样也是必备的技巧。但此时此刻,梁七感到所有的操舟技巧都用不上,自己的命只能靠老天眷顾,他只能凭借本能,机械的划桨,也不知操作是对是错。 无论如何,吃满风的风帆带着这条小船在海面上飞快的往西北方向前进着。掉头的官兵大船也不敢升起风帆,离开只是靠人力把控方向以及依靠浪潮涌动之力,这样会更为稳当些。正因为如此,小船和官兵大船之间的距离快速的拉近着。 …… 官兵的船队已经完全掉过了头来,后队变前队,准备退往海王岛躲避风浪。严正肃端坐在空无一人的龙首大船的船厅之中,他的心情是复杂的。规避失败是他一开始就已经想好的,但这次剿匪以这种方式被迫宣布撤退,却又让他心中很是堵得慌。作为一个完美主义者,他同意来剿匪,便是不希望自己离开杭州后却留下海匪这个顽疾无法治愈。自己治下的杭州可谓各方面都井井有条,唯有这一点无法释怀。所以,他才同意来剿匪。 但现在这种结果,严正肃反而添了新堵。虽然看起来官兵胜利凯旋,但事实上却给人一种极为不适的挫败感。况且,林觉还在桃花岛上,自己不得不放弃他,这也让严正肃很不开心。 “严大人,严大人,怪事了,你快上来瞧瞧。”通向船楼上方的楼梯上传来了王锴的声音。小王爷和宋延平王锴等人都登上了船楼顶端观察指挥船队撤离的事宜,严正肃并没有跟着上去。 “什么”严正肃起身问道。 “上来瞧瞧再说。”王锴叫道。 严正肃皱皱眉头走上楼梯,过了二楼之后顺着木梯爬上船楼顶部。只一冒头,大风夹杂着雨点便差点灌的他喘不过气来。 “还不去扶着严大人。严大人,这里风大雨大,地上又滑,可小心着些。”小王爷郭昆在前方栏杆旁转头叫道。 两名护卫忙上前搀扶,严正肃摆手制止,自己小心翼翼的走到栏杆之旁。 “发生了何事”严正肃问道。 “大人请看,那边海面上。”王锴伸手朝着远处海面上一指。 严正肃用手遮挡着风雨,眯眼朝海面上看去,几艘大船的远处是一片波涛汹涌,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我什么也没看见。”严正肃叫道。 “严大人岁数大了,眼力不好了。严大人,瞧最后那艘战船的后方,有个小黑点。看到没那是一艘小船,还扬着帆呢。真是不要命,海匪这是要试一试能不能追击我们么我看他们是疯了吧。”郭昆大声笑道。 严正肃没有理会郭昆的调侃,仔细眯眼看去,果然在波山涛谷之中看到了那艘小船。正如郭昆所言,那小船真的扬着风帆,出没于波涛之间。 “奇怪,海东青不至于这么蠢,这小船可真是诡异。上面还真的有个人。”宋延平皱眉道。 严正肃皱眉细想,却也没什么头绪。众人默默的看着那艘小船在风浪之中起伏,心中其实都知道,那小船撑不了多久。果然,只片刻之后,那艘小船被高高抛出海面,落下之后再也不见。显然已经翻覆了。 “死定了,我们这么大的船尚且被打翻了数艘,小船那是想也别想。海匪们是不是个个都是疯子,干出这等疯狂的事来。诸位,咱们也不必在这里吃风淋雨了,下去船厅喝茶吧。船队已经全部掉头了,半个时辰便到海王岛了。”郭昆道。 宋延平和王锴点头称是。众人纷纷朝着下去的楼梯口行去。王锴向着兀自怔怔发愣的严正肃道:“严大人,咱们下去吧。” 严正肃没有回答,只站在那里发愣。王锴想了想低头跟在郭昆宋延平身后走去。突然间,严正肃大叫道:“快下令,去救人。” “什么”郭昆宋延平等人均讶异回头道。 “快下令救人啊,那艘小船……那一定是林觉他们逃离桃花岛的船,咱们岂能不救谁会这时候驾舟离岛定是林觉他们看到我们放弃攻岛而选择逃离了,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什么生路快,快下令。”严正肃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了。 几人经严正肃一说,顿时觉得颇有道理,那小船上很有可能是被迫无奈驾船逃离的林觉。王锴当即下令,士兵们打出旗语通知后船,命令很快便传达了下去。 几人重新回到了船栏旁翘首观瞧。只见不久之后,拖后的两艘兵船开始掉头,朝着小舟翻覆之处艰难行去。在焦急的等待之中,旗语传来消息,落水之人已经被救起。 “停船,等着他们把人送来,不知道是不是林觉。”严正肃大喜道。 整个船队停泊了下来,不久后,救下了落水之人的那艘兵船艰难驶来,靠上了龙首大船。几名士兵站在船舷旁扶着一个浑身湿透,长发覆面的男子,那男子似乎是呛了水,整个人垂着头,完全靠着身边人扶着才能站立。 好容易将那男子送过船来之后,严正肃上前去第一时间撩起那人的长发,看清了那人的面目之后,不禁大失所望。那根本不是林觉。 那人处于半昏迷状态,根本说不出话来。众人忙将他带到船厅之中,干毛毯给他捂上,倒来热茶给他喝,那人忽然呕出几大口海水,这才睁开了眼睛。 “你是什么人为何驾舟离岛追赶我们”严正肃问道。 “这是哪里”男子答非所问。 “这里是官兵的大船,你是何人”严正肃再问。 “官兵大船那可太好了,可算是……追上了。”哪一位是小王爷哪一位是严大人宁海军的宋大人是谁”梁七热泪盈眶,连声叫道。 …… 桃花岛西北码头上方,海东青等人密切注意着官兵船队的动向。那艘小船翻覆于海上之时,海东青长舒了一口气。他们也看到了两艘战船前去救援的情形,但海东青相信,没有人能撑过落水之后的那么久的时间。 然而,半个时辰之后,官兵的大船有了新的动向。在海东青等人的注视之下,整个船队忽然开始掉头,缓缓的朝着桃花岛再次逼近了过来。 “圣公,大事不妙了。”许兴轻声道。 海东青面色铁青,忽然大声吼叫道:“索道搭建完毕了么物资是不是已经开始运过来了谁能告诉我。” “圣公,索道就快好了,还有一点点就好了。快了,快了。”一名首领结结巴巴的回答道。 “快了……快你娘的大腿……来不及了。”海东青大骂道。 许兴忙道:“圣公莫要慌张,这时候不能动摇军心。” 海东青怒骂道:“动摇个屁的军心,一个个都是废物。好,很好,他们还是要来攻,以为我们好欺负。没有箭支防御又怎样硬碰硬又怎样我桃花岛兄弟可不是熊包。来人,立刻调集所有人手来此,咱们跟他们决一死战。想占我桃花岛,问问我手里的家伙,问问我海东青的兄弟们答不答应。” “对,问问我们答不答应。兄弟们,跟他们拼了。”周围的首领们一阵嚎叫。上万名海匪士兵们也很快七嘴八舌的乱叫起来。 就在岛上一片乱叫之时,宁海军水军战船一百余艘战船正以凌厉的气势浩浩荡荡的逼近桃花岛。震天的战鼓响彻海面,龙首大船上打出了进攻的旗号,在一片战鼓声中,十几艘大船当先借着涌浪之力朝着码头冲锋而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四三章 识时务者 当从梁七口中得知岛上的情形,以及林觉在岛上这段时间所做的这些惊世骇俗的大事之后,严正肃郭昆宋延平王锴等人的惊讶难以形容。谁能够在身份败露的情况之下,还能绝地反击策划了这一系列的对桃花岛海匪的重大打击 在座的四个人都是人精,虽不敢说是人中之龙,但能力和地位却也超出常人不知多少。私底下其实也都是自视甚高的人物,然而此时此刻,他们扪心自问,在这种绝境之下,自己还能否能做到林觉所做的这一切甚或是其中的哪怕一桩事也好。 身份败露之下,还能策动海东青之子内乱,虽然那是一场失败,但整件事的错不在林觉,而在于一个小小细节上的失误。若是那件事成功,海东青怕是已经直接被杀了。不管成功与否,敢于策动并且说服江金富造反,这已经是一个奇迹。更遑论失败之后流落荒岛之上,一般人怕是会躲在荒岛上瑟瑟发抖。而这个林觉居然还敢回桃花岛,并且如入无人之境,在海东青的眼皮底下捣毁了岛上的那些对宁海军威胁极大的火油床弩等重要物资。 想象一下,如果海东青手中握有那些物资,第一轮进攻之时,他大可根本不必采取落石阻隔的办法,而是诱导官兵靠岸,然后发动猛烈打击。那样的话,宁海军损失的可不止是十条战船,八百余士兵的事了。很可能要损失数十条大船,数千士兵的性命,会元气大伤,再无一战之力。若是那样的话,就算立刻退走,这场剿匪之战便以失败而告终。之前外岛的那些战绩也都将全部赔进去。到那时,朝野上下必是一场口诛笔伐,本就隐瞒了朝廷的这场军事行动会让所有参与之人陷入困境,甚至有人要丢官掉脑袋。想想这后果都让人不寒而栗。 梁七说,为了能为官兵攻岛创造更有利的条件,他们甚至切断了唯一一条从大鸟岛补给的线路,不惜再次暴露了身份。可以说,林觉在岛上做了他该做的一切,甚至不该做的他也做了。在这种情况之下,宁海军水军却掉头撤退,不得已之下,才有了刚才拼死驾小舟追赶的一幕。 座上所有人听完了这一切之后,心中除了对林觉的佩服之外,更多的感觉便是羞愧。说到底,林觉不过是一介普通百姓罢了,而自己这些人都是朝廷官员,皇亲贵胄。海匪猖獗之患,理应是自己这些人的责任,应该殚精竭虑去解决此事才行。然而,整件事上,态度最为积极的反而是这个林觉。对比之下,怎不感到羞愧。 几个人快速的做了一番分析,主要是分析梁七的话是否真实,是否会有中了反间计的嫌疑。但这个担心很快便被排除,无论是梁七叙述之事的逻辑和细节都并无破绽,而且刚才那可是拼了性命来追赶船队的,若不回头施救,这家伙便死在海里了。况且海东青也犯不着用反间计,若有诈,刚才官兵的主动进攻已经给了他机会,他没必要此刻派人来诱骗己方回头进攻。 决定很快便做出了,几乎没有任何一人反对,四人很快便达成了一致,大军开始掉头,开始对桃花岛发动进攻。如果正如林觉送来的消息一番,岛上的物资被捣毁,补给的线路被切断,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王锴身先士卒,率十五条大船作为第一批扑向桃花岛的先锋。王锴是个心细的人,虽然得知了岛上的情形,但他还是让所有的士兵都撑起大盾,在船首形成一道屏障。并且命令升起小幅船帆,借助风力减缓涌浪之力,控制抵近的速度不至于太猛。 大船冲入了对方的弓箭射程,密集的箭雨嗡然而至,比雨点还要密集,覆盖了前方六艘大船周边。甲板上船身上到处都是箭支,组成的盾阵减少了伤亡。但依旧有百余名士兵被射杀。 这猛烈的箭雨让攻方众人颇有些疑惑,看起来对方的物资依旧充足。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这已经是海匪们的最后一哆嗦了。箭壶空了大半,箭支已经告罄,这一轮密集的箭雨其实只是回光返照,每个人只能分到一两只箭而已。海东青和许兴想以这种方式吓唬住对手。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岛上的老底已经被揭穿了。 密集的箭雨就像是最后的疯狂,但这疯狂很快便结束。箭支很快便稀稀拉拉起来。王锴大喜过望,果然梁七所言不虚,岛上的物资告罄。 接下来,官兵们变得肆无忌惮起来。虽然被之前搁浅的十艘战船和大量的巨石挡住了直接靠上码头的道路,但没有了箭支的阻击,这根本算不上障碍。王锴一声令下,所有的士兵纷纷下船,趟着齐胸深的水朝码头上缓缓移动。本来这是最好的截杀时机,但海匪手中已经没有箭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朝着岸边涌来。 不少海匪情急之下捡起石头往下丢,但此举不但无法对对方造成有效的杀伤,反而更加暴露了己方没有箭支的企图。目睹这一切之后,后方的百余条官兵大船也开始抵近。号角长鸣之声官兵的呐喊声掩盖的风浪之声,一场肆无忌惮的登岛抢滩行动正式开始。 海东青和色铁青的目睹着这一切,他心中感受到从未有过的绝望。他心里很清楚,若被官兵攻上岛之后,那将是什么样的情形。虽然己方人数占优,但无论武力和装备都绝不是宁海军的对手。对方是训练有素的官府兵马,而己方的优势在于海上作战,在陆地上除非有数倍于对手的兵力,否则难以抗衡。但这话他只能放在心里,此时此刻,若一旦流露出丝毫的这种想法,军心便崩溃了。 “圣公,不能干看着啊,若任由他们登上码头,事情就麻烦了。”许兴焦急叫道。 “军师有何良策”海东青皱眉道。 “派人下去码头堵截,将他们截杀于海滩上。我们的人多,两个换一个也划算。”许兴咬牙道。 海东青皱眉缓缓点头,沉声道:“你说的极是。这样,军师立刻组织兄弟们冲下海滩堵截他们,我带人去瞧瞧索道准备的如何了。若是能运来几十捆箭,将会给他们毁灭性的打击。你一定要带人顶住。将他们拖在海滩上。” 许兴有些疑惑,大战开始,海东青不再正面御敌却要去瞧什么索道,这岂非本末倒置。不过如果海东青亲自督促的话,索道的架设和物资的运送将会更加的迅速。此时此刻,这确实是关键所在。若是能有箭支的补充,官兵又被堵截在崖下的海滩,那将是一场屠杀。出于对海东青的一贯的信任以及对于大局的考虑,许兴点头答应了下来。 “好兄弟,我江瑞元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便是遇到了你这个生死兄弟。若今日此劫能过,将来我海东青所得一切于你共享,你我之间将再不分彼此。”海东青拍着许兴的肩膀叹道。 许兴更是不适应,跟着海东青这么多年,他从不说这些煽情的话语,他不是说这种话的人。今天的海东青跟以往大大不同。 “圣公不要说这种话,我许兴自从二十多年前跟随圣公闯天下的时候,便决定从此为圣公鞍前马后绝无二心。圣公放心,便是拼了这条命,许兴也不会让官兵攻上岛来。” “好,好兄弟。事不宜迟,咱们分头行动。这里的所有兵马都归你调度,我只带一千人去搬运物资,务必坚持到我回来。” 海东青转身大声交代了众首领几句,要他们听从军师调度指挥,之后便带着一千名护卫匆匆离开。崖上众首领见海东青突然离开都有些慌张,但许兴立刻做了解释。许兴在岛上威望不小,他的话几乎能代表海东青的话,所以他在此坐镇,众人心中的慌乱也很快平息了下来。 下方,两千余宁海军兵马已经从齐腰深的海水中移动到只过膝盖的浅滩处,没有了海水和泥沙的羁绊,他们的动作也变得灵活起来,已经开始笑着码头和两侧的海滩呐喊着小跑起来。许兴立刻下令,三千名海匪从石阶上涌了下来,在官兵上岸的同时,双方立刻冲在一处,海滩上码头上一场混战拉开序幕。 海匪们无装备,兵器也不好,唯一的优势便是靠着人多。官兵战力强劲,但他们人数少,而且从数日前便在海面上跟惊涛骇浪搏斗,昨夜到现在连番作战,基本上都没有合眼休息过,所以他们其实都很疲劳。此消彼涨之下,双方一交战,居然呈胶着之势。海滩上血肉横飞惨叫连天,双方人马都如割草一般的倒下。在后方官兵大部队抵达之前,王锴的两千冲滩兵马竟然被源源不断从崖顶涌下的海匪杀的节节败退,几乎要被重新赶入大海之中。 然而,当百余艘大船抵达百余步之外的海面时,形势迅速发生逆转。虽然数官兵大部队还没能冲到战场。但他们人没到,弓箭却已经到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四四章 为狗熊 无数的箭支带着啸叫之声划过海面,目标正是后方源源不断加入战团增援的海匪人马。箭落如雨,海匪们本就人数密集,被箭雨攒射之后死伤惨重。不少人中箭从石阶上滚滚而下,将没有中箭的匪兵们撞倒,纷纷从陡峭的石阶上滚落,惨叫咒骂之声不绝。 后方增援的匪兵们见此情形大叫着转身往崖顶上跑,那里是弓箭不可及之处,是安全的所在。 然而,许兴亲自带着人守在崖顶,禁止匪兵逃上崖顶。几百名匪兵抱着大刀伺候,谁敢回头便是一刀,硬生生阻止了海匪们的回逃。 “往下冲,冲到官兵面前,他们的弓箭不会往交战之处射,明白么要想活命,只有一条路,便是往前冲。后退的一律杀无赦。” 许兴一句便点出了重点,作为海匪中的二号人物,被海东青尊为军师,他自然非泛泛之辈。他早已看出了对方的动作,他们的箭支又高又远,甚至不惜浪费大量箭支射中崖壁下方,自然是怕误伤己方士兵。所以冲到战团之中才是最明智的作法。若是被阻断增援,海滩上己方的人手会很快被消灭干净,海滩和码头也将彻底失守。 海匪们没有办法,只得鼓起勇气再次冲锋。冒着箭雨疯狂冲向战场。虽然不少人没能成功,但更多人却成功的加入战团,果然箭支从头顶掠过,并无一支落在此处。这样一来,抢滩的官兵压力反而倍增。海匪们疯狂冲过来,人数两倍于己,顿时死伤骤增。 王锴一边杀敌一边命人打出旗号,请求后方快速增援。宋延平立刻下达命令停止射箭,同时三千名士兵跃入海中,朝海滩增援过来。 …… 码头海滩处战事焦灼之时,海东青带着一千名护卫快速穿过树林小道往东崖之上赶去。小半个时辰之后,一千多人气喘吁吁的奔到了崖壁之上。 数百名海匪还在忙碌着修复索道,索桥上数十名士兵趴在地上蠕动着,带着绳索缓慢的爬向对面。近两个时辰,他们尚未能完成索道的搭设。 海东青大失所望,按照这种情况,再有一个时辰也未必能搭设完毕。这之后还要花大量时间运送箭支过来,而西北方向的战场那里能撑过这么久的时间么 “大船呢咱们的几艘大船呢”海东青大声吼叫道。 “都在对面大鸟岛北边的风港里停靠着呢,圣公不是说,没有你的命令谁也不能动用大船么再说了,那几艘船也抗不过这风浪啊。”大金刚孟祥叫道。 “他娘的,什么时候了,为何不用大船快打旗号给阚平,要他立刻出动大船过来。将绳索一头通过大船运载过来。”海东青大骂道。 旗号迅速将命令传达给大鸟岛顶端上的匪兵,在经过焦灼的等待之后,大鸟岛北边的港湾之中,三艘大船终于缓缓的出现在视野之中。这三艘船是桃花岛上仅有的三艘大船。这是海东青用来将来当做旗舰指挥作战用的,所以谁也不敢动用,一直停在大鸟岛北边的天然背风港中。大鸟岛虽是丹丸小岛,但高高耸立的石柱却遮风挡雨,北面的一个小小的港湾无论大风大浪都风平浪静,也只能停得下这三艘大船。 海匪们也实在是不知变通,海东青自己也忘了这茬。其实早一些动用大船,可以将绳索一头通过大船运送过来,再拉直架设好,可省去大把的时间。只可惜,他们从上到下居然没有想到这一点。 即便是大船,在通过两道之间狭窄的浪涛翻涌的海面是也是小心翼翼。一艘大船操作不当,直接被横浪打翻在海里,惹得海东青跳脚大骂。 另外两艘花费了半个时辰,终于成功的靠岸。匪兵们从船上拿起绳头,数百人牵引着拉上崖顶,然后开始固定索道。海东青终于松了口气,这索道便是命,只是不知道码头那里的战事怎么样了,毕竟战事开始已经一个多时辰了,这一切还来得及来不及。 …… 桃花岛西北码头上,一个多时辰的鏖战已经让局面变得明朗。在官兵源源不断的登上海滩码头增援之后,海匪们已经陷入了绝境之中。前前后后动用了近七千余人扑下海滩缠着官兵的举动让海匪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七千人只剩下不足三千五,海滩上到处都是尸体和伤者,杂沓拥挤不堪。反观攻岛的官兵,虽也伤亡了一千余,但已经全面占领海滩和码头,将海匪压缩在通向崖顶的石阶之下的小片范围之中。 若不是此处地形狭窄,接战的范围不够,只能以部分兵马和海匪交战的话,怕是早已的将这三千多海匪尽数绞杀在海滩上了。但即便如此,这三千多人也撑不了多久了。 许兴焦急的关注着战事,他的手头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崖顶上作为生力军的人手只剩下两千不到。这两千人是弓箭手,是用来等待着海东青的箭支抵达准备扭转战局的,这两千人是绝对不能冲下去厮杀的,他其实已经无兵可以增援下方了。照这架势,下方三千多人很快就要死光,大事将去。 “快去禀报岛主,这里快顶不住了,请岛主立刻运送箭支前来,或可扭转战局。”许兴焦急的对身旁的护卫下令道,焦急之下甚至都忘了尊称海东青为圣公了。 几名海匪立刻奔向岛东求援,他们气喘吁吁的赶到岛东崖顶之时,眼前的情形让他们惊呆了。横跨于两座海岛之间的索桥已经断裂,如一条死蛇搭在崖壁上,一头在大海的波涛之中起伏。两艘大船上满满当当全是人,正缓缓的朝着对面的大鸟岛驶去。 几名求援的海匪立刻冲到崖下的码头,只见地面上躺着数十具尸体,还有上百名海匪正朝着大海上的大船跳脚怒骂,污言秽语层出不穷。他们骂的居然是被尊为天神一般的岛主海东青。 “兄弟兄弟,这是怎么回事桥怎么断了岛主呢” “草他娘的,没义气的老狗,危难之际,自己带人跑了。放着我们不管。我们要登船,他们说船装不下,砍杀了几十名想登船的兄弟。这老狗自己逃命去了。听说码头那里守不住了,他便立刻跑了。我草他八辈祖宗。” “……” 几名护卫愕然无语,他们万万没想到,尊敬的岛主,万能的圣公居然做出这种事来。他跑到对面的小岛上去了,带着他的亲随护卫。他砍断了索桥,断绝了任何登上大鸟岛的可能。大鸟岛上有三千人,加上他带过去的人,足可抵御进攻。岛主为了自己活命,抛弃了桃花岛上的众头领的弟兄了。可怜军师还苦苦支撑着,还等着他带着物资去增援。真是个没义气之人。 消息再次送达战场的时候,许兴呆呆半晌无语。看着下方已经攻上石阶中段的官兵,许兴发出了一声长叹。 大难临头各自飞,枉自己如此对他忠心,他居然欺骗自己,居然脚底抹油逃了。几十年的兄弟之情,海东青这一逃,什么都不剩了。这个人的真面目终于露了出来,他就是个寡情薄义的小人,自己浪费了二十多年的时间辅佐他,终落得如此下场。 许兴自然不肯再留在这里,这岛上的人只要投降或许都可以活命,但自己却不成。且不说当年自己落草之前的杀人血案已经是死罪,这么多年来他是桃花岛上仅次于海东青的二号人物,光是这个身份,就够自己被凌迟十次的了。他不能在这里等死。 消息还没被众人所知,所以众人还不知情。许兴告诉所有人,岛主已经带着箭支和大鸟岛上的三千兄弟增援而来,很快便将扭转战局。在这种蛊惑之下,两千名弓箭手也蜂拥堵上缺口。而许兴却乘人不备,悄悄的隐没在身旁的树丛之中。 许兴的消失很快被人发觉,很快有人便开始大叫道:“兄弟们,岛主跑了,军师也跑了,我们还拼什么命赶紧逃命去吧。” 此言一出,顿时一片混乱。几名首领迅速证明了这个消息的正确性,一片大骂声中,众人开始四散奔逃。盏茶之后,王锴第一个杀上崖顶,真正踏上了桃花岛的土地。这之后,七千官兵迅速上崖登岛,在宋延平和郭昆的指挥下或占领兵营或追杀四散逃窜的海匪。 海匪大势已去,战事已成定局。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四五章 天堂有路 桃花岛北侧的密林之中,许兴正披荆斩棘在林中狼狈逃窜。他头上的方巾已然脱落,灰白的长发乱糟糟的披在头上,衣服也被树枝和荆棘撕扯的乱七八糟。掉了一只鞋子,赤着一只脚,脚上已经被尖石和荆棘刺的鲜血淋漓。 但这一切他都已经不在乎了,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便是赶紧逃命。在岛东北的一处崖壁之下有一艘船,那是一艘专供给自己乘坐的铁皮船。虽然不如大船能够抗住风浪,但这艘船绝对可以让自己离开桃花岛。只要自己上了船,便可保住性命,东北方向不远处还有一处小小的荒岛,自己曾经带人去瞧过。那岛上自己存了粮食和水,便是以备不时之需所用。现在果然派上用场了。 人最怕是失去了希望,只要有希望,便有动力,便有奔头。虽然怨恨岛主关键时候抛弃了自己,但许兴可不是那种自怨自艾之人。他相信自己绝对不会死在这里。 终于,在疯狂的奔走之后,他来到了距离战场数里之外的北崖上方。当他从林子里走出来,看到暮霭之中灰蒙蒙的海面时,心中涌起的居然不是恐惧,而是成功的喜悦。 就是这里,自己的船就在崖下,这里的这片崖顶的桃林长势最好,每年这里的桃子滋味最佳,是专供聚义厅食用的野桃。自己对这里熟悉的很。有一条下崖的小路,虽然有些危险,但这难不倒自己。 许兴站在桃林外四下瞅了瞅听了听,风雨浪涛声中远远传来呐喊厮杀之声,那是登岛的官兵正在岛上肆虐。这座桃花岛即将易主,官兵将横扫全岛,海匪们盘踞此处三十多年,自己也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但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 许兴心中颇有些伤感,但他没有时间多愁善感,他弯腰摸向崖旁,不久后他看到了那条可以攀援而下的崖壁的裂缝。许兴忙倒转身子,脚伸到崖壁之下,结结实实的踏上了下崖的第一个落脚处,心里也安稳了不少。 “咦那是谁”一个人的说话声轻轻的响起。这轻轻的话语不啻于一道惊雷响在许兴耳边。许兴诧异的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桃林边缘站着两个人。两人也正惊讶的看着自己。 双方几乎在同一时间认出了对方。 “那不是……桃花岛的许军师么”一个女子的声音道。 “当真”一个男子的声音惊讶道。 许兴惊愕的看着站在不远处的这两个人,他们正是阴魂不散搅的桃花岛天翻地覆直至如今倾覆境地的林觉和高慕青,这两个人化成灰他也认得出来,虽然此刻他们身上脏兮兮破破烂烂的。 只惊愕了一瞬,许兴便意识到要赶紧逃,他飞快的蠕动身子往崖下爬去,脚往下使劲够着下一步的阶梯。因为惊慌,却怎么也找不到落脚点,急的他满脸通红。 “抓住他。”林觉叫道。 高慕青纵身上前来,在许兴身子缩到崖下之前伸手抓住了他肩头的衣衫,硬生生将他从崖壁上的杂草藤蔓之中拉了上来,像是拔出了一根大萝卜。 许兴武功不高,知道无法反抗,被拉扯上来之后,闭目趴在地上等死。 “许军师,果真是你。呵呵,这是要上哪去啊”林觉快步上前来口中呵呵笑道。 “要杀便杀,还说什么”许兴瞪眼叫道。 “嗬,还挺硬气。堂堂桃花岛二当家,许大军师,怎地不跟你的弟兄们同生共死。官兵攻上来了,你反而要逃可真没义气。”林觉奚落道。 “哼,山寨到如此地步,都拜你们所赐。悔不该岛主不听我的话,没上岛之后便宰了你们。你们一上岛,我便怀疑了。可惜啊,岛主心大,他想做大事,招揽龟山岛之心迫切,不信我的话,才招致今日大祸。”许兴仰头冷笑道。 “我呸,你们自己造孽,倒还怪起我们来了。一要怪你们多行不义,二要怪你们惹上了我。若非你们多次截杀我,威胁我和我身边人的安危,我也不会来岛上跟你们拼命。要怪便怪你们自己。”林觉啐道。 许兴冷笑道:“何为多行不义你以为当今朝廷那些皇亲国戚当官的那些人便都是正人君子么我们是匪,他们难道不是谁规定天下便是他们做至于你,你若不多管闲事,也惹不了这一身骚。” 林觉呵呵笑道:“许军师果然言辞犀利,难怪能当军师。那么现在又当如何你们山寨全军覆没,这下场又如何” 许兴冷笑道:“你莫得意,你以为你赢了么告诉你,你的麻烦大了。你怕还不知道吧,岛主已经离开此岛了,你们抓不到岛主,便是你们的麻烦来了。特别是你林觉,你以为你以后能有安生日子么岛主只要活一天,你便一天不得安生,嘿嘿嘿,小子,你怕是还不知道岛主的脾气。你麻烦真的大了。” “什么,海东青逃了他怎会逃走他不要桃花岛了么”林觉愕然道。 “哼,岛主行事,大舍大得。该放手的他丝毫都不会犹豫。一个多时辰前,他便已经去了大鸟岛了。大鸟岛的防御你是见识过的,官兵有本事攻的下那里的物资便是消耗个三五年也不打紧,你们在桃花岛上能呆几日到时候你们一走,桃花岛还不是他的地盘么大不了再韬光养晦几年,这里又是一派欣欣向荣。嘿嘿,你们这一次虽然胜了,但却胜的不彻底。桃花岛山寨你们是剿不灭的。”许兴笑的很灿烂。 林觉皱眉无语,如果海东青真的已经逃到了大鸟岛上,那么许兴所言绝非是胡言乱语。对林觉而言,这是个很不好的消息。虽然这一次对桃花岛海匪是一次毁灭性的打击,海东青不除,自己终难安稳。而且这一次结下的梁子更大,可不止是杀子之仇了,自己弄得他全家都完蛋,且辛苦经营这么多年的人马物资都统统被毁,这可是难以化解的仇恨了。 “许兴,你莫得意,你自身难保了,还在此大言不惭。海东青跑了,怎地没带你走莫非你被他抛弃了不成”高慕青冷声喝道。 这句话却正戳中了许兴的心窝子,这正是他耿耿于怀之处。当下立刻笑容收敛,闷声不语了。 林觉吁了口气,不再去想海东青逃走引发的后果,事情到如今这个地步,其实自己也算是尽了全力。只能说桃花岛这里被海东青经营的太好,此次围剿未能全部剿灭也是情理之中。狡兔三窟,海东青明显是考虑过山寨覆灭之后的出路,天不亡他,自己也奈何不了他。以大鸟岛的防御态势,宁海军恐怕是根本无法撼动的。 “许军师,我有些事想请教你。如果你能如实回答我,我或可放你一条生路。”林觉沉声道。 许兴呵呵笑道:“莫要骗我,你们怎会放过我。一刀杀了我便是,不必多言。” 林觉道:“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可对天发誓。若你能如实回答我的问题,我绝不会杀你。若违此誓,天地厌之。” 许兴愣了愣,林觉发此毒誓,倒似乎是有诚意的。这年头虽然人心不古,但却对誓言承诺却很重视。所谓人无信不立,这世间若是一个人的信用毁了,那便没人相信他了。当然了,誓言这种东西不具备约束力,遵守与否,只能看个人。许兴虽不太相信林觉会放他逃生,但若有一线生机,又为何不抓住这个机会赌赌运气呢 “你当真会放我走么” “我已发了毒誓,你还要我怎样”林觉皱眉道。 许兴想了想道:“罢了,我相信你是个君子,会遵守誓言。你若违背誓言,此生你将是个无信之人。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林觉沉思片刻道:“我有两件事要问你,第一件事便是,我们来岛上不久,有人从杭州送来情报,详述我们的身份和整个攻岛计划。我想知道,你们在杭州的眼线是谁谁这么神通广大” 许兴一愣,旋即大笑起来。 “原来你想知道的是如此绝密的消息,这个消息可比我这条命更金贵。我知道知道这个人的身份,但我不会告诉你的,你答应我的条件不够。” “那可是你的一条性命,你的性命便如此轻贱都不值一个消息” 许兴冷笑道:“我们这种人的命一向不值钱,我可不是自轻自贱。自从二十多年前,我犯了命案在逃之后,这条命便早就不值钱了。落草为寇之后更是将脑袋提在手里干事,还值什么钱” 林觉皱眉道:“罢了,那你除了这条命之外,还想得到什么” 许兴道:“我不仅要活命,我还要洗脱罪名,从此后官府不得再缉拿我。我之前的种种所为,朝廷都要一笔勾销。不过跟你说这些也没用,你做不得主。” 林觉道:“这件事我确实做不得主,我只能饶你性命。至于你要求的这些事,我无法答应你。” 许兴道:“那便带我去见能做主的人,这次听说有大人物率军前来,我要得到他们的承诺,才肯说出那个内应。”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四六章 往事 林觉摇头道:“我也不能带你去见他们,这是你我之间的交易,你提出了我不能答应的条件,这笔交易作罢。所以我刚才的誓言也不作数了。我收回不杀你的承诺。许军师,不要怪我了,我要砍了你的脑袋去请功了,你的脑袋很值钱的。” 许兴大惊失色,结结巴巴的道:“你……你怎可如此你……你难道不想知道那个内应是谁么你不知此事的重要么将来他还会源源不断的为海东青办事的,你们难道不担心吗” 林觉微笑道:“要担心的是朝廷,我只是个草民,我为何要担心说起来你们海匪为患,那是朝廷的心腹大患,若不惹到我这个草民,我也犯不着跟你们过不去。我的意思你该明白,我才不管什么内应不内应的,那不是我关心的事情。我问此事,只是对这个人有些恼火,若不是他送来情报,我们又怎会差点死在这里。你不说,我其实也无所谓,说到底这个人并非针对我个人。” 许兴哑口无语,呆呆的看着林觉。他怎么也没想到,林觉居然就这么轻易的取消了交易。 “对不住了,许军师,我要动手了,你还有什么最后的遗言,便请说吧。”林觉慢慢的抽出了腰刀。 许兴脸色煞白,忙摆手道:“慢来慢来,你怎地说动手便动手” 林觉歪头笑道:“那还能怎样我不想杀你啊,只想拿你的命换一个消息罢了。这个消息更加的值钱,我同样可以请功。但你不肯啊,我只能砍了你的脑袋去请功了。带你去见大人物那功劳还是我的么这可不成。” 许兴气的鼻子都歪了,本想多敲一笔,没料想林觉这小贼不按套路出牌,压根就是个愣头青。一言不合便要拔刀杀人了,这可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么 “罢了罢了,我告诉你便是,咱们还是按照之前的约定办事。我回答你的问题,你饶我性命,这总成了吧”许兴忙道。 林觉道:“不加码了么” “不加了不加了。算我倒霉,送你一份大功劳。只要你言而有信,这也没什么。”许兴没好气的道。 林觉手上的刀缓缓的入鞘,许兴也松了口气。 “说吧,这个人是谁”林觉静静问道。 许兴看了一眼林觉,忽然半晌不说话。 林觉皱眉道:“怎么了你是反悔了么” 林觉伸手摸向了刀柄。 “林公子,你是杭州林家三房的公子是么”许兴开口道。 “是,准确的说,是三房的庶出子。我娘是侧室。”林觉道。 许兴愣了愣挑指赞道:“英雄不怕出身低。林公子之坦然,教人佩服。那么,林家的家主是叫林伯庸是么你林家经营着船运码头商铺以及海船贸易等等生意,是杭州数一数二的大商贾是么” 林觉皱眉道:“是啊。你们知道的还真是详细。” 许兴面露得色,淡淡道:“那是自然,像林家这种大户,我们怎么会不清楚。那么,你林家大房的长公子林柯……想必林公子也是常见了” 林觉神情微微一愣,听到林柯这个名字,他的心开始狂跳起来。他很不愿意从许兴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但现在看来,事情恐怕真的是自己预想的那样了。 “这位林大公子……你知道他和我们是什么关系么”许兴继续道。 林觉强自压抑内心的波澜,沉声道:“大公子跟你们会有什么关系” “哈哈哈。林公子啊,你林家每年赚的银子不下十万两吧。为何你林家生意如此顺利为何你林家出海的商船畅通无阻,为何浙东航道别人不敢走,你林家商船带头的船队却次次都不会被我们劫持你心里没数,你家大公子心里可有数的很。”许兴大笑道。 林觉惊愕道:“你是说……” “林公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唔……那还是十三年前……或许是十四年前,总之,年头太多了,记不太清了。十三四年前吧,有一天,杭州城中的一家去番国的海船在回来的路上遭遇了风暴。不得已之下,他们前往一处岛屿避风停靠。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那岛上被一群好汉占据了。他们一靠岛,连人带船便自投罗网,被好汉们给扣押了。” “好汉们杀了不少船上的人,轮到要杀那船上压船的小东家的时候,那小公子磕头求饶,自称是杭州商贾大户之子,只要不杀他,可得大笔赎金。好汉的头目闻言本想敲诈一笔赎金,但他手下的一人却有了另外的主意。他觉得,既然此人身份如此重要,在杭州又是大家公子,何不让他作为安插在杭州城的一个眼线。而且,借助他们的赚钱能力,每年都有大笔的钱财物资可得,岂非一举两得” “那小公子为了活命,不得不答应了这个条件。他写下了效忠的血书,承诺为岛上的好汉当内应。并且每年会偷偷的给予岛上的好汉大笔钱财和物资,供应岛上的好汉们。作为交换,岛上的好汉们将给予他最大的方便,为他除掉竞争对手,为他开放浙东的出海口。双方互惠互利,互帮互助。” “这之后,那位公子便被放回了陆地,船上所有人都被杀了,没有一个知情之人。那位小公子编了个遇到风暴船毁人亡的理由蒙混了过去。从此后,杭州城中多了个海上好汉们的内应和钱财物资的供应者。林公子,我说的这个故事你听明白了么” 林觉面色铁青的听完许兴的叙述,这个所谓的故事说的再明白不过了。十几年前,那还是林柯刚刚出道的时候,那时候他大概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刚刚出来做事。按照许兴的描述,他应该是带领海船去番国贸易归来之后为海匪所擒。最后为了保命,写下了为海匪效命的承诺,从此成为海匪在杭州的内应。虽然林觉对林柯早有怀疑,但一直不敢确定此事,也不相信会是真的。然而此刻亲口从许兴口中听到这些话,却由不得他不信了。 “许兴,你是说我林家的大公子,未来的家主林柯便是那个内应你以为光凭你这个故事,我便会相信么我可不信。”林觉皱眉道。 “呵呵,你不信那我便再给你些证明。你年纪小,但你既是林家人,也当知道你林家是如何发迹的。你林家十几年前可没这么风光,那时候你们林家的船运还刚刚起步,码头都没几块,靠的是十几间铺子支撑。知道那林伯庸为家主之后才涉足船运和海上贸易。之前杭州有个最大的船行叫胡家船行,那胡家才是杭州最大的大商贾,你们林家根本就无法跟他们竞争。但后来胡家的家主和长子忽然在西湖游玩时落水淹死了,胡家这才败落了下来。你们林家趁机吞并了他们的生意。你以为胡家父子是真的落水淹死的么呵呵呵,那是我山寨的弟兄们动的手,活该那两父子倒霉,干什么要在船边赏月,被咱们的兄弟用套索套住脖子拉下水去活活溺死。他们家满船的人却都道是淹死的,当真是笑死人。这一切都是你的那位大哥要求我们干的,他说林家的生意要扩大,才能赚更多的银子,才能给我们更多的银子和物资。我们便按他的要求动手了。”许兴冷笑道。 林觉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虽然十多年前自己的记忆并不清晰,但是关于家族之中的大事,林觉并非一无所知。记忆中林家的一些关键的转折点也都知道一些,此刻一提起此事,顿时想起当初这件轰动一时的大事来。当然,这应该是某位长辈的口述之言,留在林觉的记忆之中了。 “除了胡家,还有李家,孟家。说起来你哪位大哥也是个心狠手辣的,凡是得罪他的,他都要我们动手除了。你林家也正因如此,垄断了杭州的船行码头的大生意,这才成了如今的模样。若不是有一次兄弟们不小心差点失手,差点露了马脚。林大公子这才知道怕了,这几年才稍微收了手。” 林觉心中的感觉难以形容,他怎能想到,长房公子林柯居然隐藏着这么多不为人所知的秘密。可笑的是林伯庸,这些事他应该毫不知情,却还以为一切都是他的功劳,在他当上家主之后林家生意才蒸蒸日上。林柯想必暗地里都在嘲笑自己的爹爹,实际上一切都是他和海匪合作的后果。 “你林家每年给我们五万纹银,十船粮食布匹等物资。可以说,我岛上能有今天,你林家可功不可没呢。嘿嘿,其实除了你林家,杭州城的大商贾谁家每年不给我们银子孝敬当然这些都是林大公子的功劳,林大公子的船出入出海口从不出事,其他家的海船出海经常遭遇我们的抢劫,他们自然要问林大公子有什么秘诀。你那位长房大哥倒是很有脑子,他告诉众商家,他可以带领大家出海,但每一家都需出一笔银子作为引路费。各商家没有法子,每家都交了一大笔银子,当然这些银子也大多孝敬给我们了。我们其实也不想劫船,只要有人送银子送物资来,我们了的清闲不是么只有那些不识抬举的,我们才会出动去给他们教训,叫他们人货船三空。” 林觉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他其实只想进一步的问清楚此事的真实性,他的内心里其实已经相信林柯便是那个内应了。只有处在林柯的那个位置,才有可能得到一些宝贵的消息。譬如此次的消息,虽然做的隐秘,但依旧瞒不过官府之中的一些重要人物。譬如杭州通判张逸,他是一定会得知内情的。还有一些其他位置的重要人物,也是可以知道详情的。林家在杭州是头脸之家,林柯平时热衷于结交官府之人,他只要想去打听,便一定会打听出来。或许他已经腐蚀了某些人,主动给他消息,也未可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四七章 劫后余生 “林公子,你的问题我已经回答了,现在你该遵守诺言放我走了吧。官兵已经迫近了,再不放我走,我便走不了。”许兴叫道。 林觉皱眉道:“我还有一个问题需要你告诉我,回答这个问题我自然放你走。” 许兴皱眉道:“怎地还要问要问便快些。” 林觉点头道:“林柯是你们的人,提供给你们钱财物资,这件事我相信你说的不假。但我在你们的地下库房之中发现了很多火油盔甲兵器等朝廷严格管控的物资。大公子是不可能弄到这些物资的,你们在海上抢劫船只也绝对劫不到这一类重要的物资,必是另有其人替你们采买。你告诉我是谁帮你们弄到这些物资的。” 许兴冷笑道:“林公子,你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 高慕青冷声道:“那便杀了你。” 许兴摊手道:“你们杀了我也没用,不是我不想回答你,而是……我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整件事只有一个人知情,那便是海东青。他不知和谁接洽,以银两换来这些东西来,进行的异常秘密。我们每年十月派人从北边的海岛接受一小批此类物资,它们从何而来,何人运来的,我们都不知情。海东青亲自办的这件事,他谁也不说,包括我。” 林觉皱眉道:“怎么可能你不是他最看重的人么他怎么会瞒着你。” 许兴苦笑道:“呵呵,你可高看我了。我若是他最为看重的人,他怎么会丢下我自己跑了他最看重的只是他自己罢了。山寨中的日常事务和一些机密之事确实我知道的最多,但这件事我却一无所知。当初我只多嘴问了一句,便被他严厉的呵斥了。我是真的不知情,我可对天发誓。若我知情不言,叫我身受百刀而死。” 林觉皱眉不语,这件事其实比内应的身份更为重要。因为能提供给海东青火油兵刃盔甲之类的战斗物资的人的身份一定很高。这样的人若不揪出来,危害会更大。但从许兴的口中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也许并非是他不知情,而是此事太过重大,他是死也不肯说了。 “我可以走了么”周围官兵的喊杀之声越来越近,许兴急忙问道。 林觉笑而不语。 “你该不会言而无信吧。言而无信,可是连禽兽都不如了。你也发了毒誓的,要遭天谴的。”许兴咬牙道。 林觉微笑道:“我既发了誓,当然要遵守誓言。你走吧,我饶了你了。” 许兴大喜,龇牙笑着拱手道:“林公子果然是个人物,言而有信,许某佩服之至。那好,青山不改流水长流,林公子,高大寨主,咱们后会有期了。” 许兴说罢转身朝着崖边奔去。突然间高慕青喝道:“站住。” 许兴回身愕然道:“怎么还有什么吩咐么” 高慕青提刀缓缓走近,面色阴沉。 “你们……你们不能言而无信啊,林觉发了誓的。”许兴吓得大叫。 “他是发了誓,可是我没发誓。他饶了你,我可没说饶你。”高慕青冷声道。 “……你们……你们这是小人行径,他娘的,老子上了你们的当了。”许兴大惊失色,猛转身朝着崖壁边缘飞奔。 高慕青纵身赶上,娇叱道:“你活着岂非是人间一害,就算我发了誓,我也要杀了你。” 刀光闪过,许兴的后背从肩膀到腰肋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许兴长声惨叫,扑倒在地。高慕青再挥一刀,许兴后颈鲜血喷出,颈部被砍断大半。高慕青飞起一脚将他的尸身踢下崖壁,一阵乱石滚落之后,下方传来尸体落在礁石上的沉闷的摔落之声。 “可留不得你,你知道我夫君家中有人通匪,留着你岂非是个祸害。”高慕青在长草上擦着刀上的血迹,低声斥道。 林觉走过来,伸手攥住了高慕青的手掌,轻轻的捏了捏。 “我做的对么”高慕青问道。 “你做的很对,你不杀他,我也不会放他走。此人留不得。他知道林柯通匪之事,岂能留他。” “我知道我知道,你刚才拒绝带他去见知府大人他们的时候我便明白了。你跟我说过你怀疑林柯通匪的事情,岂能将此事公开所以我便打定主意待你问完话便杀了他了。” 林觉伸手搂住高慕青的肩膀晃了晃,笑道:“慕青现在考虑事情周到的多了。” “那是自然,身为林家妇,岂能不长点脑子,否则夫君岂不是嫌弃我了。”高慕青笑道。 林觉哈哈大笑道:“我怎会嫌弃你。” 高慕青笑道:“夫君发了毒誓不能动手,若当真有天谴,我来受着便是。” 林觉笑着摇头道:“哪有什么天谴。当真有老天爷的话,他们也是瞎了眼的人,否则怎会放着是世间众多不平之事,众多为恶之人不惩罚。誓言其实是做不得数的,行动才是证明。” “是,老天爷是个瞎子。也许还是个聋子。总之,靠不住。” 林觉笑了片刻,却又皱起眉来,吁了口气道:“这件事将会很棘手,即便杀了许兴,我林家有人通匪的事也迟早为人所知。知道此事的可绝不止许兴一人。此次剿匪行动之后,怕是有人要狗急跳墙。这件事终归是一个巨大的隐患。若林柯通匪之事暴露,我们可都全完了。再大的功劳也难以抵消此罪啊。” 高慕青缓缓点头道:“说的很是,通匪连坐,非同小可。这件事当真棘手。” “这许兴看似精明,其实蠢得很。他既知我林家出了通匪的人,却将此事告诉我们,这不是自寻死路么多一个知晓此事,对我林家便多一分不利。” “或许他正是认为知道此事的不止他一个人,故而并不怕这些。”高慕青轻声道。 林觉甩甩头道:“罢了,回头再考虑此事。我们该去和严知府小王爷宋指挥使他们去汇合了。没想到你我还能活着见到他们,呵呵,当真是天大的造化。” 高慕青笑道:“是啊,我们活下来了。夫君,我好开心啊,此行虽凶险,但对我而言却是收获良多,我们不用死啦,从此以后,我不用去当土匪了,留在你身边伺候你,相夫教子,想想都让人开心呢。” 林觉微笑点头,伸手搂住了她。 …… 清剿海匪的战斗在夜幕降临之后暂时结束。岛上林密谷深,不利于夜晚的战斗。而且大股海匪被歼灭或抓获,逃散的只有五六百人。在这等风雨交加惊涛骇浪的时候,他们其实也无处可逃,不必急于追捕他们,待明日天亮再慢慢的搜捕他们便是。 海匪的聚义厅成了宁海军的指挥之所,除了分守各处码头的兵马之外,数千宁海军兵马聚集于此休整。数日以来海上的飘摇和风雨的侵袭以及连番的作战已经让所有人疲惫不堪,到此时他们终于可以好好的休息一番,烤干身上的湿衣服,让呕吐的空无一物的肠胃重新装满热腾腾的食物,恢复已经消耗一空的体力。 聚义厅中灯火通明,几十把海匪头目们的座椅现在成了宴会的坐席。一场简陋却隆重的宴会正在举行。当林觉和高慕青和官兵回合之后,他们立刻解救了水牢中的二十多名龟山岛带来的人手。而这些绝处逢生的人此刻成了宴席上的主宾,和林觉高慕青一起被安排在了小王爷严知府和两位指挥使同席的位置上。 热腾腾的饭菜摆上,席上的气氛很是热烈。从见到林觉开始便一直跟林觉谈个不休的严正肃此刻满脸笑容,和平日不苟言笑的样子判若两人。 “严大人,莫拉着林觉说话了,没见他已经没气力说话了么咱们先开席吧。”王锴提醒道。 严正肃呵呵笑道:“是是是,是我太兴奋了。林觉,你是不是饿坏了。” 已经沐浴更衣,弄得体体面面的林觉确实已经饿得不行了。 “怎么说呢昨夜登岛之后,我们只吃了点干粮,接下来便什么都没吃了。从地下库房到逃出生天,躲避追杀搜捕,那里还有时间吃东西冷风冷雨倒是灌了不少。不瞒您说,我现在看着这桌上的饭菜恨不得立刻吃个痛快。”林觉笑道。 “哈哈哈。”众人大笑起来。 郭昆站起身来,亲自替林觉盛了一碗饭递过来笑道:“那便不用客气,来来来,先吃个一大碗,咱们再慢慢说话。” 林觉也不客气,接过来举起筷子对着高慕青和二十余名受尽折磨的龟山岛男女护卫们道:“大伙儿吃吧,诸位都辛苦了。你们都是好样的。” 林觉动了筷子,高慕青和梁七等人也开始吃。厅上忽然静了下来,严正肃郭昆宋延平王锴等人都静静的看着这二十多人狼吞虎咽的样子,看着他们因为遭受折磨而苍白蓬乱的面孔,心中都不知何种感觉。 不知是谁忽然哭出声来,林觉转目看去,却是坐在高慕青身边的一名十七八岁的女卫。 高慕青忙安慰她道:“小蓉,你怎么了” “大寨主,我们还能活着吃饭,秋菊姐他们,还有几十名兄弟都死了。”小女卫流泪道。 此言一出,高慕青眼圈也红了。梁七等龟山岛之人也都面露悲戚之色。 “他们的死换来的是我们的活,他们的死换来的是龟山岛山寨从此摆脱匪徒之名,他们的死是有意义的。我们记住他们为我们所做的一切,好好活下去才对。”林觉沉声道。 严正肃沉声道:“对,林觉说的对。高大寨主,或许本官不该再这么叫你,唔……高姑娘,你放心。龟山岛之事老夫必竭尽全力替你们解决。让你们原地入籍,改匪为民,以前种种,一笔勾销。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便是。此番你们立了大功,我也将上奏朝廷为你们请功嘉奖。” 高慕青起身行礼道:“多谢严知府,我们不要什么嘉奖,只想当个普普通通的百姓,能安稳过日子便好。” 郭昆笑道:“该赏便赏,我代表父王对诸位所为表示敬意。我王府也将为你们请功。你们放心便是。” 林觉面露微笑,心道:小王爷倒是不甘落后,和严知府抢起来了。不过这对龟山岛之事有利,他们要争便争,只要龟山岛的事情能解决了便好。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四八章 无计可施 一夜风雨交加,飓风海潮宛如龙吟虎啸一般响彻天地,偌大一个桃花岛也仿佛成了沧海一粟,仿佛在浪涛之中随时倾覆一般。飓风之力明显已经即将抵达顶峰。 而这一晚,林觉却也受尽了折磨。脑子里事情太多,他睡的一点也不舒服,老是醒来又睡去,折腾不休。 清晨时分,林觉浑身酸痛头晕目眩的醒来了。从前天夜里开始,搏击风浪回到桃花岛上,经历九死一生的那段疯狂经历还是带给他的身体很多烙印。身体上伤痕累累,虽然都是些外伤和扭伤,当时因为情绪紧张并不在意。但一夜的突然放松之后,这些伤痕却开始剧烈的疼痛起来。这还罢了,一天一夜身上的衣服都没干过,一会流汗一会淋雨的,现在头重脚轻鼻塞目眩,显然已经染了风寒了。 高慕青早早的便起床了,为林觉准备了热水伺候他洗漱,见林觉脸色不对,询问之下得知林觉身体不适,顿时慌了手脚。她让林觉重新回去躺下,要去找军中郎中为林觉诊断,林觉忙制止了她。 这时候自己这点小毛病算什么风寒挺一挺便也过去了,也算不得什么大病。按照昨晚的决定,今日一早大军集结前往岛东去看看大鸟岛的地形,想出攻击大鸟岛的办法。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在做准备,自己岂能因为这点小毛病便躺下。 高慕青拗不过他,只得弄了些热粥伺候林觉吃了些,找来一套最好的防雨的蓑衣和斗笠给林觉穿戴上。辰时时分,郭昆和严正肃宋延平林觉等人开始出发,数千兵马一边搜索岛上残敌,一边朝着岛东进发。 一夜过来,岛上变了模样。飓风的力量横扫而过,岛上的树木东倒西歪,有些地方山石崩裂泥石横流。种种迹象表明,飓风中心已经到来。风大雨急,天色阴暗,情形极为恶劣。 众人心中不免有些后怕和庆幸,幸而昨天在最后关头攻上了此岛,否则,此刻大军怕是只有躲避风浪灰溜溜的撤兵这一条路了。而此刻却是另外一番情形,夺岛成功,歼匪万余,这此消彼长之间,判若云泥。虽然海东青逃到了大鸟岛上,但基本上可以说,此次剿匪大获全胜,三万海匪经过这几日的围剿已经被剿灭大半,只剩下极小一部分了。这已经是来之前众人都很难相信会达到的目标了。当然,最后关头,还是林觉在岛上的一番作为最终换来了这一切,关于这一点,即便对林觉怀有怎样的认知,但却没人否认这一点。 因为需要扫荡林子里的海匪已经打扫昨日战斗的战场,所以大军推进的速度缓慢。其实昨夜的大风大雨已经让七八百名逃散在岛上各处的海匪们精疲力竭。他们浑身湿冷像个受惊的老鼠一般躲在林子里,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心。很多人在大军扫荡而至时主动选择出来投降。 在扫荡到岛屿中间的一处林地时,官兵们发现了林中隐藏的数十栋简陋的房舍,发现了许多被囚禁于岛上的人,他们立刻来禀报郭昆严正肃等人。当众人赶到那里时,见到那些屋子里的情形,顿时目瞪口呆。 每一间屋子里都住着十几名女子,她们衣衫不整神情慌张,此刻像是受惊的小鹿一般挤在屋子一角。严正肃叫来一名年长的妇人询问,那妇人得知来的是朝廷的官兵时,顿时涕泪如雨而下。其他女子们得知此事后也一起抱头痛哭起来。 这些女子都是被海匪掳掠而来的良家女子,有的是在海上被劫船抓来的,有的是海匪们袭扰沿海渔村集镇时被掳掠而来的,数量竟有百人之多。她们被安置于此,便是供海匪们发泄.欲望之用。其中有的人在此已经被关押了七八年之久,其实她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活不过一年便被蹂躏至死。 一片震天的哭泣声中,严正肃面色肃然,痛心疾首。他自责不已。自己治下,海匪横行。百姓深受涂炭,遭受如此恶行。而自己在杭州当了三年的父母官,却唯独未能解决这最大的毒瘤。自己还自诩是什么好官,当此情形之下,几乎要羞愧至死。 看到这些被蹂躏的女子的惨状,众将领也激愤难平。这一切都是海东青这个恶匪所为,此贼首犯下滔天罪行,必须将其抓获从严惩罚。 严正肃心中愤怒,下令加快速度前往东崖,他希望能尽快找到攻克大鸟岛的办法,海东青此刻就龟缩在那座岛上,他希望能抓住此贼,为这些百姓们报仇雪恨。 然而,半个时辰后,当严正肃郭昆等人抵达东崖上方,站在风雨之中眺望相隔仅里许之宽的那座近在咫尺的大鸟岛时,所有人的心头都凉了半截。 虽然他们早就知道大鸟岛的格局,无论是从之前的情报还是在抵达桃花岛之后在风雨中看到的模糊矗立的影子,都知道那是一座险峻的岛屿。但此时此刻,隔着滔天巨浪近距离的看向对面这座大自然鬼斧神工造就的天险之岛时,所有人都皱紧了眉头。 海风涤荡,浊浪排空。巨浪之中,那座大鸟岛高高矗立,宛如擎天一柱一般耸立在风雨之中。隐隐看去,岛上高处洞口密布,宛如蜂巢一般的密集。那些在洞口晃动的海匪的身影清晰可辩。两岛之间虽然只有里许宽,但这一道窄窄的海峡却是一道天堑。这里正是风口,巨浪涌动,拍击崖壁之际,竟有海浪冲上数十丈的高崖,将海水的泡沫随风飘撒到崖顶上众人战立之处。 “小王爷,严大人,此岛……怕是攻不下来了。虽只相隔里许,但却咫尺天涯,天堑难越。这等风浪之下,兵船根本无法抵近对面。”宋延平沉声道。 严正肃眉头紧锁,心中甚是失望。他知道宋延平所言非虚,这种情形下确实是无计可施了。 “看来只有等了,待飓风过后,风平浪静之时或可攻下此岛。”严正肃点头道。 “诸位大人,风浪平息之后恐怕也难得手。”一旁的林觉捂着嘴巴咳嗽了一声,声音嘶哑的道。即便穿了厚厚的蓑衣戴着大斗笠,林觉的身上还是湿透了。此刻他身体发冷,脸上却是滚烫,他已经在发烧了。 “哦此话怎讲”严正肃扭头看来。 “宋指挥使和王副使没向您禀报么之前我送出去的情报之中说的很清楚,莫看此岛面积小,中间的石柱内部已经被凿空了,驻扎有数千弓箭手。当日海东青为了向我们示威炫耀,曾经演示了他们防御进攻的手段。盏茶时间,岛上万箭齐发,射杀了鲨鱼数百头。岛屿方圆百步之内是为禁地,进攻此岛除非可破其防御体系,否则绝无可能。” 严正肃看了一眼宋延平,宋延平忙道:“严大人,卑职确实没禀报此事,那是因为卑职认为无此必要。毕竟这些情报的细节,严大人无需操心。再说了,对于当日林觉描述的情形,卑职也有些疑虑。但此刻亲眼所见,才知道所言不虚。” 严正肃恼火的哼了一声,其实说白了,宋延平就是没想告诉他而已。毕竟自己不懂军事,跟自己说这些怕也是觉得没什么用。 “那照你这么说,此岛是攻不下来的就这么个丹丸小岛,便拿他没办法么你所言的破坏其防御体系,那该怎么做” “林觉的意思是,如能有重型攻城器械打破其壁垒,当可破坏其坚固的防御。但这事儿也只能说说罢了。我们可没有攻城车或者其他的攻城器械,即便有,又怎能运抵此处在还上也无法使用。”宋延平道。 林觉点头道:“确实如此,那等榔槺之物只能在陆地上用,除非咱们的船装备有火炮,否则是不成的。” “火炮”宋延平皱眉道:“你是说火器么那管什么用曾经枢密院有人提及过,但那东西既蠢又重,而且威力不强,耗费的钱银还巨大,这个提议早已被朝廷否决了。叫我说,它们甚至不如我兵船上装备的重弩车有用。可惜这一次为了抵御海浪,我们拆除了甲板上的弩车,否则或可试一试。” 林觉苦笑摇头道:“弩车是不成的,最多射杀些人罢了,火炮之力在于可摧毁防御,破坏地形。用在此处最佳。但你说的威力不足既蠢又重的毛病,看似又没什么用,那也不用考虑了。” 林觉其实想说的是,那是你不懂火药的威力,我腰间的王八盒子能将人的头颅轰个稀烂,你又怎知提纯后火药的威力当然,这些话林觉可不想多说。再说了,受制于冶炼的能力,或许问题不在于火药,而在于其他方面。 “那么……可否派人偷偷登岛,如桃花岛一般,从内部策应呢搅乱他们,就像林觉所做的那般。”严正肃皱眉道。 众人都笑了,不过都是讥笑和苦笑。这位严大人是真的不懂军事,他这完全是异想天开。 “严大人,这么小的岛,方圆不足里许,又有高岩耸立,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谁能上岛再说了,此刻的海东青必命人昼夜监视小岛四周,怕是一只飞鸟都要射杀下来,岂会容人靠近严大人这是想当然了。”郭昆毫不掩饰他讥讽的神情道。 严正肃不以为意,他本就是提出各种可能,尽可能的想办法罢了,被否决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那么,如果待飓风过后,我们围而不攻,困死他们,不知可否”严正肃再道。 “大人,可困不死他们,那座岛屿之下是中空的库房,海东青亲口告诉我们,那下边藏着数十万石粮食大量清水以及各种物资,他们只有三四千人,估计三五年也无虞。”林觉笑道,突然喉头发痒,剧烈的咳嗽起来。高慕青关切的在旁低声询问,林觉止住咳嗽,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四九章 病归 “原来是这样,但如果我们能困住他们,岂非也等于是将他们囚禁于此,他们也再无法作恶。这岂非也是变相的剿灭了他们么”严正肃道。 宋延平再也忍不住了,沉声道:“知府大人,您说的意思我们都明白,但卑职只能跟你说实话。我们除非能在数日内攻下此岛,否则我们便再无困住他们的机会了。他们物资充足,可以跟我们耗着,我们可耗不起。大军只带了十日口粮,今日已经是第四天,按理说第五天就必须返航,否则回去的路上便要饿肚子。您却想着困住他们,怕不是困住海东青,而是我们被困住了吧。” 严正肃皱眉无语,他并非不知道这些,只是不愿放弃罢了。宁海军出海选择的时机是飓风来临之时,这种情况下船队是无法得到补给的,所以只带了供十日的口粮。五日内或成或败是底线,因为飓风中心来临之前的时间也就是最多四五天的时间,带多了也毫无意义,徒增船只风险。 “大人的思路倒是一个思路,或许我们可以常驻桃花岛,待飓风平息之后,命人送来补给,水军控制住此岛,那岂非可以和他们长期对峙但有机会,便可攻占。便不信海东青愿意一辈子困在那小岛上。”王锴忽然道。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咱们如果一撤,他们岂非卷土重来桃花岛又要被他们占了。那此次剿匪可就有些尴尬了。”严正肃点头道。 “王指挥使,你疯了么在此常驻此处距离内陆多远你知道么我宁海军才多少人要牵制海匪起码要驻扎五千以上的兵马,那普陀岛呢杭州城呢这可不成。朝廷也绝不会答应。这么远的海路,补给也是个大问题。你这是异想天开。”宋延平沉声道。 王锴咂嘴不语,确实这个想法似乎不太合适,想法是好的,但实施起来却是有太多的难度。 严正肃却似乎并不愿意放弃这个想法,他觉得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派兵进驻桃花岛和海匪对峙,近距离的看着海匪,让海匪们动弹不得,这或许可行。 “林觉,你觉得呢”严正肃觉得该问问林觉,林觉的话此刻份量不轻,再说严正肃相信他的话更可信,而宋延平的话却夹杂着一些私心在其中。 林觉脸上滚烫,身子微微的摇晃着,有些走神。 “林觉,你怎么了”严正肃看出林觉有些不对劲,忙问道。 “严大人问你话呢。”高慕青低声道。 林觉哦了一声,摆摆手道:“我没事,我没事。我听到了。在桃花岛上驻兵是么这个主意……嗯……我觉得……还是算了吧。” “那是为何”严正肃道。 林觉勉力保持站立,身子其实已经不太听使唤,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嗓子里疼得要命。但他还是沉声回答道:“理由很简单,补给路线会被切断,官兵会困死在这里。咱们虽然攻占了桃花岛,取得了一场大胜,但我们可别忘了,我们是仰仗什么才打了这个胜仗。海匪被剿灭大半,但他们可没被全部歼灭,我要提醒诸位的是,眼前这座岛上还有四千海匪,南边还有一座叫珊瑚岛的岛屿也是海东青的地盘,那岛上还有近两千海匪。他们尚有六千人。完全具备反扑能力。如果这六千人和宁海军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交手,宁海军有把握能胜么” 众人忽然如梦初醒。他们都忘了这场剿匪之战是靠什么才能取胜的,那是打了个时间差,冒了个巨大的风险,将战场从海上移到岛上,并且有林觉在岛上搅风搅雨才获得胜利。而现在居然还在考虑如何彻底遏制海匪,须知风平浪静之时,海匪们的战斗力可比宁海军要强的多。驻军桃花岛那可真是在自己找死。补给线会被海匪们轻易切断,为了保护补给线,官兵会被逼着和他们在海上作战,到那时,怕是要重蹈以前剿匪失败的覆辙了。 林觉一语点醒梦中人,严正肃发热的头脑也瞬间清醒了下来。剿灭海匪非一朝一夕之功,须得建立强大的水军方可彻底剿灭,目前这种情形下,能够大伤海匪元气,那已经是万幸的局面了。 “林觉,多亏你提醒,本官适才看了那些受难的女子,对海东青恨之入骨,所以有些急于想找到办法。你说的很对,或许我们此次围剿只能到此为止了。这确实有些遗憾,但此次剿匪也算是大获全胜,海匪数年内莫要想再生侵犯内陆之心。诸位,待飓风过后,便立刻撤兵吧。你们觉得如何” 郭昆宋延平等纷纷点头道:“原该如此。我等同意。” 郭昆心里最开心,这个结果正是他希望看到的,留下部分海匪正是来之前定下的策略。高鸟不尽,良弓才不会被束之高阁,梁王府便也可以继续有理由在杭州驻守。不过他还是假惺惺的说了一句。 “虽然只能如此,但还真是不甘心的很呢。近在咫尺,却不能拿了贼首,总觉得事儿办的不利索。不甘心,不甘心。” 一群人皱眉看着他,大伙儿其实心知肚明,却也不好说什么。 片刻的沉默后,忽然高慕青惊叫道:“林觉,林觉,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众人惊讶的扭头看去,只见林觉的身子整个的瘫在高慕青的肩头,双目紧闭,面红似火。 …… 林觉这一病当真非同小可,他自己都本以为是一个小小的风寒之症,都没太在意。然而,这场风寒却像是这场横扫天地的飓风一般的猛烈,让他居然昏迷不醒了。。 虽然随军有军医,给林觉进行救治,但却似乎并不见效。诊断之后,军中郎中给出的诊断是,腿脚上的伤口化脓,导致毒气入体。再加上沾染风寒,体质虚弱,更让脓毒难以抵抗。 军医的诊断没有问题,但他却诊断不出一个最大的病因,那便是林觉心中的忧急之症。情绪的低落才是导致这一切的最大病因,这似乎有些瞎扯,但对林觉而言,这确实是最大的诱因。 身体上的病痛其实很多都是由内而外的,情绪高兴的时候,小病小灾似乎都无关紧要,挺一挺也就过去了。但当你情绪不佳,心情低落的时候,哪怕是一个小小的病痛,都会被无限的放大,导致更为严重的后果。 对于林觉而言,虽然他自始至终给人以一种毫不在乎的乐观的样子,但在他心里,几件事已经让他心中百般纠结,甚难排解了。偏偏这些事都是他暂时无法解决的,这更是让他心中愁闷不已。 首先便是得知林柯为海匪内应的这件事,林家出了个通匪的内应,这可是一桩祸及满门的大事。林觉不知道这件事该如何解决,此事迟早会爆出来,绝非是自己杀了许兴便能隐瞒的住的。而这个消息一旦曝光,林家上下便全完了。 上一世,林觉浑浑噩噩的渡过了一辈子,他的记忆里也根本没有林柯和海匪勾结的这件事情。或许上一世根本就没有这场灾祸,而这一切都是从自己改变了某些人的命运,改变了某些事情的进程而引发的。换句话说,这或许正是自己造成了这个结果。干系道林家上下的安危,林觉怎能不忧心 第二件事便是海东青未能剿灭这件事,当得知海东青逃到大鸟岛上的时候,林觉的第一反应便是,此次剿匪到此为止了,海东青是抓不到了。虽然他表面上一直很平静,但内心里却恨得咬牙。 此次自己是抱着抓获海东青的目的来的,便是要彻底解除对自己的威胁。然而,事情的结果却没能如愿。或者说,事情已经变得更糟了。 对于大局而言,海匪们元气大伤,估摸着需要数年时间的养精蓄锐才会恢复元气。至于什么攻杭州,造反夺天下的企图,他们是想也别想了。但正因为如此,海东青必会更加的痛恨自己。对于个人而言,此行没能让事情变得更好,反而似乎变得更坏了。 而林觉又不能违心的去要求官兵去攻下大鸟岛,所以在东崖顶上他才会客观的说出那些话来,但心中的忧虑却不能排解,这件事如何解决,他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正是因为心中心思重重,加上数日以来殚精竭虑的疲惫,身上的伤口变坏,又沾染了风寒。本就不算强壮的林觉实在是支撑不住了,他倒下了。 林觉昏迷着高烧不退,口中胡话连篇,有时候甚至双目泛白身子抽搐,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军中郎中也只能尽力而为,灌下各种汤药以求有效,但林觉始终处于半清醒半昏迷的状态,情形很是不好。 数日时间,高慕青一直不眠不休的在旁伺候着林觉。累了便在林觉的病床边打个盹儿,替林觉擦身清洗,喂他粥饭喂他喝水,已经完全不避嫌了。这也让所有人都明白了两人之间关系的不一般。 郭昆看在眼里,心里不知何种滋味。按理说他该庆幸才是,这个女土匪和林觉好上了,那么林觉该不会来纠缠自己的妹妹了。但他却有一种妹子被人抛弃的感觉。而且如果妹子知道此事,怕是会很伤心吧。 郭昆当然不希望林觉死在这里。林觉的能力他已经完全佩服的五体投地了,他要招揽林觉在身边,这样的人决不能放走。而且,林觉若死了,妹妹也应该很伤心吧。所以,飓风中心过后,风浪依旧很大的时候,郭昆便提出要用龙首大船载着林觉立刻回杭州救治。 严正肃立刻同意了,因为他看林觉的状况一日坏似一日,再耽搁下去,估计撑不下去了。这是他绝不愿意看到的。于是乎,两日后,飓风依旧强劲之时,郭昆和部分王府卫士带着林觉高慕青等人登船离岛,赶回杭州。 两天后,飓风尾声之时,宁海军水军捣毁了桃花岛上的大部分箭塔和堡垒,烧毁了大量的兵营,摧毁了许多基础工事设施之后也班师回航。一场轰轰烈烈的剿匪大战以官兵的胜利,海匪的苟存而告终。 本卷终,请看下卷:恍然身入桃源路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五零章 夏日 六月下旬,正当一年中盛夏时节。花木繁盛万物蓬勃,景物美不胜收。虽经历了连续的梅雨季节和一场飓风之后,杭州城中的房舍树木遭受了一些打击,受到了一些损毁,但这种风雨侵袭的痕迹很快便被大自然生命的力量所遮盖和抵消。 西湖东南角的大片荷花盛开了,引得游人如潮前来赏玩品评。文人学士们更是泛舟其中,吟诗作画写词谱曲,赞叹这一年一度菡萏花开的时节。他们不会记得,就在十几日之前,飓风来袭风雨交加之时,这里的大片荷花被风雨打的七零八落,极为惨淡难看。他们也不会知道,为了呈现这繁花似锦的美景,荷花荷叶做出了多大的努力。 正如杭州城中的百姓们一样,当大破海匪的消息传来之后,全城振奋,很是庆祝了数日。他们庆幸滋扰他们的海匪的威胁解除,庆祝自己安稳的生活得以继续,但他们却不会去关注为此而付出了努力,甚至丢了性命的那些人。 当然,有时候并不能要求普通百姓太多,毕竟他们身份低微。但有时候身份低微的地位不代表心灵上的卑微和品格上的卑微,坐享其成的同时,即便行动上无所贡献,但在内心里也应该保存一份感激,而非是为自己庆幸无视他人的负重前行。 当一个时代的所有人,对他人的付出和努力无动于衷无所感恩并以为心安理得之时,那其实便是这个时代崩坏的开始。 …… 午后时分,林家小院之中,林觉正坐在枝叶婆娑的梨花树的树荫下闭目养神。他刚刚沐浴过,长长的头发还有些微微的湿润,整个人身上有一种香胰子的香气。他的脸有些瘦削,和之前那张圆润俊朗的脸比较起来,此刻这张脸显得更有棱角。只是,微微陷进去的眼窝让他显得有些病态,略显灰白的脸上呈现着一种大病初愈的色泽。 林觉确实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谁也没想到,一场小小的风寒和腿上的感染差点要了他的命。小王爷郭昆用龙首大船将林觉从桃花岛上送回杭州之后,林觉已经病情非常的严重。这之前的昏迷还时而清醒,在回到杭州的当日,林觉一度到了无意识的地步,很多人以为林觉已经活命无望了。 然而,林觉终究还是挺过来了,毕竟杭州城名医无数,药物齐全。毕竟林觉求生欲望强烈,而他的病其实也大多为心病所至,倒并不是这病症有多么的严重。林伯庸也算尽心,派人请了他所能请到的所有杭州的名医前来救治,得知消息的小郡主弄来了她所能弄到的所有贵重的药物。所有认识林觉的人几乎都为此事而尽了心力。 这当中,受打击最大的应该是绿舞了。公子好端端的离开,回来后竟然昏迷不醒。家里全是各种各样的人在忙活,绿舞根本插不上手。看着被各种人围绕着的昏迷不醒的公子,绿舞很想冲上去大喊一声:你们都别吵了,让公子安静的休息一会儿不成么 可是绿舞也明白,这些人都是为了公子好,都是为了救公子。而此时,自己这个小丫鬟的力量是根本不够的。于是,除了默默无声的为公子擦拭伺候之外,绿舞将她的全部力量用在了祷祝求佛上。连续数夜,绿舞跪在院子里的星光下,诚挚的向上天祈求。希望老天爷能放过公子一命,哪怕是拿自己的性命去交换。 不知道是名医妙手起了作用,还是绿舞的诚心感动了上天,总之,数日纷乱之后,林觉清醒了过来。一旦熬过那道鬼门关,他的身体便迅速的开始好转起来。很快便能坐起来,很快便能下地晃悠了,很快便已经恢复了七八成。回到杭州十日之后,林觉除了身子还有些虚弱,脸上有些消瘦苍白之外,基本上已经算是病体初愈了。剩下的其实便是慢慢的调养身子,这却是个比较长的过程。 梨花树下,林觉的头发已经干了,他睁开眼睛捧起了面前小几上的一壶清茶。廊下,绿舞娇俏的身影出现在那里,手里拿着木梳和发带。 “公子,头发干了么我替你梳头。” 林觉喝了口茶点头笑道:“就等着你呢,梳了头我出门去逛逛,小虎呢跑到哪里去了” 绿舞抿嘴笑道:“公子又迷糊了么不是公子打发他去书院见先生了么前几日方山长和方师母来瞧你,你不是答应师母替她将后园的淤泥清理一番么你自己今天叫小虎上山去帮方师母干活的,难道你忘了么” 林觉扶额苦笑道:“哎呀,我这脑子,当真是迷糊了。哎,这场病下来,我会不会变成一个傻瓜啊。” 绿舞咯咯笑道:“公子是傻瓜那也是世上最聪明的傻瓜了。公子放心,你若是成了傻瓜,绿舞养活你便是。不教任何人欺负你。嘻嘻。” 绿舞笑着上前来,站在林觉身后挽起他的头发,纤指翻飞开始麻利的替林觉梳理发髻。 “你可记着这句话,公子哪一天没饭吃了,绿舞你可要养我。咸菜萝卜我可不吃,我要吃大鱼大肉,顿顿甜饼,对了,还要喝酒。喝仁和堂的黄金花雕酒。劣酒我可不喝。”林觉笑着打趣道。 绿舞抿嘴笑道:“成,成。你想吃什么,我都买给你便是。大不了我去码头替人扛包搬货,总之不会让公子饿了冻了。嘻嘻。” 林觉点头叹道:“绿舞,你对我可真好,就凭这些话,我便知足了。” 绿舞没作声,麻利的梳理着林觉的长发,似乎微微的叹了口气。 “怎么了”林觉笑道:“后悔了” 绿舞摇头道:“绿舞怎会后悔,公子又怎会沦落到让绿舞来养活,对公子好的可也不止是绿舞一个。王府的小郡主,龟山岛的高姐姐,还有莺莺小姐,她们谁不是对公子好的不行。轮也轮不到绿舞来对公子好啊。” 林觉皱眉苦笑。小丫头这是有些醋意了。应该是这段生病期间,小郡主高慕青谢莺莺她们的表现让本来平静的局面有些失控,绿舞怕是也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家公子如此受欢迎,所以有些小小的情绪了。 “绿舞,我说了,谁也不能替代你在我心里的地位,我心里有一个地方是专门给你的。你放心便是。”林觉低声道。 绿舞眼里发出喜悦的光芒,羞涩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只是公子的小丫鬟罢了。我就怕,公子容得下我,别人却容不下我。我也没什么分外之想,只想留在公子身边伺候公子。那可是主母交代我的,我不能食言。” 林觉笑道:“你就爱拿着娘的话来当挡箭牌。你就说你自己喜欢我便是,有这么难么” 绿舞面红耳赤道:“公子说什么呢光天化日的,教人听了多不好。” 林觉伸手向后,抓住绿舞的手拉到嘴边来亲了一下她的手背道:“光天化日怎么了我自己房里的事情,谁还多嘴不成” 绿舞忙缩回手去,脸上红彤彤的,眼里却满是喜悦。 绿舞的手飞舞着,林觉的眯着眼享受着柔软的少女的手指在发间舞动的舒适。头顶上梨花树的叶子哗啦啦的想,夏日的风吹过院子,院子里花香芬芳。这一切让林觉心中安定。 “公子……你和高姐姐……好了么”绿舞轻轻的声音响起。 “什么”林觉楞道。 “算了,不问了。”绿舞道。 林觉沉吟道:“慕青跟你说了什么了么” “没有没有,她什么都没说。我是瞎猜的。不过……高姐姐走得时候,好像有些不高兴。”绿舞道。 “不高兴么那是为何”林觉皱眉问道。 高慕青在自己好转之后便离开了杭州,因为龟山岛招安的事情她必须要回去做好准备,严正肃回到杭州后已经向朝廷上了奏折,所以高慕青不得不提前离开。走时她告诉林觉,待一切处理完毕,安顿好山寨的一切,她便回到林觉身边来。林觉那时刚刚有些好转,也没注意到高慕青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也不知道……高姐姐见到了……莺莺小姐。那天……那天王府的小郡主偷偷来瞧公子,她们两个也见了面,在花坛那边似乎还说了一会话。之后我便见高姐姐有些不开心的样子。我……我是瞎猜的,公子不用听我胡说,我只是觉得她有些不开心罢了。” 林觉头皮有些发麻,小郡主偷偷跑来探望自己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只是当时自己病体沉重,神智不太清楚。只觉得小郡主来了,但却没精神去和她说话。高慕青一直在自己身边伺候,小郡主来了之后和高慕青之间发生了什么,自己可是一无所知的。但如果照着绿舞的说法,她们两个或许真的说了些什么话。 林觉心里很是有些纷乱,在荒岛上时和高慕青结为夫妻实际上是特定情形下的一种举动,其中的原因是复杂难言的。首先基于两人都认为已经没有了生路,绝境之中很多事都会被放大,生命的最后关头会忽略很多外界的干扰因素。另外,高慕青的付出和对自己的真心也确实打动了林觉,无论是救命感恩之心,还是处于将高慕青拉入困境的愧疚感以及恋人跟耳鬓厮磨之间情感的升温,都促成了荒岛上的成亲的举动。然而,当柳暗花明之后,官兵攻下了桃花岛,一切又走上正轨的时候,这件事便显得有些尴尬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五一章 京城众相 (更新迟了,抱歉。原因是:雪大,断电,天寒。十点之前还有一章。)那天官兵攻岛的时候,两人躲在林子里的时候,高慕青曾经有意无意的拿话试探林觉,林觉给予了坚定的回答。当时高慕青还喜极而泣,开心不已。但其实,林觉当时便已经觉察到了高慕青的不安。 到了杭州城,回归现实之后,这种不安的感觉应该会更加的强烈。而且当高慕青看到小郡主谢莺莺她们都来看望自己,她或许会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如果这时候小郡主再跟她说些什么的话,恐怕她真的会产生更多的想法来。 林觉这几日清醒了之后其实想过这些棘手的问题,他对自己深陷于这种情感的纠结之中很是无奈。偏偏自己在情感上并不是那种具有慧剑斩断的人,而且那也不是一刀两断的事情。谢莺莺倒也罢了,林觉对她仅有好感罢了,也从未有过什么承诺,但小郡主却是不同的。当初虽然是因为一场意外而结合,林觉也并没打算高攀,但是当小郡主隐瞒打胎的事情,为了做出那么多的牺牲时,林觉岂能无视自己死在岛上倒也罢了,但活着回来了,这些事便不可避免的纠缠了过来。自己不愿负了高慕青,但郭采薇自己便能辜负了么 林觉虽然足智多谋,但对于情感之事,他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高姐姐走前没跟你说什么话么”林觉沉声道。 “高姐姐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告诉我,她会去很久,要我告诉你好好的养病。告诉你出门要当心什么的。她能跟我说什么呀”绿舞道。 “那你刚才为何问我,是不是跟慕青好了” “我能看的出来啊,我又不是瞎子。你会杭州的前两天,她一直陪着你啊。晚上守在你床边,替你擦身洗漱端屎端尿的。这些事本来是我做的啊,她一个姑娘家,怎好……怎好……你明白的,若不是已经得了你的允许,她怎能这做所以我想……你们一定是好了。”绿舞梳理好了发髻,捏着衣角站在林觉身旁轻声道。 林觉长叹了一声,轻声道:“绿舞,这件事我该告诉你。我和慕青此次去海岛剿匪时,被困于荒岛之上。我们都以为活不成了,所以我便在岛上娶了她。我和她成亲了。” 绿舞惊讶的看着林觉,半晌轻声道:“我说呢,果然被我猜中了。你在荒岛上娶了她有谁做媒作证么” 林觉摇头道:“只是天为证,海为媒。无人作证。” 绿舞呆呆道:“没有媒妁之言,你们自己做的主,那可是不算的。我不是别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公子要补一场婚礼,要热热闹闹的成亲啊,那种成亲没人会承认的。” 林觉自然明白绿舞的意思,绿舞没好意思说出来,荒岛上的成亲在外人看来不过是野.合罢了。荒岛之上自然是无人去管,但现在却需要的得到他人的承认,否则便是有悖世情风化之举了。 “自然是要补一场婚礼的,绿舞,你觉得高姐姐人怎么样” “高姐姐人自然是很好的,只是……只是出身有些……公子我没有别的意思,绿舞是觉得,公子将来会有大好的前程,公子成亲的人怎么也是门第之家的大家闺秀。高姐姐虽然也很好,可是……可是她……” 林觉摆手打断了绿舞的话,绿舞的话应该是代表了大多数人的想法吧。高慕青的出身确实有些尴尬,虽然林觉是不会在乎这些的,但如果要娶高慕青,这种因素不知道会不会成为阻碍。首先家主那里,方敦孺那里也不知道会不会认同。总之,这件事忽然变得相当的尴尬起来,不仅是小郡主的因素,还有众多在离开荒岛之后不得不考虑的东西。 “公子,我是不是惹你不开心了”绿舞怯怯问道。 林觉微笑道:“哪有,此事先放一放,待慕青回来再行商议。发髻弄好了么去我房里将那话本拿来,我去给谢姑娘送话本去。这几日闲来无事,给她写了新话本,否则她怕是要急疯了吧。” 绿舞嗔道:“公子该休养才是,还要为这些事情劳神费心,莺莺小姐也真是的,也不知体谅公子。” 林觉笑道:“她可没说,我自己主动做的。我身子已无大碍,再过数日,我便要去书院了。书院马上就要休夏了,我这读书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薛先生怕是要气死了。好歹在休假前去几日,也算是有始有终吧。” …… 相较于民间的平静如昔,大周朝廷上下最近却掀起了一股热浪。杭州宁海军一一军之力大破浙东海匪的奏折早已送达朝廷。梁王郭冰、杭州知府严正肃、宁海军正副指挥使联名递上的奏折之中详细的介绍了此次剿匪的经过,并且解释了事前没有来得及向朝廷解释的缘由。 几人联名的奏折上说,因为海匪最近极为猖獗,杭州商贾联名请愿。恰逢一名叫做林觉的学子献上一计,利用飓风之前的时间差对海匪进行围剿。众人商议之后认为计划可行,又因为飓风来临在即,又怕走漏计划,故而没能及时的上报。若朝廷怪罪,几人愿意共担此责。 这个解释虽然牵强,但从结果来看,宁海军一军之力歼灭了海匪两万余,这简直是一场惊天大胜。在这种辉煌的胜利之下,所有的不当行为都可以忽略不计了。上下谈论的是这出奇谋妙计的奇诡之处,更敬佩的是梁王府和杭州知府以及宁海军的眼光和勇猛。这个计划听着是那么的不靠谱,然而他们就是敢干,而且干成了。 浙东海匪本就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多年来朝廷不知为此计议过多少次,只是鉴于之前围剿的失败经历,所计议的事大多不了了之。随着时间的推移,海匪坐大之后,朝廷更是有心无力了。而现在,海匪被歼灭大半,可以说这个毒瘤基本为挖了个干净,朝廷上下如何能不喜既不用调兵遣将耗费大量的钱粮去剿匪,又能保证两浙路这个粮仓和钱仓的安全,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消息。 大周皇帝郭冲登基这三年来,国中可让他开心的事情并不多,反倒是和辽人交恶,边境吃紧,朝廷财政紧张等等事情让他甚是烦恼。但这个消息,应该是他登基以来听到的唯一一个关于朝廷安稳的好消息了。 当然了,朝廷上下可不是铁板一块,有人欢喜,便有人不开心。政事堂中,最不开心的便是宰相吕中天了。他当然也为剿灭海匪而开心,但是剿匪的功劳有梁王郭冰一份,而且据说是梁王立主出兵,甚至用自己的财物为此次出征的兵马支付钱粮和战后的抚恤,以至于得到朝廷上下的一片赞誉,这便是吕中天不开心的原因了。 谁都可以得到这个功劳,但郭冰不能得。眼看着自己的努力便要有结果了,圣上已经对梁王府打算有所动作的时候来了这么一出,这郭冰又可以在杭州赖着不回来了。况且此次剿匪并没有全部剿灭海匪,海匪残部还有数千人留存无法剿灭,那么郭冰留在杭州便更是顺理成章了。 对吕中天而言,这件事其实影响颇大。在立太子之前,他必须要有所作为。像梁冰这样的,摆明不会支持自己的外甥二皇子淮王郭旭的人,宜尽早铲除。否则将来便是一股强大的反对二皇子立太子的力量。若说之前自己和郭冰是出于私人恩怨的话,那么现在,这种私人恩怨已经演变为政治上的敌人。吕中天很清楚,既然立场已经判定,那么在将来的立太子的事情上自己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一旦大皇子晋王郭冕得了太子之位,那便是自己的末日到了。 正因为如此,虽然表面上大唱赞歌,大加赞许杭州的胜利,但实际上吕中天心里却很不开心。不仅是郭冰,参与此次剿匪的一些人也都被惦记上了。当然,还有那个献出了计策的林觉。吕中天立刻下令查一查这个林觉的底细,看看他和王府之间有什么的关系。若是王府的人,那便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和吕中天的不开心相比,枢密使杨俊的感受却很奇特,应该是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宁海军大破海匪,作为枢密使他脸上也有光。但是,他们居然事前都不禀报一声,完全将他这个枢密使当做摆设,这却又让人难以接受。杨俊虽然不会在这时候傻到要追究他们私自用兵的责任,但这个疙瘩却在心里堵上了。杨俊的逻辑是,若人人如此,他这个枢密使也不用干了,大家各行其是便是。胜是胜了,但做事情的程序不对。 不过在满朝上下赞颂一片的时候,无论是吕中天还是杨俊都不会发出不同的声音来。要算账也要等到以后,总有一天,有些事要被一一的翻出来算清楚。此刻,圣上正喜悦之时,便不要去煞风景了。 朝廷当中,最开心的便是三司副使林伯年了。当他听到梁王他们在奏折所提的这个林觉的名字时,他自然知道这个人便是他林家三房的那个庶子。他惊讶又惊喜。自己来到京城已经十几年了,当中只回去过两三次,回去时也没有特意去瞧瞧三房的这个叫林觉的庶子。记得当年自己最后一次见到这个林觉时,那还是个身子单薄表情木讷懦弱的十多岁的少年。林伯年甚至根本没多看他一眼,他认为这个庶子没多大的出息,也根本没在意他。 可是现在,林觉居然谋划了这么一场精彩的计划,为朝廷带来了这么一场巨大的胜利,甚至连圣上都召见自己,问及这个林觉是不是他林家的人。这给林伯年带来了巨大的惊喜。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五二章 见师 六月将末,天气一天比一天的酷热难熬,但林觉的身子已经逐渐康复。受王爷父子相邀,林觉去了王府赴宴数次,但始终没有机会见到小郡主郭采薇。也不知道是因为小王爷的限制还是小郡主不愿见自己,自从自己病重期间小郡主惊鸿一至之后,林觉便再也没见过她。 这不免让林觉心中有些不安,其中原因不得而知。林觉很想见一见小郡主,不为别的,自己和高慕青之间的事情必须要坦陈相告,不能隐瞒。至于由此产生何种后果,林觉无从揣测。 这件事直言相告或许会很伤小郡主的心,会让她对自己失望愤怒。但隐瞒此事更有欺骗感情之嫌。林觉不想让小郡主伤心,但他更不愿欺瞒于她,那更是另外一种伤害,也不合林觉处世之道。至于这件事最终如何解决,林觉自己也烦恼惆怅不已。高慕青是不可辜负的,小郡主待自己情深义重也同样不可辜负,这当中还夹杂着各种的其他因素,当真是让人头疼不已。 让林觉觉得烦恼的另外一件事是,高慕青从自己开始康复之时便回龟山岛山寨处理山寨转型招安之事,然而已经快半个月过去了,她居然还没来杭州。这让林觉不禁想起绿舞那天说的话,高慕青和小郡主是见过面了,那次见面两人说了些什么,是不是导致两人都不愿再见自己的原因这不得而知。总之,事情突然变得有些诡异和奇怪,让林觉心中甚是不安定。 情感上的这些纠葛之事倒也罢了,除了这些之外,还有更为重大的事情萦绕在林觉心头。其中最大的一件事便是林柯通匪的事情。 这段时间林觉一直在考虑这件事该如何处置,假作不知是绝对不成的,因为这件事迟早是要被曝光出来的,若不尽早采取补救措施,林家或全部遭受牵连。 林觉心中对此事有个大的原则:此事决不能声张出去,决不能为外人所知,要解决也只能在林家内部解决,而且要快刀斩乱麻。而要达到这样的结果,则必须要得到林伯庸的协助,必须要得到林伯庸的认可,要林伯庸相信这件事才成。 但这件事绝非是简单的禀报林伯庸便可解决的。且不说林柯是长房长公子,未来家主的人选,林伯庸最为器重的儿子。以自己对林伯庸的了解,如果自己去找林伯庸直言此事,很可能被认为是自己故意栽赃陷害。虽然现在自己在林家的地位早已非昔日任人欺凌之人,特别是自己做成几件大事之后,林伯庸也对自己生出了敬畏之心。但此事是关系到他亲生的儿子,若无板上钉钉的证据,很难让他相信林柯通匪的事实。 然而,麻烦的是,林觉手中却并无这种让林伯庸相信的确凿证据。无论人证物证都是没有的,有的只是从许兴口中听来的几段故事。虽然在林觉看来,那些事全部都能严丝合缝的对应上,也完全可以证明林柯通匪的事实,但拿这种故事去说服林伯庸是绝对不可能的。 正因如此,林觉才觉得这件事甚是有些难办。 除了这件事之外,另有一件威胁到自己和身边的危险也是极为麻烦的。那便是来自于海东青的威胁。 剿匪虽大获全胜,然而海东青却并没有死。他不死,危险便依旧存在,而且会比以前更大,毕竟自己这一次不但毁了他全家,还连他辛苦经营的山寨都毁了。海东青若能饶过自己,那他也不是海东青了。 虽然梁王父子和知府严正肃都做出了承诺,小王爷在林宅周边安排的十几名王府卫士保护,严正肃也在回杭州之后进行了一次全城的大搜查,并且加强了出入城的登记和检查,确保海匪不会报复。但这些措施终究只是防范措施,治标不治本。况且,林觉也不相信这些办法能阻止海匪进城报复。毕竟海匪经营那么多年,城中也不知隐藏了多少海匪的人。若严正肃的办法当真有效的话,那为何林柯还逍遥法外足以说明这些办法都只是一种形式上的威慑,真正危险临头,这些都是不管用的。 这两件事才是真正的压在林觉心头的大石头,相较于这些事,感情上的纠葛反而是小事了。若林柯通匪的事情暴露,或者是海东青的报复雷霆而来,自己和林家众人连命都不保了,还谈什么其他 六月二十六,林觉回到了阔别一个多月的松山书院。虽然书院在数日后便要夏休,这几日已经停止了授课,方敦孺也让林虎带话给林觉,让他不用来书院拜见自己,好好的在家中养病。但林觉还是如往常一样,换了长衫戴着方巾,让小虎背了书箱去往书院。 进入盛夏时节,书院之中却浓荫匝地凉爽宜人,高大的古树掩映之下,书院之中一片幽静。 偶尔有学子在学堂之间穿梭来往,更有三三两两的远道的学子和挑着书箱的书童准备离开书院回家,三两好友在树荫下的亭子里话别,拱手说些道别的话。林觉走在书院之中,心情甚是愉悦安宁,心中的烦恼之事也都抛诸脑后。林觉忽然有些明白方敦孺的感觉了,这书院之处确实是清静之地,不仅是环境的清幽,而是人心的清静。这里的学子们虽然本着入仕的目标而来,但他们的心灵还很纯净,心思也只在读书上,也没什么尔虞我诈的事情。方先生从朝廷之中急流勇退,来此创办书院隐居,怕也正是为了这份心灵上的宁静吧。 书院后山依旧如昔,虽数月未至,但眼前景物林觉闭着眼睛也熟悉的很。这里一切都和以前一样,所不同便是,不远处那座先生的小院里少了一个可爱的少女。这一直是林觉不适应的一点,所以在当初得知方浣秋故去之后,林觉尽量避免自己多来这里。而方敦孺似乎也很理解他,一般有什么事都在前方书院的学堂之中说了,并不要求他去家中。以前方敦孺可是常常要求林觉陪他读书,帮他抄录整理文稿的,年后方敦孺便再没提过这个要求了。 林觉和林虎的脚步声惊飞了方家小院门前的一群麻雀,它们呼啦啦的飞起来,羽翼振动之声惊动了院子里枣树下读书的一个人。一手持卷一手摇扇的方敦孺站起身来朝着门口瞧,一眼看见林觉和林虎汗涔涔的站在门口的身影,顿时惊的张大嘴巴。 “啊!林觉你怎么来了不是带了话要你不要劳累上山么夫人……夫人,林觉来了!”方敦孺大声的叫嚷道,声音大的有些不像话。 屋子里一片慌乱,方师母慌忙出门来的时候,东厢房里的少女正手忙脚乱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准备逃走,百忙之中还不忘掀开帘子看了几眼走进院子里的两个人。 林觉觉得很奇怪,方先生的说话声很大,大到有些夸张,仿佛怕屋子里的人听不见似的。其实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大声。方师母出来的神情有些慌张,眼神里虽然满是笑意,但却像是藏了什么秘密。 “哎呀,林觉来了啊,这大热天的,你先生不是带话叫你不要来了么我和你先生早上还说呢,待过两日书院夏休了,我们一去去林家再看看你呢。”方师母笑盈盈的迎上前来,眼里闪着慈母的光芒。 “怎敢劳动先生和师母,上一次先生和师母去瞧我,我竟不能起身行礼,实在是心中难安。我现在已经基本痊愈了,怎也要来拜见老师和师母呢。”林觉笑着上前恭敬行礼。 方师母笑道:“好孩子,好孩子。我听小虎说你身子好了,我们也是高兴的很。前段时间,你先生晚上都担心的睡不着觉,夜里爬起来在外边走,长吁短叹的。我还没见他这么担心过人呢,我那年生了病,躺在床上浑身疼痛,你先生还不是睡的打呼噜,根本就……” “夫人……”方敦孺皱眉咳嗽两声。 方师母呵呵笑道:“罢了罢了,不说了,你瞧,再说他又该怪我妇道人家多嘴了。这都是一家人,怕的什么” 林觉心中暖烘烘的,方敦孺外冷内热,平日看不出什么。但师母的这番话却说明他对自己是极为关心的。 “唔……气色不错,只是瘦了不少。不过瘦了更精神了,更像是个男子汉了。”方师母端详着林觉的脸。 林觉有些不好意思,忙道:“老师师母,瞧我给你们带什么来了。小虎,东西拿下来,你可真是憨,到地方还背在身上,也不嫌累。” 林虎忙答应了,卸下满满当当的竹篓来。 “黄金花雕酒,先生的最爱。蜀绣织锦,给师母的。这些是瓜果桃梨,夏天天热,多吃这些可降火消暑。师母,这是你要的牡丹花的种苗,正宗的洛阳牡丹。小虎说您希望在后园种一丛牡丹,我可是从王府里弄来的种苗。”林觉一件件的拿出来如数家珍。 方师母笑的合不拢嘴,手里捧着一匹蜀锦,眼睛看着那一丛牡丹花的小苗,嘴巴里啧啧叹息着:“瞧瞧,林觉一来,咱们什么都有了。当真是有孝心。你先生一个多月没喝到黄金花雕酒,脾气都大了不少。这回好了,遂了他的愿了。” 方师母的话又被方敦孺的咳嗽声打断,不过方敦孺的目光确实没离开那几坛花雕酒。 院子里热闹的时候,屋内忽然传来一阵声响,像是有桌椅翻倒的声音,更有盘碟碎裂的声音传来。一个人影正如受惊的小兔子从后门冲出去。 “家里有人”林觉听到了声响,诧异探头朝着屋子里瞧。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五三章 师训 “哦哦,没……没人,哪里有人是猫……对对,最近有野猫出没,不时的打翻家里的物事。不用管,一会儿我去收拾。”方师母忙尴尬笑道。 “猫儿猫儿哪里闹腾的这么厉害我好像看到了人影和脚步声。我去瞧瞧。”林觉抬脚往屋子里走。 方师母忙拦住道:“不用不用,你跟你先生在这里喝茶说话,我去收拾便是。” 林觉满腹的狐疑,他倒不是担心别的,他是担心有人在暗中窥伺,或是有所不利。或许是有人跟随自己前来,又或者是对方先生和师母不利,所以他不能不当心。 “那位姐姐呢回家了么”林虎忽然问道。 “什么……姐姐”林觉愕然道。 “就前几天啊,我遵公子之命来给师母挖池子,师母家里不是有个姐姐么师母说是娘家侄女儿来小住,大热天的还用个布蒙着脸,还老问公子的病。真是奇怪。”小虎咂嘴道。 “……”方敦孺和方师母翻着眼无语。 几天前小虎来山上帮着情理飓风之后堵塞淤泥的后园泉眼,方浣秋一个不小心被林虎给发现了。好在方浣秋蒙了脸换了衣衫,索性便谎称是方师母远房的侄女儿来小住。既然已经冒充了身份,方浣秋索性也就不躲着了,便在小虎旁边问来问去的,都是关于林觉的病情和近况,还问了些林觉的私事。譬如什么你家公子跟那家姑娘最近走的近啊有没有心仪的要成亲的姑娘啊等等八卦。 小虎很是无语,不想得罪这个多嘴的小姐姐,却又觉得这位姐姐嘴巴可真的是碎。自家公子跟她素不相识,她老是问这些私事作甚回去后,小虎也没敢说这些事,毕竟自己也说了一些公子的事情,回禀起来公子怕是要骂自己多嘴。再说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刚才屋子里的动静一折腾,小虎立刻便想起那个小姐姐来。也许是她刚才在屋子里跑动,他的意思是让公子不要惊慌,他也知道现在公子非常的小心谨慎。 “师母的娘家侄女那便是亲戚了,浣秋的表姐妹是么?怎不出来一见我去见个礼,免得被人诟病失礼。”林觉举步屋里走去。 方师母一把抓住林觉的袖子,笑道:“不用不用,姑娘家冒冒失失的,也认生怕人。再说了,那是姑娘家,你去见作甚” 林觉一愣停步,扶额苦笑道:“对哦,见了才失礼呢,瞧我,一场病都病的迷糊了。师母莫怪,我可没有无礼之心。” 方师母笑道:“谁来怪你,你和你老师说话喝茶,屋子里也闷热的很,就在这院子里挺好。我去收拾收拾,今晚你留在这里吃饭,陪你老师喝几杯,我去弄几个好菜。” 林觉忙躬身答应,方师母暗自吁了口气,心道:总算是糊弄过去了。这丫头也不知怎么想的,人来了不知道早早的躲开,偏偏露了痕迹,害的所有人跟着替她圆谎。哎!当真是要命的很。 一切归于平静之后,林觉陪着方敦孺坐在枣树下喝茶说话。老少二人很久没有单独坐在一起聊天了,对于林觉而言,此次死里逃生又是一场重病之后能和方敦孺坐在这里说话,是一件很舒心的事情。另外最近发生的事情,他也希望听听方敦孺的看法。 “林觉。”方敦孺轻轻挥着折扇开口道。 “学生在。”林觉看着方敦孺的鬓角,那里的白发明显增多了不少。看来身在清静之地,先生却一点也不轻松。 “这次的事情,严知府都跟我说了。说老实话,我很惊讶。” “原谅弟子事前未曾禀报师尊,只是这次的事情太过凶险,我若禀报老师,老师定不会同意的。而我却又不得不去做。”林觉沉声道。 方敦孺道:“上次龟山岛之事后,老夫曾跟你说过。大丈夫不畏生死固然可敬,但大丈夫当为天下之福而不惜己身,却非为一己之私而逞匹夫之勇。但为天下,头可断血可流,为自己如此,便落于下乘了。这句话我依旧送给你,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苦心。” 林觉拱手道:“学生不才,先生定然很失望吧。” 方敦孺微笑摇头道:“那你可错了,我对你很是满意。说句真心话,老夫有时候甚至不知有什么可以教你,也不知道当初为何要收你为学生,因为老夫发现,你行事自有一套,不拘一格,这可不是我教你的,我也教不出这些东西。” 林觉苦笑道:“先生这话就是在指着鼻子骂学生了,学生惭愧。” 方敦孺呵呵一笑道:“你想多了。师不必贤于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这是前朝大儒韩昌黎所言,老夫深以为然。我这一辈子只收过两个弟子,第一个跟我反目,被我逐出了门墙,第二个便是你。你之才智冠绝世人,但我只怕你走上邪路。你跟随我的时间也不多,我也无法给你太多的教诲,我对你其实只有刚才那一个要求,希望你的才智用于大局,为国为民做事,格局放大,不要拘泥于私人得失。除此之外,我对你并无约束。” 林觉苦笑道:“先生是不是认为学生是朽木不可雕,无法教导” 方敦孺摇头道:“你错了,我最近反省了许多,有些事其实我想的也未必正确。但你知道,老夫是个倔强的人,很多事坚持了很多年,也不大容易改变。很多想法也不太容易被人说服。但对于年轻一代,老夫却觉得不该以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譬如这次的事情,站在你的立场,你一点也没错。相反,别人欺负到头上,你敢豁出命去对付他,这血性跟我方敦孺可像极了。我想,衣钵的传承未必是学术和见地的传承,更多的是一种脾性和作风的传承。” 林觉心中苦笑,老师这也是没办法了。拿自己这个朽木实在没招,只得自圆其说说什么脾性作风传承。传承衣钵难道不是学术的传承和光大么跟脾性作风和有毛的关系。 “严大人倒是对你赞不绝口,这次的事情你的能力已经再次得到了证明。虽你是为了自己的安危而搏命,但从大局而言,实际上此次剿匪却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若无你献计,他们怕是下不了决心。所以,你其实做了一件对的事情。”方敦孺沉声道。 林觉笑道:“我这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是么只可惜我个人的麻烦更大了,海东青没死,怕是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了。” “有敌人是好事。”方敦孺不以为意的道。 “好事”林觉诧异道。 “有敌人是好事。”方敦孺重复道:“那会让你变得更强大。你只要记着,时时刻刻都有人要置你于死地,你便不敢懈怠。况被海匪敌视,恰恰说明你做了对的事。就算死在他手里,你也求仁得仁了。” 林觉差点大笑出声,心中叹息:“先生这个逻辑可真是奇葩,自己被海东青杀了难道还是荣耀不成。”不过方敦孺的意思他是明白的,那意思是说自己做了正确的事情,不必怕事后的报复,不能被恶人吓倒。应该不断的强大自己,逼迫自己奋进。 “老夫不知你是有意为之还是碰巧为之,你选择了一个很好的时机。否则凭你三寸不烂之舌,是断然无法说服梁王和严知府的。梁王府最近被打压的厉害,需要一场破局的胜利。而严知府秋后便要离开杭州了,他需要不留遗憾的离任。正是这两点被你撞上了。加上你的那个计划确实精妙,才有了这一切的结果。你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奇迹了,事实上你不知道此行有多么危险,因为一旦事情不顺,你就会被抛弃在海匪的岛屿之上。” 林觉暗自点头,方敦孺的眼光还是犀利的,他所言都是关键之处,必经曾在朝廷为高官,官场中人的心理他知道的一清二楚,自然也看的一清二楚。 “学生也觉得侥幸。早知如此,学生行前来跟老师讨教一番就好了。” “那倒也没这个必要,有些事正是因为不知道内情,反而让你无所顾忌的往前冲。若是全部摊开在你眼前,你反而会顾盼不前。这件事倒也罢了,但老夫告诉你的是,你切莫以为这件事会给你带来什么好处。或许现在王府正全力的拉拢你,严知府也对可客客气气的,但你要记住,这些都未必是好事。谁也不知道这件事为你带来的是是福是祸。你要做的还是踏踏实实的读书。秋闱将至,只有靠着自己的本事考上科举,登堂入室,而非借外人之力,将来你才能走自己的路,说自己的话,而非为他人所左右。” 林觉悚然而惊,起身拱手道:“先生教诲的极是,学生谨记。” 方敦孺说的确实是掏心窝子的话,这定是他这么多年的人生经验,字字句句都是箴言。 方敦孺摆摆手道:“坐下坐下。还有些事要跟你说。老夫可能也不会在书院待太长时间了,最迟到年底,或许我……会离开这里。” 林觉惊讶问道:“老师意欲何往书院不开了” “书院自然是要开的,山长之位委以他人便好,我和薛先生说好了,我走了,书院便由他带领。他是我能信得过的人。至于我会去何处做什么,暂时我不能透露太多,到时候你只会知道。” 林觉点头不语。 “还有一件是关于你的。当然,对于个人的私事我不该过问,因为毕竟你林家有家规家主在。但你既叫我一声老师,我便要以师长之责告诫你。我听严知府说,你和那一起去匪巢冒险的龟山岛的女匪首之间不清不白是么严知府说你生病的时候,那女匪首不必嫌疑和你同眠同起,为你擦身伺候。你似乎对她也颇有情义是么” 林觉一愣,缓缓点了点头道:“慕青对我情深义重,为了我出生入死,我们确实……” “断然不可!”方敦孺喝道:“我对那女子不做置评,老夫相信她待你一定极好。本来你也到了成婚的年纪,男婚女嫁倒也是人之常情。但她是女匪首,此事便断然不可了。你定要说她马上便要招安恢复百姓的身份,但那是你一厢情愿,你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会在将来为你带来什么。宁娶清白贫家女也莫要去招惹些闲杂人等。即便朝廷招安,她女匪首的身份将会跟她一辈子。而这些,都将影响到你,你明白么” “……”林觉惊愕无语,他没想到这件事上方先生的态度会如此的坚决。 “你听好,你的志向是入仕为官,但官场之上,任何看似不经意的污点都会为人所大书特书。那女子绝非你良配,老夫绝不想看到你将来被人抓住这一点而攻讦。天下良家淑女不知多少,凭你大可有更好的选择,这个女子你不能娶。门不当户不对,而且会给你惹来麻烦。就算她对你千好万好,你也不能娶她,明白么”方敦孺厉声道。 林觉心中有万般话想申诉,忽然觉得没有这个必要,没必要跟方先生在这里辩论这些事。自己的事自己心中有数,也许方先生说的是有道理的,但自己却又怎会听从。 “先生莫生气,学生知道了。”林觉轻声道。 方敦孺也觉得自己的态度似乎太过了,于是缓声道:“莫怪老夫管你的私事,老夫是真心为你好。” “学生明白。”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五四章 新戏 七月初二,江南大剧院新剧《窦娥冤》正式开演。新剧的开演选择的依旧是北城的望月楼老剧场,依旧由谢莺莺领衔的原班人马出演。因为一出剧目要想成功,必须要先入为主,首演之重要性非常的重要。 这一次,林觉邀请了方敦孺前来观赏,方敦孺虽不爱出现在这种场合,但林觉的邀请还是头一遭,况且江南大剧院这半年多来名声鹊起,俨然已经成为杭州城中除了花界之外的娱乐热点之处。在江南大剧院的带动之下,杭州城中出现了多加剧院,俨然已经成为了一个新兴的行业。故而,在此盛名之下,方敦孺也早想来亲眼目睹一番,看看为何这剧院能够如此火爆。 方敦孺要了两张票,说是要带着师母一起来看戏,林觉自然是求之不得。然而到了开场之际,林觉却只看到方敦孺一人前来,问师母何在,方敦孺却道师母和几位书院教席的夫人们去庙里烧香拜佛去了。 林觉自然也只能苦笑,方师母可不是能坐下来看戏的人。说起来有些好玩,方师母的性格活泼,想来年轻时比是个活泼可爱的姑娘,方敦孺却是个性格沉稳内敛之人。方师母没读过什么书,出身也不高,方敦孺却是满腹诗书才高八斗的当世大儒。兴趣爱好两人多有不同之处,在外人看来这应该是极为不般配的一对。然而,方敦孺和师母之间却相处融洽,不说举案齐眉,起码也是互敬互爱。所以说,有时候姻缘这种事情还真是说不清,方敦孺这等当世大儒,还不是在大字不识几个,性格举止也迥异的方师母面前俯首帖耳,甚至方家无后都不肯娶妾。正应了那句话,婚姻就像是一双鞋,舒不舒服只有自己的脚知道,他人的猜测和揣度都是徒劳的。 让林觉的意外的是,他本来没有邀请杭州城中的其他有头脸的人来参加首演,但是方敦孺之后,杭州知府严正肃竟然也穿着便服施施然而来。更让林觉觉得惊愕的是,开场前不久,王爷父子居然也前呼后拥的到来,坐进了二楼最中间的那个价格最昂贵的包厢里。林觉得此消息,忙去拜见梁王父子,在那包厢之中,他也终于见到了扮作男装的小郡主。两人只眉目相接的刹那,林觉心中的所有疑惑便都烟消云散。小郡主眉目之间深情脉脉,眼光之中饱含思念之情,似有千言万语要跟自己诉说,并无丝毫的埋怨和怨恨。而林觉见到小郡主的那一刻,才发现原来自己对她也是有满腹的话语要说,对她也是刻骨铭心的想念。 若不是小王爷的冷哼声打断两人目光的纠缠,两人怕是要被郭冰发现异样。小王爷对林觉和妹子之间含情脉脉旁若无人的对视很是不满,忍不住棒打鸳鸯三句两句将林觉赶了出来。 王爷父子和知府严大人同时来江南大剧院看戏,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谁都知道严知府是绝不会出入这等场合的,唯一能让严知府参与的便是一年一度的花魁大赛,但那是杭州的门面,严知府参与也是为了杭州城的大局,扩大杭州城的影响力。而这个江南大剧院何德何能能让严知府前来那必是别有原因了。 至于王爷父子前来,那更是让人觉得诧异。要知道万花楼和群芳阁可是王府的产业,这两家青楼也都效仿江南大剧院开了剧场演出剧目,甚至两家青楼的头牌楚湘湘和顾盼盼也都亲自出演剧目以抗衡江南大剧院的人气。而作为实际上的东家的王爷父子却跑来对手的剧院来捧场,这着实是让人觉得诧异。 虽然,在外人看来,这些都是让人觉得奇怪的地方,但知道内情的人其实心里都明白,这一切其实只是因为一个人,那便是林觉。林觉是江南大剧院的东家之一,这一点很多人都知道,而只有现在的林觉才有这个面子,让知府大人和王爷父子不请自来,主动的给他捧场。这个林家的庶子虽然尚未弱冠,虽然只是无功无名的草民一枚,但他在这座城里其实已经是一个极为重要的人物。在严正肃和王爷父子心目中也份量极重。这一点,怕是林觉自己也没有完全的意识到。 无论如何,新剧准时正式开锣。林觉陪着方敦孺坐在一间小包厢里喝着凉茶,摇着折扇,看着灯光暗下,大幕开启。 幕启,黯淡的光线之下,一座寻常巷陌街市呈现在众人眼前。剧场周围两侧的墙壁上,幻灯闪烁,一百八十度的展现街市的场景。经过改良之后的琉璃片磨得更薄,画师的工艺也更加的精细,场景也更加的逼真和惟肖。这让第一次看这种舞台剧目的方敦孺吃惊的忘记了摇扇子,惊讶的看着这一切。 一名普通打扮的婆子叉腰而上,笑盈盈的在鼓点之中开场。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不须长富贵,安乐是神仙。老身蔡婆婆是也。楚州人氏,嫡亲三口儿家属。不幸夫主亡逝已过,止有一个孩儿,年长八岁。俺娘儿两个,过其日月。家中颇有些钱财。这里一个竇秀才,从去年问我借了二十两银子,如今本利该银四十两。我数次索取,那竇秀才只说贫难,没得还我。他有一个女儿,今年七岁,生得可喜,长得可爱。我有心看上他,与我家做个媳妇,就准了这四十两银子,岂不两得其便!他说今日好日辰,亲送女儿到我家来。老身且不索钱去,专在家中等候。这早晚窦秀才敢待来也。” 穿着补丁衣衫,形容颓唐的窦天章牵着一个小女孩从右侧台口缓步而上。 “读尽縹緗万卷书,可怜贫煞马相如。汉庭一日承恩召,不说当垆说子虚。小生姓窦,名天章,祖贯长安京兆人也。幼习儒业,饱有文章。争夺时运不通,功名未遂。不幸挥家亡化已过,撇下这个女孩儿,小字端云。从三岁上亡了他母亲,如今孩儿七岁了也。小生一贫如洗,流落在这楚州居住。此间有个蔡婆婆……” 三言两语之间,故事正式拉开序幕。窦天章科举不第,穷困潦倒,不得已卖女抵债。这一幕简短交代,在窦端云大叫‘爹爹’的哭喊声中,窦天章掩面下场,蔡婆婆拉扯着窦端云从另一侧下场。幕落。 虽只短短的第一幕,低沉的鼓乐,残破的场景,凄冷的灯光,台口不时飘下的落叶,已经烘托出一个极为压抑的气氛。台下很多读书的学子有感于苦读不第的苦痛产生共鸣,竟然已经眼中湿润了起来。即便是坐在林觉身旁的方敦孺,也想起了当年苦读应考的艰辛之处,心中也甚是沉郁。当然更多观众却开始代入剧情,咒骂这窦天章的狠心,为了功名舍弃亲骨肉。总之,第一幕开启,便已经抓住了众人的心。 第二幕开始,已是数年之后。蔡婆婆向赛卢医讨要钱物,赛卢医无钱还账,骗了蔡婆婆去庄上取钱,行到山坡处,赛卢医掏出绳索勒住蔡婆婆的脖子要杀人。此时张驴儿父子路过,救下了蔡婆婆。赛卢医慌忙逃走,张驴儿父子得知蔡婆婆家中有钱财,且只有她和媳妇两个相依为命,生出邪念。逼迫蔡婆婆和媳妇儿嫁给他们父子二人。蔡婆婆无奈,只得领着张驴儿父子返家。谢莺莺扮演的窦端云已经是亭亭少妇模样,张驴儿看的眼睛发直,益发要得手。蔡婆婆劝窦端云同意婚事,被端云言辞拒绝。于是张驴儿买来砒.霜欲毒杀蔡婆婆胁迫端云改嫁,并霸占蔡婆婆家业。张驴儿之父误喝下毒药而死。张驴儿要挟不成,诬告端云杀人报到官府。贪官桃杌得张驴儿贿赂,将窦娥屈打成招,判为杀人冤案,准备处斩。 第二幕剧情复杂,情节曲折。但相较于第一幕而言,第二幕更加的让人心情郁结烦闷。张驴儿父子作恶,昏官受贿枉法,窦端云宁死守节,公堂上官员凶恶,坏人逍遥,弱女子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诸般刑罚轮番上场,凶神恶煞一般的衙役差人下手狠毒。从窦端云上场时亭亭玉立我见尤怜的样子,到屈打成招时窦端云全身血迹,面若厉鬼的模样。所有这一切,让台下一片静默,满是叹息和咬牙切齿之声。 看官多为普通百姓,虽在大周太平盛世之中,但谁没领教过官家的凶狠和霸道,谁又没受过权势人家的恶气。当此之时,心中戚戚然感同身受,惶惶然摇头叹息。但这还不是最打击人的,最让观众们难受的是,这第二幕压抑之中充满了无力感,整个第二幕没有一处正能量,没有任何一处让他们能看到希望。这才是最让人无法接受的地方。 方敦孺紧锁眉头看完了第二幕,剧目的技巧和唱段自不必多言,林觉显然在其中下过功夫。但方敦孺并不太关注这些,他关注的是林觉为何要这么写,为何要让所有看客压抑难受至此。 没等方敦孺询问,第三幕已经在咚咚咚震慑人心扉的大鼓之中开启。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五五章 感天动地 (谢:漂流一鱼、梦xing时分两位的打赏。谢夏侯皓月、一路有你8870的票。大章送上。) 幕开,一片炙热的光芒照亮了舞台。有心人很快发现,舞台的上空屋顶居然朝两侧滑开变成了露天的舞台。时间是午后时分,灼热的阳光从顶端照射下来,舞台左近顿时灼热万分。在大面积铜镜的反光之下,阳光散落剧院各处,所有人顿时如同置身于露天之中,剧院中的温度急剧升高,每个人都像是被置身于灼热的阳光之下炙烤一般。 这正是林觉精心为这场剧目所设计的,为此,花了五天五夜的时间改造了舞台顶端的屋顶,在二楼顶端安装了磨成粗糙的铜镜用以散射阳光入剧场之中。既要让阳光散射如整个剧场,却也不能刺人耳目让人不能视物,这可颇费了些周章。但林觉要的便是精益求精,因为这第三场便是整个剧目的精华所在,江南大剧院一贯是行业翘楚,容不得半点马虎。 所有的观众都坐立不安之时,舞台上,一名白面官员在一群撑伞遮阳的差役簇拥下上场。 “下官监斩官是也。今日处决犯人,著做公的把住巷口,休放往来人闲走。” 锣鼓各自三声响,刺耳的余音之中,几名赤膊的刽子手手中托着的鬼头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刺人耳目。一袭白衣的窦端云被几名差役推搡着上场。 此时的窦娥脚步趔趄,脸上兀自留有伤痕,一袭白衣之下,对比身旁高大强壮的刽子手,越发显得弱不禁风,楚楚可怜。 “没来由犯王法,不堤防遭刑宪,叫声屈动地惊天!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著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谢莺莺如泣如诉的悲唱着,全场观众泪如雨下。妇人们哭出了声,男人们也咬牙切齿眼圈发红。 …… “这词……是你写的”方敦孺终忍不住问道。 林觉没有回答,方敦孺转头看着林觉,忽然发现林觉的神情有些恍惚,身子似乎微微的在颤抖,拳头紧握,牙关紧咬。方敦孺有些奇怪,这戏是林觉自己写的,他怎么还和观众一样受到剧目之中人物的影响,也跟着悲愤若此 方敦孺哪里知道林觉此刻心中的感受。林觉此刻心中想起的正是上一世自己临刑之前的场景。十字街口,同样的烈日灼头,同样的锣鼓刺耳,同样的大汗淋漓,同样的绝望无助。 “没来由犯王法,不堤防遭刑宪,叫声屈动地惊天!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对于林觉而言,这四句岂不也是他当年的写照他什么都没干,什么都没做,然而却被砍了头。虽然死之前自己觉得是一种解脱,但面对死亡,谁能不惧林觉自然清晰的记得当初的心境,特别是台上刽子手手中的大刀的闪光刺中自己的眼睛的时候,当时的情形和心境纷至沓来,在一瞬间填满了林觉的心扉。 …… 刽子手喝道:“快行动些,误了时辰也。” 窦娥唱道:“可怜我孤身只影无亲眷,则落的吞声忍气空嗟怨。” 刽子道:“难道你爷娘家也没的” 窦娥道:“只有个爹爹,十三年前上朝取应去了,至今杳无音信。早已是十年多不睹爹爹面。” 刽子皱眉道:“你适才要我往后街里去,是甚麼主意” 窦娥道:“怕则怕前街里被我婆婆见。” 刽子道:“你的性命也顾不得,怕他见怎的” 窦娥流泪唱道:“俺婆婆若见我披枷带锁赴法场餐刀去呵,枉将他气杀也麼哥,枉将他气杀也麼哥!告哥哥,临危好与人行方便。” 刽子手叹息点头。 …… 剧院之中,灼热而烦躁。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沉默。观众们流着泪听着这临刑前最后的对话,他们感叹于窦娥的善良和乖巧,由此更滋生出对窦娥的同情。他们迫切的希望事情能有转机,他们不相信窦娥会真的被处斩。他们希望突然横空出现一个人来,将贪官打杀,将窦娥救出来。正如之前所看到的所有的剧目一样,他们希望能出现一个美好的结局。 然而,随着钟鼓再响,监斩官仰头看了看天色,伸手摸向了令牌。 “兀那婆子靠后,时辰到了也。”监斩官喝道。 蔡婆婆大放悲声,被差人拉扯到一旁。刽子手解开窦娥脖子上的枷锁,喝了口酒涂抹刀身。窦娥跪在斩头木墩前。 “那窦娥,你还有什么最后的话要说”监斩官道。 窦娥道:“告监斩大人,有一事肯依窦娥,便死而无怨。” 监斩官皱眉道:“你有什么事,快说快说,时辰到了。” 窦娥昂首道:“要一领净席,让我窦娥站立其上;又要丈二白练,掛在旗枪上,若是我窦娥委实冤枉,刀过处头落,一腔热血休半点儿沾在地下,都飞在白练上者。” 监斩官想了想道:“这个就依你,打甚麼不紧。来人,按照她的话准备,快些快些!” 一干差役立刻准备。有人埋怨道:“临死了还要折腾我们,许下这无头之愿作甚大热天的。” 窦娥轻声唱道:“不是我窦娥罚下这等无头愿,委实的冤情不浅;若没些儿灵圣与世人传,也不见得湛湛青天。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等他四下里皆瞧见,这就是咱长虹化碧,望帝啼鹃……” …… 谢莺莺的唱功在这半年来突飞猛进,这几句唱的婉转凄然柔肠百结,真个是唱的人心中滴血。望帝啼鹃一句尾音凄然缥缈,座下所有观众均掩面不敢观之。 …… “得了得了,谁爱听你唠叨,大热天的。”一名差役啐了一口道。 窦娥面色沉静,轻声唱道:“你道是暑气暄,不是那下雪天;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的六出冰花滚似绵,免著我尸骸现;要什麼素车白马,断送出古陌荒阡!” “疯了么你这女子,临死前说的什么混话。时辰到了,准备行刑!”监斩官大声喝道。 “大人,我窦娥死的委实冤枉,从今以后,著这楚州亢旱三年!”窦娥道。 监斩官喝道:“打嘴!那有这等说话!发的这般毒誓老天爷的事情你也可期” 窦娥冷笑唱道:“你道是天公不可期,人心不可怜,不知皇天也肯从人愿。做甚麼三年不见甘霖降也只為东海曾经孝妇冤,如今轮到你山阳县。这都是官吏每无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难言!” 舞台上风声忽起,树叶翻飞,旌旗呼啦啦的作响。舞台顶端的天窗正无声的滑动,慢慢的关闭。 “咦怎麼这一会儿天色阴了也好冷风也!”刽子手和衙役们纷纷叫道。 窦娥站立净席之上,白衣飘飘,大声唱道:“浮云为我阴,悲风为我旋,三桩儿誓愿明题遍。直等待雪飞六月,亢旱三年呵,那其间才把我个屈死的冤魂这窦娥显!” …… 谢莺莺的唱腔猛然拔高,如利剑一般划破空气,刺穿所有的耳鼓。凄厉之音宛如苍鹤哀鸣,厉鬼嚎哭一般。众看客一个个身上起了鸡皮疙瘩,面露惊恐之色,惶然不已。 林觉听到了身旁方敦孺一声长长的叹息。 …… 台上,监斩官掩面挡风,手中令牌掷出大声叫道:“快斩,快斩!” 刽子手举刀砍下,一蓬鲜血直冲白布之上,窦娥身子倒地。舞台上刹那间天昏地暗。无数的灯光开始摇弋,舞台周围数台风车开始鼓动,台上人仰马翻尘土飞扬落叶纷飞。鼓点杂乱,琵琶急促,人人自危。 片刻后风住尘落,顶端的天窗已经完全关闭,舞台上的灯光也慢慢的恢复正常。众衙役和监斩官纷纷起身来仓皇四顾,但见明亮的灯光之下,一片片雪花从空中飘落,片刻后化为漫天大雪洒落下来。 整个剧场中从灼热突然变得寒冷起来,数十道风口往剧场之中吹着冷气,那是冬天储藏的冰块被搬运到剧场角落之中,通过风口将丝丝冷气吹进剧场之中。虽然并不能造成天寒地冻的效果,但在经历了刚才全场的阳光散射的灼热之后,此刻这冰寒的空气与之形成强烈的对比,让剧中这场大雪显得更为的真切。 不仅如此,除了舞台上的落雪,剧场之中也下起雪来。一片片明亮的雪花飘落人群之中,百姓们甚至伸手去抓那飘落的雪花,然而他们却很快的发现,那些雪花只是灯光的效果罢了。 悬挂于剧场四周横梁之下的灯箱,此刻一片片画满雪花的幻灯片正缓慢的滑动,造成了雪花乱舞的情形。而舞台上的雪花则是鹅毛和纸片裁剪而成,花费了十名妇人数夜的时间剪裁出来的雪花在盏茶之内尽数飘落而下,片刻后将舞台上窦娥的尸身遮盖的严严实实。 雪花依旧在飘落,台上已经空无一人。大幕缓缓落下。剧场之中,灯光全灭,全场黑暗,唯余观众的唏嘘之声。 将所有人震撼的不仅仅是这神乎其技的灯光特效,更是这震撼人心的剧情。窦娥虽死,死前三桩誓言已经应了两件。血溅白绫,无半滴落于尘土。六月飞雪,掩埋了冤死的尸首。虽然没能等来剧情的反转,虽然窦娥依旧被斩首,但百姓们从中看到了一丝希望,那便是老天有眼,窦娥之冤终于是感天动地,显露异象。这多少给了百姓们一丝慰藉。 …… 幕开,遍地荒野,土地干涸,地面龟裂。树木枯死,天地苍茫。 一群群的百姓们杵着木棍,提着篮子和破碗从舞台上走过,他们谈论着这楚州郡的三年大旱,咒骂着狗官的贪赃枉法冤杀人命导致天怒惩罚。他们诅咒着狗官不得好死,期待着天降甘霖,天谴的结束。 一座坟墓之前,蔡婆婆白发苍苍跪在坟前烧纸钱,纸钱飞舞,妇人形容愁苦。 光线一黯,背景变幻。一名身着官服的官员出现在舞台一角。舞台转动着,将其余人等送入幕后,将那端坐等下研读状纸的官员送到舞台中央。 黑暗之中,一袭白衣的窦娥现身唱道:“我每日哭啼啼守住望乡台,急煎煎把仇人等待,慢腾腾昏地里走,足律律旋风中来。则被这雾锁云埋,攛掇的鬼魂快。” 一名提刀门神猛然现身,横眉怒目喝道:“何方妖孽,还不退下。怎不托生转世,莫非要害人性命么” 窦娥行礼道:“我是廉访使窦天章女孩儿。因我屈死,父亲不知,特来托一梦与他咱。” 门神诧异道:“你是窦大人之女冤屈而死” 窦娥道:“正是如此。闻爹爹金榜高中,得提刑官职,故来托梦。可怜我三年冤死骸骨不得安生,无处托生。必得冤屈得雪,方图来世。” 门神道:“罢了,且放你进去,咱可盯着你,若有害人之心,需叫你魂飞魄散。” 门神隐没。窦娥进入窦天章的房里。窦天章托着腮看着卷宗,窦娥轻轻伸手,将一份卷宗抽出来摆在窦天章面前。窦天章拿起卷宗来一瞧,自言自语道:“这不是看过了么怎地又在案上。” 说罢窦天章将卷宗再次压在一大叠卷宗之下,然而转过头来,窦娥又将卷宗抽出,放在窦天章眼前。如此数次,窦天章惊骇战立,窦娥掩口轻笑。 台下观众也被窦娥这调皮的行为逗得哄堂大笑。说起来,毕竟是窦家小女,见到父亲调皮作怪,倒也有趣。不过人们关心的是窦天章到底看不看那份卷宗。 然而窦天章惊骇欲走,窦娥伸手一挥,窦天章跌坐椅子上托腮睡去。片刻后突然醒来,茫然四顾道:“好是奇怪也!老夫才合眼去,梦见端云孩儿,恰便似来我跟前一般;如今在那里我且再看这文卷。咦怎地又是这一份老夫记得看了好几遍了。罢了,便再看一遍。一起犯人窦娥,药死公公一案……” 观众们瞬间释然,终于,窦天章看了这份卷宗了。接下来剧情顺理成章,窦天章和窦娥魂魄相见,卷宗疑点重重。窦天章重审此案,识破案情,拿获张驴儿和赛卢医,供出杀人事实。同时供出贪官枉法,屈打成招之时。几人具被收押,朝廷圣旨下达,张驴儿赛卢医问斩,贪官革职问罪家产抄没,皆大欢喜。 背景变幻,甘霖落下,百姓奔走相庆。大地上从干裂荒凉瞬间草长燕飞万物欣荣。窦娥墓前,百姓们纷纷前来祭奠。窦娥的魂魄在远处微笑眺望,然后缓缓飞升,直至消失在大幕之下。 幕落,歌声起: 孤灯残影自明灭,?珠帘卷处人愁绝。 群风狂扫半窗云,?慰藉塌前迷惘灵。 三伏飞雪葬冤魂,?六出冰花滚似绵。 丈二白练皆飞血,?铺底净席滴未沾。 亢旱三年雪犹凝,?感天动地三誓愿。 黄泉无店宿佳魂,?青山有幸埋芳洁。 苍茫浮云为谁阴,?无际悲风旋似悼。 造恶享富延年寿,?善良贫穷命更短。 不分好歹何为地,?错勘贤愚妄做天。 两泪涟涟魂难销,?魂灵奈何孟婆心 ?孤身只影无眷亲,?忍气吞声空嗟怨。 ?十年未与亲谋面,?临刑街前怕婆见。 ?初一十五不忘奠,?半碗浆饭心已足。 ?幽吟一曲长歌恨,?折枝啼血杜鹃鸣。 全场灯光亮起,掌声如潮。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五六章 指手画脚 观众熙熙攘攘议论纷纷的离开大剧院的时候,江南大剧院二楼小厅之中也是一片高朋满座。看完窦娥冤之后,林觉本在小厅之中请方敦孺和严正肃小坐叙茶之时,王爷父子以及女扮男装的小郡主却不请自来。 谢丹红和谢莺莺忙带着众女跪倒一片迎接梁王爷的驾临,林觉赶忙起身上前施礼。方敦孺见此情形起身便要告辞,却被郭冰给拦住了。 “这一位不是方先生么久仰久仰。同在杭州这么多年,本王还从未和方先生见过面。上一次见面还是二十多年前在京城之中吧那时候方先生还是政事堂参知政事,是我大周重臣呢。” 方敦孺皱眉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作甚如今老朽不过是一个教书先生罢了。过去的事情老夫早就忘了。” 郭冰点头笑道:“好好好,不提便不提。方先生有雅量,可以忘了那些事。本王却忘不了那些事呢。本王颇有些为方先生鸣不平。当初方先生辞官离开京城,朝野上下一片惶然。先皇都没挽留的住。哎!可惜了,如此一个栋梁之才,却躲在山中教书,当真是暴殄天物了。” 方敦孺皱眉道:“王爷再提这些往事,老朽便只能告辞了。老朽不是怀旧之人。今日是来消遣的,可不是来怀旧的。” 林觉有些惊讶,他知道方敦孺原来在朝廷为官,因为理念不合而辞官归隐。但他绝没料到的是,方敦孺曾经官居政事堂参知政事,这可是相当于副宰相的高位。莫看只是宰相的左右手,但那样的位置乃是核心的位置,必是极受圣上信任之人。方敦孺居然说辞官便辞官了,这得需要多大的魄力。又或者是遇到了多么愤慨的事情才不得不离开。 “呵呵呵,说的是,不提了,真的不提了。本王也是来消遣的。咦”郭冰呵呵笑道。 方敦孺拱拱手道:“老朽还要出城回书院,恕我不能久留。王爷,严大人,老朽告辞了。” “怎么说了半天还是要走是跟本王聊不来么”郭冰皱眉道。 方敦孺笑道:“王爷这话教人无法回答,老朽便不回答了。老朽告辞了。” 说罢举步朝外便走,林觉忙起身道:“先生,我送送你。” 林觉和方敦孺的身影消失之后,小王爷郭昆嘀咕了一声道:“这个方敦孺好大的架子。” 郭冰喝道:“没你说话的份儿,方山长可是当世大儒,曾是朝廷重臣。本王都对他礼敬三分。就是脾气……怪了些。咦诸位都站着作甚不必拘谨,都坐下说话。” 郭冰大刺刺的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呆呆而立的谢丹红惊醒过来,一叠声的吩咐人沏茶去。一干演员本来是被严正肃和方敦孺召来夸赞演技的,此刻也都纷纷行礼退下。 林觉送着方敦孺出门,轻声出言挽留。方敦孺执意不肯,他告诉林觉,自己并非不屑于跟王爷之流同坐谈论,而是确实需要回书院去,因为天色已晚了。林觉要安排车辆送方敦孺上山,方敦孺却又不肯,说是要走一走,倒显得言语前后矛盾。 林觉连也没办法,自己这个老师他也是拗不过的,只得送他出了剧院大门,看着他融入东河大街的人流中,这才转身回来招呼人。林觉不知道的是,方敦孺急着出来是因为前方的石栏桥上有个人等着他,那是女扮男装的方浣秋。 方敦孺之所以会要两张票,说是师母要来看戏,其实是为方浣秋准备的。方浣秋执意要来看戏,刚才演出之时,她就坐在离林觉和方敦孺包厢不远处的人群之中。戏倒是没看多少,一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看林觉。散场之后她也不能露面,只出了戏院在桥头等候方敦孺一起离开。方敦孺虽然不愿意跟王爷之流说话,但今日却并非因为这个原因,而是他挂心爱女一人在街上等候,不得不离开。事实上今日的窦娥冤一剧方敦孺颇有感触,他有很多品评之言要说,但却也无暇说出了。 茶水沏上的时候,林觉已经匆匆赶回二楼小厅之中。告罪之后落座,便听郭冰笑呵呵的开口说话。 “今日本王听说江南大剧院有新剧上演,久闻江南大剧院之名,据说剧目本本精彩,故而本王带着昆儿和小女便来瞧瞧。一则是想看看盛名之下是否名副其实,二来嘛,主要是给林觉捧个场,给江南大剧院捧捧场。呵呵呵。” 林觉起身行礼道:“多谢王爷小王爷……小郡主莅临,林觉代表大剧院全体人员感谢王爷之恩。但愿没有让王爷失望。” 谢丹红和谢莺莺也忙行礼道谢,心想:林公子这面子可当真不小,王爷父子和知府大人都来捧场,当真是不可思议。 “不失望不失望,不但不失望,反而叹为观止呢。林觉,本王真是有些佩服你了,不但剧情精彩,演的精彩,更让人惊叹的是你们的这些巧心思。说实话,本王也瞧了不少剧目,但却没有一家想你们这么演的。本王算是明白了,为何你江南大剧院名声鼎沸人气高涨,其他的剧场都是反应平平。那其实心思用的不够,手段不如你们。” “王爷谬赞,不过是胡闹罢了,为了是博百姓们欢喜而已。”林觉笑道。 郭冰点头笑道:“你可不要自谦,你林觉的本事本王可是知道的。在座的众人也都是知道的。不过,有些话,本王知道有些煞风景,但还是想跟你说一说。” 林觉拱手道:“王爷训诫,林觉洗耳恭听。” “也谈不上什么训诫,不过是个人的一些看法罢了。这个江南大剧院成立之时,本王便频频听到有人禀报。虽然你们的口碑不错,但出演的剧目可是需要仔细斟酌的。本王听闻,所有的剧目都出自你之手,对你的才学固然是佩服的,然而却也有些为你担心。” 林觉皱眉道:“王爷指的是” “本王的意思是,剧目的内容。当初不知是哪一位,在本王耳边提及过此事。譬如说,好像你们这里演出过一本叫做《西厢记》的剧目是么那里边居然有男女私定终身苟合的内容不知是也不是”郭冰沉声问道。 林觉不知如何解释,西厢记中若要将张生和崔莺莺解释为私通苟合,倒也并非完全冤枉。但那是有前因后果导致的结果,而且整部剧的精彩之处便在月下西厢相会这里,这可是戏核之处。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 “本来嘛,本王也知道这是假的,不过是戏文罢了。但是,西厢记轰动一时,导致了杭州城中不少糊涂人效仿剧目中的情节。本王这里便知道,城里近半年来私奔苟合的事情突然增多,闹得满城风雨。不得不说,这是你那出西厢记闹腾出来的后果。林觉,如此公开宣扬这种不齿之行,那可不好。”郭冰道。 林觉愕然瞠目,张口结舌。居然还有这种事情,这可真是没想到了。没想到一出西厢记居然可以起到这样的作用,这真是林觉之前从未想过的事情。不过想想也似乎有这个可能,后世便是如此,很多潮流和做派不都是跟着电视电影上学的么大剧院演出的剧目影响城中百姓的想法,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的。 林觉之前成立江南大剧院的想法不过是为了谢莺莺等人脱离花界的转型着想,再加上一些自己想赚些小钱的心思。除此之外,并没有想过太多。但此时此刻,郭冲的话仿佛是醍醐灌顶一般点醒了林觉。剧院的作用远不止是赚钱,在这年头,如果影响力足够,它将是一个喉舌,一个极为有效的宣传手段,或许将会派上大用场。 “王爷训诫的是,今后我当注意分寸便是。不过那出剧目并非鼓吹宣扬这等有伤风化之事,王爷要是不信,我东城大剧院还在上演此剧,王爷可以亲自去瞧瞧。”林觉笑道。 “本王可不会去看这种戏。不仅本王,在座诸位也都不会去瞧的。本王建议你赶紧停了那出剧目,这是为你好。”郭冰摇头道。 “爹爹,我看过此剧,没什么不妥的。”郭采薇忽然出声道。 “什么”郭冰像是被人打了个嘴巴子,愕然回头看着小郡主。“你何时看过” “爹爹和哥哥在京城时西厢记首演,女儿便来观看了。爹爹没看过不可凭道听途说。城里的那些事……怎么能跟一出剧目扯到一起要说有伤风化,城里这么多公开的青楼妓馆为何还在岂不是更伤风化要取缔了才是。”小郡主轻声道。 “妹子!”小王爷低声喝道。这个妹子真是教人头疼,外人面前胳膊肘往外拐。父王说了几句林觉的不是,她便立刻挺身出来为林觉辩护了。说起来,妹子既然看了那出宣扬私通苟合的剧目,搞不好也是因为受了影响,和林觉之间的那些破事也许便是受其毒害了。 林觉看向郭采薇,郭采薇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交接,火花四溅,情意宛然。林觉微微的摇了摇头,郭采薇会意,忙闭口不言。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五七章 好消息和坏消息 郭冰有些尴尬,自己的女儿都看过西厢记,都出来辩解,这个话题也聊不下去了。好在严正肃出声为他缓解了尴尬。 “林觉,王爷是一片好意。不希望你惹来麻烦。王爷坐镇杭州,自然不希望杭州城中风气变坏,被人所诟病。那西厢记内容如何,本官并不知晓,但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剧目用以娱人,可不是来害人的,更不能有违伦常礼法,否则便是自找麻烦。” 林觉拱手道:“严大人教训的是,王爷教训的是,西厢记立刻停演便是。” 郭冰呵呵笑道:“严大人说的也正是本王所想说的,林觉你也不要不服气。就拿今日这出《窦娥冤》来说吧,本王不否认此剧之精彩,本王从未瞧过如此精彩绝伦的剧目。然而,当中有些情节,本王却认为有些过了。我大周盛世中天,海清河晏四海升平,你这剧目之中却到处是坏人,上到官员下到闲杂百姓,几乎无一好人。这是什么意思影射我大周官员腐败,民风糜烂么那窦娥虽受冤屈,你却安排让她发三桩毒誓,什么六月飞雪,大旱三年,这些恶毒的诅咒岂能公然示人这不是教坏百姓么这些情节都无必要,你拿来哗众取宠,这是要出事的。” 林觉收起了笑容,皱眉问道:“依着王爷的想法,此剧该如何改动” “教本王说,问斩之时,那窦天章便要现身,重新审理,刀下留人,坏人伏法。还有前面的什么窦天章以女抵债,那也不成。这种人怎么能后来成为朝廷官员道义不存,更何谈为国效力为民作主总之……该改动的地方太多,一时半会儿说不完。”郭冰摆手道。 林觉忍不住笑了出来:“照着王爷的改法,这出剧目还叫窦娥冤么” “名字可以改嘛,为何拘泥于这个名字林觉啊,大周盛世,你当写些颂扬圣上英明,大周繁盛的剧目,而非是这些小情小爱,甚至是阴暗晦涩的剧目。这可不好,格局不大,成不了大事。”郭冰道。 不待林觉开口,严正肃沉声道:“王爷,这些话下官可不敢苟同了。你我都是来捧场看戏的,剧中之事都是假的,王爷这是想的太多了。再说了,当今天下真的如王爷所言是海清河晏太平盛世么我看不然。百姓疾苦,官场内情,王爷当真一无所知” 郭冰皱眉道:“严大人,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可真叫人吃惊。你可是朝廷官员,你这话是意有所指么” 严正肃皱眉道:“下官并没有什么特指,只是有些事摆在明面上,何必装作不知王爷大可不必借一出剧目来发挥,在本官看来,窦娥冤演的很好,这世间有很多冤屈之事,只是并未明示罢了。王爷既是来捧场的,只做品评便可,不必强人所难。窦娥冤很好,就算有针砭现实之嫌,也无需小题大作。” 郭冰咳嗽一声道:“严大人,说的也对。本王其实是……其实是对那件事难于启齿,找些话题罢了。要不,那件事严大人说说本王实在是开不了口。” 严正肃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王爷是在兜圈子,既然如此,我来说罢。这个……无干人等,还请退下。这件事你们不必在旁听着了。” 闻此言,谢莺莺谢丹红等均纷纷告退,王府护卫也纷纷退下。小王爷本使眼色让小郡主也离开,可是小郡主视而不见,屁股粘着板凳,郭昆翻翻白眼也只好作罢。 林觉没有微蹙,他忽然从王爷和严大人的对话中隐隐觉察到了一丝异样。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难道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罢了,咱们开门见山吧,王爷喜欢兜圈子,本官不喜欢兜圈子。林觉啊,今日本官和王爷同时来看戏,你是不是觉得很吃惊”严正肃转向林觉沉声道。 “王爷和知府大人莅临,确实让我感到惊讶。感谢王爷和严知府来捧我的场。”林觉拱手道。 “不错,我们确实是来捧你的场,除了你,杭州城怕是没有任何一人能让王爷和小王爷亲自前来捧场。但除了捧场,我们也有另外的事情要跟你说。”严正肃皱眉道。 “那是什么事,像是很重要的样子,不会是要来抓我去砍头吧。我可没犯什么罪。若是砍了我的头,我可比窦娥都冤。搞不好也要发个毒誓,让杭州大旱三年,让老天爷下一场大雪呢。”林觉笑嘻嘻的道。 小郡主‘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郭昆转头瞪了她一眼,小郡主忙捂嘴扭头看向窗外。 严正肃肃容道:“林觉,这是说正事呢。” 林觉忙告罪坐直身子。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严正肃道。 林觉苦笑道:“不是说不兜圈子么严大人想说哪个便是哪个你这么一搞,我心里很是紧张的很。” 严正肃咂嘴摆手道:“罢了罢了,我直接说了便是,先说好消息。海匪内乱了。海东青不知所踪,部分海匪昨日向宁海军投降了。” “啊”林觉惊讶的跳起身来:“当真” “那还能有假我们离开桃花岛之后,剩余的海匪便发生了内乱。据说是南边的一座岛上的两千海匪不愿再跟着海东青混了,他们自己立了旗子。海东青不肯干休,带着三千人去打他们,结果不但没打下来,回过头来,大鸟岛上剩下的一千匪徒也背叛了他们,用弓箭射得他们不能上岛。那座栈桥还没修复,粮食物资还在大鸟岛上,海东青手下剩下的千余人也不能在桃花岛立足,所以只能往北逃走了。具体的行踪尚未得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已经离开浙东一带的海域了。”严正肃沉声道。 林觉扶额大喜道:“这可真是个好消息,本来剩下的海匪还有六千,这也是个大隐患。没想到回自己内乱起来一分为三了。这下可彻底的不成气候了。哈哈,我早就在想,海东青经历了这么一场大败,手下那些人心里会怎么想。这些人岂有什么情义可言有机会必会造反,他海东青的位置还不是当初造反得来的么呵呵,果然没让我失望。” 严正肃和郭冰都笑了起来,林觉的欢喜是可以理解的,其中绝大部分原因可不是因为海东青的倒台,而是因为对于林觉而言那是危险的解除。海东青到了如此境地,他岂有余暇来对付林觉他被迫带人离开浙东海域寻找存身之所,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林觉高兴的怕正是这一点。 “林觉,自此之后,你不必担心海东青于你不利了。”郭昆沉声道。 林觉点头笑道:“确实可以松一口气了,不过也只是暂时的罢了,海东青不死,心中总是不安的,但起码目前而言他是顾不到我了。这可真是个好消息,不仅对我而言是,对杭州百姓,严大人和王爷小王爷也是个好消息呢。海匪一分为三,将来怕只能够滋扰海上,绝不敢踏入内陆半步了。若有机会,宁海军都可以再来一次围剿了。” 郭冰却不爱听这个好消息,他也绝不想听到林觉说,宁海军将海匪剿灭这件事。于是出声打断道:“好消息说了,严大人还是说说坏消息吧。” 严正肃点头,收起笑容对林觉道:“林觉,你听了这个消息可不要太激动,这个……哎,我直说了吧。坏消息是关于我们答应了你的龟山岛山寨招安的事情,这件事……” 林觉一惊,皱眉道:“怎么这事儿还能出什么岔子么王爷和知府大人不是保证了要办妥此事的么” 严正肃尴尬苦笑道:“本官确实答应了你和那高姑娘,本拟是就地整编入籍,既往不咎,全部转为百姓的。然而……然而……朝中有人说话,说龟山岛这些匪徒以前做了不少坏事,不能这么便宜他们。楚州军三天前进驻龟山岛,然而他们却拿了数十名匪首并且……当场斩杀。此事引起岛上人的反弹,数千岛上匪兵反抗,但岂是楚州军的对手,死伤逾千……” “什么”林觉大惊失色,惊骇叫道。 “林觉……不要激动,不要激动。这件事我们都不知情,是枢密院的人瞒着我们的。我和王爷得知此事也很震惊,我们已经上了奏折要求查明此事……你相信我们,我们绝对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林觉面目冷峻站起身来,沉声道:“高姑娘如何了她也被斩首了么” “高姑娘……我们还没得到确切的消息,我们正在查找。一有消息,我们便会来告知你。林觉你……”严正肃沉声解释道。 林觉摆手打断严正肃的话,沉声道:“送客!” “林觉,你无礼,我们好心来告诉你,这件事并非我们不尽力,而是他人作梗……”郭昆喝道。 “送客!”林觉冷声喝道。 虽是一介草民,但此时知府大人和王爷也敌不过他身上的冷冽之气,再者他们心有愧意,也确实无言以对。 “林觉,你放心,这件事本官会给你个交代的,本官向你致歉。”严正肃低声道。 “送客!”林觉第三次大声吼道。 郭昆瞠目欲呵斥,却被郭冰摆手制止。郭冰起身叹道:“罢了,林觉你冷静一下,我们先走了。这件事正如严大人所说,本王会给你个交代的。你此刻心情激愤,可以理解,本王不怪你。严大人,我们还是先走吧。” 严正肃长叹一声,点头答应。 郭冰和严正肃叹息出门,林觉眼眶湿润缓缓坐在椅子上,以手扶额,闭目难言。一只温柔的小手伸过来轻轻的在林觉的肩头抚摸了一把。小郡主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觉,莫要难过。高慕青武艺高强,必会没事的,你大病初愈,要爱惜身子。我不能常常看你,但我……时时刻刻想着你,你一定不要……” “妹子!”小王爷的叫声在门外响起,小郡主忙应了一声,俯身下来快速的在林觉脸颊上一吻,快步离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五八章 牺牲品 黑暗的小厅之中,林觉枯坐其中良久,不言不动。望月楼众人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似乎林公子跟王爷和知府大人他们谈了什么事情闹翻了,之后林公子情绪不佳便闷在厅中。 厅外隔壁的房间里,谢丹红低声的对谢莺莺道:“莺莺,你去问问出了什么事本来开开心心的一天,怎地忽然闹成这样了人家王爷小王爷还有知府大人来捧场,这是往咱们脸上贴金子,林公子怎地还跟人闹翻了呢这个林公子的脾气啊,真是了不得。” 谢莺莺皱眉道:“你不要说这种话,林公子自有林公子的道理,虽然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我是站在林公子一边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支持他。” 谢丹红叉腰咂嘴道:“你这是情迷心窍,也不分青红皂白了。得罪了王爷和知府大人,那咱们还有好日子过林公子是个有本事的,可是今日的事情怕是做的不对。” 谢莺莺正色道:“妈妈,我们有今日,都是林公子之力。你岂能说这种话有难一起当,有祸一起扛,妈妈莫再说这些话,我不爱听。” 谢丹红咂嘴道:“奴家可没别的意思,我难道是不知感恩的人么我这不也是为了大伙儿着想么罢了罢了,不说了。林公子现在闷在里边不出来,你倒是去劝劝啊。” 谢莺莺道:“你怎不去” 谢丹红瞠目道:“我倒是想,刚才进去问了一句,直接便给奴家轰出来了。啧啧,有本事的人脾气就是大,王爷知府都敢得罪,更何况是奴家。” 谢莺莺噗嗤一笑道:“你这是自找的,他明显情绪不佳,你还跑去问东问西埋怨他得罪王爷和严知府,他不轰你轰谁” 谢丹红摇头啧啧佯怒道:“哎呦,你现在说话是越来越向着他了。莺莺,莫忘了,你认识我可比认识他早。打小便宠着你护着你,现在好了,翅膀硬了,胳膊肘往外拐了。” 谢莺莺笑道:“妈妈老是说这样的话作甚你知道莺莺不是那样的人。” 谢丹红叹道:“罢了,你若是能有个好归宿也是好的,林公子将来一定大富大贵,你可得抓紧些。莫成天心里想着,行动上却不敢做。你这样的话,迟早会后悔的。似他这种人物,女子们还不得往上扑你等着他开口,估计是难了。” 谢莺莺皱眉道:“我能怎么办难道要我一个姑娘家……去……主动的跟他……表白么他若无意,我岂非……岂非……” 谢丹红翻翻白眼道:“怕什么他若拒绝便是有眼无珠。多少人想你想的发疯呢。教我说,我给他下一壶春药,保管你们好事做成。这种事,还能难得倒我谢丹红” 谢莺莺慌忙道:“千万不要这么做,你要是这么做,我……我宁愿死了也是不依的。” 谢丹红笑道:“瞧你吓的,我只是说说罢了,那是以前用的手段,如今咱们改了正行了,岂能再这么做不过你这般不主动也不是办法,就像此刻,你该去安慰安慰他才是。他轰我出来,却不会轰你出来。你在这干坐着有用么” 谢莺莺皱眉想了想,缓缓起身轻轻道:“说的也是,我去瞧瞧。被轰出来也没什么。替我沏壶茶,我送进去。” 小厅的黑暗之中,林觉独坐其中,听着街市上人声喧闹,嘈杂喧嚣,心中无比的烦闷。他万万没有想到,王爷和严知府都保证了的事情居然会出了差错,龟山岛上居然发生了惨事。自己也向高慕青保证了要让龟山岛上的众人摆脱土匪的恶名,朝廷赦免他们的一切过往,给他们新的生活,然而这一切居然成了空话。 这还罢了,高慕青如今不知所踪,生死不明,这是林觉非常担心的。虽然林觉相信以高慕青的武功,或不至于被缉拿杀害。但就算高慕青逃出来了,她恐怕也是伤心之极,对自己也是恨之入骨了。正是自己的许诺没有兑现,反而让龟山岛遭受涂炭,不用高慕青痛恨自己,林觉自己都感觉无法原谅自己。 严知府和王爷今日联袂而来,其实便是要向自己解释此事。可笑自己还以为是自己有面子,以为他们主动来捧场。不过,从他们的态度来看,此事应该也是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王爷虽然为人不算正直可靠,但还不至于欺骗自己空自许诺。严正肃更是言出必行之人,也不至于忽悠自己。只能说,朝中有人突生枝节,事情突然失去了控制,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出现这种情况,或许是朝中派系斗争导致的结果,龟山岛上的人成了这种斗争的牺牲品。 这一切当然都是揣度,林觉也无法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此时此刻,他只是陷入了深深自责以及对高慕青的担心和愧疚之中不能自拔。 厅外廊下一灯如豆,黯淡的灯光从长窗和竹帘的缝隙透了进来,灯动影移,明暗相间的亮光和暗影在小厅之中如走马灯一般的轮换而动。竹帘轻挑,一手端着烛台一手捧着茶壶的娇俏声音出现在门前。 林觉眯眼看去,看清了来者是谢莺莺。 谢莺莺轻轻移步来到桌案旁,将烛台摆在案上,轻手轻脚的替林觉沏了一杯茶水,便双手交叠静静的站在一旁,目光柔和的看着皱眉苦脸的林觉。 林觉叹息一声,轻声道:“下午演出辛苦,你怎不去休息” 谢莺莺微笑摇头吐出几个字道:“我不累。” 林觉叹道:“是不是我的情绪影响了大伙儿刚才谢妈妈进来被我呵斥了几句,一会儿我去向她道歉。” 谢莺莺摇头道:“不用了,妈妈知道你心里烦躁,她早已原谅你了。” 林觉苦笑道:“无论如何,我不该朝着她发火,此事跟她没关系。” 谢莺莺点头道:“奴家明白。奴家并不想多嘴,奴家只想告诉公子,无论是什么事,我们大剧院都站在公子一边。公子心情不好,便是呵斥几句我等,我们也都不会在意。我们只是希望,公子遇事不要急躁,不要太忧心。以公子的本事,应该没什么事能难住公子。公子只静下心来,应该会想出良策应对。” 林觉苦笑道:“我真有那么厉害么” “在奴家心里……公子无所不能。”谢莺莺轻轻道。 林觉长叹一声道:“无所不能我若真的无所不能便好了。这一回,一件大好事办砸了,我也没招了。但愿……但愿事情不至于那么糟糕吧。否则的话,我怕是不能饶恕自己了。” 谢莺莺轻声道:“公子,莺莺是个没见识的女子,莺莺也没办法帮你。但公子若有差遣,莺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觉点头道:“我明白,莺莺小姐,教你担心了。” 谢莺莺幽幽道:“那没什么,只可惜莺莺只是白担心,帮不上公子的忙。” 林觉笑道:“你已经帮了我了,你这一来,和我说上这么几句话,我心里好受多了。天塌下来也不外如此,更何况天塌不下来。这件事不会影响大剧院的,你们也不必为我担心。今日的演出很好,我很满意。你辛苦了。” 谢莺莺静静的看着林觉道:“奴家不辛苦,公子才是真正的辛苦。公子喝口茶,我命人送些饭菜来,公子吃些东西吧,那些事暂时不要想了。” 林觉想了想,点头道:“好,我便在这里吃了饭回去。” …… 龟山岛招安的事情确实如林觉所料,其中的差错乃是人为故意为之。在龟山岛剿匪成功之后,梁王郭冰和严正肃等人联名上奏的奏折之中便提及了龟山岛人等积极协助官兵剿灭海匪之事,郭冰和严正肃也在奏折上位龟山岛众人请功,表达了龟山岛山寨愿意归顺朝廷入籍为民的想法,希望朝廷能够给予嘉奖,准予招安入籍。 这本来就是一件大好事,龟山岛山寨就像一根刺钉在洪泽湖中,影响着周围大片的州县之地,成为朝廷内陆最大的隐患。偏偏朝廷又拔不了这根刺。而这一次,他们主动归顺,并且又协助官兵剿匪立功,这件事按照常理而言是肯定会被应允的。郭冰和严正肃也都认为,奏折上去之后,圣上会很快同意,责令相关人等去办理接洽。这件事可以说几乎没什么难度。 然而,郭冰和严正肃忽视了一点,剿海匪成功改变了梁王府的命运,这让本来已经极有希望说服圣上将郭冰召回京城的事情变得渺茫起来。郭冰剿海匪有功,再一次证明了他在杭州的价值,这一次就连圣上恐怕也不能以坐镇不力为名废除先皇旨意召他回京了。这对郭冰的某些政敌而言,这可不是个好消息。其中的代表人物便是宰相吕中天。 对吕中天而言,决不能让郭冰因为这一次的侥幸成功而趾高气扬,更不能允许他为所欲为。大大的削弱此事的影响力,告诉那些因为这件事而心中动摇立场的人,自己依旧可以让郭冰难堪,凡是跟郭冰沾上的人,自己依旧有能力惩办。正是基于这种心理,龟山岛山寨便成了第一个牺牲品。 这也是因为所有参与剿匪行动的人中,严正肃是难以撼动的,宁海军是枢密使杨俊所辖,也不太好下手。这其中冒出来的龟山岛山寨和那个叫林觉的人是最容易下手的。而龟山岛山寨因为本身便是藏污纳垢之所,更是成了第一选择。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五九章 夜会 吕中天的作法很聪明,他没有粗暴的去干涉或者反对,而是通过时候觐见皇帝郭冲的办法,说服了本来已经同意了奏折所请,同意严正肃和梁王解决龟山岛匪患的办法的郭冲。 “龟山岛山寨作乱年久,这么多年来对抗官府攻击州县,杀了不少朝廷官员地方乡绅。其中更是收纳了众多背负血债,王法不容的亡命之徒。如此轻松的便免除他们的罪责,这无论对于百姓和那些被土匪残害的官员百姓们都是极为不妥的。若是既往不咎就此容他们过关的话,朝廷威严将大大受损。为恶不惩,朝廷法度威严何存这岂非让那些亡命之徒弹冠相庆,让官员百姓们也将心中难平。更可忧虑的是,他们的条件是原地招安入籍为民,这一个条件是决不能答应的。梁王和严知府可能当时急于解决海匪之患,没有考虑清楚这其中的骗局。试想,那龟山岛经营多年,壁垒森严。岛上海匪连同家属数万之众,个个都只知山寨不知朝廷,依旧容他们啸聚于岛上,将来必还会生乱。圣上网开一面或可换来暂时的安宁,但时间一久,若有任何小小事端为引,则龟山岛又成法外匪地。所以,圣上千万三思,不可同意此次招安计划。” 郭冲当时便沉默了,不得不说,宰相说的话是有道理的。这招安计划似乎确实不妥。 “可是,他们毕竟协助剿匪有功啊,总不能不给些好处吧。而且,郭冰严正肃也都提了此事,驳回招安不妥吧。况龟山岛匪寨乃是内陆心腹之患,此次能有机会解决此事,可是莫大的好事呢。” “圣上所言甚是,老臣不是要圣上驳回招安之事,而是希望能彻底的解决龟山岛之患。梁王和严正肃的意思其实肯定也是希望龟山岛匪患从此绝迹,只是他们可能忙于应付海匪,没能仔细的考虑罢了。其实出发点都是相同的,便是要趁机解决龟山岛匪患的事情。老臣认为,这个招安计划要修改修改。” “如何修改” “其一,首恶惩办,从者不纠。既体现朝廷的宽恕,又可让那些曾经为恶之人统统受到惩罚。而且此举也可以起到瓦解其人心的作用。头目被除,下边的那些便是一盘散沙了,况又不纠其责,更是无心作乱。其二,驱散岛上之人,即便是入籍,也得上岸入籍,登记造册,置于官府兵马监管之下。这样岛上那些山寨的设施便不足为其屏障,这些人也都在官府的眼皮底下,从此再无祸患。做到这两点,这招安才算是成功的,可一举彻底解决龟山岛匪患。” “妙啊,这两点确实是提在点子上了。不过……朕虽然觉得这么做很稳妥,但是……那些匪徒岂会答应这样的条件毕竟他们提出的是既往不咎,原地入籍,不离开龟山岛。而且你说的除首恶,那么那个协助剿匪立有大功的匪首高慕青该如何处置” “圣上放心,这两点只是朝廷的打算,跟土匪们还用明言么跟这些人不必讲什么道义,只表面全盘答应他们,待兵马一上岛,便由不得他们了。至于那个女匪首嘛,虽然有功,但留着是个祸患,到时候趁乱杀了一了百了,事后稍加掩饰给予嘉奖便是。” 以上便是吕中天觐见郭冲之后的那次谈话,正是这一次觐见改变了郭冲的想法。于是郭冲授意于枢密使杨俊,让他按照这一层意思办理。杨俊虽对这种表面一套背后另一套的作法颇有微词,但那些毕竟是土匪,也无什么心理负担,而且又是圣上的意思,故而也不好多说。之后便授意楚州军照此办理。 于是数日前,楚州军派出兵马上岛,说是按照协议收缴兵器,但控制内寨之后他们忽然变脸,领头的将领抓了数十名头目,当众斩首。此举一下子激怒了龟山岛众人,于是酿成了一场大屠杀的惨剧。上千龟山岛山寨中人遭受屠戮,因为武器被收缴,而且已经被破入内寨之中,也无从防守,故而局面被官兵所掌控。只是匪首高慕青带着不少人在混乱之中逃离,官兵追之不及。不过朝廷的目的已经基本达到,。 一夜之间,龟山岛上的百姓被全部驱赶离岛,岛上的防守设施被捣毁,树木楼阁聚义厅什么都被付之一炬。 消息送到杭州时,梁王父子和严正肃都大为吃惊,他们万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他们只知道是楚州军奉枢密院之命所为,却并不知其中的内情,更不知是吕中天暗中捣的鬼。 …… 夏夜,气温闷热,让人难以入眠。下半夜之后空气转凉,终于杭州城中安静了下来,大多数人都得以安稳入睡。然而,林家小院之中,林觉依旧静静的站在窗前眉头紧锁。 他无法入眠,之前以为高慕青久久未归是事情没办好,现在看来,不是事情没办好,而是事情出了大纰漏,高慕青此刻怕是已经恨死了自己,还怎会再来见自己。现在她生死未卜芳踪不知何处,这更是让林觉极为担心。 林觉已经做出了决定,明天一早便带着小虎离开杭州去往楚州,无论如何也要找到高慕青的下落。哪怕她对自己恨之入骨也好,要亲眼看到她平安自己才能放心。如果高慕青一旦出了事,林觉自己都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漏夜更鼓敲响,已经是三更过半了。林觉叹了口气准备去榻上就寝,就在他转头准备吹灭灯火的一刹那,他感觉到身后有一丝凉风飒然而动,紧跟着脖子后面被一件冰凉的硬物顶上了。 “莫动,你若敢动,我便砍了你的脑袋。”一个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慕青!”林觉惊喜叫道,不顾一切的转过身来。 “我说了,不许你乱动。”高慕青冷声喝道。 林觉哪里管这些,强行转过头来,脖子上一阵刺痛,转头之际,脖子上已经受伤,并有鲜血流出。若非高慕青及时撤剑,怕是半个脖子要被割裂。 “慕青!你终于来了。我还打算明日一早离开杭州去找你呢。慕青,你没事吧,没事便好,这可太好了。”林觉不顾脖子上渗血,惊喜叫道。 “不准过来,你若靠近一步,我便一剑杀了你。”高慕青面色憔悴,脸上满是悲愤之色,沉声喝道。 “那你便杀了我吧,我不在乎。”林觉顶着剑尖踏上一步。 “你……莫非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么你……你欺骗的我好苦,我对你如此真心,你居然欺骗我。害的我山寨上下上千兄弟死于非命。数万乡亲被他们打骂驱赶,我山寨被焚毁干净,我成了山寨的罪人。我恨不得……恨不得一剑砍了你,方消我心头之很。”高慕青眼眶落泪,咬牙切齿的道。 林觉叹息道:“慕青,此事我今日才刚刚得知,我也不知道事情居然会变成这样。王爷和小王爷严知府他们言而无信,我也上了他们的当。” “你和他们是一丘之貉,我高慕青瞎了眼又瞎了心,被你玩弄于鼓掌之上,可怜我还跟在你身旁为你拼命,还以为……还以为你真心待我,还以为我终生有靠。我今日来,不是听你解释的,我是来取你首级,为我山寨死难众人报仇的。杀了你之后,我会去宰了郭冰父子,再去宰了严正肃这狗官,用你们的狗头去祭奠那些死去的乡亲和兄弟们。”高慕青珠泪滚滚,厉声呵斥道。 林觉皱眉静静的看着高慕青,半晌轻声道:“那你还等什么一剑砍了我便是。我绝不抵抗,我死有余辜。” 高慕青怒道:“你莫逼我。” 林觉轻叹道:“慕青,你以为我和他们是一伙的么我也被闷在鼓里罢了。我待你是否真心,你自己感觉不到么你我是夫妻,我岂会对你做出这种事来我林觉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知道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打击很大,你恨我,恨王爷严大人他们我都能理解,毕竟我们没有做到承诺的事情。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我也发誓将查明此事。如果你觉得杀了我能让你心里开心些,那么你便动手。如若不然,希望你冷静下来。你知道我知道此事后多么担心你么” 高慕青泪水滚滚,忽然掩面痛哭失声。林觉走上前去,轻抚其背。高慕青挥开林觉的手不让他触碰自己,依旧掩面哭泣。林觉锲而不舍,数次之后,高慕青终于扑在林觉怀里哭了个昏天黑地。 林觉待她哭了一阵,起身倒了杯凉茶递过去,又拿了布巾过来让她擦泪,搬了椅子过来扶着她坐下,高慕青显然是极为疲倦劳累,心力交瘁,坐下后整个人都变得萎靡不振,怔怔发愣。 “告诉我,到底为何变成这样了我不信是你骗了我,那么是严知府和梁王他们骗了我们我要去杀了他们。”高慕青跳起身来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六零章 重入逆流 林觉忙伸手按住她,端了凳子坐在她面前,握着她冰冷颤抖的手道:“莫要冲动,我今日傍晚得知的此事,思虑再三,觉得这件事应该不是严知府和梁王爷所为。他们应该也不会这么干,因为他们毫无必要。严知府自不必说,他是言而有信之人,这一点我坚信。我的老师方敦孺结交的人,都是守信君子。光凭这一点,我便相信他不会这么干。至于梁王,他也没有理由这么做。他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做出这等违背承诺之事,这对他毫无益处。他们今日联袂前来向我解释此事时,提到了此次负责招安事宜的是朝廷枢密院,派出的是楚州军。我想你跟我说说细节,让我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有人从中作梗故意生事。” 高慕青抽抽噎噎的将数日前的事情回忆了一遍,将朝廷负责交洽的经过,以及楚州兵马上岛之后立刻变脸的事情都告诉了林觉。岛上众人反抗时,高慕青本是要拼死一战挽回罪责的,但被手下众人强行护送离开。因为所有人都明白已经大势已去了,留下来拼命也无济于事。 林觉皱着眉头仔细听了这一切,沉吟片刻道:“接洽之时他们是按照之前我们和严知府梁王爷他们商定的条件,到了岛上收缴了兵刃便翻脸,这显然是有预谋的举动。也就是说,朝廷早已决定这么做,只是接洽时生恐你们不愿接受,故而欺骗你们。朝廷当真是连脸都不要了,这种事也做的出来。但这正可说明是有人从中作梗。如果是严知府和梁王早先就定好预谋,他们不可能在奏折上按照我们的约定上奏。而他们上奏的奏折我是看到了的,那日我虽在病中,但严知府来探望时将奏折给我看了,说要我好好养伤,他答应的事情都会兑现。除非他是故意以假奏折骗我,那他也太奸恶了吧。” 高慕青道:“你怎知他们不是我现在对他们不再有半点的信任。” 林觉道:“无论如何,你万万不要轻举妄动。我必查出真相来,不管多久,我都会给你个交代。你是我妻子,你的事便是我的事,我只希望你不要冲动,不要妄自送了性命。” 高慕青沉默不语。 林觉轻声道:“你们一共逃出来多少人落脚在何处朝廷现在既然翻了脸,怕是会不依不饶。得想办法隐藏起来才好。梁七兄弟逃出来了么” 高慕青道:“我们一共两百来人逃了出来,具体的地点我不会告诉你,我现在连你也不太相信。你也不要问。至于梁七,他现在要是见到你会一刀砍了你,不像我……这般犹犹豫豫。我们已经对朝廷死了心了,我能告诉你的便是,我们打算重整旗鼓,这辈子跟朝廷耗上了。我高慕青发誓,和朝廷对抗到底,再也不上他们的当了。你也莫要劝我,我也不会再听你的了。是的,当土匪虽然不是一条出路,但我现在别无选择。” 林觉皱眉道:“你也要跟着他们一起那我们呢你我是夫妻啊。” 高慕青流泪道:“从此两离,各自安好。从今日起,你是你,我是我,你我再无瓜葛。我们成亲的事情也没有多少人知道,就当……就当此事没有发生便是。” 林觉惊愕无语,怔怔的看着高慕青。 高慕青泪眼朦胧看着林觉道:“原谅我,我别无选择。我此刻还能装作无事跟你厮守么我如何向兄弟姐妹们交代,更如何向死去的那些人交代如何面对爹爹和山寨中那些前辈的英魂。林郎,你知道我心里对你如何,我高慕青这一辈子不会对第二个人如此,今日之局,乃是造化弄人。我只能如此了。” 林觉道:“慕青,你再好好想一想,或许还有另外的解决之道。” 高慕青摇头道:“别无他法,我意已决。” 林觉顿足长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高慕青站起身来走到林觉面前,捧起林觉的脸轻轻一吻,轻声道:“林郎,我走了。自此之后,或无再见之日。我今日……其实不是来杀你的,我知道自己下不了手。我是来向你辞行的。我本答应了不告诉你行踪的,但是我忍不住还是要告诉你,我们打算落足河南伏牛山。如果……如果将来你想见我的话,便去那里找我吧。我……我……要走了,我……是瞒着他们来的,我不想让兄弟姐妹们再失望了。” 林觉抬起头来,脸上已有泪痕。高慕青猛然紧紧搂住林觉的脖子,紧紧的吻住林觉,状极狂野。林觉也搂紧她的身子热烈的亲吻她,忽然间,林觉觉得嘴唇剧痛,口中咸甜交织,已然出血。高慕青已经脱离了林觉的怀抱,唇上鲜血宛然。 “林郎,叫你永远记得我。”高慕青唇上带血轻声道。 “慕青!”林觉轻呼道。 “我该走了。”高慕青说罢,身子起处已经上了长窗的床台。 “慕青!”林觉惊呼道。 “林郎,珍重了!”高慕青回过身来,星眸闪泪,戚然一笑,再转身时,身形已没入黑暗之中。 林觉追到窗前,四下里漆黑如墨,哪里还有半点高慕青的人影。林觉跌坐于椅子上,以手扶额,面容扭曲,痛苦之极。 …… 大周庆丰三年七月十九,杭州北关门外,一艘官船穿越城门而过,缓缓驶入城中。宁海军水军出动船只维护河道秩序,疏通航路,保证这艘官船的顺利通行。 杭州百姓们知道,只有重要人物的到来,才会有这样的举动,这艘官船上的乘坐之人必是来头不小之人。所以,虽然心有怨言,但也不得不尽量规避。他们不知道的是,这艘船上的乘坐之人确实来头不小,但他也曾是杭州城的一员,他便是从杭州城走出去,如今官居三司副使,三司户部司主事的林家二老爷林伯年。 林伯年早年科举及第之事在杭州城颇为轰动,倒不是因为杭州城无人科举及第,而是杭州林家在数代之后终于有一人能够考上科举,当时的庆祝活动隆重的过分,几乎轰动了半个杭州城。杭州城中一些年长之人还能记得二十多年前的那次林伯年考上科举的庆祝活动。特别是街头上的那些流浪汉和穷人们更是记得最为清楚,因为当时他们免费吃了十天的好饭好菜,这一点对他们记忆犹新。 二十多年后,林伯年已经官居三品高位,成为朝廷三司衙门的副使。这在很多人看来,已经是遥不可及的庙堂高官了。在普通百姓看来,朝廷之中的主要机构无非是两府三司。两府中宰相副宰相枢密使枢密副使都是一等一的大员,由此可知,和两府并列的三司衙门的副使,自然也是和他们平起平坐的。那么林伯年的地位自然是不言而喻。杭州出了这么个高官在堂,也是杭州人的荣幸。 然而,百姓们那里会懂,三司衙们和政事堂枢密院相比那可差的太远了。名义上三司和两府齐名,但实际上三司衙门受政事堂和枢密院同时节制,只是两府的辅助和补充罢了。慢说是三司副使,便是三司使这个正职,也无法同政事堂中的一名参知政事相提并论。 这一切其实和当初设立三司衙门的初衷是相悖的。当初大周朝改制唐制设立两府三司制度,其目的是将宰相的军权和财权分离出来,相互牵制,避免宰相权力过大的弊端。而这种制度的设立却又产生了诸多其他的弊端,譬如权力重叠,机构的臃冗,相互间的推诿和扯皮,效率的底下。在大周朝一百多年的理政过程中,当初的想法正在悄悄的被事实所潜移默化的改变,到如今,早已是两府为大,三司衙门屈于人后了。 但无论如何,三司副使那也是个地位极高,权力极大的高官。更何况,整个三司衙门都是一个肥的流油的衙门,三司副使更是一个让人眼馋的官职。 至于林伯年如何以三甲及第之身留在了京城,并且一直在京城为官最终混到了这般高位之上,不知内情的自然可以说林伯年官运亨通为官有方。但知道内情却都懂,林伯年这么多年来可不知花了多少银子在钻营上。他能有今日,和身后林家的雄厚财力的支撑是分不开的。 上一次林伯年衣锦还乡时还是十年前,当时他刚刚成为三司副使,自然是要回乡告慰祖先;更重要的是,要让家乡的人都知道,他林家出了个大官,让所有人都明白,林家惹不得。但那次回乡,其实留下的回忆很不美好。恰好遇到三弟林伯鸣的身故,三弟的故去冲淡了他升官的喜悦。三房孤儿寡母呼天抢地的情形历历在目,让他的心情既悲哀又烦乱。 这一次,他林伯年又回来了,但这一次的回来比之上一次升官时的衣锦还乡更为荣耀,因为他是钦差大臣的身份,奉圣上旨意前来杭州传旨的。本来这个钦差大臣的身份是怎么也轮不到他林伯年的,梁王郭冰和严正肃剿匪胜利,圣上要下旨嘉奖,这个人选怎么也是政事堂或者是军方的人,作为一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三司衙门的人,根本没有他的事情。然而,此次剿匪作战中的一个关键人物却让他有了这份荣耀,那个人便是自己三房的侄儿林觉。 林伯年怎么也想不到,郭冰和严正肃的奏折上会有林家三房那个十多年前印象中只是个木讷男孩的三房庶子的名字,而且正是他献出的计谋,并且冒险登岛经历九死一生协助官兵攻克了海匪老巢。这一切怎也无法让林伯年和印象中的那个记忆模糊的孩童联系起来,可这偏偏就是真的。圣上为此还特意召见了自己,说了些夸赞的话,赞许他们林家家风忠孝教子有方,子弟中竟有舍身忘死报效朝廷的能人。此次特意让林伯年为钦差去杭州传旨嘉奖,便是有嘉许他林家之意。 所以说,其实林伯年此次之所以有此荣光,靠的便是自家三房的那个庶子林觉,算是沾了林觉的光了。对此林伯年自然非常的开心,虽然并非长房嫡系公子,而是三房的庶子,这有些让人意外和微微的遗憾,但无论如何,林家能出人才,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林伯年打算好好的认识一下这个被自己完全忽视的三房庶子,好好的弥补一下相互之间陌生的关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六一章 圣旨 官船驶入城中,慢慢的进入了施腰河中。前方便是官船停靠的码头了,林伯年坐在船厅之中透过雕花木窗看到了码头上拥挤在一起的一群迎接的人群,林伯年很是满意。在京城他享受不到这种被人迎接等候的待遇,因为天子脚下,他一个三司副使还很少有有摆谱的资格。但到了杭州,此行又是钦差身份,说句不中听的话,便是梁王爷见到自己,怕也是要客客气气的了。 一片锣鼓喧天的热闹气氛之中,官船靠了岸。林伯年在随从的簇拥下来到船头。他看到了梁王父子站在岸上,看到了杭州知府通判等官员,看到了宁海军全副武装的将领,更看到了激动的满脸红光,眼中似乎带着泪光的林家家主,自己的兄长林伯庸。 林伯年快步下了船来到码头上,郭冰父子,严正肃宋延平等人早已抱拳行礼,口中一片喧哗。 “给钦差大人见礼,本王等候多时了。”郭冰面带笑容拱手笑道。 “下官杭州知府严正肃有礼了。” “卑职杭州宁海军指挥使宋延平给钦差大人见礼。” “……” 一干官员纷纷上前行礼。林伯年们拱手一一还礼,口中道:“王爷有礼,严大人有礼,张大人有礼,宋指挥使有礼。各位都有礼了。教诸位久候,伯年深感不安。” 林伯年保持着他一惯的谦逊,虽此次是钦差身份,但林伯年在来时便想好了,绝不可因此而自傲。杭州城中的梁王,严正肃等人,都是自己决不能得罪的。倒并非是因为林家在杭州受他们管辖,而是这两个人一个是圣上的同胞弟弟,一个是圣上的总角之交,莫看好像他们影响力不大,但他们的位置比自己要高得多。 “呵呵呵,接到消息,得知钦差大人今日抵达杭州,我等可是一大早便赶来码头等着了。我们倒是没什么,不过是早起一些罢了。钦差大人一路南来,走了几天时间,水路颠簸,可是辛苦了。怎么样一路上还顺利吧。”郭冰呵呵笑道。 “托王爷洪福,还算顺利。好歹本人也是杭州人,小时候在水面上混惯了,倒也不晕船。只是在楚州境内,听说有小股匪徒作乱,袭击运河上的过往船只,楚州军派了船护送了一程,却也没出什么事情。”林伯年呵呵笑道。 梁王和严正肃面容微变,他们自然知道楚州哪里是怎么回事。龟山岛招安的事情闹出了乱子。龟山岛山寨中逃窜出来的土匪们开始报复性的滋事生乱,所以,这几日楚州境内的运河和洪泽湖一带很是混乱。 “那就好,那就好。些许匪徒滋事,很快便会平息下来。”郭冰呵呵笑道。 林伯年笑着点头,一旁的林伯庸终于有了和兄弟说话的机会,上前来撩起袍子跪在地上便要磕头,口中道:“林伯庸给钦差大人见礼。” 林伯年忙伸手拉住,嗔怪道:“大哥,你是要折煞我么” 林伯庸笑道:“我虽是你大哥,可是你现在是钦差,代表的是圣上,我可不是向你磕头,而是向圣上磕头呢。” 林伯年笑道:“我这不还没宣旨么宣旨时我是钦差,其余时候我不过是你的兄弟罢了。还有谁来了林柯林润他们呢” “来了来了,都来了。老大老二老三,还不来给二叔行礼”林伯庸喝道。 林柯林润林全等人忙从旁边挤出来跪在地上给林伯年磕头,这一回林伯年没有阻拦,他们是晚辈,给自己磕头见礼也是应该的。 “好好好,都起来吧。哎,十年未见,你们都一个个精神的很,我很高兴。对了,大哥,林觉来了么” “来了来了。林觉呢怎不来见礼”林伯庸叫道。 众人四顾找寻,但知道林觉肯定是来了。钦差大人来杭州,点了名要的人都要在场,林觉便是被点了名的其中之一。只是因为龟山岛山寨的事情,林觉来到码头之后一直静静的站在一旁,并不跟严正肃和梁王父子他们说话。严正肃试图去和林觉解释几句,林觉却不理不睬。郭冰派人去请林觉来说话,也吃了个闭门羹。他们知道林觉是因为龟山岛之事生气了,却也只得作罢。 林觉确实很生气,虽然他知道事情也许更严正肃和郭冰他们无关,但林觉气恼的是,他们既然答应了这件事,无论是谁作梗,总是他们没有尽到责任。许诺的事情不能负责任的完成,这便是他们的不对。况且事情出来之后,他们倒是没什么损失,而林觉不但被龟山岛众人敌视,也失去了高慕青,这段时间林觉过得很颓废,很受打击。他决定不再相信这些人了,对他们敬而远之,绝不相信他们口中的一个字。可以说,这件事让林觉已经变得有些偏激了。 听到林伯庸的叫声,林觉慢慢吞吞的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脸上没有丝毫的兴奋,只来到林伯年面前拱手行礼道:“侄儿林觉见过二伯。” 林伯年有些皱眉头,这个林觉怎地哭丧着脸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而且也有些失礼,见到自己也只是拱拱手而已,似乎显得很是疏远。 不过,林伯年并没有多加在意,毕竟这一趟便是沾了这少年的光,才有了钦差的身份。而且林觉的父亲去世的早,又是庶子身份,少了些教养和礼数也是情理之中的。 “好好好,好孩子,林觉,你很好。你还记得二伯么当年我回来探亲的时候,你还才这么点高呢。我还抱过你呢。”林伯年笑着伸手比划了一下,缓和气氛。 周围人都笑了起来,虽然这些事并不好笑,但此刻笑一笑乃是礼节。 “二伯恕罪,我不记得了。”林觉的话让气氛顿时陷入尴尬之中。 林伯年苦笑着,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林伯庸林柯等人都恼火的瞪着林觉,这家伙是怎么了正高兴的时候,他却像个别人欠了他多少钱似的。真是不识抬举。 郭冰和严正肃也甚是无语,不过想想那天在大剧院被林觉撵出来的经历,眼前这一幕倒也算不得什么了。严正肃暗自叹息,这小子的脾气果然臭硬,果然是师出方敦孺之门,跟方敦孺一个德行。 “这个……钦差大人是立刻宣读圣旨呢,还是先休息休息再说”郭冰开口问道,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事情。林觉的情绪在他看来不值一提,若非自己有愧于他,自己可不会容忍他给脸色看。目前不便跟他计较罢了。 “我看,就在这里宣读圣旨吧。人都在此,何必拖延。况且本官知道诸位都等不及要听旨了。”林伯年笑道。 “好好,便依钦差之意。”郭冰严正肃等人连声道。 林伯年转身过来,对着身后捧着一只锦盒的随从招招手,那随从躬身上前,林伯年抖抖袖子,恭恭敬敬的双手打来锦盒,托出一卷黄色的绸缎来。那正是一道圣旨。 “梁王郭冰,定海侯郭昆,杭州知府严正肃,宁海军指挥使宋延平、指挥副使王锴,松山书院学子林觉并一干想干人等听旨!”林伯年手托圣旨朗声叫道。 “圣上万岁!”码头上所有人纷纷跪倒,上至王爷下至兵卒,黑压压跪倒一片。 “朕得闻奏报,得知杭州剿匪之战大捷,朕心甚喜,满朝雷动,人人称赞。浙东海匪近年来猖獗作乱,为患海疆,已然为心腹之患。尔等能知悉朝廷之忧,毅然出兵围剿,以少胜多,剿杀海匪,大胜凯旋,朕认为甚为难能。此次剿匪,未动朝廷兵饷,杭州百姓官员积极胁从,同心协力,更显难能可贵,朕亦为之嘉许。” “战事经过朕已从奏折附本获悉,此旨乃嘉奖众人剿匪之功。此战不论首功,参战之众无厚彼此,皆为有功之臣。郭冰为朕之弟,此战没有给朕丢脸,朕很高兴。但朕已经没什么好嘉奖你的,此行赏赐朕所用的玉带一根,算是朕给你的奖赏。” 林伯年使了个眼色,一名随从手捧锦盒送到郭冰面前,打开的锦盒里是一根龙纹玉带,正是郭冲日常所用的那一根。 “圣上万岁,万万岁!”郭冰磕头大呼,激动不已。他已经是一等亲王爵位,爵位上不可能再往上了,也确实没什么好嘉奖的。钱财等物自己也不需要,而这根玉带则已经表明了皇兄对自己的嘉许,表明皇兄对自己态度的转变,这正是郭冰所希望看到的,所以他很激动。 “定海候郭昆,此战奋勇争先,不畏强敌,浴血冲杀,朕闻之亦感欣慰。皇族子弟当效其忠勇,不缀我皇族之威,应予褒奖。此升三等定海公爵,并授禁军侍卫步军司副都虞候之职,赐宝甲一副。” 郭昆跪在地上激动的身子发抖,自己终于因为此战而获得了实职。三衙禁军分为侍卫殿前司侍卫马军司和侍卫步军司,统帅着大周朝所有的禁军兵马。虽然侍卫步军司是三衙之中地位最低的一司,副都虞候更是其中位居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甚至只是个象征性的职位,甚至没有领军的实权,但得到副都虞候的军职是个最好的开端。这正是郭昆梦寐以求的结果。至于授了三等公爵,赐予宝甲之类的嘉奖,倒是无关紧要了。 “圣上万岁!万万岁!”郭昆磕头如捣蒜,大声叫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六二章 皇恩浩荡 “杭州知府严正肃,才能卓越,治理有方,官声政绩有口皆碑。此番更能协助剿匪,为我大周官员楷模。我大周官员人人皆为严正肃,则天下太平,百姓安乐。朕此旨赏赐钱帛嘉奖,此战之功记入政绩考核,待九月任职期满,并行参考,另加重用。” 严正肃磕了个头,沉声道:“万岁万万岁!” 对于严正肃的嘉奖虽然没有明确,但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严正肃会因为此事而得益。那一句任职期满另加重用的意思其实很明了了,严正肃要升官了,而且很可能是个大官。 “宁海军正副指挥使并一干将士,此次剿匪英勇,杀敌有功,杨我大周军威,朕甚为嘉许。朕已命枢密院拟奏嘉奖令予以重重嘉奖。此战有功将士尽皆加倍嘉奖,死伤将士予以厚恤。” 宋延平王锴高声谢恩。心中尽皆欢喜,加官进爵已成定局了。 “此战之中,杭州百姓林觉进献良策并参与剿匪,配合官兵里应外合破敌匪巢,朕闻之振奋欣喜。野有良才,民有义士,此乃我大周国力昌盛之象。朕特手题杭州林家‘忠义之家’匾额,嘉许林觉义士之名,赐予骏马一匹,杭州众官陪同绕城而游,让杭州全城百姓共赞其忠勇之义。另赏林觉钱二十万,绢百匹。朕闻林觉正读书应考,朕亦特许林觉春闱资格,不必参与秋闱筛选。” 众人轰然,对林觉的嘉奖看似没什么,但其实已经非常的丰厚了。圣上赐予林家忠义之家的匾额,光这一项便足以让人眼红了。这个匾额一挂上,林家从此之后便可以在杭州横着走了。更何况还被了林觉义士之名,并且让杭州大小官员陪同他骑马簪花游街更是莫大的荣誉。大周朝谁有簪花骑马游街的特权那可是状元郎才有的待遇。 最实际的嘉奖便是那看似不经意的最后几句。大周朝的科举之难可谓是人所共知。很多天下闻名之士都栽在科举这条小道上,更多人正是死在了秋闱这一关。 大周朝科举三年一考,秋闱是俗称,其实便是各路组织的资格筛选,也称为乡试。考中的头名称为解元。乡试得中,方有参与礼部进士科春闱大考的资格。而这一关其实最难过。有心人统计过,乡试得中,参与进士科举的学子有三成最终金榜题名。而在第一关,能取得资格的学子只有一成而已。乡试这一关竞争之激烈可见一斑。 这当然是因为乡试这一级参与的人数众多之故,同时也是因为乡试这一级最为严格。大周各路为了能有更多本道之人考上进士,在乡试这一关把控极严。当年黔东路创记录的有一百一十九名学子闯入第二关,结果进士科考试被剃了光头,引为天下笑谈。自此之后,乡试这一关各道便控制的极为严苛,甚至宁愿放弃名额,也不愿取滥竽充数之人。 两浙路学风浓郁,冠绝天下。这里藏龙卧虎,能者万千。而贡生的名额却是有限的。所以对于两浙路而言,担心的不是贡生的质量,担心的反而是这名额的限制。很多人并非没有才学,但人才济济,优秀的被更优秀的取代,这便是本朝科举之弊端,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所以,一个乡试直接通过的资格,比金子还要珍贵,那是花钱都买不到的东西。特别是在两浙路,更是异常的金贵。而圣上赐予林觉的便是这个比金子还宝贵的资格。 几乎每个人都认为,对于林觉的奖赏已经是非常丰厚了。不但有名而且有利,林家也因此获得莫大的荣誉,这对于一个庶民而言,已经是极限了。 几乎每个人都以为林觉会感激的涕泪横流,高呼万岁谢恩。然而,林觉的表现却让他们甚为诧异。林觉不但没有涕泪横流,反而眉头紧皱,似乎对圣旨的赏赐很不满意。 “快谢恩啊,你还在发什么愣”跪在一旁的林伯庸恼火的提醒道。 林觉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道:“草民林觉谢圣上隆恩。” 这一次就连林伯年都皱了眉头,林觉的语气不情不愿,殊无欢喜之意,到好像是受了委屈一般。本来对林觉抱着极大的好感,这次回来也想着能将这个三房的庶子好好的培养培养,或许能成为林家的一个后起之秀,但林伯年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是一厢情愿了。 林伯年调整心情,继续宣旨:“除上述有功之人之外,此次剿匪作战,杭州军民上下一心,提供诸多便利。凡此种种,朕皆听闻。朕准郭冰严正肃代表朕全权妥处赏罚事宜,所有有功之人,协助剿匪之商贾百姓,郭冰和严正肃可代朕嘉奖赏赐。朕希望诸位能再接再励,择机清剿海匪余孽,彻底解决海匪之患,朕等着你们的好消息。钦此!” “圣上万岁万万岁!”所有官员军民都跪地高呼,叩拜起身。 林伯年收起圣旨,脸上严肃的表情敛去,重新换上亲切的笑容。 “王爷,严大人,来接旨吧。” 严正肃笑道:“王爷代表我等接旨吧。” 郭冰笑道:“那本王便不谦让了。”郭冰躬身上前,代表杭州众官员接下了装回圣旨的锦盒,交于专人保管。 “好了,正事办完了,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林伯年笑道。 “辛苦辛苦,钦差大人一路劳顿,本王在西湖边暖风楼定了酒席,为钦差大人接风洗尘。还请赏光。”郭冰笑道。 林伯年忙拱手道:“岂敢岂敢,这可怎么好” 郭冰笑道:“那有什么不敢的钦差大人此次来杭州应该要盘桓几日吧,毕竟十多年没回来了,圣上可开恩给了些假期” 林伯年呵呵笑道:“还是王爷了解圣上,知道圣上仁厚。圣上得知我十多年没回杭州,特地准了半个月的假期。本官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这不是假公济私么哈哈哈。” 郭冰笑道:“这话说的,张弛有度嘛。圣上体恤下面的人,那是皇恩浩荡。钦差大人十年未回乡,圣上此举更是顾念人情。你就安心的在杭州好好的休假,本王保管带你游历杭州,让你看遍杭州的美景,吃遍杭州的美食。” 林伯年斜眼笑道:“王爷好像忘了,我就是杭州人呢,打小就在杭州,况我兄长和侄儿们都在杭州呢。倒是把我当做外地人来看了,哈哈哈。” 郭冰一愣,用手拍着额头哈哈笑道:“瞧我这脑子,可不是糊涂了么钦差大人可不是杭州人么本王其实才是外地人呢。我一个外地人倒要给土生土长的杭州人来显摆,这不是笑话么哈哈哈。” 众官员轰然大笑,钦差大人和王爷之间似乎投缘,谈笑风声,一见如故。官场出身之人,果然是自来熟。其实两人之间之前鲜有交集,或者说是林伯年根本高攀不上,但如今,倒像是多年故交一般了。 与之相比,倒是严正肃站在一旁显得格格不入。当然,他也不屑于与人攀谈,说些无关痛痒的废话。若不是林伯年钦差的身份,他作为杭州知府必须接旨陪同,怕是早就告辞离去了。 当下郭冰吩咐车驾前来,请林伯年上车前往西湖岸边的酒楼赴宴。一行车马声势浩大前往涌金门外。暖风楼是早已被王爷包下了的,楼中掌柜伙计们早已翘首以待。众人一到,立刻引入二楼之上,香茗奉上之时,特意从万花楼和群芳阁叫来的歌舞红牌们开始弹奏琵琶唱起小曲。身姿曼妙的舞蹈也随之而起。 窗外是碧绿如美玉一般的西湖美景,湖上莲叶接天碧,荷花别样红。岸边垂柳如腰,随风而舞动。楼内更是曲声悠扬,舞姿曼妙。此情此景,让林伯年心情大畅。在京城,他只是个不大不小的角色,也保持着克制自己言行举止的习惯。即便是去年娶了个十六岁的侍妾,他也没有敢大操大办,只是偷偷的小范围内办了喜事便罢。像这种情形,他是做梦也不敢想。 而现在,眼前的一切如梦如幻,而且是梁王亲自为自己所准备的,这让林伯年都有些飘飘然起来。 但毕竟林伯年在官场打滚多年,很快便告诫自己要自律。眼睛也从舞姬们高耸的胸口和若隐若现的长腿上收了回来,跟座上众人谈笑风声起来。 不久后,酒宴摆上,准备开席时,众人忽然发现,席上少了个人,林觉并没有跟着前来。 “咦,林觉呢”林伯年问道。 林伯年这一问,众人才忽然发现林觉并不在座上。刚才上车时乱哄哄的,也没谁在意林觉上没上车赶来。 “也许在下边,命人去找一找。”林伯庸道。两名随从忙下楼去找寻,但是找了半天上来禀报说没看到林觉公子。 众人心里都有些不悦。林伯年笑道:“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咱们稍微等一等他,王爷,严大人,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等一等他便是,毕竟今日也是他受圣上嘉奖的好日子,缺了他也不好。”严正肃道。 众人于是枯坐于宴席上边聊边等。茶又喝了三四杯,曲儿听了三四首,然而林觉却根本没影子。似乎林觉是不可能来了。 林伯年的脸沉了下来。且不说自己是钦差的身份,就凭自己是他的二伯,十年未归回到家乡,他这个侄儿也该在旁作陪。怎地不声不响的离开了,这可是对自己的不尊重了。 不仅是林伯年如此,座上十几名官员也感到非常的不快。这林觉虽受圣旨嘉奖,但毕竟只是个平头百姓,是林家庶子。再怎么有本事,也不能无视众人,我行我素。这么一堆人都在这里干等着他一人,这林觉也太不识抬举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六三章 外当宝内当草 “太不像话了,怎能如此失礼着人去找找,看看是不是回府了。”林伯庸意识到席上众人的不快,终于开口怒道。 “是啊,今天大喜之日,他怎地如此煞风景。刚才便觉得他不对劲,接圣旨的时候便自拉着脸,倒像是别人欠他钱似的。”二公子林颂在旁也道。 “他是不是以为立了些功劳,便鼻子翘起来了。连王爷严大人和二伯都不放在眼里了爹爹,这种行径,当以家法惩办才是。”林润火上浇油道。 倒是林柯坐在另一张席面上不说话,只把玩着手中的茶盅。 众官员心里偷笑,看来不仅是自己这些人不满,他林家的几位公子也是对这个林觉很不满意了。众人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在旁瞧着,也没人说话。说到底,这位钦差大人也是林家的一员,今日林觉的失礼其实是林伯年的面子最无光,且瞧他如何处置。 林伯年确实脸色很难看,今日一回来便遇到这样的事,这可不是他希望看到的。看得出林觉跟林家众人的关系显然并不融洽,林觉的表现也让人失望。但这毕竟是林家的事情,当着王爷和知府通判宁海军指挥使等一干官员的面闹出来,这不是给人看笑话么自己这个钦差大人的脸也丢光了。 “我看……咱们也不必再等他了,酒菜都冷了。诸位意下如何”林伯年道。 “对,不等他了。等他作甚”林伯庸沉声道。 严正肃皱眉道:“怎可不等酒席事小,林觉不见了踪迹,难道不该去找找么你们难道不知道,林觉被海匪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之前海东青便多次派人埋伏截杀他。经剿匪之后,林觉的处境更为凶险。他不见了,你们林家人怎么都不想着去找找他” 林伯庸的脸腾地涨红了,严正肃这话就像是在扇他的耳光一般。一个外人都如此关心林觉的安危,自己这个家主却根本没在意,这确实是打自己的脸。 严正肃的打脸还没结束。 “况且这几位公子说话可有些不妥。林觉此次所立的可不是什么小功劳,而是大功劳。此次剿海匪,若非他舍生忘死,岂有此次大胜就算我和王爷,私底下谈论也自愧因人成事,你们自家人倒是如此看轻他。剿匪之时,怎么没见你们出头倒是林家几位公子不愿将海船腾出来交给本官用来剿匪的事情,本官倒是记得清清楚楚。你们有何资格在这里大言不惭” 严正肃在这里的身份不是最高,但严正肃绝对是这里最敢说话的。当着林伯年的面,这些话一般人是不会说出口的。严正肃可不管,这些话好比是揪着林伯庸和林家几位公子的头发来回的扇了几巴掌,着实狠狠的羞臊了一番。 郭冰显然也要来凑凑热闹,虽然他对林觉又爱又恨,林觉才智超群,自己却又招募不来。最近这小子对自己似乎颇有些看法,更是多有无礼之处,但自己可以鄙视他,林全林润这些家伙算个什么东西,也来背后诋毁林觉,郭冰却也不答应。 “严大人所言极是。此次剿匪若非林觉献计,并以身犯险,给官兵巨大助力的话,结果恐未有如此完美。这一点,不仅我和严知府这么想,参与此战的宁海军众官兵也是这么想。刚才圣上的圣旨上也是这么夸赞他的。或许今日他有些失礼,但本王是不在乎的,对林觉,本王并不以礼节这些东西来衡量他。当然,他是你林家人,你们的家事本王不便多言。昆儿,去吩咐沈昙,带些卫士去城中找一找,以免发生意外。绝对不能让林觉发生意外。” “是,孩儿即刻去办。”郭昆点头应了,起身朝厅外走去。 林家人对林觉的言语和态度,以及严知府梁王爷对林觉的态度一对比,简直是泾渭分明。林伯年看在眼里,心惊肉跳。他看向林伯庸,眼神中有了一丝责备。林觉得到了王爷和严知府的认可,这本是林家的大好事,然而林伯庸和几位侄儿却反其道行之,似乎对林觉颇有排挤,这可绝不应该。林家正是要广结靠山,严正肃和梁王爷正是两个靠山,能同时跟他们有所联系,这正是梦寐以求之事。大哥这是老糊涂了么怎地这个道理不懂 林伯庸涨红了脸,他终于彻底的明白了一件事。林觉的本事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想象。他之前只是认为林觉在王爷和严知府面前不过是个能说得上话的小人物罢了。然而此时此刻,他才明白,林觉在他们心目中的重量。那已经是远远超过他这个林家的家主了。 郭昆来到楼面外侧廊下,召来两名卫士吩咐他们去禀报沈昙带人去找一找林觉。然而,就在他低声吩咐的时候,楼梯口上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出现在眼前,郭昆顿时住了口,快步迎了上去。 “哎呀,林觉,你太不像话了,你可算来了。快些进来,所有人都等着你呢。哎,你这个人真的是……”郭昆叫道。 来者正是林觉和他的小跟班林虎。 “怎么了”林觉诧异道。 “莫说了,快入席吧。”郭昆拉着林觉便往里走。 厅内众人忽见林觉现身,都惊讶不已。林觉见桌上酒菜齐整碗筷未动,忽然意识到这些人都在等着自己入席,这才明白了过来。 “在下失礼,累的诸位大人等着在下,如何敢当。王爷、严知府,诸位大人,林觉给你们赔礼。”林觉忙拱手道歉。 “该给钦差大人赔礼才是,我等倒是没什么。”严正肃道。 林觉点头,朝林伯年躬身行礼道:“二伯,林觉失礼了。” 林伯年抚须笑道:“无妨无妨,我们只是等了片刻罢了。今日这酒席上不能少了你呢。你怎么也不知会一声,害的大伙儿都为你担心呢。严大人说海匪伺机报复你,王爷都要派卫士满城找你呢。” 林觉苦笑道:“我只是顺便去回春堂取了几包药罢了。没想到竟然耽搁了这么久,害的诸位担心了。万分抱歉。” “怎么你生病了”林伯年皱眉道。 林觉忙道:“没什么大事,只是,前段时间生了场大病,至今尚未痊愈。回春堂的张神医告诉我,要吃药调养着。每日都要吃几副药才成。” “哦,原来如此。”林伯年点头。 严正肃却皱眉关切问道:“林觉,你的病尚未痊愈么那可得当心,那场病几乎要了你的命,我以为你已经痊愈了,没想到还没好。” 林觉道:“我也以为自己病好了,但数日前我又感到身子不适。张神医来瞧了,说病未痊愈,需要吃药。” 严正肃张张嘴,突然明白了些什么。林觉的病确实痊愈了,不过龟山岛招安之事出了岔子之后,林觉显然又受了打击,再生病症。林觉虽没明言,但定然是这样的。 林伯年听着二人对话,惊愕道:“生了什么病这么凶险竟然差点丢了命” 林觉忙笑道:“人吃五谷杂粮,生病也是难免的,不提此事了,耽搁了诸位这么久,是我的罪过。可惜我在喝药,不能饮酒。我以茶代酒赔礼道歉,不知可否。” “自然自然,身子要紧,病中岂能饮酒。”众人纷纷道。 一杆人等纷纷入席,安排座次又是一番推让。闹哄哄之中,林伯年低声问身边的林伯庸道:“大哥,林觉身子抱恙的事情,你可知道” 林伯庸摇头道:“不知。这几天知道你要回杭州,忙着接待你,所以……” “哎!大哥啊,我不知该如何说,罢了,今晚我得跟你长谈一番。咱们林家很多事需要理一理了。大哥啊……哎!”林伯年叹息数声,不再多言。 林伯庸明白二弟这欲言又止的言外之意,显然是责怪自己对林觉的态度,埋怨自己这个家主处事不太合适了。林伯庸心情愈发的沉重了起来。别人的怀疑他可以不理,但林伯年的责怪自己不能不重视。别人或许是出于其他的目的,而二弟林伯年和自己一样,是一心为了林家之人,那显然是自己没能尽责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百六十四章 奇怪的想法 对众多的官员而言,这一切不过是个小插曲罢了。酒宴开席之后,顿时一片喧闹。王爷知府钦差大人通判大人以及宁海军指挥使尽皆在列,几乎罗列了杭州的所有主官,这种机会更是难得。大小官员更是要抓住这个机会,在他们面前留下好的印象。一时间觥筹交错,热闹无比。 众官员排着队举着杯给王爷和钦差大人知府大人敬酒,几名精于此场合的官员更是即席说些酒桌上的趣事博众人一笑,场面融洽而热闹。 林觉不能喝酒,端着茶盅以茶代酒敬了几杯,之后便只顾吃菜。吗,对场面上的热闹情形充耳不闻,神色若有所思。倒是郭冰林伯年严正肃分别向林觉举杯示意,也算是给了他较高的礼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酒到半酣时,众人也都放开了手脚。几位高管也都不再端着架子。就连严正肃这样的人,在喝了酒之后也罕见的和众人说笑起来。 乱哄哄之中,林觉突然缓缓站起身来。团团拱手,向众人行礼后微笑道:“各位大人,占用诸位一点时间,我有几句话要说。” 众人停止了说话,都惊讶的看着他,不知他有什么话要说。 林觉转向林伯年拱手道:“二伯,您是钦差,侄儿有几句话想问问。” 林伯年用手帕擦着嘴巴,捋了捋引以为傲的两撇胡子道:“林觉贤侄,但问便是。不过要是家事的话,咱们回家再说也不迟,便不要占用诸位大人的时间了。” 林伯年是察觉林觉和林家其他人的矛盾,担心林觉将家丑外扬,那可不好。 林觉道:“不是家事,是我个人之事。是关于今日圣上圣旨嘉奖的事情,我有一些疑问。” “哦那……不妨说说。”林伯年道。 林觉道:“多谢二伯。今日圣上嘉奖,林觉深感皇恩浩荡,感激不已。但对于圣上的嘉奖,林觉却觉得愧于内心的。首先,圣上嘉奖我为义士之名,我说句实话,我之所以参与剿灭海匪,完全是出于自身安危和林家安危着想,并没有考虑的太多。这义士之名,我是不敢当的。这名号受之有愧。” 林伯年皱眉道:“你是何意” 林觉道:“我不想要这个名号,我不该受此褒奖。” 林伯年眉头紧皱,不知道林觉为何如此。 “林觉,你这是作甚你能说出这番话,足见你内心坦荡。虽然你初衷是为了自己为了你们林家,但是事实上你却助我们剿灭了海匪,这叫做无心插柳柳成荫。既然做了对朝廷有利之事,受到嘉奖也是应该的。在说了,这是圣上的赏赐,可不是谁想不要便不要的。”梁王郭冰沉声道。 “就是,矫情什么。赏了就偷着乐便是。”有人嘀咕道。 林觉听在耳中,微笑道:“好,那我便不矫情了。这名号我便受着便是。但我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个,我想问二伯的一件事是,那嘉奖的解试直接通过的名额……” 众人听到这里,尽皆露出鄙夷之情。果然是矫情,实际上他在意的是解试的名额如何落实的问题。这确实也是赏赐之中对于他个人最为实惠的一件。 “林觉,此事本官会很快落实,圣旨下达,礼部行文一至,本官便责成杭州学正落实名额,你不必担心。”严正肃沉声道。 林觉忙摆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问,圣上恩赐这个礼试名额是归于我个人,还是仅仅是一个名额而已。” 林伯年愕然道:“你是什么意思我没听明白。” 林觉道:“我的意思是,如果这个只是个名额,而非局限于只我可用,我是否可以将此名额转让他人” “……” “……”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林觉,你知道这个名额的珍贵么两浙路每年礼试名额不过一百八十九名,而参与科举的学子高达两万余,大伙儿都挤破了脑袋要进来。你这个名额可是众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你居然想转让难道你想卖了名额还钱不成这可太荒唐了。”严正肃斥道。 “是啊,真是离谱,这不是疯了么” “就是,果然是商贾之家出身,为了钱连这功名都不要,钦差大人可要气死了。” 一群官员们咬着耳朵议论着。 林伯年皱眉道:“林觉,你不要胡闹。严知府说的话你该听的清楚了,这名额是极为珍贵的恩赐,或许便是你的前途所在。难道你不愿入仕我可是听说你师从方敦孺,志在入仕报国的。” 林觉拱手道:“二伯,我的志向当然是要考上科举入仕的,但这个名额,我觉得我并不需要。我有个熟人更需要这个名额,若有可能,我希望能帮他一把,将这个名额给他用。我和其他学子一起参加秋闱大考便是。您也知道我是方大儒的学生,作为他的学生,我岂能走这等捷径这既是对他的不尊重,也是对我能力的怀疑。虽然圣上的赏赐是一种恩赐关爱,但我也有我的自尊。我可不希望将来有人指着我或者是我的恩师说,我是靠着捷径入仕的。我既要入仕,便要清清白白,不受任何恩惠。” “……” 众官员像是看着一个傻子一般看着林觉,这种坚持和骄傲实在是毫无必要。这年头谁不是能走捷径便走捷径,能拉关系便拉关系,哪有送上门的好处,却推辞不受,反而以为这恩惠是一种侮辱的。这人怕是个傻子吧。 “有骨气!”严正肃将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大声喝道。 众人白眼乱翻的看着严正肃,心道:“果然只有你称赞,你们都是一丘之貉,茅坑里的石头,臭而且硬。” “我就喜欢这种有骨气的,本官当年也是如此。先皇因为我父之故曾让我以恩荫入仕,或是参与恩科。但我却执意参与科举,便是不想让人说闲话。从林觉身上,我看到了我年轻时的影子。做人入仕都得清清白白,行正坐直,绝不可愧对天地愧对内心。林觉,本官支持你。”严正肃兀自赞道。 林伯年并没有附和严正肃之言,他是过来人,他是知道科举道路上的残酷性的。当年的他也是苦读不辍,吃尽了苦头才勉强拼杀过来,其中甘苦,心中自知。更何况林觉是自家子弟,若是别人家的子弟有这样的骨气,林伯年恐怕也要假模假样的夸奖几句,但林家的子弟要逞这样的英雄,林伯年岂肯坐视。 “林觉啊,你可要考虑清楚了,这可不是逞强的事。科举之途多艰险,不知多少人欲取捷径而不得,你却要放弃圣上的恩典么你莫要意气用事,圣上嘉奖乃是荣耀之极的事情,谁会来背后指指点点你这想法可不对。照你这么说,朝廷的恩科和因祖荫入仕之人,岂非个个都被人诟病这可是你人生的大事啊,万不可草率抉择。” 干系到林家子弟的前程,林伯庸自然也不能坐视,在旁附和道:“是啊,你二伯说的是,这种机会,千载难逢。你是自己挣来的这份恩典,怕什么他人说闲话这事儿你可要三思啊。” 林觉拱手道:“家主,二伯,我并非意气用事,我也并不是要放弃这个名额,而只是想转让给他人而已。我还是觉得凭自己考上去才显真本事,侄儿自问有能力凭本事入仕,这个名额应该给更需要的人才是。” 林伯年皱眉道:“你想将名额转让给谁这是恩赐之物,可不是让你获利的。” 林觉笑道:“二伯想到哪里去了,我岂是那样的人。我其实也有些私心,为了我林家着想罢了。这名额若可转让,我想让给我林家子弟林有德,他最需要这个秋闱的名额。” “林有德”林伯年转脸疑惑的看着林伯庸。 林伯庸低声解释道:“外房的一名子弟,读了二十几年书,考了四次,次次秋闱落第。” 林伯年忽然醒悟了过来,心中颇有些感动。林觉还真的是立足于林家,处处为林家考虑。如他真的有把握能通过秋闱大考,那个名额岂非是浪费所以他才决定自己参与秋闱大考,将这个直接通过的名额给林家另外一名子弟。虽不知这个林有德跟他是什么关系,但只要是林家子弟,这便叫做肥水不流外人田,是个双赢的局面了。 座上众人白眼乱翻,个个心中佩服林觉好算计,原来是要利用这个名额,给林家争取最大的利益。不过这小子未免太自信了,凭什么他便以为自己秋闱必中。到头来要是他没考中,那岂非是天大的一场笑话了。 “林觉,你这个想法……唔……我也不好说什么。这圣旨赏赐的名额嘛……我倒也真不知道只是名额还是只对你一人有用。这件事我回京后可以觐见圣上问个清楚。如圣上准许,自然是可以随你处置。如只是对你个人的恩典,那便只能是用于你身上了。” 林伯年这话说的滴水不漏,其实他若回京,绝对不会拿这件事去问圣上,他只需要去走礼部的路子,稍微疏通一番。圣旨既下,礼部只要发个名额下来,谁用这个名额,根本就不是什么问题。唯一的问题是,如果林觉乡试落第,明年春闱无法参加,而圣上又突然想起这件事查问起来的时候,这一切才会露陷。这便需要林觉一定要通过解试。当着王爷和众官员的面,林伯年自然是以圣上的首肯与否为凭,这样谁也不能说什么,若真的名额让给他人,那也是圣上准许的,没人敢说些什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六五章 倔强的少年 对于座上众人而言,其实也犯不着多嘴。那名额本就恩赐了下来,根本不占用两浙路原有的解试取士名额,对其他学子而言没什么影响。只有一人可直接通过秋闱,阿猫阿狗随便是谁得了那名额都无所谓,终究只是一人享受恩典罢了。再说了,这也不是正式入仕的礼部省试,即便得以免试通过乡试,明年春闱大考才是关键。搞不好,林家聪明反被聪明误,林觉若秋闱不第,得了名额的那个叫什么林有德的再省试落榜,那岂非是鸡飞蛋打竹篮打水那可真个才叫好笑了。 座上众人之中,其实大部分都认为,林觉若能参与省试,考中的机会要大的多。毕竟林觉在杭州乃至两浙路名头颇响,去年花魁大赛的内幕早已被抖落出来,谢莺莺的几首词皆出自林觉之手的事情早已为众人所知。众人皆惊叹林觉之才。本来,谢莺莺此举是欺骗了众人,但望月楼早已放弃了花魁之名,且退出花界,众人自然也就没什么好谴责的了,此事也不了了之沦为谈资而已。故而林觉此举在众人眼中未必是个好主意,很可能弄巧成拙。 “那便请二伯回京后帮着问一问。不过即便这名额不可转让他人,我也不会用的。这一点,二伯还请跟圣上明言。林觉感恩圣上恩典,但却也有我自己的坚持。”林觉道。 林伯年皱眉道:“切莫忙着下决定,秋闱还有数月,到时候再说。” 林觉点头称是,当下又道:“还有一件事,还要跟二伯说清楚。” 郭冰笑道:“林觉,你还让不让我们喝酒了” 林觉道:“王爷,万分抱歉,这件事也必须说清楚。” 郭冰摆手道:“罢了罢了,你说便是。看来不让你说完,咱们这酒是没法喝下去了。” 林觉道:“多谢王爷。”转头对林伯年道:“二伯,圣旨恩准我簪花游街的事情,我想知道可不可以不要如此张扬” 林伯年皱眉道:“这又是怎么了这可是让你扬名,让百姓们知道朝廷对于忠义之士的推崇和褒奖的大好事。你脸上有光,我林家脸上有光,朝廷脸上也有光。何乐不为” 林觉摇头道:“要王爷和知府大人以及各位大人陪同巡游,这并不妥当。况且,我并不觉的此事我脸上有光,我想王爷和严知府也不会觉得脸上有光。” 林伯年惊愕道:“此话怎讲簪花巡游,杭州官员陪同,这可是莫大的礼遇,你怎说出这等话” 林觉道:“表面上自然是风光无限,但内心里却将我置于不仁不义之地。这里都不是外人,我便明说了吧。此次剿匪能成功,得益于龟山岛大寨主的鼎力相助。他们只是想让朝廷给他们一个体面招安既往不咎的安排罢了。这一点王爷和严知府也是事前便答应了的。然而,剿匪成功之后,龟山岛上发生的事情让人痛心。王爷和严知府的承诺并未兑现。我作为中间牵线之人,心中愧疚难当。” 梁王和严正肃的脸色都很尴尬,这件事终于还是被林觉抖落出来了。 “林觉……这件事……”严正肃咳嗽一声沉声道。 “严大人,我并非是要怪你们。虽然你们确实没能兑现承诺,但我明白这其中必是有你们也没想到的原因。然而,于我而言,失信于人,且让龟山岛遭受如此大的灾难,我心中如何能坦然甚至于还簪花巡游得意洋洋我做不到。所以,这巡游之事,我是绝对不会参与的。我未能忠于信诺,失信于人,反而要去炫耀功劳这是绝不能做的。希望诸位能理解我的心情。如果此举是违抗了圣旨,要问罪杀头的话,那么便请立刻拿了我便是,我绝无二言。”林觉沉声道。 众人尽皆动容。座上众人剿匪成功之后也都知道了剿匪的详情,自然也知道龟山岛寨主派人协助之事。但对于龟山岛山寨的遭遇,众人其实并不在意。目的已经达到,龟山岛那些土匪们的命运又有什么好关心的。可是此刻听林觉之语,不免有些惭愧。官场上的打滚,利益上的纠葛,已经让他们失去了很多最基本的准则。譬如信诺,譬如仁义。 林伯年自然也是知情的,不过他听到这件事的第一反应也并没有大惊小怪。龟山岛的土匪不过是土匪罢了,跟他们还讲什么承诺只能说,怪这些人倒霉,不知道朝中的复杂。他们成了夹在王爷和宰相之间的牺牲品罢了。吕中天就是要以此事落了梁王的面子,这一点朝中很多人都清楚的很。但林伯年没想到的事,这件事林觉的反应会这么大,这让他隐隐有些担忧。林觉跟龟山岛土匪讲情义,替他们说话,这未免有些立身不正。这些事是极容易被人诟病和攻击的,甚至会牵连林家。 “林觉,注意你的言辞。不要说这种激愤之语。不要如此幼稚。”林伯年隐晦的提醒道。 “二伯,我不是激愤,我只想问一句,忠人之诺难道有错若人人不守信诺,天下谁人可信他们虽是土匪,但有归顺之心并且为朝廷出力,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然而他们得到的却是背信弃义,却是一场无情的突然袭击。这难道是朝廷该做的么或许你们以为我幼稚,但我坚持我的想法,我是不会去巡游炫耀的,那会让我羞愧而死。” 林伯年皱眉还待再说,严正肃突然站起身来,沉声道:“什么都不要说了,我同意林觉的话。这件事我已经上奏朝廷问询,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朝廷如此,岂非让那些有归顺之心的匪徒铁了心的不再考虑招安此事造成了极坏的影响。而且,于我个人而言,也让我失信于林觉。林觉的心情我能感同身受。林觉,你可以拒绝簪花巡游,若朝廷怪罪下来,老夫替你担着便是。” 郭冰也沉声道:“本王也同意,本王也有责任。这件事有人从中作梗,导致好好的一举两得平息两处匪患的好事变得的不能尽善尽美。这件事本王也会查个清楚。本王会立刻上奏朝廷,请圣上主持公道。林觉,这件事若论错处,在本王和严大人未能尽责。你这不是抗旨,而是至诚至信之举。圣上知晓详情后非但不会怪罪你,还会褒奖你。严大人可以替你担着,本王也可以为你担着。” 林觉既没有表示感谢,也没有表示激动。对于林觉而言,他现在并不相信这两个人的表态。林觉就是这样的人,你一次的承诺没有兑现,之后便需要多次的证明才能挽回在他心目中的印象。严正肃和郭冰现在便已经在林觉心中被烙上了不可听其言,只可观其行的烙印。 “既如此,看来这巡游是不必举行了。王爷和严大人都如此说,看起来其中有些隐情。林觉,此事便暂缓再说,但我还是要忠告你,不要太意气用事。世间之事并非非黑即白,你年纪还轻,将来会明白。”林伯年的话颇有些苦口婆心的教诲之意了,这些话他还从未公开说出来过,毕竟他是小心谨慎之人,从不肯将心中之言说出来。 …… 酒席在一种奇怪的气氛中结束,原本是一场欢宴之席,而林觉在席上说的那些事情,却让这酒席变得索然无味。林觉基本上是全盘的推掉了所有的赏赐,除了所谓‘义士’之名和一些财物的赏赐未能推掉之外,两项重大的赏赐他基本上都推辞了。甚至还说出了宁愿背负抗旨之名的话来。 林伯年的心情是复杂的,回到杭州仅仅半日时间,他便感觉到这个三房庶子的不一般。更感受到他在梁王和严知府心目中的位置,以及和林家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对林伯年而言,此行的意义在于,林家在此次剿海匪之战中得了实惠,自己也得了钦差大人的任命,这本是一个契机。借助此契机,或许可以让自己不再永远的韬光养晦,可以做出一些事情来。或许此次杭州之行可以借助林觉的功劳和林家的地位让自己和梁王和严正肃之间的关系取得进展。最好是能搭上梁王爷这棵大树,今后可以背靠这棵大树。 所以,事情其实没有变的太坏。起码林家得了忠义之家的匾额给林家提升了一个巨大的档次。起码可以看得出来,林觉在王爷和严正肃的眼里的位置还是颇高的,这一点必是可以利用的。现在的问题是,要弄清楚为何大哥和几个侄儿和林觉之间到底有些什么瓜葛,要捏合林家上下,迎接这个难得的机会。 因为是林家之人,林伯年放弃了居住于馆驿之中,而是直接住进了林家大宅。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六六章 兄弟情深 午后的阳光中,林伯庸和林伯年一前一后缓缓走在三进后宅西侧的回廊之下。这里本是林伯年离家之前的居所,此时此刻,这里的一切景物,都勾起了林伯年的回忆来。 “伯年,还记得那个小鱼池么当年我们顽皮,在里边洗澡抓鱼。娘放养的几条锦鲤都被我们抓上岸来,活活的晒死了。” “呵呵呵,当然记得。娘脱了绣花鞋拿在手里追我们,追了几个院子。都怪长青,他在前面堵着,最后我们被堵在西阁那里。你我都挨了一顿打。”林伯年呵呵笑道。 “是啊,那也不能怪他,他也是没办法。那是好一顿打啊。我记得你屁股都被打红了。你小时候性子倔,死不求饶。娘气的要命,就要打你。”林伯庸笑道。 “我记得,兄长当时跟娘说,要打一起打。二弟挨多少下,当哥哥的便挨多少下。爹爹恰好赶来,听了这句话后大为赞赏,便免了责骂。爹爹说的话我还记得,他说:我们林家要立足,便是要上下一心,兄弟团结。挨打一起挨,享福一起享。哎!当时似懂非懂,越大了,那感受是越来越深刻啊。想起来,那已经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时光荏苒,大哥,你我都老成了这般模样了。”林伯年叹道。 林伯庸抚须点头道:“是啊,四十多年一晃就过去了,现在我们想娘来打一顿也不可得了,想聆听爹爹教诲也不可得了。” “子欲养而亲不在,诚如斯言。不过大哥也莫要感叹,爹娘若是在世,知道我林家如今的情形,必然是极为欣慰的。当年我林家在杭州还排不上号,还只是个商贾之家。而如今,生意上林家已经是杭州城数一数二的大商贾,而我也已经是三司副使了。可谓两条路都走得畅通无阻,这都是大哥治家有方,策略得当之故。” 林伯庸呵呵笑道:“伯年,只有你知道我们这么多年来的艰辛。林家有今日气象,是我兄弟二人共同努力的结果。大哥心里想的便是,不负林家先祖,所以不敢有丝毫的放松啊。” 林伯年拱手道:“大哥辛苦了。” 林伯庸笑着摆手道:“你也不轻松啊,你在京城为官,看似风光无限,但其实苦处自知。京城那个地方,没本事没靠山的人是待不住的。我林家没有靠山,靠的便是你的本事。你我兄弟二人都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方有今日局面啊。” 林伯年叹道:“还是大哥知道我的苦衷,京城确实很难啊。早年间,若非大哥鼎力支持,不时书信宽慰勉励,我都不知如何撑到今日。好在我们撑下来了,并且结果还不错。” 林伯庸微笑点头,看着廊外一片花团锦簇神色颇为自得。突然间,林伯庸发出了一声长叹。 “大哥,怎么了为何叹息” “伯年,我们老一辈也算是尽力而为了,眼看着我们都老了,将来林家的事情要靠下一代了。然而……他们是否能够如你我这般尽心尽力,全心全意为了林家着想呢是否有能力光大门楣呢” 林伯年沉吟道:“大哥,林柯侄儿他们难道不能让你放心么” 林伯庸皱眉道:“小一辈当中,柯儿还算是有能力的。十几年来,生意上柯儿出了不少力。能有今日的局面,他也算是功劳不小。” “那大哥还担心什么据我看,林柯将来执掌林家,不会有太大偏差。”林伯年道。 “哎,伯年啊,林柯虽有些能力,但仅限于商贾之事。我林家难道一辈子当商贾么我林家是要回归朝堂的,商贾之家难道有什么好夸耀的么家业再大,还不是任人宰割的肥肉。要知道,数百年前,我林家是士大夫之族,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世家大族,难道甘于商贾之事。苟安图存” 林伯年点头道:“大哥教训的是。” 林伯庸轻拍木栏,眼望花木葱翠之处,沉声道:“我不是教训你,而是提醒你,我林家要想真正中兴,便必须要归于朝堂之上。这一点需要大批的子弟入仕,而非为了生意钻营。这便是我身为家主这几十年来,致力于督促子弟读书的原因。然而,这几十年来,虽有些成效,但却并没达到效果。我林家子弟入仕者寥寥。若非你撑着门面,怕是要沦为世人笑柄了。” 林伯年皱眉微微点头。 林伯庸继续道:“林柯尚有些治家只能,林润林颂他们不是我这当爹的背后说他们,实在是教人失望。文不成武不就,百无一用。二房之中,你只有两个儿子,三个都是女儿。林昌林盛又不喜读书。三房之中,林全更是不成器,被我撵出杭州了。至于林觉……” 林伯庸沉吟不语了。 林伯年笑道:“大哥,这个林觉看起来有些门道啊,没想到三房之中出了个人才。若加以栽培,将来或许可成大器。虽然他是庶子,但也是三弟的骨肉,我们大可不必拘泥于此,大哥你觉得呢” 林伯庸轻叹一声道:“伯年,你刚回来,你不知道家里发生的这些事情。林觉确实出乎我的意料,从去年夏天开始,他的表现便让我吃惊。更别说他胆子通天,接连做了许多惊天的大事了。你既提起他,我不得不说出我对他的感觉。林觉或许是可造之材,但是……他和我们之间似乎颇有些隔阂,你我怕是约束不住他。今日他的做派你也看到了,你难道没有什么感觉么” 林伯年缓缓点头道:“不瞒大哥说,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劲。我也正想问问大哥,林觉这一年多到底做了些什么是什么导致他和我们有了隔阂大哥,有些话我不得不说的明白。既然大哥一心想着林家发扬光大回归朝堂,那么有些心结便必须抛开。若林觉可用,则必须入支持我一般的支持他,要尽量弥合分歧,破除隔阂。爹爹说上下一心,便是这个意思。” 林伯庸缓缓点头道:“伯年,你说的对。来,我们去你曾经住的屋子里说话,那里一切都按照你上京之前的样子布置着,我从未动过。想念你的时候,我便来坐坐。我告诉你他这一年来做的所有的事情,你在京城也算是练就了火眼金睛,你分析分析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林伯年点头应了,兄弟二人沿着木廊缓缓而行,直到进入一处院落之中。那是林伯年当年的住所。果如林伯庸所言,这里的一切摆设都如从前。一桌一凳都如原样,打扫的一尘不染,连书架上以前读过的书都整整齐齐的码放着,不落一丝灰尘。看上去是经常有人来搭理。 林伯年触景生情,又生出一番感慨来。对林伯庸对自己的兄弟之情感动不已。这位大哥虽然外表严厉,但他对自己是真的好。自己在京城这么多年,花掉的银子何止十几万两,每次张口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但林伯庸从来都是二话不说。每年到了节气之日,都派人送银两来给自己打点送礼。并且写信告诉自己,不必多想,该用的只管用。而眼前的这一切,则更比那些事让人感动。虽然也知道,大哥如此,其实是基于林家着想,但又有几人能做到这些。 茶水沏上,兄弟二人坐在旧居之中喝茶,林伯庸也缓缓的从去年那次庭训上发生的风波说起,将林觉这一年来的所作所为尽数说给林伯年听。 …… 林宅的夜晚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家主是个不喜铺张不爱热闹的人,所以林府的气氛一般而言都是宁静而沉闷的。但今日是二老爷作为钦差大人的身份回杭州,家主高兴,自然家中的气氛也不同。 给林伯年接风洗尘的家宴热热闹闹的在前庭大厅之中进行。不仅是主家三房众人到场,这一次连外房子弟叔伯侄儿们也都一起叫来,摆下了十几张宴席,场面极为隆重。 林家外房众人很少能得到这样的殊荣,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林家的地位形同仆役乞丐,为了得到每月的例钱,他们只能忍气吞声。之前每月一次的召集庭训让他们胆颤心惊。但从今年开始,林家的庭训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停止了,所有人都明白这是那个叫林觉的三房公子的功劳。有些人预感到了改变的迹象。年后这数月来,外房子弟有意无意的来拜见林觉的不在少处。 今日,林家二老爷林伯年荣归故里,众人自然是要来凑凑热闹的。无论如何,自己是林家的人,林家的荣辱兴衰干系到每一个人的生活。而林伯年是林家众人口中提及的最为频繁的一个,是所有有志于入仕的林家子弟的榜样和偶像,当然要来见他,听一听这个高居朝廷高位的重要人物谈谈京城,谈谈圣上,谈谈官场,谈谈那些他们向往却不可及的事情。 华灯高悬,气氛热烈。酒席开动,觥筹交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在林伯庸和林柯等人的簇拥下,林伯年端着酒杯满面红光的从厅中走到彩灯高悬的庭院之中,跟本家众人见面敬酒。林伯年一出现,就像是超级明星的现身一般,迎来的是一片仰慕的目光。 “给二老爷见礼。” “二老爷身子康健,是我林家大幸。” “二老爷,马上秋闱了,二老爷给学堂侄孙们说说如何应考事宜呗。” “二老爷,京城大么好玩么” “二老爷还记得我么我是林堂啊,小时候,我们天天在一起玩呢。” “……” 林家众人七嘴八舌的纷乱着,酒如腹中壮了几分胆量,另外他们也确实对这位林家的二老爷印象不错。和家主相比,这位二老爷是和气的,亲切的,温和的。 “干什么干什么乱什么这么多张嘴说话,教二叔如何回答”林颂高声喝道。 声音一下子静了下去,众人忽然意识到这个家还是家主和几位长房公子做主,对二老爷表现了太多的热情,也许会让家主他们不开心,那可不是件好事。 林伯年摆手道:“林颂,怎可呵斥他们这些都是林家的叔伯子弟,说话要客气些。” 林颂忙道:“二叔说的是。” 林伯年笑眯眯的走下厅前台阶,来到酒席之间,团团拱手。对认识的人称呼辈分,微笑问候,拉扯家常之言,回忆当年之事,场面一度极为温馨。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六七章 林家有了新气象 终于,林伯年站定了脚步,举起了手中的酒盅道:“诸位,伯年十年未归,今日回来见到诸位族人,心中甚是感慨。时光荏苒,忽忽经年,人虽老,身虽在京城,伯年却无时无刻不牵挂家人,记挂诸位。方才我发现当年熟识的几位长辈已然辞世而去,心中甚是悲伤。然而,正因如此,时光短暂光阴难在,我们才需要更加的努力。我林家有今日气象,便是一代代的姓林的族人前仆后继不计私念拼搏而得。数百年前,先祖立家,百年而下,可谓历经艰险。诸位当看过林家族谱,应知我林家所历之事。我林家数番繁盛,又数番濒临灭族之危,然而时至今日,我林家依旧屹立于东南,人丁兴旺,屹然不倒。此为何故便是我林家历代族人子弟自强不息不甘人后的劲头。我们身上都流淌着林家先祖奋斗之血,我们不能辱没先祖啊。” 林伯年这番话极为励志,感性和煽动性都很足,说的席上众子弟心潮奔涌,激动不已。端着杯子站在后方的林觉也不仅佩服林伯年的好口才,不愧是考上了科举在官场的洪流中立足之人,说起话来既有条理,又不乏煽动性。如果这个林伯年当林家的家主,也许林家的情形要比现在好的多。 “我大周如今国力昌隆,盛世繁华。我林家岂能甘于商贾之事家族振兴,林家要有地位。地位从何而来便是要回归朝堂。士农工商,士者为先。所以,家主这么多年来推行的便是要族中子弟读书应考,读书入仕。此乃振兴家族之本。我知道此举引起了你们当中不少人的不快,因为读书会让你们消耗大量钱财,让你们的生活变得拮据。而且科举很难,这十几年来,我林家子弟只有六人入仕,这让你们丧失了信心。这些我都知道。所以,此次回来,我和家主经过商议,特此宣布几件大事。” 众人都瞪大眼睛静听着,二老爷说的话句句入心,正说中了所有人心中的块垒,可见是经过了一番探究的。此刻说要宣布几件大事,那必是针对这些所进行的改变了。 “大哥,那几件事,你来宣布吧。”林伯年转头微笑道。 林伯庸道:“你说便是,这本就是你的提议。我也宁愿他们对你更加的感激。我在他们心目中是个恶人,恶便恶吧。” 林伯年笑道:“大哥这是说什么话来好吧,我来说。” 林伯年转头过来,对着众人朗声道:“这第一件大事,便是从今日开始,林家各房的例钱将做调整。我知道很多人不愿意读书,怕耽误时光影响家中的生计。所以,即日起,家族子弟十五岁后可自愿抉择是否读书。不愿读书的,可如家族产业做工,绝不强求。但如果愿意继续读书的,家中每有一人读书,每月例钱多发三两纹银,以弥补给房中带来的负担。一人三两,二人六两,三人九两,以此类推,有几人补几人。” 众族人大喜过望,纷纷议论起来。这个补贴可够丰厚的,即便不读书去做工挣钱,按照正常的水准,一个月的工钱也不过三五两而已。而读书便可补贴三两纹银,有几人补几人,这可就解决了家中生计之忧了。 “其二,今年年底之前,将扩建家塾,翻修家塾房舍。我回京后将重金聘请京城名师前来家塾任教,决不能让读书成为走过场的差事。名师指点之下,家塾的水准将大大提高。诸位学子也不用去抱怨家塾师者无能,虚度时光了。” “第三条,林家子弟但凡有中科举者,皆有重奖。凡通过秋闱者,赏银三十两。春闱及第,登堂入室者,赏银二百两,并给予家族产业干股一份。林家将全力为其开辟道路,无论是钱财还是人脉,我们现在都有。只要你入了仕,林家将是你坚强的后盾。要什么,便支持什么。当然了,无论何时,你都要记住,你是林家的人,你的一切言行都要考虑林家的荣誉和利益。” 场上炸了锅了,这一条可真是个大大的激励。秋闱的三十两奖励倒也罢了。毕竟解试考中未必能最终及第,但一旦春闱得中,将得到林家大量资源的支持,那么在仕途上将顺利了许多。而且无论你房里多么贫困,只要你家里有一人春闱得中,那么,便全家衣食不愁,回报丰厚之极。甚至能得到主家干股,在林家内部的地位也将提高到较高的高度。 前面是对读书的鼓励,后面是对读书质量的激励,可谓前后呼应,考虑周到。 “这里有句话我要说在头里,适才所言的读书子弟补贴三两银子的月例的规定,为防止有人为了银子而读书,却并不努力上进,完全是为了混主家补贴的银子的行为。所以,有个补充的规定。凡读书子弟,学业不精,不上进者,经家塾先生和家主共同商议,可勒令退学务工,补贴的银两也将同时取消。另,凡年满三十尚未能及第者,也必须退学务工。因为你不可能光读书却无成效,家族也不可能一辈子养着你,你却毫无回报。当然,你不用家族的钱物资源自己花钱读书也是可以的,只要你能考中,那么之前承诺的种种奖励依旧有效。哪怕你三十五四十岁五十岁考上科举,一样的无妨。” 林伯年的话给不少人泼了一头的凉水。确实有不少人打着小九九,想钻空子拿补贴。但此刻他们才明白,子弟若不努力读书,而想着混银子的话,会被赶回家来。而此刻尚在苦读应考的七八名年过三十的人更是感到一阵悲哀。而林虎的父亲林有德早已年过三十,看来是要被勒令退出家塾了。若无家塾的福利,他便根本不可能继续读书了。对这些人而言,今年的秋闱是他们最后的一次机会了。 林伯年等待众人议论的声音稍稍停歇之后,微笑着扬声道:“另外,除了以上这些,家主已经同意在账房建立家族救济银两。听说,外房之中有人家中急用银子,不得不去借高利贷,甚至去赌坊碰运气,这些都是不可取的。作为主家,自然也有责任。所以,家主和我商议决定设立这救济银两。每一房若遇急事,可从账房申请借取银两,上限五十两。三个月内归还账上,不计利息。若三个月不能还,则每月月例扣二两银子,直至全部扣清为止。银两尚未还清之前不能再借。此举是为了让外房遇到急事有个可借银子的去处,不至于铤而走险跑去借高利贷或去赌钱碰运气,诸位以为如何” “好!这可太好了,多谢二老爷,这回遇到急事,不至于到处叉手不知所措了。”众人纷纷叫道。对外房之家而言,这一条又是对他们极为关怀的一条,很是暖心。 林觉听到这里,心中雪亮。很显然,林伯庸一定将之前林有德的那件事告知林伯年了。而林伯年立刻便做出了反应,设立这个救济银两是自己之前便跟林伯庸提出的办法,可是一直没有实际的动作。除了此事,也不知他们还说了什么,大概关于自己在林家这一年来的所作所为,林伯年怕是都知晓了吧。 而对于这位二伯,林觉也颇有些好感。起码从见面之初到现在为止,这个二伯的行事还是很正的,并没有什么让人觉得不妥之处。当然林觉还不至于这么早下最后的判断,毕竟官场中人,外表和内心未必一致。只仅从他刚才提及的几条措施而言,林伯年变通迅速,头脑清晰,看起来比林伯庸要伶俐的多。 “还有最后一件大好事要跟诸位宣布,你们瞧瞧这是什么”林伯年朝着大厅门口打了个手势。两名林伯年的随从从厅内抬出一块红布遮盖的方方正正的东西出来,横着站在台阶上。 “这是什么” “看着像个匾额。” 众人探头探脑的嘀咕道。 林伯年拱手道:“大哥,请你移步揭匾,让众人瞧瞧。” 林伯庸点头应了,快步走回阶下,恭恭敬敬的双手提起红布一角,缓缓揭开。 那果然是一块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四个烫金大字闪闪发光,写的是‘忠义之家’四个字。一个四方的印玺盖在下角,庄重而威严。 “看到了没有这是当今圣上赐予我林家的匾额,忠义之家,这是多么大的褒奖。当今天下,能得圣上赐匾的人家能有多少得忠义之评的人家又有多少这是莫大的荣耀啊。诸位身为林家一员,难道不感到莫大的荣幸么”林伯年沉声道。 所有林家族人都目瞪口呆,圣上赐匾给林家,这简直是天大荣耀。被圣上赞为忠义,光是这件事便足以让林家人在杭州扬眉吐气了。身为林家一员,哪怕只是外房子弟,却又怎能不感到莫大的荣幸。 “我的天,这事儿居然是真的。”有人喃喃道,上午宣旨之后,有小道消息流传出来,说这次林家得了圣上的褒奖,赐予了忠义匾额。林家人自然也听到了些风声,但他们不敢相信。此刻当匾额就在眼前烁烁生辉之时,他们才敢相信。 “明日我和家主请人择良辰吉时悬挂匾额,届时我林家必荣耀全城,让人艳羡。诸位,咱们林家的好日子要来了,我们都要努力上进,不负圣上赐予此匾的期待啊。来来来,这等大喜事,我们林家人当共饮此杯,共同庆贺。” 林伯年大声笑着举起了酒杯,众人纷纷起身举杯,共同干杯。当此之时,便是平日对正房再不满的情绪,也统统烟消云散了。林家族人对林家的凝聚力和认同感在匾额出现之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六八章 不欢而散 厅外酒席上热闹非凡,厅内,林伯庸林伯年等人归于席上重新落座。 “二弟今晚一席话让他们都很兴奋啊,你听,外边笑语欢声,热闹的很呢。为兄惭愧啊,我为家主这么多年来,还没见他们这么开心过。”林伯庸叹道。 林伯年微笑道:“大哥,你是家主,自然要沉静稳重,否则何以镇住全局我知道林家没有你坐镇,现在早不知是什么样子了。大哥千万不要说这些话。记得当年爹爹说过的话么张弛有道,沉浮相辅,动静得宜。一家一国有激进的,便需有沉稳的。有文便要有武,这便是中庸调和之道。况且,咱们这席上也不必说矫情话,我们主家三房要将这些外房主人团结在一起,需要的是恩威并重,赏罚分明。不能让他们怨恨,也不能让他们太轻飘。总之,这个度很重要啊。” 林伯庸点头道:“说的很是,伯年这些年在外边学了很多,这些话要多教导教导柯儿他们几个才是。” 林柯等人忙道:“是啊,二叔要常回来啊,多多教导教导我们才是。” 林伯年微笑摆手,眼光落到坐在一旁闷头吃菜的林觉身上,笑问道:“林觉,你怎么不说话” 林觉抬头笑道:“二伯和家主说话,侄儿怎好插嘴,听着便是了。” 林伯年微笑道:“说起来,此次圣上赐匾和我出任钦差,都和你不无干系。你很不错。午后我和家主特意谈及了你,没想到这一年多来你做了几件惊世骇俗的大事,当真让人侧目。说实话,我们之前对你确实有所忽视,但你也知道,那也是有原因的。不过今后我们会对你多加关爱,希望你不要对我们有怨恨之心,有些事家主在位置上也是难为,希望你能理解。” 林觉笑道:“二伯说哪里话来,我怎会对林家有怨恨之心。我姓林,这便注定了我林家子弟的身份,林家兴盛,我们林家人便有好日子过,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林伯年点头道:“很好,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谱的,那么之前的一切都不要再提了。现在起,林家上下要齐心协力,我认为我们林家的转机即将到来了。林觉,你是后一辈中的佼佼者,一定要做好表率。我和家主以及你的几位兄长都会全力支持你的。” 林觉看了看面色难看的长房几名公子,笑道:“不用二伯说,我也会努力的。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林家。” 林伯年点头叹道:“看你如此明理,三弟若在世,定然很开心。哎,可惜三弟去世的早,看不到你成人。” 林伯庸也点头道:“是啊,不过林觉若有成就,三弟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林柯忽然举杯向林伯年敬酒,笑道:“咱们老说这些作甚今日大喜之日,二叔远道归家,我们该陪二叔喝个痛快才是。来来,我先陪二叔一杯。咱们兄弟几个轮流着敬二叔。莫担心二叔酒量个,我们几个加起来也不是他对手。” 林伯年哈哈笑道:“你这小子,三十好几了还这么顽皮。记得你们小时候灌醉二叔的事情么又来挑事” “岂敢岂敢。侄儿岂敢挑事,那不是自找麻烦么”林柯笑着喝光了酒。 林伯年话虽那么说,但还是一口干了酒。接下来林颂林润也分别敬酒。到了林觉这里,林觉手里捧着个茶盅站起身来要敬,林柯使了个眼色,林颂立刻会意。 “林觉,你还真要拿茶水敬二叔么知道你身子抱恙,但二叔把你夸成一朵花了,就算是这杯酒喝得你躺下,你也要敬酒。有你这么待长辈的么” 林觉愣了愣。林伯年摆手道:“算了算了,他生着病,便担待些,自家人无需多礼。” “那可不成,我们都是敬酒,他敬茶可不成。二叔不是说他是后辈中的佼佼者,要当表率么这便是表率生了点病便了不起么”林颂道。 “老二,你醉了么”林伯庸喝道。 “爹,我可没醉,我就是看不惯他这副样子。有什么啊不就有些功劳么你做的那些事我们可都记着呢。林全被你害的妻离子散,到现在还在绍兴闷着呢。你耍的那些阴谋诡计当人不知爹爹和二伯原谅了你,我们可不会原谅你。”林颂叫道。 “老二,还不住口!”林伯庸厉声喝道。 “本来就是嘛。做了几件事便了不得了。去打土匪,跟我们商议了么得罪了土匪,对我林家有何好处若是没成功呢我林家岂非跟着倒霉爹爹,你不也说过,林觉行事我行我素,太不像话,给林家惹了很多的麻烦。而且,这一次打海匪,他一声不吭,爹爹问他都不说,这还是林家人么他心里根本就不把自己当林家人,他恨不得自己不姓林呢。若不是大哥告诉我,我还……” “二弟,住口,我何时跟你说过”林柯喝道。 “你不是那天……”林颂愕然道。 “闭嘴!”林柯喝道。 林颂赶忙闭上嘴巴,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大哥。林觉心中冷笑不已,这林颂是说溜嘴了,把林柯牵扯出来了。林伯庸都不知道的事情,他林柯是怎么知道的明显是他四处探听得到了计划,林柯岂能让林颂说出此事来。 林伯年面色铁青,他没想到当着自己的面,林颂便闹腾起来了。其实林颂所说的话午后之时林伯庸也说过,林伯年也觉得林觉的作为有些不妥。但现在的林觉不同以往,从他在林家用的那些手段来看,这小子是个厉害角色。况且他两次冒险的举动说明他绝非等闲。在目前这种情形下,团结林觉是唯一的选择,故而林伯年才劝说林伯庸不要对林觉报以偏见,要利用林觉和王府以及严正肃的关系为林家所用。所以林伯年才会大赞林觉,说出既往不咎的那些话来。可是林颂这么一搅和,看来事情要黄。 林觉缓缓放下茶盅,拿起一只酒杯斟满酒道:“二哥教训的是,是我失礼了,二伯,我敬您一杯。” 林伯年摆手道:“不必……” 话没说完,林觉已经一饮而尽了。放下酒盅之后,林觉躬身道:“家主,二伯,几位兄长。看来我在这里影响你们的心情,我还是去外边跟外房的叔伯兄弟们一席去。不过,我有几句话要说。我林觉行事确实有些我行我素,我之前也确实做了些让你们不高兴的事情。但你们扪心自问,那些事是在什么情形下发生的。错在谁身上我不过是被迫为之罢了。至于打土匪海匪的这几件事,我没想到这也能怪罪于我,若不是有人将事情办砸了,将太后的寿礼都丢了,我也不至于去拼命。我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救林家。林家也许不在乎我这个三房庶子,但我永远是林家的人,这是我的真心话,信也罢不信也罢,随便你们怎么想。至于打海匪的计划,那是军事机密,二伯在此,当知这种事就连父母兄弟妻儿都要隐瞒,岂能胡言乱语可即便如此你们不还是知道了么我在岛上便有人通风报信,害得我差点死在那里,这件事官府已经在严查,我希望不是我林家人。最后,我想说一句,家主,二伯,那匾额,你们最好不要挂。挂上了便摘不下来了,挂上了便没有后路了。言尽于此,林觉告辞了。” 林觉拱拱手,起身离席,出厅而去。 一场热热闹闹的家宴竟然如此的不欢而散,这让林伯年感到十分难堪。林伯庸也很难堪,他很想给林伯年展现一个团结一致,和睦融洽的林家。然而,现实却一次又一次的打了自己的脸。在林伯庸看来,林颂在席上的话固然不妥,但这林觉也实在是不知好歹。身为三房庶子,难道便不能放低姿态难道作为兄长说几句便不能忍气吞声而且林颂有些话也没错,林觉确实我行我素,也许自己这个家主在他眼中也根本没有位置了。 “这个林觉,哎!”林伯庸的一声长叹中包含了千般意味,也满是不满和无奈。 林伯年紧锁眉头坐在那里,他已经没有了喝酒的兴致。对于面对的情形,林伯年虽然不快,但他却并没有让这不快上升为怒火,冲昏他的头脑。相反,他在思索着林觉的话。 “大哥,他们不过拌两句嘴罢了。兄弟之间有些矛盾也是寻常。当年我们两个之间不也有时候赌气争吵么大哥不用为此烦心。” “哎!我这个家主……怕是个不称职的家主……”林伯庸兀自叹息道。 “爹爹,我错了,我不该跟他争吵的。但是这小子也太……”林颂忙道。 “住口!今晚是你故意挑起事端。你二叔已经说了既往不咎一笔勾销,你却还旧事重提。难道你不知道,之前发生的那些事都是有原委的么好不容易平息下去,你却还要提起,你这是唯恐天下不乱。混账东西。”林伯庸怒骂道。 林颂咧了咧嘴想辩解,但看着林伯庸愤怒的面容,却又不敢再说。 “爹爹,也不能全怪老二。爹爹,二叔,你们难道不觉得林觉和我们格格不入么而且得罪不得。几句话便不顾场面拂袖而走,他把爹爹和二叔当什么了今日在暖风楼上也是,当着那么多大人的面,他姗姗来迟倒也罢了,还当众说什么宁愿抗旨坐牢也不巡游的话。让人觉得,他矫情的太过了。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林柯开口道。 林伯庸皱眉不语,林伯年摇头道:“林柯,这话不能乱说。他的理由是站得住脚的。他有愧于龟山岛上的人,这恰是他有情有义的表现。我倒觉得,他的话没什么毛病。” “为了那些土匪有情有义二叔,我可是听到了些风言风语,他和龟山岛土匪之间有些瓜葛。据说和那女匪首之间似乎还有些不清不楚。”林柯沉声道。 “老大,你给我闭嘴。这些话能乱说么特别是现在的情形下,龟山岛余匪已经重新作乱,你想让我林家背上有人通匪的罪名么你想毁了林家什么时候你也变得这么没轻重了”林伯庸喝道。 林柯忙道:“爹爹,孩儿并不是那个意思,这都是自家亲人在此,孩儿才敢说。” 林伯庸冷哼道:“不许说,任何场合下都不许说。说了,假的也成真的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六九章 弦外之音 (无趣的几章之后,该办正事了。) 林伯庸父子说话的时候,林伯年在旁敲指无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林伯庸注意到这一点,以为林伯年心中不快,笑道:“二弟,今晚的事情不要记在心上,今晚本是开心的日子,你我兄弟重逢,我不知心中多欢喜。这样,我们去后宅摆酒,就你我两人,咱们边喝边说话,省的这些人来讨嫌。喝醉了,今晚我们便联床夜话,我可是有一肚子的话要跟你说,三天三夜怕是也说不完。” 林伯年微笑道:“大哥,酒便不要喝了。我也不是为刚才的事情不开心。只是我刚才一直在想林觉说的话。他刚才为何说那匾额不要挂,挂上了便摘不下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管他说什么,林家的大事还轮不到他做主。这匾额不但要挂,而且要轰轰烈烈热热闹闹,要满城皆知。方显我林家脸面。”林伯庸喝道。 “对,爹爹说的是,他算什么东西他大概以为,现在的林家他能做主了。其实他什么都不是。”林颂林润也大声附和道。 林伯年眉头紧锁的摆摆手道:“话虽如此,但他的话应该是意有所指吧。林觉能做出这么多大事来,岂能说他说话办事没有分寸圣上赐匾,这么荣耀的事情,他为何要这么说这其中怕是有些隐情,他没尽言。” 林伯庸道:“能有什么隐情” 林伯年沉吟片刻,轻声道:“这匾额是圣上所赐,褒奖我林家一门忠义。但其实我们都明白,那是因为林觉之功。然而,如果我林家有人不忠不义呢这匾额挂上了,再出点什么事情,那岂非……是让圣上下不来台岂非是欺君之罪” 林伯庸父子四人面色大变,惊愕无语。林伯庸咂嘴问道:“伯年,你这话是何意我林家谁不忠不义了” 林伯年摇头道:“我只是假设罢了。挂上了便摘不下来了,林觉是这么说的。那必是意有所指了。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只是没有明说出来罢了。看来我得去跟他好好的谈谈。这件事我要弄清楚,一切都需慎重才好。毕竟这是关乎林家上下的大事,不可马虎。” 林伯庸虽然很想说林伯年太过精细谨慎,但是转念一想,伯年在京城那样的地方打滚了这么多年,他行事应该不至于无的放矢。而且,想一想自己这一年来多次看错了林觉,多次误判疏忽,可以说自己其实对林觉根本就不了解。或许二弟的想法是对的。 “既如此,此事凭你而决,无论如何我都站在你一边便是。” “多谢大哥。大哥咱们走吧。”林伯年站起身来。 “去哪儿” “大哥不是说要跟我单独喝酒说话,要和我联床夜话么怎地便忘了我忽然有想喝酒了。”林伯年笑道。 “对对对,哈哈哈。长青,命人后宅二老爷住处另摆一席,我和二弟要单独喝酒。”林伯庸笑着吩咐道。 黄长青忙连声答应,派人去办。林伯庸林伯年起身离席而去。林柯林颂林润三兄弟忙起身恭送,谁也没注意到林柯的神色有些莫名的紧张,手指微微也有些发抖。 …… 灯下,林觉在桌案旁静静而坐。绿舞送来的茶水已经凉了,林觉却没喝一口。绿舞本来见林觉回来,很想问问那个从京城回来的二老爷说了些什么话,又想问公子今天得了哪些圣旨的赏赐。但见林觉回来后神色严肃的坐在灯下沉思,便也没敢说话。她知道,每到林觉这样枯坐灯下的时候,其实便是公子在想大事,并且似乎要做出什么重大的决定的时刻了。 绿舞确实很了解林觉,林觉确实已经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自从桃花岛剿匪归来之后,自己经历了太多的纷扰。从大病一场,到龟山岛生变,再到高慕青离自己而去,几乎没有一件事是顺心的。然而,这些事和另外一件事比起来,却只能算是小儿科。 那件事便是一直困扰着林觉的,在桃花岛上从许兴口中得知的林柯通匪之事。 林觉想过很多次,关于这件事如何处置的问题。这件事其实非常的棘手,并非简简单单就能处置好。林柯作为林家的大公子,他通匪十数年,资助海匪壮大,这件事一旦暴露,林家上下必是人头滚滚。而且这件事并不能隐瞒下去,因为虽然杀了许兴,但知道林柯身份的可不止许兴一人。海东青,或许还有其他什么人,都知道林柯的秘密。 林觉虽然从未在此事上有过只言片语,但王爷和严正肃以及宋延平等人在战后的总结会议上已经明确提出了这个疑点,并且严正肃表示要彻查。这些人都不是瞎子,从林觉等人在岛上遭遇身份泄露之事,以及岛上存储的那些兵器物资甚至火油这些东西,很容易便判断出海匪是有人在暗中支持的。查下去,是一定会查出结果的。况且,海东青被自己弄得家破人亡,数万手下灰飞烟灭,如果他被逼到绝境之中,他一定会将林柯抖落出来。到时候还是会暴露出来。 所以,林觉始终认为,想隐瞒此事是不太现实的,虽然林觉一直想着能保全林柯,毕竟他是林家长房大公子,未来林家的家主。如果有一个能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保全林柯,又能让这件事平息的话,林觉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去办。可惜的是,林觉没能找到这个办法,或者说这根本就不可能。 今晚的宴席上,林颂的一番话忽然让林觉不再纠结了。林觉是发在真心的希望林家能上下一心团结一致的。上一世的经历告诉自己,自己的命运是和林家捆在一起的,林家的巨轮沉没,自己也会跟着遭殃。所以,在之前的所有事情之中,林觉虽然搅的林家内部一片人仰马翻,但对外,在林家的大利益上,林觉没有做一件损害林家的事情。相反,为了林家的过错,林觉提着脑袋上了龟山岛,又因此而不得不参与剿海匪,处理因为此事带来的后遗症。 然而,今晚是让人失望的。当林颂再一次提及之前自己对付林全的那些事情时,林觉忽然发现,即便自己做了这么多,在那些人眼里,自己还是个外人。他们依旧在纠结于出身和地位,纠结于以前的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计较着之前自己给他们带来的那些小小的不满。而且林觉百分百的肯定,林柯便是给林颂林润灌输这些想法的人。 林家的巨轮上载着林家上下几百口人。也许在林伯庸他们看来,嫡系几房才是这条巨轮上的核心人物。如果巨轮方向偏差要撞上冰山时,他们会怪罪船上的其他人不尽力划桨避让。然而,在林觉看来,林家这艘巨轮要撞山,那是掌舵人的问题,要换的其实是掌舵者。 既然他们的格局如此之小,他们便理应被淘汰和抛弃。因为在林觉看来,林家大多数人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绝不能因为某些人的错误而导致所有人跟着遭难。 在刚才宴席上,林觉终于抛弃了自己的纠结。身上生了毒瘤,便要将毒瘤挖掉,任凭它留在那里,会祸害其他身体器官,最终导致人的死亡。妇人之仁是不可取的,对外人如此,对林家人也同样如此。 正因为想通了这一节,从海岛归来之后一直纠结于如何解决林柯通匪之事的林觉才豁然如醍醐灌顶一般的醒悟了过来。所以他才在离开前说出了那一段话,前半段是辩解,后半段其实是故意隐晦的透露些东西出来。那话并非说给林颂听的,也不是说给林伯庸和林伯年听的,其实是说给林柯听的。林觉相信,林柯不会听不出自己的弦外之音,而林觉就是要让他知道,自己已经掌握了他的秘密。 …… 次日上午巳时,林觉捧着一卷书坐在梨花树下哦诵而读,声音响亮。林虎在夯吃夯吃的劈柴,不时的停下手中的伙计听听公子在读什么,然而公子口中的话他一句不懂,于是只能挠挠头继续劈柴。绿舞在厨房中忙活着,不时的探出头来看看公子读书的样子,脸上洋溢着喜悦。因为今天公子似乎心情很好,而且公子好久没读书了。 然而,这祥和的场面很快就随着院门外走进来的一个人而打破。林虎停止了劈柴,小心翼翼的看着来人。虽然进来的这个人带着笑容,但林虎却依旧很紧张。 “哎呀,好雅兴啊,读书呢”来人笑呵呵的道。 林觉放下手中的书本转头看去,只见大公子林柯正笑眯眯的走进院子。林觉微微一笑,心道:果然,林柯比自己想象的更加的急迫,来的还真快。 “小弟给兄长见礼。”林觉起身恭敬行礼。 林柯拱拱手笑道:“自家人,不用客气。兄弟这是用功呢,我打搅你了么” 林觉笑道:“兄长见笑了,秋闱在即,功课荒废,这不,临时抱佛脚呢。绿舞,快上茶。” 绿舞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一眼看到林柯,惊的差点丢了手中的盘子。忙低声应了,沏茶送上,又低头急匆匆的逃走。大公子来了,这一定不是什么好事。主家每个人只要来到这小院,绿舞都很紧张,他们来了都没什么好事。 “兄长请坐,请用茶。我这里可没什么好茶。”林觉道。 林柯笑着撩起袍子坐下道:“我不讲究的,我对茶酒都没什么见地,也品不出好坏来。你便是给我上贡的新茶,我吃起来也跟柳树叶没什么区别,哈哈哈。” 林觉出于礼貌跟着微笑起来。 “读的什么书呢在外边便听你读的响亮,想必是极为精彩的文章。” “哦,读的是孟子,舍生取义一节。” “哦说的什么”林柯随口问道。 林觉笑道:“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也。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林柯微微点头道:“恩,名篇。我虽读书不多,却也读过这一节。孟子说的很好。” 林觉道:“嗯,他想说的是个取舍的问题。然而舍生取义谈何容易不知有多少人面临生死抉择之时,舍了义而取了生呢。”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七零章 西湖之西 (谢:moshaocong、浩瀚之水、神奇的金甲虫、epfeehg4246等兄弟的赏和票。) 林柯面色陡变,但很快恢复常态,呵呵笑道:“你跟我谈书本,我是谈不来的。若要问我今年我林家运多少货物,赚多少银子,我倒是可以跟你说个一清二楚。哈哈哈。” 林觉笑道:“那便不谈书本。兄长来我这里不知有何事” “没事便不能来么”林柯笑道。 “当然能来,只是二伯刚回来,我以为你们今日必会陪同他四处转转。” “本来是要陪着二伯去转转的,但是……你也知道,二伯回杭州是大事,杭州的官员们排着队的宴请他呢。这不……一大早,张逸便派人来请了,二伯早被他请去游玩了,中午在西湖画舫摆酒席宴请。” 林觉呵呵笑道:“张通判倒是脚长,昨日王爷,今日便是他了。严知府都还没抢过他。” “严知府怎会来抢你还不知道严知府他可从不宴请他人。罢了,他们的事咱们管不着,我来是想为了昨晚席上的事情代表二弟跟你道个歉。他也后悔昨晚说了那些话,但是他怕你计较,也不好意思张口。我这个做大哥的,看着你们兄弟闹别扭,自然责无旁贷的来调解。所以我便来了。”林柯微笑道。 林觉笑道:“昨晚的事我都忘了昨晚发生什么了。再说了,这事儿也不敢劳动兄长啊。” 林柯笑道:“没什么劳动不劳动的,自家兄弟,相互间有些小矛盾也正常的紧。二叔说的很是,我林家需得上下一心,同心协力,方可重振门庭。你为林家做了不少,老二那么说你是不对的,所以这个歉必须要道。” 林觉笑道:“没什么可道歉的,我根本没放在心上,二哥这是多心了。” 林柯点头道:“很好,你如此大度,那便很好。兄弟之间本不该有太多计较才是。林觉啊,昨晚你临走前说的那些话,我有些犯迷糊,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说。” 林觉心中一动,林柯这是在出言试探自己了。他听出了弦外之音,但是他不敢肯定,所以今日来自己小院,便是要进一步的试探。 “昨晚,昨晚我说了什么话我却是记不得了。”林觉笑道。 林柯眼中闪过一丝冷厉之光,旋即笑道:“林觉,咱们兄弟之间何必如此。你最后说的什么‘牌匾最好不要挂上,挂上了便摘不下来了’。这话说的没头没脑的。本来我林家受朝廷嘉奖,那是何等荣幸之事但你这话说了之后,家主和二叔都心中不痛快,我们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不知你可否跟我解释解释” “原来是这句话,我也就是那么随口一说而已,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林觉摆手道。 林柯把脸一沉道:“林觉,这便是你的不对了,明明你意有所指,为何又矢口否认难道说,不能跟大哥我交心防着大哥不成” 林觉微微一笑,看着林柯的眼睛低声道:“大哥,别人不明白,你还不明白么” 林柯身子一僵,脸色变冷。他本就是来探林觉的底,昨晚林觉的话让他颇为不安,他要弄清楚林觉是否真的知道些什么,所以他才来见林觉试探底细。林觉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就这一句,其实便已经够了。林觉的眼神中带着笑谑,声音里带着轻蔑,刚才又大谈什么舍生取义,这一切的一切在林柯看来最明白不过了。林觉的心慢慢下沉,沉入了冰冷幽暗之中。 “林觉,你这话说的,怎地我便会明白我可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林柯的面孔从阴暗到灿烂只用了一秒,那张白白胖胖的脸上充满的亲切的笑意。 “罢了,既然你不肯明说,我也不逼你。我今日也不是为问这些话来的,我是为了化解你和老二昨晚的过节来的。这么着吧,我做东,西湖西岸那边咱们家买了块地皮,是个风景很好的地方,建了座庭院叫林家别苑。今晚我做东,咱们兄弟去那里聚聚,我让老二当面给你道个歉,这件事便过去了。今后咱们兄弟齐心,共为林家努力,你看如何” 林觉笑道:“有这个必要么我都说了不在意了,何必要当面道歉,还摆宴席这么隆重。这岂不折杀我。” “唔……就当是我们兄弟几个单独聚一聚,话说我们还从来没在一起聚聚呢。就当是一次小小的聚会,联络我兄弟之间的情谊。这个面子,你不会不给吧。”林柯充满期待的看着林觉。 林觉静静的看着林柯,从林柯微笑的眉眼之中,林觉感觉到他眼眸之中掩藏不住的冷漠。他的言语和笑容都很假,只是他自己不知道罢了。林觉却能感受的出来,一个人的真正的热情和虚假的热情是完全可以感受出来的,这也无需什么特异功能。 “既然如此……”林觉道。 林柯的瞳孔微微的收缩,呼吸也有些急促。 “恭敬不如从命。今晚我们兄弟便聚一聚也好。不为别的,为了林家的将来。”林觉笑道。 林柯轻轻吁了口气,呵呵笑道:“对,为了林家的将来,为了你我的将来。那么,到时候我便恭候你来了。傍晚我叫人来接你,免得你不认识路。” “有劳兄长了。”林觉笑道。 “就是这事儿,不打搅你读书了,好好的读,今年秋闱明年春闱,一定要考金榜题名。那将是我林家的大喜事。我先走了。” “兄长慢走,门口石头不平,兄长当心。” “无妨无妨,不用送,你读书便是。” 林觉目送林柯的背影消失在花树之侧,转过身来时,脸上已经一片肃杀之色。 …… 西湖之西,本是一片荒芜之地。杂草乱树遍生,一直延伸到西边的几座山脚之下。之前的每年春夏水涝季节,这里都是一片汪洋泥泞之处,蚊蝇滋生蛇鼠出没,腐烂大的草木散发出恶臭气味,一度成为西湖之滨的一块扎眼的伤疤。 历年来,数任杭州知府都想着将这块伤疤治好,将这一片荒芜的恶地清理出来。然而因为地处偏僻,且排水防涝的工程太过浩大,故而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任由这块伤疤年复一年的在那里存在,成为人迹罕至的禁地。西湖靠近杭州城的大片水域美丽繁华游人如织,然而到了西侧水域,便是一片空空荡荡了。 这种情形在三年前严正肃上任之后终于有了改观,严正肃致力于改善杭州民生水利,他又几乎是个完美主义者,故而在巡查了此处之后拍板决定要治理此处。 然而,一句治理说的容易,所牵扯的工程之浩大,钱银之巨是出乎严正肃意料之外的。别的不说,治理此处的首要之务便是要清淤排水,改变这里每年春夏水涝的局面。而这需要极大的工程量和周到的计划以及财力人力的支撑。在召集了有关官员进行了十几次的商议之后,最终定出的方案是,要将湖西的沉积的淤泥草木全部挖出来,让西湖变得更深以便于储存更多的水。同时,在湖西南方向挖通一条往南通向钱塘江的河道,以便于湖水暴涨之时排出多余的湖水,保证西湖水线在一个适当的水平。这两项措施若能实行,西湖西侧的那一大片荒野之地便可暴露在外,并且可以进行彻底的清理。 然而,这方案虽然是解决之道,但问题还是那个老问题,便是花费和人力的问题。这两件事其实归结起来还是钱的问题,因为只要有钱,便有大把的人力可用。没钱,什么也干不成。另外还带来一个头痛的问题是,清淤从湖中挖出的淤泥杂草如何处置从湖中用船载运到岸上,再从岸上用车马运往别处倾倒,这平白无故增加了三成的人力和钱财,而且费工费时。 严正肃作为一个常年在底层为官治理的官员,所任职之处皆海清河晏官声甚佳,那可不是浪得虚名。在经过数夜的思索之后,严正肃找到了解决的办法。关于挖出的淤泥杂草的处置,严正肃提出在靠近西湖西岸数百步的湖面上从南边的南屏山到北边的栖霞岭这一段修建一条横贯西湖南北的大堤。而这条大堤便用挖出来的淤泥杂草辅以少量的泥土石块建造。这样既解决了淤泥的转运安置问题,又让西湖南北有了一道可通行的道路。并且为了这条堤坝不至于阻隔东西湖水的流动,设计了六处拱桥,供湖水流通往来。将来提上遍植杨柳,更将成为一处绝佳的景致之处。 这个方案一经提出,顿时便引起了众人的喝彩。这是个绝妙的想法,不仅解决问题,而且便利百姓,是为妙计。 更绝妙的还在后面。对于治理所需的银子的问题,严正肃也有了一套办法。经过大致的计算,整个工程需要花费人工二十万,以一天二百文的人工来算,人工费需要花费四五万两银子。其他的一些石块车马船只租用等费用也近五六万。整个工程需要花费十万两纹银。这个数目是令人咂舌的,严正肃上奏朝廷之后,朝廷拨下来的银两仅有区区一万五千两,这还是严正肃的面子大的缘故。这缺口的银子如何补齐,便成了整个计划的关键。 严正肃的办法是卖地卖水面。当西湖治理完毕之后,湖面上会多出大片的水域可种红菱。红菱是夏天家家户户最爱吃的东西,价格也昂贵。实际上,种植红菱的水面便等于是土地上的田亩。严正肃便拿出了三百亩西边的部分水面卖给种植红菱的农户。按照市价,一亩地十二两银子的价格,水上的田亩作价优惠以十两银子计算,这一项便得了三千两银子。这还是严正肃出于对水面整体景观考虑的结果,毕竟不能有太多的水域种植红菱,那会影响西湖水面的通畅和整体景观。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七一章 林家别苑 水面上的这一项还只是小打小闹,真正的大头在于西岸即将清理出来的大片地面。 西湖周边早已是寸土寸金之地,东南北三处的堤岸上早已是大酒楼大商户大青楼的必争之地。多年下来,凡是能挤占的地方都已经被挤得满满当当泼水不入。西岸这大片的地方清理出来,应该会是极为抢手的,起码严正肃之这么认为的。 严正肃召集了全城大小商贾进行了一场推介说明会,会议的内容很简单。西岸清理出来之后将是官家之地,但为了筹措银两,严正肃愿意拿出部分土地进行预售。将来西岸清理出来,提前出银子买地的才能在那里占据一席之地。 然而,让严正肃没想到的是,面对标注出来的十几块地,杭州城的一杆商贾却没有表现出积极的态度。自始至终,他们对这位新来的知府的计划都报以观望的态度。谁也不想买下一片蛇鼠丛生成天浸泡在水里毫无价值的土地,而且知府大人还提出了那么高的价格,每亩地高达两千两银子,这简直是疯了。 说到底,没人相信这个计划会成功,商贾们毕竟只为逐利,这也是商贾们地位低下的原因之一。 就在这尴尬的时候,林家展示了作为老牌大家族所应有的眼光。或者不能称之为眼光,林伯庸和林柯的内心里其实只是想着拿银子和这位新来的知府大人套上关系罢了。林家在一片沉默之中毅然出手,以四万两银子的价格买下了尚不知能否使用的二十亩西岸之地。林家出手,其余商贾也不得不象征性的买下了些地面,虽然只是一亩两亩的买,但十几家商贾也凑齐了所需的银两。为了此事,很多商家背地里大骂林家害的他们花了冤枉钱,林家若不出手,他们便不必花这这笔钱。知府如流水,商贾们在杭州根深蒂固,他能如何 严正肃可不管他们怎么想,他要的是自己的计划能推进下去。对于林家,他也并没有什么感激之情,因为在严正肃看来,占便宜的是这些商贾,那些地将来会暴涨,他是不得已才请朝廷准许自己卖出部分土地来筹措资金的。 工程终于开工,虽然中间多有波折,让这位知府大人瘦了十几斤肉,一有空闲便去工地监督,并亲自参与挖掘清淤的工作。但终于在十个月后,浩大的工程终于完工,一座六桥长堤贯通南北。西湖西侧的大片淤泥杂草的水域被挖掘清理。一条引水河道连接上了六里之外的一条钱塘的支流。那年梅雨飓风季节,西湖西岸的荒地第一次没有被漫涨的湖水所淹没。当移植的柳树的绿荫婆娑于长堤之上,当湖西水面从浑浊恶臭变为清澈碧绿时,杭州城中那些对此抱着怀疑态度的人才突然意识到,这事儿成了。 当西岸的杂树杂草被清理,腐烂的树根杂草被清除之后,以石块加固的西岸河堤上呈现出了新的气象。泥土覆盖的西岸平整宽阔,背靠西山脚下,东临碧波荡漾,这里简直成了一片风水宝地。直到此刻,之前的那些商贾们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短视。他们纷纷找到府衙,想买下那里的土地,然而得到的答复是,西岸的土地将不再售卖,那里将作为官地,以备官用。 商贾们捶胸顿足,他们恨自己之前没能多买一些,后悔的要吐血了。而林家,一口气吃下了二十亩的地的林家无疑成为了最大的受益者。短短一年时间,原本两千两一亩的西岸地价已经翻了个跟头涨了一倍。林家不吃不喝,光是转个手便已经赚了四五万两白花花的纹银了。 然而林家怎么可能出手。连林伯庸和林柯都对这天上掉下来的大好事极为惊讶。这二十亩地林家要屯着,到天价之时,或者是需要之时才出手。 当然,地不能空着,林柯从去年春天开始便命人在那片地上修建围墙和房舍,种植树木花草。虽然只是简单的几个院落,但依旧起名为林家别苑。改造之后的那里景色优美,环境清幽,平时除了林伯庸偶尔来小住之外,便是林柯常来住一住。其余人等一律不准前去居住,这里俨然成了林柯的一处私宅了。 …… 傍晚时分,坐在一辆大车上的林觉正在夕阳之下穿过长长的大堤前往北边的栖霞岭下。林家西岸的别苑靠近西北方向,就在栖霞岭之侧。从长堤走过乃是最快捷的捷径。 夕阳之下,长堤上柳荫浓密,长枝摇弋的缝隙里,点点阳光洒下,斑驳瑰丽,美不胜收。虽是盛夏季节,城里热浪铺天,这长堤上却是清幽凉爽。树荫之中鸟雀鸣叫,声音悦耳,两侧湖面上金光潋滟,颜色鲜艳的画舫和舴艋舟在湖面上缓缓的荡漾着,教人不得不佩服严知府的魄力和眼光。硬生生的造出了这片湖中盛景。 车过长堤,抵达西北湖岸,转而往西绕湖而行。栖霞岭将落阳遮蔽,天光一下子变得幽暗起来。周围似乎笼罩着一层淡蓝色的烟雾。而黄昏的湖面上,也似乎有水汽蒸腾萦绕,给人一种诡异的美感。 由于西岸刚刚整修完毕,且土地禁止售卖,越是沿着湖岸往深处行,这里便越是寂静冷清。没有被移除的杂草和杂树横亘两旁,依旧有荒凉萧索之感。幸而道路是畅通的,一条石砖大道早已贯穿西岸土地,这些杂树杂草还不至于影响到车马的行程。 夕阳正式落下之后,薄暮之中,林觉看到了前方的一道高高长长的花式围墙。黑瓦白墙,镂空雕花,甚是精美。在这一片萧索之景中,咋然看到这道围墙,给人以一种极为突兀的感觉。仿佛一下子从荒野之中见到了人迹一般。 “小公子,到了地方了,请您下车自行进去吧。大公子说了,闲杂人等一律不得进入别苑,小人不能送你进去了。”赶车的小厮跳下车来,在车窗外拱手道。 林觉皱了皱眉头,林柯还有这样严苛的规矩,倒也让人费解。不过林觉倒也并不在乎,推开车门下了车,随手丢给小厮一串赏钱,整整衣衫扶了扶发髻缓步朝前行去。 一条岔路沿着围墙通向湖岸旁,绕过围墙拐角,面前是一片开阔之地。不远处十几棵墨绿柳荫之下是一小片用青石镶嵌的小小码头,一艘小舟系在岸边缓缓起伏。林觉缓步走过去,然后,他看到了右首处的那座高大的门楼,以及门口负手而立的那个黑乎乎的身影。 “林觉,是你来了么” “兄长,是我。兄长等候多时了吧。” “倒也没多久,不过酒菜已经摆上了,确实就等着你来了。” “兄长费心了。” 兄弟二人简短的拱手行礼,简单的对答之后,林柯负手转身进了大门,林觉缓步跟了进去。 门内是空旷的一个巨大的院落,有土石堆积,还有运来的太湖石一堆堆的躺在地上。那是用来装饰庭院的东西,显然一切还在进行之中,尚未完工。倒是有几棵高大的树木立在院子角落里,冠盖入云,黑荫如墨无语矗立。这些都是原本这片荒地上唯一几棵能够留下来的大树,其余的歪瓜裂枣和杂草荆棘早就被铲除挖掘沦为炭薪了。 “好气派啊,我只听说有个西苑,今日还是第一次来。”林觉道。 林柯微笑道:“你若是喜欢这里,以后可以常来住。这片地取到手花了四万两纹银。当初他们都说我疯了,现如今这二十亩的大宅院十万两也买不到。这可是西岸最好的一片地方了。假以时日,这里整饬完毕,将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园林。那时候什么扬州的个园苏州的留园可都要被比下去。” 林觉笑道:“大哥好雅兴啊。” 林柯沉声道:“你不了解我,我这个人就是有些好强。我想做的事,我必须要做到,并且不计代价。” 林觉点头。眼睛看向前方,前方几棵新载的大树之侧,几间房舍正矗立于暮色之中。中间那一间中还亮着灯火。 “这里尚未修建精舍回廊,那几间房舍便是唯一的住处了。图的便是个清静安宁,咱们进去吧。”林柯道。 林觉点头笑道:“确实够安静的,除了虫鸣风声,什么声音也没有。连个仆役的影子也看不到。他们都躲起来了么” 林柯回头笑道:“并没有躲起来,其实这里本就没几个仆役,只有我贴身的三四个人罢了。这地方这么大,又这么幽暗,你是没看到他们而已。你回头瞧瞧,后面便跟着一个呢。” 林觉诧异回头,果然见后面十几步外跟着一个影子,于此同时,林觉也看到了庭院的大门不知在何时已经紧紧的无声无息的关闭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七二章 混乱之夜(上) 那几间房舍远远看去其貌不扬,但走近看时,却发现绝不简陋。虽然天色已经昏暗看不清楚,但雕花窗棱,纹刻门户,廊柱盘花,屋檐飞角,种种细节之处却都表明其精美细心之处。毕竟是要当成一座园林打造,一屋一瓦必都是极为讲究的。可惜的是天黑了,看不到更多的细微之处,无法完整的欣赏。 正屋正中摆着一座丰盛的酒席,酒菜的香味扑鼻而来。烛火照耀之下,杯盘碗碟满满当当,鱼虾肉菜活色生香。看样子是从哪家酒楼特意送来的。 “林觉,就便入席吧。菜是春风楼的上等酒席,酒是仁和楼大的上等花雕。知道你身子不适,所以喝些花雕酒应该无碍。”林柯转身伸手示意,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觉笑道:“兄长考虑周全,真是费心了。” 林柯摆摆手道:“坐吧。” 林觉拉开一张椅子正欲坐下,忽然左右四顾,皱眉问道:“不是说好了兄弟几个一起喝酒的么二哥三哥呢怎地没见来” “他们没到。”林柯静静道。 “哦,那可不能入席,咱们等他们来了一起入席吧,否则可是失礼了。”林觉笑道。 “不必了,他们不会来了。我压根也没通知他们。”林柯沉声道。 “怎么不是说好了……” “林觉,今日只你我兄弟二人饮酒叙话,二弟三弟他们我没让他们来。怎么我代表他们向你敬酒赔罪不够么还需要他们亲自陪酒谢罪”林柯皱起眉头似有不快,他的面孔在烛火跳跃下忽明忽暗,略显阴森。 “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我本以为是兄弟几个一起喝酒叙话的,我也不是要他们当面向我道歉,事实上我也打算当面向他们陪礼呢。既然兄长没通知他们,那便罢了就是。” “这才像话,入席吧。”林柯伸手示意道。 “兄长请!”林觉拱手道。 林柯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林觉也跟着坐在他的对面。奇怪的是并无仆从上来倒酒,林柯亲自拿起酒壶为林觉和自己斟了两杯花雕酒。 “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你我第一次单独喝酒。林觉,我这个做大哥的平日对你照顾不周,这一杯酒算是赔罪。”林柯端起酒杯来对着林觉举了举,仰脖子一饮而尽,然后捏着空杯子目光炯炯的看着林觉。 林觉无奈,稍微犹豫了片刻,也端起面前的酒杯来,以袖掩面仰头喝酒。片刻后将一滴不剩的杯底亮给对面的林柯瞧,林柯的脸上露出了笑意来。 “来来来,这第二杯酒我也敬你,这是为昨晚宴席上二弟的话向你道歉。二弟的话说的有些过了,不过咱们都是一脉兄弟,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所以希望你不要计较。”林柯一边说话,一边再次斟满酒杯,一扬脖,第二杯酒下肚。 林觉也只得端起第二杯酒,掩面喝下。 林柯微笑点头道:“很好,喝了这两杯酒,之前的芥蒂便一笔勾销了。来来来,还有第三杯。” 林柯再次斟酒,林觉忙道:“兄长,这般喝法可吃不消,虽是花雕酒,但连饮三大杯也是要醉的。” 林柯呵呵笑道:“放心,这第三杯等一会才喝,因为我有几句话要问你,说完了话咱们再喝这第三杯。” 林觉拱手道:“兄长有什么话尽管明言便是。” 林柯点头,提着酒壶沉思片刻,将酒壶轻轻的放在桌上,叹了口气开口道:“林觉,此次剿海匪,你为我林家挣得巨大的荣耀,实在是让人欣喜。我林家这么多年来,还没有得过朝廷的嘉奖,圣上能对二叔委以重任,并授予我林家亲笔题字的匾额,那都是最高的褒奖。虽然你我皆为小辈,但我毕竟是兄弟之长,我要代表林家感谢你。” 林觉笑道:“兄长,何必说这些话。正如你所言,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我没什么本事,不能像几位长房兄长那般为家族的生意出力。但为林家拼命,我是义不容辞的。” 林柯点头道:“我明白,我也看得出你是个有骨气的,别人说你不行,我却一直不这么认为。这不,龟山岛之事和海上剿匪这两件事便足以证明你的本事。事实上你也确实是为了林家拼命,也是弥补我的过失。若不是我押运的寿礼被劫,你也没必要去龟山岛匪寨拼命,那也不会得罪了海匪头目引来报复了。为此,我个人对你也是很感激的,你弥补了我犯得过错。今日说是替二弟三弟向你道歉,其实真正该道谢的是我。” 林觉笑道:“兄长折杀我了。万不要说这样的话。兄长不也是为了林家么出了岔子……那也非兄长所愿不是么” 林柯点头笑道:“当然,当然非我所愿。这些事也不必提了,总之,我记着你做的这些事便是了。” 林觉摆手道:“不提了,不提了。” 林柯道:“我其实对你是很佩服的,若叫我出入匪徒山寨,跟海匪们周旋,我是肯定做不来的。我一直想问问你关于剿匪详情经过,我很好奇你是如何能在海匪窝里活下来的。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不该活下来,而仅仅是好奇罢了。” 林觉笑道:“我也很奇怪,我居然能活着回来。事实上我都已经做好了死在那里的准备了。可能是匪徒们太蠢吧,反正,我捣毁了他们的物资,搅的他们天翻地覆,他们却拿我毫无办法。海东青被人吹嘘的天花乱坠,在我看来,不过尔尔。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追随他,跟着他造反,这种蠢货迟早完蛋,这些跟着他的人都是没脑子么” 林柯表情有些奇怪,有些僵硬有些尴尬。干笑两声后道:“你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啊,你的计划成功了,固然可以这么说。若不成功,怕是你便不这么想了。” 林觉哈哈笑道:“说的是,胜者王侯败者贼嘛。我成功了,还不许我吹嘘几句么哈哈哈。” 林柯跟着干笑两声,沉声问道:“你昨晚在宴席上说的话有些奇怪。你跟家主和二叔说,要他们不要将圣上赏赐的匾额挂上,这是何意” 林觉心道:终于到了正题了,绕了这么一大圈,这才是今晚林柯请自己来的原因。 “哦,没什么意思,只是随口一说罢了。”林觉道。 林柯皱眉道:“林觉,难道你以为我是三岁孩儿么你那话显有深意,你是不信任我,或者是不屑于跟我明言么” 林觉微笑不语。林柯皱眉继续道:“你昨晚的话语中似乎透露了一些另外的事情。你说你在岛上身份败露,朝廷正在彻查此事。但不知可查出什么线索了你在岛上发现了什么吗” 林觉微笑低声道:“兄长,附耳过来。” 林柯愣了愣,伸长了脖子。但听林觉低声一字一句道:“我……不……知……道。兄长如此关心,怎么不自己去问一问” 林柯面色变冷,皱眉道:“林觉,说到底,你还是不想告诉我,难道说连我你都不信任么” 林觉微笑道:“兄长神通广大,应该不需要来问我吧。剿海匪的事情王府和官府尚未公布,兄长便猜了出来。这点小事还需要我来告诉兄长么不错,确实有人通风报信,导致我在岛上一度差点被杀。严知府也正在详查此事。具体的线索嘛,我也知道一些,矛头也指向某些人。但是,请兄长原谅,这些事都是机密,我不能告诉你。兄长也应该少关心这些事为好。” 林柯皱眉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我神通广大你们剿匪的事情早就风言风语的流传了,这还用我打听么我不能不关心这件事,因为你昨晚说的那些奇怪的话,阻止悬挂圣上赏赐的匾额,那可是我们林家的荣耀,你难道不打算解释清楚要知道现在你说话是有分量的,爹爹和二叔都很重视,却不知你懂得用意所在,难道我不该问清楚” “兄长是说,今晚你请我来问这件事,是奉了家主和二伯之命” “你可以这么认为。身为长兄,我有这个责任。我要为林家负责。你必须说清楚。”林柯冷声道。 林觉直直的看着林柯半晌,叹息道:“兄长,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兄长该醒悟了。” 林柯一愣,冷声喝道:“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兄长,还用我说的详细些么罢了,索性说出来吧。兄长,你口口声声为了林家,可是你若真的为了林家着想,便不该做出那些事情来。你知道现在林家正处于灭族之险之中么我昨晚说的那些话,别人不明白,你难道还不明白么” 林柯的面孔开始扭曲,咬牙道:“看来……你都知道了。” “是,我知道了,在岛上我便知道了。海东青手下的军师许兴全部告诉我了。大公子,你应该能想到,这件事藏不住了吧。”林觉沉声点头道。 林柯瞪视林觉半晌,忽然张口呵呵大笑起来。 “呵呵呵,哈哈哈。我就知道你昨晚的话不是随口说说的,你是专门说给我听的是么” “是,只有你才听得懂。你也确实听懂了。”林觉道。 “那又怎样你想让我怎么做要去告发我么呵呵呵。”林柯大声喝道。 林觉皱眉想了想道:“这段时间,我确实替大公子想了很多,希望能替大公子想出个对策来。可惜的是,我没能想出来办法。告官是不成的,但是隐瞒着也不成。这件事迟早会被查出来,知道这件事的许兴虽然被我杀了,可是海东青跑了,而且或许还有其他知情人。终归是纸包不住火。大公子若是真的为林家着想,只怕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 “什么办法”林柯冷笑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七三章 混乱之夜(中) 林觉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只怔怔的看着林柯。 林柯冷声道:“说啊,怎么不说开不了口么” 林觉叹了口气道:“有句话叫做死无对证,兄长可以参考。” 林柯愣了愣,忽然张口呵呵笑了起来道:“好个死无对证,我明白了,你是想要我死” 林觉摇头道:“不是我想要你死,是你把自己逼上死路了。当下若要此事不暴露,恐怕只有这一个办法。我不想林家任何一人死,但林家需要谁死的话,恐怕这个人必须死。此时此刻,这个人便是你。只有你死了,海东青便无法以此来要挟你,更因为你的死无对证而无法拿此事胁迫林家。即便严知府最终查出了你和海东青之间的联系,因为查无实证,死无对证,也只能仅限于怀疑,证据上更是不足采信。所以,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 “哈哈哈,哈哈哈。你疯了么要我去死你一定是疯了。我是林家未来的家主,我还有很多大事要做呢,我怎么会去死我若愿意去死,当年被他们捉到岛上的时候我便去死了。当初……当初我没死,现在怎么可能死。”林柯脸色发白,大声干笑道。 “正因为当初你贪生怕死,才导致如今的局面。你难道还不明白么你活着,一旦被查出真相,或者是海东青蓄意放出真相来,因为你通匪,林家上下几百口都得死。圣上赐的匾额能挂上门楣么挂上去更是多了一条欺君大罪。忠义之家,嘿嘿,忠义之家的大公子,未来的家主通匪十几年,每年为海匪提供数万两纹银,大量的粮食物资,朝廷会将我林氏一门斩尽杀绝。你不会不懂这些,你一人之死换来的是我林家上下的安全。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一切为了林家着想么现在便是你兑现诺言的时候了。”林觉静静的道。 “闭嘴,你希望我死,我偏不如你意。我来告诉你这件事怎么解决。你以为我没想过解决的办法么事实上你们剿匪成功之后,我便无时无刻不在考虑此事。这么跟你说罢,官府是查不出来的,这么多年,若是败露的话,早就败露了。官府尽管查,严正肃尽管查,他们最终最多是怀疑,绝无实据。所虑的倒是知情的几个人,海东青现在一定很恼怒,他有可能为了报复我林家,或者说是报复你而将此事捅出来。不过不要紧,我知道他现在逃往北边胶州一带的海面上立足了,我会命人去跟他联络上,我还会提供给他粮食物资钱银,这时候他最需要我的救济了。所以,他不会将此事泄露。除了他,知情的便只是江金贵和许兴了。江金贵和许兴都死在你的手里,死人是不能说话的,那也罢了。那么剩下的唯一知情之人便只有一个了……” “便是我林觉是么”林觉静静道。 “正是你。知情的只有你,你太爱管闲事了,我本来可没想对你如何,可惜你知道了这件事。我本来想试探你,看你是否知情。你若不知情便罢了,可惜你知道这全部的事情。哎,那便逼得我没法子了。” “所以你认为,也许杀了我便可以让你通匪十余年的事情销声匿迹”林觉沉声道。 “正是。不是我去死,而是你去死。你死了,一切便清静了。我还有很多大事要做,我将来还要接林家的家主之位,我是嫡系长房长公子,你不过是三房一个小小的庶子,你死还是我死,这个选择应该不难。”林柯龇牙冷笑道。 林觉叹道:“那么今天你请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其实是想取我性命是么” 林柯冷笑道:“你现在明白却也晚了。不错,我要弄清楚你是否知情。若证实你真的知情,我只能杀了你。我已经想好了,杀了你之后,我便将你埋在这院子里。我刚才答应了你让你来常住的,你可以永远留在这里,永远永远。” 林觉苦笑道:“这么看来,我今天是蠢到自投罗网了。” “你不蠢,只是你还太嫩。你尚不知人间凶险。你若精明些,便不会透露你知道的事情,那样我或许还不会对你下手。”林柯呵呵笑道。 “大公子啊,我也想闷声不说啊,可是这事儿总要解决啊,难道要等到我林家上下都掉脑袋的时候,我才说出来么到那时又有何用”林觉苦笑道。 “是啊,总要解决的,今日便是解决的时候了。但却不是你的解决办法,而是我的解决办法。不是我去死,而是你去死。”林柯冷声道。 林觉叹道:“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看起来我今日是死定了。大公子定然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了吧,我想逃似乎都逃不掉了。” 林柯冷笑道:“这等事怎会有太多人参与这宅子里也不过是有几个我的心腹罢了。但他们也不是用来对付你的。他们都说你狡诈过人,依我看也不过尔尔。你怕是还不知道,刚才你喝的酒里,我已经下了毒了。你这么精明的人,又知道我的底细,却为何不加防备我本以为还要费一番手脚呢。” 林觉惊愕变色道:“刚才喝的酒里……有毒你不也喝了么” 林柯微笑着拿起酒壶来捧在手里转了一圈道:“瞧见没这是阴阳壶。我只消动一动这个按钮,出来的酒便不同。我喝的当然是仁和楼正宗的黄金花雕,而你喝的便是毒酒了。本来若是你不知道这些情形的话,我会在第三杯给你喝上一杯解药的。事后你根本不知道已经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又回来了。但是你终究还是说出了这些话,那么我也只能杀了你了。林觉,你莫要恨我,我也无可奈何。我不想死。你死之后,便说你是病死的,我会好好的厚葬你的。毕竟,你也是我林家的血脉。你不是读什么舍生取义么你就当为了我舍身,逢年过节我会给你烧纸钱祭奠你的。” 林觉面色发白,冷声道:“我为你舍身,你的命比我的命金贵是么” “当然,我是未来家主,而你……再蹦跶也不过是林家庶子罢了。这世界是有规矩的,你再有本事,终究跳不出这规矩来。不说了,你现在腹中应该有些疼痛了吧,不要怕,这毒药不会让你死前受太多苦楚的,疼一会便会全身发麻,然后你便会死。不会受太多的苦楚。你瞧,这一包便是解药了,可是你拿不到了。”林柯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只青色瓷瓶,拨开瓶口的红布塞,将瓷瓶拿在手里,然后带着笑意缓缓翻转手腕,瓷瓶中的白色粉末飘飘洒洒如细雪飘落。 林觉大惊,大声制止,并欲起身抢夺,然而却似乎站不起身来。手脚也似乎无力了。 “怎么了身上没气力了吧,手都举不起来了吧。那是毒物发作了。我知道你心里现在恨死了我,可是那也没法子啊。我用这种办法杀你也是不得已,我知道你身上带着那种霸道的火器,我可是听说江金贵都被你用那东西给轰杀了。所以我只能暗中给你喝下毒酒。林觉,莫要怪我,真的莫要怪我。我不想死啊。” 林觉涨得面孔发红,似乎正在用力使劲,但脸上汗水岑岑,却也没动半个手指头。放在桌上的手掌僵硬的动也不动。 “不要徒劳了,用力时血流加速毒发加快,你会死的更快的,趁着你还能说话,你有什么心愿可以跟我说,我能办的会替你办了。哎。我也不想这样啊,天晓得我经历了什么,这么多年,你知道我多辛苦么我天天晚上都睡不着,天天做噩梦,我受的是什么样的罪,你知道么”林柯叹息道。 林觉放弃了努力,轻声叹道:“看来我是死定了。罢了,这都是命,我没死在海匪恶人手里,却死在林家人手里,当真是造化弄人。” 林柯道:“不要怪我,不要恨我。你怪我恨我也没用,你说的对,怪只怪造化弄人。” 林觉道:“罢了,反正我要死了,临死之前,我想问你几句话,死的瞑目。” 林柯道:“你问吧,我只要知道,一定全部告诉你。” “好,我想问你,寿礼被劫的事情,是你故意为之大的么你是不是早就跟海匪通了消息” 林柯笑了一声道:“奇怪,你都要死了,还要问这些。告诉你也自无妨。海东青想造反攻打杭州,但他有所忌惮。当得知我们林家为太后的寿辰替王府去番国采购了寿礼的事情后,他们便打上了主意。他们想劫了这寿礼,引起朝廷的震怒降罪于两浙路官员。这里一乱,他便有可乘之机了。可是事情有了变故,原本咱们林家的商船要从钱塘口直入侯潮门码头的,必须经过海东青的地盘。路线我都已经告诉了他们了,可是爹爹为了妥善起见,命我改变登陆地点。无奈之下,我只能照办,因为我不想惹人怀疑。” 林觉吁了口气道:“还是家主谨慎啊。” “那是自然,爹爹一向谨慎,但却也给我带来了麻烦。海东青命人送信给我,将我臭骂一顿,威胁要将我身份暴露出来。我只得跟他解释原委。后来他们改变了计划,要在内陆动手。这才有了龟山岛土匪劫寿礼之事。当然,停船的时间地点我是告诉了他们的,事发之后也是我提供了小小的便利。漕运船只疏散开来,给了江金贵劫船的机会。” “你对海东青可真是死心塌地,为他操碎了心。”林觉冷声道。 “你错了,若非别无选择,我怎会去跟这海匪勾结我不听他的,我的身份会被揭露,林家上下会全死光。换做是我,你该如何做”林柯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七四章 混乱之夜(中二) 林觉冷笑道:“你倒是有理了。然则,我在龟山岛上身份也被人识破,自然也是你通风报信了” “是我,你去龟山岛送死,我也没法子。我不能让你坏了事。可惜的是,你跟爹爹说了你的计划,爹爹告诉我之后我忙送消息去龟山岛,但却迟了一步,你居然已经得手了。我不得不佩服你还是有点本事的。”林柯咂着嘴不无遗憾。 “好,这是一件。第二件便是,当年你为了活命,跟海匪写下了保证书,为他们提供物资钱银。这么多年来,你是如何隐瞒家主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家主难道不查账目么无所察觉么”林觉问道。 “林觉,你只要想做一件事,总是能想出天衣无缝的办法的。我林家船行中有夹杂有数十名海匪安插的人手,有两艘船是专门运送粮食物资出海的。船行的事情我做主,家主如何知晓这些人前段时间都逃散了,因为你们剿灭了桃花岛海匪,他们害怕了,全部逃了。至于来往进出的账目嘛,这个更好办了。我林家每年往外洒大把的银子,别的不说,光是京城的二叔,每年便要给他大笔银子送礼。部分银子便以二叔的名义过账,还有杭州官员,两浙路各衙门的官员的送礼,这些都是可以作为名目过账。这个头上加一点,那个头上加一点,总共也不过几万两银子,也就过去了。再说了,这些年,若不是我,我林家怎会有今日爹爹知道这一点,他又怎会来细细的盘查我的账目” “原来如此。是啊,林家这十几年来成为杭州数一数二的大商贾,可谓是一路顺风顺水,你功不可没啊。”林觉揶揄道。 “那是自然,我不敢说全部是我的功劳,但我的功劳也算占了七成。”林柯得意道。 “是,你和海东青勾结,海东青派人替你暗杀商业对手,林家得意吞并他人产业,这些自然是你的功劳。”林觉冷笑道。 “咦这些你居然也知道。看来许兴告诉了很多。这些你都知道,那便更留不得你了。”林柯咬牙道。 “最后一个问题。只你一人和海匪私通,还是你将二公子三公子他们都拉下水了林家还有人和海匪有勾结么官府之中,你还收买了什么眼线么” “老二老三他们怎么会和海匪沟通你把我当什么了他们并不知我的秘密,我也不会让他们知道。二弟和三弟没什么本事,只知道吃喝玩乐,成不了大事。这些事叫他们知道,反而会坏了大事。他们只是看你不顺眼罢了。林家也没其他人更海匪有瓜葛,你莫非以为林家个个通匪不成。至于官府之中,我自然是结交了一些朋友,但你以为我会蠢到冒着大风险拖他们下水么他们想得到好处,我只消花些银两,请他们吃喝玩乐,他们什么话都会告诉我,甚至我连多问一句都不必。你们的那些计划,本就不是什么太机密的事情,知道的人也太多,我想打探消息也根本不用费太大心思。” 林觉微微点头道:“明白了,我的话问完了。有件事我不得不告诉你,其实你杀了我也并非无人知道你的秘密。” “我知道,但海东青不会揭发我的,原因我都说了。”林柯满不在乎的道。 “我说的不是海东青,和我一起审讯许兴的还有一个人,便是那龟山岛的大寨主高慕青,她也知道这个秘密。你能杀了我灭口,但你杀得了她么” 林柯错愕片刻,皱眉道:“她也知道是了,你跟这个女匪首不清不白的,她为了你一起去岛上拼命,自然也是知道的。这个……倒是有些棘手。不过……其实也无妨,据说她现在已经被朝廷逼着不知逃向何处。即便她发声,也不过是土匪的攀咬,谁会信她。倒是你,才是最不能留着的。” 林觉叹道:“不得不说,你说的很有道理。” 林柯笑道:“多谢夸奖,我不得不考虑的缜密些,毕竟我也是提着脑袋干事的。” 林觉冷笑一声道:“但是,大公子,有一件事你一定没有算到。” “什么”林柯不以为然的问道。 林觉忽然缓缓的举起手臂来。 “你……你怎么还能动”林柯一惊道。 林觉不答,左手攥住下垂的右手袖口用力一捏,滴滴答答一片褐色的液体流了下来,流的满桌都是。 “这是……什么”林柯惊愕道。 “有一种海里生的东西叫海绵,你知道么我这次去海匪巢穴发现了一捆这样的东西,我便带回家里来了。本来想垫在席子下做个席梦思什么的。这东西吸水能力很强,一碗水放进去一小块会被吸得干干净净。我这袖子里边有这么一块,那是我特意让绿舞替我缝在里边的。刚才喝酒的时候我用袖子遮着嘴巴,将酒水倒在袖子里,全被这东西吸干了。你一直盯着我,却没发现有丝毫酒水淋漓倾倒之象,必是以为我全部喝下去了吧。抱歉,两杯酒我一滴也没喝。所以,我并没有中毒,自然可以行动了。” 林觉一边说,一边从袖口里撕扯出一团乱糟糟的东西丢在桌上,桌上的毒酒也很快被海绵吸干。 林柯惊愕的张大嘴巴,半晌后点头道:“果然,我小看你了,你是有备而来。你知道今日是要摊牌是么” 林觉道:“当然,昨晚我说了那些话,你定会有所怀疑。今日你请我来这偏僻所在,还会安着什么好心么其实不管有毒无毒,我都不会吃你这里的任何东西。” 林柯错愕片刻,叹道:“确实是小看你了,那么你手里有火器,要来杀我了么” 林觉摊手道:“我并没有带火器来,况且我又怎会杀你。杀了你我岂非也逃不掉了。难道家主会相信我的话么我便是告诉他,你和海匪勾结十几年的事,他们也绝不会信的。我很清楚。” 林柯呵呵笑道:“算你有自知之明,你也知道你说了也是没人信的,爹爹根本不会信你。你杀了我,你也活不成。我倒是忘了这一节了。看来你比我考虑的还要周到些。” 林觉缓缓起身道:“我杀不了你,但是我会将今晚的事情全部告诉家主和二伯。他们信不信我不管,起码我做到了我该做的。” 林柯摇头道:“你还想走么你既然没带火器杀不了我,那么我便要杀你了。你喝了那毒酒多好,大家落得干干净净的不用费事。可是你不肯乖乖的死,那么我只能用强了。事情总是越来越麻烦,哎,我就知道,没有一件事是让人顺心的。” 林柯叹息着缓缓起身,手中已经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来,那长剑是早已藏在桌子下边的,正是为了以防万一之用。 “大哥,你这是唯恐我不死啊,居然做了多手的准备。”林觉也长长的叹息着。 “林觉,我也不想啊。你不死,对我便是个巨大的威胁,对不住了。”林柯站起身来提着长剑慢慢的绕过桌子,将林觉逼向屋子一角。 林觉慢慢的后退,林柯面露冷笑一步步的靠近,手上的长剑在幽暗灯光之下闪闪烁烁发出寒光来。林觉的目光投向门口,他的手伸向腰间,他并非没有带火器,他不但带了而且早已火药上蹚虽是击发。今日之行如此凶险,他又怎会允许自己毫无准备的冒这等风险。但他却在等待他人的现身,若自己的计划没错的话,他们应该早就来到这别苑之中,林柯的所言所行也都尽入他们耳中了吧。 林柯已经逼近林觉身前数步之外,已经做好了砍杀的准备。林觉也的手也已经握紧了王八盒子冰凉的枪柄,准备在对方冲上来之前轰杀此人的时候。虚掩的屋门无风自开,两个黑色的人影终于缓缓出现在门口。林觉长舒一口气,心道:你们可算是现身了。不到要刀兵相向的时候,你们怕是不肯出来。 门口二人都穿着黑袍,或许并不是黑色的,只是在黯淡的光线下漆黑一团而已。他们的脸色却是苍白的,在黑袍的反衬之下,形成鲜明的对比,显得毫无血色。 “柯儿,还不……住手。”一个苍老的声音颤抖着喝斥道。 林柯愕然回头,惊慌的叫道:“爹爹……,二叔……,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来者正是林伯庸和林伯年二人。两个人都面色煞白,表情阴沉而扭曲。 “你这个混账东西,你这个林家的不肖子孙……”林伯庸缓缓摇头叹息道:“万没想到,你居然做下这等蠢事,你太让我失望了,太让我失望了。”。 “爹爹……我……”林柯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猛然间,他恍然大悟,指着林觉厉声大骂道:“林觉,你这个混蛋,是不是你阴我。是不是你……” 林觉冷冷的看着他不说话。林柯的反应还算迅速,很快就意识到这是林觉做的局,自己已经坠入局中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七五章 混乱之夜(中三) (二合一,今日无更了。) 林伯庸和林伯年两兄弟是怎么突然出现在林家别苑的,这是个迷。林伯庸只知道二弟天黑之后忽然心血来潮,想来别苑逛逛。说林家大宅太过喧嚷,想找个静雅之地和自己好好的聊聊家常,聊聊林家的未来。 林伯庸当然不会拒绝,既然二弟想来别苑逛逛,那么理应陪着他一起。再说这林家别苑确实是个清静的地方,自己也偶尔来小住数日,每当情绪繁杂之时,来到这里更是可以平复繁杂的心境。林家最近很多的决策,其实都是林伯庸在别苑之中静思所得的。 然而两人来到别苑后,突然发现这里居然有人。问了门口的人才知道,是林柯在这里请了林觉喝酒。林伯庸对此很是诧异,柯儿什么时候跟林觉关系好到一起偷偷在别苑喝酒的地步了 林伯年提议不让人禀报林柯他们,去悄悄看看他们兄弟两个在说些什么,突然现身给他们个惊喜。这个提议略显孩子气,林伯庸虽然觉得伯年这个想法很奇怪,但他自己其实也很想知道林柯和林觉在说些什么。于是两人制止了仆役的禀报,悄悄的来到了门外廊下。 可是,他们哪里想到,他们听到的居然是一个惊天的大秘密,一个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大秘密。他们抵达时,正恰逢林柯以为林觉已经饮下毒酒,开始得意洋洋不加防备的回答林觉问题的时候。这正是二人谈话的重点。所以,两人虽然漏过了之前林柯和林觉之间的一些谈话,但整个事情的经过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一目了然。 当林柯提剑要继续杀死林觉的时候,两人终于从门外现身。 …… “林柯,还不住手,你怎可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你居然和海匪勾结了十几年林柯啊,你太让我们震惊了,也太让人失望了。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大罪么我林家上下人等,都要死在你的手里啊。你怎可如此愚蠢。”林伯年进门后便顿足喝道。 “二叔,我……我……”林柯惊慌失措的叫道。 “柯儿,你太让爹爹失望了,爹爹本以为……本以为……你是林家最值得期待的一个。可没想到……你竟然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来。你为何要这么做你可知道……爹爹的心……在滴血啊。”林伯庸身子颤抖着,老泪纵横,涕泪俱下。 林柯浑身冰凉,身子如筛糠般的抖动,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自己百般隐瞒,甚至不惜杀人灭口。然而,今晚的一切却让一切暴露了出来。而且是被林觉引诱的亲口说出来,爹爹和二叔必是已经全部听到了,也无可抵赖了。 林柯惶然四顾,他看到站在不远处正皱着眉头的林觉,他感觉到林觉的嘴角上似乎带着笑意,似乎正在得意于他设局的成功。一时间,林柯忘了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过错,而将所有的一切都归结于林觉身上,正是他让自己的秘密暴露无遗,正是他让自己没了退路。 “我杀了你,你害我!”林柯大吼一声,举剑朝着林觉冲去。长剑划了个弧形朝着林觉的头顶砍去。他要一剑砍死这个三房的庶子,以消心头之恨。 林觉当然不能当着林伯庸林伯年的面举枪轰杀林柯,林觉其实早有防备,因为这种情况下林柯很可能有狗急跳墙之举,所以趁着刚才的混乱,他已经勾了一只凳子在身旁。此刻见林柯砍杀过来,林觉抬脚挑起凳子,攥着凳子腿格挡。长剑擦的一声砍过,林觉的手中只剩下了半截木头。 林柯不依不饶的冲上去继续砍杀,却听林伯庸颤声怒喝道:“还不住手孽障!你杀了他便灭了口了么现在我和你二叔都知道了此事,你连我们一起杀了便是。混账东西,还不住手!还要再加罪孽么” 林柯举起长剑的身子僵硬在那里,父亲的话如兜头一瓢冰水浇下,既浇灭了他的冲动,也彻底的让他清醒过来。今日之事,自己已经走上了绝路了。 林柯手中长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身子也慢慢的跪倒在地,眼中泪水涌出,摇头叫道:“爹爹,二叔,孩儿不肖,愧对林家上下,愧对列祖列宗。孩儿有罪,请爹爹宽恕。” 林伯庸踉跄着上前来,叹息道:“柯儿,我要你亲口告诉爹爹,那一切都不是真的。你怎么会跟海匪勾结呢你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呢你告诉爹爹,爹爹便信你。爹爹不信你会和海匪勾结。” 林柯流泪道:“爹爹,孩儿不孝。孩儿还怎么能骗爹爹你们都听到了啊,孩儿还如何抵赖可是儿子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啊。爹爹还记得十三年前,孩儿带海船去番国贸易的事么孩儿那一次孤身回来了,船没了,人死了,事后孩儿说是遇到了风暴,孩儿命大九死一生活着回来了……但其实……便是误入海匪盘踞的海岛,被他们给捉了。海匪们凶恶的很,孩儿亲眼看着他们将我家船上的船工掌柜杀死,将他们挖眼割舌砍断手脚丢到海里喂鲨鱼,孩儿害怕的要死,孩儿不想死啊。” 林伯庸闭目摇头,浊泪滚滚而下。 “他们要拉孩儿去砍头,我只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告诉他们我是杭州林家的大公子,告诉他们我林家可以出赎金救我,求他们饶我一命。可是他们不肯啊,他们提出要我当他们在杭州城的内应,为他们办事。为他们打探消息,每年给他们银子和粮食物资。孩儿为了活命只得答应他们,写了归降他们的保证书作为证据。爹爹,孩儿……是真的不想这么做啊,可是我没法子啊。” 林伯庸涕泪横流,面对林柯的哭诉,他既是心疼又是痛心,更是自责不已。 “柯儿,都怪爹爹,当初爹爹若不急着让你历练,怎会让你亲自带船出海去番国做生意你若不出海,那里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都是爹爹的不对,让我儿落入海匪手中,以至于……以至于到如此地步啊。” 林柯哭道:“爹爹,这不干你的事,是儿子命苦,是儿子时运不济。事情发生之后,我百般掩饰,但我知道,这一天终将到来,终将会被爹爹知晓,让爹爹失望。,这十几年来,孩儿过得很辛苦。你知道心里藏着这么大的秘密会是多么让人胆怯的事情么儿子食难下咽,寝难安眠,处处担心事情败露。海匪威逼,儿子又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为他们办事,每办一件事,儿子都感到罪孽深重。儿子其实生不如死啊。” 林伯庸伸手抚摸林柯的发髻,老泪纵横。 林觉皱眉看着这父子二人的苦情之言,不得不说林伯庸和林柯之间的父子之情是真的深厚。林伯庸从不讳言对这个长子的喜爱,便是因为自己这个长子行止有距老成持重,被视为是后辈中的佼佼者。本是自己最骄傲最疼爱的儿子,如今爆出做了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林伯庸心中的失落和痛苦可想而知。 然而,此时此刻苦情悲伤是无用的,这件事难道要不了了之不成林伯庸沉溺于情感之中,难道会感情用事,不顾此事带给林家的威胁么林觉相信,林伯庸当不会失去理智。 站在一旁的林伯年也眼眶通红。不过他的伤感却是心疼自己的兄长,他理解兄长此刻心中的痛苦,但他却更为清醒理智的多。这件事绝非可以纵容不管。林柯和海匪勾结,为海匪办事,而且是十几年。这件事曝一旦曝光,林家上下全部完蛋,一个也活不成。林觉说关系全族生死的大事,并未危言耸听。如果兄长感情用事,那将是极为危险的。 “大哥,事到如今,得想个法子啊。这事儿可非同小可,干系林家全族性命啊。”林伯年弯腰在林伯庸耳边低声道。 林伯庸面如死灰,缓缓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浑浊的老泪,脸上大的神情变得肃穆了起来。本来正和爹爹抱头痛哭的林柯觉察到了异样,止住哭声诧异的抬头看着林伯庸。 林伯庸长叹一声,缓缓开口道:“柯儿,刚才你和林觉说的那些话全都是真的是么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挪用家中银两资助海匪,每年都给他们很多的粮食物资资助是么” “爹爹……孩儿被逼无奈啊,没有办法……”林柯叫道。 “你只说是也不是”林伯庸沉声道。 “是……”林柯小声道。 “寿礼被劫,也是你通风报信给予海匪方便。林觉去龟山岛的事情,也是你从我口中得知后禀报了土匪,几乎送了林觉的命,是也不是” “……是。” “此次王爷和严知府他们去剿匪,也是你打探了消息通知了海匪,差点让剿匪功亏一篑,差点让林觉他们死在岛上。是也不是” “……是。”林柯低声道,事到如今,他知道任何抵赖都是无用了。 林伯庸重重的叹了口气道:“柯儿,你可知道通匪是什么罪名么你可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会给林家带来什么么林家全族上下,会因为这件事被满门抄斩,一个也活不成。你可明白” 林柯面色煞白,低声道:“孩儿……明白。可是爹爹,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的。或许……或许不会有什么事发生。你瞧,若不是林觉诱我说出此事,你们也不知道啊。只要我们都不说,谁能知晓” “混账,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天下还有密不透风的事情么更何况是这样的大事。而且知道的人也不止我们几个。那个海东青如今成了丧家之犬,他若要报复我们林家,迟早会抖落出来。朝廷已经开始追查此事,这一切怎瞒得过去还有林觉说的那个龟山岛的高寨主,她也是知情人。亏你还心存侥幸。若当真密不透风,今日为何我们都会知晓”林伯庸喝道。 林柯咽着吐沫道:“知道的也不过是这几人罢了。爹爹和二叔是不会告发我的是么林觉,你也不会是么还有那个高慕青,林觉,你不是跟她很好么你求她莫要泄露,她一定会听你的话。你去帮我求她闭嘴不言。至于海东青,他……他现在需要帮助,只要我继续给他资助,他便不会跟我们为难。只要所有人守口如瓶,官府能查出什么他们若能查出,十几年前便查出来了。他们……” “住口!”林伯年终于忍不住怒喝出声。 “林柯啊林柯,事到如今你还执迷不悟。你居然还想着为了保全性命,让林家上下人等面临满门抄斩的境地。你居然还说什么继续资助海东青你是疯了么你一人的性命足以重要到全族人为你担干系的地步重要到让我林家沦为通匪之家,让祖宗蒙羞的地步混账东西,我林家百年清誉,上下数百口人的性命,你爹爹一世清名,你二叔我更是朝廷命官,岂能被你毁于一旦” “我……我……二叔……”林柯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你已经走火入魔了,刚才我们都听到了,也看到了。你不但让海匪替你暗杀生意上的对手,搅的全城风雨。适才你居然还要杀了林觉。残杀自己林家的人,这是何等的凶狠我和你爹爹都知道了此事,我们若不替你保密,你是否也要举剑砍杀我们林氏祖训,林家家训,你还记得么你还是林家的子孙么”林伯年怒喝道。 林柯满脸错愕,羞愧无地。 林伯庸长声叹息。虽然他爱这个儿子,但他还没昏了头答应林柯这些荒唐的要求。今日之事如何了局,他其实心里已经有了个答案了。只是,那答案如何能说的出口。 林伯年看了看林伯庸,沉声道:“大哥,这件事如何定夺,还请大哥说话。” 林伯庸皱眉沉默良久,轻声道:“伯年,我这个家主不称职,今日起,家主之位交于你手。生子若此,我愧对爹爹,愧对林家列祖列宗。我该从此闭门思过,检讨过失。” 林伯年忙摆手道:“大哥不必如此,这不是大哥的错,错在林柯一人。男子汉大丈夫当有骨气,为了活命便屈服于海匪之威,沦为海匪帮凶,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林伯庸摇头道:“子不教,父之过。他的过错便是我的过错。总之,无论作为家主还是他的爹爹,我都是失败的。这家主之位,我只能传给你。从今往后,林家家主便是你,你一定比大哥做的好,林家在你手上也比在我手上强。” “不不不,大哥这么做,岂非陷我于不义么我可没有当家主之心。”林伯年急忙叫道。 林伯庸摇头道:“伯年,谁说你有争家主之心了我还不了解你么你我兄弟关系最好,从小到大你我都没红过脸。倒是三弟脾气倔,林觉……林觉的脾气倒是跟三弟很像。我将家主之位交于你,那是对林家负责。林家出了这样的事情,我的责任最大。我还有什么脸面当这个家主伯年,这是家主信物,我现在把它交给你,从今往后,你便是林家家主了。至于这逆子如何处置,你当家主之后便以家法处置便是,也无需顾忌其他了。我……我实在是开不了口,你便帮我一把吧。” 林伯庸将拇指上的一只紫色镶金的扳指缓缓摘下,递到林伯年面前。那正是林家家主的信物。戴上扳指,便是林家家主了。 林伯年神情犹豫,似乎想着伸手去接,但有甚是纠结。此时此刻痛心又自责,其实方寸已乱。林柯的行为按照家法那是要受到最严厉的处罚。虽然林家并无对家族子弟处以极刑的公开的权力,但对于族中罪大恶极之人,历代家主都有传训,那是必须要动用家族极刑的。而林柯这种情况,无论是依照家法还是对整个大局的挽救,恐怕也只有一个办法。林伯庸或许是自己无法下这个决定,又羞愧自责,所以决定让出家主,让自己来说出这个决定。但自己若是此刻接了这个家主之位,便免不了要担负处置林柯之责,这是林伯年所不愿做的。 林柯张着嘴巴看着这一切,他看着爹爹将那只扳指递到了二叔面前,心里不知何种滋味。那只扳指本来是自己的啊,自己的所为现在不但让自己再也没机会将那个扳指戴在手上,而且连本属于大房特权的家主之位也要拱手让人了。一瞬间,林柯觉得自己简直太蠢了,不仅害了自己,也害了爹爹。他看着林伯庸那死灰一般失望之极的脸,心中无比的痛苦。 “爹爹,家主之位不能传给他人,这一切不是您的错,错在儿子身上。爹爹,孩儿不孝。孩儿……知道怎么做了。爹爹,您保重。告诉娘,儿子不孝,下辈子再孝敬你们二老了。”林柯缓缓道。 众人闻言诧异的看向他,只见林柯忽然起身冲到桌案旁,伸手抓住那只盛有毒酒的锡壶,揭开壶盖将里边的大半壶酒尽数倾倒入口中。 “那是毒酒。”林觉大声叫道,紧跟着冲了过来。 林伯庸和林伯年尽皆色变,但两人虽然离得近,却哪里来得及。林觉冲到时,林柯已经将半壶酒喝得涓滴不剩。 林觉伸手挥打,但听“当啷!”一声,锡壶落于地上。林柯发髻散乱,脸上酒水淋漓,跌坐于地上。 “呵呵呵,这下我算是谢罪了吧,我自己做的孽,我以死谢罪。我一死,死无对证,林家便也无虞了吧。爹爹,孩儿这么做能恕我的罪过了么”林柯脸上带着诡异的笑意,龇牙大声道。 林伯庸张着双手踉跄上前,老泪纵横道:“柯儿,柯儿。” 林柯跪地朝林伯庸磕头,喘息道:“孩儿不孝,当初孩儿确实贪生怕死,才惹来这么多的祸事。现在孩儿拿命抵罪,你们再也不能说我是贪生怕死了吧。林觉,你说,我还是贪生怕死之人么你回答我。” 林觉看着林柯叹息道:“兄长,你怎么这么急,这件事并非无解决之法。未必至于服毒自尽这般地步。” 林柯愕然道:“呸!还能有什么法子么你不是说必须死无对证么” 林觉叹道:“我刚刚才想到一个办法,还没来得及跟家主和二伯说,你便服毒了。要想保证此事不会牵扯林家,未必需要死无对证。你大可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啊。放些风声说你失踪不见,你找个深山老林躲起来,还是可以活下来的。你怎么那么着急啊” 林柯惊愕的张大嘴巴,猛然间窜起身来,口中叫道:“解药,我要解药。我要解药。” 林觉道:“你自己下的毒,解药你自己没有么你刚才不是有一包么当着我的面洒在桌子上了,还有么还不快些服下解毒。” 林柯像个泥塑木雕一般的愣在那里,下一刻他发了疯一般的冲向桌案。刚才那一包解药被他刚才当着林觉的面洒在桌上,那可是唯一的一包啊。桌面上本来洒落的粉末已经在淋漓的酒水之中消融,此刻早已看不到解药粉末的痕迹。林柯发了疯一般舔着桌上的酒水,他觉得那些酒水之中还有解药融在当中,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林伯庸林伯年林觉三人吃惊的看着他像只狗一般的舔着桌子上肮脏的酒水菜汤,林伯庸的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这个儿子,面对死亡是连最后的体面都没有,可想而知,当初海匪抓到他时,他是什么样子。林伯庸很想喝止,但他却又不忍心如此。林觉说的办法是可行的,或许当真柯儿不用死。 林柯疯狂的舔着酒水,整个身子趴在桌上的酒盘菜碟之中,旁若无人的吸吮着那些他认为的解药。忽然间,他仰身咕咚一声从桌上翻倒在地,手脚开始痉挛起来。毒酒喝的太多,刚才他也太激动,毒性已发。正如他对林觉所言的那样,这毒酒先是麻痹身体。他的身子麻痹,无法控制,所以摔落地上。 “柯儿,柯儿,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林伯庸冲上去叫道。 “爹爹……救我……救我,我不想死啊。”林柯大声叫道。 “救你,好,解药呢那是什么毒快说什么能解”林伯庸连声道。 “那是……”林柯面容僵住了,片刻后看了林觉一眼,长叹一声道:“解药只有一份,除此之外,世间再无解药了。我原本……原本是……罢了,我死定了。” 林伯庸林伯年和林觉都明白了,他原本是要置林觉于死地,解药只有一份,他攥在手里,林觉便死定了。他用此毒便是要林觉今晚必死的。可惜造化弄人,却让自己在本有机会生还的时候无药可救了,这可真个是害人害己了。 “快去寻解药,快去寻解药。”林伯庸急的连声大叫道。起身四顾,张皇失措。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七六章 混乱之夜(下) “爹爹……找不到了,没有了,来不及了。”林柯目光黯淡,伸手抓住林伯庸的胳膊叹息道。 “柯儿,坚持住,爹爹救你。爹爹一定救你。”林伯庸浊泪满脸,心痛如绞。 林柯凄然一笑,喘息道:“爹爹,孩儿不肖,辜负爹爹的养育和栽培。孩儿犯下了这个滔天大错,本就该以死谢罪。虽然孩儿不想死,但死也是一种解脱不是么” “柯儿,莫说这样的话,爹爹……爹爹心要碎了。” “爹爹莫要伤心,要保重身子。家主之位非爹爹莫属,爹爹不能倒下。我林家……我林家还要门庭光耀呢。孩儿要死了,但孩儿不想背负罪孽而死,爹爹,你答应我,我死之后,爹爹永远不要将我的事说给我的儿女听,不能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爹爹是如此死法,否则他们将低人一头,心有羞愧。爹爹答应我。” “我……我答应你。柯儿,你放心。爹爹会好好的照顾你的儿女,不教他们受委屈。你放心便是。” “那就好,那就好。没了爹的孩子,日子不好过啊。”林柯目光散乱,嘴角已经慢慢的流出黑血来。这毒酒虽然不会让人五内俱焚的痛苦,但发作的结果却也和其他毒物无异,林柯的面容肌肤也开始变得发黑。 “柯儿,你放心,有你爹爹和二叔在,你的儿女谁也不敢慢待。你放心,家主之位二叔绝不会去接。长房继承家主的规矩也不会破。若你的儿子将来有出息,家主之位便还是传给他。你的事也绝不会有任何人知道,绝不会让你名声受损,让你的妻子儿女抬不起头来。”林伯年也流泪道。 “多谢……二叔了。二叔是我最信任的人,二叔的话,我自然是信的……”林柯发黑的脸上露出了微微的笑意,神态更加的萎靡。说完这句话,他似乎已经进入了弥留之态。 林伯庸伸手擦着他嘴角不断流出的黑血,已经伤心的肝胆俱裂,说不出话来。 “林觉!林觉!”林柯忽然大叫起来,睁着眼睛找寻着。 林觉俯身道:“大哥,我在这里。” “你在哪里为什么躲着我点灯啊,为何灭了灯为何漆黑一团”林柯惶然叫道。 众人皆知,林柯已经是到了死亡的边缘,已经双目不能见物了。林觉跨前一步,伸手过去攥着林柯的手臂道:“大哥,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林柯扭头转向林觉,空洞的双目毫无生气的盯着林觉,喘息道:“林觉,我要死了。” 林觉叹道:“大哥,你要说什么便说吧。我知道你心里恨我,你定怨恨我揭开了这一切的秘密。如你这么想,打我骂我也自无妨。” 林柯摇头道:“不!我不会骂你打你,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没有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错。其实……你没有对林家做一件损害之事,相反,作为兄长,我对你太过苛刻了。林觉,你很有本事,我对你……也是很佩服的。我林家出了个你,我想将来应该不会受人欺负了。我死之后,如你真的对林家忠义,希望你能好好的帮我爹爹,帮二弟三弟他们,好好的振兴家业。” 林觉没想到林柯死前居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心中也自有些感动。人之将死,或许也是人最终幡然醒悟,最终说出心里话的时候。哪怕他看自己在不顺眼,在最后的时刻,他还是将内心的话说了出来。其实若非被海匪胁迫,林柯也还算是全心为林家的一个人。 但感动归感动,林觉对林柯并不同情。即便是没有这件勾结海匪之事,林觉还是能记得上一世林柯犯下的大错。正是林柯在林家拥有的话语权,最终左右了林伯庸和林伯年的立场。林柯在林家那场灭门之祸之中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可以说是他的错误判断将林家所有人推入了火坑。 虽然从时间上来看,这一世的林柯尚未犯下那样的大罪,但这一世的他居然和海匪勾结在了一起,同样将林家推到了悬崖的边缘。也许这便是林柯的宿命,无论如何,此人都会做出一件会让林家灭门的蠢事来。所不同的是,上一世自己根本没机会扭转,而这一世自己却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了。 “大哥,你放心。但林家有需要,林觉必义不容辞。”林觉沉声道。 “那就好,那就好。”林柯叹息着,鼻孔眼睛中都渗出血来,身子也变得愈发的僵硬。林伯庸用袖子胡乱的擦着他的脸,替他擦去渗出的毒血,涕泪滚滚而下,真个是伤心到了极点。 “爹爹,孩儿……好后悔啊!”林柯紧紧抓着林伯庸的胳膊,轻声叹息。不久后身子抽搐数下,一口长长的气息探叹出,就此僵卧不动。 林伯庸流泪哭道:“柯儿,柯儿,你怎样了” 林觉伸手一探他鼻息,却已气息全无。林伯庸知道林柯已死,呼天抢地放声大哭。 …… 清晨时分,杭州城刚刚从沉睡中醒来,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便传遍了全城。林家长房的大公子林柯死了!昨晚在林家湖西别苑饮酒之后驾船游湖,结果因为醉酒之故失足落水溺亡。半夜里林家家主有事找寻林柯,宅子里遍寻不着,却在离岸不远的湖水中发现了林柯的尸体。 此消息一出,顿时满城轰然。林家作为杭州商贾之中的翘楚,林家长公子林柯作为未来家主的人选,掌管林家生意的大管事,正是杭州城中的明星人物。他的死,带来的轰动效应自然不小。 消息一个接一个的传出来,据说林家家主林伯庸因为此事已经病倒了。林家现在群龙无首,乱成一锅粥了。还有说什么,林家内部现在因为要争夺家主和大管事的事情已经反目。说什么此次林家二老爷回来的目的之一便是要夺家主之位云云。 总之,百姓们的想象力是无穷的,而且造谣也没什么成本,怎么惊悚怎么吸人眼球便怎么说。一个小小的消息在经过众人之口之后便彻底的走了样,变的面目全非,变得再无一丝可信之处。 很多人为林柯的死扼腕叹息,但也有很多人弹冠相庆。林家这十几年来的迅速扩张和壮大早已树敌无数,此刻林柯死了,对林家的敌人而言,那简直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值得庆贺一番。譬如东城钱家家主钱忠泽便特意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庆贺了一番。还吩咐厨下中午多烧几个好菜,要喝酒庆贺。 钱忠泽的女儿钱氏便是之前被林家三房长公子一纸休书休回家的。从那时起,林家和钱家在生意上也由合作者变成了对抗者,钱忠泽也发下毒誓,和林家势不两立。林柯死了,林家要倒了,这当然是值得庆贺的事情。 林家内部确实乱成了一锅粥,林柯溺亡的消息传到宅子里,顿时宅子里上下震动。林柯的六名妻妾和四个儿女的哭声顿时充斥了后宅,再加上林伯庸的老妻陈氏,各房的妯娌姑嫂一起,后宅中变成了哭声的海洋。 林伯庸从别苑回来之后便倒病倒在床上,除了哼哼之外,根本起不了身了。而林颂林润等人又觉得事情来得突兀,有着诸多的疑点。故而吵闹着要查清楚真相。林润还闹着要去报官查明死因,更是让家里乱上加乱。 面对这种情况,林伯年也是有些慌乱。虽然在官场混迹多年,也自有其一套手段。但林家内部的混乱他却从未经历过,也不知该用何种手段应对才能平息。再说,他这个二叔其实在两个侄儿眼中并不受尊重,他们一致认为是大房花了银子,二叔才有今日的。 关键时候,林觉挺身而出,他不能任由家中混乱至此。特别是林颂林润等人提出什么要报官查死因的事,要是任他们胡闹,那将是不可收拾的结果。 昨晚林柯死后,三人商议了以何种口吻发布死讯。闷声不响是不成的,只能是以其他理由掩饰过去。林伯庸居然提出要说林柯是被海匪余孽袭击而死,林觉当时便苦笑不得。林伯庸的意思很明显,儿子不能白死,死了也要为他挣个名声,为林家挣个名声。说是被海匪余孽袭击杀死,那林柯的死将会为他自己为林家得到一份尊重和官府的褒奖。或许这件事被圣上知道了,还会再嘉奖一个所谓‘义士’的称谓。也算是林柯之死价值的最大化了。 但林觉岂能答应这么愚蠢的主意。一来,说林柯被海匪余孽杀死,不明真相的林家人会将矛头对准自己身上。毕竟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是自己献计于官府,参与剿灭海匪。也就是说海匪若是报复,也是因自己而起。他们又怎知其中内情,也不能跟他们将所有的因果明说。林伯庸或许是无意针对自己,但对林觉而言,光是这一点便不能接受。 其次便是这个办法本身就是不成的。林柯的自杀正是为了解决其通匪带来的隐患,他的死应该低调的宣布,让人毫无怀疑才是。而说他是被海匪袭击而死,必将引来官府查证,甚至可能会验尸查找证人,找寻海匪余孽的踪迹等等。这么一来,林柯中毒而死的事情将无从遮掩。 林觉提出了疑虑,林伯庸也立刻醒悟过来,这才商议出了一个喝酒溺亡的办法来。这个办法虽然也并不是最佳的办法,但时间仓促,也只能如此了。好在这个办法没什么大的纰漏,一起意外溺亡事件,在家属不提出异议的情形下,官府是不会介入的。别苑之中虽有几名仆役在,但他们对事情一无所知。因为林柯预谋毒杀林觉,所以根本就没允许他们靠近屋子。屋子里发生的一切他们丝毫不知。林伯年和林伯庸离开时,也将那几名仆役以护送为名带走,故而他们自始至终都毫不知情。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七七章 疑点 至于林柯溺亡,尸体被发现,那是另一场安排。那是半夜里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林柯的尸首被清洗干净,事发现场也统统清理之后,林觉才将林柯的尸首背出宅子,放入湖水之中造成溺亡的假象。 在湖水岸边发现林柯尸首的也是不相干的湖中采菱之人。那是林觉早已计算好的。尸体就浮在生长着大片红菱的水域,而清晨时分采摘红菱新鲜上市是所有采菱人必做的事情。数名采菱人几乎同时发现了一条无人的小船和水面上的尸首。只是他们欲报官时,林家找寻林柯的人刚好驾船抵达,认出了大公子尸首。 当然带着几名仆役在湖上搜索的也是林觉,他早已掐准了时机。在给了采菱人感谢的银两之后,采菱的百姓们自然也因为死者有主而放弃了报官的念头。无主尸首才会报官。 小船上发现了空空的酒壶,林柯的身上依旧有着浓烈的酒味。所以,采菱人目睹这一切之后,无需林家人放出风声时,他们已经开始主动脑补出了酒醉落水溺亡的情节了。这之后林家也放出了同样的消息,二者吻合,将所有的猜疑降低到了最小的程度。 …… 即便事后做了这些周密的安排,但林家的情况还是陷入混乱之中。林伯庸倒下之后,林伯年又束手无策。林润林颂吵吵闹闹,后宅女子孩童哭声震天,整个宅子里乱的一团糟。林觉不能袖手,他必须要立刻恢复秩序,绝不允许有节外生枝的情形发生。 林觉找到了正团团转不知所措的林伯年。林伯年见到林觉如见了救命稻草一般忙上前拉着林觉道:“林觉,快想个办法,家里乱的一团糟。老二老三说什么有疑点,非要去报官。哎,我百般劝说也是无用,我也不能强行喝阻他们,否则岂非让他们更加的怀疑” 林觉皱眉道:“二伯为何不起找家主,家主一发话,他们岂非都老实了” 林伯年跺脚道:“我刚刚去见了家主,家主吃了汤药正昏睡不醒。我叫醒了他,他竟然有些迷迷糊糊的,说话都说不清。这件事给他打击太大了,也难怪会如此。再加上家主房里人多口杂,一群女人们也在说老大死的蹊跷,你说,我还怎么开的了口” 林觉看着林伯年焦虑的脸叹了口气,心道:这位二伯这么多年在京城怕是白混了,遇事一点章程也无,又不够果断干脆。身为长辈,居然连林颂和林润两个人都不能压制住,看起来他当的官也是个庸碌之官。难怪年年要银子去开路,否则怕是要不进反退了。 “二伯,既然家主现在不能主事,二伯当要担当起重任来。决不能容两位兄长胡闹,更别说是报官了。若是他们真的跑去衙门报官,那将不可收拾。二伯要当机立断才是。”林觉沉声道。 “可是,我也没办法啊,你说该怎么办”林伯年皱眉道。 “二伯只要给我撑腰,此事我来办,您只需做个见证。免得日后家主以后说我自作主张。”林觉道。 林伯年沉吟片刻,点头道:“好,便由你处置,。但不知你将如何阻止他们你出面,怕是他们更加不会听你的。” 林觉道:“只要二伯给我撑腰,便不怕他们不听。” 林伯年不再多言,和林觉两人匆匆往前庭赶来。前厅之中,林颂和林润兄弟二人正自鸹噪。 “太不像话了,大哥的尸首都不让我们瞧。说是人没了,尸首也会运回家,也不知停在何处这算什么”林颂怒声道。 林润也嚷嚷道:“就是,这里边有文章。他们一说大哥醉酒失足溺死,我便有些怀疑了。大哥平日虽喜饮酒,但大哥可从来不一个人喝闷酒。大哥以前都是闲暇时候去别苑小住,现在正值船行码头忙碌之际,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夜里都有人来回禀事情,又怎么会跑去别苑过夜这里边疑点太多。二哥,我看我们还是去报官的好,大哥指不定死的多冤枉呢,尸首都不知在哪里。” 林颂道:“老三,咱们去问个明白。二叔和林觉要给个解释才好。去认尸收尸的是二叔和林觉,他们到底要干什么莫非要趁此机会有所图谋不成咱们去问清楚,若是没个满意的回答,咱们便去报官去。总不能教人蒙在鼓里一手遮天。” “二哥,叫我说,根本不要去问,直接报官。叫官府查个水落石出。死的可是我大房长兄,爹爹现在又病倒了,你我兄弟理当做主,难道还要顾忌他们么” 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相互鼓动之时,林伯年和林觉匆匆而来。林颂一见二人便大声道:“二叔,林觉,你们来的正好。我和老三正觉得事情蹊跷,想去找你们问清楚。事情弄不明白的话,我们可就要报官来查了。” 林伯年皱眉道:“你们闹些什么老大意外去世,全家都悲痛万分,此刻都忙着张罗后事。你们倒好,却在这里胡闹。” 林润挑眉叫道:“咦二叔,您这话可不对。我大哥死了,我们难道不伤心但我们发现大哥死的蹊跷,难道还不让怀疑么我们怀疑这当中有些猫腻,我们要报官来查。若大哥的死真的蹊跷的话,查清楚原因,大哥才会瞑目。” 林伯年一时无言以对,只得求救般的看着林觉。 林觉咳嗽一声,拱手道:“两位兄长,你们这可真的胡闹了,你们怎么能这么闹大哥意外身亡,我知道你们伤心悲痛,但你们也不能胡言乱语瞎说话,这要传出去,岂非闹得满城风雨” “林觉,你怕什么闹的是我们,于你何干我看你是有些心虚吧。”林颂冷笑道。 林觉面色变冷,沉声道:“二哥,你这话可没道理,我心虚什么” 林颂道:“好,那我来问你,大哥的尸首落在何处怎地不运回家中入殓到现在我们居然还没见到大哥的尸首,你和二叔到底要干什么” 林觉沉声道:“就为这个你们便敢信口胡说二伯和我是奉家主之命去认领大哥的尸首的,但大哥是溺亡在外,按照风俗必须暂时停放义庄,这有什么不对么再说了,就算运回来入殓,也得有棺木不是么难道就这么敞开放在家里我们跑前跑后找工匠现打棺木入殓,你们在干什么不去帮着操办丧事,反而在这里大放厥词说些没边没沿的话。你们是嫌家里不够乱,家里人还不够伤心么” 林颂一时无言以对,林觉说的确实是有道理的,在外死的人跟在家中床上死的人是不同的。按照浙地风俗,那是必须要先寄存义庄,之后请道士和尚做了道场,方能带着棺木入殓回家设立灵堂。这规矩林颂他们倒也是懂的。 “可是适才我问二叔,能不能去看大哥的尸首,二叔为何不许也不告诉我们是哪家义庄,这是作甚难道有什么不能看的么”林润叫道。 林伯年无法回答,不久前他们两个确实找自己问尸首停放何处,能否去瞧大哥最后一眼。林伯年当然不能让他们去瞧,林柯中毒后的尸身一目了然,看一眼便知道不是寻常死法。尸首被发现是泡在水里固然采菱人看不清楚,但停在那里,便很容易产生怀疑了。所以自然是闭口不言尸体所在之处。 林觉见此情景只得出言辩解,林伯年当时便该给出个合理拒绝大的理由的,那也不至于让林颂林润东想西想,以至于闹着要报官云云。 “二叔是好意。我也觉得二位兄长不要去看的好。大哥是半夜落水的,尸身在水里泡了几个时辰这时节的天气你们也知道,溺水之人的样子你们难道还不明白寿相实在是……实在是不雅。若是让你们去瞧了,你们岂非更加的伤心而且后面宅子里几位嫂子正哭闹着要见大哥,你们难道希望她们看到大哥那副模样大哥是我林家长兄,便是去世了,也要尊严和脸面的。二叔这么做正是顾全逝者颜面,也免得你们看了更加的伤心,你们反倒来怪二叔。”林觉皱眉道。 林颂和林润愕然无语,原来是这个缘故,二叔是不想让自己二人看到大哥的死状。溺水而死的寿相肯定是很难看的,现在又是大夏天。曾经便听说过有人家夏天家中有人溺死,停尸家中之时尸体腐败,整条街道臭不可闻的事情。身为死者,肯定也是不愿意被人看到自己那么惨的死状,那当真是毫无死后尊严了。 林伯年暗自佩服林觉的急智。这几句掩盖的天衣无缝,化解了自己的尴尬。早知如此,自己之前便那么回答了,也省的这两个小子对自己横鼻子瞪眼的。 “就算如此,大哥的死还是很让人怀疑。大哥一个去别苑倒也罢了,怎地还一个人喝酒喝酒也罢了,怎地还上船去湖上喝大哥又不是那些吟诗作赋的人,昨晚的月色也并不亮,他干什么这样这难道不让人怀疑么”林颂叫道。 “对,很令人怀疑。大哥不会这么做,这当中必有蹊跷。”林润附和道。 林觉沉下脸来,这个问题他是没法回答的,对于林柯的了解他远没有林颂林润二人多。对林柯的生活的细节和脾性,自己也远没这两人了解。他们提出的疑点必是基于他们平日交往的了解,应该说是很有道理的。但自己善后时可没考虑这么多。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七八章 强力压制 “二位兄长,你们实在是太胡闹了。大哥为何这么做,我们岂能知晓但大哥溺水而死已经事实,这一点家主二叔都亲自去瞧了,证实了此事。你们现在在这里胡闹是为了什么你们闹着要去报官,那便是要闹得林家没脸。且不说大哥的死本就是意外,根本就没有什么疑问,但你们这么一闹,便是没事便都被说成是有事了。官府一来,不分青红皂白便要验尸查人什么的,我林家将会鸡犬不宁,大哥死后还要被官府中的那些仵作什么的折腾,你们这是要大哥死不瞑目是么你们要觉得大哥死因可疑,自己去查便是了,但绝不允许去报官折腾,你们自己去查明白,不要害的林家人丢脸。” “嗬!你好大的口气,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我们了你算什么东西。我们要怎么做,还需你的许可么”林润大声斥责道。 “我算什么东西家主亲口指定我全权负责大哥丧事。此刻起,阖府上下全听我指挥。家主说了,谁敢不听,家法处置。”林觉喝道。 “什么怎么可能爹爹会让你负责大哥的丧事你说笑呢吧。”林润叫道。 “二叔可作证,家主当着二叔的面说的话,我岂能胡言二叔,麻烦你跟他们说说。”林觉看着林伯年道。 林伯年挠了挠头,林伯庸根本说过这样的话,倒是要自己主持丧事。也没说什么家法处置这等话。但事到如今,也不能戳破,只得点头道:“确实如此,我当时在场。” 林颂和林润甚是惊讶,按理说这件事怎也落不到林觉身上,当真是奇怪的很。但他们其实也并不在乎,就算是真的那又如何就算是二叔,他们也不在乎。 “你主持丧事那又如何我们的事你管不着,我们要干什么你管不着。”林颂喝道。 林觉冷声道:“我管不着,家法管得着,从现在起,你们两个负责搭设灵堂,准备迎接吊唁之人。若是再胡说什么话,闹腾的上下不安,休怪我不客气。” “吆喝你不客气你疯了吧,你能怎样”林润火冒三丈,叉腰大声喝道。 林觉一挥手道:“长青叔,赵连城,你们给我听好了。家主说了,家中所有人等听我调配,不得违背。二伯可以作证。现在起,你二人集合家中护院家丁听我指挥。谁在林家这个时候乱来,便家法处置。听到了么” 黄长青和赵连城本在旁站着不敢吭声,闻言不知如何是好。 林觉喝道:“怎么你们想第一个抗命好,那便先将你们给赶出林家。危难之时方见忠心,现在大公子过世了,家主病倒了,你们便生了异心了。很好。便从你们开刀。” 黄长青尚自犹豫,赵连城却极为见机。大公子死了,眼见着家里的局面要变。赵连城本就是极为精明的人,脑子转的飞快,此时此刻也许是自己的机会,省的天天在老丈人的阴影之下当个跑腿的。也许这一次能抱住个大腿,三房这林觉公子最近混的风生水起,自己早就想跟他混了。此时不响应,更待何时。 “林觉公子放心,谁敢这时候乱来,我赵连城第一个不答应。”赵连城叫道。 “赵连城,你他娘的是疯了吧。狗东西吃了豹子胆了”林润破口骂道。 赵连城咽了口吐沫看了林觉一眼,挺胸道:“危难之时见真章,我赵连城只听家主的。家主的命令我可不敢违背。” 林觉点头道:“好,赵连城,回头我必禀报家主你今日的表现。赵连城,你听好了,集合家丁护院,谁敢闹事,便直接捆了丢到后园柴房里去。两位长房公子要是敢出门半步,照此办理。一切有我和二伯为你撑腰。” 赵连城兴奋的脸色发红,有一种造反蛮干为所欲为的快感。 “混账东西,我打死你这个狗奴才。”林润怒骂着冲上前,挥着拳头朝着赵连城的脸上打去。赵连城躲闪不及,眼睛上重重挨了一拳,哎呀一声捂着脸大叫。 林润不依不饶,对着赵连城拳打脚踢,口中不断的咒骂着。林觉冷声喝道:“赵连城,还不拿了他我的话是怎么说的” 赵连城胆气立壮,捂着眼睛大叫道:“三公子,你若再乱来,我便不客气了。” “老子倒要瞧瞧你如何的不客气。反了天了你们。”林润怒骂着手上殴打不停。 赵连城终于忍无可忍,只一伸手,便将林润的一只胳膊扭住,用力反转。林润疼得哎呦呦乱叫乱骂,但养尊处优的身体哪有什么气力对抗敦实有力的赵连城。赵连城用着暗力扭着林润的关节,心中满是快意。 “二老爷,林觉公子,如何处置” “捆起来,丢到后面柴房去,什么时候不胡闹了再放出来。”林觉喝道。 赵连城点头,大声吆喝道:“拿绳子来,拿绳子来,都愣着作甚” 几名家丁惊愕的看着这一切,本来对长房几位公子极为敬畏,但现在当看到赵连城首先对三公子动手之后,这种敬畏感一下子便消失了。他们突然意识到林家似乎确实翻了天了。 有人小心翼翼的递上绳索,只要有一人听命,其他人连再无负担,纷纷服从。几人上前帮忙,将大吵大闹大骂的林润结结实实的绑成了一头猪。 林颂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他忽然明白林觉不是说笑,他是动真格的了。此刻若是再闹,便是不智之举。好汉不吃眼前亏,林觉的大逆不道的举动是要报复的,赵连城这狗奴才是要狠狠教训的,但不是现在。待爹爹清醒过来,再去向爹爹禀报。有人要在林家翻天夺权了,爹爹不会不管。 林伯年皱眉不语,他想制止林觉这种行为,但又觉得似乎不该制止。一方面他佩服林觉的胆气,这时候确实需要雷霆手段,否则怕是降不住这两个侄儿。另一方面他也有些担忧,兄长卧病在床,自己和林觉这么做,兄长知道了心里会怎么想但林觉既然已经这么做了,便由他去。任由长房这两位胡闹,事情也将会变得更糟糕。 “林觉,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林颂咬牙冷声道。 林觉冷冷道:“二公子,我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在让林家能够度过这场乱局,我在为林家大局着想。如果事后有人要怪罪我,那便让他们怪罪吧。我并不在乎。二公子,你还是劝劝三公子不要再闹,否则,我可不介意给他点苦头吃。” 林颂狠狠的瞪着林觉半晌,终于转头对兀自咒骂不休的林润道:“三弟,好汉不吃眼前亏,你且消停些。这些账我们后面再跟他算,现在有人要翻天夺权,我们只能暂且忍耐。待大哥入土为安,爹爹病情好转,咱们再来跟他们算账。” …… 在林伯年和林觉的主持之下,林家的混乱终于得到扭转。在经历林觉捆了三公子林润并投入后院柴房的事情之后,包括内宅妇人在内的一干人等也不敢再闹腾。林伯庸尚自迷糊,想告状也没法告状。况且她们也担心会刺激到家主的病情。 林柯的丧事也终于得以顺利的进行。 林伯庸对林柯可是实实在在的疼爱,林柯的棺木用的是珍贵的金丝楠木打造,那可是林伯庸为自己百年之后预备的。丧事的规格林伯庸在病倒前便已经说了,要厚葬,而且是能花多少银子便花多少银子的那种厚葬。若不是大周朝对于殡葬的规格礼仪有所限制,平民的丧葬之事不得超出礼制之外的话,林伯庸很可能会将林柯的丧事办的空前绝后。 即便有了这些限制,林柯的葬礼也是空前的隆重。棺木打造好之后,林觉带人抬着棺木去义庄将林柯的尸首收殓入棺。当然,以寿相不雅的理由,禁止众人去看尸体。只在棺木钉死之前让林柯的夫人和两名小妾远距离隔着帷幕瞧了一眼。林柯的脸上蒙了白布,那三名妇人也只是看到了一个直挺挺的被衣物包裹的尸首罢了。 棺木回家之后,于前厅设立了灵堂,前庭之中更是请了数十名道士和尚,念经的念经做道场的做道场,院子里挤满了和尚道士,念经敲钵之声不绝于耳。整个林家更是白幡招展,香火缭绕,纸灰飞扬。特意请来哭灵的妇人们哭声震天,响彻巷陌之间。 随后两日,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有杭州商界生意上的一些伙伴,也有至交好友,亲眷故旧。当然,官场上的人也来了不少,毕竟林家在官场上的朋友也不少,就算没有什么交情的,因为钦差大人之故也特意前来露个脸。 王府也派人前来吊唁,郭冰自然是不会亲自来,委托了小王爷郭昆前来吊唁,这已经是给足了林家的面子了。郭昆因为上次林觉的无礼之事显然心中还是不快,林觉答礼时,郭昆爱理不理。茶水也没喝便直接扬长而去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七九章 入土为安 严正肃倒是亲自前来吊唁了,这却很是意外。知府大人亲自来吊唁林家大公子,这也让林家在杭州城中的地位得到肯定。无论如何,现在的林家已经不是普通的商贾之家了。除了林伯年的身份之外,不久前他们刚刚得到朝廷的嘉奖,那便已经是镀了一层金了。 严正肃拜祭完毕,林家众人在旁答礼之后,严正肃单独请林觉来到院子里说话。上次江南大剧院之中,林觉几乎是将王爷和严正肃轰出了门,但从严正肃的神情里,林觉没看到丝毫的不快。 “林觉,节哀顺变啊,老夫听到这个消息很是震惊,没想到你林家长房公子竟然出了这样的意外,这可真是教人痛惜。” “生死有命,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多谢知府大人亲自前来吊唁,我大哥死后有灵,也该面上有光了。”林觉淡淡的道。 严正肃听林觉的语气虽然客气,但却极为疏远和陌生,心知林觉心中的芥蒂犹在。叹了口气后轻声道:“林觉,我知道你还在为龟山岛的事情心中怨恨我们。老夫其实也很自责,今日虽是来吊唁令兄,但另一个目的却也是跟你说说这件事。那件事我已经基本上弄清楚原委了。” 林觉皱眉哦了一声,似乎没什么兴趣知道的样子。 严正肃沉声道:“老夫不是为自己开脱,事实上老夫答应的事情没有做到,我也心中很不安。但事情的原委我还是要让你知晓。原本这些事情我不能告诉你太过详细,但是我不想让你误会,不想让你以为老夫欺骗了你,是个言而无信之人,所以我还是要告诉你。” 林觉轻声道:“严大人多虑了,在下其实从不认为严知府是言而无信之人。严大人是我恩师的好友,就凭能和我恩师成为至交,我便相信严大人不是言而无信之人。我知道其中定是有人做了手脚。” 严正肃点头道:“难得你对老夫如此信任,这更叫老夫愧疚了。事情发生之后,我便上奏朝廷问询。昨日得到了消息,这件事确实是有人从中作梗。我本以为是这是枢密使杨大人的主意,因为去龟山岛的楚州军是奉了枢密院的命令所为的,但现在才发现,事情并非是因杨枢密使而起。有人跑去说服了圣上,让圣上改变了我们奏请的计划,说什么要诛杀首恶,以除后患。让龟山岛众人离开山寨去岛外定居,以免再生后患。圣上这才下了圣旨让枢密使杨俊照此办理。” 林觉愣了愣道:“那是谁进的言” 严正肃沉吟片刻,咂嘴道:“罢了,告诉你吧,是宰相吕中天。圣上给我的回复中亲口说是他的主意。” 林觉一怔,沉默半晌叹道:“牺牲品,龟山岛众人成了朝廷争斗的牺牲品了。” 严正肃也叹道:“你也看出了这一点么哎,事前我考虑不周,早该防着这一手的。吕宰相和王爷之间的恩怨不断,这一次龟山岛众人确实是夹在中间的牺牲品。我很愤怒,说实话,我很愤怒。” 林觉叹了口气道:“严大人,多谢你告诉我这些,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便不必再提了。反正事已至此,死的人也不能复生,也只能如此了。” 严正肃看着林觉道:“本官只是担心又让你树了个敌人了。龟山岛那帮人恨本官和王爷,恨朝廷倒也罢了。这件事恐怕也要牵连到你。龟山岛上的人逃走了数百,我担心他们对你不利。你要多加小心。” 林觉冷笑道:“我如何多加小心他们便是要来取我性命,也是天经地义的。高大寨主和龟山岛的兄弟为了助我们剿海匪可是提了脑袋帮我们的,高大寨主出了多大的力数十名好手死在岛上,他们为了什么不过是希望能得到朝廷的和解,能够安生的过日子。我拍了胸脯以性命担保他们能做到,然而他们得到的是什么慢说他们来杀我,就是不来杀我,我都想送上门去让他们杀。这样才能消除我对他们的愧疚之意。” 严正肃叹道:“你的心情本官了解,但毕竟……毕竟他们是匪。圣上之所以被他人说服,那也是有些道理的。此事现在弄得不可收拾,我听说那高慕青带着几百人往北去了,京畿路传来消息,说是在伏牛山一带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他们刚一露面便袭击了山南县城,烧了县衙杀了十几名官员。伏牛山离京城汴梁可不远,他们莫不是打算在那里立足了。这可不好。这么下去,必是大患啊。朝廷不会罢休的。” 林觉皱眉冷笑道:“大人跟我说这些作甚朝廷求仁得仁,这不正是朝廷闹腾出来的结果么” 严正肃皱眉道:“话可不能这么说,无论如何,再次落草为寇,跟朝廷作对,杀朝廷官员,搅乱一方治安是为国法所不容的。虽然事情是我们先不对,但一码归一码,不能因此便再走上老路。” 林觉冷笑不语。 严正肃道:“你……跟那高大寨主交情不浅,她们去河南伏牛山的消息,你事前知道么” 林觉呵呵笑道:“怎么原来今日严知府是来问罪的,知道又如何严大人要治我个通匪之罪么拿了我去拷问便是,看看我林觉是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屈服于大人的严刑之下。” 严正肃皱眉道:“这是什么话我何曾说你通匪了我只是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结局。你和高大寨主有交情,是否可以劝一劝她,不要重新落草为寇,跟朝廷作对。这样下去,岂是出路” 林觉呵呵笑道:“严大人,在下是真的佩服你,这时候你居然还能提出这样的要求来。严大人是要我再次劝降高慕青他们是么你以为我还会愿意么你以为高慕青他们还会相信我么莫不是把所有人当傻子不成高慕青他们重新为匪那是谁之过严知府,这等话再也休提,林觉可不愿再当一次言而无信之人。也不愿再将那帮人送到砧板上任人宰割。” 严正肃皱眉正色道:“林觉,可不要被个人情绪左右,他们为匪,跟朝廷作对,终究是自寻死路。他们这么一闹腾,朝廷岂会饶了他们。若能摒弃前嫌,或可是一条出路。你莫忘了你的身份,你可不是土匪,你是大周的臣民,岂能站在土匪的立场说话” 林觉冷笑道:“我是站在良心上说话,我是大周百姓自然是不错的,但我也是个人。整件事因何而起,谁背信弃义在先我对朝廷可没什么想法,但你我的一厢情愿最终却会断送他们的性命。你的良心不会痛么” 严正肃怔怔的看着林觉半晌,叹息道:“作为个人我自然是理解你的话,但身为朝廷官员,我只能说,他们唯一的活路便是归降,而非因为那件事而报复。事已至此,一切都要以大局为重,有时候个人的情感决不能凌驾大局之上,个人的决定也决不能违背朝廷的利益。身为大周臣民,忠于朝廷是最基本的准则。” 林觉道:“我是义士,只重义,不重忠。我也只是一介草民,等我入了仕当了官,大人在跟我说这些话。大人说的什么大局为重,那是朝廷的大局,跟我何干有因必有果,高慕青那群人的命运该由他们自己决定,他们选择继续为匪对抗朝廷,他们也知道那样的后果。之前是我干涉了他们的选择,但结果却是他们惨遭屠戮。现在我是绝对不会再说一个字了,因为每个人的命运都是应该自己选择,结果自然也是自己承受。严大人,我尊敬您,您为官清正,是个好官。但我希望严大人不要让我对您的尊敬消失殆尽,今后严大人再跟我提这件事,那便不要怪林觉无礼了。” 严正肃静默片刻,长叹一声道:“罢了,本官不提了便是。这本来也就是本官个人的意思,本官其实……只是不想他们被朝廷围剿至死罢了。你说的也有道理,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的选择,每个人也要为他的选择负责。” 林觉拱手道:“多谢严大人体谅。” 严正肃道:“你家里出了这等大事,必定会乱一阵子。但我希望你不要因此而懈怠。秋闱将至,你要入仕,可不能荒废了学业。敦孺兄希望你能高中,你不要让他失望。” 林觉道:“在下省得。” 严正肃点点头道:“那么,本官告辞了。且好自为之吧。” …… 三日停灵之后,林柯隆重下葬。上午时分,林伯庸撑着病体起来,在众人的搀扶之下扶着灵柩痛哭一场,锣鼓唢呐声起,道士和尚手中的法器杂乱而鸣,一片震天的哭声之中,灵柩出门,出城安葬。 街道上满是百姓围观这场葬礼,看着长长的送葬的队伍均咂舌不已。且不说那金丝楠木的八人抬着的大棺材,队伍前后一对对的丧幡纸马金童玉女,用芦苇彩纸扎出的高楼大厦亭台楼阁,上百名道士和尚组成的排场,数十人的扶灵的队伍,以及其后数百人的送葬人群,这都是他们所见到的最为排场的场面。 有心人替林家算了一笔账,光是这排场花销便在纹银三千两以上,这还不算那副名贵的金丝楠木的棺材。停灵三日在家中的排场花销流水宴席,全部加起来更是一个令人咂舌的数字。林家大公子的一场葬礼,足够数百家普通百姓富足的过一年的了。 然而,再多的银子却也换不回林家大公子的命。看着被人搀扶走在灵柩之后,老泪纵横形容枯槁的林家家主林伯庸的样子,百姓们即对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剧心有戚戚,但同时也莫名的有些快意。富贵之家锦衣玉食过着奢华享受的生活,若再如江南大剧院演的那窦娥冤中所说的‘享富贵又寿延’,那可当真是没天理了。自家虽穷,但落得个身子康健,那也是一种安慰和平衡。 午后时分,林柯的灵柩下葬于杭州城南万松岭西坡的林家祖坟之中。回城之后,几乎所有的人虽依旧面露悲伤之色,但心里却都松了口气。这几日府中上下人等可谓是忙的昏天黑地。忙些倒也罢了,偏偏府中气氛压抑,公子们之间还闹腾不休。加之家主又病倒,家中一片愁云惨淡之象,仿佛林家就要分崩离析了一般。现在林柯的葬礼结束,这一切终于要过去了吧。 傍晚时分,参与葬礼的客人离去之后,林家终于安静了下来。府门前白色的灯笼照着黑色的布纱在暮色中飘扬,凌乱的纸钱和白幡横七竖八满地都是。虽然空气安静了下来,但似乎满脑子还回荡着这数日以来弥漫在林家前庭之中的诵经布道之声。给人一种凄凉萧索却又诡异的感觉。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八零章 用意何在 林家后宅之中,光线暗淡的林伯庸的卧房里,林伯年正坐在床头的一张椅子上看着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流泪的林伯庸。 “大哥!节哀啊,你的身子要紧啊,你可不能倒下,你若倒下,林家便全完了。一定要将养好身子啊。”林伯年轻声道。 “我活着有什么用老大……老大……去了,我这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可知我心中之痛我恨不得以身相代啊。从小看着他一点点的长大,直到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又能独当一面为林家撑住门面的时候,谁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哎,我林家这是造了什么孽,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情。或者是林伯庸伤了天理,报应在子孙身上么”林伯庸锤着床沿痛苦的道。 林伯年微微皱了眉头,沉声道:“大哥,不要如此折磨自己,这并非你的过错。老大……他是一时糊涂,但他也算是我林家的好儿男,临了他没丧失我林家儿男的气节。老大死得其所,他是为保全我林家上下而死。大哥你万万不要愧疚不要自责,你多年的教诲没有白费。恨只恨那些海匪猖狂,老大运气差了些,否则哪里有这样的事” 林伯庸擦了一把眼泪,哑声道:“伯年,你这话叫我心中稍慰。柯儿最后的时候没给林家丢脸,总是弥补了他的过错。这么多年来,他为了林家也做了不少的事情,我给他一个厚葬不为过吧” “不为过,一点都不为过。大哥对他也算是尽心了。说实话,我对大哥的钦佩无以言表,这几日我都在想,若我碰到这样的事情我能否如大哥一般将林家摆在前面我想我定会极为犹豫的。大哥是我林家的一座山,有大哥您在,我林家便一定会有辉煌之日。所以请大哥无论如何要节哀顺变,我林家该有此劫,这是劫数啊。”林伯年轻声道。 林伯庸摆手道:“此事也不用提了,你提了,我心中反而更加的羞愧。若非是为了家族,若非是重任在身,谁又能下的了如此狠心其实说句真心话,我是绝没想到柯儿如此果决的,居然就服毒了。柯儿这一死,林家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却毫无章程了。” 林伯年道:“大哥是何意” 林伯庸道:“家中生意一直是柯儿顶着,这几年其实我已经不太过问了,只是大事上在旁协助。现在柯儿去了,谁能担此重任我这身子怕是要将养多日才成,但生意上的事情却是无法等待的。商场如战场,我林家好容易有了今日的气象,决不能被人趁着此时钻了空子。这也是柯儿的心血,是柯儿用命换来的,若是败了,也对不住柯儿啊。” 林伯年皱眉思索道:“大哥说的倒是极是。大哥现在的身子确实不适合伤神劳心。郎中说了,需得静养安歇。老二和老三不是一直都在船行做事么他们成不成” 林伯庸摇头道:“他们是不成的,老二和老三抵不上柯儿之万一,这两个不成器的,就知道吃喝玩乐。我对他们已经足够纵容了,否则按照家法,他们也不知吃多少罚。他们总归是我的儿子啊,我偏心些你也能理解。我也不怕族人说我纵容自己的儿子。但家族的大事,那是决不能让他们接手的,他们手里怕是会坏了事。” 林伯年沉吟不语,片刻后开口道:“大哥,有件事我需得跟大哥说一说。老大去世这几日,家里发生了些事情。现在老大入土为安了,这事儿我得向大哥禀报。” 林伯庸摆手道:“不用说了,定是林颂林润那天闹事的事情吧。听说林润被林觉着人绑了关在柴房半日,是么” 林伯年惊讶道:“大哥都知道了” 林伯庸叹道:“我是病了,又不是死了。他两个昨日便来告状了,却被我好一顿大骂。两个不成器的东西,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两个还敢闹。伯年,你们做的很对。若不及时处置,两个混账当真去禀报官府,那事情便麻烦了。我已经严厉的警告了他们,若再在老大的死因上纠缠,我将给予严惩。” 林伯年搓着手道:“是啊,当时我也是担心会坏事,所以才默许林觉的所为。但毕竟林觉如此作为是坏了家中规矩的,两位侄儿是长房公子,又是他兄长,此举自然是不妥的。故而,这件事我得向大哥禀明,如有不当,那是我之过。” 林伯庸摆手道:“伯年,我并无责怪你的意思,你我兄弟之间亲密无间,不分彼此。林家的事你便是做主了,那也是应该的。这两个混账确实说了些混话,说什么趁着我病了,柯儿去世了,有人要翻天什么的。但我岂会听他们的混话。你做的很对。” 林伯年忙道:“大哥这么说,我便放心了。” 林伯庸叹了口气缓缓道:“伯年,你是怕我对林觉不满,故而为他揽下责任是么” 林伯年沉吟片刻,轻声道:“大哥,我说句真心话吧。此次老大的死让我很是震惊。我并无埋怨大哥之意,但林家出了这样的事情,大哥责无旁贷啊。大哥虽兢兢业业为林家殚精竭虑,但似乎一切都在和大哥所愿背道而驰啊。我在想,是不是在策略上出了问题,也许……也许我们该好好的想一想了。这么下去,林家怎么办出路在何方当真是让人迷惘啊。” 林伯庸皱着眉头沉默半晌,哑声道:“伯年,大哥无能啊。所以我这家主之位才想要传给你。” 林伯年忙道:“大哥,伯年不是那个意思。再说了……大哥便是将家主之位传给我又能如何我在京中为官,并不能管理家事,难道要我两头跑再说,我的本事难道还大过大哥不成” 林伯庸叹看着林伯年道:“家主倒也不必非要在家中坐镇,其实你当家主也是成的。不过……你在京城光是应付官场便已经很吃力了,再将重担压在你肩上,我于心不忍。” 林伯年眼中闪过一丝微微的失望。说来说去,林伯庸是绝对不肯让出这个家主为位子的。那可是他们大房的特权,数代家主都是长房长子担任,却从来没有让出来这一说。 不过林伯年很快便恢复了常态,轻声道:“多谢大哥照顾,我确实力不从心。当初我们便说好了,我在朝廷负责结交官场上的关系,大哥在家中理家中之事,以后也当继续如此。” 林伯庸叹道:“可是现在你做的很好,而我却没能治理好家事。大哥惭愧之极。” 林伯年道:“大哥,你也尽力了,本来不该如此的,所以我才在想,是不是我们的策略出了问题。” 林伯庸道:“你指什么” 林伯年道:“大哥,我们一直都在说,林家要回归朝堂光耀门楣,靠的是上下一心,林家子弟全部出力。然而,这么多年,我们可曾给过旁系子弟机会我们是不是太看重嫡系几房的利益了,和林家旁系支族已经脱离太多。我们不能看重他们,他们又怎会和我们一条心而我嫡系几房子弟就那么几人,又能出什么人才其他人有本事却无机会,这不是个恶性循环么我们是不是该放开眼界,不拘一格才成。毕竟无论是主家还是外房,嫡系还是旁系,都是我林家人,都是一脉相传下来的。或许该给他们些机会了。” 林伯庸沉吟不语,皱眉默默看着别处。 林伯年道:“大哥,我的意思是……” 林伯庸摆手道:“我懂。我嫡系三房中出不了能人,这么下去确实前景堪忧。譬如现在,我竟不能放心找到个接手管理生意的人,这着实是件悲哀之事。但是伯年啊,我嫡系一脉执掌林家,这是天经地义之事。难道要我们放弃主家之权不成” 林伯年道:“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多少给他们机会,给他们些希望。起码要让他们明白,旁系也有机会参与家族经营。既不浪费我林家有才能的子弟,又能慢慢的聚拢人心。就拿现在的情形来说,目前大管事之职无人可用,大可将考虑范围放大些,看看是否有人堪用。若有可用之人,可不拘而用,这将是大大提振人心之事。” 林伯庸皱眉道:“谁可堪用我没看到谁能担此重任。” 林伯年道:“大哥,眼下一个现成的合适人选,你怎么视而不见” “你说的是谁”林伯庸诧异道。 “林觉啊,可以让他暂代大管事之职啊。他虽非旁系子弟,但是三房庶出之子,若受重用,同样可起到提振人心的效果。而且,林觉的能力当足以胜任。”林伯年沉声道。 林伯庸抬眼看着林伯年,半晌后皱眉道:“绕了半天,你却是为了推荐林觉。看来你对林觉很是器重啊。” 林伯年忙道:“大哥莫要误会,我只是就事论事罢了。小一辈之中,外房子弟中或有才能出众之人,但一时间不知底细。但林觉的能力,我们却是有目共睹的。切不可因为他庶子的身份便另眼相看,他也是三弟的骨血啊。” 林伯庸沉声道:“这是你的看法,我却不以为然。林觉确有些本事,但他却让我很不放心。你难道没觉得林觉身上有一种让人看不清的迷雾么我活了六十多岁,还是第一次摸不透一个人。我不知他心中所想,又怎敢重用他”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八二章 赶鸭子上架 (二合一)明亮的烛火在前厅之中闪耀着,林柯下葬之后灵堂早已拆除,大厅中也恢复了原样。但在洒扫清理之后,厅中的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气味。那是灵前烧香和纸钱烟灰混杂的气息,其中更夹杂着一股弥留不散的尸体腐败的怪异味道。停灵三日,虽有冰块镇着尸首,但其实到了出殡之日,林柯的尸身已经有一股味道了。人人都闻得出来,只是没人敢说出来罢了。 厅中静悄悄的毫无声音,好像根本没人在这里。然而事实上大厅之中却坐满了人,黑压压的几十号人或坐或站,个个神情肃穆。桌案旁的几张椅子上,林颂林润大刺刺的坐着,他们的旁边坐着是从绍兴赶回奔丧的三房长公子林全。这次林柯去世,他才被允许回来奔丧。下首两侧,除了林家宅子里的几名管事之外,其余人高矮胖瘦老壮俊丑,竟然全是陌生的面孔。这些人都是林家生意上的主要人物,各家铺子里的掌柜以及船行码头中的大小管事们。 林觉静静的坐在角落里,神情若有所思。 不久之前,家主命人召集众人聚集于此,说是有要事要宣布。不仅通知了宅中众人,还命人将掌柜管事们一起请来。有心人自然便猜出了今晚要议论的事情是什么。大公子去世了,林家生意上的大管事死了,谁来继任此职,谁来掌管生意,这自然是要商议的。 很多人猜测必是长房两位公子之中的一位上位,但也有人觉得是家主重新出山。毕竟长房三位公子中除了大公子之外的两位可都没什么本事,他们难任此职。但又听说家主病倒了,此刻出来操劳恐也难为,所以众人虽然静静而坐,心中却充满了迷茫和不确定。 厅后脚步声响,灯笼的光亮透过竹帘照进来,晃了几人的眼。但厅中所有人都知道,必是家主到了。果然,竹帘掀开,林家管家黄长青和赵连城一左一右搀扶着家主林伯庸出现在后门口。在他们身后是林家二老爷林伯年。 众人纷纷起身,躬身向林伯庸和林伯年行礼。几名老掌柜关切问道:“家主身子如何可要保重身子节哀顺变啊。” “是啊,东翁一定要保重身子,您是所有人的主心骨,您可不能倒啊。” 林伯庸面容枯槁,脸上带着惨白的病态,但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摆手道:“好好,各位不必多礼,都坐下,都坐下。” 一群人当然不肯坐下,给林伯庸行礼之后又给林伯年行礼,闹哄哄了一番,在林伯庸和林伯年相继落座之后,众人才纷纷归座。 “这么晚,把你们都统统叫来,可是劳动你们了。这几日柯儿的丧事,大伙儿都很劳累。丧事办的很好,我很满意,相信柯儿在天之灵也会满意的。老夫在这里代表我林家上下给诸位道谢了。”林伯庸缓缓拱手道。 在座的不少人都参与忙活葬礼的事情,确实如林伯庸而言,他们帮了大忙。虽然是林觉主持事务,但林觉毕竟是个新手,所以很多事还是靠着这些老成的老掌柜老管事们帮忙才决定的。所以事情倒也没出什么乱子。 “柯儿命薄,英年早逝,留下我这老朽之人和他房中孤儿寡母们倒也罢了,但他这一去,我林家的生意却是无人照应了。”林伯庸面容悲戚,忽然捂着嘴巴咳嗽了起来。这一咳嗽便咳了很久,直到黄长青捧了一杯热茶送上,林伯庸喝了两口后才止住了咳嗽。 “家主,节哀啊,身子要紧啊。”众人纷纷关切的道。 林伯庸摆摆手道:“放心,我这把老骨头暂时还不会入土。但我确实精力不济,家里的生意却是无法照应了。大事老夫可以出出主意,但生意上的事太过繁杂,我这身子怕是几天下来便送了命。所以,今日将你们急找来商议的事情,便是柯儿身故之后这大管事一职谁来担当,林家的生意谁来总领的事情。此事干系重大,这几日我知道因为丧事之故,船行码头上已经很是混乱了。所以,不能拖延了。” 众人早有这样的猜测,所以听到这些话倒也并不觉得惊讶。林颂和林润神色有些亢奋,在他们看来,这大管事的位置还用商量么自然是从自己这两人之中选一个了。大哥的死虽然让人难过,但却也给自己两人带来的机会,他们早就羡慕大哥在大管事的位置上呼风唤雨的威严和做派了。 “关于此事,老夫和伯年仔仔细细的商议了一番,现在有了个人选。所以叫诸位来便是要宣布此事,希望诸位能多多帮衬,大管事一旦任命,便是我林家生意的总领之人,诸位便要听他吩咐了。二弟,你来说罢,我气力不济,说不了太多的话。”林伯庸沉声道。 林伯年闻言起身,朝林伯庸拱手道:“遵命,大哥歇息一会,喝些热茶。” 林伯庸点点头,林伯年转向众人沉声道:“我和家主经过慎重商议,关于这个人选,需得极为谨慎。按理说,长房大公子过世,该从长房的两位公子之中选一个主持林家的生意。但家主认为,这位置极为重要,要选堪用之人。所以,我们打破规矩,并非从两位公子之中选择一人,而是选了长房以外之人。” 此言一出,林颂和林润顿时变了脸色。本来满怀期待,没想到二叔一开口,这希望便破灭了。两人心中均想:爹爹这是老糊涂了么执掌家业的大管事居然不用长房之人,这是怎么了 林伯年的话也让座上众人惊愕不已。家主不出山,两位长房公子被排除,难道是二老爷亲自主持不成可是二老爷是朝廷的官啊,回乡也住不了几日,一向也不涉足生意,那是绝对不可能的。那么会是谁来当这个大管事谁有这个资格和能力众人满头雾水。 但听林伯年继续道:“我林家之前一向是尊长尊嫡,这自然是祖宗的规矩,也无可厚非。但任何一事,总是会有例外,特别是此时,林家正处于危急之时,有些事便不能按照常理来办了。我林家子弟之中有才能的很多,很多时候便是因为这样的规矩而无法发挥能力。我和家主商议了很久,觉得此时便是个契机,是时候改一改规矩了。所以我们决定,从今时今日起,林家用人将不分嫡庶、不论里外,但凡我林家子弟,只要有能力,都将酌情而用,不至于埋没人才。此次大公子的丧事,在家主病倒,众人手足无措之际,有人挺身而出主持丧事,让大公子的丧事进行的井井有条,得到上下人等的赞誉,让我和家主都很满意。家主和我都认为,此人乃可用之才。管理林家生意,无非是管人管事罢了,虽然他没接触林家的生意,但我们相信他定能胜任。这个人我不说你们怕是也能猜到了,他便是三房的林觉。” 林伯年此言一出,厅中众人先是错愕,旋即像是炸开了锅。这个人选当真是太让他们意外了。 “怎么回事怎么是林觉公子” “这可真是没想到,三房林觉公子能当此任” “家主这是怎么了那林觉可没接触过生意啊,他怎可当大管事,这不是胡闹么” “那可未必,这几日林觉公子处事极有条理。丧葬之事千丝万缕,一般人是无法胜任的,可是他办的有条有理,上下一致好评,这难道不是本事么换你,能成么” “就是,你说林觉公子没接触生意你难道不知道江南大剧院是林觉公子做的生意两家大剧场,日进斗金,这不是生意” “……” 众人各自有各自的想法,纷纷嗡嗡的议论着。林颂林润两人却怒容满面咬牙切齿。前几日那件事之后,兄弟二人不顾林伯庸伤心病痛之际跑去告了一状。他们没敢说林伯年的不是,将那日的事情完全归咎于林觉身上,很是诋毁了一番。当时林伯庸虽然骂了他们几句,警告了他们一番,但他们却并不在意。因为照以往的经验来看,爹爹最终还是会维护他们的,他们认为,爹爹事后一定会狠狠的处置林觉的。然而,现在看来,爹爹非但没有半点处置林觉的打算,还让林觉当大管事,这简直让他们哥俩五雷轰顶目瞪口呆。 “我反对。爹爹,二叔,就算我没本事,无法接替大哥的位子,后面还有林润林全他们,怎也轮不到林觉吧。他不过是三房庶……” “住口!”林伯庸怒喝打断,因为激动再次咳嗽了起来。黄长青忙端了茶水递过去,林伯庸摆手推来,止住咳嗽声。 “适才伯年已经说了,从今往后,我林家选才不分主外,不论嫡庶,唯论德才论之。而德才之中,更重德行。旁系子弟,品德良善亦可入家中产业管事。老夫和二老爷商议了,柯儿故去后,家中目前可称德才兼备者唯林觉一人,故而委以重任。这是老夫和伯年的共同决定。” “爹!这……这也太离谱了。林觉一无经验二无威望,如何服众纵有才能,也未必能胜任。若出差错,岂非是我林家的损失”林润叫道。 “你们放心,以林觉之聪慧,不用多久他便可以上手。有师爷老掌柜管事们可以帮他,你们二人不也有些经验么也都可以帮他。做生意又不是读书应考,能有多难”林伯庸沉声道。 林润翻着白眼道:“我们去帮他那可休想。他那么大本事,该无师自通才是。我们明明都能胜任,为何要选个不懂生意的爹爹和二叔是怎么想的是不是受人胁迫了” “住口,你能胜任你不及林觉之万一。生意交到你手上,老夫才最不放心。老三,你若再胡言乱语,便家法处置。”林伯庸怒斥道。 林润还待犟嘴,林颂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制止了他。林颂道:“爹爹莫要生气,我们也是为林家着想。既然爹爹和二叔已经做了决定,我们也不说什么,但愿爹爹和二叔是对的。我们只怕会弄砸了林家的生意,到时候不可收拾。” 林伯庸道:“你们做好自己的事情便是,这些事不用你们操心。” 林柯林润冷笑不语。 林伯庸不再搭理他们,将目光看向角落里的林觉道:“林觉,你听到了么从今日起,你需得挑起重担,为我林家出大力了。” 林觉听到宣布自己的名字之后便一直保持着错愕的表情,他并不关心生意上的事情,那也根本跟自己无关。林觉也绝不会认为自己会是那个人选。然而现实却是,林伯庸和林伯年居然选择了自己,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林觉有些迷糊。 听到林伯庸的话,林觉清醒过来,忙站起身来拱手道:“家主,侄儿可不能担任这大管事之职,侄儿可不想搞砸家里的生意。蒙家主和二伯厚爱,但请另选高明。” 林伯庸皱眉道:“怎么你不肯为家族出力” 林觉忙道:“不是不肯,而是不能。我根本没做过生意,一向也没参与经营,如何能担此大任刚才两位兄长说的很对,我既无经验又无威望,如何决策如何服众” 林伯庸沉声道:“不会便问,不懂便学。人非生而知之,便是老夫,五十年前还不是跟着爹爹学着管事也犯了很多的错误。况且,你完全有能力担任此职。你不是搞了个江南大剧院么听说你是东家,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怎能说你不懂经营之道” 林觉苦笑道:“那只是侄儿参股经营,具体经营事务侄儿可根本不沾手,做不得数的。还请家主二伯三思而行。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干系到林家的生意,干系到林家内外上万人的生计呢,搞砸了,我可担当不起。此事万万不可。” 林伯庸没想到林觉居然坚拒不受,倒也没什么主意,只得转脸看向林伯年,投出询问的目光。 林伯年沉声开口道:“林觉,现在是林家需要你来担当,身为林家子弟,你该勇于担当才是。家主病倒了,大公子去世了,现在林家的生意需要人出来稳住局面,否则会陷入混乱之中。此时我和家主选择了你,便是认为你能当此责。你推三阻四的不愿接手,是何道理这不是你肯不肯的问题,而是你愿不愿为林家效力的问题。每个林家人都对林家有一份责任,若人人推诿,都不愿出力,林家还有什么前景和盼头” 林觉挠着头沉吟着。林家要是真的需要自己出来做事,在目前这种情形下自然是义不容辞的。不过,自己若是一口答应,也必是会引来众多风言风语。再说,林觉也的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能否担当此大任。 “柯儿若活着多好,柯儿一死,连林家的生意都无人照应了。罢了,林觉你当真不肯,老夫便搭上这把老骨头便是。大不了跟着柯儿一起去,泉下落个安生日子。”林伯庸拍着膝盖长叹道。 林伯庸虽是伤心叹息,不过这却也是激将法。他本以为林觉会欣然应允,却没想到林觉会推辞不就。虽然林伯庸其实也并不想让林觉当大管事,但既然已经议定此事,自然不能半途而废。况且搞不好林觉是假意推辞也未可知。 果然,此话出口,但见林觉拱手道:“家主,二伯,既然你们器重侄儿,侄儿也不能不识抬举。侄儿便试试。” “这才对嘛,我们都相信你有这个能力,你自己反倒不信自己。”林伯年心中冷笑,果然是矫情之言。 林觉道:“不过,侄儿有几件事要说清楚,免得到时候引来是非,希望家主和二伯能答应我。” 林伯庸皱了皱眉头,心中甚是不快。这林觉也矫情的过分了,还要提什么条件是了,他是怕众人不服气,故而故意作此姿态,好让别人看到,他是被逼无奈。这小子当真无处不在演戏和玩心计,着实教人可恼。 “假惺惺!”林润低声嘀咕道。声音虽低,但座上众人都听的清清楚楚,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林伯年咳嗽一声开口道:“林觉,这是给家里做事,你太提什么条件。” 林觉静静道:“二伯,我不是矫情,只是有些事必须说在头里,免得到时候说不清楚。” 林伯年看了看皱眉的林伯庸,见林伯庸似乎无意表态,于是自己做主道:“也罢,你便直说就是。” 林觉躬身道歉,拱手道:“家主,二伯。林觉读书十余载,去年又拜松山书院方大儒为师,入松山书院读书,志在科举入仕,而非商贾之事。我林家虽为商贾之家,但家主一直鼓励子弟入仕,我自然也响应家主号召。九月中便是秋闱,距今已经只有两月有余。之前我已经荒废了许多时日,临时抱佛脚也是要抱的。故而,这大管事之职,我不能久任。最多一个月,我便必须要潜心备考。届时家主的身子定已康复,到时候家主或者出山亲自打理,或另委他人。总之,我定是要腾出时间读书备考的。还请家主和二伯知晓,这大管事之职只是暂代罢了。” 林伯庸脸上的神色松弛了下来,眼神中也有些惊讶。他本以为是什么其他的苛刻条件,没想到林觉说的条件居然是这个。之前他还有些担心林觉当上大管事后,一旦果真做出了些成效来,到时候反而不好将他赶下来。虽然二弟说的在理,林觉没在家中产业做过事情,必是不能胜任的,但世事难料,这三房的庶子给了自己太多的惊讶,以他的聪明才智,倒也并不一定便会不胜任。到时候他若是在大管事的位置上风生水起,虽对林家是件好事,但岂非也弄巧成拙了 所以,若只是暂代的话,一个月后,林觉无论做的如何便也要让出大管事的位置,这岂非避免了许多尴尬。一瞬间,林伯庸甚至觉得林觉有些善解人意,似乎看破了自己的心思一般,对他也多了些许的好感来。 “嗯……秋闱乃头等大事,岂能因为家中生意耽搁了你的前程。林觉,你放心便是,老夫身子一旦好转,便即接手。这一条自然是答应你的。”林伯庸沉声道。 “多谢家主谅解。一个月后,家主病好复出,我便交了差事。第二个要说在头里的事情便是,既然家主和二伯对侄儿信任,让侄儿去管事,侄儿岂能不尽心尽力。侄儿虽只是暂代,但哪怕只是暂代一天的大管事,侄儿不会马马虎虎得过且过的。所以,我想请家主和二伯给我个承诺,在我任大管事期间,生意上的老老少少掌柜伙计们都必须尊我之命。我不希望因为我任职短暂便对我阳奉阴违散漫懈怠。我把丑话说在头里,谁要是认为我不能当这个大管事,此刻便要提出来。若我上任之后再嘀嘀咕咕,那便休怪我不姑息了。” 林伯庸心中很快的将林觉的话总结了一下,提炼出两个字:“要权!”。林觉这是要自己当众承诺给他权威,不要背后掣肘。显然,林觉是有戒备之心的。 “林觉,你放心,但在大管事职权之内,我和你二伯都是全力支持你的。至于其他人嘛。你也不用担心。林家掌柜主事们都是多年的老人,他们自然会尽心尽力做事的。只要你不胡闹,他们怎会不听。” 座上众人纷纷点头道:“家主所言极是,我们岂会阳奉阴违我等是绝不会那么做的,林觉公子放心便是。” 林觉的目光从林润和林颂二人身上扫过,两位公子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在林伯庸严厉的目光扫视之下,两人终于还是忍住没开口。 “林觉,家主已经答应了你的条件了,这回你可以安心了吧。”林伯年问道。 林觉拱手道:“多谢家主,多谢二伯。不过,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还有”林伯年也皱了眉头,眼中露出责怪的神色来。 “你还有什么请求一并说出来便是。”林伯庸更是皱眉,脸上也露出不赖烦的神色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八三章 不速之客 林觉道:“只是一个小小的请求罢了,不是关于我,是关于兄长林全的。” 林全回来奔丧,明日其实便要返回绍兴,心中正自不高兴。他回来后也不敢招惹林觉,只依旧跟着林全林润他们身边混着,希望两人在家主面前替他说几句话,替他美言几句,好早日让自己回杭州。刚才家主宣布林觉为大管事,林全惊愕之余,心情极为沮丧。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看来是深得家主欢心,居然都要当大管事了,自己回到杭州的事情怕是要泡汤了。当初自己跟林觉闹的那么凶,林觉岂肯让自己在杭州还有一席之地 正沮丧间,忽然听到林觉说出自己的名字来,林全甚是有些惊慌,呆呆的看着林觉。 林伯庸也以为林觉看到林全在眼前勾起了旧恨,皱眉道:“林觉,林全现在在绍兴做事,明日便要离开杭州。绍兴那边很辛苦,你们是一父所生的同胞兄弟,何必要牵扯他。有些事过去了便过去了吧。” 林觉哑然失笑,林伯庸还以为自己是记仇,殊不知自己只会对外人记仇,对林全不过是稍加惩戒罢了。林全被弄得妻子离散,又被逐出杭州,早已受了教训得到了惩罚,林觉早就对他释怀了。 “家主,我的意思是,大哥一直都在林家生意上做事,现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我想请家主将大哥调回杭州来帮着做事。多一个有经验的人,便多一分力。以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怎会对大哥记仇兄弟之间不就是吵吵闹闹分分合合么再说了,大娘一个人在杭州住着,也很想念大哥。让大哥回来,也可和大娘母子团聚,尽心尽孝。” 林全闻言瞪大眼睛惊喜万分,万没想到林觉居然是替自己求情,让自己回到杭州来。他在绍兴待了快一年时间,着实要疯了。那个小地方岂能跟杭州花花世界相比,而且他也确实很挂念母亲,只是没想到林觉这么做,一时惊喜的说不出话来。 林伯庸也有些意外,不过这只是件小事,他也早想着让林全回杭州了。既然林觉不反对,他焉有反对之理。 “原来如此,便依你就是。林全,明日不用去绍兴了,回来做事吧。你娘也说了几次,你们母子也确实该团聚,免得相互牵挂。” “谢谢家主,谢谢家主,家主放心,我这回回来必好好的做事,再不会让家主操心了。”林全大喜过望,起身连连作揖。 “哼,瞧你高兴的那样,这下你们三房兄弟齐心了,怕是连二哥三哥也不放在眼里了。”一旁的林润低声冷笑道。 林全听的真切,愣了愣,却假装没听到。不过这话倒是提醒了他,林觉是三房庶子,是自己的弟弟。弟弟现在当大管事了,身边自然是需要贴心之人协助,这个最佳的人选自然是自己了。不管自己和他之前如何有矛盾,但毕竟是一父所生的亲兄弟,这时候自然是团结一致,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林觉,除此之外还有其他要求么”林伯庸问道。 “多谢家主,再无其他了。”林觉拱手道。 林伯庸点点头道:“好,那么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此刻起你便是林家大管事了,明日一早你便要去船行坐镇,若有什么难事,也可以来问我。或者和掌柜管事的商议而决。总之,在我病好这段时间,希望你能不负所托,尽心尽力,不要让我和你二伯以及林家内外人等失望。” 林觉恭敬拱手道:“林觉明白。林觉必尽心竭力便是。” 林伯庸吁了口气器撑着扶手站起身来,身子虚弱之故,有些踉跄摇晃。林伯年忙上前搀扶,黄长青也赶忙拿来拐杖递上。 “散了吧,散了吧,各位辛苦了。长青,安排人手送诸位掌柜管事回家。伯年,你陪我回房说说话吧。”林伯庸摆着手道。 “家主慢走!二老爷慢走!” “家主小心!” “二老爷辛苦!” 一群人纷纷起身来拱手相送。目送林伯庸林伯年二人消失在大厅后门处。 …… 座上众人起身恭送家主和二老爷离去,目送他们身形消失后,众人便纷纷向几位公子拱手道别。黄长青也忙着吩咐小厮们准备车马灯笼送众掌柜管事回家。 一片乱哄哄之际,忽听林觉朗声叫道:“诸位且慢,我有几句话-要说。” 众人忙站定,怔怔的看着这个新任的大管事,不知他要说些什么。 “诸位掌柜管事,林觉被家主委以重任,甚是惶恐。但无论如何,我既身为大管事自然是要履行职责的,希望各位以后多帮衬多担待。”林觉道。 “公子客气了,我等自然是尽心尽力的。”众人纷纷道。 林觉点头道:“那就好,林觉先行谢过,一切都是为了我林家的生意,也是为了诸位的生计。大伙儿尽心尽力便好。唔……今日已经很晚了,明日辰时,请所有店铺掌柜码头主事船行的大小管事都来船行商议事情。林觉在一号码头船行大厅恭候诸位大驾,诸位不要来迟了。” “好好好,一定到,一定到。”众人纷纷道。 林觉笑道:“那么便辛苦诸位,路上小心。” 众人连声道谢,纷纷出厅离开。林颂和林润看着林觉站在厅门前拱手相送的背影,冷笑连声。 …… 林觉回到小院之中,小虎不见踪迹,绿舞正在灯下一椿一椿的托着腮打瞌睡。这几天林家上下都累得够呛,绿舞也不例外。林觉主持丧事事宜,林虎和绿舞自然是被使唤的最多的两个。但今晚公子被召集去开会,绿舞还是改不了林觉一被家主叫去她便担心的习惯,所以不敢早睡,强挣着等这林觉回来。 林觉悄悄进门,绿舞并未发觉,林觉在身手一把抄起她娇小的身子抱了起来。绿舞惊呼出声,发现是公子抱着自己,顿时停止挣扎,羞红了脸依在林觉怀里。 “累了便去睡,都说了不用等我了。”林觉轻声道。 “放我下来,我去给你打水洗澡。”绿舞低声道。 林觉笑道:“我去院子里冲个凉水澡便得了。你睡去吧。” “那怎么成主母以前说了,切不可贪凉爽冲冷水澡,年轻时候自然没什么,老了会得寒症的。”绿舞忙道。 林觉失笑道:“你呀,说话越来越想我娘了,哎。不过你说的对,去烧点热水,我洗个热水澡便是。” 绿舞笑道:“这才对。” 林觉伸嘴过去在她红嘟嘟的嘴唇上亲了一口,放她落地。绿舞红着脸往外走,去院子里打水烧水。林觉叹了口气在案前坐下,挑亮灯花准备理一理纷乱的思绪,忽然间听到院子里传来绿舞惊恐的叫声。 林觉一怔,伸手抄起王八盒子冲了出去。冲到廊下时,却发现院子门口有人提着灯笼站在那里,绿舞正呆呆的站在那里发愣。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林觉叫道。 “二弟,是我。绿舞你莫怕,我不是故意吓唬你的,对不住对不住。” 林觉听出了声音来,那是林全,顿时放下心来。责备的看了一眼绿舞。 绿舞嗫嚅道:“我发现灶下没柴禾了,刚刚想去柴垛上抱些进来,猛然间看到……看到了,所以……所以……” “不怪她不怪她,怪我怪我。”林全陪着笑脸道:“我该知会一声的,见院门虚掩着,里边亮着灯,我便直接推门进来了,可是吓着她了。” 林觉皱了皱眉头,院门没关,这本是小虎的职责。想是这几天白天黑夜的熬,少年人本来就瞌睡大,为自己留着门,自己又在前厅商议事情到现在,估计是打熬不过睡过去了。 “大哥这么晚来我这里,是有什么事情么”林觉拱手行礼道。 林全满脸堆笑弓着身子走到廊下,一手提着灯笼,胳膊下还夹着个大盒子,样子怪异的还礼。 “也没什么事,就是……就是来见见你。那个……咱们进屋说话”林全道。 林觉点头道:“请进。绿舞,还不给大公子沏茶来。” “不用不用,不用忙活。我不渴。”林全忙道。 绿舞却径直去沏了茶水进来,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绿舞姑娘,请留步。”林全忽道。 林觉皱了眉头,这林全难道死性不改,如今居然还敢当着自己的面对绿舞无礼不成绿舞心中胆怯,心中依旧对林全有阴影,怯生生的站在那里,身子往林觉身边慢慢的挪动。 林全站起身来,来到绿舞面前数步站定,忽然伸手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口中道:“我该死,当初我不该对你无礼,请你原谅。你是我二弟房中人,我却来对你无礼,简直是禽兽不如。我混账,我该死。” 林全连抽了自己几个嘴巴子,口中连声道歉。绿舞吓得惊叫起来,窜到林觉身后像个受惊的小兔子一般躲了起来。 林觉皱眉道:“大哥,你这是作甚你来这里便是为了此事可失了体统。” 林全忙道:“二弟,我是后悔当初的一些举动,当初我鬼迷了心,对你和绿舞姑娘多有得罪。后来因此受了惩罚,我还对你有所怨恨。但今晚之后,我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小人。二弟不计前嫌,在家主面前为我说话,心胸何其宽广。我这个当哥哥的简直不是人,以前种种想起来当真是羞愧无地。我不仅是来求绿舞原谅的,还是来求你原谅大哥之前的过错的。从今日起,大哥什么都听你的,你说什么,大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八四章 林全之悟 林觉恍然,一切的根源都在于今晚的这场会议。自己如今被家主指定为掌管林家生意的人,这一定让林全觉得很是惊讶。所以他赶忙跑来示好,表达忠心了。林觉不禁感叹人的多变,有时候只是身份地位的稍微变动,周围人的阳光立刻便截然不同。这位大哥当初见到自己可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跟自己似有深仇大恨一般,但现在的样子却卑躬屈膝像个温顺的猫儿一般了。 林全如此,以后这样的事情这样的人恐怕还不在少处。 林觉并不奇怪,人性如此,趋利避害,那也没什么好说的,再说他并不想跟家中的几位公子关系变得紧张,能有机会弥合自然最好。因为内部的团结对林家是最有利的,他之前之所以设计惩罚他们,那是因为他们的所为对自己造成了侵害,他不能容忍他们上上一世一般的霸凌欺辱自己。但从内心里,林觉想的是凝聚林家上下人等齐心协力振兴家业。毕竟林家败亡,个人也是牺牲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上一世已经证明了的。 “大哥原是为此而来。什么赴汤蹈火的话便不要说了,大哥只要全心为林家出力,那便足够了。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子,都是林家的一份子,相互之间都要以大局为重,不能给林家丢脸。我请家主让你回来做事,也是家里现在需要人手做事。倒也不必谢我。” “是是是,二弟说的很对。今晚我很高兴,你让我回来杭州,这可太好了。我在绍兴都快要疯了。没想到老大居然会淹死,家主居然会将家业交在你手上经营,我听到这消息都快傻了。我没有其他意思,以二弟之能是一定会胜任的。我想说的是,今后我三房可扬眉吐气啦。爹爹虽然亡故多年,我三房也没出头之日,跟在别人后面看脸色。现在可好了,我三房兄弟二人终于熬出头了。二弟,你我可是骨肉亲兄弟,你叫我回来的意思我也很清楚。你放心,今后大哥一定全力协助你。我们兄弟要抓住这个机会,扬眉吐气,做出些事情来。嘿嘿,老大一死,大房全是废物,将来……你当家主也未可知。”林全压低声音兴奋的道。 林觉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林全这些话可太不像话了,他完全扭曲了整件事的意义。他居然还在想着在林家内部掀起纷争来。 “二弟,母亲跟我商量了,这件东西是母亲命我带来交给你的。你看一看,这是我们的一片心意。”林全兀自不觉,将那只小木盒送到林觉面前。 林觉皱眉道:“这是什么” 林全伸手打开木盒,从里边拿出几张纸来,低声笑道:“这是后面大院子和木楼的契约。你如今的身份不同了,怎么还能住在小院里,你该住在后面才是。从现在开始,那座院子归你了。你若觉得我们住在一起不方便的话,我也可以带着娘搬出来住在这里也行。总之,由你全权处置便是。” 林觉瞪着林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对母子也算是人中奇葩,为了拍自己的马屁,居然已经做到了这种地步。 “大哥,你们这是做什么房契你拿回去,这院子我也住习惯了,也不会搬走。今晚的话我就当没听到过,就当你说的是混话。这些话今后不要再说了,传出去便起纷争。” “二弟,莫要不好意思。实际上……爹爹身故的时候说了,后面的大院子你也有份的,你住进去也是天经地义的。只怪我们猪油蒙了心,不许你和二娘住进去,这本是你应得的。现在还给你也是遵照爹爹的意愿。你不要担心他人风言风语的说话,如今谁敢多嘴大公子死了,你又管了生意,便是林润林颂他们也不敢多言的。”林全兀自絮絮叨叨的道。 “大哥,我要你回来做事,是为了家里出力。再说大娘一个人住在宅子里,你是她亲生儿子,怎好不在跟前照应。我只是这个意思,并非是要你如何如何。现在家里乱的很,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可不是要兴起什么风雨。”林觉耐心的解释道。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话说,今日二弟可真是给我们三房长脸。我以为二弟会一口答应下来,谁知道二弟却摆谱提条件,呵呵,可真是解气。大管事可以当,但你们要求着我当,呵呵,二弟可真是绝了。我三房何时有这么扬眉吐气的时候。林颂林润想疯了要当大管事,结果毛都没捞到。还有,二弟只答应当一个月的大管事,这应该叫以退为进是吧。二弟真是高明,若说当个几年,家主也许还舍不得。说一个月,他便没戒备之心了。待二弟坐稳了大管事的位置,他们想让二弟卸任也是不成了。妙的很,妙的很,我是真的佩服的五体投地……” 林全满脸红光,手舞足蹈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林觉实在忍不住了,沉声道:“大哥!你明日还是回绍兴吧。” 林全一愣,愕然道:“你这话是何意是了,我是要回去一趟,安排一下那边的事情,和新掌柜交接一番。当然,还有些行李随从要接过来。不过也不急在明日……” 林觉皱眉道:“我的意思是,你还是在绍兴呆着吧。你不适合回杭州,因为你根本就没醒悟。大哥,我说的很明白了,我当这个管事可不是为了争权夺利,更不是什么三房崛起之类的想法。我也确实只当一个月便卸任,因为我要温书备考。” “二弟,你当真是怎么想的啊。”林全愕然道。 “当然是这么想的,在前厅我不是都说了么”林觉叹道。 “二弟,你可不要糊涂啊,现在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老大死了,现在长房乱成一团糟。家主也老了,他们让你管生意,这正是我们的机会啊。你真打算只当一个月便去考什么劳什子科举你可莫要糊涂啊。”林全跺脚道。 林觉看着林全无语,林家子弟都是这样的人,林家还怎么有未来。都打着歪主意,争夺在家中的地位和权利,却不想着如何精进,林家将来如何立足林全都这么想,更别说林颂林润他们了。恐怕个个都是这种心思。 “大哥,我最后再跟你说一遍道理,林家是众人的林家,林家的命运和我们个人的命运是拴在一起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可明白长房大公子去世了,林家现在危机重重,我答应管事是要将一切重回正轨,不能让林家乱了。我要你回来是因为林家现在需要每个人都尽心尽力,而你想的是什么还想着窝里斗你太让我失望了。” “这个……”林全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他起初还以为林觉是惺惺作态,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林觉似乎不是说笑。他不理解的是,如此大好机会林觉为何不抓住。难道林觉不想趁机报复那些之前欺负他的人什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是什么意思 “大哥,林家是个整体,没什么大房二房三房。今日家主的话你听进去了么不分主外,不论嫡庶,唯德才施用。家主的话难道你一点没听明白林家要发生大变了,今后谁要是在林家内部再生事端,恐怕连立足之地都难有了。我让你回来是给你个机会,你莫以为以后身为三房嫡子依旧可以为所欲为,不成了,绝对不成了。你且回去,你若能想的明白,明日便不必回去。你若想不明白,我劝你还是赶紧回绍兴。因为如果你留下,但却不认真做事,反而满肚子的花花肠子的话,你怕是连绍兴的小掌柜的位子都要丢了。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林觉沉声道。 林全愣了片刻,终于似乎有些明白了。别的话他听不明白,但林觉说的林家要大变,不好好做事连小掌柜的位置也做不成的话他还是懂的。那便是说,别想太多的歪门邪道了,一门心思的做事才是正理。 “好好好,我回去好好想想,二弟放心,我一定会想明白的。我一定会的。不打搅了,不打搅了。”林全作揖转身离去。 “慢着。”林觉道。 “怎么还有什么吩咐”林全转身过来道。 林觉看着他一脸的奴才相叹了口气,指了指桌上的房契道:“这东西你拿走爹爹虽有遗嘱,那房舍也有我的一份。但你是大哥,自然是你做主。你好好的替我保管着便是了,今后若有需要,我自会找你。若无需要,你便一直住着。你要我般过去,还要带着大娘搬出来,这不是陷我于不义么哎,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是是是,是我考虑不周,不提了,这事儿不提了。将来再说,将来再说。” 林全连声答应了,过来捧了盒子转身往外走。林觉叹了口气打算起身进房,忽见林全又回转过来。 “还有事么”林觉皱眉道。 林全陪笑道:“我是要给绿舞姑娘行个礼。不能失了礼数。” 说罢对着躲在林觉背后的绿舞拱手躬了躬身子。绿舞吓得缩了头,紧紧抓住林觉背上的衣服不敢出来,林全朝林觉尴尬一笑,这才再次转身。 林觉哭笑不得,以前凶狠蛮横,倨傲之极。现在又卑躬屈膝若此,简直让人难以理解。人一旦没了骨头,当真跟一条哈巴狗也没什么区别。 正感叹间,却发现林全又再次转身回头,林觉是真的有些恼火了。 “又怎么了这里也没旁人了,你还要跟谁道别”林觉讽刺道。 “不是不是,我是想起了一件事,必须要跟你说。那个……那个……刚才我回来的时候,听到老二老三他们似乎拉着不少掌柜管事的说话。估摸着暗地里在谋划些什么。二弟,你可要当心些,他们今晚可是吃了个大憋屈,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呢。当然了,也有可能是我多疑,总之……总之我跟你说了,你也好心里有数。告辞了,这回我是真的走了,不要送了,不要送了。”林全第三次转身,这一次是真的出了门。 绿舞听到了院门关上的声音,长长舒了一口气,回头来正想说几句对林全的感受,忽然发现林觉正皱眉坐在那里出神。 “公子,你怎么了外边蚊子多,去房里坐着,我这便去烧水,很快便好了。”绿舞道。 林觉沉声道:“小虎呢” “怕是睡了,他太困了。”绿舞道。 “叫他起来,我有事吩咐。” 绿舞楞道:“这时候” 林觉道:“快去,磨蹭什么。” “哦哦哦,我这就去叫他。”绿舞感觉到林觉神情严肃,忙答应着出门而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八五章 非暴力不合作 夜已深,但人未定。林家大宅二进东首的一间院子里灯火彻亮,里边高高低低坐着十几个人。 上首的椅子上坐着的是林颂和林润哥儿俩,下首是十几名林家的掌柜和管事们。在前厅的会议结束之后,林颂和林润并没有回后宅安歇,数十名林家的掌柜和管事当中的十余人也并没有离开林家大宅各自回家安歇,他们被林颂和林润召集到了二进东首的这处庭院之中。 林润正指手画脚的说着话,语气甚是激愤:“岂有此理,爹爹和二叔这是怎么了大管事的职位怎么会轮到林觉来当将我和二哥置于何地我林家历来大管事之职没有出过长房嫡系,大哥死了,也该是二哥接任啊,怎会轮到那三房庶子这里边一定有文章,你们说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座上十余名掌柜和管事都是林颂和林润的手下,林颂和林润在生意中各自掌管说数家铺面和船行码头,这些人都是他们手下管事之人,可以说是两人的在家族生意中的心腹之人。 一名黑须老者拱手道:“三公子说的很是,这里边怕是有猫腻。在下可不是诋毁三房的林觉公子,但他显然是不能胜任的。家主和二老爷如此精明之人,怎会不知道这一点。怎会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来管这么一大摊子的事情。这一定会出乱子的,家主也不知是怎么考虑的。” “是啊,孟掌柜说的极是,我们也都觉得奇怪。怎么会这样大管事之职怎也是二公子和三公子中的一位来接任才是,两位公子都在生意上得心应手,家主这么真叫人犯迷糊。接下来,怕是要混乱不堪了。”一名中年掌柜的附和道。 众人随之一片附和之声,都说二公子三公子才是最佳人选,而林觉是绝对不能胜任的。车轱辘话翻来覆去的说个不休。 林润摆手制止他们的喧嚷,皱眉叫道:“你们既然都是这么想的,之前为何不在家主问询之时发声反对现在倒是一个个说的起劲。” 众人翻着白眼不作声了。 “你们说,会不会其中有隐情家主和二老爷是不是被这林觉抓住了什么把柄,被他威胁了被逼无奈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一名管事低声道。 众人尽皆一愣,有人道:“很有可能,不然好像解释不通,家主怎地突然就对林觉这么器重了委以如此重任” “嗯,这事儿要好好的调查调查才好。莫要家主被人胁迫,其他人还蒙在鼓里。没准家主正希望有人能查出真相,救他一把呢。”有人脑洞大开,展开了联想。 “都给我闭嘴!”沉默不语的林颂终于忍不住出声喝道:“你们这群人,都在想些什么家主被抓住把柄家主行正身直,怎会有什么把柄你们都疯了吧。给个天做胆,林觉也不敢胁迫家主。你们这群人不好好想想对策,却满嘴的跑马车,胡言乱语。” 众人被一顿训斥,忙又闭了嘴。细想想,确实可能性不大。家主那样的人怎会被一个庶子威胁。确实是异想天开了。 “二哥,你是怎么看的,这里边到底是怎么了你给我们分析分析。”林润沉声道。 “还用分析么哼。这件事摆明是二叔的主意。二叔回来之后,你们难道没看出来他对林觉很是上心么这一次家里出了大事,家主现在一定六神无主,爹爹一向又和二叔关系很好,自然是对二叔言听计从了。”林颂冷声道。 座上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插嘴说话。 “二哥,那我就不明白了,二叔跟林觉又没有太多的交往,怎么就要袒护林觉呢”林润也诧异问道。 “你这脑子,真是猪脑子。二叔当了十年三司副使,想再往上爬却一直爬不上去。去年年底他不是来信给爹爹,爹爹还念给我们听了么不但爬不上去,还有可能要降职。你说他能不着急么这次林觉误打误撞立了功,二叔也借光弄个钦差露脸,但这都是虚的,事情过去之后,钦差卸任,二叔还是那个二叔。林觉现在似乎和梁王他们有些联系,二叔定是想要走梁王的路子,所以拉拢林觉,想让林觉给他探探路。林觉又怎会放过这个机会,两人必是一拍即合暗地里弄了这勾当。哼,真当我们是傻子么当我们看不出来那天他纵容林觉将你绑起来丢进柴房之后,我便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了。” 屋子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很多人希望刚才自己是个聋子,没有听到这番话。二公子是真敢说,真敢猜啊,这等事不论真假,也只能放在肚子里。当着众人说出来,这算是怎么回事啊。这些掌柜管事的可没打算知道这么多事情,他们可担当不起。 林颂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沉声道:“当然了,这都是我的猜测,并非是真的。也许是我胡思乱想。我当诸位是自己人,才说了出来。诸位可不要出去乱说,我可是不认的,到时候你们谁惹出乱子来,可莫怪我甩手不管。” 众人连称不敢,心道:谁吃饱了撑的,去说这些闲话二老爷是三司副使,就算不是顶级的大官,碾死我们这些人还不是轻而易举,我们可不想找死。 “二哥,无论如何,这一次我们可不能让步。三房庶子骑到我们头上去了,这如何能忍咱们的想个对策啊。咱们被一个庶子踩在脖子上,传出去岂非要叫全城人笑话。”林润叫道。 林颂沉声道:“那是自然,不然我们在这里说这些作甚”林颂站起身来走到众人面前,沉声问道:“诸位,我们哥俩平日待你们如何” “没得说,二位公子待我们当自己人,我们背地里都感动的不行。”众人纷纷道。 林颂点头道:“那么,我大哥在世时,对诸位如何” “大公子仁义敦厚,对我们像是亲人,各方照顾,无微不至。我等闻大公子噩耗,悲痛不已,心如刀割。大公子对我等顾念之情,毕生难忘啊。”孟掌柜神情激动的道。 “是啊是啊,孟掌柜说的话便是我们想说的。”众人纷纷附和道。 “很好,既然如此,现在有人要骑在我长房头上,夺我长房固有之权。大哥在天之灵也难瞑目,我林家的生意也绝不能交到一个庶子手里,任他胡乱的折腾。我和老三自然是要抗争的,你们跟不跟我们一条心”林颂沉声道。 “……那还用说谁跟二公子三公子过不去,便是跟我们过不去。” “我等只听二公子和三公子的吩咐,其他的人休想使唤我们。” “好!诸位如此仁义,我十分的感动。我谢谢诸位,也替我大哥在天之灵谢谢诸位。”林颂拱手道。 “二公子,您想怎么做,便说出来吧。我等定唯二公子三公子马首是瞻。”孟掌柜大声道。 “是啊,二公子放个话,咱们要怎么做不如我们一起去找家主和二老爷请愿,请求他收回成命。”一名管事叫道。 “对,咱们一起去求见东翁,请他收回成命。”众人纷纷叫道。 林颂摆摆手道:“不必如此,家主在病中,咱们去这么闹腾,岂非对他老人家病体不利。再说,爹爹现在精力不济,也未必能想清楚其中的原委。而且二叔也在,事情也不好办。” “那怎么办” 林颂沉吟道:“他林觉不是当了大管事么这个大管事要名副其实才是大管事,若连人都使唤不动,他这个大管事又算什么大管事咱们对付他不用吵,不用闹。就三个字:不!合!作!” 众人瞪着眼疑惑道:“怎么个不合作那是何意” 林颂道:“简单的很,他的话咱们不听,你们只管向我和老三禀事。让他在船行大厅当他的大管事去便是,让他有名无实。就从明天早晨开始,他刚才不是说要我们辰时去船厅集合议事么你们待会回去后各自去联络相熟的掌柜和管事,告诉他们,我和老三的意思,要他们明日辰时统统不准去船行一号码头船厅去见他。明日让他对着空椅子摆他大管家的架子,咱们自己干自己的。我和老三在东河码头的铺子里坐镇,你们有事便来找我们禀报。将他这个大管事晾在一旁,这就叫做既不闹事,也不合作,他能如何” “好啊,妙啊,给他个难堪,让他成为笑柄。二公子这办法太绝了。让他这个大管事成为空架子,呵呵,瞧他能如何”众人纷纷叫道,赞叹不绝于耳。 林润高兴的手舞足蹈,大声笑道:“二哥,这办法可真是够损的。” 林颂皱眉道:“老三,什么叫损怎么说话呢” “是妙,绝妙!呵呵呵,二哥,我还是第一次对你生出崇拜之心。”林润笑道。 林颂翻翻白眼不想搭理这个不学无术的三弟。 “可是……二公子,未必人人都像我们这般齐心啊,几十名掌柜管事未必都不去,肯定有人是墙头草,要去拍新任大管事的马屁的。况且,刚才林觉公子说了,要所有人都必须听他的,家主也表示了支持的。咱们这么做,他岂会干休若是禀报到家主那里,家主压下来,我们岂非还是难为”孟掌柜似乎有着超出他人的冷静,一片叫好声中,他出声表示了担忧。 林颂冷声道:“自然不可能人人都跟咱们一条心的,但那又怎样咱们林家四十多名掌柜和管事只要有一半人不到场,那场面便已经很尴尬了。再说了,他们难道不明白生意是我林家长房的生意,林觉只是暂代一个月。他们想得罪我们,后面我们便给他们好看,砸了他们的饭碗。他们自己得掂量掂量。至于说林觉会去家主面前告状,那我可求之不得。一来,这都是自发的行为,家主能说什么二来,这恰好让家主明白,林觉当大管事的事情是不得人心的。为了林家的生意,家主定会改变主意。这第三嘛,他林觉不是自以为了不起么他若跑去求家主,岂非证明他没本事嘿嘿,等着看他的好戏便是。” “妙!妙!妙!”屋子里沸腾了,十几人化为一群发.春的猫儿一般,妙妙妙叫个不停。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八六章 新任大管事 杭州城中四条河流呈龙爪之态自北向南流经全城。正因如此,杭州城有了得天独厚的天然地利,北关门外的运河又和城中几条河流相连接。南边侯潮门又和钱塘江相连,并直通大海。这一切都形成了一个发达的水路运输网络。 在这个陆上交通极为不便的年代,拥有这样的发达的水路交通,正是杭州城富甲天下的重要原因之一。 对于杭州的商户们而言,水路的便捷催生了货物的流通和各行各业的发达。但开店做买卖赚的只是小利,在杭州,谁能掌握码头船运,谁能在货运这一行中得其翘楚,那便利如洪流滚滚,挡也挡不住了。 大周立国之后,战乱一平息,杭州城中的船行便如雨后春笋般的冒了出来。精明的商贾们无一不想在航运这一项上分一杯羹。最高峰的时候,杭州城中大大小小的船行竟然多达八十余家。当然,这种情形是持续不了多久的。商场上的厮杀是有时候比真正的杀敌作战还要残酷。杭州城船行码头之间的竞争也因为太多人想分一杯羹而格外的惨烈。 数十年间,崛起的新人倒闭的旧户不胜枚举,生意场上竞争之惨烈骇人听闻。有实力不济被排挤倒闭的,也有背地里耍阴谋诡计设计对手而让对手倒台的,总之,为了逐利独霸这一利益丰厚的行业,大商贾们之间经历了一轮又一轮的联合分列倾轧和合作。最终大浪淘沙,船行码头这一行逐渐沦为实力强劲的数家大商贾的囊中之物。 莫看杭州林家如今是杭州船行码头行业中数一数二的大商贾,但曾几何时,他们也不过只是这一行中的新手。林家之前的产业仰仗于传统的粮油布匹店铺以及数十家手工作坊,虽也是财力雄厚之家,但和这些船行大贾比起来,却只能算是小儿科了。 上一代林家家主决定要踏足船行码头业的时候,林家只是跟着大船行后面吃残羹剩饭的小喽啰,处处仰人鼻息,看人眼色。最初的时候拥有的也不过是一座小小的码头,只能停靠两丈长的小木船,做些小小的货运生意。虽然这之后一路勉力经营,又通过和几家商贾的联姻之举获得助力,终于站稳了脚跟,但距离行业翘楚还远的很。 这一切终于在十几年前得到了改观。十几年前,船运码头行业的翘楚胡家父子溺亡于西湖之后,林家趁势伙同别家船行吞并了胡家的大量船只和码头。这之后但凡和林家有生意上冲突的,要么便是船只出事,要么便是家中出人命,总之没有一家是顺利的。而林家却一路顺风顺水,如今的林家已经是杭州三大船行之一了。在某种程度上,林家可以说是雄踞杭州船行码头业的老大了。 其余两家,一家是东门钱家,家主叫钱忠泽,这也是个精明人物。钱家能有如今的气象,倒也和林家不无干系。这钱忠泽靠囤积居奇起家,是杭州商界有名的老狐狸。但钱家和林家的关系却很紧密,当初林家狂吞他人资产的时候,便是和钱忠泽联手为之,两家便都得了巨大的好处。之所以两家能合作,那也是因为钱家的千金大小姐嫁给了林家三房的林全为妻,便是去年夏天因为带人当街捉奸而惹的林伯庸大发雷霆,最后允许林全将其一封休书休回家的那个钱氏。 因为那件事,两家其实已经反目成仇了。钱忠泽发誓要报复这个巨大的羞辱,而林家其实也早就有了同钱家分道扬镳的打算。毕竟以前是联合起来应付更强大的对手,而现在两家都成了行业大鳄,翻脸是迟早的事。对于钱忠泽的贪得无厌和对林家产业的暗中的几次觊觎,林伯庸早已火气颇大,否则也不至于因为那么一件事便让林全休了钱氏,其实便是公然宣战。 林柯在世时不是没想过让海东青他们帮忙做了钱忠泽一了百了。但是钱忠泽是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多年和林家的合作之中他也似乎嗅到了些苗头,身边防守严密而且深居简出,海东青的人根本就没有好机会。再加上之前做的那些案子已经有了风言风语,甚至有一次失手差点露陷,吓得林柯不轻。所以林柯也只得作罢。这一年来,林钱两家在船行生意上的争斗已经愈演愈烈。钱忠泽为了抢生意大幅压价,林家因此损失了不少的货运生意。但林家光是有漕运这一项撑着,便已经成了钱家板不倒的大山了。 除了钱家之外,还有南城孙家也是船行巨头之一,但这孙家极为低调,和林家钱家着眼于大船远航的策略不同,孙家做的是短途小船的生意。在经营上和林钱两家并不抵触,相反确实林家和钱家生意上的伙伴。有时候反而会成为合作的对象。故而和这个低调的孙家倒是没有什么生意上的大冲突,关系保持的也算不错。 至于其余的一些船行商贾,便不必多言了。他们都是从三家船行下巴下边捡残羹剩饭吃的小船行,依附于三家船行而存在,艰难生存罢了。 施腰河中段的林家一号大码头,脱胎于林家之前所拥有的第一座小码头。买下了周围的几处码头合并为一之后,这里的规模已经不再是当初只能停靠两丈长的小木船的码头了。近两里宽的码头有八个可停靠数十丈长的海船的泊位。岸上,更是有大片的堆场和数十间巨大的仓库可供货物存储和转运,已经是杭州城中的第一大码头。每日里,光是这一号码头上的出入船只便有数十艘,搬运上下船的苦力便有四五百人之多,密密麻麻忙忙碌碌彰显着林家生意的繁荣。 林家在这一号码头上不仅有仓库和堆场,还建造了房舍商铺和船行的办事之处,这里其实已经是林家生意上枢纽所在之地。林伯庸和林柯有很多时候都在这一号码头堆场南边的船行大院子里发号施令处置生意上的事情,所有林家人也都知道遇到事情该去哪里找家主和大公子,便是来这一号码头。 ……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河道上繁忙的一天却已经开始。因为林柯的突然身故而导致了林家生意有了数日的停顿,码头上等的货物堆积如山。十几艘大船已经停靠在码头边等待装载卸货。天蒙蒙亮开始,数百名苦力已经开始忙碌起来。富贵人家的子弟还因为清晨的凉爽而呼呼大睡的时候,这些人却已经早已汗流浃背满身尘土。 一号码头南边的一座气派的大院子里,宽敞的大厅之中还点着几根蜡烛照亮。毕竟天才刚刚亮,在院子里十几棵高大树木的遮掩之下,大厅中的光线还有些昏暗。 林觉静静的坐在桌案旁,一大叠账本和册子堆积在桌案上,林觉的膝头摊开着一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犹如跳动的蝌蚪一般。桌案旁站着几个人,领头的是个穿着黑袍的老者,后面是几名着长衫的中年人。这几位都是林家船行的记账先生,领头的那位是姓唐,人称唐师爷。他是林家生意上的老人,已经效力林家二十多年了。 林觉卯时未到便已经来到了这里,既然接了这个差事,林觉不想闹出笑话来。虽然他对这些账目生意往来很是头疼,但他还是逼着自己去了解个大概。林觉对自己的要求是,起码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不要出纰漏,不要给林家的生意带来损害,至于其他的,林觉暂时没多想。他既不想搞什么变革,也不想弄出什么花样,只想安安稳稳的渡过这一个月而已。 林觉一边翻看账本,一边口中询问着唐师爷一些生意上的基本的问题。唐师爷起初对这位新任的大管事还有些轻视之心。昨晚他也在林家的前厅之中目睹了家主宣布林觉继任大管事的过程,当时他便很有些担心。一个没有接触家族生意的少年公子,如何能够胜任如此重要且繁杂的重任身为首席师爷,只有他知道林家的生意多么的庞大,需要处理的事情有多么的琐碎繁杂,所以他对此极为担心。 但是,就在林觉凌晨抵达这里之后的短短的一个多时辰的时间里,唐师爷几乎要改变自己的看法了。林觉问的话并不多,但简短而切中要害,没有半句废话。在生意上,林觉问的不是细致的运作过程,他甚至没在成本获利这些事情上多费口舌,他问的重点是人力和以前如何管理林家高达数千人的办法。问的最多的是那些人是林家生意上的顶梁柱和得力之人。唐师爷从他多年的经验判断,这位新任的大管事和以前的大公子不同,大公子面面俱到事事过问,而这位新的大管事怕是只重人事不重具体事务。 事实上,唐师爷的判断是正确的。林觉知道自己的弱项,他也明白林家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事务的繁杂。他不想深陷其中,甚至是因为自己的无知而去指手画脚,反而搞砸了事情。林觉觉得,自己该抓住主要人物,让他们去发挥能力。自己只需管好他们,他们自然会管好生意。林觉并非完全没有从商的经验,在地球上的那一世,他便在一家大公司做过一段时间的管理。不能说深谙经营之道,但也知道管理人才发挥他们能力的重要性。正因如此,江南大剧院的经营林觉一点也不插手,因为他只需通过谢丹红便可管控住一切。谢丹红便是那个做具体事情的人。事实证明,这是成功的办法。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八七章 卷铺盖混蛋 终于,膝头上的那本厚厚的账册翻到了最后一页,林觉揉了揉眼睛合上了账册。看了看桌上堆积如山的账册,林觉皱了眉头,这些东西一时半会儿是无法看完的,也不急在一时。 “搬回去锁上吧,回头再看。唐师爷辛苦了,几位也辛苦了。一大早便折腾你们几位来陪着,甚是不该。” 唐师爷忙躬身笑道:“小公子说哪里话,这是我等的职责所在。我等便是负责协助小公子管事管帐的,小公子但有所需,我们随时都恭候着。” 林觉微笑点点头,唐师爷摆了摆手,几名师爷上前来小心翼翼的抱起一叠叠的账簿往里屋走,重新锁进柜子里。回头来将钥匙交给唐师爷,唐师爷珍而重之的揣在怀里。 “公子,茶都凉了,我给你去重新沏一杯。”绿舞用手背试了试茶盅的温度,轻声道。林觉来船行大厅当大管事,绿舞自然也跟着来伺候茶水,据说中午还要在这里吃饭,绿舞更是不可或缺了。 “不用了,大热天的,凉茶解渴。”林觉端起茶盅喝了一口,探头看着外边的天色。 “几时了” “哦,回禀公子,应该快到辰时了。”绿舞道。 “快辰时了”林觉皱了眉头,因为他发现到现在为止,厅中依旧空无一人,昨晚自己要求那些掌柜管事的辰时来此议事,怎地到现在一个都没来。 “小虎,去瞧瞧院子里有人么”林觉沉声道。 林虎答应一声,快步走到厅门口朝院子里张望,半晌后回来禀报道:“来了七八个,都在树荫下站着呢。” 林觉面色稍霁,吩咐道:“请他们进来坐,站在外边作甚唐师爷,着人弄些凳子来让他们坐。” 唐师爷道:“哪有那么多凳子,以前掌柜管事们来回禀事情都是在阶下站着的。” 林觉心道:林柯好大的派头,站着也就是了,连大厅都不让他们进。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待会去买些椅子凳子备用。”林觉吩咐道。 唐师爷连声应了,看向林觉的眼神也有了些异样的亲切。这小公子看起来是和气温雅之人,以前的大公子可不会这么做。但问题是,小公子这般温雅,可如何能降的住这些掌柜的们。 七八名掌柜管事的被请进大厅之中,他们上前给林觉行礼,林觉笑着还礼,寒暄几句后几人便静静的站在角落里不说话了。林觉本想跟他们随便唠唠,但几人似乎神情有些怪异,不太想多说话,所以林觉问了几句便也作罢。 天色渐渐变得明亮起来,陆续又有十余名掌柜的和管事的到来,被请进了厅中。这些人的神情都有些奇怪,相互见了面都露出诧异的表情了,不久后也都沉默的站在厅中不说话了。 林觉一口口的喝着茶,脸上神情若有所思。他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辰时将至,四十多名林家的掌柜和管事到现在只来了一半不到,这定是有问题了。 “铛!铛!铛!铛!”码头南边宁静寺的钟声敲响,那是宁静寺的和尚们早课结束的钟声。这钟声的响起,也意味着辰时已至。 林觉端着茶杯静静的听着这钟声,直到钟声完全停止,他一口喝干茶盅中的茶水,呸的一声吐出一片茶叶站起身来。 厅中二十余名掌柜和管事都愣愣的看着林觉,有人的脸上露出怜悯之色来。还有人仔细看着林觉的脸色,想知道林觉的心情如何。 林觉面无表情的来到众人面前,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那上面是四十多名本该到场的掌柜的名单。 “诸位掌柜管事先生,辰时到了,我请诸位辰时之前便到,现在看来人数不够啊,我们点个名吧。”林觉沉声道。 众掌柜管事默默无声,他们心里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当中的绝大部分人昨天半夜都接到了一些人传递的消息。那消息是让他们今日不许来船行大厅见新任的大管事。这些人自然明白是谁想这么做,林家内部的纷争让这些掌柜的和管事的很是为难。很多人经过权衡做出了抉择,在长房公子和林觉之间,他们不得不有所取舍。不来的那些人自然是认为长房二位公子得罪不得,而来的这些人却是遵循了对家主的承诺,当然其中有的人是看不惯二公子和三公子的作为。 点名开始,按照名册上该到的名单,林觉一一的念出名字开。来到这里的林觉都颔首打个招呼,算是认识对方。没来的林觉用毛笔在他们的名字前面打上一个小小的勾号。片刻之后,点名便结束了。 “今日本该实到四十六人,现在到场的二十四人,还有二十二人没有到此。唐师爷,以前大公子召集商议事情,情形也是如此么”林觉看着手中的名单轻声问道。 唐师爷预感到了一场暴风雨的来临,上前低声道:“大管事,大公子在世时并没有这种情形发生。偶有不能到的,也是要提前告假的。” 林觉点点头道:“那么这些人有没有告假呢若是告假的话,唐师爷应该知晓吧。” 唐师爷心中叹息,沉声道:“他们并没有来告假,若是告假,确实先经过我这里,由我禀报大管事。” 林觉点头道:“明白了,既没告假,又缺席会议,那是什么缘故谁能告诉我其中的原因” 所有人都沉默着,他们有些替林觉难过。这位小公子怕还是蒙在鼓里,还不知两位长房公子暗地里弄得勾当。 林觉扫视众人,沉声道:“怎么没人知道么还是说我昨晚说的不够明确我说了辰时,这些人莫非以为是午时或许我们该等一等他们” 一名掌柜的终于忍不住道:“大管事,莫等了,他们来不了了。” “哦那是为何”林觉歪头问道。 “哎!大管事别问了,问了我也说不出来,总之,莫要等他们了。”那掌柜的道。 林觉缓缓点头道:“我明白了。看来等了也是白等。诸位,我很高兴还有你们这些人能来,这说明我林家的掌柜和管事们还是识大体的人。林觉虽然对商贾之事不甚了解,也没好好的接触过这些。但我对做生意还是有些认识的。据我所知,做生意的人最讲究的是诚信,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 “大管事说的是,家主一直教导我们要诚信为本,这也是林家生意上的重要训条之一。”唐师爷轻声道。 林觉点头道:“很好,诚信为本,既是我林家生意的信条之一,那么不诚信之人,便不配在我林家做事。守时尊诺便是诚信的一种,昨晚我说的明明白白,众人也答应的干干脆脆,然而此时此刻却有二十二人公然不至。在我看来,这些都不是诚信之人。鉴于此,我做出如下决定。” 所有人都吃惊的看着林觉,他们感受到了林觉身上迸发而出的凌厉的气质。看着林觉冷冽的双目,他们预感到了将有大事要发生。 “林颂林润二人,身为林家长房子弟,本该守时勤勉,然而这二人公然不至,亦无理由。这样的人如何能够信赖故而,我宣布,从即日起,林颂不得再掌管林家粮油商铺,其所兼东河船行分号并三座码头总理的职务一并解除。林润掌管中河船行分号以及码头调运之职同时解除。交接之后,即刻生效。” “什么”在场所有人都惊讶的睁大了眼睛。他们没想到林觉一开口便先对长房两位公子动手了。将他们的职务一撸到底,扒了个精光。 震惊还在继续,林觉的声音继续响起:“今日未到场的还有,林家布行掌柜孟远冬……北门粮铺掌柜齐德利……西城米粮店掌柜马玉,西城粮油铺掌柜江大安……中河九号码头管事吴刚……东河十九号码头管事赵焕章……东河二十一号码头管事李木根……” 林觉一连串的说出二十名未来参会的掌柜和管事的名字及其职务来,最后沉声道:“以上人等,一律辞退。即刻结算工钱,着他们立刻和其手下副手交接,卷铺盖离开林家,不许拖延抵赖。若有损坏物产的该赔的赔,该算的算。撒泼闹事的即刻拿下报官。” “……” “……” 所有厅中之人都傻愣愣的看着林觉,每个人心中都生出一个念头来:“了不得了,要出事了,要出大事了。” 唐师爷脸色发白,上前劝道:“大管事,不可如此啊,不可如此啊。如此大规模的人员变动,不能草率啊。” “草率这些人今日如此,是故意做给我看的,给我难堪,有组织的对抗我,给我个下马威。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明白昨晚诸位都在场,家主和二老爷点名要我接任大管事,说了一切由我做主。我本不想当这个大管事,但既然当了,哪怕只是一天,也绝不允许这些人如此嚣张,欺上跋扈。这些人辜负了家主的信任,失去了身为林家雇佣之人最起码的准则,不适合再留在林家,这一切都是他们自找的。”林觉冷声喝道。 “要出事的呀,大管事,这么一来,岂不是要闹起来了么收不了场的啊。”唐师爷连连咂嘴道。 林觉冷笑道:“收不了场他们比海匪还难对付么我曾面对数万海匪,依旧毫发无伤归来,我治不了他们唐师爷,莫要多言了。诸位掌柜,你们能来,我很感激。我林家需要你们,你们切回去做事,今日你们当中我要提拔一些骨干出来担当重任,希望你们好好的做事,我林家不会亏待你们。”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八八章 聚众滋事 众人此刻哪里有心思听这些,他们都在担心这件事如何了局,但见林觉转身喝道:“林虎,大公子和赵连城人呢昨晚的事情可都办好了” 林虎忙道:“全叔和赵连城就在码头外等着呢,就等着公子下令呢。” 林觉道:“好,叫他们来。” 林虎飞奔而去,不久后,林全和赵连城带着三四十名汉子蜂拥而来进了大院。林觉站在台阶上将手上的名单交给林全道:“大哥,辛苦你了。这上面名字前面带勾的,全部已经被我解雇。你和赵连城带着人去一个个的盯着他们收拾铺盖卷交接事务限时离开。” 林全接过名单,一眼便看到了林颂和林润的名字,神色略显迟疑。 林觉冷声道:“怎么大哥不敢那我换个人去。” 林全忙摆手道:“别别,我去。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是大管事,我怕个什么我是奉了你的命令的。” 林觉点头道:“你明白就好,告诉他们,这是我的命令。即刻便去。” 林全舔舔嘴唇,回头来一挥手,带着赵连城和数十名大汉扬长而去。 …… 太阳已经升起,气温已经开始升高灼热。一号码头的船行大厅之中,因为有着浓密的树荫遮盖,又是在宽敞的屋子里,所以其实很是凉爽。从林觉坐在那里喝着热茶却一滴汗也没流的情形便可知道,这里的气温并不热。然而,若是看看唐师爷和几名其他师爷脸上的瀑布汗,却又会得出这里的气温已经如火如荼让人难以忍受的结论。 正应了那句话,心静自然凉。此刻唐师爷等人的大汗淋漓燥热难耐,正是他们内心焦灼和担心的写照。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今日小公子第一天上任,便要闹出一桩天大的大事了。 唐师爷何尝不知道这是长房二公子和三公子暗地里启衅闹出来的事儿,但即便是在唐师爷看来,林觉公子也不能如此冒失的做出如此的决定,这不是将暗处的矛盾激化摆到明面上对抗么况且林觉公子的命令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二公子和三公子怎会轻易的便被林觉解除了职务他们怎么善罢甘休家主知道了该怎么想最终这件事该如何收场唐师爷脑子里充斥着无数巨大的问号,而这些疑问他一个也没法回答,所以他焦灼无比。 另外,唐师爷最疑惑的一点是,刚才三房长公子林全和林宅的二管家赵连城出现的时候,带着那数十名气势汹汹的大汉是什么人他们既不是林宅之中的家丁和护院,也不是林家船行码头上的伙计和雇工,这些人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小公子弄了这么一群人出来,这难道是早已预谋好的人手如果是真的,那可太可怕了,那说明小公子其实早已预测到今日会发生的事情,早已做好了准备了。 唐师爷还是有些脑子的,他的猜想也确实是对的。昨晚,当林觉从林全口中得知林颂和林润拦下了那些准备离去的掌柜管事们的时候,林觉便立刻意识到他们是要闹事了。至于他们会以何种形式闹事,林觉并不太清楚。但林觉决定要做好准备。 他让林虎去叫了林全和赵连城过来,确认了他们对自己的忠心,便吩咐他们去做一件事。林全和城里的地痞闲汉们打过交道,曾经便雇佣了这些人要半路拦截自己要打断自己的手脚。这一次林觉再一次让林全发挥的他的强项,让他去雇佣三十多名闲汉地痞。林觉给林全上了个头衔叫做林家保安大队长,美其名曰专门负责林家产业的安全,维护生意秩序。除了自己不属于任何人的管辖。林全不学无术没什么本事,惹是生非倒是他拿手的才能,这也算是人尽其才了。 以流氓地痞为保安人员,这并非林觉的独创,而是根据地球上的经验得知。其实林觉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动用宅子里的家丁护院是不可能的,这些人是不会为自己得罪家主和长房公子的,所以用外边的人反而是最好的办法。 至于赵连城,只是一个备份。那日赵连城敢得罪两位公子已经证明了这个家伙是什么都不怕的,如果林全不愿服从自己的命令,那么赵连城无疑是个最好的人选。毕竟林觉自己也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何种情形。他需要一个更加混不吝的人来办事。所以,赵连城得到的是个保安副队长的职务,并且林觉给了他一个承诺,将会调他来船行做事,摆脱在宅子里被他的老丈人黄长青压制的沦为跑腿送信角色的所谓二管家的职务。那也正是赵连城极为希望摆脱的角色。 林全和赵连城连夜办事,二人果然还是有些干劲的,半夜里出去找人,以进入林家船行为保安人员的名义,给予不亚于外边做工的人的报酬招揽了这帮地痞闲汉。 事实上因为海匪之事,杭州府衙正在城内严打,街头上的闲汉地痞们最近如丧家之犬已经不敢在街头公然招摇欺凌,日子过得很是艰难。此时林家来招揽他们做事,不但有了正式的身份和职业,而且所做的事情居然还正是他们说擅长的,不用干活,每日各码头巡查,遇到小偷强盗或者是不守规矩的便去动手,且待遇不菲,这正是他们最爱的工作。 这等好差事地痞闲汉们几乎挤破了脑袋,林全和赵连城精挑细选选了三十多名壮汉。其余人没选上的还都嫉妒的要死。林全和赵连城特意留了些银子给他们摆了几桌酒菜吃饱喝足,这才让他们怨气稍息。 凌晨时分,林全和赵连城便带着这三十多人呆在一号码头旁边的茶铺里等候林觉的命令,林觉并不想一开始便让这些人现身,免得走漏风声,让林颂和林润有所戒备。直到需要动用他们的时候,林觉才让林虎找他们进来。林觉当然明白,命令好下,勒令林颂林润和这些掌柜管事的离职只是一句话的事,但执行则必须要有强制手段,否则便是一纸空文。对林家的两位公子和这些掌柜的而言,林觉已经不再想着跟他们讲道理。有时候道理讲了千遍,不如一脚踹过去有效。 暴力也许真是解决问题的最好的办法,林觉最近对此深有心得。 船厅里静悄悄的,令人窒息的空气中传来的只是林觉轻轻翻动账本的纸张发出的哗啦啦的声音,再仔细听还有唐师爷等一干人等焦虑的喘息声。 绿舞交叠着双手站在一旁,眼神担心的看着坐在那里看账本喝茶若无其事的公子。即便她不太懂一切关窍过节,但她也明白,今日怕是要出大事了。公子怎么还能如此淡定的喝茶呢公子会不会得罪了几位长房公子和家主而被家法处置打板子虽然这一年来公子已经是自己心目中的一座高山,但一想到公子要得罪的是所有林家人心目中的阴影——家主和长房的公子,绿舞便心慌不已。可惜的是自己没办法劝说公子,也没法帮公子。 “南无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求您让公子好好的,平平安安的,不要出大事。若有罪责,绿舞愿以身相替。” 像以往一样,每当林觉身处危难之时,小姑娘都以这种方式去为公子祈祷。她没有能力去保护公子。但她相信佛祖的力量可以,只要自己够虔诚,佛祖会保佑公子的。 大悲咒默念了一半的时候,绿舞支棱着的小耳朵听到了院子外边远远传来的咒骂声嘈杂的喧嚷声。绿舞心中一紧,看来菩萨这一次没有显灵,那些人一定是来找公子麻烦的了。 绿舞飞奔到大厅门口,只一眼便看到从院门口涌入的一大圈黑压压的人群,其中领头的两人正是二公子林颂和三公子林润,绿舞腿一软,几乎要摔倒在地。 厅中所有人也都听到了院中的喧哗,唐师爷急匆匆的出了厅迎到阶下,朝着气势汹汹而来而林颂和林润两人拱手。 “两位公子来了啊,给老朽个薄面,此事商议而决,万莫冲动啊。” 林润脸上淌着油汗,盯着唐师爷的脸狠狠骂道:“给你面子你算哪根鸟毛唐师曾,你现在是有了新主子,忘了旧主子了是么当初大哥是怎么待你的你现在却还跟他站在一起了。昨晚赵掌柜去见你,你居然避而不见,什么意思你” “老朽……老朽……”唐师爷不知该如何回答,昨晚他知道赵掌柜找自己的意图,他不愿参与二公子和三公子的串联,所以命家人推说已经入睡没有见他,林润此刻果然兴师问罪了。 林润一把推开他道:“躲开,现在没时间跟你算账,我们要找的是林觉。好大的胆子,敢在我们长房头上动手,这是要翻了天了不成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当了个大管事便以为林家是他的了,做梦!” “就是!我们都是林家的老人儿,在林家做了这么多年的事,说开除便开除么还逼着我们卷铺盖,召来一帮不明身份的人威逼我们,我们稍稍说几句,便拳打脚踢的。这朗朗乾坤还有王法天理么”孟掌柜一边激愤大声诉说,一边炫耀般的展示出他脸上的五道手掌印。那是他嘴巴贱,死活不愿收拾铺盖卷滚蛋被一名保安队员给轮了一巴掌,差点打昏过去留下的印记。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八九章 给我打 “就是,我们也挨打了,我们这些人都被他们威胁了。幸而咱们有二公子和三公子做主,林家可不是大管事当家,产业也不是林觉公子的。给我们个说法,我们要个公道。”一群掌柜的群情激奋,纷纷叫道。 这些人在林全和赵连城带着人去宣布解除职务的时候其实没几个敢多嘴,此刻却一个个变得大无畏起来。因为有二公子三公子撑腰,他们已经无所畏惧。 “什么都别说了,林觉,你给我滚出来,给我们解释清楚,谁给你的勇气和胆量谁给你的权力滚出来说话,当缩头乌龟么”林润叉腰大喝道。 “对,滚出来说话,滚出来。”一群人跟着大声吆喝。 唐师爷脸上冒着汗,不知道如何是好。站在大厅门口的绿舞也慌得身子发抖,菩萨不管用,这事儿怕是要闹大了。绿舞回头看向林觉,林觉正缓缓的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整理衣服,看样子是要往门口走。 绿舞飞奔过去一把拉住道:“公子,不能出去啊,要不咱们回去吧,不当这个劳什子大管事了,咱们安安生生的,什么也不管。” 林觉笑了,伸手捏了捏绿舞红彤彤的脸蛋,笑道:“绿舞,那不是又要公子当缩头乌龟了公子海匪都不怕,还怕这些人莫要怕,在一旁瞧热闹,今日有场戏好瞧,比之江南大剧院的剧目都精彩。” 绿舞发愣之时,林觉已经擦身而过走到了门口。 外边群情激奋叫嚷连天,当林觉的身影出现在厅门前的台阶上时,所有人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不由自主的停止的叫嚷。因为他们看到了林觉阴沉的面孔以及双目之中射出的冷漠的光芒。 “什么人如此大胆,在我林家船行叫嚷吵闹”林觉冷声喝道。 “装什么蒜林觉,你给我们解释清楚,谁给你的胆量解雇这些人还有我和二哥的职位你也敢动,你怕是昏了头了。解释清楚,否则今日你休想过关。”林润大声喝道。 “对,解释清楚,给我们个公道。凭什么说解雇便解雇我们”一群人又跟着鸹噪起来。 林觉厉目扫视全场,叫嚷声再次停息。林觉看向林颂和林润,拱手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二位兄长。二位兄长带着这些外人来在船行闹事,这怕是不妥吧。” 林颂缓缓道:“不妥的是你,你当了大管事便可胡作非为么一口气解雇了这么多林家老人儿,你是要干什么家主委以重任,你却要毁了林家的家业么” 林觉呵呵笑道:“二哥这个大帽子扣下来,我可不敢接。二哥要问缘由,为何不问问你们自己昨晚家主当着所有人的面任命我为大管事,你们均无异议。身为大管事,我自然有我的权责。我若连解雇人的权力都没有,这大管事还当着何用昨晚我要你们辰时来此议事,包括两位兄长在内的二十二人均未到场,也没有任何的解释。在我看来,守时诚信遵守上边的命令是林家雇员必须有的品质,这些人无视我的命令,自由散漫我行我素,我解雇了他们有何问题么” 林颂冷声道:“他们为何不来,你难道心里没数么因为你不能服众。之前大哥为大管事,一呼百应。你没这本事,那是你自己无能。该走的是你,而不是这么多的老兄弟。” 林觉冷笑连声道:“二哥说话还算直白,你们干脆明说了便是,就是对我当这个大管事心里不满,想借机闹事罢了。可惜家主不看好你们,非要我来当,我也是没法子啊,推都推不掉。我林觉有个原则,除非不答应,既然答应了,便一定要做好。所以,昨晚我既答应了家主,除非家主下令,否则我是不会主动离开的。倒是你们二位,不守家主定下的规矩,不但不尊重大管事的权责,反而纠集这些外人来闹事,你们可真是林家的好儿郎。” 林颂脸上一红,摆手道:“少说这些没用的,要么收回成命给我们道歉,要么你自己主动去跟家主辞职。你当不起这个大管事的,也不要硬撑着,免得自己没面子。” “对,收回成命,赔礼道歉,让出大管事之职。”一干掌柜的鸹噪道。 林觉哈哈大笑起来,点头道:“二哥三哥,我若既不道歉也不让位呢” 林颂冷声道:“那便休怪我们对你不客气,你胡作非为破坏林家产业,我和林润身为长房公子,岂能坐视。我们要拿了你去见家主,逼着你这么做。” 林觉皱眉扫视全场,点头道:“难怪来了这么多人,除了那些被解雇的掌柜的,还有几十个家里的小厮和护院们,看来二位兄长今日是有备而来,是要动真格的了。” 林颂冷笑道:“我们也是没法子,被逼无奈罢了。我们岂能容你胡作非为。别的不说,光是身为兄长,我们教训你也是应该的。” 林觉微微点头,沉声道:“好,既然如此,那么我也把话说清楚。你们这些人给我听好了,你们已经被我林家解雇了,你们此刻站着的是我林家的土地,未经我允许你们闯进来便是私闯私人家宅,可做盗跖论处,打死勿论。现在给你们个机会,即刻给我滚蛋,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二十名掌柜的面面相觑,心里有些发毛。有人低声道:“按道理说,是如此呢。” “是啊,我们现在被他解雇了,他说算是强行闯入,倒也似乎不假,要不我们走吧。” 林润闻言转头怒喝道:“混账,他说不许,我和二哥却允许,你们怕什么” 几名动摇的掌柜立时胆状,不再担心。 林觉负手站在阶上,居高临下看着这些人,见他们毫无所动。甚至那些被带来的林家小厮和护院还有些蠢蠢欲动,不觉轻轻叹息了一声。有时候道理是说不通的,只有暴力才能解决问题。 “很好,你们很有骨气。林全,赵连城,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这些闯入船行禁地,你们竟然容他们进来招摇跋扈”林觉忽然大声呵斥起林全和赵连城来。 “这个……我们……”林全和赵连城翻着白眼无法回答,他们何尝不想拦阻,但领头的是林颂和林润啊,他们可不敢对林颂和林润动粗。 “给你们个补救的机会,立刻将这些私闯私人宅邸的家伙拿下,扭送官府治罪。”林觉喝道。 林全和赵连城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该动手还是不该动手。 林觉冷哼一声道:“既然你们没胆,那我便亲自动手。”林觉说罢缓缓撩起衣襟掖在腰上,众人目瞪口呆的看见林觉的腰上别着一根儿臂粗两尺长的木棍子,下一刻,林觉已经将木棍攥在了手里。 林觉身旁的林虎也不知何时手中攥了一根木棍,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叔侄二人提着木棍一步步走下了台阶,朝着黑压压的一群闹事的人群走去。 “大管事,切不可如此啊。”唐师爷一阵头晕目眩,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林颂林润也有些惊讶,但他们并不惊慌。林润使了个眼色,两名护院上前伸手阻拦。 “站住,不许过来。”一名护院叫道。 “去你的!”林觉一声大吼,手中木棍轮了个圆,蓬的一声,那护院头上血光迸现。捂着脑袋扑倒在地。林虎拿出砍柴练就的手法,挥起木棍开打,另一名护院也捂着脑袋蹲在了地上。 “给我打!”林觉大吼一声冲进人群之中,棍棒挥舞,大打出手。 “拿了他,拿了他,你们都是吃素的么”林颂林润大声吼叫道。 一群小厮和护院赶忙围拢上去动手。一旁的赵连城和林全看的目瞪口呆。绿舞在门口急的大叫道:“大公子,赵连城,你们是吃素的么这时候你们还不动手,你们还等什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林全咬牙骂道:“他娘的,左右已经是闹破脸皮了,索性一了百了。连城,我要动手了,你动不动手是你的事。” 赵连城白着脸道:“这时候我们也脱不了干系了,还想什么上啊。” 一阵呐喊声中,林全赵连城带着三十多名保安队员冲了上去,顿时棍棒飞舞鲜血迸飞惨叫连天。林家船行大院这平日庄严安静之地瞬间成了斗殴场。 唐师爷差点昏厥过去,几名师爷扶着摇摇欲坠的唐师爷焦急叫道:“怎么办怎么办老爷子,该怎么办啊。” 唐师爷跺脚大叫道:“还能怎么办还不快去请家主和二老爷!快去啊。”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九一章 机心 (二合一) 林觉静静道:“家主也不用讽刺我,我自认为没有丢爹爹的脸,我林觉行得正坐得直,我一没坑蒙拐骗,二没欺男霸女,三没不忠不义,四没祸害林家。我至今为止做的哪一件事不是站在林家的立场上不是为林家着想我问心无愧。” 林伯庸冷笑道:“你是圣人,是我林家的大救星,林家亏待你了,林家这小庙容不下你这大佛。” 林觉呵呵笑道:“家主无非又要说将我逐出林家家门罢了,这也不是你第一次这么干了。无妨,你若觉得侄儿碍眼,侄儿走便是。如此林家,不留也罢。我并不留恋。但我走之前,话还是要说清楚的。侄儿生而便是林家之人,且为三房庶子,侄儿无从选择。但即便如此,我却从未对林家生出怨恨。哪怕是你们眼里根本没有我这个三房的庶子,我也依旧将林家当成我的靠山。因为我知道,我这一辈子也无法摆脱林家子弟这个身份,林家好我便好,林家败亡,我也跟着倒霉。即便我离开林家,将来林家出了漏子也还是要牵连到我,这是毋庸置疑的。正因为我想通了此节,所以我才会为了林家数番搏命,为林家不惜数番涉险。” “哼,我林家上下都是靠你庇佑,否则我林家便早完蛋了。”林伯庸冷声揶揄道。 林觉摇头苦笑道:“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尽了我自己的一份心力,做到自问无愧于心罢了。然而我越来越怀疑这么做的意义何在,我在林家身微言轻,说的话你们也根本不放在心上,也根本没把我当回事。我努力践行家主所言,为了林家尽心尽责,然而让我失望的是,有的人口中喊着振兴林家门楣,心里想的是维护长房嫡系利益,心口不一,言行不致,实在是让人寒心。” 林伯庸怒道:“你说的是谁难道是老夫么” 林觉吸了口气,沉声道:“不是家主还是谁说的正是你,还有两位长房的公子。” 林觉此言一出,满场轰然。所有人打斗惊的目瞪口呆,心道:这是彻底撕破脸了,这林觉怕是疯了,怎地用如此言语当面指责这话出口,怕是再无回旋余地了。 林伯庸气的身子颤抖面色煞白,指着林觉的鼻子厉声喝道:“你……你放肆!你当真放肆!” 林觉冷声道:“反正家主也要撵我走了,我便放肆一回。家主,我知道你心里其实想着的是林家振兴,你也确实做了些努力。然而,你处事不公,为了长房利益太过自私,这注定你无法团结林家上下,无法让林家再有寸进。就拿今日之事来说,家主难道不知道今日此事的缘由我当大管事后两位公子一定会来闹事,这一点你都不知道的话,您这个家主也白当了。您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你故作不知罢了。” “你……你胡说八道,你给我住口。来人,将这逆子给我拿下,给我轰出去。立刻写下逐出林家的文书,张贴公告告诉所有人,这逆子从此被逐出林家家门。”林伯庸大声喝道。 跟随林伯庸前来的七八名护院和随从们闻言似乎蠢蠢欲动,但林觉这边,林虎握着棍子瞪着眼,林全和赵连城以及数十名保安队员虎视眈眈的样子,让他们又不敢动手。 “还等什么反了天不成拿人啊。”林伯庸跺脚喝道。 “且慢!”林伯年忽然沉声喝道。 “伯年,你干什么你听听林觉说的话,你听听这个逆子所言我将他逐出林家,你该不会反对吧。”林伯庸叫道。 “大哥,何妨听他把话说完就算是朝廷审人,也要给人申诉的机会。况且……伯年觉得……林觉说的话也并非完全是胡言乱语……”林伯年沉声道。 “什么你这是什么话”林伯庸惊愕道。 “大哥,有理说理。这么多人在这里,光天化日之下,谁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说瞎话。连听他说完的机会都不给,这岂非让人觉得欲盖弥彰。”林伯年轻声道。 “你……”林伯庸气的说不出话来。 林伯年转向林觉道:“林觉,你要为你说的话负责,你心里有何不满尽管说出来便是,但不得胡言乱语对长辈不尊。” 林觉拱手道:“多谢二伯。家主,你连听一听我的辩解都不愿意,其实便是因为你心里知道一切的缘由。今日咱们便将一切扯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家主,你让我当大管事,不过是做给人看的罢了,你要所有人都看见你这个家主是多么的无私,多么的开明,但其实你根本就不愿看到我一个三房庶子当这个大管事。你明明知道两位公子会来找我麻烦,但你却根本就没有告诫他们,阻止他们。因为你暗地里是纵容他们的,这样你便有理由再将我拉下来,这之后便顺理成章的将大管事给两位公子中的一个。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不仅是欺骗林家所有外房子弟,让他们无话可说,顺便还欺骗了二伯。” “二伯是真心想着林家光大,所以他提出让我暂代大管事,你若反对便有口不对心之嫌,所以你便装着大度,待事情闹起来再将我拉下来,这样二伯也无话可说了。家主,身为林家数百口人的掌舵者,您这么做不亏心么你若真是个合格的掌舵人倒也罢了,然而你自己扪心自问,林家在你的带领下真的是蒸蒸日上么林家外房子弟贫困潦倒,你需要他们的时候便以林家子弟相称,但平时你关心过他们的疾苦么这短短一年来林家经历了多少危机,旁人不知,您心里没数么即便如此,您依旧没能反思自己的过失,反而一力袒护。不去想林家的出路,却一味纵容。私心若此,你对的住林家的列祖列宗,对得住林家上下的信任么家主,叫所有人评评理,您这个家主当的称职么” 林觉的话字字如刀,句句似剑,暴风骤雨一般的毫不留情。他的话让人匪夷所思,在场的所有人的面前都展现出一副不可思议的场景来。原来,林伯庸居然是如此表里不一虚伪之人。让林觉当大管事只是他的一步以退为进,今日的这一切都是林伯庸背地里指使林颂和林润所为,若真是如此,家主可当真是表面伪善,心中阴险了。 林伯庸像个木头一般的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惊愕到扭曲,脸色白的吓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正在掉入了一个陷阱之中。林觉所言完全击中他内心的想法,虽然有些微小的偏差,但基本属实。但问题是,自己这些想法隐藏在内心之中,最多二弟知道一些,林觉又是如何知晓的况且,就算林觉聪明,猜到自己的心思,却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当着众人的面说出了,这岂非是要造成舆论如沸,让自己名声扫地不消半日,这些话便会传遍全城,而他林伯庸在林觉口中这种满怀心机的形象也会很快被所有人知晓。到那时,自己可是百口莫辩了。 “林觉非大奸大恶之徒,便是大智大勇之人。非大福便是大祸。” 昨天傍晚,和二弟林伯年谈天时,对林觉的评价犹言在耳。眼前的林觉则正在印证这个判断。他当众说出这些话来,对自己进行抨击,造成舆论的影响,不知道背后隐藏着何种目的。 林伯庸太惊讶了,也太愤怒了。但他尽量保持着克制,他不想被激怒之下说出什么不当之言,更加造成不好的影响。而且他也明白,此刻说的任何话都是苍白无力的。林觉的话缜密无比,自己刚才进门后的表现也已经有些不当,像是自己配合他演了这场戏一般。林伯庸承认自己护短,对长房的权利看的极重,但这正被林觉抓住了弱点,从而无从辩驳。 林觉冷笑着,像个狡猾的狐狸,凶狠的猛兽一般的笑着。这段时间,林觉压抑之极。海匪剿灭之后发生的一系列的事情,颠覆了林觉对事情的美好想象。林觉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年代,心中的美好是不能寄希望于他人来维护的。 他曾寄希望于梁王和严正肃,但是他们却让高慕青含恨离自己而去。 他曾寄希望于林柯能幡然悔悟,然而林柯回报给他的是一壶毒酒刀剑相向。 他曾寄希望于林伯庸能真正带领林家崛起,但他看到的是家法只针对外房庶子,长房三位公子干了无数出格的事情却被无视。 他曾数次和林伯庸深谈,探讨林家自强之道,但林伯庸的反应却是冷漠且敷衍的,他压根都没将自己说的话当回事。 他曾为林家奋力搏杀,不惜以提着脑袋搏命,但得到的依旧是林家人的漠视和不尊重。一群只为自己的人,让林觉觉得一切的努力都是不值得的,都是没有效果的。 种种的现象让林觉觉得迷茫而困惑,直到他悟出了这个道理来。 正义和美好需要自己维护,一万句劝说不如一次暴力解决问题,妇人之仁换不来任何好处,只会让坏得更坏,恶的更恶,让自己徒生无尽的烦忧。 因此,林觉决定自己维护正义和美好,哪怕是用暴力和阴谋,哪怕是用大不违的手段,只要这结果是美好的。所以,林觉今日果断的以棍棒来解决林颂和林润的闹事,他也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对于林家而言,目前的问题绝非喊几句口号便能解决的。林家的掌舵人出了问题,所以才引出一系列的危机。林柯的通匪,绝非林柯一人之过。身为家主,林伯庸连眼皮底下的事情都无法洞察,只能说明他实在太不称职了。而且他的那些针对林家的手段和作法其实都是一厢情愿。掌舵人偏转了方向,便如同一棵大树从根子上坏了,又怎么能期待它根深叶茂。 林觉一直希望林伯庸能醒悟过来,然而这一切看似都是徒劳的,所以林觉要用最为激烈的手段解决林家的问题。一场从根子上的触及根本的变革才是林家的出路,而今日,便是契机。 “林觉……你血口喷人,你……你……这是造谣诬陷,今日的事情是我们哥俩自行商议的,就是要给你难堪,不让你得了这便宜。爹爹事前根本不知情,你怎敢如此污蔑爹爹,你作死么”林颂指着林觉的鼻子大喝道。 林觉冷笑道:“家主听到了么二公子自己承认了,今日他们是挑唆了这些掌柜的来故意闹事。这些人刚才被我解雇了,他们便来这里闹事,冲击船行重地。你适才不愿让我解释,现在可真相大白了。” 林伯庸面色苍白沉默不语。 “家主还要我向二位公子道歉么还要我收回我的决定么是非曲直已经很清楚了,要道歉的是家主和长房几位公子,家主应该对着林家上上下下道歉。要为林家混乱到今日的地步而道歉,要好好的管束长房公子,要好好想一想林家的未来,反思得失才是。”林觉沉声道。 林润大声喝骂道:“林觉,你疯了吧,现在要撵你滚蛋,将你逐出林家。你不再是林家人了,你一个三房庶子还想翻了天不成。今后你便是林家赶出去的一条狗。爹爹,还犹豫什么这等林家逆子还留着他作甚宣布家法逐他出林家。” 林伯庸面色冷冽,他未尝不知道今日之事林觉并没有大错,只是手段不当而已。但是,今日林觉的言语和态度已经彻底的激怒了他,林家这个庶子是真的要翻天了。当面直斥自己的过错,还要自己道歉反思,自己若是容忍他的行为,今后还如何在杭州见人再者来说,自己是林家家主,便是有万般过错,那也轮不到三房这个庶子来当众教训。林觉这么做已经触及了自己的底线。 “林觉,看来你对林家已无留恋。枉费我对你一番栽培之心。老夫破格任命你为大管事,对已经是极为器重了。没想到你便是这么回报老夫的。你的言行已经严重违背林家家规,林家不能容忍你这样的行为。我以林家家主的身份宣布,三房庶子林觉严重触犯林家家规,当即逐出林家,从宗谱之中除名,永不准回归!”林伯庸冷声喝道。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林全绿舞林虎等人都傻了眼。林颂林润嬉笑颜开,一群被打的头破血流的掌柜管事们也忘了身上的疼痛咧嘴相视而嬉。家主发威了,这小子完了,被撵出林家了。这回不但出了口恶气,而且保住了饭碗,更是在长房两位公子面前表现了一把忠心耿耿,今后的日子怕是要美滋滋了。 众人都以为林觉会垂头丧气,然而林觉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果真是会这样,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林伯庸冷声道:“你自己不爱惜自己,怪不得别人。你已经不是林家人,也不是林家大管事,你可以离开此处了。” 林润叫道:“快滚再不滚便命人叉你走。家里的东西你一律不准带,你是被撵出去的,要净身出户。” 林润话音刚落,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旁响起:“你们说赶他走便赶他走么可问过我的意见林觉虽是三房庶子,但他是三弟的骨血,是我林家子弟,谁也无权赶他离开林家。林家不是你长房的,林家是众人的林家,是你们做错了事,不知悔改,反而去惩罚他人,是何道理” 林伯庸父子诧异看去,只见林伯年负手站在一旁,脸上罩着寒霜,一扫之前笑容可鞠的和气模样。 “二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林润惊愕道。 “什么意思我的意思很明了,即便身为长房,身为家主,也不能一手遮天颠倒黑白。家主有错,也要承认错误,家法之中对于家主的过错也是有惩罚的条款的。”林伯年冷声喝道。 “二弟……你……你这是何意”林伯庸心里升起了不详的预感,他还从未见到林伯年这么说话,这个从来都对自己不会反驳的二弟似乎变了个人一般。 林伯年看向林伯庸,轻声道:“大哥,当兄弟的本不想多说什么,也不想对大哥无礼。可是,有些事我不吐不快。这几日我回杭州之后,所见所闻净收眼底,林家之混乱,超出了我的想象。我本一直以为,大哥治家有方,家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林家在大哥的带领下也必将蒸蒸日上,门庭光耀指日可待。可是不得不说,我很失望。我所见到的一些事情让我觉得匪夷所思。” “伯年,你有什么不快,咱们私下里再说不好么”林伯庸皱眉道。 “大哥,这些事就该摊在明面上,教众人评价。林觉刚才一番话乃是肺腑之言,说的句句是实话,大哥你若觉得他说的错了,为何不辩驳因为你无法辩驳,你的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不是么你纵容两位长房侄儿来捣乱,就是要让林觉坐不稳这大管事之位,让你长房的人接管不是么”林伯年沉声道。 林伯庸惊讶的瞪着林伯年,他突然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而且是大大的不对劲。 “昨日傍晚,你本提出要林颂接任大管事的,我觉得林颂不适合,建议让林觉担任大管事。你是怕我心中不满,所以才假意答应了是么然而事后又支持林颂和林润来闹事,给林觉出难题,这实在是……实在是太不应该了。林觉都说了,只暂代一个月的大管事,之后等你病好了便交还给你,可是你们大房连这一个月都不能等么却又鼓动这些人来闹事,搞得林家内外混乱不堪。你们懂得心里还有林家大局么林觉说的没错,你们只想着你长房的利益,根本不顾林家大局,这让我太失望了,太失望了。” 林伯庸呆呆的看着林伯年,林伯年居然编造了谎言,昨天傍晚的谈话中,林伯年确实提出了林觉的人选,自己也确实不愿意。但是经过并非如林伯年所言,自己也根本没提出让林颂接管,因为自己也知道老二老三几斤几两。但是,话到了林伯年口中,竟然成了那样一种说法。活脱脱勾勒出一个自己满怀私心,表面答应背地里动手脚的虚伪心机的形象来。 “大哥,你不必辩解,我知道,你一定会辩解的。可是无论你怎么辩解,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适才咱们来此之后,你不分青红皂白便先问林觉之过,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足见你早已准备好以此事向林觉问罪。你爱子心切,我能理解你为父之心。但你是林家家主,便需要一碗水端平公平处事。大哥,你能告诉我将林觉赶出林家的理由么” “他……他他,……目无尊长。”林伯庸情急之下蹦出他脑海里首先蹦出的这条罪过来。 “大哥,目无尊长便要被逐出林家么那么你该将老二老三一起逐出林家才是。你见过老二和老三是怎么尊重我的么你自己去问问他们,他们对我这个二叔是否尊重我在长房两位侄儿眼里,便如同下人一般。他们对我哪里有半点的尊敬之意。我身为三司副使,在朝中受人尊敬,可是我在长房两位公子眼里,却什么都不是。就算我不是三司副使,我起码也是他们的二叔吧。”林伯年冷笑道。 “……”林伯庸无话可说,他并非没有目睹过林颂林润对林伯年的态度,只是林伯年脾气好,也不怪罪,他也不想特意提出来此事。这在他看来本是伯年根本不在意的事情,却没想到伯年却牢牢的记在心里。 “我林家一向以规矩立身传承,到了大哥手里,长不是长,幼不是幼,早已没了规矩。我就算见到外房的叔公伯伯们,也是以礼相待。倒是长房的二位公子,见到外房长辈的都视而不见。这也不稀奇,他们对我这个亲二叔都如此,何况是外房的人这一切是谁之过正所谓子不教父之过,这都是大哥你的过错。相反,我所见到的林觉对于外房长辈很是尊敬,口碑甚好。今日林觉不过说了几句大哥不爱听的话,大哥便不开心了,大哥不觉得惭愧么我很难想象,大哥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好,如何能让林家振兴” 林伯庸惊愕的看着林伯年,脸色一片灰白。林伯年已经将问题引申到自己能否让林家振兴的高度上,那便是说,当众质疑他这个家主的能力了。这已经和林觉刚才说的那番话的意思基本一致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九二章 易主 “二弟,你这是怎么了这些事我们私下里再谈好么我让林颂和林润给你道歉,我会好好的惩罚他们。”林伯庸瞪着林伯年,他兀自不相信这个心目中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二弟今日会说出这些话来。他试图提醒林伯年清醒一下。 林伯年摇头沉声道:“大哥,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我倒是并不介意这些表面的尊尊,我只是忧心林家的前途。我林家当真要振兴,需要的上下一心,同心协力。但这并不是一句空话,需要的是由上而下的共识。大哥身为家主,却不能真正做到这一点,护短自私,听不得逆耳之言,动辄便要给予惩罚。林觉为林家出了多少力朝廷都给予嘉奖,偏偏到了大哥这里一文不值。大哥心目中无非便是长房为先,长房最大,其他各房,甚至我这个二弟都是不用在意的。大哥便是这么当家主的祖训中关于家主的品行怎么说的‘行平端正,公心为先,凝聚族众,同心共意。’大哥自己对照一下,你做到了哪些大哥若做不到,便是不称职的家主。” 林伯庸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他的感觉是被人在背后通了一刀,痛彻心扉。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二弟伯年毫不留情的出手了。他也似乎隐隐明白了些什么,只是他还没敢太相信。 “伯年,你的意思是,我不配当这个家主是么”林伯庸怒极反笑,冷声问道。 “配还是不配,大哥对照祖训自查,伯年说的不算。”林伯年皱眉道。 “呵呵,何必拐弯抹角,你就说我不配便是。你说也对,是啊,家中发生的这些事情,我都有责任,我不配当这个家主。我这个家主怕是该让贤了才是。呵呵。我不配当家主,那么谁配哦对了,还有我这个好二弟呢,二弟,要不我将家主之位让给你,你来振兴林家,做给所有人瞧瞧替大哥弥补过错” 林伯庸龇牙笑着,话语中明显有揶揄之意。他恼火自己这个二弟在今日这个时候出来发难更恼火他居然捏造了一些谎话来诋毁自己。这个自己一直照顾有加的二弟居然敢反对自己,简直让人难以置信。二弟这是舒服日子过的不开心了,自己为他花了多少银子,结果他居然这么对自己,实在让人痛恨。林伯庸已经决定了,今日起,二弟再要银子花销,自己绝不能二话不说便给他,要他明白了没了自己这个大哥的支持,他这个三司副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德行。在外边是朝廷大员,在林家,你便是宰相也得给我趴着。 “我可没说我能当家主,大哥何必拿话刺我。大哥该反思我们的话,我们也是为了林家着想。”林伯年似乎有些慌张,语气也似乎有些虚弱了。 林伯庸见此情形,更是冷笑不已。二弟永远都是这样,嘴上或许说的头头是道,一到真格的时候他便退缩了。在自己面前,他永远都是那个不能担责任的二弟。今日他如此闹腾,得给他个教训,让他知道些规矩。 林伯庸伸手迅速褪下拇指上的扳指递过去,口中继续揶揄道:“别啊,我的好二弟今日如此慷慨激昂,将大哥我说的如此不堪,定然是心中对林家的前景自有一套规划了。大哥既然不称职,理应让贤才是。伯年,莫要客气,你当家主便是,大哥我按照你们的想法闭门思过,你来带领林家上下振兴林家便是。你倒是接着啊,林家需要你,你为何不肯你该义不容辞才是。” 林伯庸这番举动其实他已经做了好几次,每一次自己要这么做,二弟都会立刻拒绝。林伯庸知道,这一次二弟也定会因为自己这个举动而立刻拒绝。对这个二弟,自己还是了解的,他的弱点自己清清楚楚。离了自己,他终究什么都不是。给个天做胆子,他也不敢接这个扳指。 黄金镶嵌的紫宝石扳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枚扳指传承了数百年,是林家家主身份的标志,更是林家子弟们向往的圣物。所以,它的美好不在于外表大的光辉,而是它所代表的林家家主的身份。林家家主,那是一个无论你当了什么样的大官,到了何等地位之上,都必须要听命于他的一个位置。在林家,那是无上的尊荣。 只不过,林家家主的传承是有规矩的,虽然家规之中有言,贤者为先,再论嫡长。但实际上,大多数时候,林家的家主都是嫡系长房长子的特权。除非是长房无子,或是上一代家主的主动指定传承。但近几代来,其实已经没有主动指定这一说了。 林伯年静静的站在那里,他的目光看着大哥手里捏着的那枚扳指,他的眼睛里有一丝光亮在闪烁。 “大哥!”林伯年道。 林伯庸侧着脸支棱着耳朵,他知道伯年要拒绝了,接下来必是一番推辞和心腹之言,表明心迹之语。再接下来,这个二弟会彻底软化,最终同意自己的一切决定。将林觉赶出林家的事,他也不会再有任何的反对之言。他自以为太了解这个二弟了,就算十余年未见,自己也还是知道他的德行的,他并无主见,所以他才在朝廷中并无寸进。他就是个窝囊废。 然而,林伯庸似乎觉得手上紧紧捏着的扳指被人攥住了,还似乎在朝外拉扯。他下意识的捏紧了扳指,转头惊讶看去,然后他看到的是不可思议的一幕。二弟林伯年正涨红着脸,紧紧的攥着扳指的另一半往外夺去。 “二弟……你……” “既然大哥如此信任伯年,伯年岂能辜负大哥的信任。大哥,家主之位我可遵你之意暂代,大哥太累了,该好好的休息休息,好好的想一想之前的事情了。什么时候大哥想通了,伯年再将家主之位归还给大哥。”林伯年喘息着道。 “什么”林伯庸有些发蒙。 林伯年忽然发力,猛力一扯,将扳指夺在手里,然后迅速的套在了拇指上。 林伯庸目瞪口呆之际,只见林伯年举起带着扳指的手掌,炫耀着自己的战利品,对着满院子惊愕的面孔,大声叫道:“你们都看到了,兄长亲自指定,将家主之位传于我手。伯年虽不才,但责无旁贷。此刻起,我便是林家家主。伯年发誓,必将不负重托,振兴林家。” “……” “……” 全场呆若木鸡,谁也没想到这一幕闹剧居然就这么在眼前发生了。林家家主林伯庸确实主动让贤了,确实将家主之位让给林伯年了。可是这让得过程……也太……奇怪了吧。这不是让贤,这是被人套路了啊。 “啪啪啪。” 静默之中,忽然有人鼓起掌来。 “家主高风亮节,主动让贤,此乃佳话。恭贺二伯接任家主之位。” 鼓掌说话的是林觉,他嘴角带着笑意,脸上神色古怪。 见林觉如此,呆若木鸡的林全林虎绿舞几人也跟着稀稀拉拉的鼓掌。确实是稀稀拉拉的鼓掌,因为除了他们,其余人还都傻了眼。 林伯庸呆呆的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样,自己不过是像以往那样故作姿态罢了,二弟怎地当真了自己就这么失去了林家的家主之位么林伯庸差点晕过去。 忽然间,他的脑海里亮起一道闪电,将脑子里厚重的迷雾照得雪亮。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不但掉进了一个陷阱,而且是一个林觉和二弟伯年共同织就的陷阱之中。二人今日所为,都是设计好的阴谋,便是要在今日夺家主之位。而自己,居然蠢到亲手将扳指交了出去,还亲口说出了传位给他的话。 “伯年……你……”林伯庸惊愕道。 “多谢大哥信任,伯年定不负重托,为林家尽心竭力。大哥放心吧,伯年不会让你失望的。”林伯年眼睛你冒着光,脸上红扑扑的,不知是因为天气炎热还是因为心情激动。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原来……你们……哈哈哈,你们是一伙的,你们是设了个套儿给我钻,呵呵呵,好好好,我林家真是藏龙卧虎啊,这可真是没想到啊。哈哈哈。”林伯庸指着林觉又指着林伯年笑的眼泪横流。 林伯年脸色微微一红,看了一眼林觉后肃容道:“大哥,你高风亮节,为了林家肯做出奉献,不计个人得失,伯年甚为钦佩。大哥,你病了,好好的休息一阵吧。再说……林家需要变一变了,再不变,便真的完了。” “呵呵呵,林家是要变了,你昨天傍晚也是这么劝我的。只是我没想到,你的意思是,林家要变得是家主是么二弟,你好心计啊,这么多年,在京城没有白混啊。”林伯庸剧烈的咳嗽着,一边咳嗽一边大笑。 “大哥,……事已至此,你还是放手吧。”林伯年沉声道。 林伯庸皱眉咬牙道:“我若不放手呢你能怎样” 林伯年道:“大哥已经当众传了家主之位给我,难道还反悔不成再说了,就算大哥反悔,也是无济于事的。林家三房和我二房的产业加起来比你大房产业多一倍,大哥心里是有数的。虽然我林家的规矩是产业不归各房,而是统一经营。但若真的必要,我们大可将产业收回自己经营。我不想走到那一步,林家的不能分裂,大哥,你也定不希望林家走到这一步。” 林伯庸仰天大笑,笑的眼泪迸出,身子踉跄着摇摇欲倒。半晌后林伯庸笑声停歇,朝林觉和林伯年各看一眼,冷声道:“好,我无话可说,我也什么都不想说了。你们两个……很好。也许我林家真的要振兴了。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从今日起,我闭门思过,不问家事便是。我要看着你们如何振兴林家,如何做的比我好。我等着看你们的好本事。” 林伯庸踉跄着朝门口走去,看样子似乎要摔倒的样子,黄长青和一名小厮忙上前搀扶,林伯庸拂袖道:“不用扶,我自己能走。”说罢迈开大步,如一阵风般出门而去。 林颂和林润自始至终呆呆的站在原地,尚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此刻见爹爹离去,两人愕然四顾,惊声问道:“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谁能该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林全在旁冷笑道:“二位兄长,快回家吧,家主让位了,二老爷是家主了,你们还不明白么” “什么不可能爹爹,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让了家主啊。爹爹,爹爹!”林颂和林润先是一呆,旋即一边大叫着,一边冲出门外追赶而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九三章 那一天 在经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之后,那些闹事的掌柜和管事们也没有了闹事的胆量,再加上林觉每人给了十两银子的医药费,告诉他们若是觉得心里不服气便跟自己去官府公事公办,那些人哪里还有半点闹事的想法。和林家去官府开玩笑么那岂非是自找麻烦。靠山没了,闹事的主谋都倒了,还闹个什么劲 这些人拿了银子灰溜溜的走人,心中的后悔难以形容。早知今天是这般情形,便不该跟着长房两位公子来闹事。林家已经翻天覆地了,家主林伯庸都稀里糊涂的倒台了,当真是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想到今天会是这样的结局。 林伯庸走了,林颂林润走了,闹事的掌柜管事们走了。船行大院之中突然变得冷冷清清安安静静。几名仆役拿着大扫帚清扫着院子里的狼藉,那里散落着一些掉落的鞋帽,扯碎的衣衫和溅落的血迹。撒上沙子之后一顿清扫,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院子里很快恢复了整洁和干净。 林伯年和林觉叔侄二人站在船厅台阶之上,两人看着都看着院子里仆役的忙碌静默无语。 “林觉,我心中不安啊。他毕竟是我的大哥,今日……我们如此对他,心中实难平复。”林伯年叹了口气轻声道。 “二伯,事已至此不要多想了,家人之间的情感或可弥补,但林家一旦走上歧途便再难回头。”林觉轻声道。 “你说的很是,你我都要努力,不能叫人看笑话。今日之事你我都要背负言语,压力也都很大。若在我手中,林家无所寸进,那可真要被人笑话了。大哥怕也是在等着看我们的笑话呢。”林伯年轻抚手指上的家主扳指道。 林觉一笑,摇头道:“大伯会明白过来的,他并非不顾大局之人,只是今日他确实没料到会是如此情形,心中也定很愤怒。但时间能弥合一切,终有一天,他会明白过来。不过二伯说的对,从今日起,林家必须要有新的气象,一切都需作出改变才是。二伯应该已经准备好了吧。” 林伯年沉声道:“重任在肩,责无旁贷。不过靠着二伯一人之力是不成的,林觉,你要记着你对我的承诺。我看好你,你要全力助我,林家的重任不仅在我身上,也在你身上。你我若不能让林家大有改观,那么今日之事,便是你我身上的污点,永远也洗刷不去了。” 林觉默然无语,抬头越过围墙往远处看去。远处雾色迷茫一般的烟柳之中,楼阁红宇隐没其间。烈日青天之下,码头上热气翻腾人流如潮,光着膀子晒得黑乎乎的流着汗的苦力们正如蝼蚁一般上下搬运货物,吆喝声号子声响彻四周。 天地间的一切都以他自己的方式继续运行着,林家刚才发生的事情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微尘一般,宛如从未发生一般。 …… 时间回溯,林柯去林觉小院试探风声的那天午后,被杭州通判张逸邀请赴宴的林伯年酒意微醺的回到林宅之中。杭州通判张逸是自己顶头上司三司使张钧的亲弟弟,这场酒宴确实是免不了的。 被张逸灌了不少酒,林伯年有些晕乎乎的,一方面回杭州虽只有两天时间,酒已经喝了数场。年岁大了,身子也确实吃不消。杭州的天气又炎热难耐,比之京城的夏天的气温难熬多了。故而,颇有些疲乏的林伯年回到自己的故居之中,命随从搬了一张竹椅在树荫下,躺在小院里酒后打算美美的睡一觉。 但就在他迷迷糊糊要入睡的时候,手下前来禀报,说三房公子林觉前来求见。林伯年闻言立刻起身来,自己正好要找一找这和谜一般的少年谈谈心,他主动来见自己,那岂非正好。于是进屋用冷水洗了脸让自己变得清醒起来,重新来到廊下时,林觉已经被人引着进了院子。 看着骄阳之下穿着月白色长衫,扎着方巾走来的林觉,林伯年的脸上堆起了笑意。他似乎从林觉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数十年前,自己也是这般,年少而英俊,穿着长衫成天的读书,为了一个入仕的梦。现在的林觉似乎也是这般。 只不过林伯年很快便清醒了过来,他知道,当年的自己也许和眼前的少年不能相比。眼前的少年虽然看起来是个文弱书生,然而他的所做所为,他身上的能量可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 “二伯好。侄儿林觉给二伯见礼。”林觉快步来到廊下躬身行礼。 “呵呵呵,是林觉啊。不必多礼,快进屋坐。”林伯年笑眯眯的道。 “侄儿唐突,听说二伯正在歇息,侄儿来的怕不是时候啊。”林觉道。 “这是什么话,我确实有午后小憩的习惯,不过那是为了公务必须保证精力。此刻在家里,又无公务烦扰,那又怕的什么再说了,我也正想找你说说话呢,可巧你恰好来了。”林伯年抚须笑道。 林觉微笑道:“这么说,我和二伯倒是不谋而合了。我也有很多话要和二伯说。” “那还等什么进屋说话。来人,沏茶。”林伯年笑着吩咐道。 叔侄二人进屋落座,仆役摆上茶水后躬身退去。林伯年微笑道:“林觉,你有什么话便说吧。” 林觉道:“二伯先说,侄儿后说。二伯不是说也要找我说话么” 林伯年呵呵笑道:“也罢,那我先说。嗯……是这样的,我常住京城,对家里的事情知之甚少。偶有所闻也是从和家主的书信之中以及林柯他们每年押送漕运上京时从他们口中得知。但其实知道的也只是只言片语而已。说来惭愧,公事缠身,身不由己,对家里的事情也很少过问,对你们这些子侄内外房的族人们关心的不够。尤其是对你和林全,你们的爹爹去世的早,这十年我也没给你们两个侄儿太多的关心,想起来真是愧对你爹爹,对你们也有愧疚啊。” 林觉拱手道:“二伯不必这么说,二伯在京城也不容易,我们在家里其实也过得很好。有家主悉心照顾,有林家这个靠山在,爹爹虽不在了,我们倒也并不艰难。” 林伯年看着林觉道:“当真过得很好么我看不尽然吧。林觉,昨日关于你的一些事情,家主跟我都说了。这一年多来,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晓了。” 林觉笑道:“每一件么我可不信。” 林伯年皱眉道:“这是什么话,家主难道还会瞒着我不成唔,从那次庭训开始,你便像是换了个人。之后林全的事情,是你动的手脚吧。还有黄管家捉奸抓错了张衙内的事情,这都是你的设计吧还有便是两次剿匪的事情,家主可没瞒着我。” 林觉点头道:“看来家主确实都跟二伯说了。家主定是对我评价不高吧。他肯定对我很不满吧。” 林伯年微笑不答。自然,林伯庸说起林觉的这些事的时候,言语中流露出的自然是不满居多。因为这个三房庶子确实让他头疼不已。在跟林伯年说起这些事的时候,不免也抱怨连天。但林伯年是不会在林觉面前透露这些的,他可不想让林觉知道家主的态度。 林觉笑道:“二伯不说我也知道。这些事其实都已过去了,二伯说的什么动手脚设计这些词,我却是不太赞同的。我不知家主说清楚了来龙去脉没有,若二伯有兴趣,我倒是可以向二伯说一说这些事的来龙去脉。” “好啊,左右无事,我也听听故事,你说便是。”林伯年抱臂靠在椅背上笑道。 林觉点点头,略一回忆,便从那次庭训开始说起,包括林有德的事情,包括徐子懋刁难自己的事情。乃至自己和林全之间因为绿舞而产生的矛盾,乃至林全对自己欲行不轨的事情。之后黄长青对自己的报复,跟踪自己欲抓自己的把柄。林觉也没有避讳自己确实和望月楼众人演了出掉包计设计了黄长青,让黄长青抓了张衙内的事情。 这些事的细节,林觉还从未向任何人说起,但面对林伯年,林觉没有丝毫的隐瞒,甚至当时的心境和想法都坦陈而言,全盘托出。 林伯年听的目瞪口呆,林觉口中的版本和林伯庸所言的版本居然大相径庭。在林伯庸口中,林觉那日庭训上维护林有德的举动是一种叛逆的行为,目的是收买人心。对林全的报复更是故意要自己难堪,在光天化日之下爆出家丑。黄长青的事情更是被说成是借黄长青表达对自己的不满云云。两人说的是同一件事,但似乎又不是同一件事,因为各自的表述截然不同。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九四章 那一天(续) (二合一。谢:书友18672397、紫色花玲、书友50067224、竹林剑如风的打赏。谢:epfeehg4246、神奇的金甲虫、100个可能的票。)“二伯,我不知道您对这些事是什么看法。林家以主家三房嫡系为主,这我并没有什么不满。我身为三房庶子,我清楚我在家里的地位,我也并没想着要闹出这些事来。实在是,有些事看不过去,也欺人太甚。无论如何,我也是三房的一部分吧,连我都受如此欺凌,更遑论外房众人了。”林觉沉声道。 林伯年皱眉道:“只是你罢了,关外边各房什么事” 林觉苦笑道:“二伯可以去走一走看一看,看看这些年来,外房大部分族人过得是什么日子。家主要振兴林家,逼着所有人读书应考,旁系各房因为家主主要劳力无法去谋生计,只能考这主家的月例银子过活,这造成了他们的日子极为贫困。而这月例银子,却也成了内宅控制外宅的一种手段。动辄以克扣月例为威胁,暗地里派人监视各房子弟,弄出什么庭训上家法处置的事情来,各房内外人心惶惶,怨声载道。大伙儿心里都积聚着不满,却又不敢说出来。这种情况下,谈什么上下一心光大门楣不过是一句空话罢了。” 林伯年肃容道:“这么严重么莫不是夸大其词昨晚聚会,大伙儿可都很高兴的。我看他们情绪也很好。” 林觉苦笑道:“谁敢不好啊,二伯回来只是呆一段时间罢了,他们难道还向二伯诉苦不成再说了,二伯和家主是亲兄弟,又是嫡系二房内宅之人,他们敢跟你多说些什么吗说了不也是白说么回头还不知要受到什么惩罚你看到他们一个穿着光鲜是么我告诉二伯吧,在您回来的前几天,家主便吩咐给每房老小各做一套新衣服,为的便是让二伯您回来瞧着光鲜。我说了你都不信,这做衣服的银子,回头是要从月例里扣掉的。这是我亲口听黄长青说的。这未必是家主的主意,恐怕是几位长房公子的主意,这是他们一向对外房子弟的态度。你说,这像话么” 林伯年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这些事他闻所未闻,此刻听来像是在听天方夜谭一般。对族人苛刻至此,林伯年觉得匪夷所思,他既不肯信,却又觉得如果是真的,那么这家里真的出了大问题了。 “林觉,你可要对你说的话负责,你可莫要捏造出谎言来骗我。”林伯年冷声喝道。 林觉苦笑道:“二伯,我捏造这些作甚要捏造也捏造些大事来。这些事二伯只要去外房转转,很快便有答案,我又何必捏造。” 林伯年道:“既然他们都不敢跟我说,你为何却要告诉我这些” 林觉道:“我不能看着林家这么下去,虽然我并不被家主和几位长房公子待见,但我却时刻没忘自己是林家的子弟,干系到林家的将来,我不能坐视。我可不怕打击报复,我也不知道跟二伯说这些是对是错,但我认为,二伯在京城打拼,为了林家殚精竭虑的周旋,必是也和我一番想法,只是想为了林家好。这些话我总是要找个人说的,跟二伯说了,哪怕没什么结果,我也尽了心力了。” 林伯年沉声道:“你为何不跟家主开诚布公的谈一谈,家主不至于是听不见意见的人吧。” 林觉笑道:“我怎么没说关于庭训,关于监视家中子弟的行径,关于内宅和外宅各房子弟执行家法的不同和偏袒,关于族人是否要全部读书应考,撒网式的极端的作法,我都跟家主说了自己的看法。可是结果却依旧如故,反而让我更为的孤立。若不是我为林家做了些事情,怕是我连立足之地也没有了。” 林伯年皱眉沉吟着。习惯性的用手点着桌子。半晌后沉声问道:“你今日来见我,便是要跟我说这些话你希望我能做些什么” 林觉缓缓摇头道:“我要说的可不仅仅是这些,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跟二伯禀报,而刚才说的这些不过是些细枝末节罢了。我和家里的那点矛盾和冲突根本算不得什么,我也根本没把那些事放在心上。但林家若是只有这些小小的弊端,却也不用我多嘴。毕竟这些事并不会造成林家满门覆灭。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干系到林家的生死存亡。我不知道二伯有没有做好听我说这些话的准备,因为这一定会让二伯惊讶甚至恐惧。” “生死存亡满门覆灭林觉,你中午也喝了酒么如此耸人听闻的话也说的出来”林伯年虽然惊讶,但他却并不信林觉的夸大其词。 林觉正色道:“二伯,你要听么你要听我便说,你不想听,便到此为止,我便一个字不提。但我想提醒二伯知晓,一旦二伯决定听了此事,那便再没有退路了,因为你所听到的事情会让你不得不做出一些决定来。” 林伯年皱眉道:“林觉,休得危言耸听,什么事,快说。” 林觉点头道:“好,二伯愿意听,那我便告诉二伯。这件事除我之外,知道的人怕是不超过三个。二伯,还记得昨晚我说的话么关于圣上赏赐的‘忠义之家’的匾额的事情我请求你们不要将那匾额挂上去的事。” 林伯年眼睛一亮道:“我今日也正是要问问你,你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呢。什么叫挂上便取不下来了你是什么意思” 林觉道:“便是跟我要告诉二伯的这件事有关。我林家不能挂上这个匾额,因为一旦挂上匾额,我林家便是世人眼中的忠义之家。然而,我林家有人不忠不义,犯下了滔天大罪,勾结海匪十余年,资助海匪为患。二伯,你说这匾能挂上门楣么这是欺君大罪啊。光是这一个罪名便该满门皆墨了。更遑论沟通海匪的大罪加在一起诛九族怕是都不冤啊。” “什么!你说什么!”林伯年惊的身子一抖,哐当一声打翻了茶盅,脸上的表情像是见到了鬼魅一般的惊恐和不信。 “二伯。请低声些。这事儿可千万不能张扬。”林觉轻声道。 “快说,到底怎么回事你说的是谁林觉,我可警告你,这些话可不能乱说,你若是胡言乱语,我命人即刻打杀了你。你胡闹也得有个限度。”林伯年语无伦次的压低声音吼道。 林觉叹了口气,起身来到林伯年身边,从寿礼被劫的事情开始说起,一桩桩一件件一直说到剿灭海匪抓获许兴从许兴口中得知的真相,当中的牵连和细节一条条说的清清楚楚。 林伯年整个人都傻了,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气力一般,颤抖的连手都抬不起来,紧张的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你……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么你……你可不要信口胡言,这是要诛九族的呀。”林伯年连声喃喃道。脸上大滴的汗珠滚滚而下。 林觉轻声道:“二伯,这样的事我怎样胡言乱语,难道我疯了不成正因为事关重大,从剿匪回来之后这近一个月的时间,我夜不能寐,食不下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此事一曝光,我林家上下无一幸免。可是,在岛上发生的事情已经引起了王爷和严知府的怀疑,细作曝光作战计划,导致我在岛上身份败露,这件事是无法隐瞒了。严知府已经开始追查此事,而这件事若当真查起来,应该不会很难。我怕若咱们再不拿出对策,一切便都晚了。” 林伯年用袖子擦着脸,袖口上一片汗湿。 “你没向家主禀报么” “二伯,我怎敢跟家主禀报虽然我相信家主定然不知此事,但这件事涉及的是大公子啊,那可是家主最看重的长子。以我的身份去说,家主会相信么而我除了听许兴之言外,并无其他任何证据。家主定会以为我又在蓄意闹事,反而会对我严惩。我倒是不怕被家法惩处,也不怕被逐出林家,可是这件事得不到解决,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恰好二伯此次作为宣旨钦差回杭州,我左思右想,此事必须禀报二伯,二伯见多识广,当有决断。这便是我今日来见二伯的真正原因。二伯,你说我们该如何处置此事事情已经刻不容缓了。” 林伯年撑着桌子站起身来,腿上一软差点摔倒,忙扶着桌案喘息了几口。闭目平息心情之后,林伯年开始踱步,从门口到香案,短短的十几步距离走了几十个来回。屋子里寂静无比,除了林伯年粗重的如扯风箱一般的呼吸声,便是他那双木屐单调而让人心烦的咔哒咔哒走路的声音。 林觉静静的站在那里,眼睛看着窗外烈阳之下的院中景物。那里,阳光剧烈,花坛上的花木蔫蔫的,干巴巴的似乎要枯死。树上的蝉鸣之声刺耳而焦躁,让人心情烦闷。 “林觉……”林伯年终于停下了脚步,哑声开口道。 “二伯,我听着呢。” “林觉啊,这件事……我觉得需要证实。虽然据你说的情形,此事怕是……怕是八九不离十。可是总需要证据证明,否则我们无法下手。林柯毕竟是长房长公子,未来家主的继承人选,若无证据去证明,那是不成的。哪怕便是我去跟家主明言,也是需要证据的。”林伯年沉吟道。 林觉点头道:“二伯说的是,然而当时我怕许兴被俘后胡言,我便杀了许兴灭口,现在知情之人只剩下了海东青。要证据怕是难了。可是时间不等人啊。我若能找到确凿证据,又何必拖延这近一月之久。每等一天,严知府的调查便进一步,林家便危险一步,我也是很焦灼啊。” “我明白,我明白。这事儿到底怎么办才好哎!这可怎生是好我林家到底做了什么得罪神明的事情,怎地生出这等大祸来。怎么办怎么办”林伯年搓着手,皱着眉,急的团团转。 林觉察言观色,觉得时机已到。轻声道:“二伯,大公子上午去找我了。” “嗯他找你了所为何事”林伯年歪着头问道。 “他试探了我,我昨晚的话他起了疑心了。”林觉道。 林伯年一愣,跺脚道:“是啊,昨晚你那么说话,任谁也心中不解,他问你也是应该的。” 林觉道:“二伯,他邀我今晚去别苑一聚。我想,今晚我应该跟他摊牌。” “不不不,不成不成,你没证据,怎么摊牌这不是胡闹么”林伯年连连摆手道。 “二伯,他可并不知道我没有证据。他邀我去别苑,怕也是有些企图。二伯不是说要证据么所以,今晚我想请二伯也去别苑,但是不要现身,听听我和他说些什么。最好……二伯能邀请家主一同前往。如果家主和二伯亲耳听到了大公子自己承认的话,不知道算不算是确凿的证据。” 林伯年吃惊的看着林觉,他立刻便明白了林觉的意思。林觉要从林柯口中套出话来,让他亲口承认通匪的事实。而大哥若是跟自己在旁听到这些话,那便无可辩驳了。 “林觉……你当真想这么做么” “二伯,您说现在还有什么办法么难道我们坐以待毙等着林家上下满门抄斩全族皆灭” “当然不能,或许,这是个好办法。只是……只是……” “二伯是想说,这件事该如何善后是吧。即便大公子亲口承认了,也无法善后是么其实……家主在场,那是家主的事。我想,家主应该会有他的决断。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如何才能让这件事对林家不造成危险,家主心里也明白。” “是啊,就怕……就怕家主下不了狠心啊。”林伯年摇头道。 林觉轻声道:“谁都下不了狠心,二伯不想看到这些,我也不想看到这些,可是……现实逼着我们不得不做出决断,那可是林家上下数百口人的命啊。” 林伯年缓缓点头,咬牙道:“你说的是,无论是谁,也不能和林家全部人的性命,林家数百年传承的门楣相比。” 林觉道:“二伯说的没错,一切为了林家。另外,还有一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林伯年皱眉道:“你这件事都说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林觉道:“二伯,侄儿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家主治下,林家混乱不堪,若今晚大公子通匪的事情坐实,家主更是脱不了干系。如果……如果今晚的结局是我们所预料的那般,家主心中会怎么想若……若不得不采取措施处置大公子,家主今后会怎么做你我如何面对家主毕竟……毕竟……那是他的儿子啊。” 林伯年皱眉道:“你想说什么” 林觉道:“二伯,我想说的是,林家不能再这么下去,二伯必须出来担负责任。家主主持之下林家不会有发展,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希望二伯能为林家的未来计,不能再不管不顾不闻不问了。林柯的事以及家中发生的种种事情,都说明了家主怕不是带领林家往前走的最佳人选。既然如此,林家便需要换个掌舵之人,能者居之,二伯是最好的人选。” “你……你是要我……夺了家主之位”林伯年愕然道。 “不是夺,家主若意识到这一点,他会让给你的。我希望家主能醒悟过来,但如果家主不能醒悟,我希望二伯要挺身而出责无旁贷。我知道二伯和家主兄弟情深,甚难做到这一步,可是还是那句话,一切为了林家。难道二伯认为,糊涂到连儿子通匪,造成林家差点覆灭的罪过还不足以说明家主的失职么二伯若是觉得我说的是无稽之谈,那便当我是胡说八道。” 林伯年愣愣的站在那里,心中纷乱如麻。一方面,他并非没有当家主之心,只是他从未表露罢了。另一方面,大哥对自己确实非常的好,自己实在是无法去这么做。但林觉说的未必没有道理。如果今日所言的事情都是事实,那说明大哥这个家主是不称职的。若如此还不能让他卸任的话,将来或许会出更多的漏子,生出更多的祸事来。林家的将来或许是一片迷茫。 “二伯,我跟您明说了吧,此事之后,若家主依旧如故,我将会退出林家,改随母姓,从此和林家一刀两断。因为我看不到任何希望。我不愿看着家主依旧对外房子弟苛刻,更不愿家主将来将位子传给林颂他们,他们的名声和能力更不配当家主,林家倒了他们手上,更是一点希望也没有了。然如果二伯能挺身而出,林家或有前途,林觉将全力拥护二伯。” “林觉,你……不用如此极端吧。你离开林家又能如何,改变得了身上流着林家血脉的事实么”林伯年皱眉道。 “起码眼不见为净。我不想再看这这些人胡乱折腾了。看了我忍不住去说,但我人微言轻,说了又更加的孤立,所以索性一了百了。” 林伯年蹙眉不语。 “二伯也知道,我和王爷和严知府多少是有些交情的,我本来我不想借他们光,但若林家有希望,我已经打算全力跟他们搞好关系。我本是个高傲的人,我不屑于通过这种行为来为林家谋利,但为了林家我愿意这么做。但是,林家既然让我失望,我却没必要再去跟梁王府卑躬屈膝。这倒也好,这本也是我不愿做的。”林觉轻声道。 林伯年心中一动,沉声问道:“你的意思是,若我为家主,你愿意为了林家和梁王搞好关系为林家找个靠山” 林觉点头道:“是,我愿意这么干。我想这也是二伯所希望的。实话对二伯说罢,梁王爷曾经跟我谈及二伯在京城所为,他知道二伯在京城的努力。但梁王说了,银子不能解决问题,不但不能解决问题,银两行贿的事还会成为把柄。他认为我林家的策略是错误的,林家最重要的失误是没有找到靠山。他甚至预言说,我林家若是不能明白这一点,将来必成为倾轧的牺牲品。他说这话的时候是邀约我为他王府幕宾的时候,但那时我并不认同他的话,认为他不过是为了逼我就范说出的威胁之言。但后来我越是细想,越觉得他的话是有道理的。二伯想必也深有同感吧。” 林伯年默默点头,他是最有体会的。银子确实管用,但并非万能。自己在京城中想尽办法的想走吕中天或是杨俊的门路,但却发现,在他们眼里,银子已经根本不是一种筹码。他们需要的是能给他们助力的帮手,而他林家显然不够资格。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只能勉强维持三司衙门中的职位,但这远远不够。 三司衙门早已没落,即便是三司使张钧的话也远没有两府中的官员管用。三司衙门这十几年来早已沦落到二流衙门的地步,在朝中影响力甚微。自己想要离开三司衙门挤入两府已经很久了,但却根本没有办法,便是因为没有人替自己说话,没有人真正的提携。这么下去,结果只有一个,那便是不进反退。不久后官员考评又将开始,他这个三司副使的位置能够保得住都未必能保证了。 但如果能攀上梁王这座靠山,那绝对是对林家,对自己都是极为有利的一件事。林觉说的话对林伯年产生了极大的诱惑力,在他的内心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叔侄二人突然都沉默了。 屋外风过树梢,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一只鸟巢从树上摔落下来,里边几只羽毛未丰的幼鸟摔落在地上。不知从何处窜出两只猫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幼鸟咬住。幼鸟的哀鸣声凄厉,它们的父母在空中哀鸣飞舞,但却毫无办法。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 林觉和林伯年都目睹了这一幕。 林觉轻声道:“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你不强大,便只能被人给吃了。二伯在京城应该见识颇广,官场之中的事情应该比侄儿懂的多的多。正如这鸟儿,巢不坚,羽不丰,如何立足枝头有时候有些事不是自己想做,而是不能不做。正如我林家的事,我们不作为,林家便将沉沦。譬如今晚的事情,我不去见大公子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能浑浑噩噩的过日子。但当有一天纸包不住火之后,林家全部被此事拖累满门抄斩的时候,我们是否会为今日的不作为而后悔呢” 林伯年悚然而惊,半晌无语。 …… 那天午后的交谈之后,林伯年虽没有当场正式的表态,但当晚他便以想去别苑清静清静为借口,请林伯庸和他一起去别苑小住一晚。林伯庸不疑有他,接下来便全程目睹了林柯和林觉的摊牌。这其实便是以行动赞成林觉的提议,这之后事情一步步的走向了不可逆转之局。 在林柯死后,林觉和林伯年又进行了一次长谈,而这一次是林伯年主动找林觉谈话。两人就在林柯的灵前定下了要改变林家现状的计划。林伯年看似无能,但其实内心极为精细,他提出以推荐林觉出任大管事为名试探林伯庸是否已经有所醒悟。如果林伯庸依旧没有醒悟,两人便联手演出一场‘逼宫’的戏码。这才有了船行大院之中那场好戏。至于林伯庸居然亲手将家主送到林伯年的手上,那确实意外之喜。本来,林伯年和林觉的计划还要更加的激进些。若林伯庸不肯让出家主之外,林伯年便会出面召集族中数百人的大会,并且在族中大会上进行征询,拿出祖训一一对照,一条条指出林伯庸和长房的过失,从而以公投的形式罢免林家家主林伯庸。 若这个办法再不奏效,林伯年会选择和三房联手,将二房和三房的产业收回,迫的林伯庸让步。但这是最坏的一种做法,这会让林家陷入分裂之中,这也是他们最不愿的一种做法。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九五章 内外之变 (二合一。关于春节期间的更新,跟诸位说一声。春节期间尽量保证不断更,但字数可能无法保证。尽量五千左右吧。近一段时间天气极冷,手脚皆肿,痛痒难当,这也影响了码字。所以如有断更,还请见谅。)、 林家家主易主,此事宛如一个重磅消息传遍杭州。林家放出的消息是,林家家主因长子林柯溺亡而悲痛难抑重病不起,无法处理家事,故而将家主之位让于二老爷林伯年担任。但林家给出的这个解释却并不是街面上流传的消息的主流。杭州街头流传的内幕消息更具有八卦的效果和劲爆的内容,更引起人们的兴趣。 据说当日在林家船行大院中目睹经过之人说出了当日的情形。林家新任大管事林觉当众殴打长房两位公子并一干掌柜,在家主赶到之后,这位三房庶公子又和林家二老爷联手逼迫老家主林伯庸,最终林伯庸被迫无奈,为林家大局着想,让了家主之位。 另一个流传的版本是,林家家主林伯庸为表示大度,让林觉暂代大管事之职。但却又背地里放任长房两位公子带人闹事,当场被林觉揭穿底细,于是羞愧让出家主的位置云云。 总而言之,这些传闻千奇百怪添油加醋,说者口沫横飞证据确凿,听者津津有味犹如亲见,可谓是满城哄然。结果惹得连梁王郭冰,和林家关系交好的生意伙伴,乃至林家生意上的对手都派人来询问打探林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当时有个热搜榜的话,那么这件事绝对占据了热搜榜的头条。 对此林家一律给出了一个答复,那便是:林家家主确实已经由二老爷林伯年暂任,老家主林伯庸身子抱恙,现已移居林家别苑闭门养病。街面上的流言皆为不实之言,已经委托官府追究造谣者的责任。此外,此事为林家家事,外人无权评说。 相较于外界的流言如沸,林家内部却显得相对的平静。虽然家主更换是件大事,且这更换的过程更像是一场闹剧。但林家外房的向心力早就在林伯庸手中丧失殆尽。 林伯庸为家主之后,旁系各房处境糟糕。林家嫡系几房公子们平日趾高气昂叔伯兄弟之间早已没什么血肉宗族之情。林家子弟相较于林家之外的人家反而更不得自由,更受家规家训的约束。这一切已经让外宅各房从心理上失去了对林家的归属感。所以,对于这件离奇的家主更换之事,很多人其实表现的漠不关心。 一个小小的例子便可证明林伯庸是多么的不得人心。在那日林伯庸让出家主之外后,林颂和林润岂肯罢休,他们欲进行一波反击。他们挨家挨户的去外宅各房去拜访,要求说有外房的叔伯子弟全部出面去家里抗议林伯年和林觉的无耻行为。然而,除了少数几户得了实惠的外房之外,大多数的外房子弟表现的极为漠然。 林颂怒极,还义正辞严训斥他们,说什么身为林家子弟,怎可任凭族中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却不闻不问。说什么身为林家子弟,平日受家族恩惠,此时便该出来担责任云云。 一名胆大的外房后生给了他们这样的回答:“两位公子,你们本家嫡系几房,平日里可曾将我们外房当人你们只当我们是负担而已。这些叔伯姨娘按照辈分都是你们的长辈,你们主家公子待他们可有半分礼节在你们眼里,我们外房子弟甚至不如奴仆。你们想怎么打骂,我们都不能作声。是,我们是得了主家的月例,可是我们也是林家的一员啊,林家的产业或多或少我们都是有一份的。若不是你们主家将我们的产业全部夺走,我们也无需受你们的恩惠。就算如此,我们有手有脚,也是能养活自己的。可是我们连出去干活养家的自由都没有。平日待我们如猪狗奴仆,现在要我们去替你们出头我们可没那闲工夫。你们谁当家主跟我们可没什么关系。二老爷当了家主,也许还是件好事呢。” 这名后生的话得到了众族人的一致赞同。林伯庸和长房公子们就像是笼罩在众人头顶上的乌云,这几十年来众人气都喘不过来。终于有人出来扳倒了他,高兴还来不及呢,却去为他抱不平没放鞭炮庆贺一番,已经是很给他面子了。 林颂和林润将族人的反应禀报林伯庸之后,林伯庸惊愕半晌,长声叹息。当天晚上,趁着夜幕遮掩,林伯庸带着老妻和两名侧室以及十几名仆役便离开了林家老宅去了湖西林家别苑,留下话来从现在起闭门谢客静思己过不问家事。 有一点比较奇怪,林觉本担心这一次的连番打击会让林伯庸承受不住,甚至会危及性命。但现在看来,林伯庸却无大碍,病也没见更重。据前来看病的神医说,不但没加重,反倒有好转的趋势。这让林觉和林伯年都放了心,他们可不想林伯庸有个三长两短。夺家主之位,并非要夺林伯庸的命。林伯庸虽有失误,但毕竟这么多年来无功劳却有苦劳,且他依旧是林家长房之主,身份还是重要的。这一点,林伯年和林觉都有共识。 数日后,林家大宅中召来了一次全体族人的大会,除了妇孺孩童之外,林家内外各房的男子们均被邀请参加。长房的两位公子为表达愤怒之情而拒绝前来,但除此之外,几乎所有受邀的族人都来了,因为所有人都心里明白,这或许是林家改变固有的规矩,翻天覆地的一次大会。 正如所有人所预料的那般,当日新任家主林伯年抛出了几个重磅的消息,都是关乎林家族人生计和福利的重要举措。其一,林家各房将享受家族股权分红。主家将拿出一成股权分给林家外房,作为改善旁系各房生活条件的额外福利。虽然这两成股权并不归于外房所有,但其产生的红利将归于外房分配。也就是说,林家每年所赚利润的两成将平均分配给各房。 林家目前每年的利润近十万两,也就是说,每年将有一万两银子分给旁系外房。外房四十余户,也就是说,只要林家继续保持此时的经营水准,每年各旁系外房将可分到两百两左右的红利。这可是一笔巨款,将大大改善林家各房的生计,足可保证他们吃饱穿暖。 这一条可谓是下了大血本,主家如此慷慨,这还是破天荒的第一遭。这一条简单粗暴,其实正是林伯年和林觉商议之后,觉得要重拾林家各房的人心,凝聚林家向心力最为快速和便捷的办法。利益共享便会让外房各家不再事不关己,林家生意的好坏不再会让他们漠不关心,共同的利益会将林家紧紧的绑在一起。 林伯年宣布的第二条便是,正式废除庭训制度,改为半年一次的家族大会。以家主为首,选出家族中二十名公正长者赋予品评之权。这二十名长者的任务便是评价家族子弟这半年来的品行学业和做事的功过,给予一个上中下三级的评价。评级越高者,林家给予的机会便越多,各种福利上也更丰厚。评级越低,则机会越少,各种福利待遇也越微薄。触犯家法者依旧会给予家法惩处,但绝不会发生因一人之过克扣房中月例的事情,极大保证家族各房的基本生活。 第三点便是,给予家族子弟充分发表意见的权利。凡对于林家有建设性的建议和措施,皆可向上陈述。一旦建议采纳,将受奖赏。这一点的目的其实并非是要真的得到什么好的建议,只是更进一步的加强族中子弟的主人翁责任感,更好的促进主家和外房的沟通。 林林总总,林伯年宣布了一共六条措施,每一条都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作法。这六条总结下来,便可用一句话来形容,给外房大量利益,收拢林家散乱的人心,同时给予林家外房人格上的极大尊重,并辅以各种激励上进的手段,并且划上明确的红线,确保林家这条大船稳定前行,内部团结。 一百六十多名参加此次大会的林家子弟们可谓是欣喜若狂,他们压根也没想到,林家在换了家主之后会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林家的春天要来了,如果这每一项措施都将得以实行的话,林家外房的处境将大大改观,再不会有贫困潦倒的局面。身为林家一员也不再是可有可无的事情,林家人的身份将是一个可获得极大利益和荣耀感的金字招牌,再不会生出林家于我何干的消极想法了。 林家内部的家族会议圆满成功,与此同时,林家船行码头大商铺之中也兴起了一场变革。虽然之前林觉觉得无需对已经上了正轨的林家产业进行改变,以减少混乱和变数。但经过数日的实际经营,林觉发现必须要对某些规矩和人事进行变动。 首先便是,在林柯执掌生意的时期,林柯事无巨细一把抓,基本上扼杀了管事掌柜们的主观能动性。这些人其实只是执行的工具,并不能发挥他们的能力。甚至一些琐碎的事情,林柯也规定了必须要来禀报得到许可。林家的生意场上基本上便是林柯的一言堂。或许是林柯当初心中有鬼,为了避免自己和海匪之间的关系暴露而不得不采取的作法,但对林觉而言这是极不能接受的。 连续数日,掌柜管事们如流水般的来船厅禀报大小事务,请求林觉决断的时候,林觉便觉得这事儿得重新斟酌了。自己可不想被捆在这些繁琐的事务之中,这也并非是一种合理的经营态势。林觉需要的是抓大放小,放权给下边的人。发挥他们的能力,让自己这个大管事当的更轻松惬意。 当然,决定这么做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如今的林家经历了这一次剧变之后,林伯庸基本上是不可能出来重掌家业了。大管事的人选除了自己,几乎无人可托,那么一个月的期限之后,林觉本来想脱身出来基本已经没有可能。但林觉又需要准备秋闱大考,若是天天被这些商务上的琐事纠缠的难以脱身,岂非沦为商贾了。这可是作茧自缚之举。 所以,林觉需要让林家的生意能在自己有限参与的情况下能流畅运转,让自己能抽身出来。这种想法看似不可能,但林觉却知道,这是能够实现的。当务之急便是要形成一套能够主动运转的流程。 为实现这个目的,林觉开始行动。通过征询众人的意见,选出了十名在林家效力多年的掌柜和管事,以师爷唐师曾为首,组建了一个名曰‘事务会’的机构。事务会坐镇船行大厅,每日负责处置各码头船行禀报的生意上的事务,并商议决策。起初几日,这些老掌柜们以为自己只是参谋行事,每一件事都等着林觉拿主意。然而,林觉却一言不发,逼着他们自行解决事务,拿出统一的意见。数日后,这些人忽然明白了过来,原来大管事组建事务会的目的便是要他们自己商议办法,他居然当起了甩手掌柜。 老掌柜老管事们又是惊讶又是心里欢喜,他们的意见可从来没有被如此重视过。特别是当他们商议的决定真的成为下边船行店铺执行的办法后,他们才明白,自己的位置何等的重要。 林觉告诉他们,自己绝对信任他们,但每一个决策都是大伙儿集体的决策,干系到生意的成败,所以,希望每个人都能慎重以待。林觉成功的将一个巨大的包袱甩到了事务会头上。 事务会的成功组建只是第一步,毕竟有了事务会也不过是减轻了林觉被琐事缠绕的现实,依旧没有改变各码头船行商铺大小事务一并上报,不能自己做主的现实。林觉并不希望这些事务会的老家伙们累死,于是,他很快做出了另一个决定。 各家码头船行分号商铺的管事掌柜,将对自己所掌管的店铺码头船行分号负责。林觉下令,凡是经营上的琐碎事务一律自行解决,解决不了的方可上报船行大厅交由事务会商议而决。凡生意额度在一定数目之下,掌柜管事有自专之权。掌柜管事不仅有生意上的部分自专之权,还享有本人管理之下的人事任免权,并有少量的财务使用权。林觉称之为“掌柜负责制” 这个举措一推出,林家的各大商铺码头船行分号简直如炸了锅一般。这些事在林家绝无仅有,不但在林家,就算放眼整个大周,也甚少有商贾会允许自家店铺的掌柜们拥有如此巨大权力的。虽然这些权力都有个上限,超出这些上限便需禀报决断,但这也足够让这些人目瞪口呆的。 事务会的老掌柜老管事们纷纷提出担忧,唐师曾毫不掩饰的直接告诉林觉,这么做,会有大乱。掌柜们有如此大的权力,岂会不徇私贪墨,岂会不以权势压人这种举动将会产生严重的后果。 林觉不为所动,时隔一日,另一项新规出炉。各家码头船行店铺以经营规模和种类化分大中小三类,实行经营排名制度。每三个月对个店铺经营利润进行排名,实行末位警告淘汰制度。同一经营规模和种类的店铺排名末位的,第一次警告,连续第二次排名末位的掌柜直接免职降为伙计,重新提拔新掌柜。这一项叫做s所谓‘末位淘汰制。’ 所有人尚未反应过来,再时隔一日,林觉又颁布了第四条新规。任何林家所属的码头店铺实行独立核算。每家店铺码头年终提取利润一成作为年终红利分发。这便等于每家店铺的掌柜和伙计们共同拥有本店铺的一成的干股。这更是一项史无前例的规定。这一条规定的意图很明显,林觉就是要所有的林家掌柜伙计们有一种主人翁的责任感,要主动积极的做事,既为了林家,也为了他们自己。赚的钱越多,得到了红利便越多。 这还没有结束,第五条新规时隔两日再次出炉,那是一项叫做公开竞聘的制度。之前被解雇的二十名掌柜管事的店铺码头之中,本是直接让副手接管。林觉征询了事务会老家伙们的意见,选出六家来进行了公开竞争掌柜管事的活动进行试点。二十余名胆大的伙计报名参与,当着林觉和事务会老家伙们的面,这些人回答了上任后的计划,措施,以及相关的各种问题。 其中六人得到了林觉的认可,当场被正式任命为掌柜和管事,这正是石破天惊之举,小伙计一跃成为掌柜管事,这就像是鲤鱼跃龙门,科举中状元一样,简直让人难以置信。这样的事在商贾之家还从未发生过。从来都是媳妇熬成婆,按照年纪资历经验任职的规矩被打破,这让林家的掌柜管事们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危机感,更给了林家店铺中的伙计们一种曙光在前的希望。 林觉宣布,竞聘掌柜之举将会持续进行,配合末位淘汰制度,将是一种长期的行为。当然,林觉不会操之过急。老掌柜老管事是财富,林觉此举只是想发现人才,给予他们机会,同时打破一些陈规旧矩,开创一个更新的局面罢了。 短短十余日,一连串的新规和制度出炉,就像是一波接一波的风暴袭来,让林家船行各大码头店铺之中的一片死水荡漾而起,冲击着他们可怜的小心脏。有人认为林觉这是在胡闹,有的人却认为林觉的种种措施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细思之下,相互间都有联系,而且环环相扣。更何况,除了一些让人不适应的新规定之外,那些对掌柜伙计们的福利的提高,对未来的期许都给人带来了动力和希望,每个人的内心都起了波澜,心中都生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对于林觉得这些做法,林伯年都是知道的。每一个新规的出.台,林觉都详细的跟林伯年说明自己这么做的用意,尽量让林伯年明白自己不是在瞎胡闹。虽然林伯年对于其中一切新规也觉得不妥,但对于这一系列的措施,林伯年也自叹望尘莫及。林觉是怎么想出来这些办法的,他的脑子到底怎么长的,这些东西自己一辈子也未必能想到,他怎么就一件件的像是早已胸有成竹一般的弄了出来,这当真是不可思议。 对于林伯年而言,虽然当了家主,但他其实内心是惶恐不安的。他知道自己的本事,对于家中的生意,他更是不甚了了。如今这个局面,他只能依靠林觉。不管靠谱不靠谱,他也只能寄希望于林觉这些措施是真的为林家好。有一点他是坚信的,林觉绝不置于不顾林家的死活将生意搞垮。一个能为林家出生入死之人,怎会做出不利于林家之事。正是基于这种想法,林伯年对林觉的所有行为保持着默许的态度。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九六章 稳定局面 时间飞快,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林家的这场风波在杭州城中的热度也逐渐的平息了下来。只有那些生意上的觊觎者在暗中关注林家的消息,他们希望这一次林家的混乱或许会给一些可乘之机。他们也密切关注着林家生意上的一些变动,林觉颁布的一系列的措施也通过各种渠道被他们所得知。 一些商贾们的内心是疑惑的,一方面他们觉得林觉这么干怕是要彻底的林家引入更大的混乱之中,这对于和林家的合作是极为致命的。另一方面,他们又似乎认为这对他们是有利的。毕竟林家这块大肥肉一旦倒下,大大小小的商贾均有分一杯羹的机会。林家霸占了杭州城中最赚钱的航运生意中的四成,更垄断了漕运生意,给了其他商家巨大的压迫力。在林柯活着的时候,众商贾们很少没有被林家的咄咄逼人的态势所威胁的,若是林家倒了,倒是可以报一箭之仇了。 对于林家的生意上的敌人和有着私人恩怨的仇敌如钱忠泽而言,得知的这一系列的情形都被钱忠泽视为是机会已经来临。钱忠泽在和他关系亲密的几位商贾之家的家主面前曾经毫不遮掩的说了六个字,那六个字便代表了他的态度。 “趁他病,要他命。”钱忠泽如是道。 相较于暗地里的潜流而言,街面上关于林家的消息慢慢的淡了下来。毕竟期待中的林家一片混乱的情形并没出现,百姓们的注意力也并不持久。再加上杭州城中本就热点颇多,百姓们早已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别的事上。 关于即将到来的八月十五的花魁大赛的消息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准备,这是一年一度杭州城百姓翘首以盼的盛事。况且有些小道消息在流传,说今年的花魁大赛似乎和以往大大的不同。 关于江南大剧院即将上演的新剧《长恨歌》,据说这一次江南大剧院两大名角,东城大剧院的台柱子赵梦玥和江南大剧院的顶梁柱谢莺莺联袂献演,演出的是关于前朝大唐玄宗和贵妃的故事,更是极为看点。 另外关于即将到来的三年一度的两浙路的秋闱大考。杭州路举子们谁能挤过那道门槛,拿到明年春闱的资格。这里边会有多少人一跃冲天,成为人上之人。 等等等等,还有很多的事情都要发生,总之,这个即将到来的秋天有太多吸引眼球的东西,林家的八卦也早已悄悄的下了热搜榜了。 林家的行事也很低调,在某一天清晨,路过林家大宅门前的百姓惊讶的发现,一块御赐的‘忠义之家’的金色匾额挂在了林家的门楣上。林家甚至没有任何的庆祝和张扬,只悄悄的将这块匾额挂上了门楣,这本是林家一次可以重夺眼球的机会,却就这么悄悄的被放弃了。 …… 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过去,林伯年的假期也到了尾声,他必须要离开杭州回京城了。 这一次身为钦差大臣回杭州宣旨并探亲的行程可谓让林伯年毕生难忘。来之前,他本以为是一场惬意的还乡之旅。然而,当回到杭州后,一件件发生的事情才让他忽然明白,这一次回乡之旅的艰辛和难熬。 林柯通匪的事情将他吓得屁滚尿流,最终,林柯死在自己的眼前。之后,他又不得不处于自己和林家的考虑,和林柯联手夺取家主之位。其实,他的内心是煎熬的,特别是在林柯刚刚去世,自己便要给大哥一个更大的打击,林伯年心里也着实不忍。可是他不得不承认,那是自己夺取林家家主的最好机会,也是扭转林家局面的最佳时机。只不过,情感上的愧疚还是有的,特别是自己数次去见林伯庸都被拒之门外之后,林伯年明白,自己这位大哥怕是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了。 林伯年其实是个很矛盾的人,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行为是正确的,自己必须要扭转林家的局面,自己问心无愧。但有时候,他却又心情烦躁,怪罪林觉逼迫自己做了这个让自己心中难安的事情。但有时候,他又很高兴自己居然真的当上了家主,这个位置他可是从未想过染指的,但当上之后,这种感觉也很不错。当所有人都叫自己家主的时候,那种感觉甚至比自己当上这个三司副使的朝廷大员还有一种不同的满足之处。 这段时间,林伯年就是在这种奇奇怪怪的情绪之中反复,一会儿满怀惆怅,一会儿又豪情满怀,一会儿自责后悔,一会儿又理直气壮。总之,林伯年这一生还从未这么迷乱混沌过。 对于林觉,林伯年对他的感觉很是复杂。一方面,他认为林觉绝对是林家小一辈之中的佼佼者,能力智谋之出众无可置疑。但另一方面,他也有一些隐隐的恐惧和担忧。林觉行事狠辣果断,哪怕是对自己林家人,狠辣起来也绝不手软不择手段。而且,其行事之缜密和运筹实在让人害怕,可以说无论是林柯之死,还是自己被迫和他一起将林家翻了个天,都是他精心谋划的结果。林伯年甚至一度回想这些事时,认为自己不过是林觉实现这些目的的一个棋子罢了。 不过,林伯年努力的摆脱这种负面的看法,因为,此时此刻,他所能倚仗的只有林觉。无论是自己离开杭州后的家事和林家的生意,还是将来通过林觉和梁王府拉上关系,林觉都是自己必须要拉拢之人。 总之,若论得失的话,这一趟回杭州所得甚多,失去的无非是和大哥之间多年的情谊。孰轻孰重,却也颇难计较。 七月将没,秋意渐浓。林伯年临行前的那天晚上再一次去见求见了林伯庸。这一次林伯庸倒是没有拒绝。只不过,事后有仆役说,那晚大老爷和二老爷只是相对而坐,默默无言。两个人一直坐到了天色蒙蒙发亮,似乎也没多说几句话。后来二老爷告辞离开,大老爷却杵着拐杖送出门,看着二老爷的车驾走得很远还依旧站在门口观望着。 这是林家两位老兄弟第一次聚在一起时没有发出热闹爽朗的笑声,也是他们第一次在一起待了一整夜。二老爷回来是,虽然大老爷说了很多次联床夜话云云,但却从没真正的在一起呆上一整夜。 林觉后来得知此事时蹙眉良久,他把这一次林家两位伯父之间的告别称之为最后的和解和永远的决裂。林伯庸不是傻子,他闭门期间应该也想通了一些事情,他也应该明白自己当家主期间的失败。但即便如此,他和林伯年之间亲密无间的兄弟之情却是永远破裂无可弥合了。但他们毕竟是亲兄弟,感情的破裂并不意味着不能理解对方的作为,所以林伯庸见林伯年便是一种和解理解的意味。而这一幕恐怕也只可能发生在林伯年身上,若是自己去见林伯庸,迎接自己的恐怕便是永远的闭门羹了。 北关门外码头上,钦差大人准备登船。杭州官员们依旧来相送,场面依旧隆重热闹。但人群中少了林伯庸父子几人,王爷也没露面只派了小王爷前来,倒是严知府依然一脸严肃的出现在送行的人群中,和当初迎接钦差大人抵达时一样,穿着一样的衣服,保持着一样的态度。 和众人拱手告辞之后,林伯年将林觉叫到船头,看着朝阳初生时金光潋滟的运河水面,林伯年微微皱着眉头,似有万般心事。 “林觉啊,我在京城,家中的事情无法照顾周到。我们只能以书信来往。我走之后,家中琐事恐怕你要挑头了。我想了又想,不能请大哥出来主事,一则他未必肯管,二来……”林伯年沉吟着停止了话头。 “二来……林家也不能再走老路了。”林觉替他补上了未尽之言。 林伯年眯眼看着林觉道:“你明白就好。此次回来,没想到家中出了这么多事情,我之所以同意你的计划拿到这个家主之位,可并非是因为私心所想,也非受你所迫。我只是不能看着林家走向毁灭,所以宁愿背负不义之名夺了这家主之位。这一节你心里要明白。” 林觉拱手道:“侄儿明白,当日侄儿说的话多有不妥,还请二伯原谅。” 林伯年摆手道:“倒也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你的本心是为林家着想,也没什么错。只是我要告诫你的是,心机不要太深,心眼不要太多,特别是对自家人,更是不妥。你若不明白这一点,我恐你将来会误入歧途。作为你的二伯,作为林家家主,我必须要告诫你这点。” 林觉点头不语,这一次的连环计划确实过于激烈,确实有不当之处,想来林伯年也感觉到了这一点,故而说这些话来告诫自己。当然了,在和林觉共同谋划了这一切之后,林伯年再说这样的话,未免给人一种虚伪的感觉。但林觉不想纠结这些事,此刻只需点头称是便可。 “家中的事情……只能由你管着。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大事你可写信来跟我说,一些琐碎小事你便自己决定处置便是。” 林觉点头道:“二伯放心,我会和族中叔伯商议而决,大事必是要写信请二伯示下的。二伯其实不必担心,林家其实没什么大事。只是生意上的事情有些麻烦,我想请大伯出来打理,但我恐怕他是不肯的。长房二位公子是不能托付的,谁来打理,这可是个难题。二伯你说怎么办” “我的意思是,你便继续担任大管事,这半个月来,你不是已经做了诸多的安排么若换一个人,你的这些安排怕是都要被废除了,来回反复,闹得人心惶惶混乱不堪,对林家生意有何好处你既能镇得住场面,便要多担责。况且,请大哥出来主持事务也是不合适的,原因你自然是明白的。” 林觉叹了口气道:“我这可是作茧自缚啊,我对做生意可根本没兴趣啊。我还要参加秋闱大考呢。” 林伯年沉声道:“知道你要备考秋闱,但你真的确定要将这个名额让给林有德么若是你无需参与秋闱考试,那么便可有更多的精力在打理生意上和家中事务上了。” 林觉笑道:“说出的话泼出去的水,更何况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林伯年皱眉道:“有时候无需太在乎颜面,我跟你说,说话不算话的事情我见的多了。在京城,有的人官职做到宰相枢密使的地位,还不是照样说话不算罢了,我也不劝你,我只是觉得你不必意气用事。若是秋闱不中,岂非闹出更大的笑话来。” 林觉笑道:“那倒真是个笑话,所以我才要花些时间去温书备考啊。” 林伯年瞪着林觉道:“莫跟我绕弯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已做好准备了你组建那个老掌柜组成的‘事务会’是何意还不是替你处理生意上的琐事让你能当甩手大管事既然有事务会,你自然是可以有大把空闲时间的,怎么非得要我点明才成” 林觉脸上微微一烫,倒也佩服林伯年眼光毒辣,居然看出了自己打的意图。事务会的组建固然是为了处置那些琐碎的事务,但何尝不是林觉的两手准备。林觉原本觉得应该请林伯庸出山继续执掌生意,但很快明白这已经不太可能了,自己这个大管事怕是只能继续干下去,故而事务会便是自己的代理人,林觉是绝不愿天天陷在那些生意上的事情里的。 “事务会,不也要我去照应么他们只能处置小事,大事他们便不敢做主了,我也不能让他们做主。罢了,我兼任着便是。至于读书应考,我挤出时间便是。一位圣人说过,时间是海绵里的水,挤一挤终究是有的。” 林伯年微笑道:“这是哪一位圣人说的我怎么没听过” 林觉道:“我看的书杂,一位姓鲁的先哲说的。总之,不过是辛苦些罢了,二伯放心便是。” 林伯年微笑道:“那便好,我回京城后会让林昌来杭州的,到时候他代表我,你们兄弟几个商量着办事便是。” 林觉闻言微微一愣,点头微笑。林昌是林伯年的儿子,也是林觉的堂兄,林伯年让林昌回杭州来,那是培养下一代了。无论他说的如何冠冕堂皇,只这一个举动便暴露了私心。家主之位到手,林伯年怕是绝对不会再将这个位置传于大房了。 见林觉笑容诡异,林伯年略有些心虚,正色道:“不要多想,我让林昌来,可不是要替了你这个大管事。相反,林昌能力不如你,生意到他手上怕是要一团糟。我只是要他来替我来这里呆着,表明我二房和林家在一起的意思罢了。” 林觉微笑点头道:“侄儿明白了。” 林伯年点点头道:“行了,你回去吧,我该动身了。再有什么事,回头书信再说。” 林觉拱手道别,转身下船。林伯年下令随从拔锚,官船离岸起帆,借着南风之力,直往北去。 …… 林伯年离去之后,实际上林家陷入了无主的境地。 老家主林伯庸早已搬离林宅在别苑闭门谢客既养病又思过。长房大公子病故,二公子林颂和三公子林润失去了父亲的庇佑,地位尴尬。虽然他们并没有搬离林家大宅,但每日里在外花天酒地出入烟花柳巷之中,喝的浑身酒气,说话也阴阳怪气让人生厌。他们既无资格也无能力管事。 三房的大公子林全最近倒是像换了个人,本来他想重新执掌粮油布匹的几家店铺,但林觉告诉他,执掌店铺掌柜会有压力,毕竟莫非淘汰制不是说说而已,要是他经营不善,自己不得不解了他的职位反而不美。还不如做个另外的职位,不涉生意,反倒自在。林全想了很久,觉得林觉说的在理,于是安心的当了个林家保安队队长的职位。每天的职责便是带着三十多名招募的地痞闲汉在各码头巡视,既对付外边闹事的地痞,也维持自己家生意的秩序。林全只做了几日,便彻底的爱上了这个新职位,因为这太符合他游手好闲的散漫个性了,而且还能耍威风,这再合适不过了。 不过,家里的事情,林全自然也是没法当那个主事之人的。 林觉便是那个唯一能主事的人,虽然他的身份只是三房庶子,原本是最不可能主事的那个,但现在林家内外可不这么看,他们已经看到了林觉的本事。 只不过,林觉毕竟只是个年不及弱冠的少年,内内外外的事情他能够处置公道么这是所有人最大的疑惑。而这种疑惑也写在所有人的脸上。 林觉自然是明白众人的心理。不管以前的林伯庸对他们多么的不好,但林家内外的人总是还有个领头的。林家人就像一群羊,以前的头羊哪怕经常用角顶人,哪怕会将他们带到悬崖边缘,但起码其他的羊不用多想,只管跟着便可。而现在,头羊没了,其他的羊便如同瞎子一般的乱撞,不知该往何处去。这种恐慌是心理上的,是无法避免的。 林觉要想当那只头羊,首先便要让所有的羊都相信他,愿意跟着他走,并且要驯服羊群中的那几只桀骜不驯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九七章 人心易变 (月初了,有免费月票的投了吧。) 林觉要驯服的第一个人是黄长青。林觉明白黄长青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和他的作用。作为林家的大管家,林家的正常运转很大程度决定在此人身上。林家众仆役已经习惯于在黄长青的指挥下做事,所以擒贼擒王,黄长青若是被驯服了,家中日常事务也就变得井井有条了。 而且,将黄长青拉过来的意义不仅于此,黄长青一旦愿意为自己办事,那是一个标志。标志着老东家林伯庸彻底的丧失了在林家的话语权,林家上下人等也会真正的明白,老家主已经无力回天了。连身边最忠心的黄长青都倒戈了,林伯庸便也真正的日薄西山了。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其实在林伯年尚未离开杭州的时候,林觉便请林伯年跟黄长青好好的谈一谈。然而效果却并不太好,也许是林伯年说话的方式不对,又或者是黄长青真的对林伯庸忠心耿耿个。总之,那次谈话不欢而散,林伯年事后已经扬言要免了他的管家之职。但林觉及时的阻止了这一想法,林觉并不认为黄长青会对林伯庸忠心耿耿,他只是还在观望罢了。 …… 夕阳西下,天气凉爽怡人。林家二进东首角落的黄长青的小院子里,大管家黄长青正吃完了晚饭,靠在椅子上咬着蒲扇眯着眼睛小憩。这段时间,黄长青也称病不出,天天呆在他的小院子里。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呕什么气,总之,他觉得自己应该表现的傲气些。二老爷几日前找自己说了些话,但不知为何就谈崩了,这之后自己的小院里便从未来过任何林家的人。倒是女婿赵连城来过一次,还没进门便被黄长青给轰了出去。 黄长青的老妻拿着托盘来到院子里,弯腰收拾着小桌上的碗碟,看了一眼眯着眼的黄长青,翻了个白眼开口道。 “你这天天呆在屋子里也不是个事儿,二老爷都请你帮他做事,你却死活硬挺着不去干什么死要面子活受罪咱们不过是伺候林家的人,林家谁当家主跟咱们有何干系咱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情便是,偏偏你还要当什么忠臣孝子,有什么用若是你丢了管家的差事,惹恼了二老爷他们,他们将咱们全家都赶出林家,咱们以后可怎么办” 黄长青睁眼怒喝道:“你这妇人,还能让老子安生些么这几日你天天唠叨,我都快被你烦死了。男子的事情,要你这妇人多什么嘴” 老妇伸手将碗碟弄得哗啦啦乱响,恶声恶气的道:“老身说的不对么你老黄家十几口人都指着林家吃饭,你以为是你一个人的事儿咱们这老骨头也没什么可你想过儿子女儿还有你黄家的那些侄儿侄女们么以前有大老爷和大公子撑腰,现在谁给咱们撑腰那三房的林觉公子,以前你待他又不好,闹了不少事儿,现在人家掌权了,你该去修好才是,偏偏死硬不去,你不是害了全家么” 黄长青一时无言以对,气的站起身来,将蒲扇一丢,负手往院门外便走。 “你去哪里”妇人叫道。 “我去清静清静,便是听院外的蛤蟆叫,也比你这妇人的唠叨好听。”黄长青没好气的道。 老妇气的叫道:“好好,明儿我便搬去女儿家住,让你一人清静。丫头在外边置了住处,反正咱们迟早也要被赶出林家,与其被人撵出去,还不如早早的自己走,免得没脸。” “你敢!”黄长青扭头喝道:“你想去连城那个小畜生家里住想也别想。” 老妇也怒道:“连城怎么了他可比你有眼光。你个老糊涂不知道世道要变,他却早就嗅到了味道。瞧瞧现在,三公子给他个掌柜当着,也算是熬出头了。这就叫啊,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这个妇道人家都懂。” 黄长青大骂道:“你要是敢去,我便一纸休书休了你。” 老妇一愣,伸手丢了碗碟拍膝大哭道:“好哇,你这个老东西,没良心的老混蛋,我十六岁上嫁到你黄家,给你当牛做马伺候公婆伺候你,为你生儿育女,伺候你吃,伺候你喝。好哇,现在居然要休了老身。好,你现在就写休书,你要是不写,你便是个老混蛋。” 黄长青皱着眉头,心里也知道话说的过了,又不肯去说好话哄她,心里烦乱之极,长叹一声转头快步朝院门口走去,想图个清静。突然间,院门口出现了两个人影,差点和黄长青撞个满怀,黄长青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来人却身手敏捷,一把抓住了他。 “这是怎么了怎地这么热闹长青叔,跟婶儿吵架了”来人笑眯眯的道。 黄长青这才看清楚面前站着的人竟然是林觉,后面站着的是拎着几包东西的林虎。黄长青不禁愣在当场。 正嚎啕的妇人立刻停止了哭闹,一把擦干眼泪脸上堆起了笑容迎上前来道:“哎呦,是林觉公子啊,叫您见笑了。刚刚拌了几句嘴,我这可失礼了。我说你发什么愣啊,还不请林觉公子和林虎进来坐” 黄长青这才清醒了过来,不过他却也没表现的极为谦卑,只拱手行礼淡淡道:“林觉公子怎么来了找我有什么吩咐么” 林觉笑道:“听说长青叔身子抱恙,这段时间家里乱糟糟的,我也没得空闲,也没来瞧你。这不,今日得空,便来瞧瞧你。不知病情可好些了” “哪有什么病不过是心病罢了。”一旁的妇人叫道。 黄长青脸上一红,斥道:“鸹噪什么还不收拾了桌子,沏茶上来” 妇人瞪了他一眼,看着林觉笑道:“公子恕老身失礼,这便去收拾了沏茶来。公子屋子里坐,你长青叔说的话不中听,公子不要见怪。” 林觉微笑道:“见什么怪,都是一家人。小虎,东西给婶儿拿进去。” 林虎答应一声,将手头七八个纸包拎着走进来。妇人眼里放光盯着那些东西,口中哎呀呀的叫道:“来便来,还带着这么多东西作甚真是怪不好意思的。……放屋子里……放屋子里。” 黄长青长叹一声,摇了摇头。林觉微微一笑,咳嗽了一声,黄长青忙道:“林觉公子请进来说话。” 不久后茶水沏上,林觉觉得院子里清爽,也没进屋子里去,便和黄长青坐在院子里的大树下。黄长青有些局促,他不知林觉来见自己是何用意。莫不是要下逐客令了不成心中有些紧张。 林觉喝了口茶水,笑着开口道:“长青叔,今日我来,一来是探望长青叔的病。现在看来长青叔身子无恙,那我便放心了。二来呢,是有些话要和长青叔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黄长青默然不语,眼睛看着桌上的茶盅,研究着茶盅上画着的青花。 “这段时间,我林家经历了一场大乱,大公子病故,老家主又传了家主之位。我呢,也不得已接了大管事的差事。总之,一片乱纷纷的甚是混乱。我知道,这些事对家中上下人等震动甚大,一时间有人转换不过来,心里有些情绪。譬如长青叔,我便看得出来,长青叔心里是有情绪的。”林觉沉声道。 黄长青淡淡道:“我能有什么情绪我不过是林家下人罢了,你们也不必在意我们怎么想。” 林觉笑道:“那可不然,你们黄家和我林家早已是一家人,几代帮衬,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亲如一家。起码在我心目中,从未将长青叔看做下人。” 黄长青面色稍霁,叹道:“那可多谢了,可惜毕竟还是外人,这些事也轮不到我们说话。” 林觉道:“不用你说,我也明白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无非是放不下老家主罢了,觉得这次的事情甚是……甚是……不地道是么为大房鸣不平是么” 黄长青愣了愣,他没想到林觉如此直接,沉声道:“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林觉道:“长青叔,咱们也不用绕弯子,我知道你我之间有些过节,不过那些事早已过去了。长青叔可以仔细的想想,我和你之间的那些过节,到底是什么缘故我可曾故意主动的找你的茬儿” 黄长青咂嘴不说话。 林觉道:“长青叔,我不是记仇之人,事情过去便过去了,是非曲直,谁对谁错,大家心里都有数,也不必再提了。长青叔对于长房有感情,对他们忠义,我也甚为佩服这理解的。但是,林家的事毕竟是林家的事,谁当家主,那也是林家的事情。长青叔不管心里有多么不自在,也不能忘了你的职责。你是我林家的大管家,你必须履行你的职责,否则你这个大管家便是不称职的。你要对我林家忠义,而不是仅对一房忠义,更不该因此有了情绪。你说你这闭门不出,家里乱成一团糟却无人管事,是谁之责” 黄长青皱眉道:“你们那么对待老家主,我实在是心里过不去。我没想到二老爷是这样的人,居然趁着这个机会夺了家主。还有你,你们居然合伙算计家主。” 林觉正色道:“长青叔,我再说一遍,林家的事情你是管不着的,这些想法你可以留在心里,但你想左右我林家的局面,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份。这话我不会再多说,长青叔是聪明人,该明白我的意思。无论你心里怎么想,你是我林家的大管家,便必须要做你管家该做的事情。若你因此不闻不问,林家上下一团糟,难道便是你希望看到的局面。况且,这件事背后的缘由你也未能尽知,我也不便告知你。你若当真有想法,怎不去好好的问一问老家主去” “我问了,他不说啊。”黄长青道。 “这便是了,老家主不说,便是有不便之处。若当真是二老爷强行无礼夺了家主之位,老家主难道便会一言不发的吃哑巴亏你不知内情,跟着起什么哄”林觉沉声道。 “可是……可是……我心里总是过不去啊。”黄长青皱眉叹道。 林觉道:“我明白,你跟了老家主这么多年,感情是有的。但是你难道认为老家主希望林家上下乱成一团么老家主去别苑为何不让你跟着去伺候还不是想让你在宅子里好好的做事你闭门不出,这算什么” 黄长青皱眉道:“我……我……宅子里离开了我不也照样没事,您手段高明,上下俱服,我算什么我可没你说的那么重要。离了我林家也没什么。” 林觉沉下脸来道:“长青叔,不是谁重要不重要的问题。说句你不爱听的话,离了长青叔,或许家里会短时间混乱一阵子,但一定会走上正轨的。长青叔若是以为耍性子闹情绪能要挟我们,那里可错了。但长青叔若是能履行职责,家里便会很快走上正轨,无非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 黄长青变了脸色道:“我可没要挟什么,我怎敢要挟什么。” 林觉道:“要挟没要挟,长青叔心里有数。长青叔要明白,老家主已经不是家主了,长青叔还想着老家主回来,那是绝无可能的。您抱着那点希望,想老家主回来之前有个忠义的姿态,免得到时候尴尬,却是想多了。这么跟你说罢,林家之所以换了家主,便是老家主做的不够好。老家主之所以没有闹,便是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老家主心里也是为了林家大局着想,所以才选择避在别苑之中。你以为你是对老家主忠心,殊不知你却违背了他的心意,更是叫我们难办。你现在依旧是大管家,可是你又不管事,你说叫我们怎么办我们能理解你,你能理解我们么现在家里外边都是我一人,这么下去终究不是办法。我若请人来管事,势必要拿了你这管家的职位。你黄家那么多人在我林家做事,你不当这个管家了,这些人能否还能继续在林家做事我不想事情闹得太复杂,所以才来见你说这些话,你该明白我的苦心才是。” 黄长青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林觉其实已经看透了他的内心了,他不愿出来帮忙,固然是因为对老家主的感情,觉得林伯年林觉他们太过了。但是另一个真实的愿意是,他想看林觉的笑话,想看着林家乱成一团的样子,以解心中之愤。而且他一直相信,林伯年和林觉是管不好林家的,最终还是老家主回来,若是他没骨气,将来可不好面对老家主。 可是林觉已经将话挑明了,明确告诉他不要想着老家主还能回来,也不要想着既不出来做事还要在林家待着,不仅是他自己,一旦他不愿意出来办事,他黄家这些在林家的人也一并要被赶走,这牵扯可就大了。旁人不知道林觉,黄长青可是知道林觉的,这小子可真的有可能这么干,他可什么都干的出来。 “长青叔,我说这些话可能对你有些冒犯,但你想想,在林家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出来为林家办事,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不瞒你说,二老爷回京之前便跟我交代了,若是你不愿继续当林家管家,不愿出来做事,便要我免了你的管家职务,重新聘请能管事的人。这是二老爷的原话。但我可不想这么干,你黄家和我林家亲如一家,我可不想做这等绝情之事。但如果你都对我林家毫无感情,不再愿意为我林家效力,那我也是别无选择。” 黄长青心里很慌,但服软的话他就是难以启齿。 林觉起身道:“这样吧,长青叔你考虑一晚,或许可以去问问老家主的意见,明日你再答复我也不迟。如你决定继续为林家效力,以前的事情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今日的话要是冒犯了你,我也可以向你道歉。长青叔,林家上下可不希望你离开,林家不能没有你啊。你出来管事,依旧和以前一样,家中事务你做主,大事跟我说一声便成。我是完全信任你的。” 林觉和林虎离去后,黄长青这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爬起来穿衣起身想着去别苑见林伯庸,走到门口却又掉头往回走,因为觉得不妥。这样起来躺下折腾了一夜,弄得长青婶又唠叨了半天,被黄长青又怒斥了几回。好在那妇人沉浸在傍晚时林觉带来的一堆贵重的礼品的快乐之中,倒也没怎么跟他闹腾。 次日清晨,林觉洗漱完毕来到林家前厅的时候,惊讶的发现黄长青穿着崭新的长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的站在厅中迎候着自己。林觉无声的笑了。黄长青终究抵不过自己的胡萝卜加大棒。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想着要坚持到底,只是需要一个下台的台阶罢了。 黄长青的重新做事,让林颂和林润二人气的跳脚大骂,当着黄长青的面他们两个便骂黄长青忘恩负义。黄长青白着脸一言不发。林颂和林润在林家早已地位尽失,虽然经常耍威风,但他们的话也没什么人再作数,事后倒是有不少人安慰黄长青,让黄管家不要介意。这也让黄长青再一次意识到,长房在林家原来早已经人人喊打了。 黄长青重新出马,林家的情形立竿见影。毕竟是干了几十年的管家,家里的大大小小事务都清清楚楚,安排起来妥妥当当,林家内部很快便安定了下来。这让不少等着看热闹的人极为失望。消息传到林伯庸的耳朵里,林伯庸站在别苑的月桂树下愣了许久,终于一声长叹后,踽踽回房。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九八章 和解之望 金秋八月转眼到来,当杭州城中飘满了桂花香气的时候,杭州林家中发生事情已经逐渐的为人所淡忘。 虽然有很多双眼睛盯着林家,等着看林家的混乱和笑话,然而,林家内外依旧不可阻挡的恢复了正常。林柯的死,林家家主的变更似乎根本没能让林家有任何的衰败之象,相反,那些紧盯林家的眼神中看到的是林家生意上的新气象和林家家宅之中的安宁。 林家生意上,短暂的因为新规而导致的不适应其实之持续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很快人们便意识到这些新规带来的变化,掌柜负责制以及独立核算的末位淘汰制让所有人都不得不警醒起来。混日子的大锅饭是不成了,以前的一些懒散混乱的作为也不再被容忍,所有人都像是上紧了的发条,绞尽脑汁的想有所作为。 那些管事掌柜之人,以前他们根本不用动太多的脑子,因为大小事务都有上面决断。但现在他们却必须要自己去解决一些属于他们的问题。虽然如此,但他们却是高兴和兴奋的,因为以前固然无需多想,但也没有多少存在感。而此刻,他们拥有的权力极大,承担的责任也更大,这种被重视的感觉比之由此带来的压力而言更为让人满足。谁不想自己是个举足轻重的重要的人物,谁也不想成为可有可无之人。人性使然,不外如是。 林觉的日子也很快变得轻松了起来,家里有黄长青主持,一干外房叔伯的帮衬,基本上无需林觉操心。虽然黄长青表现的很谦恭,每天晚上也来小院禀报一番,但林觉也只是听听则罢。偶尔隐晦的提醒黄长青不能再犯以前的错误,不能再以以前的做法来对待外房众人。黄长青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本就是个精明人,分寸也掌握的很好。 生意上,有事务会的老掌柜们也逐渐适应了自己的角色。林觉现在已经基本上无需天天在船行坐镇了,老掌柜们看出来林觉无心在此处,除了大事,基本上也并不去打搅林觉。倒是师爷唐师曾有心,命人每日将处置的事务记录下来呈给林觉瞧,林觉倒也一目了然,对大小事务也做到了心中有数。 林觉很满意这种状态,这正是他所希望的结果,他可不愿意将s所有时间浪费在这些里里外外的琐事之中。他宁愿看看花看看鸟,骑着朝廷赐的马儿到处乱闯一番,漫无目的的混上一天,也不愿天天被困在那一堆索然无味的琐事之中。 当然了,有一件事他逃不掉,那便是身为大管事,他必须要维持好林家对外的交往,和各色商贾以及一些和林家有交情的官员们搞好关系。这恰恰是林觉最厌恶的,因为林觉知道,这些人和林家之间都有些暗地里的肮脏交易,而自己却不得不继续维持这种肮脏的交易。譬如通判张逸,林觉便不得不和他喝了两顿酒,同时还不得不和他那个曾经被光着屁股扯到大街上的宝贝儿子张衙内称兄道弟。 好在林觉的适应能力很强,有些事不得不为时,林觉也会咬牙去做,而且做得很好。 林家内外重新走上正轨,林觉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下来。毕竟夺权容易,但在这之后如何让林家内外安稳下来,这才是问题的根本。现在一切都已经归于平静,压力也顿时减少了许多。剩下来的事情便是观察所有的措施所产生的效力如何,再加以调整应对便可。 但有一件事,林觉却必须要去做,那便是要去见一见林伯庸。无论如何,林伯庸是林家大房房主,虽然将他弄下了家主之位,但这过程确实不够光明正大。现在林伯庸闭门不出,林伯年临行前显然也没取得他的谅解,这件事毕竟依旧是个隐患。 林家上下团结一心是林伯年和林觉的共识,两人虽谋划了这一切,但根本的目的却并非要林家混乱分裂。而现在大房和二房三房之间势若水火,林伯庸万事不问避居别苑,林颂林润两兄弟更是破罐子破摔,每日喝酒寻乐骂骂咧咧的样子,这可不是个事儿。 在此之前,林觉曾试图去求见林伯庸,希望能弥合分歧。但林伯庸压根也不愿见他,让他吃了两次闭门羹。当时林觉正忙于内外,也实在没功夫去想这些事儿,但现在,一切平静,林觉想着最好能作出努力,取得林伯庸的谅解。哪怕不能谅解,起码也要有所和解,总不能老死不相往来。再说了,如果林伯庸一直不能原谅两人,长房和林家处于对立状态,那迟早也会出事情。 带着这样的想法,林觉决定再去求见林伯庸。八月初七午后,林觉抽出空来,独自一人前往湖西别苑。小虎死活想跟着,但却被林觉坚决拒绝。林觉绝不想让林伯庸有任何其他的想法,而且去找林伯庸的事情林觉也并不想被外人知晓。 林觉抵达湖西林家别苑时,已经是午后申时。秋阳高照,四处秋意甚浓,但在背阳的高大门楼之前,阴影之中已经有了些秋凉阴森之意。台阶门前大片的落叶堆积着,像是很久没有清扫,给人以破落凄清之感。 林觉心想,别苑也有不少仆役小厮在此,居然连落叶都不清理,这些仆役们也太不像话了。是否是因为林伯庸此刻的身份已经不是家主,这些仆役们也都怠慢了起来,这可坚决不能容忍。如果查出来事实真的如此,这些仆役和小厮们是必须要严惩的。虎落平阳被犬欺,仆役们怠慢主人懒散消极是绝对不允许的。 站在落叶堆积的大门前,林觉有些犹豫。之前是鼓足了勇气来的,此刻却又有些怯了。倒不是怕林伯庸给脸色,或者是担心他痛骂自己,而是到了这里,便不由自主的响起林柯死去的那日,想起那天发生的事情。即便林柯的死是咎由自取,但林觉总是觉得心中不畅,总是有些怪怪的感觉。 林觉调整了心情走到虚掩的门前正欲敲门叫人,忽然间听得身后远处柳荫遮蔽之下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林家别苑就在西湖西岸边上,湖水拍岸也不稀奇,事实上站在这里便一直能听到水花轻轻拍打湖岸的声音,但此刻听到的却是剧烈的水花声,绝不是正常的水声。 林觉吓了一跳,忙转头去看。他看到一个头戴斗笠身着粗布衣服的老者正从码头下方缓步而上。那人手中提着两尾青鱼,兀自跳跃扭动不休。那老者也在此时抬起了头来,两人目光对视,都愣在原地。 老者不是别人,正是林伯庸。他带着斗笠,穿的像个寻常的普通渔夫一般。脚上穿着草鞋,还湿漉漉的粘着泥水。想必是在船舱之中的沾染了仓底的泥水。 “大伯。”林觉惊醒过来,忙下了台阶迎上去。 林伯庸皱着眉头,忽然转身朝湖岸旁走,快步下了石阶。林觉赶到时,欸乃声中,林伯庸上了小船已经划了离岸丈许之地。 “大伯,您这是作甚”林觉叫道。 “钓了两位青鱼,本自好心情,却被一头白眼狼坏了心情。”林伯庸冷声道,手上不停,小船再离开丈许。 林觉皱眉叫道:“大伯,我知道你现在痛恨我,但永远这么相互不理也不是个办法。您总该让我跟你解释解释。不管怎样,我们都是林家人,总不能永远都不相互不搭理。就算是你不原谅我,咱们也该好好谈一谈,最少也该做个了断才是。” 林伯庸停了手中的桨,沉吟半晌。小船飘在湖水你缓缓的随着波浪荡漾着。忽然间林伯庸挥桨划船,却是朝着岸边划来。 “你上船来,有话我们船上说。”林伯庸用木浆搭在岸边青石上沉声道。 林觉略有些犹豫。林伯庸冷笑道:“怎么怕我将你推下湖不成” 林觉不再犹豫,快步下了石阶,纵身一跃,上了小船船尾。坐好之后,伸手向着林伯庸,林伯庸微微一愣,旋即将木浆递给林觉。林觉转过身子背对林伯庸,木浆轻点岸边石头,小船悠然离岸,往湖中荡去。 “大伯,咱们划去哪儿”林觉侧头问道。 “去那里,那里清静无人,正好说话。”林伯庸指向远处。林觉抬眼看去去,秋阳照耀之下,湖面金光耀眼。远处一片碧绿的荷叶尚未枯败,正努力展现着最后的碧绿,绵延大片湖面直到南岸湖堤之旁。那里确实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穿越大片清波之地,小船慢慢抵达藕叶茂盛之处。或许是便于采莲人穿行之故,茂密的荷叶之间似有人工开辟的水道通向深处。此时已近八月中,荷花花期早已过去,莲蓬采摘季节也已经结束。但水道两侧依旧莲叶如盖亭亭出水而立,西湖湖底肥沃的黑泥滋养出更为茁壮的茎秆和大如华盖的荷叶巨伞。船行其间,颇有遮天蔽日之感。阳光被遮蔽之后,竟有些阴冷森然之意。 终于,小船穿过荷叶之下的水道进入了深处,抵达了一小片数丈方圆的空旷地带。这是采莲人为了方便船只停留而特意留出来的空地。船只可从四面八方密密的水道之中进入藕花深处采摘莲藕,并可将所得汇聚于此处一并运出。但现在这里空无一人,水面上立着几根钉在湖底的木桩,那是供船只系泊之用。小船的到来,立于木桩顶端的几只水鸟受到惊吓,扑棱棱冲天而起,不知踪迹。 “停船吧,有什么话便在这里说吧。”林伯庸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林觉应了一声,将小船停靠在木桩之侧,将绳缆圈套上木桩后转过身来。 林伯庸取下了斗笠,满头花白的头发凌乱不堪,脸上的皱纹若斧凿刀削一般纵横深邃。这短短月余时间,林伯庸似乎苍老了许多。 “大伯,这段时间身子还好么。”林觉轻声问道。 “托你洪福,老夫还死不了,是不是教你们失望了。”林伯庸呵呵而笑。 林觉叹息一声道:“大伯,不要说这样的话,侄儿岂有如此恶毒之心” 林伯庸冷笑道:“你们还不够狠毒么你们那么做的时候难道不是要我的命我林家出了伯年和你这样的人,当真是祖上积德啊。” 林觉皱眉道:“大伯,我承认我和二伯确实算计了你,但我们的初衷却绝不是想要大伯的命。大伯说这样的话,怕是激愤之语了。” “激愤之语柯儿刚刚死了,老夫悲痛成疾,你们趁着这时候算计老夫,难道却是对老夫的善意不成任你巧舌如簧,怕也难以辩白吧。是非自有公论,世人迟早会知道你们是怎样的人。你们给老夫泼脏水,老夫是不在乎的。老夫行将就木,时日无多。倒是你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们如此作为,将来怕是寸步难行。”林伯庸冷声喝道。 林觉轻声道:“大伯,既然你如此痛恨我们,为何不向外宣扬此事反而闭门不出一言不发呢我想,以大伯的人脉和声望,你若将事情说出去,怕是有很多人会帮着大伯声讨我们。二伯未必便能坐稳家主之位,而我则会被众人指责,声誉无存。大伯为何没有这么做呢而且我还听说,大伯严禁长房两位兄长在外宣扬此事,让他们噤声不语,忍气吞声。大伯这么做又是为何呢” 林伯庸愣了愣,沉声道:“家丑不可外扬,我林家事何必求助于外人更不必弄得满城风雨。你们做的事会得到报应,冥冥天地自有神明之眼,倒也用不着我来多此一举。” 林觉微微点头道:“大伯倒真是心胸宽广之人,正常人必会睚眦而报,那也是人之常情吧。不过,我想原因不仅是如此,我对此倒有一番猜测。” 林伯庸冷笑道:“你心眼多,你爱猜便猜,老夫可没兴趣听。” 林觉拱手道:“大伯,你不听我也要说。大伯之所以不肯声张出去,我猜测的理由如下。其一,大伯是为了林家大局着想,不肯因为此事造成林家的混乱。大伯虽愤怒难过,但却并没有被这些事蒙蔽心目,您是为了顾全大局。” 林伯庸呵呵冷笑道:“老夫可不敢当,老夫不是被你们贬的体无完肤么全杭州城的人都知道老夫自私自利,暗中迫害你林觉,为长房谋利。为何你今日之言和那天的话不一样这可真教人不懂了。” 林觉道:“当日是当日,今日是今日。当日情势所迫,为逼大伯让出家主之位不得不为之,其中也有话确实是捏造之言,对大伯声誉有所诋毁,侄儿深感愧疚不安。这件事侄儿自会给大伯一个交代。但今日侄儿却必须说真话,将心里的话告诉大伯知晓。在侄儿心目中,大伯还是顾全大局的,并没有做出过激举动。这一点林觉身为佩服。” 林伯庸冷笑不语。 林觉继续轻声道:“大伯之所以不愿声张的第二个原因,我猜是大伯应该已经意识到了自身的错误了。所以大伯选择了闭门自省,也不许两位兄长闹事,其实……其实是有悔过之意。” 林伯庸呵呵大笑道:“悔过该悔过的是你们,老夫有何需要悔过的枉我对伯年推心置腹,对他全心全意的相助,结果他在我背后捅了一刀。而你,你所为之事附合你的身份么你便没有为你的行为而羞愧么世上当真有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之人,老夫以前不信,但却在你身上看到了事实。不错,你是得逞了,可是你当真便可为此得意洋洋么你走上了歧途了,你可明白” 林觉沉声道:“大伯,你可以不承认自己错了,但我是这么想的。至于你的指责,我只想说,我和二叔也是被逼无奈。大公子的事情,林家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情,乃至家主主持林家事务的这数十年,我不能说家主毫无建树,但林家整体的趋势却越来越险恶。内外离心,人心思变。主家愈发骄横无礼,外房子弟处境贫苦。身为家主的您,没能团结林家上下一心一意,反而加剧了这种分裂。就是您最得意的所谓庭训之制,以家规家法强力约束的动作,初衷是好的,但却也毁在你自己手里。因为你内外不同因人而异,对嫡系子弟纵容宽松,对外房子弟却苛刻严厉,活生生毁了自己的威信。这些事难道您一点都没有感觉到么” 林伯庸冷声道:“原来你今日还是来教训老夫的,林大管事,要不要老夫给你磕头谢罪呢” 林觉摇头道:“大伯,你何必说这些气话,你知道我和二叔这么做的用意。我也多次向您进言,请你改变一些做法。无奈我的话在大伯耳中怕是连一阵清风都算不上吧。在大伯心里,我这个三房庶子应该是你最讨厌的人了。可是你想过没有,林家不仅是您的林家,不仅是长房的林家,也是所有人的林家。林家的事也是众人的事,你身为家主不作为,反而让林家不断处于险恶之中,那么林家人有权挺身而出制止这种行为。你只不过是碰到了我这样的敢挺身而出的人罢了。但即便不是我这个三房庶子,我相信看清楚林家处境的子弟也终会出来反对,因为其实每个林家子弟都对林家抱着期望,他们怎会容林家败落下去。这是骨子里的东西,这是血脉中流淌的林家先祖的精神,这是不会泯灭的。” 林伯庸紧皱眉头沉默不语。 “大伯,您应该明白,我和二叔这么做的目的不是羞辱你,不是要背叛你,而是我们都觉得,必须要矫正林家向着危险的境地滑落下去了。我本以为大哥的事会让您警醒。让您改变想法。不错,二叔推荐我当大管事确实是一种试探,那便是要试探你是不是以林家大局为重,是不是真正意识到是您的失策导致了家中发生的这一切危险。然而,您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两位长房公子纠结众人闹事,您是一定明白他们会这么做的,可是大伯并未制止。或许你会说,是二叔阻止了你这么做,但你会同意二叔的建议,其实也是您内心不愿意我当这个大管事之故。所以你才会顺水推舟,同意二叔故意提出的建议。我知道,其实你是将大公子的死归咎于我了。你对我怀有恨意,即便你知道大公子的死跟我无关,你的内心也不肯释怀。” “大伯,大公子的死我们都很痛心,关于此事我不得不再一次向你坦陈心迹。大公子的死固然是运气不佳,被海匪擒获之后被迫为海匪卖命,可以说是一场劫数。但作为家主,您却要担负主要的责任。这么多年来,大公子为海匪提供财物资助,林家在海匪协助下吞并他人产业,竞争对手无端发生各种意外,您难道一点都不知情亦或是你其实感觉到了异样,但你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你一无所知,那岂非也是你身为家主的失职大公子的死某种程度上可说是你的过错,你又怎能迁怒他人大伯,您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二九九章 州府之会 林觉的声音轻轻的在湖面上回荡着,林伯庸眉头紧皱,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若他毫无触动倒也罢了,但其实,这一个月的闭门静思已经让他想明白了许多事情。他固然痛恨林觉和林伯年背后插刀的行为,但他也同时意识到之前的作为确实已经丧失了公正,被自私蒙蔽了心神。 对于林柯这十几年来的行为,林伯庸确实是有所察觉的,毕竟十几年的时间,林伯庸又一直执掌着家中内外大小事务,怎会对他的举动一无所知家中的银子物资短少的事情他也并非不知道。但正是因为溺爱和自私,他认为是林柯自己私自吞并了这些银两和物资,而这在林伯庸看来其实并不算什么。 林柯将来是要当家主的,自己不能将此事揭发出来,不能让自己这个唯一还算成器的儿子颜面扫尽。所以林伯庸只是偶尔隐晦的提醒一两句,却并没有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正是因为他心中长房独大的想法,让他忽视了林柯的异常行为。所以,当那天林柯事发之后,林伯庸除了震惊,还有深深的自责。 林伯庸在夺了家主之位后并非没有想过反击,但是正是因为他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冷静下来之后才没有做更进一步的行动。而越是静下来之后,他越是明白自己在家主位置上犯下的一系列的错误,越是明白自己在这个位置上的失败。只不过,他碍于颜面,不肯说出来罢了。加之林伯年和林觉所用的手段有些卑劣,故而心中依旧恼恨。实际上对林觉他倒是没有那么强烈的痛恨感,但对于林伯年他却是深切感受到了被腹背一刀深深背叛的滋味。 所以,这一个月来,林伯庸其实陷入一种既自责却又不肯服软,既愤怒却又觉得后悔的复杂情绪之中。为了排遣这些情绪,他只能寄情于山水之间,将自己打扮成一个钓叟,每日泛舟湖上,不去多想。 刚才林觉的话他句句听在耳中,虽是老调常谈,但这些事却是这一个月来他一直都在心里翻来覆去思索的事情。不得不说,他承认林觉的坦陈,甚至也有些理解林觉和林伯年的作为了。 林觉轻声继续道:“大伯,我知道这次发生的事情您难以释怀,我只想告诉大伯的是,林觉心地坦荡,绝无半点私心。我所做的一切只处于一个目的,便是为了林家的将来着想。哪怕是某一天需要我为林家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也不会退缩。这是身为林家子弟的宿命。我来见大伯,便是要剖白心迹,让您知道我的内心想法。我绝不希望因为此事而导致林家四分五裂,相互间存有怨恨。林家要往前走,绝不是某个人某一房,而是所有人一起往前走,所有人都不能掉队。而林家长房正是林家的最该一起往前走的人,所以我今日来便是请求大伯能够放下心中的怨愤。如果有任何办法能够让大伯释怀的话,我都愿意去做。” 林伯庸缓缓抬起头来,双目注视着林觉的眼睛。他看到了林觉眼中殷切的目光,和目光中的赤诚之意。林伯庸的心中甚是有些感叹,这个三房庶子实在是变化的太快,曾几何时,自己眼里根本没有这个人,而现在,早已天翻地覆。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早已不是他人所能忽视的了。他今日说的这些话,无论真心还是假意,都非一般人说能说出口的。如不是他襟怀坦荡格局宏大,便是此人大奸似忠,城府如海了。 “林觉!”林伯庸终于开口道:“老夫还没愚蠢到心里没有林家的地步。老夫之所以选择闭门思过,便是要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能让外人看我们的笑话。老夫虽然有很多的不是,但大局还是看的清的。” “我就知道,大伯深明大义,必会想清楚这些事的。不求大伯能原谅此事,光是听到大伯这句话,林觉此行便已经值了。”林觉喜道。 林伯庸摇头道:“你也不用此刻说这种话讨我欢喜。这段时间闭门静思,我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过错,或许我早就该从家主的位子上退下来了。你们帮了我一把,这很好。我也乐得轻松,今后钓钓鱼养养鸟,安享晚年便是。” 林觉道:“大伯不打算出山么大伯可知我为何今日前来。今日正好是我当大管事满一个月。当初我说了,只暂代一个月。此次前来也是想请大伯出山执掌生意的。” 林伯庸诧异的看着林觉,旋即摆手道:“林觉,这件事我是绝不会答应的。老夫好不容易过些安静日子,又怎会再去掺和家中事务。决计不可。” 林觉道:“您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么” 林伯庸冷笑道:“笑话,你以为现在我还会在乎什么颜面么只是我不想让事情变得更复杂罢了。这件事再也休提。” 林觉其实早就明白林伯庸不会答应再出来照管生意,家主都被夺了,他现在再出来当大管事算什么虽然他说不在乎颜面,但其实他是最在乎颜面的。再当大管事,跟那些林家生意上的人打交道,被人问及林家发生的事情,他岂非要羞愧无言。所以他宁愿躲在家里养老,也是不会出山了。 林伯年临行前也表达了不能让林伯庸出来的意思,林觉明白那是处于林伯年的私心。林觉自己也有些私心,若说之前林觉还对这个大管事看的很淡,觉得无所谓的话,在付出了一番努力之后,林觉倒是很想看看成果。而一旦此时易手他人,必会有一番变动,自己又无法干涉。那么之前的一切所为便全部白费了。 “既然大伯态度如此,侄儿也不逼迫大伯了。侄儿其实也志不在此,但目前恐怕只能再勉强暂代一段时日了。不过有件事大伯一定要答应我。最近长房两位兄长……他们心气不平,每日出没于……街头,呼酒买醉,在宅子里也说些有失身份的话,我想大伯应该有所耳闻吧。” 林伯庸警惕起来,瞠目道:“你想拿他们怎样赶出杭州将我长房全部清除” 林觉忙道:“大伯想到哪里去了我哪里是这种想法。我的意思是,两位兄长这般颓废也不是办法,大伯能否劝劝他们回来做事。” “做事你肯让他们回来做事”林伯庸诧异道。 “为何不肯只要两位兄长不要再闹腾便好。毕竟看着两位兄长颓废的样子,我心中也甚是着急。大伯心中也必是焦急万分的。长房毕竟是长房,大公子没了,二公子和三公子也是要将来撑住门楣的,大伯难道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就这么沉沦下去那可不成啊。我拟让他们重新掌管东河和西河两处码头。两位兄长其实事儿做的并无偏差,只是……太过骄横。若大伯能说服他服从大局,我自然是愿意他们回来的。毕竟林家的生意最终是林家人来管,两位兄长将来也是要担大任的,而我志不在此,待一切平稳了下来,我是一定会辞了大管事职位的。还是那句话,我没有别的想法,只是希望林家一起往前走,不要有掉队的人。” 林伯庸静静的看着林觉半晌,沉声道:“你当真要这么做,便不怕你二伯不高兴么” 林觉轻声道:“大伯,我对二伯之心跟对你之心并无二致,我只做我觉得该做的事,却绝非是和谁拉帮结派。对事不对人,这是我的坚持。” 林伯庸缓缓点头,戴上斗笠沉声道:“回吧,这里有些冷了。” …… 荷花荡中的这场谈话无人知晓,虽然林伯庸当时没有做明确的答复,但时隔两日之后,林颂和林润趁着夜色来到了林觉小院之中,当着林觉的面做了一番深入灵魂的自我批评。这足以证明,那日的谈话已经说服了林伯庸。 虽然并非说林伯庸已经对自己消除了愤怒,但最起码大房愿意合作,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林觉最担心的便是大房闹出什么事来,当真要闹得翻天覆地,林觉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所以,最好的结果便是大家各退一步,平息这场纷争。 林觉和林伯庸的那场谈话的切入点选的很好,林觉觉得,既然林伯庸是个护短的人,那么从两位长房公子的安排上入手,自己退让一步,或许正可击中林伯庸的软肋。事实也正是如此,林伯庸自己是死活不会再舍了脸面的,但大房两个儿子成天游手好闲且被排斥在外,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自己要强行闹起来却也不肯家丑外扬不顾林家大局,而林觉主动表示请林颂林润回去做事,这正是解决了一块心病。 在林颂林润去林觉小院之后的第三天,林觉便在船行大厅中宣布了长房两位公子的回归。东河和西河两处码头的总理职务本就空着,那本就是两位长房公子离去后一直空缺的职位,林颂和林润二人恢复原来职位。 此举引得众人议论纷纷,众人万没想到林家长房的两位公子还会被请回来任职,心中疑惑不已。私下里各种说法都有。 有人说林觉此举高明,这叫做宽宏大量不计前嫌,再怎么闹,林家人终究是林家人。 也有人说林觉这是没胆量,大房估计要发难,林觉只得委曲求全请回两位长房公子。搞不好很快林觉自己这个大管事的位置也要被迫让位了。 还有人说,林颂和林润两人回来是大房和二房三房达成了妥协,二房三房完全排斥大房是不可能的,所以最终不得不让长房两位公子回来管事,便是要监督林觉这个大管事的行为,以免大管事中饱私囊侵占家业。 除此之外,还有诸般言论,总之是层出不穷,莫衷一是,着实有些闹腾。林觉也知道这些议论,不过并不在意这些言论,或者说他丝毫不关心这些。因为他没有时间去关心,好容易让林家的事情平息下来,林觉得好好的理一理自己的一些事情了。 九月里方敦孺便要辞去山长之职离开杭州,自己这段时间居然一次都没去看望他,这已经很失礼了。在他离开之前,林觉怎也要去好好的伺候几天,尽弟子之分。 还有,九月下旬便是秋闱大考,满打满算不过一个多月。自己已经决定了要通过自己的能力考上秋闱,但这可不是嘴巴说说的。林觉是知道秋闱的难度的,他只是自信自己可以考上罢了。但要是因此便不做些准备,怕是到时候要抓瞎,所以必须要收心养性,系统的做一番温习才成。算起来时间已经很紧了。 然而,就在林觉准备清静下来收心养性摸摸书本,做做自己该做的事情的时候,八月十二那日,林觉却同时接到了来自知府衙门和梁王府的两份邀请函。而两份邀请函竟然都是请林觉参与即将到来的花魁大赛的。 林觉并非不知今年花魁大赛将至,但因为望月楼已经脱离花界,今年也不会去参加花魁大赛。林觉也觉得没什么好参加的,已然决定不再去凑热闹了。然而此刻却同时接到了两份邀请函,让林觉大为挠头。 严正肃的邀请书上说,今年的花魁大赛有所不同,扬州和江宁两地几大著名青楼都要来杭州参与花魁大赛,原本只属于杭州的花魁大赛就此升级为东南花魁大赛。他也许是最后一次以杭州知府的身份主办这样的盛会,不肯虎头蛇尾。且更不能让别处的青楼盖了杭州的风头。说白了,别人来砸场子,自己决不能输。所以想请林觉帮着出谋划策,毕竟去年林觉以一己之力将不被人看好的望月楼捧上了花魁宝座,或许能尽一份力。 而梁王府的邀请函便更加的直接了,去年因为林觉的捣乱铩羽而归,万花楼和群芳阁丢了脸面。今年花魁大赛要升级为东南花魁大赛,梁王郭冰要林觉无论如何也要帮着出力。郭冰甚至让送信函来的王府卫士统领沈昙直言不讳的告诉林觉说:‘去年你捣乱,今年你必须弥补。扬州江宁几大青楼早已将京城乃至大周各地著名的名士才子们全部抢空了,万花楼和群芳阁现在没人帮衬助拳,所以你责无旁贷。’。 林觉头嗡嗡的胀大,想静心读书,却又被这些事所纠缠,当真麻烦的很。但是想一想,今年这花魁大赛既然如此隆重,规格如此之高,恐怕是个自己从未见到过得大场面。想到这里,那颗爱热闹的心便难以平复了。 再说了,这一次是三城对抗。江宁府,扬州府,杭州府,乃是大周三处烟花极盛之地,杭州府这东南第一府的名号早就惹来众多州府的不服气,尤以扬州江宁两地为甚。这一次恐怕真正的是来砸场子的。自己身为杭州人,若是眼睁睁看着别的州府夺了花魁走了,却也没什么脸。严知府和王爷也都是争强好胜之人,更是不肯认输。自己或许应该助一臂之力才是。 …… 为弄清原委,林觉特意去了知府衙门一趟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严正肃也将此事的由来原原本本的告诉了林觉。 说起来,今年花魁大赛之所以升级的源起其实是来自于一场官场上的公务聚会。杭州府兵马剿海匪胜利之后,海东青率残部沿海北上不知所踪。为防止海东青残部为祸,造成东南各地的损失,两浙路江南东路淮南路进行了官方联动,在江宁府召开了沿海沿江各州府军政要员的一场会议。其目的便是防止海匪残部图袭击沿海各地,或者是渗透入内陆之中。 杭州府作为剿杀海匪的始作俑者,自己是责无旁贷的需要向各地州府介绍剿匪的详情,说明海匪的战力剩余的人数以及一些关于海匪的消息。扬州和江宁两府虽然并不濒临沿海之地,但他们却濒临长江,分布江南江北两地。长江直通大海,海东青若从长江渗透入内陆之中,这两处东南大州府显然是要做好防备的。这次十几座州府军政的联动,便是要相互协作,目的便是及时通报所发现的海匪残部的动向,在遭受海匪渗透之时能够相互救援,免遭不测之袭。 可以说,这次的会议是很有必要的,毕竟海东青率领的海匪余部尚有千人之多,拿下一两座州县,袭扰村镇还是很轻松的。若是被他沿江渗透进内陆之中,无论在哪个州府的境内落脚,也将是此处的心腹大患。没有人愿意看到自己的州府所辖境内被海东青流窜进来。实际上这次会议也是应淮南路江南东路的几位知府大人联名上奏,朝廷批准的一次官方的会议。并且实际上两府也分别派了官员来主持参加,可谓是规格颇高的一次会议。 会议的内容自然是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建立严防联动机制,阻止海匪滋扰落脚罢了。这样的会议其实说正事的时间并不多,倒是一大群知府和指挥使聚集于此,都是官面上的人物,免不了觥筹宴饮,游山玩水一番。 江宁府作为这次会议的东道主,为了展示江宁府的实力着实下了些功夫。据说,在各位知府指挥使抵达之前,江宁知府沈放特地下令进行了全城的大清理,将主要街巷清扫的干干净净,力图展现其治理之功。更有甚者,说沈放还将江宁街头的一些流浪汉和乞丐都统统抓了起来,集中关入了一处,免得到时候被与会的知府指挥使们瞧见。 会议进行了两天,次日清晨众官员便要各自回各自的地盘了,临行前一天的晚上,江宁知府沈放自然要展现江宁府最好的一面,于是盛情邀约所有官员前往秦淮河上领略江宁府的风月魅力。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百章 救命稻草 十里秦淮,自古以来便是烟花鼎盛之地。秦淮河上的烟柳风情,自古也是为文人名士所津津乐道。那天晚上,沈放更是做了精心的安排,当晚秦淮河上画舫焕彩,歌声如云,沿岸红街,青楼飞歌,当真美轮美奂之极。 然而,官员们之中不乏有好事之徒,太平州知府艾高士忽然在酒醉神迷之中发问道:“江宁城烟柳胜地,古人又云‘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近年来又有杭州为东南花界第一繁盛之府的称呼。却不知江宁、杭州、扬州三府,谁才是东南第一府,谁才是烟花第一胜地” 艾高士这家伙正如他的名字一般实在是爱搞事,此言一出,明显是要挑起一场辩论了。沈放自然当仁不让,将江宁府狠狠的夸耀了一番,同时言语之中对于扬州杭州二府颇不以为然。扬州知府刘胜岂肯示弱,自然是出言回击过去,将自己的扬州府吹成了一朵花,将江宁和杭州两府唾弃成了一堆渣。大伙儿都喝了酒,加之也不是公务场合,故而言辞不禁,口沫横飞,争论不休。 严正肃开始还不以为然,认为这些家伙无聊的很,这有什么可争论的。所以在一旁默默的看热闹。直到沈放和刘胜越来越口无遮拦,相互贬损的关头总不忘带上杭州,将杭州贬低一番。严正肃岂肯让他们如此诋毁,便借着酒劲说了一句。 “江宁和扬州只管争,我杭州乃东南第一府的名号却不是你们可以争的去的。不论其他方面的实力,只论青楼花界,我杭州每年八月十五的花魁大赛可吸引全大周的目光,这一点你们谁可做到” 没想到这一句可捅了马蜂窝了,引起了沈放和刘胜的同仇敌忾。本来对于杭州为东南第一府的名号,身为江宁知府和扬州知府便已经很不服气了。这两处州府也是货物集散,南北通衢之处。其发达程度也并不比杭州差多少。但偏偏全大周的人都说杭州是东南第一府,早已让人不服。现在严正肃说这话,岂可容忍。况且,在人口商业财政上固然也许有些差距,但在花界实力上,江宁和扬州可都是老牌的烟花胜地,和杭州比并不逊色。这一点上岂肯认输。 于是乎,在众多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官员们的起哄下,沈放和刘胜向严正肃发起挑战,提出要参加今年杭州八月十五的花魁大赛,扬言要夺走花魁,让世人看看谁才是东南第一府,谁才是烟花极盛之地。 严正肃本觉得这件事很是无聊,但身为杭州知府,面临沈放和刘胜的挑战,又当着众多官员同僚的面,本就性格强硬倔强的严正肃岂肯输了下气。于是乎当即接受挑战,杭州的花魁大赛也正式升级为东南三府花魁大赛。这三城乃是东南最繁华富庶的三座城池,这三座城市便代表了东南最高的水准。所以,虽是三城争霸,但其实便可代表整个东南诸路的实力了。 这件事其实早已轰动了东南各州府,人人兴趣盎然,翘首以盼这场龙争虎斗。而杭州城中也早就舆论如沸,只不过林觉一直忙于林家内部和生意上的各种事情,对此事并未留意。若非严正肃和梁王送来邀请函,他甚至不知道今年花魁大赛闹得如此沸沸扬扬。 得知了这一切的原委后,林觉甚是无语。原来官员们之间也会用这样的事情来争强好胜。当真犹如儿戏一般。 不过林觉其实也能看出这无聊的事情之后隐藏的本质。看似是一场有些儿戏的所谓花魁之争,但其实正是州府之间的地位和知府官员之间的一场显示实力这能力政绩的一场竞争。 地位重要的大州府的主官和那些无关紧要的小州府的官员比较起来,虽品级相同,但前程绝对天差地别。像杭州府、江宁府、扬州府、应天府等大州府的主官可以直接调任朝廷中枢担任要职。小州府的官员们想一步登天是不可能的,就算调任朝廷,也只能在一些无关紧要的部门为官,进入中枢那是千难万难。此次看似是争夺一场花魁,其实是要展现实力,炫耀自己治理的才能和政绩。 虽然烟花之争并非政绩衡量的标准,但大周百年升平盛世,人们往往关注的便是这些吸引人眼球的事情。花界的实力在如今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夺了东南花魁之名,打压对方的同时也给本州府大大提升知名度和曝光率,吸引大周名士官员前来,何乐而不为 这其实也正是杭州花魁大赛多年举办不辍,甚至连严正肃这样的古板的人都大力支持的一个原因。它是一个城市吸引人的名片,也是软实力的一种表现。严正肃即将卸任杭州知府,他本就是个完美主义者,他可不想在最后的这次花魁大赛上被江宁府和扬州府给夺了花魁,那岂非成了他离任前的一个不完美之处。 林觉弄清楚了全部的来龙去脉之后,倒也很理解严正肃的心情。不过严正肃要自己帮忙,林觉却不知从何帮起了。这种事是由官府出面布置,也轮不到自己参与一些琐事的布置和组织。严正肃也其实也不知道林觉能帮上什么,只是觉得应该请林觉参与,至于如何参与,却也不甚了了。林觉告诉严正肃,自己随时听候差遣,但知府有需要,自己必定会全力以赴便是。 八月十三日上午,梁王府来人请林觉前去王府,说是梁王爷要见林觉。林觉心知肚明,这也一定是关于花魁大赛的事情。无奈之下,也只得动身前往。本来这件事跟自己毫无干系,但现在似乎成了香饽饽了一枚了。 林觉抵达王府大厅之中时,惊讶的发现大厅之中竟然已经坐着好几个人。这些人林觉都认识,其中一人是代理王府打理青楼事务的李有源,另外两位是万花楼和群芳阁的两位头牌楚湘湘和顾盼盼,那是去年早已打过交道的。还有一位眉目如画的少女,林觉却是不认识了。林觉顿时明白,自己所想不差,今日正是为花魁大赛的事情才叫自己前来商议的。 王爷和小王爷都不在厅里,李有源和顾盼盼楚湘湘等人倒是认识林觉。去年花魁大赛便是毁在此人手里,顾盼盼和楚湘湘生了大半年林觉的气。后来这位林公子又弄出了大动静,立了大功还被朝廷嘉奖,两位头牌对林觉这才由恼恨便为感兴趣。再加上望月楼退出了花界,据说便是这位林公子的主意,自此杭州花界无人撼动万花楼和群芳阁的地位,这才心中稍慰。不过,因为没得花魁,总是觉得这地位来的有些不地道。 “林公子,奴家顾盼盼有礼了。” “奴家楚湘湘给林公子见礼了。” 两位艳光照人的头牌见了林觉起身莺莺沥沥的敛裾行礼,林觉忙拱手还礼。虽然见多了美女,但面对面对着两位青楼红牌,林觉还是惊艳于她们的美貌和气质。能成为两大名楼的头牌,自然是有她们的独特之处的。那顾盼盼眉宇清冷,颇有英气,身上有一种干练矫健的气质,颇有女中巾帼之风。楚湘湘的气质则偏向温婉,眉宇间带着一股弱不禁风的感觉,若不说她是青楼红牌,你会以为她是大家大户的深闺女子,举止温仪,歉然有礼。 只不过,两名女子身上有个共同之处,便是眉眼之中隐隐透出的一股勾人魂魄的风韵。眼神中透露的一丝风尘气息也难以遮掩。 “两位姐姐,这一位便是那个害的你们丢了花魁的林公子”一旁的那个美貌的少女看着林觉道。 “芊芊,莫要失礼,还不给林公子见礼”楚湘湘忙制止道。转过头来对楚湘湘对林觉馐然一笑道:“林公子莫要见笑,这是芊芊,是我和盼盼的小妹子。小孩子不会说话,林公子莫要在意。” 林觉微笑点头,原来是后起之秀。花魁行业竞争激烈,吃的是青春饭,红牌也只能红那么两三年。到了十八岁之后便要走下坡路了。这少女也不过和绿舞年纪相仿,想来是即将出道要捧红的头牌,将来代替楚湘湘和顾盼盼的位置。 那少女芊芊被楚湘湘呵斥了,忙红着脸上前来给林觉行礼。林觉瞟了一眼这少女的身姿。心中暗叹道:“好端端一个美貌的小姑娘,今后便要堕入风尘之中了。” “芊芊说的可没错,去年若不是林公子横插一脚,我们怎会丢了花魁之名这一年来,我可是耿耿于怀的。林公子,今年您哪位相好的莺莺姑娘不参加了,你可得帮我们一次,这才算扯平了。”顾盼盼在旁娇声笑道。 楚湘湘曼妙的白了顾盼盼一样,转头来对林觉道:“林公子莫听她瞎说,去年的事情可不干林公子的事情。咱们早知道杭州城有林公子这样的大才子,又何必去舍近求远请了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来结果却被林公子都打败了。怪只怪我们自己有眼无珠。” “莫提那两个人,名声大的吓死人,什么大周词坛双壁。结果是……银样镴枪头……嘻嘻……中看不中用。林公子也真是的,这么有本事的人偏偏也不显山不露水。逛青楼也口味独特,偏偏去望月楼,给谢莺莺捡了个便宜。您是不知道我万花楼和群芳阁的名气么怎地不去我们哪里那也没那么多事儿了。”顾盼盼笑嘻嘻的道。 林觉哈哈笑道:“盼盼姑娘倒是会说歪理,逛青楼谁说便必须要去群芳阁和万花楼各人有各人的口味嘛。再说,您二位姑娘红得发紫,不知多少人排着队的要去见,我这个人没耐心,可等不得。” 顾盼盼嘻嘻笑道:“原来公子是个急性子,没说的,这次公子要是帮我们夺了东南花魁,今后您来万花楼和群芳阁,我们赶了所有人让你直接登堂入室。我和湘湘姐你想要谁陪着都成,不必排队,不要银子,爱呆多久呆多久,住在那里都成。” 楚湘湘红着脸啐道:“死盼盼,说的什么话呢。” 林觉也红了脸,他没想到顾盼盼说话如此大胆露骨,倒也一时接不上话。顾盼盼得意的嘻嘻笑,享受着调戏男子的快意。她其实可不是这么露骨的人,实际上她比楚湘湘都挑的很,看不上眼的人花再多银子都难登得她一笑,只是她言语上大胆轻佻些罢了。 顾盼盼笑的花枝乱颤之时,几名卫士从厅后进入,快速的占据大厅四角各处位置。众人立刻明白,王爷要来了。王爷抵达某处之前,王府卫士都是提前到达并且站位警戒的。 果然,厅后传来卫士洪亮的大嗓门:“王爷驾到!” 厅后竹帘掀开,郭冰挺着肚子大步走入,身旁跟着郭昆和沈昙等人。“参见王爷,参见小王爷,参见郡主。”厅中众人忙高声行礼。 林觉也拱手躬身迎候,忽然间林觉的眼睛亮了起来,因为他看到了在后面走进来的小郡主郭采薇。郭采薇今日穿着一件湖绿色的长裙,披着月白的披肩,秀发如云环佩叮当,浑身都带着一股香气。 小郡主嘴角带着笑容,面目如画,明眸皓齿,当真是美的让人不可逼视。她一进屋子,整个屋子都似乎亮堂了起来,像是沐浴了一道春光一般。本来厅中有顾盼盼和楚湘湘以及那名叫做芊芊的少女,这三女都是一等一的相貌身段,但此刻,小郡主进来之后,这三人相形之下顿时便黯然失色了。 小郡主也看到了林觉,嘴角的笑意更浓,偷偷朝林觉眨了眨眼,摇了摇白嫩的小手算是打招呼。林觉心神激荡,慌忙转头不敢看。王爷和小王爷在此,他可不敢和小郡主眉来眼去的。 “罢了罢了,都免礼吧。”郭冰摆着手坐在椅子上,口中大声道,显然他一无所觉。 众人纷纷道谢起身,郭冰转动着脖子道:“林觉呢不是说他来了么” “王爷,草民在此。”林觉忙拱手道。 郭冰呵呵笑道:“怎地站的那么老远来来来,坐到本王身边来。” “草民不敢。”林觉躬身道。 “矫情什么你都敢训斥本王,这会子又说不敢了都是自己人,不必拘礼。来来来,坐在这里。昆儿,你坐旁边去,让林觉坐这里。” 郭昆翻了个白眼,沉声应诺。于是站起身来走到另一侧的一张凳子上坐下。林觉也不客气,道了谢走过去坐下,这座位却正好在小郡主身前。本来小郡主是站在父兄之间,现在却是站在郭冰和林觉之间了。 林觉的鼻子里只嗅到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香味,那正是小郡主身上散发的香气,又听到小郡主在耳边轻轻的呼吸声,一时间身如蛛爬,心猿意马起来。 “李有源,事儿办的怎么样了请的人都到了么”郭冰在一旁沉声开口道。 李有源忙上前来躬身行礼道:“王爷,小人无能,事情没办好。本来答应前来的几名名士和善于词曲之人都说家中有事不能来了。有两个都走到半路上了,忽然命人送信来说有急事要办,掉头回京了。” “什么你怎么办事的怎地会有这样的事情李有源,你这个蠢货,你这是要坏我大事啊。”郭冰惊愕怒道。 李有源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小人有罪,小人有罪,可是小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都说好了的,怎么都变卦了我也想不通啊。” 郭冰还待喝骂,郭昆拱手道:“父王,这是有人从中作梗,不能怪李有源。数日前,京城送来消息说,扬州府和江宁府的几家大青楼跑去京城请名士助拳,开了极高的价钱。翰林院都被他们请得空了。连京城中稍有名望之人都接到了邀约。这些人变了卦,必是也被扬州和江宁府的那些人给重金请去了。” 郭冰怒道:“什么这是要跟我王府过不去么这些家伙胆子这么大为了几个钱,连我梁王府都敢放鸽子” “父王,他们又不知道万花楼和群芳阁是咱们的产业,他们只当是李有源请他们呢,他们要是知道是我们王府请他们,估摸着也不敢如此造次。不过这一次是沈放和刘胜出面,在京城走了门路,否则他们哪里有这个本事,将翰林院中的那些名士们都给请走了是有人给他们指了路,点了头的。”郭昆沉声道。 郭冰皱着眉头道:“你怎么不早跟我说怎地现在才说” 郭昆道:“孩儿这不刚回府么刚去见父王,便说林觉和万花楼群芳阁的人来了,孩儿这不还没来得及么” 郭冰皱眉道:“沈放和刘胜这是要势在必得啊,跟严正肃较上劲了。然则我们万花楼和群芳阁请的人手都泡汤了一个都没了” 李有源哭丧着脸道:“来了些,不过都是些没什么名气的。我想着有总比没有好,留了他们在准备。让他们集中起来合力做几首好词,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也许会有用。” “有用个屁,这是写词写曲,你当是比赛力气么人多有个屁用”郭冰骂道。 “是是是,小人愚蠢,回头便全部撵走了他们。王爷,那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不是跟了王爷当幕宾么这时候他们该出面才是。”李有源忙道。 “出个屁,他们都死了。”郭冰骂道。 “什么”李有源吓了一跳。 “我是说,他们说出去游玩,现在也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到处找不到他们。搞不好真的在哪个深山老林里被野兽给吃了也未可知。指望他们可指望不上了。”郭冰自觉失言,忙掩饰道。 “哦哦,那么王爷,现在可怎么办啊”李有源道。 郭冰瞪了他一眼,转头看着林觉道:“怎么办幸而咱们还有林觉,你以为本王会毫无准备么林觉,你都听到刚才我们说的话了么” 林觉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也似乎没有听到郭冰的话。郭冰提高声音再问一句,林觉吓了一跳抬起头来,脸上神色惊慌,甚是有些奇怪。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零一章 假公济私 郭冰诧异道:“怎么了你没在听本王说话么” “听了听了,岂敢不听,刚才是……正想对策呢,正想对策呢。”林觉忙道。 郭冰笑道:“原来是想对策呢,我还以为你走神了呢。” 一旁的郭昆面色铁青,就在刚才,他看见了自家的妹子快速的从椅背上挪开了手。林觉惊慌的时候,妹子也低着头脸上发红。郭昆咬着牙心想:“一定有鬼,这小子不知道在怎生撩拨妹子,当着父王和我的面,他们居然……气煞我也,简直气煞我也。” 其实郭昆冤枉了林觉,并非林觉在撩拨郭采薇,而是郭采薇在撩拨林觉。在郭冰和李有源说话的时候,郭采薇哪有半点心思听他们说话,偷偷的将手放在林觉坐着的椅子背上,用手指伸进镂空雕花的椅背之中轻轻的在林觉背上划拉。林觉本是认真的听着王爷和李有源的对话,脊背上痒酥酥的,那里还有半点心思去听。只将精力集中在背上,感受着郭采薇手指的滑动。 郭采薇写的是几个字:林郎,我很想你。 林觉辨识出了那几个字,心神不免荡漾激动,难以自己。若不是此刻不敢造次,他很想一把抱住郭采薇恣意疼爱。郭采薇反复的写着这几个字,林觉只能低着头忍受着心中的悸动。两人都有些情迷,因此差点露陷。 “林觉,你也听到了,扬州和江宁府的几大青楼有了大动作,他们是势在必得了。我们居然连帮手都请不到了。他们该不会连你也请了去了吧。”郭冰呵呵笑道。 “林觉籍籍无名,他们怎会来请我再说了,这件事已经不是哪一家青楼的事了,这是干系到我杭州城地位的大事,我又怎会去帮别人”林觉忙道。 “好,你明白这个道理便好。严知府也定找过你吧,你也该明白这件事的重要程度了。严正肃都想要赢,本王自然更不例外了。他们这一次看样子是势在必得啊,刚才你也该听到了,他们跑去京城将翰林院中的才学之士和京中名士一扫而空,这架势来势汹汹啊。你对此怎么看”郭冰殷切的看着林觉道。 林觉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有什么帮手多跟能不能赢可没有必然的关系。去年王爷的帮手难道不比望月楼多结果如何” 郭昆喝道:“你还敢提揭我们伤疤是么” 林觉笑着摆手道:“小王爷莫恼,我只是举个例子罢了。比赛形同打仗,兵贵精不贵多。人多未必管用,王爷只要请些比他们高明的便可。” 郭冰抚须道:“看起来你对这件事倒是很有信心。” 林觉笑道:“那是自然,我一直相信王爷的实力。王爷想做的事情十之八九会做成的,王爷只需登高一呼,我两浙路高人必云集而至,前来襄助王爷的。” 郭冰愣了愣道:“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打算帮我” 林觉摊手道:“王爷高看我了,我可不是这些人的对手。王爷不会是将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吧,那我可受不起。” 郭昆喝道:“这是什么话说了半天你却是这种态度。我们叫你来便是要你帮我们赢的,你倒是一推干净了。” 林觉挠头道:“小王爷,你这便是强人所难了。我可没把握能赢。” 郭昆道:“原来你也是个玩嘴的,刚才还说什么兵贵精不贵多,说的都是些废话。直说了吧,我们请你来,便是要你帮我们赢得这场花魁大赛。你要做不到便直说,我们还有两日时间去去请高人。大不了我带着卫士去松山书院将一帮教席和你的老师方山长都给请来帮忙。” 林觉吓了一跳,小王爷这是要发疯。若是惊扰了方敦孺和书院的先生们,那可不好。 郭冰沉声道:“昆儿,不要胡言乱语。林觉的本事我还是相信的,我知道他只是谦逊罢了。他如果愿意出手,必是有雷霆手段。林觉,本王诚心诚意请你来相助此事,一方面本王知道你的手段和才能,另外,此事对你也是有好处的。” 林觉沉吟不语。 郭冰道:“你不必担心输赢,虽然本王很想赢,但即便输了,本王也不怪你,只要你尽力而为便是。林觉啊,这一次可非同小可,你若是赢了,不但本王和严知府感激你,两浙路和杭州府百万百姓也感激你。而且以一己之力战败整个翰林院的学士和京中名士们,那可是莫大的荣耀啊。你将名扬天下,为天下人所仰慕,这可是个扬名立万的大好良机啊。” 林觉咬着嘴唇心想,这父子二人一个白脸一个黑脸,倒是架得自己下不来了。林觉当然知道他们是要请自己助拳的,昨日那封信和沈昙的话已经说的很直白了,林觉今日之所以应邀前来也是决意要参见此事的。但林觉不想让王爷父子抱太大希望,否则一旦失败了,他们会更为失望。林觉也确实没有十足的把握,特别是听到对手居然兴师动众搬空了翰林院中的才士,且王爷这边居然没什么帮手的消息之后,更是没把握了。 见林觉沉吟不语,郭冰甚是失望。沉声道:“哎,你如实在不愿,本王自然也不能强迫你。薇儿,你强力建议父王请林觉主持此事,父王可是听了你话的,可是林觉不愿意,父王也没法子啊。你也看到了,咱们还是另想办法,趁着还有几日,赶紧找帮手吧。” 林觉诧异的转头看向郭采薇,原来是郭采薇给自己找事,是她提醒王爷请自己来的。郭采薇面色微红,调皮的眨眨眼,眼里满是得意之色。 林觉起身拱手道:“王爷,既然王爷和小王爷如此看重我林觉,林觉自然也不能不识抬举。这件事我答应了便是。还是那句话,我不敢保证能赢,但我会尽力而为。” 郭冰大喜笑道:“好好,本王就知道你是不会置身事外的,现在起,你全权替本王负责此次花魁大赛事务,李有源,你听到了么现在开始所有参赛事宜你都要听林觉的吩咐,与他方便,明白么” 李有源忙道:“小人遵命。” 顾盼盼和楚湘湘也面露喜色,她们可不傻,她们是知道林觉的手段的,林觉肯出手,心中顿时安定了不少。 郭昆开口道:“林觉,我提醒你,这一次场面可大的很。我们也是因为时间紧迫,且被人背后弄了手脚,这才不得已请你出来帮忙的。你说你没把握,我们却是要势在必得的。所以你必须全力以赴,莫以为这是儿戏。真要是输了很难看,我可不饶你。” 郭采薇叫道:“哥哥,你是请人家来帮忙,人家可不是王府的下人,你这话可失礼的很。” 郭昆皱眉道:“你懂什么此次东南各州官员都要来观看这场花魁大赛,连朝廷也有人来。据说政事堂枢密院礼部吏部都有官员来凑热闹。若此次输了花魁大赛,咱们还有脸么别人丢的起这个脸,我梁王府可丢不起这个脸。” 林觉惊愕道:“闹得这样大么” 郭昆道:“你以为呢咱们这次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请了人却有的反悔了,有的根本就一口回绝,必是被人暗中做了手脚了。这说明,有人就是要趁此机会让我杭州输了这花魁大赛。朝廷官员又云集而来,这摆明了要看我们的笑话。咱们可不能给他们瞧这个笑话。” 林觉看向郭冰,郭冰微微点头道:“昆儿说的都是事实,本王也没想到事情闹得这么大。各州府的官员来倒也罢了,朝廷来人凑热闹倒是头一回。据说圣上还没反对这些人跑来凑热闹,他们说什么籍此体察东南民情,无非便是想来瞧瞧我们在杭州在做什么顺便来看个笑话罢了。” 话不必说的太深,林觉自然可以体味其中深意。朝廷官员离京跑来瞧什么花魁大赛未免荒诞。但若别有目的,那便可以理解了。任何荒诞的理由的外表之下必是隐藏着一个另外的目的。对于当今圣上来说,可以有个理由派出官员来杭州瞧瞧自己的弟弟干了什么,自然是正当的不能正当的借口了。 “场面如此大的话,那这件事可要慎重对待了。看起来这一次是只能赢不能输了。在这些人面前,可不能丢了王爷和严大人的脸,我这下可真是压力重重了。”林觉皱眉道。 “你明白便好。来瞧咱们笑话的,我们要用耳光打回去,打的他们没脸。你若能赢了这一次,今后什么都好说。”郭昆话里有话的道。 林觉心中一动,转头看了一眼小郡主,沉声道:“这样的话,我需要个帮手替我协调各方面的事情,我一个人是不成的。王爷,我想斗胆请小郡主跟我一起负责这次的准备事宜,不知可否” 郭采薇在旁一愣,旋即脸上满是笑意。郎君为了能跟自己单独在一起,这是要假公济私了。自己又能帮上什么忙摆明是要创造机会跟自己私会。看来郎君可没把这花魁大赛的输赢放在心上,父王和哥哥如此重视的事情,郎君却根本都不在乎。不过一想到能和林觉公然在一起厮混,郭采薇也是激动的心里怦怦跳,花魁大赛的输赢也是无关紧要了。 “不成,断然不成。”郭昆厉声制止,他岂不知林觉的鬼心思,这小子压根就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而是借机提出个条件,要妹子给他帮手。其心昭然,简直可恶。 “昆儿,这是作甚让薇儿给他帮帮忙也是可以的。薇儿不是也想参与此事么薇儿从中协调,要调用人力物品也方便些。难不成你去给他当帮手”郭冰皱眉道。 “不是啊父王,他……他们……”郭昆有口难言。 “爹爹,我一定会协助林公子做好准备的,薇儿不才,跟着林公子帮忙布置安排还是成的。为了咱们这一次赢了他们,薇儿也要出一份力。再说了,男女授受不亲,林公子是男的,出入青楼之中安排事情也有所不便,薇儿是女子,便没这方面的顾虑了,随时可以传达他的意图。”郭采薇叫道。 林觉暗挑大指,这个理由可给满分。小郡主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这话听起来道貌岸然的很,小郡主说的一腔正气,义正辞严,这是最好笑的地方。 “对对对,薇儿说的对。薇儿参与方便行事些,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薇儿,今日起你便跟着林觉给他当帮手。你们需要什么财物人力,尽管直接调度使用,不用禀报。”郭冰点头道。 “父王……”郭昆叫道。 郭冰皱眉道:“昆儿,你是怎么了怎地这般啰嗦的很。” 郭昆无奈之极,只得狠狠盯着林觉道:“林觉,你可要好好的准备,若办砸了,我可对你不客气。言行举止也得好好的掂量掂量些。” 林觉正色道:“小王爷放心便是,林觉行事向来谨慎,不会出岔子的。有小郡主帮着,更是如虎生翼,胜算又多了几成了。我倒是希望小王爷不要事事干涉,若是小王爷在旁干涉,事情办砸了可不要怪我。” “对对对,昆儿,就剩下两日了,你不要在旁指手画脚,莫打搅了他们办正事。”郭冰点头道。 郭昆白眼翻上了天,心道:父王啊,你可不知道他们办的是什么正事啊,哎!林觉这小子愈发的放肆了。妹子!哎,女大不中留,这回他们又要旧情复燃了。 …… 小郡主以和林觉商量具体办法的理由请林觉来到自己的住处,这个理由正当到连郭昆都无法反驳。郭昆虽然心里堵得慌,但他其实也放弃了拦阻,因为时间太紧迫,两日后便是花魁大赛,这一次想赢的话,怕是只能看林觉的手段了。这个时候自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知妹子和林觉之间要做些见不得人的事,也只能装作不知了。 林觉随着小郡主来到她的香闺之中,屏退众人之后,两人便以极快的速度紧紧拥抱到一起。两人自从上元之夜那一夜春宵之后,再无机会单独相处,早已相思成灾望眼欲穿。明知对方就在那里,却没有办法能够一诉衷肠。此刻终于有机会独处,便如干柴烈火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虽是大白天,可是两人也顾不得了,一番疯狂的亲吻之后,不知何时,两人已经衣衫尽落滚入闺床锦被之中。这之后千般思念万种愁绪都随着深深的结合而变为相聚的欢愉。这一番欢好当真是不管不顾疯狂之极,雕花牙床摇弋着发出吱呀呀的声音,锦被翻浪,帐幔如潮,颇有些地动山摇之势。小郡主起初还有所收敛,咬着嘴唇压抑着声音。但很快,愉悦的快意便让她忘记了一切,在林觉凶猛的攻击下发出大声而欢愉的叫喊声。 廊下站着的几名丫鬟都面红耳赤,绞着衣角不敢相互对视。她们都知道房里发生着什么,既羞得不想听,却又不知为何支棱着耳朵捕捉细节。既想抬脚走人,却又不知为何两条腿像是被人钉在地面上一般挪不动脚步。 当房内传来小郡主极度欢愉的尖叫声,并且一切都归于平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时,廊下的几名丫鬟也忽然发现自己身上也已经湿透了,关键部位的薄衫贴在身体上,难受的无以言表。 屋子里,林觉喘息着靠在床头闭目休息,小郡主脸上红的像是傍晚的彩霞,长发披散如伞盖一般铺在林觉的胸口,整张脸都埋在林觉汗津津的胸口上,嘴巴里呼吸出的热气吹得林觉胸口火烫。 林觉伸手在她洁白细腻的臂膀上轻抚,低声道:“薇儿,还活着么” 郭采薇噗嗤一笑,身子抖动时贴着林觉小腹的双丸颤动着,那触感让林觉抽了口冷气。 “郎君,妾身还剩最后一口气。”郭采薇抬起头来,迷离双目看着林觉,眼睛里满是柔情蜜意。 林觉笑着撅了撅嘴,郭采薇像个八爪鱼一般爬了上来,凑在林觉的嘴巴上亲了一口道:“多谢郎君垂怜。” 林觉搂紧她身子轻笑道:“我该多谢你才是,我林觉何德何能,能得郡主垂青我对你既爱又愧,我实欠你良多啊。” 郭采薇伸出手指按着林觉的嘴唇道:“林郎莫说此言,这是你我的命。你我之间虽然有些荒唐的事情发生,但这何尝不是宿命或许这便是老天对我们的考验。你不用觉得对我有愧,天无绝人之路,我想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一定的。我坚信。” 林觉替郭采薇拢了拢长发,笑道:“希望你哥哥能知道这一点,此刻他若知道我躺在你的床上,怕是要提刀进来把我大卸八块了。” 郭采薇咭的一笑道:“现在才知道怕么刚才怎么不说” 林觉笑道:“人说色胆包天,刚才便是。美色在前,我哪里还会想那么多” 郭采薇嘻嘻一笑,低声道:“其实,哥哥心里知道的。我带你来这里的时候,他的眼神你还看不出来么哼,我就是要在他眼皮底下,叫他知道他无法阻拦我。我们要在一起,必须过了我哥哥这一关。我要让他知道,无论他怎么阻拦,我都要和你在一起。我就是要做给他看。” 林觉怔怔的看着郭采薇半晌,搂过她的头来,报以深深一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零二章 探知 “我让父王请你来助拳,你该不会怪我吧。”郭采薇腻在林觉怀里蛇一般的扭动着,轻声笑道。 林觉伸手啪的一声打在郭采薇的翘臀上,佯怒道:“哼,你还敢说你这是给我找麻烦啊,我的麻烦还少么你父兄的话你也该听到了,这次的花魁大赛非同小可啊,可不是花魁大赛那么简单。你说是不是给我找麻烦” 郭采薇抱着林觉的脖子撅着嘴撒娇道:“人家是想要和你能有机会见面嘛。” 林觉瞠目道:“可你知道这是给我找了个大麻烦么” 郭采薇美目深注在林觉脸上,轻声道:“林郎,你知道我多想你么我白天晚上都想着你,吃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那天在大剧院里你发火了,我担心的要命,生恐你出什么事。那之后你连封书信都不叫人送来了,我还以为你是恼了父王他们,也恼了我呢。我无时无刻不在关注你的消息,可是我不敢去见你,哥哥成天派人盯着我,我担心我去找你哥哥会发怒,那会对你不利。” 林觉愣了愣,皱眉道:“那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怎会迁怒于你” 郭采薇轻声道:“我心里明白的,但是我忍不住这么瞎想。我只能让人打听你的消息,知道你得了圣上的嘉奖,我很替你开心。最近听说你林家出了不少事情,又听说你当了你们林家的大管事,整天忙碌的很。我又不敢让人去打搅你。那天我和娘去烧香,借故在你家船行左近都转了好多圈,想看到你。娘都烦了,说一个大码头有什么好瞧的。她哪里知道我看的不是景物,我是想看到你罢了。哪怕只是看一眼也是好的。你明白这种感受么明知道你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却和你总是见不着。我确实有些担心你把我给忘了,我们永远也见不到了。正好这次花魁大赛的事,父王很是烦恼,我便提议请你来帮忙。就是……想要见到你。其他的……倒是没多想。我若知道此事如此重大,我也不敢啊。我很抱歉,这可给你添了大麻烦了。” 林觉听着郭采薇的倾诉,心中感动之极。小郡主对自己一片真情,这当真毋庸置疑。为了自己小郡主可吃了不少苦头。自己怎么能因为这些事便责怪她。一想到小郡主在船行之外街头翘首苦盼的样子,林觉心里便倍觉愧疚。这段时间自己确实太忙碌,精力都集中在林家的事情上,对小郡主虽然思念,但却并无她对自己那般的刻骨铭心。在情感的付出上,自己的是远远不及小郡主多的。 林觉心中爱怜交加,紧紧将郭采薇搂在怀里,亲吻着她的脸蛋嘴唇,低声道:“薇儿,我对不住你,不该怪你。我也非常想你,这段时间家里确实出了不少事情,乱糟糟的一团。是我不好,让你担心受苦了。我岂会忘了你你已经深深的刻在我心里了。该我向你道歉才是。” 郭采薇搂着林觉的脖子轻声道:“不用道歉,你心里有我,我知道的,那只是我自己的胡思乱想罢了。就算你恼了父王恼了我,那也不稀奇。毕竟……高姑娘的事情,是我父王的不对。他们怎么能食言我知道那件事后也是很气愤的。” 林觉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于是结结巴巴的问道:“薇儿,慕青和你见过面是么” 郭采薇看了林觉一眼,点头道:“是啊,那还是你剿匪回来生病的时候,我借故送药去看你,高姑娘也在,我们便见面了,也说了几句话。” 林觉咽了口吐沫,哑声道:“你们……说了些什么” 郭采薇看着林觉道:“你想知道什么” 林觉尴尬笑道:“我只是随口问问,随口问问而已。” 郭采薇叹了口气道:“罢了,告诉你便是,你和高姑娘的事情我全都知道了。看到她第一眼,我便知道你们之间必是有事发生了。” “……”林觉怔怔的看着郭采薇无语。 “我可没逼她说,她看你的眼神便出卖了一切。我们女子对这些是很敏感的,她看着躺在病床上的你的时候,我便知道你们之间绝不简单。再说了,她发髻上绑着一根蓝丝带,我开始觉得眼熟,后来才想起那是你临行时我写给你的信上绑着的蓝丝带。都褪色破旧了,她还绑在发髻上,我觉得那极不寻常。后来也证实了,原来那是你送给她的成亲信物。” “……”林觉无言以对。 “你也真是的,跟人家成亲了,却送个破丝带,而且还是别的女子的,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人家将终身托付给了你,你不送金银珠宝,起码也送个像样的东西吧。这可太草率了。”小郡主明显是有些吃醋,语气中满是揶揄的意味。 林觉除了翻白眼无话可说。 “她也是聪明人,也看出了我和你关系不一般。于是我们就摊牌了。就在你院子里的花坛边上,我和她什么都说了。她也将和你在海岛上成亲的事情说了。所以我什么都知道了。”郭采薇轻声道。 林觉头有些大,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种时候好像自己说什么都是不对的。高慕青和郭采薇两人的那场谈话的内容他似乎能猜的到,应该是充满了火药味吧。两个人都发现了一个另外的女子的存在,可能都有些意外,也都有些恼火。若不是自己当时病的要死,怕是两人共同讨伐的对象。那一场病却也让自己避免了尴尬。 “薇儿,我不知该怎么跟你说,我和慕青的事情……原本没有到那一步。可是造化弄人,我和她被困在荒岛上的时候,我们都以为死定了。加之……慕青对我情深义重,救了我好几次性命,在那种情形之下,我便想给她最后的承诺。于是便在荒岛上成亲了。那丝带……原本我是扎在脖子上的,流落荒岛之后身无长物,便只能借花献佛了。你也许会生气恼怒,但有句话我还是要说,我和慕青之间的感情是经受过生死考验的,我对她也是真心的,和对你的真心并无二致,希望你能了解我的心情和当时的处境。” “不必说了,我懂。林郎,你也不用为此而感到愧疚。高慕青救了你的命,你和她出生入死共同经历艰险,你喜欢她,我并不怪你。况且男人三妻四妾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喜欢她,娶了她便是。但我告诉你,你和他虽然成了亲,在我这里却是不作数的。你们一没媒妁之言,二无婚书聘书,三没众人作证。这样的成亲是不作数的。我是不承认她和你成亲了的。你说了要娶我的,我身为王府郡主,将来若是能和你结为夫妻,我必是正妻。你想娶她我也准许,但她只能在我之后,那荒岛上的事,我可不承认。” “……”林觉愣愣的看着小郡主。 “这话我也跟高慕青当面说了的。我告诉她,她和你之间只是苟合而已,算不得数。她想嫁你,必须要在我之后,将来尊为为大,否则是绝对不成的。我把话说的很清楚,她虽然不高兴,但我可不管她高不高兴。”郭采薇飞着白眼道。 林觉没想到那场谈话居然如此直白,竟然都开始争大争小了。居然没有共同声讨自己这个渣男,倒也奇怪。不过其实也并不奇怪,这年头三妻四妾实属寻常,以前林家的教席徐子懋那样的人都纳了小妾,百姓之家稍有些富裕的也是妻妾齐全,像方敦孺那种只娶一个正妻,不纳妾的反而是另类了。 “哎,这些话也不必说了,慕青现在恨我入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害的她龟山岛众人死的死逃的逃,她没取我性命已经是网开一面了。罢了罢了,不说此事了。想想便心中烦恼之极。”林觉摆手叹道。 小郡主也叹了口气道:“是啊,现在说这些确实没用了,早知道事情会这样,我当日也不该跟她说些失礼的话。我还没来得及向她道谢呢。若不是她悉心照料你,跟着你出生入死,你怕是都回不来了。有时候想想,她陪着你出生入死的时候,我却只能在杭州烧香祷祝,无能为力,心中甚是愧疚呢。” “该愧疚的不是你,而是我。剿匪之事本和龟山岛有关,慕青和我都脱不了干系。但慕青此次参与,却是因我而起。可以说若非是为了我,她大可有选择的余地。所以,我心里对她是极为愧疚的。薇儿,我也不妨跟你袒露心迹。虽然现在事情变得不可收拾,慕青和龟山岛众人也恨我入骨,但在荒岛上我对她的承诺却不会变。就算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心里早已将她当成我林家的人了。如果将来有一天,我能弥补我的过失,而且慕青能原谅我的话,我还是希望她能回到我身边,我要照顾她一辈子。慕青其实很可怜,生而为匪已经毫无选择,我承诺改变她的处境却又弄得一地鸡毛,现在她再次为匪,可以说是我让她对世间失去了希望。这将是我心中永远的愧疚。”林觉沉声说道。 郭采薇怔怔的看着林觉,半晌后低声道:“我懂了,那么……我呢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林觉看着她的眼睛道:“我自不会负你。将来如何,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真心爱我之人,我必真心待之。就算再有险阻,我也不会放弃。除非你将来有另外的选择,但你愿意跟着我林觉,我必全力呵护你,不惜一切,甚至是性命。” 郭采薇美目中泪花闪动,将头靠着林觉胸前,双手紧紧的搂着林觉道:“林郎放心,薇儿此生非你不嫁,矢志不渝。” 两人紧紧的拥抱在一起默默无语,均觉得心中甜蜜无比。 良久之后,郭采薇扬起脸来道:“以后的事咱们以后再说,先说眼前的事情吧。这次花魁大赛的事情,你有把握能赢么” 林觉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佯瞠道:“哪来的把握只剩下两天多的时间而已,人家是有备而来,帮手众多,你没听你父兄说么什么翰林院,什么馆阁学士,京中名士们都被他们搜罗一空了。宫中乐师舞师都请的动,这阵势,谁能匹敌反观你家的万花楼和群芳阁,连约好帮手都被人给半路劫了,这还怎么赢” 郭采薇蹙眉道:“是啊,这一次可真是失算。父王和哥哥也完全没料到事情会变得这么大。也怪父王太大意,之前没有做好准备。这一下想赢怕是很难了。不过……我们不是有你么” “我你当我是神仙不成我哪来的本事起死回生这花魁大赛你也不是不知道,本就是个综合的比拼,可不是那顾盼盼和楚湘湘色艺俱佳便能夺魁的,比的是诗词歌赋歌舞词曲甚至是整个的排场。上升到城池比拼的角度,可能还要比拼三地的各种其他的实力。说是花魁比赛,其实是才学和色艺一起比拼。那可不是想象中的一场简单的花魁大赛。” “说的也是,那可怎么办”郭采薇皱眉道:“若是输了,父王和哥哥肯定很不开心。若是能赢,父王一定对你更加的喜爱,哥哥也会对你改观,对你我的事情也是有改观的。哎,我也是瞎想,输了便输了吧,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林觉笑道:“我只能尽力而为,像你父兄所言的那般必胜的想法,我却是不敢答应的。若不是因为能借此机会能和你厮守几日,我可不敢答应。” 郭采薇嘻嘻笑了起来,点头道:“对,管他输赢呢,起码咱们两个能正大光明的厮守几天。郎君真是聪明的紧,要我给郎君当帮手,嘻嘻,我可帮不上什么忙。我一听就知道你是要我陪着你,是不是” 林觉在她红嘟嘟的脸蛋上吧嗒亲了一口道:“你怎么帮不上忙你陪着我便是最大的帮忙了。不然我哪有心思去想办法你这一陪我,我马上心情愉悦,我感觉也许能想出赢得办法呢。” “真的么那你快想,想个把他们打的落花流水的办法来。”郭采薇喜道。 林觉嘿嘿笑道:“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再想,现在我可没工夫去想这些事。” 郭采薇愕然道:“你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办” 林觉一把将她搂住,翻身压在身下,狞笑道:“当然,佳人在前,我岂能暴殄天物,这便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重要的事” 郭采薇捂着脸咯咯而笑,林觉低声吼道:“小心了,这一招直捣黄龙,教你知道厉害。” 郭采薇娇呼道:“郎君怜惜些。” 林觉恍若未闻,腰背一挺,在郭采薇的惊呼声中一遡而入。 …… 夜色阑珊,月上中天。八月十三的月儿虽不是最圆,但也已经清辉无限,将天地之间笼罩了一层淡淡的银光。夜风飒飒,空气中流动着金桂的香气,气温不冷也不热,这正是一年中最为舒适的时节。 在这样的月夜,有很多人是睡不着觉的。每每秋风遇到秋月的夜晚,总是无端让人生出很多思绪来。闲愁相思别离苦痛,这样的夜晚总是会让人多愁深感,舍不得用熟睡来渡过。 林觉也没睡,他正在小院的砖地上来回的负手踱步,眉头紧锁着,显然也正思索着事情。不过林觉思索的可不是什么闲愁别绪,他想的却是这场花魁大赛该如何应对的事情。本来没打算参与,但现在既然接手,总不能不战而败,这不符合林觉的行事准则。 若当真是不顾输赢,事情自然好办的多,只要输的不算太惨便罢。然而若是想赢,却需要绞尽脑汁,调动自己全部的聪明才智了。从王府回来之后,林觉特意去了一趟望月楼,待望月楼大剧院的演出结束之后,见了望月楼现在的台柱子之一赵梦玥。那赵梦玥是从江宁府请来的,林觉想从她的口中了解一番江宁府的青楼的情形和实力。 赵梦玥本是江宁府花界的一名女子,曾在江宁府秦淮河畔最大的青楼‘风月楼’之中存身。赵梦玥已经过了她的黄金年纪,故而风月楼便放了赵梦玥离去。赵梦玥舞技歌技都不错,又曾经和谢莺莺有过交往,所以当望月楼脱离花界转为演戏并且大力扩招能人的时候,受谢莺莺所邀来到了杭州,成为江南大剧院的另一班演员的台柱子。虽然不能跟谢莺莺相比,但她在杭州城百姓中也已经有了相当大的名气。 赵梦玥对江宁府花界倒是了如指掌,毕竟在风月楼呆了八年时间,据她所言,江宁府花界的规模不亚于杭州府。有名的青楼也不下十余家。最出名的莫过于她曾经所在的风月楼和澜江楼两座青楼。这两座青楼已经雄霸江宁府魁首很多年,楼中红牌无数,名声显赫。两家青楼实力其实不相上下,各领风骚。风月楼虽然略胜一筹,但其实也并不能压制澜江楼的风头。 两家青楼其实各有各的偏重和传统,风月楼的头牌们精于舞技和歌技,在这两项上可谓冠绝群芳。但澜江楼胜在均衡全面,澜江楼中的红牌无论哪一个拉出来琴棋书画都为人所称道。或许正是因为面面俱到,所以在某些方面不能精进,故而稍逊风月楼下风。但这种全面的素质,却也是他们立身的本钱,很多名士喜欢的便是这种什么都会,什么都能谈,说什么她们都能懂的特点。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零三章 实力强劲 赵梦玥说,如今的风月楼和澜江楼中各自出了数名头牌,简直可以用惊艳四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来形容。风月楼出了个十五岁的头牌名叫柳依依。据赵梦玥说,这柳依依舞技之精湛堪称天下第一,小小年纪精通各种舞蹈,无所不会无所不精。据说她身轻如燕,可做掌上舞。去年元夕,有江宁富豪一掷千金要见识她的掌上舞,一辩真假。那柳依依居然真的表演了一次,站在那富商的大手上做金雀单足而立,惊艳万方之众。据说那富商出的银子少了,若是出的银子更多,柳依依还可以在他的手掌上跳上一曲。至此之后,传言被证实,柳依依之命也扬名大江南北,隐隐为江宁花界魁首。 澜江楼也出了个叫郑暖玉的头牌,她的出现改变了澜江楼全而不精的名声,此女不但生的绝美,而且琴棋书画皆有很深的造诣。据说大周第一国手赵子岳来江宁游玩,江宁棋坛高手无一是他对手。但在澜江楼中,郑暖玉提出要和赵子岳对弈一局。赵子岳本当儿戏,当即让其六子戏谑对弈,谁知不到顿饭功夫被杀的满盘皆输。赵子岳不肯相信,于是改让两子再战,结果依然如故。最后赵子岳再不敢托大,双方公平对弈,一盘棋下了三个多时辰,从中午弈至天黑,郑暖玉落子失误,这才被赵子岳胜了半子获胜。 此次对弈轰动江宁府,赵子岳离开江宁时曾叹道:“从此来江宁不敢以大周第一国手之名前来,一名青楼女子都能让我左支右拙,可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这还不是最让人惊讶的,更让人惊讶的是,后来有人复盘此局,发现中盘之时,那郑暖玉曾有数次机会截杀大龙,但却并未落子。以郑暖玉表现出的棋力而言,她当不至于连这些机会都看不出来。想来是想给赵子岳留下颜面。毕竟青楼的宗旨是娱客而非辱人,相比郑暖玉也是作此考虑,所以手下留情。 好事者曾经求证于郑暖玉,郑暖玉却笑而不语,并不回答。然而这种不回答,却恰恰是一种变相的承认。 当林觉听到赵梦玥介绍的这些情形时,整个人像是被浇了一瓢凉水。如果赵梦玥所言是真,那风月楼的柳依依果真有掌上舞之技,群芳阁的顾盼盼虽然舞技精湛,但却根本难以匹敌。那位澜江楼的郑暖玉照赵梦玥所言的情形,应该是个智商超群的女子。赵梦玥说的还只是她的棋艺一项的一个故事,在赵梦玥的介绍里,她可是琴棋书画歌舞诗词无一不通的全才。棋艺如此,其余的才能应该也是不差的。那样的话,谁能匹敌 不过林觉心里也有些疑惑。若说柳依依的掌上舞虽然惊艳,但那却还是可以练就的技艺。毕竟掌上舞看似很难,但其实只需舞者掌握好平衡且身子轻盈,下方托举的人气力够大,其实也不难做到。在地球上,林觉早就见识过一些精湛的杂技表演,其中便有女子在男子肩头臂膀上跳舞的技艺。但是,这位郑暖玉的技艺又是怎么练就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皆达到极高的水准,以郑暖玉这个十七八岁的青楼女子的年纪,钻研一两项或可有所成就,这么多项都能拔尖,那岂非是天才了。这样的事不免引人疑惑。 但现在的问题是,只是江宁府的两座青楼便有如此的实力,扬州府青楼的实力尚未知晓。再加上他们又请了那么多的帮手去助拳,这场东南花魁大赛的结果恐怕已经呼之欲出了。 林觉心里很是有些焦躁。虽然嘴上说只尽力而为,输赢并不在意。但骨子里林觉是不想失败的。失败的感觉谁也不想承受,何况是在这一次的大场面上。正如王爷和小王爷所言,此次既然朝廷官员们都参与了进来,这场花魁大赛的政治意味其实很浓厚。给人的感觉是,朝廷中派系之间的争斗不能明示于人,于是便借助各种机会来打击对方,却不撕破脸皮。就像是龟山岛招安那件事一样,一股朝廷中的势力不希望看到王府和严正肃春风得意,所以便龟山岛之事进行打压,让高慕青的龟山岛山寨成了中间的牺牲品。此次花魁大赛,林觉也嗅到了浓浓的同样的气息。 如果这又是一场借助此次三城争霸争夺花魁的比赛为契机的政治争斗,那么林觉便更没有理由任其失败了。不为了梁王和严正肃,而是为了龟山岛众人。虽不能为他们讨回公道,但起码也要借助此次花魁大赛扇回去一个大耳光,让他们受些教训。 林觉虽一直警告自己不要站队,特别是在上一世中早早便倒台的梁王府,跟着他们混后果堪舆。但现在,他却发现自己正不由自主的站在梁王这一边。各方面的情形似乎都逼着自己必须和梁王府站在一起,这似乎是一种宿命了。 林觉此刻却无暇去去顾忌站不站队的问题,既然动了要赢的念头,那么事情便变得很是艰难了。从望月楼回来,自太阳落山明月东升,到夜半时分圆月西斜,林觉一直在院子里来回的踱步思索对策。 绿舞心疼的很,可是她除了过一会来续上茶水,端上两叠点心上来给林觉充饥之外,却帮不上公子任何忙。又不敢在院子里打搅公子,只沏了茶水之后便回到自己房里,撩起床纱托着腮看着院子里公子来回缓缓走动的身影出神。她很希望自己能帮公子解决一切的难题,但她知道自己什么也帮不上,唯一能做的便是温柔的看着公子,默默的陪着他煎熬。 次日清晨,林觉去船行转了一圈后便直接来到了梁王府。小郡主早已打扮一新等着林觉。昨日相约,今日要正式的为花魁大赛做准备,满打满算,时间只剩下两天了。 两人离开王府,在林觉的建议下,先去了西湖岸边,去看看水上舞台的搭建情形。在路上,林觉告诉了小郡主自己从赵梦玥口中得知的江宁府两大青楼头牌的本事,小郡主听后张着小嘴惊愕不已,心中也自凉了半截。不过小郡主很快便不以为意了,因为此次花魁的胜败她可并不在乎,输了便输了,那也没什么。 两人来到涌金门西湖东岸上,这里已经被官兵戒严。为保证准备工作的正常进行,杭州厢兵和部分宁海军的士兵早在两日前便已经在此值守。林觉和小郡主自然是畅通无阻,宁海军士兵们自然认识林觉,小郡主带着的王府卫士也自和这些守军的头目相熟,不但没来啰嗦,反而恭敬相迎。 两人来到城墙外的湖岸上,此刻湖岸上堆满的木头竹子芦席等物,船只来来往往的将这些物资运往湖面上,供给搭建浮台之用。这一次说是东南花魁大赛,其实便是江宁府扬州府和杭州府三城争霸。为了突出三城争霸的氛围,此次三城并不共用一个舞台,而是三城各派人手,各自在水面划定区域搭建自己的舞台。三座浮台,加上评判和官员们要落座的水上大看台,需要的物资着实不少。搭建规模超过了往年数倍。 秋阳照耀之下,西湖东岸的水面上,三座舞台相隔百步呈半圆形排列在水面上。虽然舞台尚未成型,但基本已经能看出格局来。杭州府的水上舞台在中间的位置,这也因为是东道主之故。扬州府的在南,江宁府的在北。此次舞台的搭建依旧沿用之前的样式,水面搭建巨型浮台,然后各自加以装饰。 林觉带着小郡主乘船来到湖面上,缓缓的靠近杭州府搭建的舞台左近。舞台已经有了雏形,周围的船只和工匠正将一根根的木头运来加固,舞台上下密密麻麻的爬满了人。照着这样的进度,今日应该便能完工了。 “这舞台是谁负责搭建官府还是各家青馆”林觉问道。 小郡主昨日已经做了不少功课,为了能协助林觉做事,她也召集了不少当事之人做了一番了解,心中也有了数。 “本来若是我杭州的花魁大赛,那是各家青馆报名共同出资,然后请人来搭建的,知府衙门只负责维持秩序,不准闲杂人等进入打搅进度,他们可不会出银子出人来做事。今年因为花魁大赛升级,咱们杭州的各家青馆都已经放弃了参赛,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斤两,所以只有万花楼和群芳阁参赛,这浮台也是万花楼和群芳阁两家出的银子。”小郡主笑盈盈的看着林觉答道。 小郡主今日越发显得眉目如画,两个脸蛋上肌肤晶莹,透着健康的嫩红色。昨日的滋润让她容光焕发,心情也非常好,说起话来也清脆好听。 林觉点头道:“明白了,别家不参赛也是明智之举,白白浪费人力银子罢了。既然是万花楼和群芳阁两家出的银子,那便好办了。薇儿,我要你立刻下令,让他们停止建造这座浮台。” 小郡主吓了一跳道:“那是为何今日要完工,明日要装饰,明晚便要启用了啊。” 林觉从怀中掏出一张叠的四四方方的纸张来,放在膝头展开,却是一张长宽数尺的大幅纸张。纸上用细墨勾勒着一张类似阁楼的图形,标注着各种数字以及结构的拆解图,空白处密密麻麻的标注着蝇头小楷的注释。 “这是什么”小郡主诧异道。 “这是我昨晚画的新舞台的结构图,花了我一个多时辰呢。我要你立刻命人按照此图重新建造浮台。我知道这有点晚,但咱们要想赢便要拼一把。多调集工匠前来,务必一日内搭建完成。”林觉沉声道。 “你……你不是说输定了么怎地又要费这番功夫”郭采薇惊讶道。 林觉微笑道:“我说了尽力而为。不尽力便认输,那可不是我的风格。” “可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是不是想说,输赢跟搭建浮台有什么关系是么那你可错了,有时候要独辟蹊径。如才艺能力上不足,便要在其他方面予以弥补,方可挽回败局。就像去年花魁大赛,谢莺莺论才艺可完全不及顾盼盼和楚湘湘,然而却依旧夺了花魁,这便是明证。”林觉笑道。 “我明白了,你设计的新舞台必是有些关窍在其中了。到时候必是可以惊艳众人。”郭采薇笑道。 “聪明,不过倒也未必能惊艳到众人,我只能说,各方面都要做到完美,方可弥补一些缺憾。譬如一个女子,如相貌并非上乘,便需要以妆容服饰加以搭配。这样便可倍增丽色。正所谓人靠衣妆马靠鞍,便是这个道理。当然,像薇儿这般绝色之人,固然是什么都不用刻意,穿个寻常褙子裙都能穿出华服的感觉来。实力足够的话,自然可以不必如此,但问题是现在并无把握碾压对手,便只能想些弥补之策。” 郭采薇噗嗤一笑道:“你倒是会夸人。不过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怕对手确实才艺超群,顾盼盼和楚湘湘不能与之相比。所以便要以外在的手段来弥补一番。譬如你大剧院中惯用的灯光屏风声响幕景等等。或可在整体效果上压制对手。” 林觉挑起大指赞道:“聪明,这些话也只有薇儿能明白,换个人我要多费多少唇舌他们才能懂。这么做虽有些舍本逐末之嫌,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咱们现在只有楚湘湘和顾盼盼能拿得出手,便只能拼命加以弥补了。” 郭采薇被林觉夸得心头甜丝丝的,爱郎的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要受用,那是说自己才是他心中的知己,其他人都并不能和他会心交融,这可是最高的褒奖了。 “楚湘湘和顾盼盼听了你这话怕是要气的三天吹不下饭,她们可不是一无是处,去年若不是你出来搅局,谢莺莺能和她们抗衡么”郭采薇笑道。 林觉笑道:“我只是这么一说罢了。罢了,时间紧迫,你即刻调动些工匠来,我得跟这些工匠解释解释这舞台的原理。希望他们能理解我的用意,不要出了岔子。” 郭采薇不再耽搁,即刻名卫士传令回府,急调王府工匠帮手前来。林觉也登上浮台叫停工匠们,召来领头的几名工匠,将图纸展开,详细介绍这座新舞台的功能和机关所在。工匠头儿们听闻要废了已经快完工的浮台建造新的一座,心中不免甚是不满。但看了林觉的图纸以及林觉一番详细的介绍之后,顿时有所改观。 就像是饕餮客见到美食迈不动步子、好诗文者见到好诗好词心声拜服、痴迷书法者见到名帖好字无法自拔、好色者见到绝色美女顿生色念一样。工匠之流虽然地位低下,但其实也是靠着技艺和本事吃饭,他们也想在自己手里建造出一座惊世建筑,未必是想扬名立万,或许只是一种满足感和成就感。当林觉细细的介绍了这座舞台的机关和功效之后,这些工匠们无不大为赞叹,技痒难抑。若是当真如林公子所言的那般,那么这座浮台建造出来之后必将惊世骇俗。而这样的东西出自自己之手,那将是莫大的成就。 再说了,林公子已经承诺调集更多的人手来帮忙,工匠们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林觉告诉他们,若有不懂之处随时询问,自己会留人在此联络,关键节点之处自己会亲自前来。 其实对于工匠们而言,林觉的担心实属多余。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匠人,只是有些东西自己想不到而已。一旦有人指出了方向,具体操作他们是一点也不担心的。只要原理不出问题,他们建造的方面根本没有任何的问题。 巳时初,在周围两家浮台工匠诧异的目光中,杭州府用来花魁演出的浮台被两百多名工匠统统拆了个精光,接着又开始了重新的建造。这些人还以为是杭州的工匠们出了错误,建造了数日的浮台看起来是不能用,所以不得不拆掉重来,不免大声的奚落嘲笑一番。但杭州府的工匠们哪里有时间去管这些,他们在几名老工匠的指挥下,开始心无旁骛的按照林觉的图纸重新建造浮台。 林觉和小郡主在旁观看了一会,驾船回到岸上刚刚登车进城,便有万花楼仆役在大街上找到了他们。那奴仆气喘吁吁的禀报说,万花楼和群芳阁的两位姑娘急着要请林公子去商议事情,一大早等到现在了。 林觉苦笑着对小郡主道:“原本我打算带你去望月楼一趟,现在看来只能先去她们那里了。” 小郡主道:“去望月楼作甚” 林觉道:“我让望月楼在帮着准备灯光布景和玻璃幻灯,想去瞧瞧,怕他们不理解我的意思。” 小郡主喜道:“你是要动用大剧院中的那些手段” 林觉点头道:“当然,必须调动一切可用之力。我说了,要赢便需要想尽办法。还好之前大剧院中的布置我费了些心力,此次人员配备都可拿来便用。不过这些人工材料的费用,可要算到你王府头上。” 小郡主嗔道:“你跟我还算这些账么小气鬼。好歹你也是林家大门大户的人。还是个大管事呢。” 林觉笑道:“那可不是我的钱,我可是个穷光蛋。当然了,你若不给,我也没法子。” 小郡主笑道:“给给给,双倍付钱成了么反正是我父王的银子,不花白不花。咱们快些去万花楼吧,她们估计要急疯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零四章 别有内情 两人快马加鞭赶往万花楼。万花楼中,在此等候的楚湘湘和顾盼盼确实要疯了。只剩下两天时间,她们什么都没准备。本以为林公子一大早便会来,结果等到太阳三竿高还没来,都快要绝望了。况且她们还得到了一个对她们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两名头牌此刻已经都蔫了。 林觉和小郡主被请到了二楼小厅之中,见礼之后,顾盼盼急不可耐的问道:“林公子,我们早上听到了一个消息,不知是真是假。若消息是真,怕是这一次不用忙活了,输定了。” 林觉一愣道:“怎么回事怎地说这种话” 顾盼盼道:“公子有所不知,城里都传疯了,说这次我们的对手很厉害。说江宁府的风月楼派来参加花魁大赛的柳依依居然会掌上舞。公子可能不知道这掌上舞是什么那可是汉宫赵飞燕独创的舞蹈神技,自她之后无人会跳,因为谁也没本事立足于人掌心上起舞。那柳依依若是真的会掌上舞,那还比什么,输赢已经定了。” “是啊,还有呢,说那个澜江楼的郑暖玉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所不精,论诗词文才可和当世名士比肩,还说她曾差点战胜大周第一国手赵子岳,只是因为顾忌赵子岳的脸面,这才故意让了几手,赵子岳才全身而退呢。”楚湘湘也皱眉轻声道。 林觉楞道:“这些消息城里都传开了谁传的” “林公子看来是什么都不知道了,昨日起,江宁府和扬州府来看花魁大赛的人便陆续到了。他们都是当地人,来了之后自然我们杭州百姓要问他们的,于是他们便说了这些事情。现在街上早已传的沸沸扬扬了,公子随便找个人一问便知道了。”顾盼盼言语中有些嗔怪之意,似乎觉得这位林公子实在是不称职,王爷和小王爷将花魁大赛的事情托付给他,怕是所托非人了。 小郡主也很诧异,她也并不知道街面上的消息,若不是早上林觉告诉了她那些事,她还压根不知晓。刚才还在跟林觉商议说对手的消息还是不要告诉顾盼盼楚湘湘她们为好,免得她们心里有压力。现在看来,根本瞒不住,她们早就知道了。 林觉皱着眉头心中颇有些疑惑。若说百姓们说些八卦谈论些几家青楼红牌的技艺倒也不稀奇,但林觉总觉得这当中有些不对劲。 “那么,扬州府呢街面上有没有关于扬州府参赛的青楼的消息”林觉问道。 “怎么没有扬州这次参加的是云水阁和鸣凤院。街面上的流传着说,云水阁的秦晓晓歌艺卓绝,歌声下探黄泉上至云霄,可唱世上最难唱的曲儿。说有一次她表演歌艺之后,座上客人发现在她唱过之后,面前的茶盅竟然生出裂痕来。正是她的嗓音如利刃,于高处震裂茶盅,众人尚不自知。直到端起杯子来,茶水洒落,方知其歌艺之威。鸣凤院的冯苏苏,精于音律,尤精乐器。据说她可一手操琴一手吹箫,反弹琵琶,倒抚瑶琴。蒙住双目演奏乐曲,不错一音一律……”顾盼盼轻声道。 林觉倒吸一口凉气,前面知道了江宁府风月楼澜江楼两名头牌的本事已经心头冰凉,此刻再听到扬州参赛的头牌的这等技艺,更是从头凉到了脚后跟,如坠冰窖之中。此时若用一首歌来形容林觉的心情,只能是《凉凉》了。 这些人还是人么一个个跟怪物一般。当个妓.女有必要这么拼么恨不得一个个都要上天,还给不给人活路了林觉心头怒骂道。 万花楼二楼小厅之中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林觉沉默着,小郡主皱着眉头绞着手,楚湘湘顾盼盼面色发白沮丧之极,气氛沉闷而压抑。 “输便输了呗,有什么大不了用的着这样么”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转头看去,说话的却是坐在一旁的万花楼的后起之秀,那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芊芊。 “芊芊,你说什么呢这可是我们的立身之本。这一次输了,东南花魁为他人所夺,今后我杭州花界还有立足之地么客人们岂非都去江宁和扬州了我杭州府来东南第一府,花界名气上也从来是压制江宁和扬州,所以才有今日气象。输了便输了,有那么简单么王爷当日怎么说的,你没听到么”顾盼盼斥道。 “盼盼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尽力了便好,当真比拼不过,那也是技不如人,有什么好说的”少女芊芊忙红着脸解释道。 殊不知这一解释更是扎了心窝子,技不如人这四个字扎心扎肝,特别是对于顾盼盼楚湘湘这种从众多女子之中历经千辛万苦才熬成头牌的人来说,靠的便是技压群芳方能有今日地位。技不如人这四个字正是她们最忌讳和最难接受的评语。特别是顾盼盼,本就性子不善,加之本来就心情不佳,闻此言立即发作了起来。 “芊芊,你这是什么话讽刺我们么你是不是要看我们的笑话,巴不得我们名声扫地,你好上位告诉你,就算我们技不如人,也比你强些。你想要当头牌,怕是还早得很。”顾盼盼怒道。 芊芊吓了一跳,虽然顾盼盼是群芳阁的头牌,自己是万花楼的人,但这两家其实是一家子。青楼之中看似是个为外人所轻视不齿的低贱之所,哪怕是青楼头牌对着恩客也要小心伺候,笑脸相迎,伺候的恩科服服帖帖。但即便如此,在青楼内部,低贱之中也是有三六九等的。 青楼头牌在楼子里地位极高,享有极大的权威,她们可以决定接班人,可以决定楼中姐妹的命运。因为正是因为头牌的魅力,才会有整座楼的名气,才会吸引客人前来。可以说头牌的名气可决定一家青馆的生死。 花魁大赛之所以吸引众多青楼参加,也是这个原因。去年谢莺莺接受林觉的提议争夺花魁的时候望月楼正处于艰难时刻,夺花魁也是全楼起死回生的唯一希望,也正是这个缘故。 如果得罪了头牌,对于楼中女子而言那将是灾难性的后果。青楼女子的出路无非是努力向上,趁着韶华时光多挣些积蓄,同时也物色一些自己能够依托终身之人,将来赎身之后嫁人为妾,便算是解脱了。但如果不被人待见,不但失去学习色艺的机会,而且将不得不沦为伺候跑腿打杂的奴仆,再无翻身之日。这一行的韶华时光只有那么几年,过了这段好时光,一无名气二无积蓄永远也别想赎身嫁人,要在楼中当一辈子伺候人的杂役了。这对于青楼中人而言是极为可怕的。青春逝去,身无自由,永远困在这欢场之中,那是何等样的悲惨人生。 小姑娘芊芊虽然年纪不大,进入花界也不过数年,但她岂能不知其中的道理。她因为聪明伶俐相貌姣好,万花楼的楚湘湘对她不错,所以才从伺候楚湘湘的小婢女被允许学习声色技艺,这本是一件极为幸运之事。但这种幸运也有可能因为一句话便烟消云散,她如何不害怕 “盼盼姐息怒,芊芊不是那个意思,芊芊多嘴了,盼盼姐不要生气。”芊芊脸色煞白噗通便跪在了地上,连声哀求道。 “你们干什么本郡主和林公子来是看你们吵架的么顾盼盼,你还有规矩么”小郡主看不下去了,冷声斥道。 顾盼盼这才突然意识到,此刻可不是自己耍威风的时候,郡主在此,林公子在此,自己是有些忘形了。 “郡主息怒,奴家失礼了。”顾盼盼忙跪地告罪,楚湘湘也跟着跪地磕头连声告罪。 小郡主气呼呼的道:“都起来吧,莫忘了我们要做的事情,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们可没兴趣知道,现如今是要准备花魁大赛的事情,其余的事你们以后有的是时间吵闹。” 几女忙道谢起身。也不敢坐下了,垂首站在那里。 林觉知道症结之所在,顾盼盼确实失礼,但之所以失态却是因为花魁大赛的事情让她心烦意乱无处发泄,以至于迁怒于那位芊芊姑娘身上。如果不能解决她们心理上的压力,不能让她们重拾信心,那么这场比试现在就可以宣布输定了。 林觉站起身来,负手走向长窗之侧,隔着雕花的窗棱看向外边车水马龙的街市。从这个角度看下去,东河蜿蜒于繁华街市之间,碧水如带,绿柳如烟,景色甚美。街道上百姓川流,熙攘来往。河面上来往的船只穿梭不息,一派忙碌之景。 众女的眼睛都看着林觉的背影,她们知道林公子应该是在舒缓心情。林公子也应该是对得知的消息感到沮丧,心情也一定不好。加之刚才这里还闹了一场,林公子心里定很压抑。 然而,当林觉转过身来时,脸上却晴空万里,带着温煦的笑容。 “楚姑娘,顾姑娘,芊芊姑娘。你们刚才吵闹起来,我知道是什么缘故。无非是因为花魁大赛的事情而心情不佳,所以才闹了起来。我相信平日里顾姑娘一定不是这般火爆脾气的,也不会将芊芊姑娘的话听成了冒犯。起码我没觉得芊芊姑娘是故意冒犯你。” “请林公子原谅,奴家确实失礼了。奴家确实心里慌张的很,所以……失态了。郡主和林公子大人大量,还请不要怪罪。”顾盼盼忙轻声道。 林觉笑着点头道:“那就是了。我们当然不会怪罪你们,任谁听到对手实力如此强劲,那也是要心慌意乱,行止也不免仓皇失据的。但你们想过没有,对手或许便正是要你们惶然失据,正是为了打击你们的信心呢这或许是他们的一种手段呢” “什么”小郡主等人都诧异的看着林觉,不明白他此言何意。 林觉微笑走过来,重新坐在椅子上,轻声道:“此次花魁大赛因为重要,所以双方都志在必得。这就好比是一场战事,战前用些心理战瓦解对方的斗志,那是最高明的一种办法。这叫做不战而屈人之兵。试想,两军对垒,当我方兵马得知对方身高八尺三头六臂骑虎驱豹,腾云驾雾,本事大到根本无法战胜时,那么这场仗还能赢么” 几女皆蹙眉看着林觉,似乎有些明白林觉的意思了。 “你们想一想,江宁府扬州府的百姓明日才应该是大举前来的时候,今日一早赶到的这些应该只是一小部分罢了,怎地便喧喧嚷嚷,闹得满城风雨传了这么多神乎其神的流言出来街面上的传言从来就没有这么快过,以往一个消息起码要半天时间才传遍全城,昨日还没有这些消息,怎地一早上便冒出来这么多的猛料只有一个可能,便是这些到来的人刻意散布这些消息。目的不言而喻,便是要你们胆战心惊,失去斗志。” 林觉笑眯眯的说出了他的结论。 众女既惊讶却又将信将疑,林公子的话似乎可信,但似乎又没什么道理。小郡主立刻开口问出了众人心中的疑问。 “可是,若对手真的有此绝技的话,不管是否有人故意散布消息,其实也于结果也还是没什么影响啊。届时花魁大赛上她们拿出绝技,依旧会惊艳天下,也会轻松获胜。那这事前散布消息的举动岂非是多此一举” “是啊,有如此神妙技艺在身,似乎根本不用玩这些手段啊。让我们蒙在鼓里,明晚花魁大赛上反而更能打击我们的信心才是。”楚湘湘也皱眉道。 林觉点头道:“你们说到点子上了,这正是问题的关键。两方比试,若是对方首先亮出利器威慑对手,则有两种可能。一则是威慑对手,让对手失去信心,不战则溃。这正是我刚才说的情形。二则便是……虚张声势,色厉内荏。这第二种情形若是遇到愚蠢的对手,也可能会生出奇效。但若是遇到聪明的对手,则很可能弄巧成拙。” 小郡主眼露神采,惊喜道:“你的意思难道是说……他们是虚张声势” 林觉沉声道:“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本来我还不太确定,但现在我却基本可以断定他们是在虚张声势。为什么这么说呢你们想想,此次东南花魁大赛干系重大,可说干系到江宁扬州杭州三府在东南的地位,且上升到三地官员颜面之争,甚至都惊动了朝廷。可以说,这已经不仅仅是一场花魁大赛这么简单了。这种情形下,如果扬州和江宁府有把握赢得花魁大赛的话,他们又何必去弄这么多花样来只需明晚一举夺魁便罢,根本无需节外生枝。但如果他们根本没把握获胜,势必会用些手段,譬如散布这些消息出来,让万花楼和群芳阁众人失去信心。他们这么做便是欲盖弥彰之举。” 小郡主皱眉道:“也许他们就是信心十足啊。咱们不是已经知道对手的本事了么拿什么去和她们比” 林觉呵呵笑道:“既是欲盖弥彰,便是对手其实并无这些传言的神技,只是说出来吓唬人的罢了。否则又叫什么欲盖弥彰” “你越说我越糊涂了,你是说……关于柳依依郑暖玉她们的事情是假的你不是也求证了么怎么敢说这样的话”小郡主惊讶道。 林觉目光缓缓从面前四张漂亮精致的面孔上扫过,笑道:“人有时候便是这样,人云亦云,总是会被有心之人用谣言所控制而不知辨别。我承认,我之前也犯了同样的错误。所谓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人有时候总是忘了耳听为虚眼见为止这句话。我问你们,你们谁亲眼见识了她们传言的这些绝技” “……” “……” 几女愕然无言以对,谁见过确实没见过。但也不能说这就是假的啊。 “空穴来风,必有其因。你说她们的技艺都是假的,却也要有证据才是。毕竟传言之中,有人亲眼目睹了。”小郡主伸出粉红色色小舌头舔了舔樱桃般的红唇,不以为然的道。 林觉看着她诱人的小嘴,想起昨日尽情品尝这张小嘴的滋味,心中颇有些悸动。 “小郡主说的极是,我自然不是空口无凭,但我也确实没亲眼得见。然而我有我辨别的办法,你们听听我分析的是也不是。就拿那位风月楼柳依依的所谓掌上舞来说,据我所知,那掌上舞早已失传多年,无人能会。我于舞技虽是外行,但亏得我还读了点书,倒也知道些掌故。这掌上舞的典故我却是知道的。” 林觉仰起头用手指轻敲桌面,仰头回忆一番,开口续道:“《汉书》上记载了此事:昔年汉成帝带皇后赵飞燕一同泛舟赏景。那赵飞燕穿着南越所贡云英紫裙、碧琼轻绡,一面轻歌《归凤送远》之曲,一面翩翩起舞,成帝令侍郎冯无方吹笙以配飞燕歌舞。舟至中流,狂风骤起,险些将身轻如燕的赵飞燕吹倒,冯无方奉成帝之命救护,于是扔掉乐器,拽住皇后的两只脚不肯松手,飞燕则继续歌舞。自此方有所谓飞燕作掌上舞的传闻。由此可知两点,其一,所谓掌上舞绝非是可以在掌上翩然而舞,只是有人抓住双脚避免舞者摔落罢了。其二,这掌上舞并非是身轻如燕才能掌上舞,而是身子的平衡性甚好,在有人固定双脚的情形下还可以跳舞。这自然是不俗的舞技,但对于一名精湛的舞者而言,这一点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顾姑娘,你舞技精湛,若是给你方寸之地可立足,你应该也是能做到的吧。”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零五章 各有绝技 众女惊讶的睁大眼睛,她们可不知道那惊艳万方的掌上舞到了林觉口中居然被说的如此稀松平常。原来不是在手掌上翩然而舞,只是被人抓住双足,控制身体平衡的情形下跳舞罢了。对于顾盼盼而言,这其实也不算什么难事。 “顾姑娘,不如你试一试。来,就在这方寸之地,看你能否腾挪翻转”林觉伸手在桌上画了个巴掌大的小圈,仅能落下一足,笑着对顾盼盼道。 顾盼盼心中技痒,也自信自己能做到,于是甩了披帛长衣脚尖轻点,姿势曼妙跃入圈中,以足尖踩住方寸之地,下一刻身子竟如陀螺一般连转十几个圈,皓臂舒展,宛如一朵风中缓缓开放的鲜花。 “好!”林觉鼓掌叫了声好,大声道:“可否多些动作。” 顾盼盼也不答话,跃起空中,落下时双足交替从左足换为右足立于圈中,同时左足上抬,直至头顶。身子横斜,手臂舒展,如一只飞燕俏立。下一刻,头上脚下,身子如风车一般上下轮转,以单足为轴,转动如风。同时手臂身躯做出各种美妙的形态来,当真美轮美奂,妙不可言。 “好!”这一次不仅林觉喝彩,小郡主也拍着手叫了起来。 顾盼盼身子停下,面色微红,酥胸微微起伏,跃下桌案落在地上,躬身行礼道:“见笑了。” 林觉笑道:“神乎其技。看来你也会掌上舞了。” 顾盼盼忙道:“这可是不同的,手掌之上可没这桌面坚实。二者可非同日而语。” 林觉摇头道:“你错了,手掌比这桌面虽难,但却并没有难到无法想象的地步。若下方之人身子强健,手臂有力。舞者身子轻盈,若是再学些轻声功夫的话,两人只要配合得当,掌上舞绝非难事。那位柳依依据说曾在客人手上站立而舞,我姑且算此事是真。但这件事当真值得推敲。一来,她当真如你这般,在方寸之地辗转腾挪犹如飞燕么还是说她只是站在客人手上做了几个简单的动作二来,这位客人是谁一掷千金之客的身份当真便是客人普通之人,手掌上怕是连二三十斤的重物都难以承受吧。那柳依依就算身子再轻,怕也起码有个几十斤吧,一名普通的客人当真能承受还是说这位客人根本不是客人,而是个请来的托儿做给外人看的亦或是这位柳依依其实是有轻身功夫的。总之无论是哪种情形,都绝非是我们想象的那般神乎其神。有很大的可能只是个障眼法罢了。” “……” “……” 众女再一次无言以对,这一次林觉说的可不再是一点都没道理了。有时候为了噱头,吸引人眼球,确实会有一些举动,只是为了博得名头。这些事其实不足为奇,特别是在花界这种名气可以决定一切的行业里。 “你们或许还是不信,我只问你们,倘若柳依依当真身怀掌上之舞的技艺,她应该早就会展示出来,并且早已扬名天下。为何却从未听说她的名气呢说什么那客人一掷千金她都不愿表演的再多,怕是鬼才信。倘若真有这般本事,便是不给银子,怕是也要主动表演一番。为何一舞可惊天下,为何还藏拙这可是绝对说不通的。”林觉微笑道。 “是啊,可不是这个理儿么”顾盼盼大声叫了起来,林觉这句话才是真正的彻底解释了她心中的疑惑。“奴家每学新舞,恨不得立刻为恩客表演,博人欢喜。若我会掌上舞,岂会藏拙不舞,必是要籍此大大扬名了。有诈,这里边果真是有诈。” 小郡主楚湘湘等人也深以为然,林觉这番解释算是令人信服。不管他对于掌上舞的那番言论是否正确,单单是从花界头牌的作为而言,没有身怀绝技却不拿出来示人的。这是花界欢场,便是要用色艺娱人,求得便是声名远扬,那柳依依难道还是得道高人,不在乎名利风光不成那她也不必来参加这花魁大赛了。 “那么,那位郑暖玉的事情又如何解释呢还有扬州云水阁的秦晓晓,鸣凤院的冯苏苏的事情呢这些也都是假的么”少女芊芊忽然问道。 这一句询问立刻让众女高涨的情绪冷静了下来,这才想起除了柳依依之外还有另外三位劲敌,而关于她们的技艺也是不可思议难以匹敌的。 林觉哈哈笑了起来,看着芊芊那张清秀端丽的脸蛋道:“芊芊姑娘性子还挺急的,我正要说一说那三位的所谓‘绝技’呢。那位江宁府的郑暖玉的事情,在我看来其实很是好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其实并无什么可夸耀之处。几位姑娘谁不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至于流传的和大周第一国手赵子岳的那场对弈,更是无从考证。或许是真的,或许也还是借赵子岳的名号扬名罢了。想那赵子岳必是风流俊俏之人,和佳人对弈,又怎会毫无风度用处全力那郑暖玉当真有和天下第一国手对弈的实力,又岂会在事后复盘时被人瞧出了几手昏招而天下第一国手,又怎会露出大龙被屠的破绽来若赵子岳只是这般水准,他又怎当得起大周第一国手之名这场对弈如果真的发生过,那也不过是一场形同游戏的消遣罢了。” 众女纷纷苦笑,在林觉口中,显然是不信那场对弈的真实性,而是将其当做是赵子岳和郑暖玉之间的一场儿戏。 小郡主道:“可是若这一切都是真的呢毕竟我们也无法证明这是假的啊。” 林觉微笑道:“就算是真的,那又如何对于花魁大赛,棋艺可毫无用处。难道明晚的花魁大赛,还要现场摆上棋局对弈数场不成你们见过花魁大赛的时候坐在台上下棋的么台下百姓全部眼巴巴的看着台上人下几个时辰的棋怕是早骂翻了天了。” 众女轰然而笑,倒是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棋艺虽是一项极为重要的技艺,青楼头牌若不具备这一项技艺,便不能称之为头牌。但花魁大赛上确实是没什么用的。花魁大赛是要尽力展现色艺,以娱众人。故而唱曲跳舞诗词歌赋乃是主流,而且有另类的表演书法画作这些,那也是直观可视的技艺,至于围棋之道,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林觉笑着继续道:“那郑暖玉琴棋书画都极为精通,或许是劲敌。但绝非什么不可战胜之人。也许你们琴棋书画不及,但歌舞之技可压她一头,这叫梅兰竹菊各擅胜场,谁能胜出,谁能知道至于扬州云水阁的秦晓晓,说她声音可让茶盅碎裂,这明显是夸大其词。声音将茶盅都炸裂了,人还能听么岂非个个都被震聋了也许她于歌艺上有独到之处,但定然绝非如传言那般夸张。有人想竭力的营造其不可战胜的气氛,却不知吹牛也要吹得恰当,吹得太玄乎,反而适得其反。楚姑娘的歌艺我是亲耳聆听过的,我认为以楚湘湘姑娘的歌艺,绝不输于任何人。而且即便歌艺即便有所欠缺,更可在曲词二者上加以弥补。歌者无好曲好词,那也是空废了好嗓音的,歌艺曲词相辅相成,互为佐助,那才能称之为完美。否则大伙儿都争相重金礼聘名士乐师填词作曲的意义何在” 楚湘湘臻首连点,林觉之言确实不假,这个道理所有于歌艺上有所钻研的人都明白。空有一副好嗓子是不成的,无好曲好词相配,再好的嗓音也是枉然,最多只能拾人牙慧,唱些别人唱过的曲子罢了。而那样做却永远不能成为名家大家,反会遭人非议讥讽。 “相较之下,那一位冯苏苏精于音律乐器的事反而是这几人之中最可信的。琵琶瑶琴笙箫管笛皆精,我是相信的。反弹琵琶什么的,我也信,毕竟勤加练习熟能生巧都是能做到的。所以,我相信这位冯苏苏姑娘的实力。”林觉沉吟着继续道。 “这有什么,我也会啊。”芊芊忽道。 顾盼盼皱眉道:“芊芊,不要信口开河。听林公子说。” “我没有信口开河啊,我真的会。不信我演奏给你们听听。”芊芊红着脸叫道。 顾盼盼还待呵斥,林觉笑道:“芊芊姑娘,你会什么” “所有的乐器啊,跟那冯苏苏一样,我都会的。不信的话,林公子你随便指一样,我奏给你们听听。”芊芊忙道。 “哦当真”林觉也来了兴趣,转头四顾,却没看到小厅中有任何乐器。 楚湘湘转头朝厅外娇声叫道:“让人拿几件乐器来。” 片刻后几名丫鬟各自捧着乐器进来,瑶琴琵琶笛子笙箫摆了一桌子。 林觉指着瑶琴道:“先奏一曲来听听。” 芊芊点头应了,上前捧起瑶琴走到一侧的小几旁,将瑶琴摆在小几上跪坐于地,拨弄了几下琴弦调了几下音,然后素手如兰微微一拂,顿时琴音如流水般流淌出来。但见她手法灵动,勾捻抹挑,竟然手法熟练之极。手底下一曲洋洋之音清亮入耳,乐音纯正,毫无杂音。 一小节琴曲之后,芊芊起身整衣敛裾行礼。林觉抚掌赞道:“好一首《空山》,当真如身在空谷幽山之中一般。” 楚湘湘惊讶问道:“你何时学的琴我怎不知” 芊芊笑道:“是跟着楼里乐师学的,没敢跟湘湘姐说,怕湘湘姐说我贪多嚼不烂。毕竟湘湘姐的歌艺我都没学到一成呢。” 林觉指着桌上的一柄琵琶道:“会弹琴不算什么,琵琶最难,你会弹么” 芊芊上前来拿起琵琶抱在怀里,坐在春凳之上,琵琶半掩着稍显稚嫩的脸颊,素手轻拨,弹奏起来。叮咚数声之后,琵琶之音开始变的繁复变幻,似如泉水叮咚汇流成溪,翻山越岩奔腾而下,遽尔成瀑布,轰鸣飞溅,然后归于大河莽莽,东流而去。短短一曲,正是当世最著名的大乐师唐玉所创的名曲《流水》。此曲来唐玉成名之作,短短一曲不到盏茶功夫,但却演绎了水流数番形态,从泉眼汩汩到大河奔流,这其中所用的手法更是截然不同,所涉音域也极为宽广。跟难的是,此曲是为琴曲,用瑶琴弹奏尚且不易,更可况是用琵琶弹奏出来,且能表现的如此精妙,更是让人叹为观止。 一曲既罢,座上众人都面露惊喜之色。若说之前瑶琴奏的那一曲《空谷》只能算是熟练的完成,不能称之为惊艳的话,那么这一曲《流水》算是真正的惊艳到了众人。就连原本面露不屑的顾盼盼也眼露惊喜的神色来。 “好。”林觉抚掌大赞,几名女子也跟着鼓掌叫起好来。 “好啊,我说你歌艺舞技都没什么长进,原来你时间都用在这上面了。”顾盼盼娇嗔叫道。 “盼盼姐莫恼,不知为何,我对这些乐器很感兴趣,歌艺舞技却不长进,丢了两位姐姐的脸了。”芊芊红着脸道。 楚湘湘叹道:“哎,早知如此,何必逼着你学什么歌艺舞技若无兴趣,如何精进你对乐器感兴趣,自然学的好了。看来你应该改为专精乐器音律才是。” 林觉笑道:“说的很是,兴趣所致,方可一日千里。我看芊芊姑娘这一曲,若是唐玉在此,也必瞠目结舌了。” 芊芊红着脸道:“公子谬赞,奴家不敢当。” 林觉道:“那么,那些什么反弹琵琶什么的,你会么” 芊芊愣了愣道:“没试过,不过……我可以试一试。” 说罢芊芊站起身来,将琵琶置于肩背侧首,一手反转托住琵琶底部,另一手翻转至颈后握住琵琶上部,姿势怪异却有一种奇怪的美感。 “叮叮咚咚!”琵琶杂乱无章的响了几声,众人都皱起了眉头,这那里是弹琵琶,这是弹棉花还差不多。 忽然间,琵琶的声音变得有规律起来,芊芊像是摸到了诀窍,起初音调之间还显得磕磕碰碰甚至还有错音,但不久后竟然流畅顺遂毫无滞碍。再不久,琵琶声中已经带了翻覆轮转之音,翻转的双手灵动如蛇,竟然没有丝毫的不适。 “天才啊,当真是天才啊,居然真的能做到,而且似乎是刚刚才领会的,真是教人赞叹。”林觉大声笑道。 芊芊越激动的面色发红,这确实是自己刚刚才尝试领会的,她只是觉得好玩而尝试,没想到很快便适应了。只要集中精力于双手之上,倒也没觉得太难。 “再来,笛子呢笙箫呢二胡,埙,瑟,你都来一曲。”林觉兴奋道。 芊芊一一演示了一小段,众人再无疑惑。芊芊本是跟着顾盼盼和楚湘湘学习歌艺舞技的,本意是两大头牌对她进行教授培养,将来芊芊可为两楼接班。可是这芊芊舞技歌技都进展不大,以至于让人怀疑她的资质。但现在却明白了,原来她对乐器音律更有兴趣,想来大部分时间没用在歌舞练习上,而是用在学习这些乐器上了。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话: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林觉也甚是高兴,本来他刚才那一番对江宁府扬州府的几名女子的评价只是出于一个目的,便是为了让楚湘湘顾盼盼等人不要丧失信心。其实很多话也是林觉臆测出来的,真正推敲下来,也未必如林觉所言。然而,没想到的是,林觉不但增强了众人的信心,反而收获了意外之喜。这个少女芊芊居然现身说法以行动证明了对手的技艺并不可怕,这更加给林觉的话增加了说服力。而且芊芊表现出的才能也让林觉惊讶。对于明晚的花魁大赛,林觉又有了新的想法。 “几位姑娘,我想什么都不用说了吧,芊芊刚才的表现足以证明对手并不可怕。相反,他们若知道三位的本事,该害怕的是他们才是。更何况,你们不但有自己的本事,而且有我替你们安排明日的赛事,明晚之战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不要再去理外边那些流言了。不过,现在时间很紧了,我这里已经有为你们准备好的表演的剧本。从现在起,我要你们召集所有乐师舞师各路人手即刻排演训练。我遗憾的宣布,从此刻到明日大赛开幕之前,我怕你们都没时间休息了。” 林觉从怀中取出厚厚的一叠写满字的纸张扬了扬,那正是他昨晚后半夜彻夜未眠的成果之一,那是林觉已经准备好的一场在花魁大赛上的剧本,现在是让众人立刻投入排演的时候了。 …… 午后时分,林觉才有空从万花楼出来带着小郡主前往江南大剧院。因为花魁大赛之故,江南大剧院即日起停演三日,因为所有剧院之中的画师技师已经全部被征用。为了营造花魁大赛上的舞台效果,这些人必须全部调动起来做出准备。 偌大的大剧院之中,灯光宛如白昼一般。桌椅座位全部被移到一旁,腾出巨大的空地。数十名画师分为数组,正在十几道薄纱屏风上绘画。前方墙壁上,十余名王府卫士守卫着一副长卷,画师们在屏风上正在临摹这画上的场景,但却不准靠的太近,更不许触摸此画。如此情形,便知这副画的珍贵之处。 小郡主和林觉到来后,众人纷纷停下手上的活计上前行礼。小郡主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干活,不用多礼,众人便才重新投入手头的工作去。 闻听林觉和郡主到来,谢丹红和谢莺莺也从二楼下来。难得今日休息,谢莺莺睡到晌午才起,此刻薄施粉黛穿着黛色长裙,云鬓松松挽就,一副慵懒家居之态。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零六章 紧锣密鼓 两人上前行礼毕,谢丹红便愁眉苦脸的道:“哎,林公子啊,为了万花楼和群芳阁的花魁大赛的事儿,咱们大剧院倒是停演了,这一天下来损失起码几百两银子呢。三天便是几千两银子。咱们图的什么花魁大赛更咱们现在可没什么干系。” 谢莺莺忙嗔怪道:“妈妈说什么呢这一次是三城争霸,争夺东南第一花魁的宝座,这可干系到我杭州城的地位。我们虽已不在花界,但也不能坐视啊。再说了,这事儿跟林公子也没干系啊,林公子还不是丢了家中生意主持此事银子虽好,但也不能什么事都拿银子说话啊。” 谢丹红翻着白眼道:“姑娘,你这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咱们一天的花销有多大么以前咱们只有几十号人,现在咱们连画师灯光师杂役还有姑娘们快两百号人,吃我们的喝我们的,一天要花多少钱你知道么这些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可是一场场的演出挣来的。停演一天,便几百两银子花出去没的回报。你以为我想提银子么谈钱俗气,我谢丹红也不想当这俗气之人啊。” 谢莺莺皱着眉倒是无话可说了。按照林觉的要求,大剧院大力扩展人力,养了一大群的学徒和画师杂役。林觉说是储备人手,为大剧院的扩张做准备,但这花销着实不少。以江南大剧院望月楼和东城两处,其实十几名画师便足可担当布景和幻灯片的绘画之用。再加上十五六名工匠杂役足够。但现在光是画师和工匠杂役便近一百三十号人,在加上一百多号演员和学徒们,每天花销着实不小。算算收入,倒比以前只有一家剧场,每日只演两场的时候赚的少。谢丹红是个爱钱的,一旦进账减少,难免嘀咕。不过,大多数情况下也只是嘴上唠叨罢了。 林觉听惯了谢丹红的唠叨也不觉得什么,事实上若无谢丹红忙前忙后的张罗,并且苛刻算计银子的花销的话,大剧院也没有今日。 “丹红姐,知道了知道了,这不是为了大局么就这几日而已,正好排演新剧。你大可放心,将来大把银子让你挣。将来你每天什么事都不用做,光数着银子玩。用银子做张床,枕头用黄金做的,被子也用金子的,你每日睡在钱堆里便是。”林觉笑咪咪的道。 “呸!金子当被子,岂不是压死人了你就会说这些话哄我,天天画个饼儿让我瞧。”谢丹红啐道。 林觉哈哈大笑。有时候逗逗这个爱钱的妇人也是蛮开心的一件事,谢丹红虽然爱钱,但其实心肠挺好的。 谢丹红叹道:“我也不是不知道这次花魁大赛是很重要的事情,不过那是别人的事儿,范不着耽搁咱们的时间和银子。咱们挣点辛苦钱也不容易啊。” 一旁的小郡主沉声道:“谢妈妈,你放心便是,这所有的损失都会给你补偿上的。所有的人工花销耽搁的演出收入,事后我命人一并给你们结算。” 谢丹红一愣,脸上快速堆上笑脸来,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可不敢让郡主补偿,老身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小郡主微笑道:“应该的,这本不是你剧院的事,该补偿多少一两也不能少。” “那可怎么好不过对于你们王府来说,这点银子倒也是九牛一毛,老身先行谢过了。”谢丹红脸上笑成了花儿。 林觉笑道:“丹红姐,这下心放到肚子里了吧。郡主发话了,银子一两不少,这下吃的下饭,睡的着觉了。” 谢丹红连连点头道:“那是,那是。” 林觉对着郭采薇道:“小郡主既然补偿江南大剧院的损失,那么我林家的损失你也不会坐视吧。” 郭采薇诧异道:“什么” 林觉笑道:“装蒜么我林家堂堂大管事,放了家里的生意来帮王府做事,损失该有多大难道王府不给补偿么” 郭采薇眉眼弯弯笑的花枝乱颤,撅着红唇啐道:“你也要补偿好呀。待我禀明父兄,补偿你一顿板子如何包管打的你舒舒坦坦的。” 林觉讶然道:“打板子么那还是免了吧。果然是仗势欺人,王府欺负我们小老百姓起来倒是毫不留情。郡主为富不仁,我要抗议,我要去告状。” 郭采薇被林觉逗得捂嘴笑个不停。 一旁的谢莺莺见林觉和郡主之间言语之中颇有调笑亲昵之意,又见郭采薇看着林觉的眼神中满是爱意,心中不由得暗自神伤。看来林公子和小郡主之间的关系显然是非同小可了。林公子这般人物,谁会不爱虽然王府郡主的身份尊贵,但其实林公子也能配得上她。反观自己,出身风尘之中,虽然守身如玉但毕竟名声狼藉身份低贱,林公子对自己若即若离,自己虽有所表示,但他并没有任何的反应。看来自己终究是难为公子所接受了。 谢莺莺正在旁黯然神伤,忽听林觉在耳边笑道:“莺莺姑娘,发什么愣呢” 谢莺莺忙抬头,却见林觉正站在身边笑眯眯的看着自己,谢莺莺忙转头找小郡主,却见小郡主早已站在远处一道屏风之前观瞧。两名画师正点头哈腰的对小郡主说着什么。小郡主不断的点着头,发髻上金银钗环闪闪发亮。 “我问你话呢。你怎么神不守舍的样子。身子不舒服么脸色看起来并不像生了病啊。”林觉笑问道。 “我这是心病,你哪里知道。”谢莺莺心里嘀咕着,脸上却浮现笑容道:“哦,没有没有,奴家只是在想,公子调动这么多人做事,不知明晚的花魁大赛上是要呈现何等样的精彩。奴家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林觉笑道:“其实没什么,只是弄些声光画影布景之类的东西,这都是咱们大剧院常用的,你怎会不明白” 谢莺莺歪着头想了想,遥遥指着那巨幅画卷道:“那副《洛神赋图》当真是真品么” 林觉微笑道:“算是吧,因为那是唯一的摹本,顾恺之的真迹早已遗失了。当世之中,唯有梁王府有此摹本,说是可媲美原作的真品也不为过。” 谢莺莺点头道:“梁王府富可敌国,可真不是虚言。然则你命人临摹此画于薄纱屏风之上,那是要以灯光映衬,作为舞台之景么” 林觉笑道:“聪明,果然被你猜中了。薄纱临摹,画作透明,正适合打光通透。不过这只是布景中的一项,自然还要辅以我们用过的其他的手段,譬如光影幻灯之术。” 谢莺莺道:“我明白,那些我其实并不在意,我只想问,你以洛神赋图为布景,这是要表演什么难道是要再现图中之景” 林觉点头微笑道:“又被你猜中了,我正是要再现此图,这个想法如何” 谢莺莺惊讶的看着林觉道:“可是……那又怎么可能图画可以尽情想象,挥洒描绘。以实景再现,谈何容易那图上有高山有大河有蛟龙有异兽,你如何再现洛神之凌波于水上,如何能为之更麻烦的是,这是花魁大赛啊,你如何能让参赛之人的技艺得到展示,并且可与图画之中和人心中想象的情景相匹配稍有不慎,弄巧成拙,反而会为人所诟病,适得其反啊。” 林觉微微点头道:“你说的很是,我承认这有些冒险,但我相信我能做到。种种的一切都在我脑海之中,我只是担心届时不能如我脑海中的样子呈现出来罢了。再说,我也并非要照葫芦画瓢。忠于画作,但却并不拘泥于此。要做到想象和现实相结合,虚幻和真实相结合,加入自创之舞,自谱之曲,自度之情,这才是我想要的效果。” 谢莺莺睁着一双大眼睛怔怔无语,说实话她并没有听明白林觉的意思。就像之前大剧院的那么多剧目演出之前,林觉向她解释剧中词曲,解释光影运用的效果所表达的意思时一样,她也是大多数时候听不明白的。譬如如何用光线对比烘托人物的处境和内心情感,谢莺莺完全不明白这其中之意,然而演出结束后,总有人告诉她,刚才演出上那一幕光线烘托之下,她的形象有多么的突出,虽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感受到她内心的波澜。这样的话听多了,谢莺莺也终于相信了林觉的话。原来还可以用外在的手段烘托内心。 又譬如林觉喜欢在剧中特意点出此处用何种乐器演奏何种类型的曲子,还特意写了一篇《论配乐的重要性》的文章给她们看,开始时她们不以为然,以为这是破坏了剧目的氛围。然而每每当乐声响起时,台下鸦雀无声时,她们才真正意识到林觉的作法是对的。 所以,即便不懂,不明白林觉在说什么,谢莺莺的心里还是相信林觉说的这些。她相信既然林公子如此上心,这必是一场惊世骇俗的演出。 “请给我安排一个好的位置,明晚我要去看。可是我怕离得远了,看不清楚。”谢莺莺轻声道。 林觉哈哈笑道:“那是自然,明晚大剧院所有演员都将有个最好的位置,我希望所有人都从中得到启发,这对于大剧院的未来极为有利。这也算是我假公济私一回吧。” …… 半夜时分,杭州城北关门外却热闹非凡。码头上抵达的船只连续不断,大批的人员在北关门外码头下船上岸,然后从水门外登记入城。因为杭州城采取了严格的京城盘查制度,盘查每人的身份才一一放进城中,故而城门口几乎一直处于拥堵状态,惹得这些急于进城的人怨声一片。 几艘官船便在这乱纷纷之中靠山了北关门码头。不久后,船上众人纷纷下船,打着阿欠跺脚捶腰活动着身子。 “刘大人,可算是到了,这一路可够呛。您身子还吃的消么”长袍黑须的江宁知府沈放朝着一旁正捶着腰眼的扬州知府刘胜笑道。 刘胜年届五旬,长途跋涉对他而言确实是个苦差事。不过他可不愿被人小瞧,于是挺腰笑道:“沈大人,老夫若吃不消,怕是你早已爬下了。话说当年,我在静海县当县令,和当地百姓一起出海,三天三夜颠簸于海浪之中,照样生龙活虎。这点小风浪算的什么” 沈放一笑道:“倒忘了这茬了,刘大人在本官面前都说过八九遍了吧。所有人都知道你刘大人二十多年前勇抗风浪之事了。哈哈哈。” 沈放故意将二十多年前这几个字加重语气,借以揶揄刘胜拿年轻时候的事情来吹嘘。刘胜不以为意,自嘲道:“哈哈哈,是啊,好汉不提当年勇,现在和以前可大不相同了。不过,这点水路还是不妨的。” 沈放点头微笑,目光扫向远处城门口月光下黑压压的人群和闪亮的灯火,皱眉道:“这是怎么了怎地都堵在那里” 刘胜也眯眼看去,点头道:“是在盘查身份。严知府这几个月下了戒严令,海匪余孽犹在,尤其是在八月十五中秋之时,严知府必是更加的小心了。一个个的盘查了身份才能放进城里。” 沈放点头道:“严正肃是个精细人,尤其在他即将离职的时候,他是绝不肯让杭州出乱子的。” 刘胜点头低声道:“听说了么严正肃这一次怕是要得到重用了。圣上一直想调他入中枢,他就是不肯。这一次应该是不会拒绝了。” 沈放点头道:“八九不离十。我听说……这一次严知府要进政事堂,怕是要拜副相。” 刘胜点头道:“我也听说了。严正肃其实当年留在京城,现在恐怕早就是中枢人物了。只是他执意不肯罢了,也不知他怎么想的。他若入政事堂拜相,以他的脾气,不知和吕中天能否协作和睦” “和睦刘大人呐,岂不闻一山不容二虎,一个马槽中能拴两匹烈马么吕宰相和严正肃可都不是能听命于人之人,若严正肃当真进了政事堂为副相,那可有好戏看咯。” “你是说,他们两个会相互不容”刘胜眨眼道。 “我估摸着会有一番争斗。严正肃若拜副相,他必是要管事的。他可不会甘于当个唯唯诺诺的闲职。否则的话,他定不会进京。这一次我估摸着圣上会给他些许诺。但你想,吕宰相在朝中如日中天,怎肯来个人在旁边碍眼不用说,自然是有一番争斗了。” “你说的甚是,难怪这一次吕宰相派了吴大人也来杭州,吴大人又给了我们诸多便利。翰林院和京中的名士们也都是吕相和吴大人替我们引见张罗的。对了,我明白了。这是要给严正肃一个下马威啊。这是要借此事在严正肃上京之前杀杀他的威风。你说是也不是”刘胜恍然道、 “刘大人,你才明白啊。你以为凭你我的面子,翰林院那些学士夫子们能搭理我们自然是吕相从中协助了。一来可壮大我们的实力,二来也让杭州这边无人可请。此消彼长之下,便是要给我们创造此次战胜杭州府的便利。吴春来此行说是来查勘民情,其实便是来看笑话的。”沈放捏着胡须低声笑道。 刘胜缓缓点头,忽道:“对了,你说这一次若是我们赢了,严正肃之后若是当真进了政事堂当了副相,他会不会对你我不利” 沈放呵呵笑道:“刘大人啊刘大人,你未免太小看严正肃了。严正肃可不是那种小鸡肚肠之人。他虽性子执拗争强好胜,但他绝非记仇报复之人,这一点你绝对放心。严大人可是正人君子,可没刘大人想的那么龌龊。” 刘胜抚须佯怒道:“你的意思是,我不是正人君子咯我以小人之心度之” 沈放低声笑道:“刘大人说笑了,是君子是小人有那么重要么本官便敢自承不是君子,我可不想当严正肃那样的正人君子。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活的跟严正肃一样苛刻自己,古板无趣,有何意味” 刘胜嘿嘿笑道:“难怪沈大人经常光顾你们江宁的风月楼。风月楼那位柳依依姑娘怕是沈大人的心头肉吧。” 沈放一愣,略有些尴尬的道:“刘大人,可不要乱说话。道听途说之言可不足信。我和柳依依之间可没什么。倒是刘大人要讨第六房小妾的事情,本官倒是知道的。本官还打算去道贺一番了。说起来刘大人倒真的是老当益壮,娶个十六岁的小妾,本官可真是服了你了。” 刘胜也尴尬摆手道:“莫说了,莫说了,老夫也有难言之隐啊。我已经年届五旬,然膝下无子。几位夫人肚子不争气,生的全是女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这不也是我了给我老刘家传个香火么” 沈放哈哈一笑道:“情有可原,情有可原。咱们还是不要谈论这些了,你我相互揭短有意思么咱们两家这一次可是要联手的。明晚花魁大赛上,定要胜出。无论是我江宁府还是你扬州府,哪一家获胜都可。但绝不能让严正肃给赢了。若是我们输了,怕是吕相会不高兴的。你我仕途靠的是吕相,可不是严正肃。” “说的是,我还是有信心的。不过听说杭州府的万花楼和群芳阁实力也自不俗。希望不要出什么意外才好。我可不想被吕相骂的狗血淋头。” “刘大人不用担心,这一次咱们有备而来势在必得。那万花楼和群芳阁根本不足惧。听说这两家头牌去年输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青楼手里。在杭州她们都能自己翻船,何况是要面对我江宁府和扬州府的强劲对手何况我们还有这么多助力放宽心,好好享受这一趟杭州之行吧。”沈放呵呵笑道。 刘胜点头道:“既然沈大人这么放心,本官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沈大人,咱们是不是要派人去知会一声,这要等到何时才能进城门口堵了这么多人严正肃也真是摆谱,我们来了,他也不来迎接我们。” 沈放哑然失笑道:“你指望严知府来迎接我们怕是做梦吧。咱们也不能忙着进城,吴大人带着京城众人即将抵达,你我干脆在码头等候,我估摸着天亮前应该便到了。城门口便让严正肃慢慢的盘查吧,毕竟若是真的混进去海匪滋事,那可就麻烦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零七章 方门弟子 清晨的薄雾之中,林觉满脸疲惫的从江南大剧院中走出来。为了指导监督画师工匠们的活,林觉昨晚几乎没睡,半夜里还去涌金门外看了舞台的进度,回头又必须在大剧院里盯着画师工匠们干活。还不时的要赶到万花楼去直到排练,当真是忙的如一条土狗一般。 一晚上只在凌晨时分熬不过才迷瞪了半个时辰,因为实在是太疲倦了。加之昨晚其实也彻夜未眠,此刻竟然头晕眼花,脚步虚浮了。 转了转酸痛的脖子舒展了一下筋骨,呼吸了几口清晨秋天清凉的空气后,林觉感觉好多了。他多想舒舒服服的睡一会儿,然而他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做,直到一切准备完毕之前,他是根本没有时间休息,也无法安心的休息的。 “叔,咱们现在去哪儿”小虎也跟着一夜没睡,不过他精神尚好,毕竟半大小子,熬个夜也没什么。 “去王府。”林觉爬上了车子。 林虎从车窗外递进来一只瓦罐和几张热乎乎的面饼。林觉诧异道:“哪来的” 林虎道:“刚才谢小姐过来给我的,她说你没时间吃早饭,所以起了炖了这肉汤做了几张煎饼要我交给公子在车上吃。” 林觉心中一暖,谢莺莺对自己很好,昨晚一晚上都端茶倒水伺候不停,也几乎是一夜未眠。凌晨时分自己迷瞪了一会儿,定是那时她去弄了这些。 “她想的倒是周到。小虎,来,一人一半,吃光喝光。” “公子吃吧,刚才套车的时候我已经啃了几张大饼了。公子趁热喝,我车子赶的慢些,免得洒了。”小虎纵身跃上车辕,扯动缰绳驱动了马车。 林觉坐在车厢里,伸手揭开瓦罐,一股香味扑鼻而来,闻着这香味肚子里骨碌碌的叫了起来。当下吃饼喝汤唏哩呼噜的一顿吃,很快半罐炖肉汤和几张面饼都下了肚子。打了个饱嗝心里舒坦之极。 马车抵达王府门前,小郡主早已命人在此等候。林觉下车进了王府,小郡主也从住处赶来,见到林觉蓬头垢面的样子吓了一跳。 “怎么这副模样了来我院子里,我替你整理整理发髻。” “哪有时间去弄这些,你这边进展的如何了带我去瞧瞧。”林觉摆手道。 “按照你的吩咐,昨晚连夜赶工。不过有些你说的那些东西我王府库房没有。我已经命人去各家商铺搜罗。”小郡主边走边道。 “缺什么”林觉大步流星的沿着回廊往前走。 小郡主提着裙子小跑着跟在他旁边道:“便是你要的透明的玻璃。咱们大周的玻璃都是小片的,你要的是大片的,这些只有番国有,价格昂贵,从海上运回来也大多难以保存,所以甚少有商家进货。我想应该是有的。实在不成便用小玻璃拼接,你看如何” “不成,小玻璃拼接之后,光线打过去会放大痕迹。这样,你命人去找,我待会让小虎回我林家库房查找,这东西很关键。” “好好好,你慢些走,你走那么快作甚我都赶不上了。”小郡主嗔道。 林觉苦笑着停步,等着小郡主追上来。小郡主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道:“你这是要拼命呢,输了便输了吧,不要这么拼命。” “什么话这时候说这些。快些带起去瞧。”林觉嗔目道。 小郡主叹了口气,领着林觉拐过几道庭院来到一座大院里,这里上百名工匠正忙得热火朝天,锤凿斧锯忙得不亦乐乎。林觉转了一圈,看看这些已经接近成型的东西,点头道:“还不错,午前应该能完成,午后要正式进行全面的安装调试,决不能耽搁了。” 小郡主道:“昨晚我可没怎么睡,一直来这里盯着呢。你满意就好了。” 林觉笑道:“辛苦了。不过事儿还没完,咱们现在立刻要去涌金门外,工匠们昨晚一夜未眠,舞台已经基本完工了。我们要去瞧瞧。有些大的物事和机关可以安装了调试了。” 小郡主道:“我哥哥要你来了之后去见他呢。” 林觉道:“什么事” “还不是问问情形,他不放心。” 林觉将手一摆道:“哪里有时间跟他啰嗦,要见我自己来找我。咱们这便走,时间可赶的紧。” 小郡主无语,只得跟着林觉出门。两人也避嫌,当着门人的面便钻进了一辆马车里,马车飞速赶往涌金门。 “我还是没弄明白,这些东西如何安装运作还有你说的那个舞台的机关,如何能升降,而且还能展开还有,人如何从水上走凌波微步真的可以这些灯光啊,布景啊怎么转换啊,当真能出你说的那种效果么”马车上小郡主皱着眉头一连串的发问着,眼睛盯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林觉没有出声。 “你说话啊,想什么呢”小郡主道。 “……” 小郡主诧异的船头看来,只见林觉仰在车座上,闭着眼睛口中发出微微的鼾声。 小郡主愣了愣,旋即面露爱怜之色,伸手拉下车窗窗帘,伸手搂住林觉的头颈轻轻移动,直至将林觉的头枕在自己膝头。看着昏暗光线之中林觉熟睡的面庞,小郡主叹了口气低下头去在林觉的额头上轻轻一吻,搂紧了他。 …… 西湖东岸湖面之上,数百步方圆的范围内一片忙碌。船只来往穿梭,将岸上的原木一根根的拉着入水,前往建造之地。沿途水面上漂浮着各种木料边角,显得极为杂乱肮脏。但有专门的清理水面垃圾的船只正一趟趟的在水面上游弋,船上的人握着长杆木叉将这些垃圾一一收集装船运往岸边处置。到了今晚,这里的水面必是干干净净,倒也无需担心。 离岸百步外三座浮台中的两座已经基本完工,南边的江宁府的浮台甚至已经开始布置彩色帐幔,铺上猩红地毯。后方的屏风和隔间也开始布置,已经隐约可见其辉煌光彩的雏形。北边的扬州府的浮台进度稍慢,但整体结构也已经完工。剩下的便是位于侧首的供船只停靠的浮动码头,十几名工匠正在加紧赶工,一两个时辰之内也应该要完工。 然而,这两座浮台中间的那一座杭州府的浮台此刻却是木竹交错,像个鱼骨架一般。密密麻麻的爬在浮台上下的百余名工匠们赤膊上阵正挥着斧凿挥汗如雨。看这架势,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完成。 更奇怪的是,在昨日拆除浮台之后,这新建的浮台已经不是之前的那种样子。不但面积大了不少,而且增加的高度,看上去不像个浮台,倒像个水面上的楼阁一般。 “这是要作甚一个比赛的浮台而已,为何搞得这么复杂难道要在水上建一座楼宇不成当真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就是,昨天这帮人忙了一整夜,他们甚至还往湖底打了深桩呢,也不嫌麻烦。我听说啊,万花楼和群芳阁请了林家那个林觉主事,是那个林觉下令这么干的,还说要造三层楼高呢。好不好笑” “这位林公子人倒是不错,就是这次有些犯糊涂。浮台造的再好有何用花魁比赛,又不是比谁家的浮台更坚固。这不是瞎胡闹么我瞧他们到今晚也完不了工。” “……” 左近的工匠们边干活便指指点点的闲聊,都对此事甚是不解。不过他们很快便看到了他们议论的对象,林家的林觉正跟着王府小郡主一起坐在一艘船上朝着那座宏伟的水上舞台驶来。 林觉和小郡主站在船头,看着四周繁忙的景象甚是有些心潮澎湃。方圆数百步的水面上在数日之间已经发生了如此的变化,三座舞台且不说,南北两侧数十艘红船停泊之处的水上码头也已经建造完毕。而位于三座浮台正前方的水面,此次不再任由大小船只聚集扎堆,而是用浮木搭建起了长宽各约百步的巨大的浮台。并且原木上方已经钉上了平整的木板,形成一个巨大平整的水上平台。 七八艘小船载着桌椅屏风等物靠近平台。平台上数十名杂役正忙碌的搬运桌椅进行布置。不消说,这座长宽百余步的平台是观看花魁比赛的水上坐席。当然,绝非是为百姓准备的,这定是供给那些据说是人数很不少的官员们,还有从京城赶来的高官名士们。剩下的便是杭州城中的官员乡绅有头有脸的人物方可有资格登上此处落座观看。 除此之外,四周更远的地方已经用浮木拉起了水面警戒线。十几艘兵船在远处的湖面上游荡着巡逻,花魁大赛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场面真的很大啊,比以往历届花魁大赛都大呢。”小郡主兴奋的道。 林觉笑道:“那是当然,三城争霸,四方名士聚集,又有个争夺东南第一府的噱头,自然是场面宏大了。” 林觉在车上睡了一小会,到了涌金门外时,小郡主心疼林觉,特意吩咐马车停留了半个时辰,让林觉多睡半个时辰。虽然被醒来后的林觉埋怨了一番,但显然现在林觉看上去又像是充满了电一般神采奕奕了。 “咱们的舞台看样子还没好啊,其他两座已经快完工了呢。”小郡主指着前方还是骨架的巨大水上舞台皱眉道。 林觉也皱了皱眉头,不过他似乎并不担心。 “嗯……主体结构已经完成了,看到中间那个粗大的圆柱子了么柱子竖起来,便预示着主体已然完成,那是控制舞台的中轴。莫看着还全是木头竹子一根根的难看,只要主体完工,其他的事情其实快的很。咱们去测试一下,若是一切无误,便可加装其他的零碎了。” 两人乘坐的船只靠近舞台前端,正在忙碌的百余名工匠纷纷停手,有的站在浮台上行礼,有的干脆骑在木梁上朝着林觉和小郡主行礼。 “辛苦了,周老爹,看样子主轴机轴已经安装完毕了是么”林觉笑着拱手道。 一名老工匠挽着袖子,手里还握着一柄斧头跨越一堆边角料来到船首处,拱手道:“完成了,完全按照昨晚公子的指点,严丝合缝。我老周办事,郡主和林公子放一百个心便是。” 林觉拉着小郡主跃上浮台,笑道:“周老爹辛苦,诸位都是辛苦。我来调试一番,若是一切运转如常,便可以加固进行最后的收尾以及安装一些其他的小零碎了。周老爹,你有信心么这可是干系到你们的福祉呢。” “当然有,怕是要公子破费了。”那老者呵呵笑道。 小郡主诧异道:“你们在说什么” 林觉笑道:“昨晚为了给周老爹和一干工匠兄弟们鼓劲。我许下了承诺,若是主机轴安装完毕,并且调试顺利的话,他们的工钱我将加倍。” 小郡主愕然道:“这样的许诺你怎么没跟我说” 周围众工匠顿时有些担心了,这位林公子是给王府干活的,这小郡主才是正主儿,林公子的话怕是不管用了。林公子难道自己掏腰包不成 然而就听小郡主埋怨道:“他们这么辛苦,熬夜赶工,若是再能达到你的要求,便能保证及时完工。这么得力的一帮兄弟,你便只给加一倍工钱,这也忒小气了。” “啊”一群工匠嘴巴张的老大,眼珠子在地上乱蹦。 林觉哑然失笑道:“那你说加多少” 小郡主双手叉腰,豪气勃发,对着上下左右众多期待的面孔点着头道:“在林公子许诺加倍的基础上再烦一倍。一共四倍工钱。傍晚时分按时完工,再加一份,一共五倍工钱。” “哇!了不得!发财了!” “小郡主当真慷慨,感激不尽。” “小郡主这等豪气之人,将来必是女中豪杰,万人敬仰。” “呸,什么将来郡主现在便是女中豪杰了。叫我说,小郡主将来必大富大贵,嫁个天下最好的相公。” “哈哈哈,正是正是。” 众人炸了锅一般嚷了起来,个个喜笑颜开,上下左右伸出一大片的大拇指。 林觉轻声道:“你倒是慷慨,五倍工钱,那可是一大笔银子。” 小郡主白了他一眼道:“又不花你的银子。”林觉无语,小郡主补了一句:“反正也不花我的银子。” 林觉哈哈笑道:“对对,花的是你父王的银子,慷他人之慨,厉害厉害。” 小郡主噗嗤一笑,得意洋洋。林觉转头对笑的合不拢嘴的周老爹道:“周老爹,且莫开心,还没测试呢。这五倍的工钱能不能拿到手,就看测试结果了。来来来,听我指挥,是骡子是马咱们见真章。” …… 杭州府衙大堂之中高朋满座,来自京城的政事堂吏房主事吴春来携枢密院东南房主事李实清,江宁知府沈放,扬州知府刘胜等相干人等皆在座上。 昨夜凌晨时分,吴春来和李实清带着一干翰林院的学士和一帮京城名士抵达了北关门外码头,沈放和刘胜在城门外码头等了两个时辰,终于迎接到了从京城来的这帮重要人物。 吴春来是政事堂吏部主事,虽然只是个四品的官职,但所有人都知道,吴春来在政事堂中的地位。政事堂中除了宰相吕中天以及几名副相之外,各房主事便是其中的中坚力量。政事堂属下有孔目、吏、户、刑、兵礼五房,那孔目房其实只是个档案管理整理的部门,所以其实真正有实权的是其他四房。吴春来便是这吏房的主事,其职权几乎相当于其他朝代的吏部尚书之职,可见其地位之重。 顺带一提,政事堂下五房之中,按说兵房应该是极为重要的一房,然而却是兵礼合为一房,足见政事堂中对军队事务的掌控是不足的。两府并列,军政分开,这正是本朝最大的特色。枢密院正是大周最高的军事机构,政事堂权力再大,甚至现在连三司衙门已经实际上归于政事堂掌控,但枢密院的军权还是无法企及。单独设立兵房毫无意义,不设却又不成,毕竟还有监督之权。故而才将礼房这个相对不重要的部门和兵房合并为兵礼房。 这多少有些死要面子硬撑的意思,而且有些不伦不类。兵事和礼部的事务其实是风马牛不相及的。礼房主管各种礼制的制定和遵守考察,最重要的职责是掌管国家科举,主持全国的科举考试,选拔人才。想一想,将兵事和科举联系起来,颇有种秀才遇到兵的荒诞感。 至于吴春来这个人,倒是颇有些传奇色彩。吴春来是京畿人,年少时颇有才气,据说十多岁便可吟诗作词,轰动一时。十五岁的时候,吴春来拜当时还是御史台一名言官的方敦孺为师,引为美谈。虽然那时候的方敦孺还仅仅是个御史台的言官,但那时候他早已名扬天下。诗作等身文坛推崇倒是其次,让方敦孺扬名的还是他敢言敢谏的行事作风。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零八章 不堪的过往 严正肃曾在三天内上书十二篇,洋洋洒洒近五万言,毫不留情的指出了一系列的朝政弊端,以及规避惩罚之策,点了当时朝中九位位高权重的重臣之名。指明道姓的说他们食君之禄不忠君事。那一次朝堂上下无不震动,所有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幸而,先皇为人宽厚,处事也很有方式,巧妙的从中斡旋,既安抚了被点名的重臣,也没有对方敦孺的举动进行惩罚。但自此之后,方敦孺敢言敢谏的名声便为世人所知。方敦孺勤于思考,于事有独到见解,写出了《长治策》《国安论》《谏圣十二思疏》等著名的策论文章,且更有诗文词赋文采绝佳,故而博得美名。很多人都想拜方敦孺为师,但方敦孺却一一蜿蜒谢绝。所以,当方敦孺收了这吴春来为弟子的时候,自然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方敦孺收了吴春来为弟子之后,可谓悉心教导,爱之如子。当时的方敦孺也才三十来岁,自己也没有子嗣,几乎把吴春来当做是儿子看待。吴春来住在方家,吃在方家,简直就是方家的一员。 二十年前,梁王郭冰和吕中天交恶,开始互相倾轧的时候,吕中天因为吏部侍郎何元庆私自提拔其亲眷一案被郭冰安排言官们攻击,吕中天自请辞相。方敦孺因为名气人品均为人所称道,所以进入政事堂,不久后被拜为副相。而吴春来也在不久后的科举中一举中的。春闱大考中了二甲十六名,年纪轻轻便鱼跃龙门。然而,就在这时候,一切都变了。 仅仅一年时间,接替吕中天的为宰相的老臣冯子岳病逝,正当所有人都以为时任参知政事的方敦孺要执掌宰相大印的时候,先皇却重新启用了吕中天。吕中天和方敦孺岂会调和,在政事堂内部,两人势成水火。而此时,吴春来扮演了一个极为不光彩的角色. 吴春来科举之后想要恩师帮他谋求留在京城为官的便利,但方敦孺认为,他应该去京外为官历练一番,体察民情,做些实事提高自己,将来回京为官方有所作为。吴春来表面维诺,心中却很不高兴。 吕中天当时正和方敦孺较着劲。他很想将这个又臭又硬的家伙踢出政事堂,但是他又苦于找不到方敦孺的把柄,因为这个人实在没把柄可抓,他不贪污不枉法不徇私不舞弊,堪称铁板一块。吕中天很是头疼。就在暗中找方敦孺把柄的时候,吕中天获悉了方敦孺的弟子吴春来想留在京城却被方敦孺拒绝的事情。于是吕中天便命人安排了吴春来和自己的一次见面。几经试探之后,吕中天决定从吴春来身上下手。他告诉吴春来,自己会给他在政事堂安排官职,跟在自己身边。但作为交换,吴春来必须告诉自己方敦孺的一些不为人所知的事情。这其实便是要吴春来背叛恩师,当自己的卧底。 让人惊讶的是,吴春来居然欣喜若狂的答应了下来,他依照吕中天的指示,利用在方敦孺府中出入方便的契机找来了方敦孺很久以前私下里写的一些诗文。那些都是方敦孺在御史台为官时目睹的都是官员贪腐枉法的案件之后写的一些诗文,那些诗文中不免会有些对朝廷的不敬之语,但那本就是一种私底下的发泄,却并不会流传出去。然而,当这些东西落到了吕中天手中,那便成了重磅炸弹一般。 经过数月的整理,吕中天将整理出的方敦孺的不敬言论呈给了先皇,先皇观之极为不悦。但其实先皇并没有打算治方敦孺的罪,因为他知道方敦孺的脾气。但方敦孺的行为却让先皇对他逐渐疏远,当时方敦孺正力主一项吏制改革措施的通过,吕中天竭力反对,本来先皇已经准备同意方敦孺的意见了,因为此事一出,先皇立刻批复了两个字:“不准!” 方敦孺想求见圣上弄清原委,先皇避而不见,只将其映射朝廷的诗文命人送来给方敦孺看,方敦孺见到这些诗文之后才恍然大悟。吴春来倒也不狡辩,自承是自己所为,因为他觉得方敦孺耽误他的前程,他必须要自己为自己的前程拼搏。方敦孺大受打击,当即将吴春来逐出门墙,发誓从此不再收弟子。在政务上,因为此事,方敦孺在之后的时间里屡屡受挫,其所有建议都被驳回,一切想法圣上均不予采纳,在政事堂中逐渐成了孤家寡人。 在这种情况下,方敦孺愤而辞官。先皇其实只是想冷一冷方敦孺,挫一挫他的锐气,命人去安抚方敦孺。但方敦孺却知道,吕中天在朝中,自己是绝无发挥的余地,坚决请辞。先皇挽留再三,方敦孺只是不肯,最后先皇也心中不悦,索性准了他的辞呈。 方敦孺辞官回到杭州开办了松山书院,吴春来则得偿所愿进入政事堂为官。在他的参与策划下,吕中天的政敌一个个被铲除,吕中天对他也极为器重。吕中天甚至为吴春来做媒人,将已故副相秦泽安的爱女嫁给吴春来为妻。更是一路提拔他做到了吏房主事的高位,势头甚是强劲。有人甚至私底下议论,吴春来不久后恐要提拔为参知政事,正式进入政事堂权力核心,将来接替吕中天之位拜相,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吴春来背叛师门的事情也随着吴春来的步步高升权势益高而逐渐为人所淡忘,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很少有人知道吴春来那一段不堪的过往了。 …… 府衙大堂上,一杆官员坐着闲聊半天,严正肃却一直没有出来见客。招呼他们的是杭州通判张逸。张逸忙前忙后的对着吴春来和枢密院主事李实清献媚,脸上的笑容令人作呕。 “张大人,怎么回事严知府怠慢我等倒也罢了,吴主事和李主事两位大人千里迢迢来到杭州,他这个当知府的怎地不开招呼昨晚不去码头迎接倒也罢了,在他衙门里还不出来见人,可有些过分了吧。”扬州知府刘胜终于忍不住不满的道。 张逸忙赔笑道:“刘大人莫恼,严大人昨日去了钱塘县视察堤坝建设之事,也是半夜里才回来的。也不是故意怠慢几位大人。几位大人且宽坐,下官再去催他一催。抱歉抱歉。” 面目英俊的吴春来放下手中的茶砖微笑摆手道:“不用去叫了,严大人忙于公务辛苦的很,多休息一会儿也是应该的。我们就在这里坐着闲聊便是,倒也没什么大事,一会儿我们便去馆驿休息。张大人安排下住处也便也罢了。” 张逸忙道:“安排好了,下官早就安排好了。馆驿住着怕是不太合适。再说了,这一次来的人多,馆驿便让其他人住吧。下官已经腾空了我家的一座宅子,几位大人可下榻寒舍。虽然寒舍寒酸之极,但倒也洁净安宁。” 吴春来呵呵笑道:“那怎么好意思怎可叨扰张通判一家不得安宁” “不叨扰,不叨扰。吴大人和诸位大人能落足下官寒舍,那是下官全家的荣幸。不瞒诸位大人说,我兄长前几日便写了信来,着我好好的招待吴大人,我若招待不周,我大哥可是要怪我的。吴大人也莫要担心不方便,那是我一处别苑,就在涌金门内,出入也自方便,宅子倒也雅静。” “好好好,那便叨扰了。没想到计相如此客气,还特意写信来要你招待我等。回京之后,我定要去计相府上登门道谢。”吴春来呵呵笑着点头道。 张逸喜不自禁,他早几日便腾出了一处大宅子准备,今日终于能拍上吴春来等人的马屁,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虽然自己的大哥张钧是三司使,但张逸心里明白,现如今大哥的权职甚至不如这位吴春来。吴春来是吕中天身边的红人,大哥因为早年间和吕中天有些权力上的争执,其实现在的处境很微妙。兄弟二人早就商议了,要尽量缓解和吕中天等人之间的关系。 “本官去宁海军衙门住,这是行前杨枢密使交代的,恕我不能去了。”一人沉声说道。 说话的是满脸大胡子的枢密院东南房主事李实清。枢密院下属亦分十几房,如负责北边辽人事务和边境事务的北面房,负责西边的河西房、南边的广西房、东南各地的东南房。其他的还有什么支差房、在京房、校阅房、兵籍房、民兵房、吏房等等,共有十五房之多。 每一房各管一片和各自的事务。李实清便是东南房的主事,其实便是主官东南数路驻军的各种事务,在枢密院中属于中层官员,具体做实务干实事的。论官阶,李实清和吴春来是平级,然而在权力上,吴春来可比李实清大的多了。吴春来是政事堂吏房主事,可以说大部分官员的任免考核都要经过他的手,这可不是一般的权力。故而两人虽同舟抵达,受到的欢迎程度不可同日而语。吴春来身边绕着一大堆人,献媚夸赞之言不绝,而对李实清,众人之保持着应该有的礼貌。 “李大人不去寒舍下榻么哎呀,那可真是可惜。不过寒舍确实狭小,宁海军衙门地方宽大,李大人此行恐也要去瞧瞧宁海军将士,倒也情有可原。下官便不强求了。”张逸拱手笑道。 众人都听得出,张逸这番话殊无诚意,仿佛是庆幸李实清不去他家主下榻一般。吴春来微笑不语,心里其实挺痛快的。事实上他也不希望李实清跟着一起去张逸安排的地方下榻,那也确实不方便。朝廷中吕相和杨枢密使之间本就不融洽,两府之间偶有摩擦,下边的官员也各成一派。此次来杭州,吴春来和李实清同船而来,除了几句客套话之外基本上没有任何的交流,其实便是两人分属两个派系,都不屑于跟对方多言。李实清不去,正合吴春来之意,省的麻烦。 张逸深知这一点。他的目标是要讨吴春来的好,虽然这李实清所代表的枢密院也不能得罪,但他更在意吴春来的感受。故而李实清一说出此言,张逸便就坡下驴表示理解,甚至连劝说一番的客套话都省了。 众人闲聊几句,见严正肃似乎根本没有出来见客的意思,吴春来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但却也并不表现出来。事实上此次来杭州,他是负有使命的。他早知内幕,严正肃即将上调京城,这一趟他是肩负着吕相的叮嘱,提前摸摸严正肃的底的。严正肃在圣上心中的地位很重,这一点很多人心里都明白。严正肃进京之后会发生什么事,这是吕相所关心的。所以这一趟说是来体察民情,实际上是要和严正肃接触接触,为将来做准备。最好的结果是,严正肃进京后成为吕相的人,那么吕相有了严正肃相助,说话便更有分量了。 “我看,我们都散了吧。本官也有些困了。今晚花魁大赛必是精彩纷呈,诸位还是赶紧下榻好好休息一番。免得晚上打瞌睡。”吴春来站起身来对众人道。 “好好好,下官头前带路,各位大人跟我来。咱们先下榻,再吃个早中饭,之后各位大人便好好的休息,傍晚再去看花魁大赛。”张逸搓着手笑道。 众官员连连点头,阿欠连天的站起身来。他们也确实很疲惫,昨晚抵达,虽然在船上也睡了,但船上颠簸,总是睡的不适。此刻要是能洗个热水澡,吃点好吃的再美美睡一觉那是最好不过了。早知道这严知府如此摆谱,刚才压根就不必来见他。 众人正起身往外走的时候,忽然间有人高声叫道:“严大人到。” 吴春来愣了愣,心道:这严正肃怕是故意的,见我们要走才出来。 众人只得归座,果然见一袭黑袍的严正肃甩着袖子从侧首帘幕之中走出来。 “严大人,吴春来见过严知府。”吴春来迎上前去拱手行礼,倒也谦恭的很。 严正肃拱手行礼道:“吴大人驾到,本官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李实清也上前行礼,严正肃拱手还礼。 “严大人,你也忒摆架子了吧,吴大人李大人和我等都在你堂上待了半个时辰了,你却不来见人,是何道理这可是在你的地盘上,你去江宁府的时候,沈大人对你可是照顾有加的。哦对了,是不是严大人要高升了,所以瞧不起咱们了” 行礼到刘胜沈放面前时,刘胜半开玩笑的责怪道。 严正肃皱眉道:“这是什么话本官刚刚得知你们到来,焉有故意怠慢之心再者,什么叫本官的地盘这是大周的地盘,圣上的地盘,难道是你我的么莫非你当了扬州知府,便把扬州当做自家的不成” 刘胜张口结舌,被严正肃噎得翻白眼。 “真是无趣,跟你开玩笑,你便大帽子扣下来。得了,我们也不敢跟你说话了,你嘴巴太厉害,当我没说。” 严正肃呵呵笑道:“你明白就好,在我这里你可讨不了好去。不过你说的是,吴主事和李主事抵达杭州,下官是该去迎接的。更不能怠慢。下边的人见我昨晚睡得迟,故而没有叫我,回头本官处罚他们便是。” 吴春来笑道:“言重了,说什么处罚本官久闻严大人之名,来到杭州的第一件事便是来拜见严大人,果然严大人和我想象的一样,一身正气,仙风道骨。” 严正肃微笑道:“本官也久仰吴大人之名啊。不过,你来杭州的第一件事怎么也不该来见本官啊,你该去见另外一个人才是。” 吴春来色变,张逸不知死活,赔笑打趣道:“那是谁难道吴主事在我杭州还有故人不成莫非是相好的旧爱么” 吴春来皱眉狠狠的瞪了张逸一眼,张逸吓了一跳,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轻佻了,这等场合似乎没有自己插嘴的资格。 “张通判,你难道不知道吴主事的恩师是松山书院的方敦孺么昔年吴主事少年时入方敦孺门下为学生,方敦孺待吴大人犹若己出。正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吴大人来到杭州的第一件事应该去拜见恩师才是。吴大人,你说是也不是” 座上其实知道吴春来昔年之事的并不多,方敦孺当年被吴春来背叛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即便是朝中知道的人也寥寥无几。更可况方敦孺当时本就没有宣扬此事,那不是方敦孺的所为。当时确实有方敦孺朝中好友知悉此事,欲大肆宣扬吴春来卑鄙的行径,但却被方敦孺制止。方敦孺不想毁了吴春来,也不想被人笑话,更可况方敦孺以为此事是自己识人不明之故,说出去其实自己没脸而已。近二十年过去,知道这件事的其实已经很少了。 但吴春来心里有鬼,严正肃起了话头,他便敏感的意识到严正肃定是要说此事,本想遮掩,偏偏张逸不识抬举的问出来,恨得他狠狠瞪了张逸一眼。 “严大人,本官是要去拜见恩师的,倒也不用提醒。本官正打算去松山书院拜见恩师。”吴春来忙道。 严正肃呵呵笑道:“吴大人看来还没忘了旧日恩情,这很好。本官生平最恨吃里扒外恩将仇报之人,这种人在本官眼中犹如猪狗禽兽一般,本官甚至不屑于和他说话。吴大人,你认为这种人可耻不可耻” 吴春来终于忍受不住严正肃当面的羞辱,他也没有这个心理准备。原来严正肃迟迟不出来见自己,恐怕是故意为之。自己当年的事情,想必严正肃也是全部知道的,他的怠慢正是对自己的不屑。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零九章 道不同 严正肃说的这番话旁边人不知内情,或许不懂话中之意,但吴春来做贼心虚敏感之极,他自然是心如明镜。早听闻这严正肃是茅坑里的石头臭硬耿直,自己还想着,这个人起码应该还是知道些日常礼节。自己跟他也并没有什么过节,此来杭州就算不能融洽相处,却也应该是平淡相待不会有什么冲突。然而万万没料到的是,这才刚刚见了面,严正肃居然便是这一顿等同于指着鼻子的臭骂和羞辱。 吴春来当然不能容忍。他也是有头有脸,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论职位,他和严正肃都是四品,而严正肃只是地方官,他可是中枢要员。即便严正肃即将调任京城,而且很可能要进政事堂为官,但这并不表示吴春来便怕了他。吴春来身后有吕相,他严正肃无论怎样也大不过吕相去。 “严大人,本官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也不知严大人说的是谁。本官只是来到杭州公干,同时奉吕相之命来拜访严大人罢了。严大人说了一堆不相干的话,也不知是何意。严大人,本官还有公务,严大人似乎也是很忙的样子,那便不打搅了。告辞!” 吴春来语气淡漠,他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虽然恼怒,但他也并不想和严正肃翻脸。因为他不想严正肃将自己当年的事情说出来,故而决定走为上,不再跟这个严正肃废话。吕相交代的事情其实也不必再办了,看严正肃这态度,明显将来是个不合作的主儿,根本不必再做试探。 吴春来微一拱手,转身便朝衙门口行去,众官员一头雾水,不知为何严大人和吴大人一见面便气氛如此尴尬。严大人说了一番让人摸不著头脑的话,而吴大人似乎立刻便恼了,也不知是怎么了。 “严大人,卑职负责去安顿诸位大人的住处”张逸对严正肃道。 严正肃皱眉不语,不置可否。张逸也不再问,快步追在吴春来身后,连声道:“下官给吴大人引路,诸位大人请随我去寒舍下榻。” “张大人。”严正肃在后方冷声开口道。 “严大人,还有何吩咐”张逸扭头诧异道。 严正肃面色冷峻道:“张大人,朝廷官员来到地方,一律按照朝廷规矩下榻馆驿,自行安顿。地方官员不得代为安置,更不能搞特殊。这是本官来到杭州后便定下的规矩,也是朝廷定下的规制。你却要将他们安置在你的宅子里是何道理” 张逸一愣,忙陪笑道:“这次来的官员们多,馆驿住不下啊。这不是没办法么所以下官才这么做了。” 严正肃冷声喝道:“住不下我杭州城的客栈还少么这一次我听说来了很多的官员,我想有很大一部分并非朝廷派遣来公干,而是私人来参与花魁大赛的吧。譬如江宁府的沈知府扬州的刘知府,三城争花魁虽是你我三人决定的,但毕竟是民间之事,你们来也无妨,但只是以私人身份前来。所以你们甚至连馆驿也不能入住,因为那是朝廷的馆驿,只接待有公务的官员。如此算一算,其实公干的也没多少吧。两处馆驿自然是够住的,只是其他的人却应该自寻住处安顿才是,跟轮不到你张通判来安排了。” “好啊,严大人,你也太无礼了。我等前来,怎么也算是客人吧。你便是这么待客的叫我们去住客栈”刘胜大声叫道。 严正肃道:“我跟你们只是同僚,可不是什么主客。我们也并不是什么朋友关系。不过地主之谊我是要尽的,你们住客栈的费用我来出。不过你们带的那些排场和随从,我可不负担。” 刘胜气的跺脚,待要再说话,沈放却伸手拉住了他。沈放看出来了,严正肃这是根本不打算给所有人面子。跟这样的人理论,只会让自己更生气,却是根本没有结果的。 张逸却有些不高兴了,若是平日倒也罢了,在严正肃手下为副手,其实也早就适应了他的这些言行。但今日是当着吴大人的面啊,大哥还指望着自己和吴春来在杭州能拉上些干系,从而借吴春来的影响力改善和吕相的关系,这时候必须要有所表现才是。 “严大人,不管是公是私,几位大人来到杭州,我们便该尽地主之谊才是。十几天前您去江宁府,沈大人不也招待甚周么” “张通判,本府去江宁住的是馆驿,吃的是馆驿的饭菜。沈大人确实请我们游了秦淮河,吃了宴席。但我走之前已经将本府应该出的那一份银子命人送到了沈大人府上,都是本府自己的钱财,不涉公钱分毫。你若不信,可问问沈大人。”严正肃冷声道。 众人看向沈放,沈放咂嘴点头道:“确实如此,严大人确实将他那一份送到了我府中,严大人离开江宁之后我才知道的。严大人也太古板了些。” 严正肃沉声道:“不是古板,而是公私分明。身为朝廷官员,便不能混淆公私之念。打着公干的名号,花着朝廷的银子为自己享受,这可不是我们这些为官者该做的。沈大人该不会说,那天游秦淮河的红船宴饮的费用都是用的公钱吧。若是如此的话,本府明日便上奏朝廷参你。” “不不不,都是我自己的钱,可没花朝廷一文钱。沈放不才,却还不至于滥用公钱。”沈放满头黑线连连摆手,心中下定决心,回到江宁府后便立刻将那天花费了三百多两公钱补回去,不能露出痕迹。 严正肃肃容道:“那是最好,我大周升平日久,从朝廷到地方各级官员早已养成了各种各样的坏毛病。在本府管辖之外,我自然是没办法。但既然在我杭州城中,便只能按照我的规矩办。张大人,钱塘县江堤需要人去巡视,你恐怕这一年也没去过几趟吧,现在便请你去巡堤。那才是你的职责。至于诸位大人的安置,却不用你操心了,更别说你违背我的规矩要将他们安顿到你家里了。” 张逸再也忍不住,冷声道:“严正肃,你未免太过分了。我张逸平日尊重你,给你面子不跟你计较罢了,但我可不是怕你。今日吴大人沈知府刘知府等诸位大人来杭州,身为杭州官员,自然该妥善接待,此乃人之常情。就算我们都是寻常百姓,有客自远方来,也要与人方便,尽待客之礼。你严正肃不近人情我可不管,吴大人他们是我张逸的朋友,我安排朋友在我家里住这难道也不成么岂有此理,你未免太霸道了。” 严正肃冷声道:“朋友据我所知,你和吴大人是初次见面,这便已经是朋友的莫非是神交已久你说什么待客之道昨夜我凌晨归来,东街两侧睡了几千百姓,都是从江宁扬州两府来我杭州看花魁大赛的,你如此好客怎地不将这些百姓统统请到你家里去还是说百姓们不算客只有吴大人他们才是客” 张逸张口结舌,脸色涨得通红。 “对上不谄,待下不倨,这才是君子之道,张大人,你离君子还差的远呢。本官再跟你说一遍,你即刻去钱塘江堤巡堤去,若不愿去,莫怪我参你一本,参你在位不谋事的渎职之罪。”严正肃冷声喝道。 “你……”张逸指着严正肃怒喝:“严正肃,好,好,你记着今日。我知道你要高升,但你也莫嚣张的过了,天底下总有能治你的人,三十年河东河西,谁也不知道将来谁会求着谁” 严正肃淡淡道:“张通判放心便是,我严正肃求谁也求不到你头上的。你还不配。” 张逸气的简直要喷血,两只眼珠子恶狠狠的盯着严正肃,恨不得用目光将严正肃那张脸上的肉给剜出两块来。但他心里却很清楚,自己不能走极端,严正肃是自己的上官,若抗命不遵,反被他抓到把柄。而且严正肃说话也绝不是恐吓,他言出必行,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搞不好他还真的会去参自己一本,到时候反而更加的麻烦。若连累了自己的兄长,那更是大麻烦了。 “啪啪啪!”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中,有人鼓起掌来。 众人惊愕看去,鼓掌的却是吴春来。吴春来脸上带着冷笑,轻轻的拍了几下巴掌笑道:“受教了,受教了。没想到我们千里迢迢来到杭州,便受了严大人的一番教诲,当真是大开眼界啊。严大人呐,本官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这一来杭州,你便给本官来了这么一出。不就是下榻的事么那有什么不就是住馆驿么更不算什么了。想当年本官奉命去巡边,在冰天雪地里都睡了十几天,不也没什么你以为本官贪图享受要住进张通判的宅子里么本官也是吃过苦的人,那里都能住,只不过是张通判热情好客,我们不好矫情罢了。这本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严知府又何必借题发挥,说出这么多道道来。好,入乡随俗,本官去住馆驿,严大人这回没话说了吧。” 严正肃淡淡道:“对吴大人是小事,在我严正肃看来却是大事。” 吴春来点点头道:“罢了,我不跟你争,也不跟你吵。我也范不着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跟你闹得不痛快。不过,严大人你听好了,莫要自视甚高,莫要以为天底下只有你一人是刚正不阿廉洁奉公。我理解你的心情,不就是想博得美名么成全你,今日算你说的对。不过我要告诉严大人一声,你只能管你的人,本官可不是你的属下,也不受你管束,更不爱受你的气。本官在杭州要见什么人,不见什么人,那也是本官自己的事,跟你无干。你莫以为知道了些本官的往事,便以为抓到了本官的把柄,对我指指点点。别人怕你,本官可不怕你。言尽于此,告辞了。” 严正肃冷笑连声,扬声道:“吴大人慢走,本官不送!” 吴春来铁青着脸带着众人离开,顷刻间走得干干净净。 张逸也铁青着朝衙门外走,严正肃冷声道:“张大人,去哪里” 张逸忍着怒火没好气的道:“还能去哪里去巡堤啊。下官可不敢惹你,否则你岂不是要奏下官一本,下官可吃不消。” 严正肃冷笑道:“那便最好。四十里堤坝巡视一遍,或还能赶上今晚的花魁大赛。若是不抓紧,怕是便要错过好戏了。” 张逸冷哼一声,扭头便走,气哄哄的去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一零章 大赛将近 严正肃站在堂中看着众人离去的身影,眯着眼若有所思。一旁跟随多年的老师爷江云鸥凑上前来低声道:“老爷,您今日怎么发这么大的火。那吴春来是吕相的人,何必得罪他。” 严正肃看了一眼师爷,沉声道:“江师爷,我跟你说过这个吴春来的事情么” 江师爷笑道:“您没说,但是我是知道的。方山长有一日来府衙跟老爷喝酒,老朽在旁陪坐着,方山长说了那些往事,我自然是知道了些原委。今日大人是帮着方先生出气是么” 严正肃抚须道:“正是,得知这位吴主事前来,我便早想好了要给他些颜色看。老夫平身最恨这些人,忘恩负义之辈最为可耻。可恨这种人如今还身居高位,实乃我大周朝堂之耻。若是连这等道德败坏忘恩负义之人都能用,那还有什么底线圣上心里也不知怎么想的,这种人有才学又有何用我倒也不全是替方敦孺出气,更生气的是这种人还能如鱼得水居于庙堂之上,这充分说明,我大周已经到了何种地步。” “老朽明白,老朽跟了大人这么多年,岂能不明白但又何必训斥张通判沈知府刘知府他们。大人不久便要去京城任职,何必树敌太多张通判的兄长是三司使,您既得罪了吴春来,也得罪了计相,那是何必” “本官可不管得罪了谁。张逸那副阿谀之态令人作呕,十足小人之态。沈放和刘胜他们倒也罢了,本来没他们什么事儿,但他们偏偏跟着吴春来混在一起。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和吴春来混迹一处,便不是我严正肃所看的起的人,索性一起得罪了拉倒。” 江师爷微微点头,轻声叹道:“大人,至刚易折,老朽跟了大人多年,知道大人心中藏有万千大计,想一展宏图报负。但是有时候大人也不能太过刚硬。在地方上为官,或者看不出什么。但若是到京城为官,老朽担心这会对大人不利啊。” 严正肃皱眉想了想道:“你说的不无道理,可是圆滑世故,那还是我严正肃么就像方敦孺一样,他若眼里能揉进沙子,还用的着在松山书院当山长么有些事是不能变的,一旦改变,便失去自己了。” 江师爷怔怔无言,轻叹一声不再多言。 …… 涌金门外西湖湖面上,林觉对于新舞台的测试进行的很顺利。随着一阵阵的欢呼声,水上浮台林觉所需要的几项基本的功能已经全部测试完毕。其实也并不复杂,林觉只需要这座舞台具有旋转升降开合以及部分的其他功能罢了。听起来似乎很难的样子,但其实要做到这些功能最难得不是如何做到,而是如何将这些功能整合在一起,互不干扰的运转。 好在江南大剧院进行过多次的舞台改造,现如今的大剧院的舞台已经有了旋转升降的功能。所以对于林觉而言,这两项上并没有多大的难度。难点在于,加了开合和部分舞台的特殊功能之后,并非是简单的增减,而是整个机轴系统的整合提高了几何级数的困难。要想实现每一个功能,而不干扰其他的功能,这才是最难的。 譬如舞台的开合功能,林觉要求的是舞台中间要在需要是朝两侧滑动,在舞台中间露出浮台下的湖水,形成一个舞台中心的水池。这本不难。但和舞台中间有要求具有升降功能一整合,便是一个颇难的事情了。 正因为如此,林觉才花了一夜的时间来设计这些东西。好在林觉对于机械上的东西还是颇有些兴趣的,曾经的知识也并没有因为穿越重生而完全遗忘。凭借着理科生的底子,他还是成功的实现了这些功能。当然,所有的布置并非最完美的方案,但林觉要做的不是紧密仪器,而只是能实现功能便可。 虽然不得不在舞台侧边四角安装上控制系统的机轴,并且不得不需要人力做到舞台的功能,但林觉想要的基本功能是达到了要求。林觉多想自己拿着个遥控器按按键便可操纵舞台的功能,但这显然是奢望了。 测试完毕,众工匠们也很高兴,他们赢得了五倍的工钱,当然个个都很开心。而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到在林觉的口令之下,亲手搭建的舞台居然实现了各种各样的功能,像是活了一般,更是让他们颇有成就感。要知道,昨日林觉解释各种机轴功能的用处时,很多人还以为林公子是疯了。怎么可能用机轴操纵之下让舞台做到升降开合翻转自如,这绝对是他们从未想过的。现在事实在眼前,他们对林觉也充满了敬佩。 小郡主也开心的合不拢嘴,面对刚才目睹的一切,她也觉得不可思议。她觉得,林觉简直是个天才,简直让人摸不准他身上到底还有多少本事。联想到林觉以前跟她说过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日月星辰什么会说话的盒子,什么千里传音,什么不用人力马力拉着便能自己行走的马车之类的东西,小郡主心里充满了好奇。 “我对晚上的比赛现在充满了期待。别的不说,便是这座舞台,便要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了。林郎,我感觉今晚我们一定能赢。”小郡主道。 林觉笑道:“怎地突然又信心爆棚了你这转变的可太快了。我之所以费尽心思做出这些,只是外部因素。实际上这些只能加分,但不起决定作用。决定的作用还在于参赛的人本身和才艺本身。” 郭采薇点头道:“我明白,但我就是感觉要赢,没来由。” 林觉苦笑道:“那是女人最可怕的第六感。还有大把的事情要做,这舞台才刚刚成型,还有很多东西要安装上去,还要调试,还要装饰。还要让顾盼盼楚湘湘她们来走台。事儿多的发麻,时间越来越紧了,咱们得抓紧了。” 从晌午开始,一直到午后未时末,从城里运来的各种各样的物事一一被运抵湖面上。江宁府和扬州府的浮台早已完工,然而杭州府的舞台左近的湖面上却人来人往,小船穿梭不断。更让周围围观的人不解的是,整座舞台被黑色布幔在四面遮盖着,只留下四角的几处进口,供人和物资进出。布幔之内不时传来巨大的欢呼声和鼓掌声,里边的光线也一时变亮一时变暗,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有人想偷偷的靠近打探一番,却被王府的卫士们拦在湖面上,根本不许他们靠近。弄得神神秘秘。 夕阳一点点的沉下去,湖岸上的场地早已被清理一空,而此时,百姓们早已迫不及待的入场。为了能占据一个好位置,百姓们从午后起便在涌金门城门内广场上排起了长队。未时末开始进场,到申时三刻,湖岸到城墙之间的空地已经人头黑压压的攒动,挤得水泄不通了。 和以往的花魁大赛一样,此时此刻正是商贩们最高兴的时候,卖酒水点心小板凳竹席的商贩们喜上眉梢,因为这一天晚上,将要挣到一个月所能挣到的银子,所以绝不能错过。和往年相比,今年多了一种畅销货物,那是一种镶嵌在竹筒里的磨得极为透明的琉璃片。据说是杭州南城某个少年无意间发现这种镜片可以放大远处的景物。 虽然在日常生活中没什么用,但用在此时此刻,可真是再好不过了。毕竟每一年花魁大赛其实很多人只能看个热闹,毕竟离得太远,看不清台上人的表情动作,之后也只能羡慕近处的人说的口沫横飞。而有了这小竹筒望远镜,居然能将百步之外的舞台看的清清楚楚。效果好的甚至能看到舞台上的细微细节。 那个少年的发现让他头脑精明善于抓住商机的爹爹大喜过望,全家老小一起上,连续赶工一个月,花光了家中仅有的八两银子的本钱,制作了五百多个望远镜。结果在两个时辰内,每只一百文全部售罄,五十两银子到手,足足赚了五倍。而且很多人还吵着要买,可惜已经没货了。根本没预料到会如此畅销的少年的父亲跺脚后悔不迭,早知如此当初该典卖家砸锅卖铁的多做个千儿八百只,那么今天一晚上便足以发家致富发大财了。他的妇人也悔的不行,在旁怒骂你个死鬼活该一辈子受穷,老天爷给的发大财的机会却白白浪费了。 随着傍晚的逐渐临近,夕阳的慢慢落山,西湖之畔变得熙攘而喧哗。人人都在翘首盼望着花魁大赛的开幕,他们一边相互闲聊扯谈,一边伸着脖子看着湖面上的动静。但是很快,有人便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怎么回事江宁府和扬州府的浮台都已经装饰的漂漂亮亮的,为何咱们杭州府的舞台上还裹着黑布。怎地到现在为止,还有工匠在上面折腾难道居然连浮台都没完工么” “是呢,我一直瞪着眼瞧着,似乎真的是没完工。怎地今年变得这般仓促这可是三城大赛啊,可不同往年。如此准备不足,怕是要凉了啊。瞧瞧人家,准备的多充分那浮台装扮的多漂亮咱们这也不知是怎么了” “我听说是请了林家三房的林觉来主持此事,昨日那位小公子一来,便命人将已经完工一大半的浮台给拆了,重新开始搭建。这可哪里来得及这下怕是要砸了锅啊。若是连浮台都没造好,还怎么比今年的花魁拱手让给他人便是。” “……原来是林家的林觉公子干的好事。这林公子是很厉害的一个人啊,怎会出这般纰漏咱们杭州城里的能人不多,林公子当算上一个,不应该啊。” “能人我却不敢苟同。前段时间林家闹出来的事儿你没听说么都说是这个小公子捣的鬼,谋了他林家家主的位置,以下犯上。以前我对他印象挺好的,他助官府剿了海匪,我还对他感恩戴德的。但现在我对他很不以为然,这个人心术不正啊。叫这样的人来办这样的大事,能不出漏子么” “喂,你这个人怎么扯东扯西的,说的是花魁大赛,你又扯林家的事作甚人家林家的家务事关你何事再说了,人家林公子出生入死打海匪,咱们杭州百姓也得其恩惠,从此不必担心海匪为患,你这个人不感恩反而背后说人坏话,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就是随口一说罢了,也没什么恶意。总之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现在连浮台都没造好,不到一个时辰便要开始了,这不是开玩笑么你瞧着吧,今晚咱们杭州城怕是要出丑了。” “……”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一一章 三城争霸 (恭祝诸君新春大吉,万岁如意!明天大年初一,请允许我请假一天。) 一群人在岸上议论纷纷争来吵去甚是激动,本来这花魁大赛是杭州府的盛事,以前不管哪一家青楼夺魁,总归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总是杭州的青楼夺魁。但现在,三城争霸,这便上升到另外一个高度了,这也让杭州的百姓们更有集体荣誉感,若是被外来人夺了花魁,那将是对全城百姓心理上的一个打击。正因如此,他们不能容忍眼前这拖延的进度,说话自然也口不择言起来。 “我说诸位,别吵了,别争了。你们杭州人就是窝里斗厉害。以前咱们江宁府不屑于跟你们争什么花魁,你们便自以为是什么东南第一府。现在咱们来跟你们比了,瞧把你们吓得,乱成一团了吧。哎,其实,你们那浮台搭没搭好都是一样,一句话:你们输定了。还是不要再抱着什么期望才好。”一名江宁府来的百姓在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忍不住出言嘲讽。 “就是,这一次花魁大赛,不是江宁府便是我扬州府得,你们杭州府还是歇歇吧。看得出你们杭州根本无人可用。这么大的事委托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人来办,足见杭州无人。”一名扬州来的看客也出言附和。 这可是捅了马蜂窝了,本来相互间争得面红耳赤的杭州百姓们顿时将矛头对准了这帮外来人。 “你他娘的说的什么屁话” “放你娘的狗臭屁,就你们江宁府扬州城那两个破城池,还跟我杭州比我们杭州城一人一泡尿便淹死了你们。还敢说这等屁话。” 众百姓纷纷喝骂着。 “人多了不起么你们也就是落个人多了。百万人的大城池,却被几万海匪吓唬了几十年,杭州人真个是好本事。叫我看,都是一群窝囊废。” “就是,人是多,都是些没用的。还不认风头么你们的严知府请得动谁来助拳我江宁府沈知府请得动翰林院的学士,京中名宿来助阵,说出来名字吓死你们。你们请得动谁还不肯服输今晚虐的你们满地找牙,等着看咱们在你们杭州夺了花魁庆祝吧。不瞒你说,我们烟花爆竹都买好了,今晚在你们杭州大街上敲锣打鼓放烟花,气死你们。” 一群江宁府和扬州府来的看客们言语刻薄刁钻,说话又快又急又阴损。但凡是能从江宁和扬州赶来看花魁大赛的都是些富裕之家,这些人也都是不愁吃穿的上层市民,从文化层次说话的水准上都高出周围这些以普通底层百姓为主的杭州百姓,故而但论口上辩驳,杭州百姓们虽多,却又如何是对手。 然而,他们忘了,这是在别人的地头上。而且对方人多势众,口才不佳但是他们可以动手。他们可不管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的训诫。这番羞辱挖苦的话说出口,顿时像是在茅坑里丢了一块大石头,几名杭州百姓终于忍不住窜了起来。 “操你娘的,跑到咱们杭州城来撒野,反了他们。敢说咱们杭州人是窝囊废老子叫你们知道知道咱们杭州人的厉害。” 几名百姓冲上前去对着几名摇着折扇满脸讥讽的外地人便是一顿拳打脚踢。对方也是成群结队而来,岂肯示弱。一群人立刻开始还击。杭州百姓们见对方还手,当即蜂拥而上。顿时城墙外湖岸边一片鬼哭狼嚎之声,妇人尖叫孩童啼哭,拳脚飞舞,血花飞溅,惨叫连天。口舌之争终于酿成了一场大混战。 周围远处的百姓们纷纷站起身来,探头朝着这边看。遍地的百姓就像北极海岛上的企鹅群一般,伸着脖子看着混乱的地方。又像是一群猫鼬一般惊恐而好奇。妇人们伸手拽着自家男人的衣袖,生恐他们参与这场混战。 这种混战来的虽快虽猛烈,但很快便被扼杀。群殴发生后不到盏茶时间,负责治安的宁海军和杭州城守城厢兵便飞奔赶到。皮鞭没头没脑的抽下去,打的群殴的众百姓抱头鼠窜。一顿拳打脚踢皮鞭抽打之后,数十名头破血流青一块紫一块的百姓被捆绑着押离现场。 有一个家伙眼睛肿的像个大瘤子,嘴巴里往外滴着血,样子着实凄惨。但他忽然豪迈的高声叫道:“十八年后,又一条好汉。” “好!好!”围观百姓掌声如潮,起哄起来。 押着他的士兵抬脚便踹了他一个跟头,骂道:“十八年个屁!又不是要砍头不过就凭你这句话,待会兄弟们必给你上点干货,瞧你到底是不是个好汉。” “别别别,小人就是这么一说。戏文上不都是这么演的么小人都被打成这样了,还不许小人吹个牛皮么”那家伙忙认输服软。装逼可以,但惹恼了这帮军爷,那可要吃大亏。 这个小小的插曲随着数十名百姓被押走之后而平息。宁海军负责维持治安的几名将领迅速采取了对策,将扬州和江宁府扬州府来的人分开,单独划出了一块地方供江宁府和扬州府的来人呆在那里,并派出部分士兵在交界之处就地巡逻,避免再有群殴事件的发生。 而百姓们的注意力也逐渐转移到了湖面之上。因为在湖面上那座巨大的平台之上,数百名士兵已经飞奔而入,在平台周围组成了警戒守卫的人墙。这说明有重要人物要抵达了,那便也意味着花魁大赛即将拉开序幕。但让杭州百姓着急的是,杭州府的那座平台依旧被黑布包裹着,数十名工匠模糊的影子依旧在忙碌着,让人不免担心在花魁大赛开始之前,杭州府的浮台是否真的能投入使用。 夕阳落下了它最后的一抹余晖,碧蓝高远的天空也变得深邃而黑暗起来。东方,一抹金黄的圆月已经露出了头。月亮又大又圆,虽然此刻天光还有些亮,影响了月光的亮度,但已经能感受到中秋之月那丝丝缕缕的银色光芒洒落。西湖的微波上也反射出银色的波纹来。 “掌灯!”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一声喝令,紧接着,位于西湖岸边城墙之下,湖水之中,浮台左近的数百根高大的灯杆之下,一串串风灯像是一串串发光的糖葫芦一般缓缓升起。当百余串风灯全部升到灯杆顶端之后,突然间,位于湖面之上巨大浮台周围也闪起了灯光,那竟然是成千上万盏荷花灯浮在水面之上。灯火映照着粉色的花瓣,虽不甚明亮,但映照着黑沉沉的湖水,却有一种繁星点点,波光粼粼之感。 百姓们开始欢呼鼓掌起来,灯光一起,氛围便来了。早已期待已久的一场好戏终于要开始了,人们心情激动,个个翘首以盼,欢喜不禁。 …… 灯光起时,舞台对面巨大的平台贵宾席上,黑压压的人群也正在入场。吴春来以及几处州府官员开始登上平台,在最前方最好的观看位置纷纷落座。那里是专供官员们落座的贵宾席。 长条形的桌案上铺着桌布,上面摆放着各色果蔬。香喷喷的桂花饼,水灵灵的紫葡萄、红丢丢的石榴果、黄橙橙的大鸭梨、新鲜采摘的菱角、圆滚滚的青莲子,外加切片洒了糖汁用小竹签挑着的白生生的新藕片,中秋佳节之时的时令果品一个不少,诱人之极。不少官员落座之后便不顾体统露出老饕之相,开始大吃大嚼起来。 乱哄哄之际,不知谁叫了一句:“参赛的花船来了。” 所有人顿时齐刷刷的抬头朝着北边的书面山看去。那里,湖面上万灯闪烁,轮廓分明的划分出湖面上的航道。远处影影绰绰之中,十几艘大船正从北边湖面上河灯勾勒出的航道之间缓缓而来。 这些大船上灯火绚烂,美轮美奂。灯火闪烁,丝竹美乐之间,连左近的湖水都被照成了七彩之色。远远望去,船行水上,倒影在水中,船行影动,流光溢彩,宛若仙境一般。 按照杭州花魁大赛的传统,所有参赛青楼的船只都要经过一番装饰,而这正是展示各大青楼实力的时候。 江宁府风月楼的红船一马当先,那是一艘两层红船,船只周身为红色锦缎包裹,中间的船厅被装饰成一个巨大的金色球形,灯火映照之下,整艘船活像是一锭在水面上浮着的巨大的金元宝。而这也正是风月楼花船装饰的主题,寓意着财源滚滚大富大贵。 船首甲板之上,十余名风月楼的红牌或坐或立,手握团扇仪态万方的朝着黑压压的人群遥遥行礼。最中间一名女子身着薄纱长裙,裙据在灯光照耀之下一片粉红之色,似透明可见肌肤,又似乎什么都看不见,引人遐思。虽看不清那面容,但从她婀娜的身形,风情万种的站姿以及修长匀称的体态,便可知是个绝美的女子。 “那女子是……柳依依么”百姓们在下边低声议论道。 “可不是她么据说可做掌上舞。瞧这小腰肢,细的当真如柳枝一般。当真能做掌上舞,那今晚我们可算是有福了。” “啧啧啧,厉害,厉害,看起来今晚是一场恶战啊,不知万花楼和群芳阁能不能顶得住。” “顶不顶得住也是没法子,咱们只图一乐,胜固欣然败亦喜,只要这花魁之夜能大饱眼福便成了。胜败跟咱们这些人也没什么干系不是么” “嗬,什么时候学会掉书袋了还胜固欣然败亦喜,如此豁达,为何昨日赌钱输了一两银子,你便哭丧着脸半天” “你这人,大煞风景,不跟你说了,后面的船过来了。” 风月楼大船船尾甲板之上,七八名文士打扮的男子手摇折扇意态娴雅的围坐在一张桌案旁。众所周知,那些便是助拳的名士,据说这些人都是从京城翰林院中请来的,个顶个都是满腹经纶的才子。 风月楼的大船之后便是被布置成一只展翅飞翔的孔雀的澜江楼的花船。同样的阵容强大,同样的美轮美奂。 这两艘彩船缓缓驶过之后,很多杭州百姓们的心开始有些发凉。根据身边的议论,他们得知此次江宁府派出参赛的正是风月楼的柳依依和澜江楼的郑暖玉。而关于这两名女子的本事,早在昨日便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一个可掌上起舞,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甚至连大周的国手都差点败在她手下。百姓们当时便觉得这一次怕是遇到了强劲的对手很难获胜。但他们也抱着希望,希望那些只是传言而已。然而现在,这一切已经得到了证实。柳依依和郑暖玉真的来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一二章 群贤毕至 怀着复杂的情绪,众人开始热烈的向着缓缓驶来的杭州城的万花楼和群芳阁的花船欢呼。万花楼这一次装扮的一如既往的辉煌,整艘花船装上了两扇薄如蝉翼的大翅膀,画着艳丽的花纹,活像一只巨大美丽的花蝴蝶。群芳阁的大船则和去年一样被装扮成一尾锦鲤,灯光照耀之下,鱼头鱼尾还能缓缓游动,让人大开眼界。然而无论是万花楼还是群芳阁,船首上虽然楚湘湘和顾盼盼的身姿不输他人,但船尾空空落落,只站着几名楼中的乐师,助拳的名士居然一个都没见。这和前面风月楼澜江楼船上的强大阵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扬州云水阁秦晓晓的花船以及鸣凤院冯苏苏的花船跟在杭州府两艘花船之后亮相。花船的装饰倒也罢了,几家花船的装饰各有千秋,但船上的阵容却高下立判。前来争夺花魁大赛的江宁府和扬州府的四艘花船上,名士文人熙熙攘攘,而杭州城的两艘花船上却根本没有助拳的名士。 所有人都明白这当中的差别和重要性,历年来花魁大赛之中,助拳之人的作用无可比拟。往往是夺得花魁的保证。因为花魁大赛比拼到最后,往往参赛花魁们的色艺都达到极高的水准,故而并不能分出高下来,这时候往往是凭借助拳之人的能力分出高下来。同样的嗓音个歌艺,你唱一曲好词,便可高人一头胜人一筹,你唱一曲别人听烂了的曲词,便让人的感受大打折扣,这便是差别。 最明显的便是在去年花魁大赛上,本来顾盼盼和楚湘湘的色艺比之原望月楼的谢莺莺还高上一筹。论美色歌艺舞技谢莺莺明显不敌,然而正是因为给望月楼助拳的林觉,别出心裁的来了一处剧目,成功的以另外一种方式弥补了差距。最后更是在最后的词曲环节一锤定音,一曲定风波碾压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爆出了花魁大赛上少有的几次大冷门而夺魁。由此可见但凡花魁大赛,比的并非某一方面的实力,而是全方位实力的比拼。 可是,眼下的情形,虽然万花楼和群芳阁看起来在亮相上不输对手,但明白人却已经察觉到了巨大的诧异,也不仅心中担忧起来。 六艘花船绕着舞台前方缓缓而行,之后缓缓驶入侧首停泊之处。那里用钉入水下的木柱隔成数道,正是各家花船的停泊等候之处。十几艘小船跟在花船之侧而行,他们是负责护卫和引导的船只,不多时也整齐的停泊在花船左近的湖面上。 花船进场之后,便是贵宾进场时间。王爷的龙首大船带着嚣张的气势昂然从北边的湖面驶来。杭州百姓们看到王爷船头张牙舞爪的龙头时,心中才稍有些安定。很多人突然想明白了,万花楼和群芳阁是梁王的产业,梁王爷一定做好了安排,那么好胜的梁王府岂肯让花魁旁落虽然平日对梁王府的印象并不好,但此时此刻梁王爷的出现却像是一颗定心丸一般,关键时候谁都想有个心理上的依靠,梁王爷显然便是这个依靠。 “王爷安康!” “王爷千岁金安!” “草民等给梁王千岁磕头!” 百姓们纷纷叫嚷道,有的跪拜行礼,乱成一团。 “今晚百姓们很识趣嘛,知道在外人面前给本王面子。”梁王郭冰站在船头上一边挥手,一边对身边的小王爷郭昆和小郡主郭采薇笑道。 “杭州百姓们一向对父王爱戴崇敬,可不仅仅是今日。”郭昆忙道。 “这叫做同仇敌忾,外人来我杭州挑战,杭州上下自然是一条心了。有外敌挑战之时,反而是内部凝聚人心的最好时机。”小郡主笑道。 “薇儿说的很是,没想到薇儿也懂这些道理了。正所谓外压内聚,这也是一种凝聚人心的手段。江宁府扬州府虽不是什么敌人,但来杭州夺花魁,显然我杭州上下人等是不答应的。这一次倒是我们梁王府赢得人心的好机会呢。关键是不能输,输了便适得其反了。”郭冰沉声道。 “父王说的很是,跟林觉说的一样。” “哦林觉也是这么说的这小子懂的倒是不少。那么他有必胜把握咯”郭冰笑道。 “今次对手如此强劲,谁敢言必胜不过林觉和女儿已经尽了全力了。林觉两晚没合眼,女儿昨晚也只睡了两个时辰呢。谋在人,成于天,就算是输了,爹爹也不要怪林觉。他真的尽力了。”小郡主道。 “爹爹知道,怎会胡乱怪罪他人。这一次确实被人给阴了,林觉接受时间而已仓促,但我希望还是能赢下来。你们都知道什么人来杭州了,那个吴春来是吕中天身边的狗,他此来便是来看老子笑话的。若是输了,光是看他的嘴脸,我便要发疯。若是能看到他如丧家犬一般的样子,本王便舒心畅意。所以林觉最好能赢,他若赢了,我定答应他一桩要求,再难都办到。一会儿叫他来,我亲口许诺他这个条件。” “当真爹爹说话算数今晚要是赢了,您当真有求必应”小郡主喜道。 “当然,爹爹是王爷,说话难道信口乱说么虽不是……金口玉言,但也是一诺千金的。但只要我能做到,一定答应他的要求。”郭冰笑道。 “太好了,一会儿我便去告诉他。他知道了也一定很高兴。”郭采薇高兴的雀跃起来。 郭冰奇怪的道:“怎么薇儿这么高兴我许诺的是林觉,又不是许诺你,你如此开心作甚” “我替林公子开心啊,不成么”郭采薇笑的很甜。 一旁的郭昆先是疑惑,旋即便恍然大悟,他立刻明白了妹子的心思。 “妹子,就算林觉今晚赢了,也不能什么都答应他。他若是提出非分要求,那还是不许的。条件归条件,但不能过分。”郭昆淡淡的给妹子泼了盆凉水。 “爹爹,你听哥哥说的这是什么话,爹爹不是说什么都能答应么他却又这样说。”郭采薇恼怒道。 “呵呵,薇儿,你哥哥说的没错啊。我会答应他一个要求奖赏他,但也不是什么都能答应啊。他若提出非分要求,自然是不许的。”郭冰拍着郭采薇的手笑道。 “什么叫非分的要求爹爹又说话不算话了。”郭采薇萩然不乐,皱眉道。 “很简单,比如这小子鬼迷心窍要我将我的宝贝薇儿嫁给他,爹爹难道还能准许么那便是非分的要求。这便叫做狮子大张口,明白了么”郭冰呵呵笑道。 郭采薇尴尬的张着小嘴,扭头扶着栏杆不说话了。自己的小心思一下子便被踩灭了,父王不知道是故意开玩笑还是无意说了这句话,反而让郭采薇心中多了几分的疑惑。 郭昆心中冷笑,看着前方黑布裹着的浮台皱眉道:“林觉在搞什么鬼怎地现在还没完工” 郭冰闻言眯眼看去,也看到了那座黑乎乎高大矗立在水上的浮台,和两侧灯火通明美轮美奂的另外两家舞台相比,简直判若云泥,不仅也皱了眉头。 郭冰正欲说话,忽然船身一震,原来已然靠上了水上码头。卫士统领沈昙在侧首大声道:“王爷小王爷郡主,船靠浮台了,是否下船就坐” …… 郭冰父子三人在众卫士簇拥之下缓步登上平台之时,一干官员早已站聚拢在登台之处躬身相迎。以吴春来李实清为首,三城知府各级官员不下三十余人尽数拱手行礼。 “恭迎梁王千岁。”众官员齐声叫道。 郭冰微笑拱手还礼道:“诸位大人不必多礼。” 众人客套一番站直身子,郭冰的目光落到了吴春来的身上,吴春来也正看着郭冰,两人目光相接,均感受到对方眼睛里的不善之意。吴春来是吕中天身旁的红人,而郭冰和吕中天势成水火,两人自然是对对方没什么好感了。郭冰当年离开京城来杭州时,这吴春来还是个籍籍无名的青年,郭冰连见都没见过他。但后来朝廷里发生的事情,吴春来背叛方敦孺的事情他却是有所耳闻的,故而对这个吴春来充满了不屑之感。 “这一位必是吴大人了,久仰久仰。本王早就听说了政事堂有个能干的吴主事,想必便是你了。”郭冰目光锐利看着吴春来道。 “哪里哪里,王爷谬赞了。下官哪里有什么能力,不过是尽心竭力效忠朝廷罢了。倒是王爷大名,下官如雷贯耳。二十年前王爷奉先皇旨意镇守杭州,横扫东南悍匪威震天下。不久前王爷又剿灭悍匪海东青,杀的海匪四处逃散。朝中上下无不为王爷鼓掌赞叹。下官对王爷才是久仰之至,早就想见一见王爷聆听教诲呢。”吴春来躬身笑着说道。 郭冰哈哈大笑道:“吴主事,你倒是挺会说话的,吕相定是很器重你吧,如此的会讨人喜欢。” 吴春来皱了皱眉头,微笑道:“吕相待我甚好,但也不是待我一人如此。吕相为人仁慈宽厚,对政事堂诸同僚都很好。对了,吕相让下官转达他对王爷的敬意,吕相说,下次王爷进京,他要请王爷喝酒,祝贺王爷剿灭海匪呢。说起来,下官有些失礼,本来下官今日凌晨便抵达杭州,应该登门拜访王爷的。但下官彻夜未眠,身子困乏,担心在王爷面前失仪。加之这花魁大赛盛事开幕,王爷也定要做些安排,怕打搅王爷。故而只命人送了名帖拜访,王爷不会责怪下官失礼吧。” “哈哈哈,岂会责怪吴大人。本王确实今日很忙,你便是来见本王,本王也未必得空见你。吴大人不要多想,见面的机会还能少么” “那就好,那就好。王爷宽宏大量,仁厚达礼,果然和京城中传闻的一样。下官来到杭州,满耳听的都是对王爷的赞颂之情。刚才王爷驾临,百姓们齐声呼喊,声势浩大,看来杭州百姓对王爷的爱戴是发自真心啊。下官回京之后必向吕相禀报今日所闻,告诉吕相,王爷在两浙路是多么的得民心。呵呵,呵呵。”吴春来呵呵笑道。 郭冰眼中闪过一道寒芒,心中恼怒之极。吴春来这话可不是什么好意,这是一种隐晦的威胁。他要告诉吕中天自己在杭州得百姓爱戴,那可不是什么好事。自己越得民心,皇兄便越是不快。夸自己得民心可不是什么夸赞,而是诋毁和威胁,自己倒是宁愿在京城被人说的不堪才好。这狗东西看来是洞悉此点,故意说出这样的话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一四章 故人如旧 吴春来皱眉看去,恰见一个修长的身影正从一条小船中跳上评判席所在的平台。一个清朗的声音随即传来。 “先生眼力真好,正是学生。先生请恕学生失礼,实在是忙的脱不开身,这不刚刚才将舞台搭建完毕,这便来见老师了。”林觉一边拱手一边快步走来,发髻有些凌乱,脸上还有些汗水。 “不怪你不怪你,你来的正好,为师正被一只苍蝇跟着,替我赶走这只苍蝇。恶心的很。”方敦孺叫道。 林觉一愣,一时没明白是什么意思,走近前来躬身行礼,然后左右观瞧,口中道:“苍蝇呢我怎么没看到夜风清凉,又是在水上,哪来的的苍蝇啊。蚊子怕倒是真有。” “这么大个的苍蝇你没看到么你眼睛长着作甚”方敦孺怒道。 林觉愕然,旋即注意到方敦孺身旁站着的面色阴沉的吴春来,他可不认识吴春来,指着吴春来道:“你说的是……这一位” 方敦孺冷哼一声不语,林觉心中好笑。方敦孺名声在外,走在杭州城的大街上也会有认识他的人上前打招呼或者是缠着要拜师这样的事情发生,林觉还以为在吴春来也是一位缠着方敦孺拜师的闲人。师尊有令,林觉岂敢不尊。 “这位先生,你莫在此叨扰我师尊,今日花魁大赛,我可不想得罪你闹得不愉快。你莫在此叨扰,我也不召唤守卫来拿你。快走吧。”林觉朝着吴春来拱手笑道。 吴春来上下打量着林觉,皱眉道:“你便是老师新收的那个叫林觉的小学弟” 林觉一愣,诧异道:“你是……吴……吴……” “正是,看来老师跟你说过我,你该叫我一声师兄才是。”吴春来道。 林觉细细打量了吴春来两眼,心中暗暗叹息。吴春来长身玉立面貌儒雅,倒是一表人才。怎么便做出了那些背叛师门的可耻之事,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抱歉的很,我只知道我师尊曾经收过一名学生,不过那人心术不正早已被逐出师门。现在师尊门下只有我一个学生,我可没什么师兄师弟什么的。吴先生,往事已矣,自己做的事自己便要担责,何必纠缠不放请你不要在纠缠我的师长了,不然身为老师的学生,我恐怕要冒犯你了。请你离开。”林觉淡淡道。 吴春来皱眉道:“小师弟,我听说了你的一些事。你可知道我身任何职么我是政事堂吏房主事,对我客气些,我或可念同门之谊,提携于你。” 林觉哈哈笑道:“吴先生果然是这种人,为利所诱者,便以为利诱是天底下最好的利器,可惜这些对我可不管用。我可不是不给你吴先生面子,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想提携我的人多了去了,你要提携我,第一看我愿意不愿意,第二恐怕要先排队才是。” “你……不知好歹,口舌之利又有何用何况是如此傲慢狂妄。你在本官面前如此狂妄,便不怕我治你的罪么”吴春来冷声喝道。 林觉冷笑道:“我可不怕你,我一没犯法二没干见不得人的事,朗朗乾坤,我怕什么你是官,我可也不是草民。圣上赐了我义士之名,你这个官儿有圣上赐的这个名号么我也并没有吹牛狂妄,你去问问梁王爷问问严知府,他们谁不想提携我吴大人,我不想跟你吵架,这么多人看着,你不嫌丢人我可嫌丢人的很。花魁大赛马上要开始了,吴大人莫不是来搅局的么” 吴春来转头四顾,只见周围数名评判夫子正侧着耳朵凝神细听,显然这番争执声音略大,已经成功的引起了他们的兴趣。在看看前方,一艘挂满彩灯的竹排已经缓缓来到前方的水面上,上面站着的正是花魁大赛的主持人。似乎所有人都等着花魁大赛开始,等着自己回到位置上。 “林觉,你记着今日的话。若觉得今日说的话有些不妥,想找我道歉的话,便来城东馆驿找我。”吴春来低声道。 林觉差点笑出声来,这吴春来未免太自信了,也太无耻了。此人恐怕是个睚眦必报之人,就这几句话,他便已经开始赤裸裸的威胁自己了。 “吴大人,你这话也有些不妥,你回去后也想一想,若觉得是对我冒犯的话,欢迎你来找我道歉,我一般在施腰河中段一号码头林家船行大厅。” “噗!”一旁一名评判团的老者终于忍俊不禁喷了一口茶水,心道:这林觉可真是太顽皮了,不过这可真的要得罪了这位吴大人了。 吴大人脸色铁青,冷哼一声扭头便走,林觉笑道:“吴大人不是不忘师恩么怎地临走连招呼都不跟老师打” 吴春来哪里还肯回头,快步沿着木阶走向贵宾席,心中怒火中烧,咒骂连连。耳中却听到后方评判席传来的一阵窃窃私语。 “当年……背叛师门……忘恩负义……禽兽不如……” 吴春来强忍住怒火,面色青白的走回坐席,回头来看着前方林觉和方敦孺正凑在一起亲密说话,方敦孺满面带笑还拍打林觉手臂,显得极为疼爱的样子,让吴春来恨得咬碎了后槽牙。 林觉和方敦孺抓紧时间说了几句体己话。 “老师,听小虎说,今晚师母也来城里观看花魁大赛了,老师在这里,师母在何处总不能挤在岸上的人群里吧,我去在贵宾席找个位置让师母舒舒服服的坐着。” 因为分身乏术时间紧迫,原本今日该去书院送中秋师礼的,林觉不得不让林虎午后去跑了一趟,带去了大堆的礼物。林虎回来时也告知了今晚方敦孺夫妇都会进城的消息。故而林觉觉得应该尽一份孝心,给师母安排个好位置。这也不难,林觉假公济私给大剧院人等预留了几十个贵宾席位置,腾出一个来也很简单。 “不用你麻烦了,我早已安排好了。你师母其实也看不懂什么,完全的凑热闹。而且严知府也帮忙安排了坐席,你便不必担心了。听说你为万花楼和群芳阁助拳,你还是去忙你的便是。” 林觉笑道:“我还当先生不会走门路呢。那便好。但不知在师母坐在何处我去见个礼。” 方敦孺忙摆手道:“不必不必,马上便开始了,你不必分心了。你师母不会怪你的。” 林觉踮起脚朝着后方平台贵宾席上黑压压的人群张望着,其实也看不清楚师母坐在何处。想了想道:“也罢,带花魁比赛终了,我送您和师母会书院。那时再向师母告罪。” 方敦孺点头微笑,不置可否。林觉只得躬身行礼告辞,上了小船后,小船朝着万花楼群芳阁花船停泊之处划去。 后方贵宾席中间,黑压压的人群之中,一个面容秀丽的少女正远远的看着前方和方敦孺说话的那个身影,眼中满是矛盾和爱恋之情。那身影自从出现在方敦孺身旁后,她便没有挪开眼睛。 “秋儿,若实在想见他,不如一会儿散场之后便跟他见面便是。”一旁坐着的中年妇人伸手握着她冰凉的小手道。 少女微微摇了摇头道:“不……能看到他,我便已经知足了。” 妇人叹息一声,爱怜的搂住少女的肩膀。 “咚咚咚!咚咚咚!”一阵摄人心脾的鼓声忽然在前方响起,本来已经等得有些焦躁不赖烦的人们顿时精神一怔,被这激昂的鼓声吸引。嗡嗡的说话声和喧闹声也瞬间消失,场面立刻安静了下来。 鼓声连响三通之后,三座浮台和评判席前方的水面上灯光大亮。一只竹排浮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那竹排刚才驶来便有人发现了,不过竹排上的风灯当时只有两盏,看不清是竹排是做什么用的。而此刻,竹排四角的长杆上挑起的一连串的风灯全部亮起,顿时将竹排上的景物清清楚楚的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竹排是寻常的竹排,竹排上一名头戴斗笠身着蓑衣的老者手拿长篙缓缓的撑着竹排。还有一人,身着长袍黑冠背对百姓而立,摆着一个极为潇洒的姿势,手里还摇着一柄硕大的雪白的折扇。 “琼楼玉宇。分明不受人间暑。寻常岂是无三五。惟有今宵,皓彩皆同普。素娥阅尽今和古。何妨小驻听吾语。当年弄影婆娑舞。妙曲虽传,毕竟人何许。” 那人曼声吟诵着一首词,语音清亮,口齿清晰,听在耳中极为舒服。一词诵罢,那人缓缓的转过身来,拱手向人,面带微笑行礼。 “是赵子墨赵先生,哈哈哈。”百姓们大声叫嚷,旋即掌声如雷。 赵子墨是花魁大赛的标志性人物,每年都担当花魁大赛司仪之职,言语诙谐,掌控有度。他其实已经成了花魁大赛的一个象征,每当看到他出现,所有人心里都舒坦了。那意味着这又是一场原汁原味的中秋花魁大赛。 在此之前,有传言着赵子墨身染重病,恐已难当今年花魁大赛司仪之责,百姓们都非常的担心和挂念。对很多人而言,赵子墨不当司仪,便像是少了什么似的,花魁大赛也似乎不够完整了。然而,现在赵子墨还是出现了众人面前,百姓们惊喜不已,不少人竟然眼眶湿润,激动的落下泪来。 赵子墨确实瘦了不少,脸上苍老了不少,两颊深陷。但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亲切,说话的声音依旧和以前一样。但他的衰老已经变得很明显了。以前每年中秋都见到他,一年又一年似乎并没有觉得他衰老。但此时此刻,人们才想起赵子墨已经当了二十一年花魁大赛的司仪,已经是个花甲之人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一五章 先声夺人 赵子墨没想到自己竟然受到如此热烈的欢迎,有些诧异,有些激动,眼睛里竟然有了些亮晶晶的东西。诚然,今年春天的一场大病差点要了他的命,即便是现在,他依旧重病在身。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病能不能好,正因如此他才不顾家人劝阻,毅然决然的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因为他觉得这也许是自己最后一次参与花魁大赛了,他不想错过。 赵子墨很快控制了情绪,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来,扬声道:“诸位乡亲,诸位父老。鄙人赵子墨,蒙花界众楼信任,忝为今年花魁大赛的司仪。若有不当之处,还请诸位海涵。” 这一段开场白是赵子墨年年如此的开场,听到这熟悉的开场,百姓们的情绪立刻被调动起来。开始了,花魁大赛正式开始了。 “又是一年中秋日,算起来今年已经是我杭州花魁大赛第二十一个年头了。二十一年,不长却也不短。当年我赵子墨还是个走路带风,风姿优雅,腰杆笔直,一顿饭能吃三大碗的壮年美男子。然而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我,已经发秃齿危,骨瘦如柴,行将就木的老朽了。哎,想想还真是心酸呢。所以刚才出场之时,老朽才斗胆摆了个造型,吟了首老朽自己填写的中秋词。因为老朽年年看着众才士在花魁大赛比拼文才,自己却从未有过机会。老朽便假公济私了一把,免得后面再无机会了。哈哈哈,老朽才疏学浅,各位方家是不是已经笑掉了大牙了”赵子墨笑容可掬的大声说道。 “赵先生说哪里话,在我们眼里,你还是二十年前的美男子。” “就是,子墨先生之貌潘安宋玉也不及,你是我们杭州百姓心目中的美男子。谁也比不上你。” 百姓们嘻嘻哈哈的打趣道。 赵子墨哈哈大笑道:“你们睁眼说瞎话,就不怕今晚的月亮掉下了砸破你们的头么废话不多说,时辰已到,今晚花好月圆之夜,花魁大赛正式开始。” 赵子墨将手一扬,后方花船上鼓乐齐鸣,灯火闪烁。不远处水面上,数十处焰火腾空而起,在西湖湖面上空之中爆裂开来,散出漫天花雨,缤纷而落,美轮美奂。 百姓们呐喊起来,鼓掌跺脚声浪如潮,久久难以平息。哪怕是最矜持自敛之人,面对此情此景也不免受到感染,将一切抛在脑后,尽情呐喊鼓掌。 赵子墨摇着折扇微笑着等声浪慢慢平息之后,朗声道:“在花魁大赛正式开始之前,有几件事要跟父老乡亲们说清楚些。第一件事便是今年的花魁大赛和以往不同。诸位也一定早就知道了,今晚的比赛是江宁府扬州府和我杭州府三城争夺花魁,堪称花界盛事。今晚这个花魁谁能夺到手,那可不是一般的荣光。夺冠者便是冠绝东南花界,那可是无上之荣耀。谁夺了花魁,不但为花界之首,更是当地州府的荣耀,这一点诸位心中皆不言自明。” 众人纷纷点头,其实这是个最简单的道理,不用说所有人也都明白。 “今晚的花魁大赛的规程跟我杭州历年花界的规程有所不同。三城青馆加在一起不下两百家,头牌红人不下三百位,便是每家出一人参赛,那也是两百多人参赛。全部参赛的话,岂非三天三夜也没个结果。故而这第二件事便是,经过三城协商,经过众青馆同意,此次花魁大赛以三城各自推举两家青馆红牌为代表,直接角逐今晚花魁。本就是三城争霸,所以首要之务便是代表所在州府夺得花魁,那便是全城的荣光。故而此次花魁谁能夺得,可说是全城花界之荣耀,并非仅属个人。此一节叫诸位周知。” 众百姓纷纷点头称是,三城争夺花魁,花魁花落谁家其实只在其次,人们最关心的其实是三城谁可夺魁,而非是哪一家青馆。这其实是一场集体之争,个人荣誉在其中已经占据了极小的地位,这一点已经是百姓们的共识了。 “当然,因为名额所限,对于其他未能被推举参赛者未免不公,故而此次规则之二便是,允许各家青楼在本城青馆之中寻求帮手,给予充分展示本城花界实力的机会。说明白点便是,哪怕你将全城的头牌娘子一起带来参赛也是可以的,但只允许表演两场。如何取舍如何安排,那是参赛青楼自家之事,倒也不牢老朽多言了。” 众人恍然大悟,这么做倒也公平。无论是对三城之中的其他青馆还是对展示整体花界的实力都是公平的。但其实有时候人多是把双刃剑,并非所有的头牌都集中参与花魁争夺便是好事。人多必杂,主次难分,却也是个弊端,这便要考验各家青馆的本事了。如此开放性的规则,倒也是让今晚的花魁大赛多了不少期待和变数。 “以上便是今年花魁大赛的基本规则。老朽知道,诸位已经迫不及待了,但在花魁大赛开始之前,老朽要隆重介绍今晚的评判团以及莅临的嘉宾贵客。所谓我有嘉宾,鼓瑟吹笙,他们的到来让本次花魁大赛蓬荜生辉,更显公正……” 赵子墨开始朗声一个个的开始介绍评判团成员以及梁王爷吴春来李实清等到场的重量级人物。百姓们很多都并不知道原来朝廷大员也来到了杭州观看此次花魁大赛,一时间惊叹不已,掌声不断。 万花楼红船之上一片忙碌,气氛极为紧张。林觉正在船厅之中最后一次跟楚湘湘顾盼盼和芊芊等人交代待会舞台上的流程以及各个节点时机。对于表演的内容已经没有什么可修改的余地,因为已经没有时间,但舞台上的各个节点必须交代好,否则到时候各系统运作起来不能通畅的话,那将会乱糟糟一团,整场表演都会毁于一旦。 所有人都紧张的看着林觉在一张悬挂在舱壁上的白纸上勾画的一个个节点流程,解释着一会儿演出时舞台系统会有什么样的效果,人员各自负责的系统以及立足的具体位置。 从那张白纸上来看,似乎极为繁琐乱成一团,但其实将各部分运作系统全部分解,并且告知每个节点的运作,由专人进行操作,便也没那么繁琐了。当然,对于楚湘湘和顾盼盼,林觉格外的叮嘱了一番。虽然在傍晚的时候,林觉已经带着她们进行了一次仓促的彩排,但那并不能保证她们完全记得流程。她们可从未在这种系统复杂的舞台上演出过,若是走位落足之点不准确,不能在规定的节点达到规定的位置,不但演出要砸锅,还有可能会产生危险。因为那是一个能够升降开合旋转实现各种功能的舞台,若不能严丝合缝,人和舞台不能配合,绝对会发生意外。 花船上,林觉滔滔不绝的时候,场面之中,赵子墨也已经结束了他的开场白。所有参赛的规则参与的青馆评判团以及到场贵宾介绍完毕之后,赵子墨拱手朝着四方百姓团团行礼,高声说话。 “诸位父老乡亲,诸位到场贵客,老朽今晚的话说的多了些,诸位怕是已经厌烦看到老朽这张老脸了。话不多说,东南花魁大赛正式开始。根据不久前抽签决定的顺序,今年花魁大赛第一场出场的青馆是扬州鸣凤院。领衔者乃鸣凤院头牌娘子冯苏苏。有请!” 赵子墨的声音落下,黑暗的湖面上再次焰火升腾,流光溢彩之中,南侧扬州府表演浮台大放光明。原本便已经花团锦簇灯火辉煌的舞台,此刻更是彩光大作,鼓乐齐鸣。 扬州鸣凤院的花船缓缓而来,从舞台前绕行一周之后,花船停靠于浮台侧后的登台处。片刻后,船上十几个身影登上浮台。百姓们齐刷刷的将目光投向舞台之上,但见红色大幕缓缓拉开,随着后方水面上焰火的湮灭,舞台上的灯火也突然尽数熄灭。 月色之下,全场寂静无声,但见舞台之上,数点灯火亮起,微弱的光线之中,一名青衣女子缓缓的浮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那女子身材玲珑面容清秀,手握一只洞箫,宛如月下仙子一般背对台口而立。忽然间,女子香肩微动,似乎将洞箫纳在唇间,片刻后,一律箫音缓缓飘起,随着中秋夹杂着丹桂芳香的夜风送到台下众人耳中。 那箫声缥缈幽远,缓慢悠长,缓缓的如松林月照,静谧空灵。又如冬泉呜咽,凝滞难疾,既徐又速,忽近而远。远近快慢清浊之间,像是一片无法捕捉的迷雾将众人笼罩。所有人,几乎在短短的一小段箫声之中便被吸引其中。月光如水,箫声如梦,在短短的瞬间,便将刚才还热烈浮躁的心情迅速冷却,拉入一种奇怪的宁静和复杂的情绪之中。 “厉害啊。这冯苏苏果然名不虚传。摧心肝,凤箫声断明月中。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水准,当真是极为难得了。” “是啊,难的是别人的箫声大多作呜咽幽怨,给人以情绪低沉勾起往事伤春悲秋之感,她的箫声中却不止如此,似乎多了些空灵,多了些亮色。于迷雾之中似乎能窥见光亮的感觉,让人不得不佩服。” 评判席上,几名相邻而坐的老者低声分享着自己的感受。坐着他们不远处的大乐师唐玉也闭目用食指轻轻敲打着台面,欣赏着箫声。闻听身旁几人的交谈,唐玉睁开眼睛轻声道:“确实是精于音律,也有独到之处。但老夫听来,她的技艺并未纯熟,适才在二十六息之处的徵声转羽声之处甚至错了一音。总体而言,只能算是个中高手,却非顶级造诣。想要凭此今日夺魁,恐怕是难了。除非她另有技艺。” 众人无语,却也无话反驳。唐玉乃大周公认的第一音律大师,无人能出其右,在他看来自然个个都有瑕疵。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一六章 技惊全场 (今天起恢复两更。谢:书友55093254兄弟的慷慨打赏。) “你们听,乐声变了。”有人低声道。 众人忙屏气凝神静听,果然,箫音之中不知何时夹杂了一丝清亮之音,那绝对不是箫声,而是横笛之声。正当众人以为有其他乐师协助演奏之时,冯苏苏的身子正缓缓的转过来。舞台上的灯光也在此时亮了一些,然后所有人都看到,那冯苏苏的唇上竟然是横着一只竹笛,同时还竖着一只洞箫。洞箫和笛子竟然都是她用单手持着,此刻她十指跳动,按捺气孔,指头宛若舞蹈一般。而那箫声和笛声竟然同步婉转,毫无滞碍,婉转自如。 “还能如此”台下一片抽气之声,这种同时演奏两种乐器的本领当真罕见。 贵宾席上,扬州知府刘胜得意洋洋。梁王父子发出惊叹,严正肃也发出了惊叹之声,这让他很是开心。 “这冯苏苏还当真能同时演奏数种乐器啊,传言是真的啊。”沈放抚须叹道。 “这算什么精彩的还在后面呢。”刘胜笑眯眯的道。 刘胜并没有吹牛,台上箫笛同奏持续了并没有多久,冯苏苏已经缓步来到了一架瑶琴面前,但见她跃上一只春凳,抬起了一只脚,人们这才发现她竟然赤着一双天足。下一刻琴音锵锵震响,如流水花开,春意盎然。笛音箫声依旧未绝,那冯苏苏竟然用双脚弹奏起了瑶琴,而且熟练犹如手指一般,竟无半点滞碍。琴音箫声笛音混在在一起,虽同奏一曲,但各音清晰可辩。 若说能够同时吹笛箫两件乐器便已经让众人惊讶不已,那么以足弹琴更是让人掉了下巴。而现在,冯苏苏做到的是同时以足弹琴并且笛箫共奏。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舞台上的冯苏苏,这女子就像是生了四只手的怪物一般,让人惊愕的无以复加。 一人同时演奏三件乐器,而且要音律准确相互辅佐,更可况是洞箫笛子瑶琴这种需要复杂技艺演奏的乐器,光是这一点,恐怕便能用神乎其技四个字来形容了。台下扬州百姓们惊叹之余,不免心中担心起来。这冯苏苏如此技艺,这一次万花楼和群芳阁的花魁怕是悬了。搞不好杭州城要被人在家门口打的体无完肤了。 台上,一切还没有结束,左右有人上前来,两名侍女取走了冯苏苏手中的洞箫和竹笛,但却将一只琵琶送到了冯苏苏的手中。冯苏苏素手轮转,琵琶之声已起。但见她双足落地,连瑶琴也不再弹,专心弹奏琵琶。手指颤动之间,使出五弦轮转之法。顿时蹡蹡之声大作,曲意变幻,犹如从春天到了严酷的冬日,肃杀之声大作。 众人正惊叹其琵琶技艺之际,突然间,冯苏苏手臂翻转过颈,琵琶绕过颈后举在身后,皓臂素腕在灯光下白的耀眼,手上不停,竟然将琵琶在脑后上方奏响。此时灯光大作,冯苏苏身姿曼妙,身上彩带飞舞,单足而立,呈飞燕展翼之姿态,钉子一般的落足在台上。 “敦煌飞天,反弹琵琶。”台下贵宾席评判席以及百姓们发出毫不掩饰的惊叹之声。 “传言是真的,她真的会反弹琵琶,我的天老爷。”更多人的心头滚过这句话来。 琵琶之音在一阵急促密集之中戛然而止,台上的冯苏苏已经抱着琵琶俏立,片刻后屈膝行礼,缓步而走,消失在屏风之后。台下百姓个个身上出了一身的汗,虽不情愿,但目睹此精彩技艺之后,却也心服口服的鼓掌喝彩起来。 …… 贵宾席前排,梁王父子和小郡主都很吃惊,特别是小郡主郭采薇,更是诧异不已。昨日在万花楼上,林觉一番振振有词的辩驳,驳斥了街头上那些流言,说关于对手的那些神乎其神的本领都是假的。当时,不仅楚湘湘顾盼盼她们被林觉说服,连小郡主也被林觉有理有据的话所说服,心里也认为传言不实。 然而此刻,目睹了冯苏苏的表演,才猛然发现传言居然不假。精通各种乐器,且表演出了反弹琵琶的绝技,这场表演堪称惊艳。如果关于其她人的传言也都是真的,那这一次可真的是遭遇了真正的劲敌。 小郡主忽然明白了那天林觉的用意,或许林觉只是想让楚湘湘和顾盼盼重拾信心,所以才故意扯了些理由说服她们。也许林觉心里一直都明白,那些传言都是真的,面对的对手本就是这般的强大。 梁王父子也默不作声,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郭冰紧紧皱着眉头,将目光投向西北方向停泊的万花楼和群芳阁的花船之处。那里万花楼和群芳阁的花船静静的停泊在灯火之中,甲板上空无一人,竟无一人站在船头观看。 “或许是都被震惊了吧,或许是不敢看了吧。”郭冰心里叹着气想着。 一旁,十几名官员正向刘胜道贺,吴春来也笑眯眯对刘胜挑起大指。他们注意到梁王父子神色的冷峻,也看到严正肃脸上的严肃,正因如此,才应该大大的刺激他们一番。 “如此神技,不拿花魁天理难容啊。刘知府,你们太不地道了,这第一场便终结了这花魁大赛。你叫后面的人还怎么出场哈哈哈,谁还有比刚才的表演更精湛的技艺么本官看,怕是没有了。”吴春来故意大着嗓子笑道。 刘胜笑的合不拢嘴,拱手道:“吴大人可不能这么说您要是这么说,沈知府和严知府岂非要不开心” 沈放抚须笑道:“老夫倒是无所谓。虽然我自认为我江宁府的青楼头牌也并不输于你们。但你扬州青楼若是夺了花魁,我也能接受。毕竟刚才冯苏苏这一手甚是惊艳,输了也心服口服。” 刘胜哈哈笑道:“沈大人,你这话我爱听。技不如人输了便输了,那也没什么。严知府是君子,他也不会不高兴的。严大人,你说是么” 严正肃微微笑道:“鹿死谁手,犹未可知。这才一场,刘大人倒真以为你夺定了花魁不成当真好笑的很。” 刘胜瞠目道:“严大人,我知道你不服气,但你也犯不着拿我撒气。我可没说我扬州可夺花魁,那可是是吴大人的说的。” 严正肃呵呵一笑道:“吴大人说的也未必算数。吴大人说谁第一便是第一,那还请这么多名士大师来担任评判作甚吴大人诗文词曲音律舞蹈一律不精,他觉得好,恐怕只是外行之言罢了。以老夫看来,刚才鸣凤院的演出倒也一般。莫忘了,老夫可是当过评判的,我知道评判们的眼光。” 吴春来听了冷笑道:“严大人,你这是什么话本官不过是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怎地被你又无端编排几句再说,刚才的表演众人有目共睹,严大人自尊心也太强了,为了面子死活不承认冯苏苏表现出色,未免太失风度了。” “就是,就是,严大人,你一向都标榜自己出言公正,绝不偏私。我看您也只是说说而已,当不得真了。哈哈哈。”沈放半开玩笑半当真的附和道。 一干官员跟着哈哈大笑。 郭冰终于忍不住了,沉声喝道:“诸位是来看花魁大赛的,还是来斗嘴逞强的好与不好,自有评判团决定。早知各位如此热衷,又何必设个评判团谁得花魁请你们指定便是,还比什么” 众官员听话听音,觉察到了王爷的不满,忙赶紧闭嘴。吴春来心中不满,却也不愿公然顶撞郭冰,只端坐冷笑不语。 为公平起见,此次评判依旧在每场结束后立刻进行。然而评判席上此刻却乱做一团。因为评判的意见分为两个极端,争锋相对。 部分评判席成员认为,冯苏苏表现出的才艺惊世骇俗,堪称完美。如此神技,当得上上之评。因为放眼大周上下,尚未有人能与之匹敌。此女之技艺若不拔得头筹,当真天理难容。 但另一部分的评判席成员却并不这么认为,特别是以大乐师黄玉为代表的几人,对冯苏苏的表演不但不赞成,反倒给予了严厉的批驳。 “老夫承认冯苏苏技艺惊人,特别是那反弹琵琶之技,当世甚少有人能做到,那需要极高的天赋和长期的练习。若今日冯苏苏只弹琵琶,老夫或可给予中上之评,然而她偏偏要为了展现自己的本事同时演奏诸般乐器,这便显得过于卖弄了。不得不说,冯苏苏于演奏技艺上还是有些天赋的,然而正应了那句话:贪多嚼不烂。无论箫笛琴艺上都出了不少纰漏,同时演奏几件乐器,难免会产生气息不匀,手脚不协之弊。老夫记下了她所有的错谬之处,大大小小有十处之多。她可以瞒过你们的耳朵,却瞒不过老夫的耳朵。”唐玉如是道。 “老唐,你这便是吹毛求疵了。你是当世第一大乐师,以你的造诣来要求别人,未免失之偏颇。一曲下来,错个三五音准也属寻常,而且是在分心他用,同时演奏数种乐器的情形之下。” 有人立刻辩驳,并引来不少人的赞同。确实,唐玉是顶尖乐师,自然可以听出许多细微的缺憾来。但以此来要求别人,便有些不公平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一七章 弃赛 唐玉摇头道:“你们没明白我在说什么。老夫其实并非因为她演奏上的瑕疵而对她不认可,抛却演奏技艺不谈,她让老夫最不能接受的便是这种演奏的方式。诸位难道不觉得这有点像是杂耍么在老夫看来,这跟街头上的猴戏也没什么分别。夫爱乐之人,绝不会以如此炫技之态来博得喝彩。更何况,老夫根本没从她的演奏中看出她对音律的尊重。音律之道博大精深,好乐者终其一生只研奏一件乐器,尚未能窥其全貌,何况其他” 众人默然思索,唐玉说的话倒也有些道理,唐玉毕竟是当代公认的音律大师,他的造诣也早不在技巧层面。他对人的要求也早已超出了演奏的技巧,这倒不是故意吹毛求疵。 “人有一口,何用一口奏两管人有双手,何用双足奏瑶琴她若是生有两口,或是断臂之人,老夫却也不来说她。乐器并非玩物,古人抚琴之前尚需沐浴更衣焚香而奏,那便是一种对乐器和音律的敬重。如此奏出的才是大雅之音,何况是脱了鞋子用脚奏琴之举,那是一种亵渎。就算她一音不错,技艺超群,那又如何在老夫这里,她只能是下下之评了。” 唐玉的一番话说得众人连连点头。能坐在评判席上的人都是当世杰出之人,他们当然明白唐玉的意思。在唐玉看来,技艺其实并非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要对音律的尊重。想一想,刚才冯苏苏的表演虽然惊艳,但也确实是有些像是在耍猴戏。而且用脚奏琴,虽是极难的技巧,但确实是有些不雅甚至是有些亵渎了。 唐玉的一番话说服了大多数人,之后的评判之中,三人给了下评,五人给了中下之评,两人给了中评,唐玉更是给了下下之评。另外四人给了上评。综合下来,冯苏苏的表演被打了中上之评。评判结果封存在木箱内,暂时没人知道结果,这些是要等全部的场次结束之后,才会取出逐一比较。 场面上,赵子墨再次现身。 “适才鸣凤院冯苏苏姑娘的表演,让老朽差点晕死过去,世间竟有如此奇才,当真教人难以置信啊。希望后面出场的各家能收敛些,老朽还想多活几年,并不想死在这里。” 百姓们轰然大笑起来,有人高声叫道:“先生万万挺住啊,明年花魁大赛,我等还想看你主持呢。” “先生莫慌,我回春堂速效救心丸可缓晕厥心悸。来来来,给先生送上两盒备用。” 百姓们再次轰然大笑起来。赵子墨也哈哈大笑,摆手道:“莫要说笑了,办正事。此刻评判席正在评判完成了刚才那一场,接下来登场的是我杭州府的万花楼。楚湘湘之名天下皆知,也不用老夫多嘴了吧。” 台下杭州百姓闻听下一场是万花楼的楚湘湘出场,顿时欢声如雷。这可是杭州府自家人,那是无论如何要捧场的。在场的百姓八九成都是杭州百姓,本地青楼出场,自然是欢声雷动,比刚才冯苏苏出场的时候热闹多了。 “有请!”赵子墨伸手朝着万花楼花船方向一指,木排缓缓划动,消失在暗影之中。 所有人都兴奋的看着万花楼的花船,他们准备好了花船来到时要给予最大的欢呼声。然而,奇怪的是,众人眼巴巴的等了半天,万花楼的花船却一直没动。不久后有小船迅速从万花楼花船旁边划向水面上的休息区,终于,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赵子墨的木排再次从休息区划出,来到台前水面上。 赵子墨的神色有些不对劲,似乎有些沮丧,但他还是脸上带着笑容,朝着乱纷纷议论的人群拱了拱手。 “各位,有个突发的情况需得向诸位通报。适才万花楼楚湘湘小姐派人来告知我,万花楼……宣布弃赛!” “什么” “怎么回事为何弃赛” 台下杭州百姓们炸了锅一般,顿时乱成一团。 “还用说么定是觉得技不如人夺魁无望,被刚才咱们扬州的冯苏苏给吓得没勇气上台了。倒也明智的很,免得自取其辱。” 扬州府前来观看的众人大喜过望,此时不奚落几句岂能干休。 “放你娘的狗臭屁。”旁边的杭州百姓们岂能容忍,本就已经一肚子火,岂能再受言语一群人起身怒骂,看样子又要动手。宁海军士兵忙厉声呵斥双方,威胁要拿人带走,这才平息了一触即发的群殴。 贵宾席上,吴春来沈放刘胜以及十几名官员神情愉悦,虽然为了顾及梁王的面子不再说些扎心的话,但相互之间挤眉弄眼捂嘴偷笑的样子却是十足的幸灾乐祸。 郭冰脸色铁青端坐不语,郭昆却没梁王这般涵养,忍不住转头对着小郡主低声怒喝道:“怎么回事林觉搞什么鬼妹子,你们便是这么准备花魁大赛的便是畏惧弃权将花魁拱手想让” 郭采薇也是一脸的错愕,摇头道:“不可能啊,林觉为何这么做我也不知道啊。” “沈昙,去将林觉找来,让他给我们个解释。这和混蛋,居然敢耍我们。”郭昆怒道。 沈昙领命而去。郭冰皱眉看了一眼身旁不远处坐着的严正肃,严正肃面无表情,倒也显得平静的很。 “严大人,你怎么看林觉这是要做什么”郭冰低声问道。 严正肃眼睛看着前方,头也不转,只沉声道:“既然让林觉全权主事,何必对他的决定作出质疑无论是出于何种考虑的退赛,都要对他的决定尊重才是。所谓用人不疑,便是如此。更何况,你我都知道林觉是怎样一个人,他若并不想参与这花魁大赛,他便根本不会答应王爷来主事。我想,他应该有他的考虑,我相信他。” 郭冰愣了愣,皱眉想了片刻,旋即缓缓点头道:“严大人说的是,本王也信他。” 沈昙不久便回来了,低声回禀道:“林觉说他没空来解释,只让属下告知王爷和小王爷,只管安坐,不用担心。” “什么!他倒是说的轻松,好,他不来,我去找他问个究竟。”郭昆怒道。 “昆儿!”郭冰喝道:“怎地如此沉不住气给人看笑话么便是今日杭州输了花魁,那又如何给我安静的呆着。” 郭昆鼓着眼皱眉,但终于无可奈何的重新坐下,脸上却一脸的阴霾。 小郡主低声道:“爹爹,我去瞧瞧吧。问个明白,也好让爹爹和哥哥安心。” 郭冰想了想点头道:“也好,薇儿可去问问,但不要责怪他。或许他有别的打算也未可知。你告诉他,本王支持他的任何决定,哪怕今晚花魁旁落也不会怪他。” 郭采薇低低的答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在几名卫士的护卫下从侧首码头登上小船往万花楼红船划去。 …… 万花楼弃赛,虽然出人意料,让杭州百姓们心情低落,但花魁大赛还是要继续下去。由于事出仓促,抽签在第三位上场的江宁府风月楼上场之前,场面上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但很快,江宁府风月楼的花船便缓缓启动驶向位于北侧的舞台。 百姓们也渐渐安稳下来,毕竟这江宁府风月楼的柳依依在传言之中是会掌上舞绝技的。之前冯苏苏的表现已经证明了传言不虚,那么这柳依依的掌上舞便很是值得期待了。 风月楼花船上的近二十名彩衣女子鱼贯进入后台,红色大幕落下之后,四周一片寂然。忽然间鼓乐齐鸣声中,大幕飞速拉开,舞台之上灯光耀眼,恐有上百盏红灯笼被点亮,照得台上一片喜庆。鼓点声中,两侧侧幕掀开,两队身材修长着彩衣的貌美女子如脚踩凌波一般翩然而出,本来空无一人的舞台一瞬间莺红燕绿,美不胜收。 众女长裙尾地,身材纤秀合度,云鬓高挽露出天鹅般修长的颈项来。单单是一名女子便已让人惊叹,然而台上此刻却是二十名美女,当真是满目秀色可餐。台下不少混迹于花界柳巷之中的爱色之人,此刻看到满堂春色,不禁喉头滚动,眼珠突起,食指大动。原来江宁府花界的女子品质如此之高,当真超出想象。本以为杭州府花界女子已经是人间极品,但这风月楼一楼之中便有如此数量的美人儿,这江宁府之行看来是要提上日程了。 舞台之上,富丽堂皇的灯光之中,二十名彩衣女子开始翩翩起舞。她们舞臂踢腿,整齐划一。玉臂起落之时,彩袖如云霞漫卷,带出香风阵阵。长腿抬收之时,长裙起落,飒然有声。裙据飞舞之时,宛如波涛涌起,一浪接着一浪,美轮美奂,此情此景无可言喻。 鼓点开始急促,舞台上的阵型也开始变幻起来,在短短盏茶时间,二十名女子变幻了七八种队形。或圆或方,或组成盛开的花朵,或作祥云之状,或为凤鸟之形,或成彩雀之姿,变幻美妙,精彩纷呈。 台下所有人都看的目瞪口呆,要说观舞,座上很多人看的太多了。譬如梁王郭冰,梁王府中便养有舞姬数十,平日宴饮之际,舞姬们也出来群舞助兴。府里的乐师舞师平日里也为了讨王爷欢心弄出许多新舞来。但即便如此,郭冰还是不得不承认,这风月楼众女之舞是他看到过的最赏心悦目的群舞。 场下一片赞叹之声,有人高声叫好,掌声也自发而起。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一八章 掌上可舞 就在此时,台上鼓声忽变,二十名女子不知何时手中握着一片白色的物事,呈现出各种形状。众人正不知所措之时,但见她们有的坐在地上,有的站在她人的肩头,有的更如叠罗汉一般爬的更高,像是两座山峰一般叠在舞台上。所有人都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造型,不知她们要表达什么的时候,猛然间鼓声大力咚咚咚三声,众女齐声娇喝,同时将手中的白色物事举起,转瞬间拼凑成了一个又大又圆的圆月之形。两队舞女在两侧,却又像是将组成的月亮圆面当成铜镜的镜面,而旁边的女子们正是镶嵌铜镜的镜座一般。 百姓们正自目瞪口呆之际,台上鼓乐俱停,所有灯火几乎同时熄灭,漆黑的舞台上只可见那背后衬托着光线的圆月,以及在那圆月之后的一道修长美好的身形的剪影。 乐声轻柔而起,众女的歌声于此时响起: 中秋月。 月到中秋偏皎洁。 偏皎洁,知他多少, 阴晴圆缺。 阴晴圆缺都休说。 且喜人间好时节。 好时节。 愿得年年,常见中秋月。 歌声缥缈清丽,宛如金凤轻抚过大地,如温柔之手轻抚所有人的心头。四方光线暗淡,天空皓月高悬,西湖波纹微荡,此时此刻,此曲正是应景,让人生出无限的遐思个感慨,欲语还休。 台上的圆月破碎成片片,那道美好的剪影在众女盛开的如花瓣的手掌只见缓缓而出。一道光落在她身上,那女子身着湖绿长裙,亭亭而立,美若仙子。 丝竹之声起,女子开始独舞。她的舞姿极为独特,整个人像是一片风中的柳枝,做着各种不可思议的扭动和俯仰。整个身子给人的感觉像是软如流水一般活动自如。很多违背常理的各种不可能的姿势,她却举重若轻的做了出来,而且极具美感。她纤细的腰肢给人一种似乎随时都会折断的感觉,然而那终究不过只是一种感觉而已。 “雁边风讯小,飞琼望杳,碧云先晚。 露冷阑干,定怯藕丝冰腕。 净洗浮空片玉,胜花影、春灯相乱。秦镜满。素娥未肯,分秋一半。? 每圆处即良宵,甚此夕偏饶,对歌临怨。 万里婵娟,几许雾屏云幔。 孤兔凄凉照水,晓风起、银河西转。 摩泪眼。瑶台梦回人远。” 女子边舞边唱,旁边众女轻声相和,女子的声音柔软而温暖,宛如一股清风吹入心田之中,让人既感亲切,却又似乎遥不可及。 一曲唱罢,女子身形停滞,亭亭立于台上。台下有人以为已经表演结束,出声喝起彩来。陡然间,台上灯光大亮,风灯乱舞,鼓点声也变得汹涌激情激烈豪迈。侧幕之中,一名披着金色披风身材高大的女子快步而出,来到柳依依身旁,平平的伸出了手掌。 “什么难道果真是……”台下众百姓呼吸急促起来,眼睛眨也不咋的看着台上。 台上乱光飞舞鼓声咚咚宛如敲击着众人的心脏。但见凝立不动的柳依依身子猛然腾空而起,双足倒转,就像一只轻盈的雨燕落在那高大女子的手掌之上。这之后身形起舞,宛如流云。纵跃翻转,灵活自如。 台下百姓们如发了疯一般的叫喊起来,所有人都几乎陷入了疯狂的状态,呐喊声鼓掌声甚至是嚎叫之声响彻全场。就在这一片鸹噪之中,掌上起舞的女子身如陀螺一般飞速转动数圈,像一只轻盈的云雀落在舞台上。那名高大女子一甩披风快步走回幕后,台上灯光大亮不再闪烁,台上二十多名女子已经和那名女子一道站成一排,敛裾朝台下垂首行礼。 所有人一边疯狂鼓掌一边喝彩,心脏兀自咚咚的跳动着,心中极大的满足,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一般。 掌声很久才停息,这是自发的鼓掌,即便是杭州百姓,即便知道对方是来杭州踢馆的,但面对如此精彩的表演,他们也无法不表示赞叹。 评判席上这一次的意见基本统一,舞技大师黄林说:“掌上舞已经绝迹多年,汉代而后未见再有掌上舞流传于世。虽然柳依依的掌上舞时间短,且动作并不似真正的掌上舞,但凭她可以立于掌上且可翩然起舞,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江南名儒周仁道说:“我于舞蹈之技不甚寥寥,故而不对舞技做出评判。单论此场表演,柔和歌舞曲词乐器诸般才艺,堪称完整。那一首《中秋月》和《玉漏迟》的词作,堪称精妙,是近年来难得的佳作。光是这两首新词,便足以胜过第一场了。第一场我给了中下之评,但这一场我却要给上中之评。” 几乎没有人提出太多的批评,虽然这场表演在行家看来依旧有瑕疵。譬如舞蹈的编排中有挑逗的成分,流于庸俗,曲调过于平庸,用的是京城流行的曲调稍作改编等等,但这一次却没有人太过挑刺。所有人的感觉都如周仁道所言,这一场表演极为丰富完整,这是一场精彩的表演毋庸置疑。 评判席上开始投票之际,贵宾席上一片欢腾。沈放满脸笑容的接受着众人的道贺,这一次连适才洋洋自得的刘胜也自叹不如。严正肃也微微点头鼓掌,发出由衷的赞叹。梁王父子则脸色更为难看,适才百姓欢呼之时,小王爷郭昆气的大骂这些百姓吃里扒外为外人喝彩,但即便是他们,也不得不承认风月楼这一场的表演精彩绝伦。然而,那边意味着仅仅剩下的群芳阁夺得花魁更加的无望了。 万花楼船厅之中,一片死寂。楚湘湘和顾盼盼都瞪着眼看着坐在椅子上喝茶的林觉。小郡主也皱着眉头坐在一旁看着林觉。绿舞站在林觉身旁,有些忧愁的看着他。外边的鼓掌和欢呼声经久不息,但在众人听来,却格外的让人紧张和压抑。绿舞替公子有些发愁,刚才的那场精彩的演出众人皆已目睹,此刻所有人的心里都堵了一块大石头。 “你们都盯着我看作甚该做准备了,补妆更衣准备出场,我们是第五个上场。”林觉笑道。 “林公子,你不是说那些都是流言么现在可好,都是真的了。你骗了我们。”顾盼盼道。 林觉笑道:“流言的真假当真如此重要么便是真的,那又如何” 顾盼盼跺脚道:“若早知流言不假,我们必然不敌,又何必花这么多心思和功夫” 林觉放下茶盅缓缓站起,目光变得严厉而冷峻。 “顾盼盼,流言的真假都不应该是你说出这种话的理由。就算流言是真,那又怎样你既想夺花魁,又畏惧挑战,世上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对手的强大应该是你的动力才是,但你却怎能将其视为放弃的缘由能从强者之中杀出,那才是真正的胜利者。你将夺魁的期望寄托于对手的平庸,这说明你也是个平庸之人。你既平庸,便不配得到这个花魁.” “可是……”顾盼盼急切的想要辩驳。 “没什么可是。”林觉粗暴的打断她的话,沉声喝道:“你想安逸的加冕花魁,何不离开杭州,找个穷乡僻壤去当花魁保证你所向无敌年年当花魁,但那又有何用那叫自欺欺人明白么只有今晚这种态势之下夺得花魁,你顾盼盼才是真正的东南第一红牌。你那日说,去年花魁大赛我出来捣乱让你失去了花魁,我只能说,那是你自己的问题。去年的谢莺莺或许色艺皆不如你,但她有一样胜过你,她有胆量,她有决心,她有孤注一掷的勇气。正因如此,我才会帮她。你才会落败。明白么对手的强大不应该让你丧失信心,而应该激发起你的斗志才是。而你竟说出放弃的话来” “我……我……”顾盼盼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林觉沉声道:“为了今晚的比赛,数百人整整忙碌了两天两夜。因为时间有限,楚湘湘姑娘宁愿放弃争夺花魁为你甘当绿叶,换来的便是你的这般毫无斗志的怠慢的想法你对得起这些人么你想要放弃也可以,我可以立刻换人,楚湘湘或者芊芊姑娘都可以顶上去,没有你,我照样可以帮助她们当中的一个当上花魁,你最好快些做决定,我没时间等你。” 顾盼盼脸色难堪之极,呆呆的站着不说话。 楚湘湘低声道:“林公子,莫要这么严厉的说她,盼盼妹妹其实只是有些害怕罢了。” 林觉道:“知道怕便对了,怕便是要敬畏对手,便要竭尽全力。但怕不等于泄气。人一旦泄了气,便什么都干不成了。怀疑自己才是最可怕的。湘湘姑娘,芊芊姑娘,你们商量一下,谁来顶上她的位置。我们时间不多,尽快决定。” “林觉,这时候更换,怕是来不及的。没时间排练了啊。”小郡主轻声道。 林觉道:“我何尝不知,但就算是输了花魁比赛,也不能输了气势。我可不会像有的人,看到别人厉害便吓破了胆了。” 小姑娘芊芊上前拉着顾盼盼的手道:“盼盼姐,莫怕,你是最厉害的,怕她们何来有林公子帮着咱们,咱们的节目也足够精彩,绝对不输给她们。盼盼姐,你便是今晚的花魁。我们都会帮你的。” 楚湘湘也轻声道:“盼盼妹子,不要怕,姐姐我因为看好你才决定弃赛甘为绿叶,你不输给她们所有人。莫忘了你这一年的辛苦,相信林公子的话。”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一九章 障眼法 林觉道:“别劝她了,她已经吓破胆了。让她躲到角落里当缩头乌龟吧,你们两个快些决定谁上场。” 顾盼盼冲口叫道:“谁说我吓破胆了大不了便是输了,那又怎样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呢。” 林觉斜眼看着她道:“大话谁都会说,你当真心里是这么想的” “那是自然,我顾盼盼怕过谁来她们有才艺,我顾盼盼有今日难道是浪得虚名”顾盼盼气呼呼的道。 林觉道:“好,那你大喊一声‘顾盼盼是最棒的,今晚花魁势在必得。’来让我们听听。” “……喊这个作甚”顾盼盼有些羞臊,哪有自己喊自己最棒的,还说什么势在必得,这可太不要脸了些。 “言乃心声,你连喊这句话的勇气有没有,还说什么大话我劝你还是赶紧躲到船舱角落里瑟瑟发抖去,你夺不了花魁的。”林觉揶揄道。 “你……”顾盼盼气的咬牙。 林觉眯着眼举起拳头大声叫道:“我林觉是最厉害的,今晚那些什么翰林学士和名士们都不是我的对手,我一个人便可将他们打的落花流水。我是世上最优秀的男人。” “……” “……”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林觉,这林公子可太不要脸了,居然大言不惭不知羞耻到如此地步。 林觉连喊数声,面不红耳不赤。转头对小郡主道:“郡主,你认为我是不是世上最优秀的男子” 小郡主抿嘴笑道:“当然,林公子会打的他们落花流水的,毫无疑问,林公子是世上最优秀的男子。” 林觉哈哈大笑,转头问站在另一侧的绿舞同样的问题。绿舞给了同样的肯定。林觉再问楚湘湘,楚湘湘出于礼貌给予肯定,再连问数人,众人都表示肯定。 “多谢诸位捧场,虽然我知道你们大多数都出于礼貌,心里是觉得我自大觉得我吹牛也罢,但起码我敢公然说出来这句话。这便是我的勇气。我也并不觉得我是世上最优秀的男子,但那是我的目标。我想做到,我便大声说出来,我可不会在乎别人怎么想。若是连这点勇气都没有,我恐怕一辈子也成不了世上最优秀的人。”林觉微笑对众人道。 船厅之中的众人之前确实觉得好笑,但听了这句话后却大觉有理,纷纷暗自点头。 “我可不是恭维,而是真的这么认为。”小郡主笑道。 “我也是。”绿舞低声道。 林觉呵呵而笑,拱手答谢,转回头看着顾盼盼道:“我敢说,你敢么” 顾盼盼缓缓抬头,咽了口吐沫艰难的低声道:“我……我是最棒的,今晚……我要势在必得。” 顾盼盼也不知自己怎么就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来,说完之后脸上发烫,红的要滴血。 “你这话说的毫无底气,再来一遍。”林觉大声道。 “顾盼盼是最棒的,我便是今晚的花魁。”顾盼盼豁出去了,咬牙不顾一切的大声叫道。 林觉哈哈大笑,大声道:“来,跟着我喊,顾盼盼是最棒的,她是今晚的花魁。” 众女有些害羞,只有几名年纪幼小的雏妓尖着嗓子跟着小声附和。林觉并不泄气,扯着嗓子大叫。终于,跟着喊的人多了起来,数声之后,所有人都跟着大叫起来。 “顾盼盼是最棒的,她是今晚的花魁。”众人叫道。 一旦叫顺了口,那种难以启齿的羞耻感顿时便快速消退,十几遍之后,所有人居然叫的都兴奋了起来,顾盼盼也从开始时候的羞臊变得亢奋,红着脸,脸上发着光跟着众人大声叫嚷。 “盼盼姐第一,群芳阁第一” “盼盼姐给她们颜色看看,叫她们知道咱们杭州花界的厉害。” “盼盼姐一个手指头便足以打败她们,她们算什么东西。” 喊着喊着,话语便杂乱了起来,众女开始自发的组织语言,大喊大叫起来。左近别家花船上的女子闻声都吃惊的探头观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万花楼花船上出了什么事故了。 足足喊了十五六遍,众人才停止了喊叫,个个嘻嘻哈哈兴奋的脸上通红。刚才的紧张和沉重的气氛荡然无存。林觉满意的看着眼前的情形,心中稍慰。这一手正是当初用来鼓励谢莺莺的自我麻痹之法。或者说是自我激励之法。要说个中鼻祖,还是松山书院的薛谦独闯,林觉不愧是个好学的学生,薛谦这一套被他全盘接受,拿来便用。其实林觉只是想用这种办法让顾盼盼增强信心,同时让所有人都发泄出担忧的心情,调剂此刻的心情罢了。自我激励其实是一种很好的消除负面情绪的办法。 顾盼盼脸上红扑扑的,忽然朝着林觉敛裾行礼道:“林公子,适才奴家太不像话了,怎么能说出那么泄气的话来。是奴家的错,奴家给你道歉。” 林觉摆手呵呵而笑。顾盼盼又朝着楚湘湘和其他众人行礼,坚定的道:“姐姐妹妹们,我顾盼盼绝不辜负你们,便是输了,也要堂堂正正的输。” 楚湘湘等人纷纷笑道:“对,输了也要展现我们的实力。不能让人看轻了。” 林觉皱眉道:“怎么还在说输不输的我不想听到这个字。她们确实强大,但还没强大到不可战胜的地步。有个谜底是时候揭开了,林虎呢还没回来么” “叔,我早回来了,只是没敢进来,我身上湿透了,怕弄脏了地毯。”林虎的声音在船厅门口响起。 绿舞快步上前撩起船厅门口的帘幕,但见灯光照耀下,身上湿漉漉的狼狈不堪的林虎抖抖索索的站在门口。 “快进来,怕什么弄脏地毯。”林觉笑道。 林虎忙答应着走了进来,身上湿哒哒的滴水,名贵的地毯上留下一行水渍。 “都看到了什么?”林觉问道。 “啊切,啊切!”林虎尚未说话,先连打几个喷嚏。林觉忙道:“快喝些热茶,湖水现在应该很冷,我倒是忘了这个了,要不先去换了干衣服再来说。” 林虎满不在乎的摆手道:“没事,并不太冷,还是先说了事情。叔,按照你的吩咐,我刚才偷偷游到他们的后台下方看了,果然那个人是个男的。我亲眼看见他穿了裙子披风扮作女装。那家伙身子真壮实,手臂有我的大腿粗。” 林虎接过绿舞递上的热茶,咕咚咚喝了几口。 “什么”船厅之中所有人都有些诧异,虽然林虎说的没头没脑的,但她们似乎听明白了些什么。 “而且,那个男子的手腕上安了个托架,顺着身子绑在腰上,大袖子遮掩住了,外边根本看不见。其实是手腕上的架子受力,用腰顶住,这才能承受住那个柳依依在手掌上蹦跶。” 林虎一边比划一边继续道。挥手之间,水滴乱飞,迸溅到顾盼盼和楚湘湘的脸上不少,但这两人居然毫无知觉,因为她们已经目瞪口呆了。 “什么意思”不少人脑子里乱乱的,一团雾水。 林觉哈哈大笑,摇头叹道:“哎,果然如此。我还以为是靠着下边人的身体强壮,再加上柳依依学些轻身功夫才成,现在看来更加的不堪。竟然如此的弄虚作假,这可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了。” 郭采薇皱着黛眉蒲扇着大眼睛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清楚些。” “我不是跟你们说了么我怀疑那掌上舞的真实性,所以刚才让小虎偷偷摸到她们后台去偷看。刚才你们也听到了,那个托举之人是个强壮男子。所以才有力量支撑柳依依的重量。我本以为只是如此而已,却没想到还不止如此。” 林觉一边说,一边伸手蘸了茶水在桌案山比划,画了一个人手,又画了一个在手下的支架的图案,口中笑道:“看明白没这个小托架可将支撑手掌之力,将力道传到腰间。这样手腕上受的力便只需用腰身撑住便可。难怪我说那人还披个大披风,显得不伦不类的,便是要以宽衣大氅遮盖住这个支架,外人根本看不清楚。哎,我早该想到的,当年看到的一个视频上,一个印度的骗子说什么可凭借一根手杖悬空而坐,便是有个特殊的支架支撑罢了,这鬼把戏居然差点骗过了我。哈哈哈。” “……”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她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因为惊愕,她们甚至没注意到林觉口中说的什么印度,什么视频这种奇怪的词语。 林觉兀自道:“柳依依根本不会什么掌上舞,只是她站在一个稳定的支架上跳舞罢了,就像昨日我让盼盼姑娘在方寸之地起舞是一个道理。哎,想夺花魁,竟然这种欺骗投机的手段都用了出来,当真可悲可叹。” 林觉摇着头叹息着,此时此刻,众人完全反应过来了。原来刚才那最后震撼人心的掌上舞竟然不过是一场骗局。不但下边托举的那个人是个男子,而且还用了障眼法,用外力支撑住手掌,保持手掌的稳定。故而柳依依才能最后做出那些让人惊艳的动作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二零章 如火如荼 “竟然公然作假,欺骗众人。这柳依依是不是想得花魁想疯了。”顾盼盼杏眼圆睁,怒声娇叱道。 楚湘湘却轻声道:“林公子看来是早就看出来有猫腻了” 林觉微笑道:“是,我本来也没什么实在的把握,只是想验证一下猜测罢了,也没想到竟然是如此结果。” 顾盼盼娇声道:“林公子当真是戏耍了奴家了,适才把奴家吓得够呛。早知如此,奴家何必露怯这下奴家便放心的多了。” 林觉正色道:“此言差矣,无论真假,都不能影响你的想法才是。就算是假的,你也要当做此事是真,压她一头才能夺魁。因为在我们看来是假的,但评判和百姓们却不知是假。” “什么公子的意思是,难道我们知道她欺骗众人,竟还不去揭穿,任其招摇撞骗不成”顾盼盼圆睁双目叫道。 林觉沉吟不语,周围众女子纷纷道:“去揭穿她,这般弄虚作假岂有公平若是再让她夺了花魁,那岂非是笑话了。” 林觉不说话,小郡主低声道:“你是怎么想的难道当真装作不知不成” 林觉吁了口气道:“揭穿此事容易的很,只需去禀报评判席,片刻后便可查出真相。可是……这件事做起来容易,但你们想过一件事没有。” 林觉抬起眼来看着顾盼盼和楚湘湘等人,轻声道:“一旦禀报上去,这柳依依当着如此场合弄虚作假,而且是朝廷和地方官员云集的场合,她这么做的罪过恐怕不仅仅是欺骗百姓了。那江宁府知府也在场,出了这个丑闻,恐怕也要气疯了。所以,柳依依恐怕不仅仅是勒令退赛和被简单的责罚这么简单。我估摸着,她怕是要身陷囹吾,被判重罪。不仅是她,风月楼的一干人等,参与之人一个都跑不了,一下子会有数十人要倒霉。你们当真决定这么做么” 船厅之中顿时一片沉默,外边场地上丝竹声悠扬,掌声阵阵传来,那是第四场表演已经拉开序幕。 林觉说出了这些话之后,所有人才意识到这件事干系到江宁风月楼全楼之人的命运。按理说,举报出去,乃是天经地义。她们弄虚作假搞歪门邪道也是咎由自取,但若是当真这么做,这些人全部进牢房,甚至有可能要死人,那么便不容易下这个决心了。 “林公子说的很是,这件事确实干系不小。妹妹,我觉得要是亲手将她们送进牢狱之中,却也于心不忍。同为花界中人,皆知存身不易,那风月楼和柳依依跟我们无冤无仇,我们是否该这么做,是否值得商榷”楚湘湘咬着红唇低声道。 顾盼盼点点头道:“姐姐说的我懂,我知道此行之中的艰辛。我们虽是风尘中人,却也并非心如铁石。事实上同为花界中人,该相互体谅才是。可是……若不举报,这花魁未必能夺得,王爷和小王爷知道此事必是要问罪的,我们难道便担当的起么” 楚湘湘愣了愣,将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郭采薇身上。小郡主在此,事情是瞒不过王爷和小王爷的,怕是想大度饶恕也是不能了。而且若不举报,柳依依确实是个劲敌。 林觉的目光也落在小郡主身上,不过他的目光却是温柔的,因为他知道小郡主是怎样一个人。小郡主虽是王府郡主,身份高贵,但她其实是个很善良的人。林觉甚至不用问,都知道小郡主会做出何种选择。她绝不会因为她父兄要夺得花魁便不顾一切。 果然,郭采薇笑道:“你们都看着我作甚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看见。我只是来问万花楼为何弃赛的,至于其他的事情,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自己决定便是。” 众人都露出会心的微笑来,林觉暗暗的身手过去在桌子下边捏住了小郡主柔软的小手。小郡主用指甲盖在林觉手心里戳了几下,又挠了几挠。 郭采薇的意思很明了,她不会说出此事来,这么一来,事情便好办了。顾盼盼和楚湘湘低声商议几句后,来到林觉面前行礼道:“林公子,我们商量了,决定不去揭发此事。公子以为如何” 林觉笑道:“我没意见,事实上我很感动,你们能做出这样的决定也甚是不易,足见二位也是善良之人。我很高兴你们能如此决定。” “那是公子宽宏仁厚,若非公子提醒,我们怕是便已经去揭发了。林公子才是善良之人,好人必有好报。”楚湘湘微笑道。 林觉笑道:“你错了,我可不是什么宽宏仁厚之人。这件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她们弄虚作假欺骗众人,岂能丝毫不受惩罚。若不加以惩罚,岂非纵容了她们。而且对我们也是不公平的。” 众人惊愕瞠目,芊芊眨眼道:“林公子还要去告发她们” 林觉摇头道:“都说了不告发了。但要给她们些教训。抓住了这个把柄岂能不用这样,你们找个人去风月楼花船上,找到柳依依跟她摊牌,告诉她我们已经知道她的把戏。她若识相的话,便自己退出花魁竞争,若是不识相,便休怪我们不客气。” 众人瞠目无语。 林觉道:“我倒不是担心赢不了她们,只是她们的行为已经不配花魁之名,能保住她们的秘密已经是最大的宽容了,若还要争夺花魁,岂非太没天理。照我说的去做,咱们不可耽搁了,第四场已经快结束了,各位收拾心情,准备登台吧。” …… 万花楼红船上众人忙着准备的时候,南首浮台之上,第四场演出正自如火如荼。 第四场是扬州云水阁头牌秦晓晓上场,秦晓晓精于歌艺,传闻中声能上探九霄下落黄泉,碎杯裂帛。虽然前有江宁府柳依依的惊世之舞,但秦晓晓上台之后却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这秦晓晓身形虽不苗条,个头也不高,但生的白皙丰满,别有一番韵味。懂行的人都知道,但凡歌艺精湛者,身形是不能太瘦弱的,否则气息不足,力气不够,难有精进。这秦晓晓便是为了歌艺而牺牲了一些自己的形体。要知道丰腴之态在前朝大唐或受欢喜,但在两百多年后的大周朝的今天,人人以瘦削纤细的身材为美,这秦晓晓丰腴的体态,便有些另类了。 不过秦晓晓整体给人的感觉很好,身上穿着一条黑绒长裙,衣服上点缀着金片,在灯光下金光闪闪。而且因为是黑色的衣服,越发衬托的她低低的胸口肌肤雪白如玉。胸前双峰波涛汹涌,给人一种一朵鲜花正自盛开之时的致命魅力。 百姓们本来在经历了上一场的精彩之后情绪都有些亢奋,当秦晓晓上场之后,众人兀自纷纷议论着刚才那一场,以至于让秦晓晓站在台上都有些尴尬。但她很快便调整了呼吸,手捧琵琶静静的坐在台口之前。 叮叮咚咚,丰腴的手掌扫过琵琶弦上,旋即如大珠小珠落于玉盘之上,清爽好听。 “不是爱风尘……”秦晓晓启唇唱道。 只这一声,场面上顿时安静了下来。这秦晓晓的嗓音当真独特,她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就像钟磬敲击之后的余音袅袅。虽然低沉,但却并不模糊,一个字一个字的钻入台前众人耳中。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 “花开花落终有时,总赖东君主。” 只唱数句,台下一片抽气之声。 “好词啊,这应该是新词了。曲儿也似乎是新曲。毫无花哨,原汁原味,这才是唱曲儿呢。”翰林院大学士,评判团首席袁先道捋着胡子激动的叹息道。 身旁众人深以为然。这词妙就妙在似乎为秦晓晓量身定做一般,竟以风尘女子身份自述。配合上秦晓晓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竟然天衣无缝,格外的哀婉动人。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秦晓晓云袖轻抚,歌声婉转,宛如月下仙子一般浅吟低唱。余音袅袅让人魂为之消。 “好!”评判席上掌声雷动,一干老夫子抚须赞叹,一本满足。 “听了上阙,老夫甚是担心下阙会糟糕。没想到,下阙比上阙还要好。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好词啊好词,但不知是谁人所作,这应该是老夫今年听到的最好的新词了。”袁先道拍着膝盖叹道。 “是啊,词好,曲儿也好。曲尽词意,淋漓尽致。秦晓晓并未用任何花哨炫技,纯用情感而歌,领会了词曲之中的深意。这便叫做大巧若工大智若拙,这才是歌艺中的应有境界呢。”黄玉擦着眼角赞道。 “确实如此,二位先生之誉并不为过,不过在我看来,微有瑕疵。词曲太强,且曲调中低,于此词固然是适合的,但总觉得没能尽兴,没能让秦晓晓尽展歌喉。听说她的高音才是一绝啊,可惜了。” “是啊,钱夫子说的很是,我也觉得词曲压过了歌艺,总觉得意犹未尽。但不知诸位是否有此感觉。” “诸位,还没完呢。歌虽罢,曲未休,看来还要继续。”方敦孺提醒着已经有争论趋势的众人。 众人忙看向台上,但见秦晓晓一首《卜算子》虽然唱罢,但却并无起身行礼下台的意思,而是稳稳的坐在台口,琵琶遮面指头飞舞,将一柄琵琶奏的蹡蹡作响。且音调正逐渐转高,变得激昂慷慨渐有杀伐之音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二一章 出场 忽然间,秦晓晓站起身来,琵琶之音就此断绝。但见她双手捧胸仰头望月,开口唱道: “快上西楼,怕天放、浮云遮月。但唤取、玉纤横管,一声吹裂。谁做冰壶凉世界,最怜玉斧修时节。问嫦娥、孤令有愁无应华发。” 秦晓晓的歌声已经不在是之前的低沉之音,而是浑厚高亢,略带悲怆。 “云液满,琼杯滑。长袖起,清歌咽。叹十常八九,欲磨还缺。人情未必看承别。” 唱到‘但愿长圆如此夜,人情未必看承别’这一句时,嗓音既高且远,仿佛如一只羽箭射向云霄之中,羽箭往上之力不竭声音越转越高,永无尽时。当此之时,当真如魔音灌耳一般,所有人耳鼓振动,面露惊骇。有人双拳紧握,龇牙咧嘴的瞪着台上,生恐那声音从云端坠落一般。 秦晓晓高亢的歌声终于慢慢的变弱,像是云中飞鸿,渐渐渺然而逝,不见踪迹。众人屏息凝神不敢稍动,片刻后,秦晓晓低下头来,以低沉之音唱出了最后一句。 “把从前、离恨总成欢,归时说。归时说……” 这之后台上灯火湮灭,明月照耀之下,秦晓晓俏立台前不动,身影落寞孤寂,意兴阑珊。 即便四下里一片寂静,台下百姓们的脑海中依旧回荡着秦晓晓的歌声,久久挥散不去。 “啪啪啪。”有人鼓起掌来,台下百姓们这才反应过来,一时间掌声如潮,彩声不断,欢声雷动。 评判席上一片骚动,若说第一首得益于词曲精妙,却未能完全展现出秦晓晓的歌艺的话,那么第二首则充分展示了秦晓晓歌艺之精。秦晓晓甚至舍弃了乐器的伴奏,这正是最难的一点。要知道清唱其实是最难的,很多歌艺大家也不敢轻易的清唱一曲,因为没有了乐器的衬托,很多嗓音和演唱中的弱点也会被暴露出来而且会放大。 而且没有了伴奏的烘托,清唱想将人带入曲中意境之中是极难的,俗话说清唱难成曲,便是此意。所以几乎很少有人敢于尝试清唱,且在如此重大的场面上。然而,秦晓晓做到了这一点,而且做的很完美。更不要说她最后的那段高音了,那是真正的遨游于九天之上的高音,飚上九天之中,似乎尚有余力。难得的是,如此高音却并不刺耳,但却真的有一种碎杯裂帛的感觉,很多觉得身子都被这高音穿透了一般,故而在歌声停歇之后依旧挥之不去。这便是所谓的绕梁三日之音吧。 林觉于花船之上听到了大半,他很惊讶,他倒并为秦晓晓的歌艺所惊讶,因为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秦晓晓必是有些本事的,否则也不会名气响亮,且被选来参加花魁大赛。林觉惊讶的是她唱的第一首曲词。虽然林觉刚才忙于跟众人解释说话,故而只听到了后面几句。但那句‘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的词句却是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北宋名妓严蕊所作的《卜算子》,流传后世的一首佳作。 然而此时身处的是大周,五代十国之乱后已无大宋,历史进程早已改变了道路,关于北宋的人物事件早已湮灭。林觉做过对比,大周建国百年,什么欧阳修范仲淹晏殊寇准这些有名的人物根本就没有出现过,甚至连一个同名同姓的都没见到过,怎地会有严蕊的这篇《卜算子》问世,难道说这首词便是这位秦晓晓所作 就在林觉苦思铭想之时,重新出场的赵子墨给出了答案。 “好词好曲,意犹未尽啊。到现在,老夫耳边还回荡着秦姑娘的歌声。各位,教诸位知晓。适才秦晓晓所唱之曲乃是我大周宫廷乐师裘永年所做,裘大师之名想必诸位都知道吧。” 众百姓不禁轰然,这裘永年是大周继唐玉之后的后起之秀,于音律谱曲上极负盛名。数年前被召入宫,专事宫廷乐律之职。当今天下流传的诸多曲谱之中,便有不少是他的佳作。没想到云水阁居然请来了裘永年前来助拳,当真不可思议。 裘永年在云水阁花船船头站起身来,朝着百姓挥手。这个人瘦瘦小小其貌不扬,若是在街头遇见,谁能知道他是极负盛名的音律大师 “秦姑娘刚才所唱的两首词,均出自于青年才俊之手。第一首《卜算子》乃大名府名士宋安平所作,第二首是出自京城文坛新秀辛去病之手,乃是一首《满江红》。众人也该听出来了,二人风格迥异,一清丽婉绝,一雄浑沉厚,一样的才气惊艳。这两首词当可称为今年词坛佳作了吧。” 赵子墨说话之际,百姓们的目光投向云水阁花船船头,两名青年起身拱手,挥手致意。百姓们报以热烈的掌声,大周朝不断涌现的才俊之士们是很受人尊敬的。这两位虽然名声寂寂,但毫无疑问,今晚之后他们将名满天下。这也正是花魁大赛吸引了很多文人名士前来参加的原因之一。 林觉皱着眉头想着这两人的名字,心里搞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时空的错乱导致了很多事的不可捉摸。自己所熟知的一些事情湮灭无踪,但总是有些奇怪的蛛丝马迹出现,又似乎和自己知道的那个宋朝大有瓜葛,着实让人疑惑且迷茫。 不过林觉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多想,因为第四场结束之后,便是群芳阁要出演了。忙活了几天几夜,花了那么多的人力财力,费尽了心思,绞尽了脑汁,想尽了办法,现在该是见真章的时候了。林觉的心里也很是紧张,林觉不得不承认,今晚的花魁大赛比之去年助望月楼的花魁大赛要艰难的多,心理上的压力和对手的实力强劲都让人高度紧张。林觉只希望一切都不要乱套,能够顺利的将准备的东西演出来。但此刻要是问他是否有信心夺得花魁,林觉却是根本不敢说大话了。 “接下来这一场,按照抽签之序,乃杭州城群芳阁出场……” 赵子墨的声音缓缓响起,台下并没有爆发出多大的欢呼声,只有一阵稀稀拉拉的掌上。在连续目睹了两场精彩的演出之后,很多杭州百姓似乎已经对此次花魁没有期望之感了。 百姓们心中均想:万花楼楚湘湘以歌艺见长,但刚才秦晓晓展现的歌艺明显不逊于楚湘湘,而且在词曲上请到了高人,相较而言,综合实力高于万花楼。难怪万花楼提前弃权,可能是早知会落败,故而不愿再献丑。而群芳阁的顾盼盼是以舞技见长,然而第三场的柳依依表演了惊世骇俗之舞,这一点顾盼盼显然已经落于下风,那么接下来的群芳阁也应该要弃权了吧。 “让我们有请群芳阁头牌顾盼盼姑娘出场,各位,不要吝啬你们的掌声,有请群芳阁,有请顾盼盼!” 赵子墨提高声音,竭力营造出一种振奋的语气。台下百姓们也终于开始鼓掌欢呼起来。无论如何,这是杭州本地的青楼,输了花魁也不能输了人。群芳阁既然决定出场,便该给予热烈支持。 一片热烈的掌声之中,群芳阁的大船缓缓驶向中间那座高耸的黑乎乎的舞台。而奇怪的是,万花楼的花船也跟在后面驶向浮台。 有人诧异问道:“万花楼的船怎么也跟着来了” 立刻有人给出了解释:“这有什么根据规则,群芳阁有权请万花楼中的人协助演出。看样子楚湘湘是要给顾盼盼当绿叶了。” “也是,既然一人不敌,两人一起上也是可以的,或许能有奇效。原来楚湘湘退赛是打着这个主意。可惜,这不是人多的事啊,靠的还是真本事才成啊。” 百姓们议论纷纷之际,两艘花船一前一后抵达浮台之侧。在众人的目光中,但见两艘花船上陆陆续续走到台上的人连绵不绝,黑色的人影一个接一个的登上舞台。 “怎地这么多人上台当真要靠人数取胜么怕是不成吧。” “是啊,奇怪的很,我数了下,都已经超过七十了,还在往台上走。瞧见没,还有男子呢。好像大部分都是男的。这到底是要搞什么名堂” 百姓们诧异不已,但两艘花船上的人依旧络绎不绝的登上台去,足足有百十多个人陆续进入了黑乎乎的浮台之上,两艘花船这才缓缓离开浮台,隐没于台后的黑暗之中。 人们这才将目光集中到了高大的浮台之上,这座浮台一直黑乎乎的矗立在眼前,不但没觉得它富丽堂皇,反而在两侧两座精美的水上舞台的衬托下就像是个碍眼的怪物。黑乎乎的浮台上只有数盏灯火摇弋着,横七竖八的木头在后方夜空的衬托之下,这舞台活像是还没完工的废墟一般,着实的缺少美感。若不是无可奈何,百姓们根本都不愿看上一眼。 一片寂静之中,昏暗的巨大的舞台之上亮起了一盏红色的灯笼,灯笼映照之下是一名青衣少女娇俏的身影,缓缓从台侧走到台口。众人盯着那少女的身影,看着她慢慢的来到台口之旁,将红色的灯笼挂在廊柱上,轻轻席地而坐,托着腮抬眼看着天空的一轮明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二二章 仙才叹 “搞什么不唱不跳光坐着么”台下有人皱眉道。 “这一场叫做赏月静坐,明白么大伙儿都跟着看月亮,看个一个时辰,便结束了。哈哈哈。”有人调侃道。 也有人皱眉斥道:“鸹噪什么就不能认真的瞧着么有些耐性好么。” 台上,一缕光芒忽现,一道光从上方打下,照在舞台中间。一名白衣女子正从地上站起身来,浑身上下沐浴着淡淡的光晕,身段婀娜,眉目如画。忽然间长袖舒展,口中哦咏轻歌曼舞起来。 少女被惊动了,惊讶的起身走向台中间,大声问道:“这位姐姐,你是谁我自在水边赏月,怎地忽然见到你你是月中嫦娥仙子下凡的么” 白衣女子停止了舞蹈,看着少女道:“我不是嫦娥仙子,我是洛水之神。” “洛神你是洛神宓妃”少女惊讶叫道。 “正是。月明之夜,心中难平,月下舞一曲,不料却被你看见了。”白衣女子轻声道。 少女笑道:“你当真是洛神么我却不信,莫不是骗我的吧。洛神怎地来到我杭州西湖了” 白衣女子微笑道:“骗你作甚五湖四海万千河流皆是相通的,我想在何处现身便可现身,千百年来,我已经不知道走了多少河流,多少湖海,有何稀奇” 少女若有所思,忽然侧首问道:“你既是洛神,那我问你件事。昔年有个曹子建,你认识么” 白衣女子怔怔道:“你……问他作甚” “他说他见过你,还为你作了一首《洛神赋》,我想证实一下此事是真是假。几百年来,人们都说这事是假的。说他是骗人的。我却不信,那么美好的一场相遇,那么美好的一篇文章,怎么可能是假的呢你说你是洛神,那么你给我说说。”少女歪着头问道。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轻声道:“小妹妹,难怪你独坐月下,是不是心中有了情郎了心中烦忧,故而对月想着他” 少女羞道:“我只问你和曹子建相遇之事是否是真,你怎么问起我来了有人告诉我,世间并无那般美好之事,而我却是相信的。你告诉我,那次相遇是真的么” 白衣女子负手踱步,忽然回首轻声道:“是真的,我遇见过他,可是我们错过了。” “当真是真的么那可太好了。我好想知道那天的情形,洛神,你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么”少女拍着手问道。 “你这小姑娘真是喜欢打听。那天的情形,我都记得。那是我难得的美好时光,除此之外,便是无穷的孤寂。那是我生命中最快活的一瞬,我岂会忘了。”白衣女子叹息道。 “我好想知道那天是怎么回事。”少女道。 “你想知道”白衣女子咯咯大笑起来,忽然高声道:“容易的很,我能带你到哪一天去看看,我的神力允许我这么做,我也经常这么做。来,我便带你去瞧瞧。” 白衣女子伸手拉住少女的手,两人衣裙飘飘忽然身体开始滑动,片刻之后两人的身形便消失在幕后。台上灯火俱灭,一切重新归于黑暗之中。 …… 台下众人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很快便有人不满的叫道:“这算什么这也算表演群芳阁搞得什么名堂丢咱们杭州的脸么” “就是,这算什么两个人说了半天废话,谁来听这些这到底是怎么了” 百姓们对着黑洞洞的舞台发牢骚的时候,贵宾席上也是一片混乱。沈放和刘胜捂着嘴巴忍笑,对着吴春来挤眉弄眼。再看王爷父子,脸色黑的像锅底,伸手便能抓出一把乌云来。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闹腾了半天,林觉便折腾出这么个玩意来。虽然隐隐觉得不该是这么个情形,但亲眼所见,又不得不信。 “这林觉,是耍我们不是,就是要让我们丢脸。这狗东西,今日我王府的脸算是丢尽了。”郭昆咬牙低声怒骂着。 严正肃在旁皱着眉头道:“小王爷,要相信林觉。难道你看不出这只是个引子么那些蠢货看不出这是引子才乱糟糟的骂,小王爷难道也和那些人一样无知” “引子”郭冰问道。 严正肃尚未答话,忽然间他的眼睛被前方闪烁的光线刺痛,慌忙转头看时,顿时被眼前的情景惊的目瞪口呆。 黑乎乎丑陋如废墟一般的三层舞台在一瞬间突然变了模样。仿佛有成千上万盏灯火突然被点亮了一般,整个舞台在瞬间流光溢彩大放光明。红色绿的蓝色紫色青的粉的黄的,姹紫嫣红的各种光芒在舞台上交织摇摆,彩色的光柱从舞台四面八方射向湖面,射向人群,射向夜空之中。 音乐随着灯光亮起而响起,尽是上古雅乐之声,辉煌而庄严,神秘又神圣。彩光流转之中,三层舞台的顶端忽然有水幕落下,将舞台四面尽数覆盖。被光芒照耀的亮晶晶的水幕之上突然出现了图案,无数的彩凤孔雀百灵等各种鸟雀的图景,在流动而明亮的水幕之上这些图案灵动而多彩,仿佛当真在羽翼扇动,飞翔在空中一般。 所有人都惊的目瞪口呆,他们何曾看到过这般辉煌之景,何曾见过这般奇妙的景象。眼前呈现的仿佛是传说中的神仙境界,百鸟朝凤,大雅之音,让人浑身战栗,激动的难以呼吸。 “我的老天爷!” “这是如何做到的啊,这是如何能呈现的啊。” “此生能见识眼前之景,死而无憾了。” 很多人激动的热泪滚滚,很多百姓忘了这是一场人为呈现的场景,不管青红皂白跪伏在地,朝着那座晶莹的百鸟环绕的水上宫殿顶礼膜拜。 …… 舞台二楼之上,林觉站在侧首一角幕布之旁,他的面前是一排黑洞洞的竹筒口,这些竹筒沿着舞台的轮廓延伸向舞台的各个角落。延伸到舞台顶部和下方的各处。这是一个简单的传声装置,是林觉用来纵览全局指挥各个节点的人员运作的话筒。当然需要发出指令之时,他只需凑近话筒下令,声音经过中间已经被掏成中空的竹筒便可以清楚的传到各个角落,哪里的人手便会根据命令开始行动。 整个舞台的所有机关灯光布景都在林觉的掌控之中,虽然不如后世地球上的科技那么先进,但控制人的动作还是一样能达到效果。虽然繁琐了些,可是在人力足够,银子和物资足够的情况下,已经足够林觉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了。 这种舞台效果之好,连林觉也是没有预料的。虽然之前在黑布帐幔之中,林觉做了小范围的测试,但那只是检验其是否运转自如,完全没有眼下呈现出的全面的效果。林觉对此非常的满意。 彩光不难,如何聚集光源,形成强光扫射四周的效果才有难度。即便有凹镜聚焦之法,但在现有的光源之下,光线难以达到要求的亮度和强度。为为此,在林觉可谓是费劲了心思。最终,他从焰火作坊中找到了灵感。所以,那些发出强烈光线的并非烛光或其他光亮,而是一个个燃烧着的特制的火药引信。混杂了黄土之后的火药引信可以冒出强烈的火花,但却绝不会骤然燃烧殆尽,更不会发生爆炸,这便是林觉需要的光源。 但这种东西显然没法运用太多,否则会有巨大的危险,而且会烟雾腾腾影响效果。要想有千灯万盏全台通明的效果,且要四面八方全部有彩光萦绕,起码需要数千个这样光源,这是绝不可能的。所以林觉便在舞台的各个方位安装了光滑的镜片,让光线在镜片之间来回折射。这便用数十处的光源营造出了漫天光芒,如仙境一般的效果。 至于水幕,那根本不是什么问题。三层顶端四角的巨大水箱中已经用人力储存了大量的湖水。当林觉一声令下时,所有的水闸被打开,水流入沿着顶端四方铺设的粗大的竹管,竹管的下方已经早已按照试验的数据每隔一毫便开凿小孔。水流而下,便形成了四面的水幕。而水落下后会受今夜微风的影响形成微微的变形和波动,这却正是林觉需要的效果。因为那可以让投影在水幕上活动起来。鸟儿展翅的样子,也像是在煽动翅膀,翩然而飞了。 这一切其实在后世地球上而言根本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但要呈现这样的奇景,林觉也不知死了多少的脑细胞,费了多少的思量。 …… 评判席上,贵宾席浮台前排,所有的人都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一幕,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林觉是怎么做到的这般景象,简直匪夷所思啊。”梁王郭冰瞠目叹道。 “是啊,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啊。”严正肃也长声叹道。 郭采薇已经回到了梁王父子身边就坐,她被眼前的景象美哭了,虽然之前也听林觉说过最终要呈现出什么样的效果来。但郭采薇其实是很担心的,总觉得林觉的想法有些太异想天开,恐怕未必会如他所愿。然而此刻亲眼目睹眼前的景象,甚至比林觉所描绘的还要让人震撼和惊艳,郭采薇真是由衷的赞叹不已。 眼前的奇景只持续了不到三十息的时间,毕竟以火药为光源不可能持久,水幕光影也持续不了太久,水量有限,水幕也不能持续太久。当水幕光影黯淡下来,那座水中的舞台重新恢复昏暗之时,台下所有人才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场美梦一般。 舞台上灯光重新亮起,此时的灯火看起来是那么的柔和,虽然那也是百余盏灯笼发出的光芒,但在之前那一幕的反衬之下,这样彻明的光线也显得柔和了许多。 数道巨大的屏风立在台口,遮挡了众人的视线。然后屏风突然也亮了起来,有人很快便发现屏风上画着色彩斑斓的画作。 “那是……洛神赋图”评判席上,大画家晏道安一眼便认出了画作的内容,激动的叫道。 “确实是,似乎是临摹之作。”旁边数人也立刻认了出来。 “自然是临摹之作,虽然不够传神精美,但我还没见过有此作为屏风的先例,想必是专为此次演出而画。颇费了一番心思啊。”晏道安叹道。 台上,数座薄纱屏风缓缓朝舞台两侧移动,像是一道大幕缓缓打开一般。紧接着,台上的情形一目了然。巨幅背景上青山迢迢,绿水隐隐,一副美好的景象。 一群人簇拥着一辆马车缓缓上场,马车上坐着一名清秀男子,衣袂飘飘,神清气爽。一群人来到舞台中间,那清秀男子高声问道:“左右,洛水到了么” 一名仆从伸手指着前方道:“公子,洛水已经到了。” 话犹未了,整座舞台的地面开始朝两侧滑动,台下之人惊讶之际,但见舞台中间露出了巨大的空洞,水波在灯光下粼粼闪耀,竟然真的呈现了流水。 青年公子走到水边,撩水濯目,突然间,平静的水面开始翻腾出水花来,水波之中似乎有物在游动。猛然间金光闪耀之下,水中窜出了奇形怪状色彩斑斓的异兽。豹头鱼身的长着翅膀的金色文鱼,体态硕大血盆大口的鲸鲵。马脸鹿角羚身的巨大海龙。异兽翻腾于水面上下,搅的波涛翻涌,浪花四溅。 青年公子惊愕的站在岸边发呆,周围的仆从却各自坐卧休息,恍若不觉。 片刻后仙乐雅音四起,于水波暗处,香风四溢,一个云鬓高挽,彩袖如云的女子踏波而来,于此同时,水面上鲜花盛开,背景的青山上也开满了一片片灿烂的花海。 那女子立于水波之上而不沉,当她看到站在岸边的青年公子之后似乎吃了一惊,而那青年公子已经目瞪口呆的直愣愣的看着那女子不知身在何处了。 那女子似乎是嗔怪于青年公子的无礼,拂袖欲去,青年公子醒悟过来拱手行礼。女子停了脚步转头看着那青年公子,二人对视良久,忽然间女子嫣然而笑,玉臂挥处,水波涌起,竟在脚下生出一朵巨大的浪花来。 那浪花越来越高,女子的脚踩着浪花,身子慢慢的升起,竟如踩在浪头立于空中一般。 台下看客们已经一个个的都傻了,很多人其实已经认出了那女子便是顾盼盼所扮,但某一瞬间他们已经将顾盼盼的身份忘了,把她真的当做了神女一般。因为踏波而来,踏浪而上这种如此违背常理的事情就发生在台上,就发生在眼前,很多人都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或者是已经疯了。 仙乐之中,浪花上的女子开心的开始跳舞。她长袖飘飘,丝带如风,脚点水花,身子在浪花之上做出各种不可思议的翻腾跳跃旋转。她的双目在每一顾盼之间都看着台上的青年公子,目中含情脉脉,已经彻底的融入了情景之中。 虽然所有人都明白此中是有猫腻的,人怎么可能在浪花上起舞,而且做出这么多在地面上都不可能做出的动作来,但他们宁愿相信这都是真的。他们已经忘记了这是一场表演,他们已经将这一切当成了那片名篇之中真正描述的情形。曹子建洛水遇女神无人知晓真假,而此刻他们宁愿相信是真的有这么一场相遇,因为眼前的一切正真真实实的出现在自己眼前,而他们都是旁观者。 一系列高难度的舞蹈之后,顾盼盼终于缓缓的停止了舞蹈,缓缓的恢复到之前高冷之状,只目光牢牢锁住青年公子。 青年公子跪在台上,双手向天,做出祈求之状。顾盼盼面露痛苦之色,与之双目对视,眼中凄然。突然间女子衣袖挥动,身旁鸾凤鸣叫,似在云端。女子昂首往天,身子凌空而起,缓缓飞向舞台上方的暗角,消失无踪。 浪花平复,一切归于平静。青年公子沿河奔走,终于扑倒于地,失魂落魄。 一众仆役赶上前来扶起青年公子,青年公子对着一名老仆颤声道:“你们看到了么刚才的一切你们看到了么” 老仆愕然道:“看到什么” 青年公子道:“怎么你们没看见么刚才那个女子,如此美艳,如此动人。她在波涛上起舞,身边祥云环绕,瑞兽相从,那到底是谁” 老者惊愕半晌道:“听说洛水有神女名叫宓妃,世间仙才以洛水濯目可以看到她。莫非公子见到的便是神女么请公子跟我们说说,她长得什么样” 青年公子张口欲言,却又欲言又止。沉吟半晌后,以手指空,缓缓书写。舞台背景上,随着青年公子的书写,一行行墨染之字呈现于人前。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瓌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 舞台转动关闭,水面消失,青年公子一行人也随之消失于幕后。舞台上灯火熄灭,火光再起时,那白衣女子和青衣少女已经并肩坐在台前。 青衣少女惊讶的道:“刚才你真的带我去看了和曹子建相聚的场景么那么你真的是宓妃河洛之神” 白衣女子微笑道:“此时你还不信,我便没办法了。你已经看到了这一切。” 少女沉思片刻,忽道:“神女姐姐,你喜欢曹子建是么” 白衣女子仰头望月,轻声道:“人间有仙才,若他这般的人物,百世难见,我自然喜欢他。” “那你为何不和他在一起,让他徒留遗恨既然你们相爱,为何不快活的在一起难道是人神殊途之故”少女叫道。 白衣女子摇头道:“人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若不能参透一切,世间一切都是苦痛。我和曹子建其实早就在一起了,千百年来,我们一直都在一起,只是不是你们想像的那般在一起罢了。就像是我今晚带你回去看了那一幕一样,那一幕我自己已经看了无数次了,我和他从未分离过。” 青衣少女默然无语,似懂非懂的点头。 白衣女子笑道:“小妹妹,你还不懂,以后终有一天你会懂的。我要走了。” 青衣少女忙道:“我还能见到姐姐么” 白衣女子微笑道:“我给你唱首曲子吧。我可穿越今古,乃至后世。有后世人为洛水河边一遇谱了一曲《仙才叹》,我唱给你听。就当和你告别。” 少女点头,于黑暗中取出一柄琵琶,轻轻弹奏起来。白衣女子起身而立,轻声唱道: “风拂寒川,洛水边,惊鸿现,云月羞颜。青丝微绾,明眸善,遥相看,魂绕梦牵。奈何流言,却步换离人怨,思卿不见嗔痴醉眠。枕梦坠旧年消遣,铜雀台前,仙才现。众声叹,惊涛一片。” “同根相煎,七步难。东归鄄,勿痴勿念,隔川无言,纵使殊途情难断。轮回喋喋不休的梦魇,只身空挂牵。薄云长夜忆断流年,一别成恨缘断难续苦难见。泪叹人事飞远,鬓白羞无言。恨不尽鸿雁南去,几番思怨无处衔。酒入喉,割破泪眼。一别成恨缘断难续苦难见,苦嗟相思成怨,酒尽泪不干,此生已残。等繁霜散却孤月寒,缘未起,已灭。” 歌声缥缈不绝,白衣女子身子飞起,如一只白鹤飞向空中,消失于黑暗之中。 全场灯灭,一片寂然。但见月光如水撒向大地,湖水荡漾,波光粼粼。台下数万百姓默默而坐,宛如做了一场怪异的梦一般。 片刻后,掌声潮起,经久不息。 (推荐去看,国家宝藏洛神赋图那一集。仙才叹那首歌很好听。本章灵感来自那里。)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二三章 争议 舞台上灯火亮起,顾盼盼楚湘湘和少女芊芊并肩站在台口敛裾行礼。适才的表演之中,那白衣女子正是楚湘湘,青衣少女是芊芊。万花楼和群芳阁携手奉献了这一场让人瞠目结舌的大秀。 绝大多数人根本没有见识过如此奢华富丽匪夷所思的表演,心中的惊讶和激动可想而知。场下呼喊声掌声不断,一直伴随着众人谢幕上船离开舞台。 评判席上,一场激烈的争论正在展开,这一次对于这场表演,评判团产生了极大的分歧。以大画师晏道安、大乐师唐玉为首的八九人对刚才的这场表演赞不绝口。认为这场表演空前绝后,精彩绝伦。特别是大画师晏道安,本就爱画如痴,此时见到洛神赋图被以这种表演的形式表现出来,觉得突破了自己的想象力,甚为叹服。 晏道安指出了几个细节,其一,台前的五道屏风上所绘的正是《洛神赋图》的全景。之所以分为五道屏风,那并非胡乱而为之。因为那正是《洛神赋图》之中的五个场景,分别为:邂逅、生情、殊途、分离、怅归。虽然因为原图轶失,各种自称是临摹原图的版本层出不穷,但这五个场景却是公认的原图所作。由此可以看出,设计这场演出的人绝非胡乱而为。 其二,在洛神现身那一段,波涛中出没的文鱼鲸鲵鸾凤等异兽在各种摹本之中皆有所描绘,但晏道安认为皆不符合想象和场景,破坏了整体的图画,故而适得其反。然而这一次舞台上出现的各种异兽看上去稀奇古怪,但却很符合曹子建《洛神赋》原文的意境。可见那些豹头鱼身飞翅奇形怪状的异兽绝非凭空而想,必是经过考证。光是这一点,便足见下了一番苦功夫,和设计者对于此次表演的一种极为慎重精细的态度。 其三,晏道安对于这种将画作演变成舞台上的表演极为推崇。作为当世大画师,他知道丹青之道之所以小众,只为士大夫之流所喜,很大原因是百姓们不懂鉴赏。百姓们偏好舞乐诗词,故而凡称有才,必是诗词歌赋。凡称才艺,必是舞蹈歌艺。而画作因为难以通俗,反而并不为人所重视。大周天下,文士扬名在一诗一词之间,花魁扬名在一曲一舞之中,画艺这一行反为冷门,不易为人所知。而这一场大秀开了一种先河,将画艺直接推到寻常百姓面前,以歌舞为其佐,无疑是一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尝试。这一点无人敢为之。 对于晏道安的点评,评判席上的大部分人深以为然。所谓行家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晏道安的这一番话显然不是冲口而出,而是深思熟虑细心体味而言的。 大乐师唐玉也从音律的角度提出了几点细节。行家便是行家,他不说,不少评判还真的没注意。他说出这些细节后,众评判才明白这场大秀的匠心之处。 唐玉告诉众评判,光是乐曲这一项,从开始时的水幕彩光之时起,这场演出一共变幻了五种曲风。从富丽堂皇的大雅之乐到悠扬清丽的曲词清调,当中更有上古雅乐这种已经极少使用的音律,但用在特定的场景之中,却倍增感染之力。特别是宓妃出场之时,那一段上古雅乐更是让人心生崇敬圣洁之感,几可使人迷幻于真实和虚幻之中。而最后那一段曲子,虽然连唐玉也不知是何种曲风,但那一首却恰恰是点睛之作。唐玉自认为自己是不可能做出那种音律的,太奇怪了,但却又很贴切这场表演。 唐玉和晏道安的一番点评让几名评判团成员立刻倒戈,十五人之中竟有十人认为此场表演可谓上上之评,最起码也是上中之评。然而,以翰林院大学士袁先道为代表的几人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袁先道是评判团首席,为人一向公正端方,众人对他的意见还是不敢怠慢的。 “以老夫来看,适才这场表演,我有八字考评。华而不实,本末倒置。以老夫来评断,老夫必给下等。”袁先道一开口便放了个重磅炸弹。 “老夫子,可不能以好恶而评,要有理有据才成啊。”有人忙提醒道。 “那是自然,老夫岂是那样的人老夫承认,这场表演是老夫生平从未见识过的场面。场面之辉煌华丽可谓绝无仅有。看得出来是花了不少心思的。但是诸位莫忘了,花魁大赛主要还是色艺比拼,看的是参赛花魁的色艺,其他一切手段只能是辅佐而已。然而在这场表演之中,场面大于技艺,这是不是本末倒置”袁先道沉声道。 “这……似乎是有些道理。”有人点头道。 “花魁大赛就该是花魁大赛的样子,而非耗费巨额钱物营造如此场面。如此下去,众人攀比,耗费巨万,又有何益仅从这一点便不可助长。老夫承认那顾盼盼的一段舞蹈惊绝艳艳,然而却敌不过这巨大的场面,起码老夫现在脑子里只有对场面宏大的印象,对顾盼盼的舞技却印象不深了。”袁先道继续道。 “袁大学士所言甚是,您这么一说,我们也似乎有同感。还有那最后一曲,我也觉得有些奇怪,那一曲名叫仙才叹,无论曲调和歌词都闻所未闻,确实怪异。曲儿平淡,词也不遵格律,言语直白浅显,实不能称之为佳作。所以,若从花魁才艺上来看,似乎确实不够精彩。”一名评判缓缓点头道。 几名评判均表示同意,立刻评判团中的形势大变,又有五六名评判倾向于袁先道一方,顿成势均力敌之势。 方敦孺一开始并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一切都是林觉所为,目睹弟子设计的这场惊艳大秀,方敦孺心里其实是很得意的。至于袁先道他们说的那些话,方敦孺心知肚明那是吹毛求疵。今日的形势他看的很清楚,不久前他和严正肃有过简短的交流,知道这一次评判团中的六七名来自京城翰林院的夫子恐怕不会太公正,因为此事已经不仅仅是单纯的花魁之争。评判团中也必有人受到了拉拢。 当听到袁先道和几名其他评判团的成员大放厥词吹毛求疵时,方敦孺顿时心如明镜一般。 “袁夫子,莫夫子,你们是在开玩笑么顾盼盼那一段浪头的舞蹈极为精彩,堪比柳依依掌上之舞,惊艳绝伦。最后那一首《仙才叹》乃点睛之曲,词曲和谐,情深款款,极大的丰富了整个演出。在你们看来却是平平无奇为何老夫一场看下来,对于整个演出的内容印象深刻你们却说只记住那些光影辉煌之景整场演出,正是要以这种辉煌热闹衬托处此后的洛神千百年的孤独寂寥,就像是写文章,抑扬交错,顿挫相合,那正是一种极为高明的手法。况且我怀疑你们都没有认真的看这场演出,老夫觉得这演出可不仅是热闹而已。那最后一段,宓妃说的那几句话,她说她其实早就和曹子建在一起了,那便是说,我们世俗所见的分离和遗憾其实并非是自做多情的。她和曹子建早已心灵相通永世在一处,外人的遗憾只是误解罢了。这恰恰是迄今为止老夫见过的最豁达最有新意的对洛神赋中曹子建和宓妃之间情义的诠释。你们难道只看到了这是一场热闹的表演么” 严正肃这么一说,几名刚才摇摆不定的评判恍然大悟。他们的摇摆正恰是他们没看清楚这场表演,没领会到热闹表象之后的深意,所以别人一说,他们也便变了主意。 “老夫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就好比你们拿着一篇文章读来读去没去体味作者的意图,却不断指谪字迹的美丑,文章的长短。岂非可笑完全没看到点子上嘛。几位夫子都是饱学之士,理应不会说出适才那般无知之语,我实不知你们到底是怎么了。我等读书人说话行事都要由心而发,可不能昧着良心啊。这么多年来,几位都被请来为杭州花魁大赛评判,那是因为几位公正贤明,几位可不要辜负了他人的信任啊。” “这个……”袁先道等几人面孔紫涨,羞臊不已。以他们的才学焉能不知演出中表达的意思,但事前早已得了某人的知会,告诉他们这一次花魁大赛决不能让杭州城夺魁,所以才不得不说那些话。那可是吕相亲自召见几人要求他们做的。袁先道虽是文坛领袖,但他的为人却值得商榷。平时和吕中天走得很近,虽然文章诗词一流,但却还是在做人上有些媚骨。 “方山长,你这话便不对了。各人有各人的见解,我等难道非要跟你见解相同么我们都知道,这场演出是你的学生林觉所为,你为自己的学生辩解,这算不算是假公济私呢”一人开口反驳道。 方敦孺冷笑道:“见解不同自然是可以的,但不能闹笑话。譬如一个人杀了人,众人都说杀人者该受律法惩处,有人偏说杀人者是勇武之人,那便是违背良知道德了。违背良知道德的见解那还坚持作甚岂非愚蠢” 袁先道缓过神来,沉声道:“方山长,如此举例是不对的,这可不是杀人,只是对这场演出的见解罢了。老夫不跟你争吵,但老夫坚持我的意见。你为你的学生辩解,老夫也不纠缠什么不公平什么假公济私,此乃人之常情。你也别来说服我们。”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二四章 黑幕 方敦孺点头,忽然伸手抓过评判的票张,提笔刷刷写下‘上上’二字,对着众人扬了扬道:“老夫行事从来是对事不对人,老夫可不在乎一些龌蹉小人的心思,更不在意什么无聊的流言。慢说林觉是我学生,哪怕是我的仇人那又如何好就是好,坏就是坏,黑不能被人说白,白不能被人抹黑,这便是老夫的态度。你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去。我给上上之评。” “方山长说的好,老夫给的也是上上。”唐玉也写了上上之评投入评判箱中。几名评判也纷纷附和,各自当众写了上上之评投入评判箱中。 袁先道铁青着脸,却也不肯示弱,连写两张下下的票张投入票箱。他是首席,有两票之权。到此时本来私密的评判竟然成了一场公开的品评,而且结果呈现两个极端。方敦孺唐玉晏道安等十二人给了上上的顶级评价,而袁先道为首的三人给了下下之评,两帮人都像是在赌气一般。本来投票结果是未知的,要等全场结束才能拿出来比对,但这么一来其实结果很明朗,十二票上上对四票下下,最后综合的结果便是中上之评。对比之前柳依依那一场的一致好评,其实众评判心里已经有数了,杭州城已经几乎夺魁无望了。 方敦孺气的面色铁青,他并非是因为杭州城夺魁无望,他只是痛恨这些人公然的舞弊,公然的作假。一个小小的花魁大赛都这般荒唐,都被朝中一些人控制住结果,可想而知朝中大事该有多么的黑暗和混乱了。 方敦孺差点便要拂袖而走,但他还是以极大的忍耐力留了下来。他要看看到底这场闹剧还有多么的荒唐。二十年前他因为意气而辞官,二十年后他早已意识到逃避是多么可悲的事情,而且不久后他将有新的身份,他不能再遇事便眼不见为净了。他要看清楚这一切,要和这些人死磕。 …… 评判席上乱作一团的时候,赵子墨出场宣布了第六场澜江楼出场表演。不知道是因为前面的精彩表现让江宁府澜江楼的郑暖玉失去了信心,还是因为她的才艺本身不宜在这种场合表演,精于对弈可不能在这样的比赛中展示,那是在普通百姓看来极为无聊的一种才艺。故而郑暖玉选择了当场泼墨作画并且手书条幅的表演,辅之以弹琴吟唱。 不得不说,郑暖玉的书画水准都甚为精湛,当众泼墨画的一副牡丹富贵花鸟图也是颇有些功底,上面的提字也颇为华丽优雅。只可惜,这一场若是提前在第一场或者第二场,或许会引发众人惊叹和赞颂。偏偏,她的出场在最后一位,而且是在杭州府群芳阁这场华丽辉煌的表演之后。 这就像是刚刚面对一桌子的山珍海味饕餮盛宴吃个大饱之后,再面对一盘家常小菜的酒席,顿时会感到食之难以下咽,味同嚼蜡一般。百姓们的反应很平淡,这倒也罢了,台下嗡嗡的说话,都在回想刚才那一场的辉煌。甚至连评判席上的众评判也没什么心思去认真观看。 这种情况下,郑暖玉也没什么心思,于是草草结束了表演,在一片礼貌性的掌声中下台而去。 随着澜江楼表演的结束,今晚的花魁大赛的比赛终于全部结束。虽只有五场比试,但也历经了近两个时辰。此时此刻,月上中天,圆月金黄悬挂头顶,时间已近午夜。 百姓们一边等待着最后的结果,一边吃着干粮小吃喝水,和周围人热烈的讨论着今晚的比赛。很多人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虽然这几家都很强,但他们心目中还是有自己认为最强的一家。 赵子墨乘着竹筏再次出现,调侃几句之后,赵子墨宣布正式计票看结果。评判席前,那里五座票箱一字排开。在评判团的监督之下,赵子墨和两名师爷开始了统计。一只只票箱被打开,里边的票张一只只被取出进行综合统计,每一家的成绩都被写在红纸上,很快,结果便列于纸上。 所有的人,包括贵宾席上的王爷父子,吴春来沈放刘胜等一干官员们都伸着脖子朝前边探望。若不是计票之时不准人靠近评判席询问或偷看结果的话,怕是众官员早就派手下随从将评判席围的水泄不通了。 赵子墨在万众瞩目之下拿起了那张写着排名的纸,他的表情似乎有些凝重,似乎有些不解。皱着眉头沉吟了片刻之后,赵子墨才终于开口说话。 “诸位,此次花魁大赛的结果就在老朽手中,说实话,对这个结果……老朽有些吃惊。不过,这是十五位德高望重的评判团给出的评判结果,相信此乃公正的结果。现在,请诸位噤声,老朽为各位揭晓。” 百姓们静了下来,无数双眼睛死死的顶着赵子墨手中的那张纸,大气也不敢喘出来。 “本次东南花魁大赛,拔得头筹的是……”赵子墨扬声说话,众百姓支棱着耳朵聚精会神的听着。 “是……江宁府……风月楼……柳依依姑娘。”赵子墨的声音清晰的灌入每个人的耳中,在一瞬间,场上一片错愕之声。 “什么怎么是江宁府的风月楼” “当真奇怪,风月楼的掌上舞虽好,然而很明显跟咱们群芳阁的表演比起来还差了一截。最起码也是个并列不相上下啊。怎么回事” 杭州百姓们错愕的时候,江宁府赶来助阵的众人一片欢腾之声。贵宾席上,沈放开心的大笑,刘胜酸不溜丢的道贺着,吴春来斜眼看着满脸愠怒之色的王爷父子,场面也是异常的怪异。 “怎样我江宁府花界乃是东南第一,你们还不信。秦淮河上随便找一家来,都可碾压东南。风月楼在我江宁只是佼佼者之一罢了,红杏楼,玉沁阁,哪一个拿出来不是碾压你们哈哈,叫你们还牛气哄哄的,这一回没话说了吧” 江宁府来的那些观客岂肯浪费这样的机会,毫不留情的奚落周围坐着的杭州百姓们。 “笑你娘的腿,这里边必有猫腻。不公平,这不公平。”杭州百姓们大骂道。 “耍赖么杭州人这般输不起,不要脸的很。输了便是不公平是么要是你们赢了呢难怪有人说杭州城里商人多,一个个贼精贼精的,只肯占便宜,不肯吃亏。” “操你们娘,你们才是不要脸呢。强烈要求公开各家评分。” 杭州百姓们的开始乱叫乱嚷鸹噪起来。场面开始变得混乱。 贵宾席上,众官员也被惊动了。吴春来皱眉对严正肃道:“严大人,怎么着这里的百姓这般刁蛮输不起么莫不是非要让你杭州城的青楼夺了花魁查一查,是海匪趁机起哄还是有刁民闹事” 严正肃皱眉道:“放心便是,严某还不至于如此无能。百姓们只是发泄发泄罢了,那也没什么。” 吴春来呵呵笑道:“那是最好,可莫要闹出什么事来,不然我回京城去可不好替你遮掩。” 严正肃皱眉招手叫来人传令,命宁海军和城中厢兵指挥使控制局面。 小王爷郭昆终于忍不住了,站起身来大声命赵子墨来贵宾席。沈放见状语带嘲讽的笑道:“小王爷,莫非是怕这老司仪眼睛花了看错了名次不成” 刘胜笑道:“小王爷要复核一下也是应该的,不是说由王爷亲自颁花魁桂冠么沈大人,还不让风月楼的柳依依前来行礼夺了花魁要游湖庆祝的。” 沈放笑道:“对对对,你不提醒老夫都差点忘了,来人,让柳依依和风月楼一干人等前来行礼。王爷要给她颁花冠呢。” 赵子墨匆匆的来到贵宾席前,郭昆一把便将他手中那张红纸抢了过去,盯着看了半天,皱眉道:“赵子墨,你全程计票,当真群芳阁只得中上” 赵子墨叹息道:“小王爷,确然如此。计票岂敢马虎,唱票三遍统计了三遍呢。” 郭昆怒道:“怎么可能这里边必是有文章。” 吴春来在旁笑道:“小王爷,何必如此。一个无关紧要的青楼名号罢了,值得小王爷如此激愤么” 郭昆扭头瞪着吴春来,吴春来面不改色,眯眼冷笑以对。一直沉默不语的郭冰终于沉声开口道:“昆儿,吴大人说的对,这件事又有什么值得动气的,杭州群芳阁技不如人,输了便是输了,那有什么” “瞧瞧,王爷就是王爷,这点小事有什么值得介怀的虽说是三城争霸,不过是个噱头罢了。不过是一场娱事,借以为中秋佳节助兴罢了。小王爷却要因此而生出不快,那可没道理了。”吴春来呵呵笑道。 郭冰淡淡一笑,点头道:“吴大人所言甚是,本王受不得这鸹噪的场面,恐要早走一步。给花魁授予桂冠之事,便请吴大人代劳。诸般后续之事,有严大人在此,你们照常举办便是。明日着那风月楼来我王府,本王有赏赐。本王先走了,昆儿,叫沈昙将船驶来,薇儿,咱们回家赏月去。” 郭冰父子站起身来,准备要走。众官员心知王爷这是不高兴了,倒也乐得他赶紧走,免得一会儿不知道出什么幺蛾子。于是纷纷起身来拱手道:“恭送王爷。” 郭冰伸手去挽小郡主的手,却抓了个空,回头看时,却发现郭采薇坐着没动。 “薇儿,回府啊。你娘准备了瓜果月饼,说夜半正好赏月呢,此时回去正好。”郭冰柔声道。 “父王,再等等。”郭采薇低声道。 “妹子,现在我们心情都不好,你可莫要闹脾气。留在这里作甚看这些人的嘴脸,被人嘲笑么林觉没本事,回头再找他算账。”郭昆冷声喝道。 “哥哥,你说的什么话谁是第一,你心里没数么林公子已然做到了最好,你还这么说他。罢了,我不跟你吵,爹爹,听我的,稍坐片刻,喝口茶水,或许你会有惊喜。”郭采薇道。 “惊喜”郭冰诧异道。 “哎呀,爹爹,你莫问了,就算是陪着女儿坐一会不成么”郭采薇抱着郭冰的手臂撒娇道。 郭冰疑惑的看着她,郭采薇轻轻的挤了挤眼,看向周围一群支棱着耳朵的官员,做了个神秘的表情。郭冰心中好奇之极,难道说这件事还有转机不太可能吧。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二五章 转机 郭冰父子耐着性子重新落座,忍受着贵宾席上络绎不绝前来向沈放道贺的众官员的鸹噪之声,面色阴沉着,一口一口的喝着茶水。台下的杭州百姓们却没这么好的耐性。虽然不少人今夜来此只是中秋佳节前来放松心情凑凑热闹,但大多数人心中却是期望着此次花魁大赛杭州城两座青馆能大杀四方击败来自江宁和扬州的挑战者,捍卫杭州府东南第一府的地位的。然而在目睹了如此精彩激烈的比拼之后,群芳阁却被判败北,这教他们如何能接受 在结果宣布之后,很多百姓便已经开始吵闹咒骂,若非有官兵虎视眈眈,怕是已经闹出事端来。更多的百姓不愿目睹江宁风月楼加冕花魁的那一幕,开始纷纷起身退场。一片叹息和咒骂声中,黑压压的人群开始朝涌金门城门方向涌动。就连贵宾席上的杭州官员和士绅名流富户们也开始起身准备离场。 然而,突然之间,有一个消息从前方湖面上的贵宾席中迅速席卷而来,短短片刻间便传遍了全场。 “大伙儿慢走,评判结果似乎有变,风月楼好像不是第一名。花魁花落谁家好像还没决定……” “什么怎么回事赵子墨不是宣布了么怎地有变” “不知道啊,好像说风月楼的柳依依不愿前来接受花魁的称号。” “咦这可真是奇哉怪也,那柳依依居然不肯接受花魁的称号那是为何这不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么” “是啊,到底怎样的情形,倒也不甚清楚,大伙儿慢些走,且瞧瞧是怎么回事。” “对,瞧瞧发生了什么事” 得到消息的百姓们纷纷停止了退场,有的掉头往回走,有的却又还继续往城里涌,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 与此同时,贵宾席和评判席上也是一片混乱。片刻之前,柳依依乘小舟来到了贵宾席前。吴春来当仁不让的欲起身为其颁受花魁桂冠之时,那柳依依却当众说出了一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话来。 “承蒙各位评判先生嘉许,蒙各位大人爱护,将奴家判为魁首。然而,奴家也不敢受这花魁之冠。还请各位原谅奴家的造次。奴家和风月楼上下感激诸位的抬爱,故而奴家特来向诸位道谢。这花魁之名,断不敢受。” “什么”吴春来沈放等人惊愕失声。 “混账,这是什么话咱们来杭州不就是为了夺花魁之名么你怎地要放弃花魁桂冠你疯了不成”沈放厉声呵斥,脸上有些气急败坏,言语也有些失礼。 江宁知府沈放是个风流倜傥之人,平日里和江宁名妓打的火热,这柳依依跟沈放的关系很不一般,两人实际上是暗地里的情人关系。正因如此,沈放说话的口气也很不客气,却不似对青楼头牌的彬彬有礼,而是一种对自家任性小妾的一种训斥的口气了。加之他也确实有些震怒,故而有些失态。 柳依依心里委屈的要死,她何尝想放弃这花魁之名。这花魁可是东南花魁,大周半壁烟花之地的花魁,那是何等的荣耀和肯定,这是她做梦都想要的声望。可是,她不敢要啊。就在不久前,有人去了她的风月楼花船之上,当着她的面揭穿了她弄虚作假的真相,要求她必须退出花魁争夺,否则便将真相公之于众。柳依依焉能不知自己在演出中造假的事情的严重性,那是当着十多万百姓的面前作假,而且还当着梁王爷京城来的要员以及东南大大小小的州府县的各级官员的面。这件事足以让自己和风月楼毁于一旦,事情败露后就连沈放也救不了自己。 一直以来,掌上舞的绝技只是风月楼为了包装自己的一个噱头罢了。柳依依虽然苦练舞技,但却终究无法练成掌上起舞的绝技。最多只能做到在坚硬的方寸之地腾挪起舞。这本已经是极为难得的技艺,但光凭这些还是无法夺得花魁的。本来这一次柳依依也没想着铤而走险,但在目睹了冯苏苏的反弹琵琶的绝技之后,好胜心极强的她终于决定要用假冒的手段来蒙蔽众人的耳目。所以才有了用支架撑住手掌,男子冒充女子作掌上舞的那一段了。 虽然煞费苦心,演出的效果也极好,然而却不料终于败露,被群芳阁的人抓住了把柄,以此相胁。到此时,她却也只能选择放弃,否则她知道自己的下场和整个风月楼的下场都将很凄惨。而且此举还将连累到沈知府乃至整个江宁府的名声。孰轻孰重,自不必多说。 见柳依依满脸凄苦,楚楚可怜的样子,沈放更是疑惑,忽然间他像是明白了些什么似的,大声喝道:“柳依依,你告诉本府,是不是有人背地里威胁你什么了你不要怕,有政事堂吴主事在此,本府也在这里,若是有人在背后用些卑鄙手段,我们自然不会坐视。你不要怕,但说出来,我们必不能容忍这等事情发生。本府虽是一介书生,但硬骨头还是有几两的,本府是绝不怕那些权高位重之人的。” 沈放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故意将声音放大,还有意无意的朝梁王父子这边瞟了一眼。那意思很明显,他认定是王爷父子在背后做了什么手脚,威胁了柳依依和风月楼,以至于柳依依不敢受这个花魁。 郭冰听的真切,本来他也正疑惑于此事,此刻见沈放说出这样的话,郭冰虽然恼怒却也不免心中犯嘀咕。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是有可能这么干的,于是皱眉低声问郭昆道:“昆儿,是你派人做的么” 郭昆哭丧着脸低声道:“冤枉啊父王,孩儿可什么都没做啊,我还以为是父王你命人做的手脚呢。” 郭冰翻翻白眼,点头道:“没做便好,父王自然也不会去做这样的事。却不知是怎么回事看起来那沈放是认准了是我们在背后动了手脚了。” 郭昆冷哼道:“那又怎样这个沈放怕是昏了头了,就算是我们背后动了手脚,这厮这番话可也太放肆了。看来,我梁王府在这些官员们眼中早已失去了威严了。一个小小的知府尚且敢指桑骂槐,更遑论朝中那些人了。很好,这个沈放,我记下他了。” 郭冰缓缓点头道:“总有一天,叫他们知道轻慢本王的后果和代价。且不说这些,眼前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倒也奇怪。” 郭昆开口欲言,忽然间瞥到了一旁面露微笑的郭采薇,心中忽然一动,低声在郭采薇耳边道:“妹子,是你背地里动的手脚” 郭采薇噘嘴道:“怎地会是我可不干我的事。” “那你适才为何央求我们留下来,说什么会有惊喜难不成你早知会是这个结果”郭昆皱眉道。 郭采薇笑而不答,郭冰和儿子对视一眼,心中同时闪出一个名字来。林觉!定是这小子在背后用了不知何种手段了。 那边厢,柳依依开始为自己的行为作出了解释。她当然不会说出真相来,只是说自己看了几场演出之后觉得风月楼的演出不及群芳阁和鸣凤院的演出。花魁得住需实至名归,自己并不觉得自己比她们好,所以得这个花魁心中有愧,故而不能心安理得的受此花魁之名。 这个解释显然是牵强且站不住脚的。对于柳依依而言,这个理由让自己显得光明磊落高大上。但因为这个结果是评判团的决定,此言便是在映射评判不公正了。柳依依也顾不得这些了,只求能过关脱身便可。 沈放很是气愤,他依旧认为有人在背后胁迫威胁柳依依。吴春来便更是气愤了,评判团中他确实做了手脚,要其中的几人给予杭州青楼极低的评价,拉低总评分。然而这件事对方没人提出来抗议,倒是自己这一方的这个青楼女子大嘴巴映射此事,当真是岂有此理。 沈放百般询问内中缘由,百般劝说柳依依不要这么做,但柳依依有苦难言,只是坚持不受花魁桂冠。吴春来在一旁听的心头火气,喝道:“沈知府,她既不愿当这个花魁,便由她去便是。东南花魁之名倒也非她风月楼不可,何必劝来劝去既不愿接受评判结果,却又来参加作甚沈知府,麻烦你下次再组织这样的事情的时候,先选好参赛的人选为好。不要找这等货色来,是来消遣大伙儿的么” 沈放连声告罪,心中也自恼怒。当下赵子墨问询于一干评判团成员。得到的答复是,不愿接受评判结果是可以的,只今后再无资格参与大大小小的花魁大赛了。至于本次花魁花落谁家,那便需要看其余各家的排名高低,取高者递补了。 事已至此,沈放也无可奈何。只得决定事后再问清楚内中缘由,于是满脸不悦的挥退柳依依等人。柳依依面色惨白的退下回船,自知留下无益,遂命风月楼花船缓缓离开位置,悄悄离开比赛现场。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二七章 连番弃权 (二合一。谢:书友55093254、书友50067224、ta17mft、土豆地瓜洋芋、神奇的金甲虫、书友55163606等兄弟的赏。谢众兄弟的票。) 三座花船上的众人齐齐起身朝着台下行礼,评判席下令加赛开始时,扬州鸣凤院云水阁两艘花船之上顿时忙碌一片。侍女小仆穿梭来往,铺纸磨墨忙碌不休。船上众学士才子也都纷纷起身开始负手踱步,皱眉哦咏思索起来。偶有所得立刻快步奔向桌案出执笔挥毫,记下好句,一派忙碌不休的景象。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群芳阁的船头上,林觉依旧直直的坐在那里像个木头桩子。身边那个粗壮的少年倒是铺了纸张开始磨墨,但林觉眼望天上明月,状若痴呆,根本就没在思考,让人摸不著头脑。 若说一开始还有人以为他是胸有丘壑,故而意态闲雅的话,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众人便越来越感觉到不太对劲了。因为另两艘船上的学士名流们已经欣喜之声大作,好几首词已经写就,传来大片的叫好之声。而且似乎已经选定了最好的词,已经送进船厅之中着乐师谱曲。船厅之中也隐约有乐声和歌声传出,秦晓晓和冯苏苏似乎已经开始练习了。 “搞什么有时间限制的啊,两炷香时间一到就要比试了啊,这林觉到底成不成啊” “张二公子,他不成,莫非你成么你这么有本事,怎地不自告奋勇去助拳可惜你连解试都数次不中,上去也是白搭。” “你这厮,在下是为他着急,你却来揭我疮疤。本人好歹还念了十几年书,诗词也作的几首,到被你这泥腿子奚落。呸!休得接我的话,我可犯不着搭理你,没得低了身份。” “切!你还好意思看不起老子。读了十几年书,便是石碾子也钻出两个眼来了,亏你还好意思说。老子若读书,没准都当官了。即便不读书,老子现在靠气力吃饭,总比你这弱鸡一般文不成武不就的东西强。你不搭理老子老子爱搭理你么” “你……粗鄙之人,不足为辩。” “……” 台下百姓们急的自己都开始掐架了,闹哄哄的乱做一团。然而花船上的情形却并非改观。林觉依旧坐在那里没动静,而另外两艘花船上的欢呼赞叹之声却更大了。偶尔爆发出一阵掌声来,那是有人的词作得了众人推崇而得到赞誉。 一炷香时间很快燃尽,第二柱香也在夜风的吹拂之下很快烧掉了小半。扬州城两座花船上的学士才子们似乎已经做好了全部诗词并且选出了最好的四首。船舱内一片乐声,正在加紧排练。不少助拳学士们左右无事,摇着蒲扇探头朝着群芳阁的花船上看。对着呆若木鸡的林觉指指点点,嘴里不知说着些什么,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来。 第二柱香还剩一小截的时候,群芳阁花船上的人似乎再也忍不住了,几名女子涌上船头来到林觉面前低声说着什么。这之后林觉才似乎不情不愿的起身走到桌案旁拿起了毛笔,又愣了片刻后在落笔写词。 随着赵子墨一声:“时间到!”的喊声响起,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来,这最终的加赛要开始了。 “请三家抽签先后。”赵子墨的竹排在三艘红船旁轻轻滑过,撑篙的用长篙挑着一只布袋举到甲板上,任三家船上的人在布袋中取出一只彩线裹着的绒线球来。 “彩球中空,内有顺序号码,请三家当众展示。”赵子墨笑道。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为了公平起见,这一次是将号码放在了三只一模一样的彩球之中。鸣凤院抓阄的小厮剥开彩球,从里边取出了一张纸阄。展开一看,却是个黑色的‘贰’字,那便是第二个出场了。 那边厢云水阁船上抓阄的侍女如法炮制,当众展示是是个大大的‘叁’字。不消说,群芳阁那便是第一个出场了。当然为了表明公平,赵子墨还是要求群芳阁抓阄的林虎展示出了纸条,自然是个大大的‘壹’字。 “抽签已毕,结果如众人所见,第一场关于风的新词新曲表演乃群芳阁首先出演。请!”赵子墨话音落下,众人顿时睁大眼睛静心期待群芳阁的诗词新曲表演。然而下一刻,众人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这一场我们认输,你们比吧。”林觉站在船头摆手叫道,声音大的岸上百姓们都听的清清楚楚。 “……” “……” 所有人都白眼乱翻,居然这么轻易便放弃了,真是让人想不到。 “林公子,老朽提醒你,这是最后的加赛,你当真轻易的放弃了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群芳阁众人的意思”赵子墨提醒道。 “赵先生,林公子的意思便是我们群芳阁的意思。”楚湘湘站在船头朝下看着赵子墨行礼道。 赵子墨无奈,还想做最后的劝说,沉声道:“林公子,这第一城放弃了,便是输了一场了。” “在下明白。总共四场,还有三场呢。全赢了的话,还是第一。多谢赵先生提醒。”林觉笑道。 赵子墨头上三条黑线落下,白眼珠飞上了天。这家伙倒也大言不惭的很。不过赵子墨也没办法,他是司仪,可不能牵扯太多个人情感在内,刚才那句劝说已经是不该了。 “罢了。”赵子墨不再多说,转头对着黑压压的百姓拱手,高声道:“诸位,鉴于群芳阁宣布本轮放弃出演,故而群芳阁本轮排名最末。按照规则,云水阁和鸣凤院可继续争夺本轮第一,第一者得一分。四场下来,累积最高得分者便为花魁。” 鸣凤院冯苏苏率先出场,她换了衣衫,此刻化身为一个俏皮的村姑模样,娇俏可爱。手拿着两块牙板,来到船首处俏然而立。简单的丝竹之乐起,冯苏苏敲击牙板开口娇滴滴的唱道。 “好恨这风儿,催俺分离!船儿吹得去如飞,因甚眉儿吹不展叵耐风儿!” “不是这船儿,载起相思船儿若念我孤恓载取人人篷底睡,感谢风儿!” 冯苏苏嗓音甜腻,娇俏朗丽。听得出她于歌艺上造诣一般,然而正是这种对于歌艺的青涩,却给人以一种清新自然之感。配合着这首以俚语写成的曲词,更是有一种相得益彰人曲合宜的和谐感。这首词作虽以俚语写成,然而正是这种通俗之感却有别于那些用词格律都极为雅致的词作,反给人一种吃惯了山珍海味,却尝到了山野小鲜的惊喜感。 台下百姓们带着笑容鼓掌,评判席贵宾席上众人也鼓掌点头。词曲相谐,清新怡人,一个很好的表演。 冯苏苏娇滴滴的对着台下众人敛裾行礼之后,又转向一旁围坐的十几名文士才子行礼。一名三十许人的男子起身还礼,那便是这首词的作者。有人认出了此人,他是大周翰林院学士石孝友,在文坛地位不显。但很显然,今晚之后,石孝友的名气必将大涨了。 鸣凤院之后是云水阁出场,对于云水阁的秦晓晓,众人更是抱着极大的期待。因为在之前的表演中,秦晓晓正是通过两首新词成功挤进了这场决赛。而那一场中的《卜算子》《满江红》两首词牌也极为惊艳,得到了众人一致好评。这充分说明,云水阁请来的助拳文士是实力强劲的。而且秦晓晓正是以歌艺见长,这方面云水阁极有竞争力。 秦晓晓还是一袭湖绿长裙,云鬓高挽俏立船头。丝竹声起,秦晓晓开口唱道。 “商飙乍发,渐淅淅初闻,萧萧还住。顿惊倦旅。背青灯吊影,起吟愁赋。断续无凭,试立荒庭听取。在何许。但落叶满阶,惟有高树。?” “迢递归梦阻。正老耳难禁,病怀凄楚。故山院宇。想边鸿孤唳,砌蛩私语。数点相和,更著芭蕉细雨。避无处。这闲愁、夜深尤苦。” 秦晓晓的歌喉确实婉转动听,歌艺也确实精湛。一首新词唱下来毫无滞碍,如流水汤汤,畅通无碍,圆转如意。然而,受制于这首词的基调,却没能发挥她音域宽广的优点,整首唱下来略显平淡。 而且,此词唱出,在台下也引起了一些争论。 “不是以风为题么怎地一曲唱完,没听到一个风字” “外行了不是虽然没有点明风字,但却意中有风啊。商飙乍发,渐淅淅初闻,萧萧还住。商飚者,秋风也。这不是风是什么落叶满阶,惟有高树。这不是风是什么无风哪来‘落叶满阶’” “哦。原来如此。在下这可丢脸了,我竟没想到这一节,原来是刻意没有点名风字,但却有风声有风过叶落之景。是在下愚钝了。” “哈哈哈这有什么可丢脸的,仁兄怕是被秦晓晓的歌声迷住了,没仔细听而已。” “呵呵,也许吧。那么兄弟认为这首词如何” “唔……词倒是极好的,只不过……稍显刻意反而不美。而且这首词沉郁苦闷,太过悲凉,却不应景。再说和秦晓晓的气质也不甚符合。秦晓晓再老个三十岁或许更适合唱这一首。以在下愚见,反而不如前面鸣凤院的那一首清新自然人曲和谐。” “嗯……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似乎确实如此。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回头咱们小酌一番去如何” “哈哈哈,过奖过奖,好说好说。” 评判席上第一轮的评判结果已经出来了,正如台下两名读书人所议论的那般,秦晓晓所唱的这一首词虽好,但却因为如此深刻悲凉的词作不甚应景。而且很明显秦晓晓的年纪颇青,完全不能驾驭这类词作,故而给人以不协之感。众评判反而对第一首俚语小词更为青睐。所以,最终的结果居然是鸣凤院以上评对中上,战胜了秦晓晓的云水阁。 结果一公布,出乎了众人的意料之外。鸣凤院算是爆出了一大冷门了。 第二轮抽签开始,这一轮鸣凤院第一个出场,云水阁第二,群芳阁最后出场。赵子墨宣布了以‘花’为题之后,鸣凤院冯苏苏挟第一轮爆冷之威登场。 冯苏苏又换了一种造型,长裙尾地,秀发如云,风姿绰约。她怀抱琵琶上场,行礼之后素手拨弦唱了一曲《六州歌头》的慢板词。 “东风著意,先上小桃枝。 红粉腻,娇如醉,倚朱扉。 记年时,隐映新妆面,临水岸,春将半,云日暖,斜桥转,夹城西。 草软莎平,跋马垂杨渡,玉勒争嘶。 认娥眉凝笑,脸薄拂燕脂。绣户曾窥,恨依依。” “共携手处,香如雾,红随步,怨春迟。 消瘦损,凭谁问只花知,泪空垂。 旧日堂前燕,和烟雨,又双飞。 人自老,春长好,梦佳期。前度刘郎,几许风流地,花也应悲。但茫茫暮霭,目断武陵溪,往事难追。” 这首词当真端丽了得,情致婉转,真情流露,缠绵妩媚,动人之极。冯苏苏的演唱依旧可圈可点,她的嗓音虽然一般,但此词谱曲皆在中音,完美掩盖了她歌艺和嗓音上的缺陷。但或许是时间过于仓促,乐师的曲子稍显生硬。又因为为了掩盖其嗓音的弱点,导致整首曲子过于平淡,后阙该爆发之处竟无爆点,给人一种隔靴搔痒不能敞怀之感。 而最大的败笔则出在一曲终了之时。或许是意识到整首曲词的缺憾,为了营造更好的气氛,或者说是展现更好的自己,冯苏苏在最后竟然画蛇添足的表演了一把单手琵琶单手洞箫合奏的技艺。借以加强曲意。然而这么一来本来表情还带着微笑的唐玉等人,立刻便变了脸色。在唐玉心中,好端端的一个表演又成了杂耍猴戏了。 观众的反应也很一般,只给予礼貌性的鼓掌,说明效果不好。 云水阁秦晓晓出场,秦晓晓依然如故,一袭长裙,亭亭玉立。但从她的表情来看,此刻凝重了许多。或许是第一场的失利带来了些许的压力。 没有丝竹,没有箫笛,没有任何的乐音。秦晓晓的声音便在这一片寂静之中轻轻响起。却是一首《月华清》。 “雪压庭春,香浮花月,揽衣还怯单薄。孤枕裴回,又听一声干鹊。粉泪共、宿雨阑干,清梦与、寒云寂寞。除却。是江梅曾许,诗人吟作。? 长恨晓风漂泊。且莫遣香肌,瘦减如削。深杏夭桃,端的为谁零落。况天气、妆点清明,对美景、不妨行乐。拌著。向花时取,一杯独酌。” 歌声空旷幽怨,如一泓薄雾在月下缓缓升腾,慢慢的向台上台下的众人掩盖而来,直到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台上台下所有人都被这淡淡的孤独幽幽的寂寞所笼罩,仿佛在听秦晓晓对着自己诉说着心事。那种感觉,既美好又玄妙却又有着一种暗暗的忧伤。 秦晓晓显然知道她的嗓音的长处,她的嗓音带有一种天然的磁性,宛如钟磬低沉的回鸣之声。虽然整首曲子依旧以中低音为主,但却和前一首有了极大的不同。中低切换自如,词中意,乐中诉完美融合,愀然回想,绵绵不绝。 “好!真是好。词好,曲好,唱的更好。”评判席上袁先道一声叹息,摇晃着花白的胡子满脸满足。没有人反驳他的话,这首词凄清端丽却哀而不伤,配合着秦晓晓清唱的磁性嗓音,显得极为妥帖。就连唐玉也认为,若是有丝竹之声相伴,也许反而达不到这样的效果。 一曲既罢,场下掌声雷动,秦晓晓身旁不远处,一名文士站起身来,秦晓晓敛裾向他行礼。众人却认识这名男子,这便是之前比赛时为秦晓晓写了那首《卜算子》的大名府名士宋安平。此人今日已经是第二首词作唱出来了,足见才学惊艳。 明眼人其实都明白,这一轮秦晓晓比之冯苏苏的词曲演唱不知高明了多少。第一轮意外落败之后,秦晓晓显然已经拿出了真本事。冯苏苏此轮绝非是其敌手。不过后面还有一个群芳阁要演出,也不知道群芳阁的水准如何,不知最终第二轮秦晓晓是否能扳回一城。 因为第一轮的弃权,对于第二轮群芳阁即将到来的演出,下边的观众们其实是很期待的。但他们又很矛盾,因为见识了秦晓晓此曲之后,他们又觉得群芳阁也许不是敌手。这一场若不能取胜,便是接连失利两场了。扬州两座青馆各得一场胜利,群芳阁便很难有扳回的机会了。 赵子墨的木排来到群芳阁花船之策,正欲宣布群芳阁出场演出之时。忽然间赵子墨看到林觉正探着头招手。 赵子墨忙仰头抱拳道:“林公子,敢问有何吩咐” 林觉笑道:“烦请赵先生宣布一声,本轮群芳阁弃权。” “啊”赵子墨差点一个趔趄落入水中,若非身边的仆役手疾眼快拉住了他,怕是已经成了落汤鸡。 赵子墨定了定神皱眉道:“林公子,老朽没听错吧,你是说,你又要弃权” 林觉笑道:“赵先生没听错,我们弃权。” “林公子啊,哎,不是老朽多嘴,这是第二场了啊,你又要弃权,是否不打算争夺这花魁之位了”赵子墨咂嘴道。 “谁说的不争花魁,我们来参加作甚自然是要争夺花魁的。”林觉笑道。 “可是……你都连续弃权两场了,还怎么争花魁”赵子墨叹道。 “一共四场不是么第一场鸣凤院胜了,第二场看这架势必是云水阁胜了。她们两家各胜一场,后面还有两场,我们全赢了不就赢了么只需两胜便可。这个帐赵先生算不过来么”林觉笑嘻嘻的颔首道。 “……”赵子墨彻底无语,他仰着头看这林觉带着笑容的脸,半晌后叹息道:“林公子,毕老朽佩服你的自信。可这是真刀真枪的比试,可不是嘴上说说便罢。你说胜便胜了么罢了罢了,老朽也不多嘴了,林公子确定要弃权么还是要三思而行” 林觉点头道:“君子一言,岂有反悔了。我们弃权了。赵先生宣布吧。” 赵子墨无奈转身,平复一下情绪,高声对着等候的众人宣布了群芳阁再次弃权的消息。闻听此言,台下更是如一锅沸水一般沸腾了起来。惊愕者有之,笑骂的有之,叹息的有之,愤怒的有之。不少人还煞有介事的分析了一番。 “群芳阁也算是见机,知道不是对手,索性弃权。正所谓露怯不如藏拙,也算是保有脸面之举。其实啊,一开始我便知道是这个结果,那林觉岂有什么真才实学去年那首定风波出世,我便怀疑非他所作,恐是剽窃所得,只是无从查考罢了。今年可算是现了原形了。能写出定风波那般绝妙好词,怎会被这风花雪月所难倒哈哈,林觉倒也乖觉,索性弃权,还保住了名声。” 这种言论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可,若非如此,又能有何种解释呢花魁争夺已然进入了白热化,群芳阁连续弃权,自然是林觉做不出词来。之前便见他呆若木鸡坐在船头,后来才假模假式的动了下笔头,也不知画了些什么鬼画符,其实便是根本写不出词来。群芳阁怕也只能弃权了。今年的花魁注定是和杭州府无缘了,必是扬州两家中的一家夺去了。 贵宾席上一片混乱。那边扬州知府刘胜跟沈放吴春来等人谈笑风声,言语中满是奚落,不时有只言片语飘来,刺激着这边王爷父子的神经。而郭冰父子以及严正肃等人都面色阴沉,乌云密布。就连对林觉抱着极大信心的小郡主郭采薇也秀眉紧蹙,紧张的小嘴微张。几番想起身去瞧瞧怎么回事,却又怕耽误了林觉的安排。 “丢尽了脸。早知如此,在府中幕宾之中找来几位,也可将就着做出几首来。这番连个屁都蹦不出来,徒然教人笑话。今晚之后,杭州怕是要被人引为笑谈了。”郭冰忍不住怒道。 郭昆道:“父王息怒,回头必办他。这厮既然没这个本事,却坏我大事,当真可恶,必须严惩。” 小郡主叫道:“爹爹,大哥,你们怎么这么说话是你们亲自下帖子请他的,他又没主动来他忙了两天两夜,那场演出你们难道没看到本就该一举夺魁的。评判都瞎了眼,这才有了加赛。人家都那么多助拳的名士,这边只他一人,如何能敌这也怪得到他么” 郭昆喝道:“怎么不怪他既答应全权负责,便要全部考虑周到才是。当然是他的错。” 小郡主气的跺脚,冷声道:“你们这些人,只知道怪罪别人。你们这样,谁还敢为你们效力有了功劳也没见你们赏,出了事倒是全部怪罪别人,这如何能让人信服” 郭昆瞪着郭采薇道:“妹子,你现在可真的很放肆,居然这么说父王和我。你若再如此不知好歹,这林觉可就有的苦受了。” 郭采薇跺脚嗔道:“你……” 郭昆狠狠的瞪着郭采薇。郭采薇想了想气呼呼的坐下无语,毕竟有把柄在郭昆手上,自己和林觉的事情还是郭昆保密着,否则林觉怕是要被父王砍成肉酱了,还是不要惹得哥哥发怒为好。 第二轮的投票评判结果毫无悬念,云水阁顺利搬回一城,至此鸣凤院和云水阁打成了一比一平手。两楼各胜一场,而群芳阁却还是个大鸭蛋。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二八章 摸虾儿 第三轮紧锣密鼓的开始,抽签定先后,赵子墨的木排转了一圈,三艘花船上的仆役手中各多了一个彩球。这一次是云水阁第一个出场,群芳阁第二,鸣凤院压轴。 云水阁的秦晓晓刚刚唱了上一曲,一盏茶尚未喝几口,便连忙换了衣服准备出场。换衣服的时候还匆匆忙忙的重温了一遍新曲。 这一次秦晓晓唱的是一首《三部乐》。 “浮玉飞琼,向邃馆静轩,倍增清绝。夜窗垂练,何用交光明月。近闻道、官阁多梅,趁暗香未远,冻蕊初发。倩谁摘取,寄赠情人桃叶。? 回文近传锦字,道为君瘦损,是人都说。祅知染红著手,胶梳黏发。转思量、镇长堕睫。都只为、情深意切。欲报消息,无一句、堪愈愁结。” 这一首唱出,顿时赢来一片赞叹。秦晓晓的歌艺自不必说,此词之曲充分发挥了她音域宽广的特点,从第一场到第三场,秦晓晓到此刻才真正的发挥了她的全部嗓音的优势。低处百转千回,高处飞鸿渺渺,一阙词前平后昂,酣畅淋漓。 然而,在众多懂的音律的人看来,他们也听出了不少瑕疵。特别是在唐玉听来,秦晓晓的嗓音已经略显沙哑干涩,转折之中也不能如前一首那般婉转如意了。这一方面是曲子的原因,毕竟临时谱曲,即便请来众多乐师,也不能修改曲中的缺点,转折未免生硬。还有个原因便是疲劳,算上刚才这一首,秦晓晓今晚已经唱了五首。特别是这最后的加赛,曲曲相连,又甚是紧张,又要记词记曲,不免张皇失措。刚才秦晓晓连杯润嗓子的茶水都没时间喝完,那是绝对有影响的。 但无论如何,这一曲还是发挥了较高的水平。这首词也极为精彩。以雪寄情,情景交融,是为佳作。 演唱之后,场下一片喝彩之声。而作此词的一个名叫周宏彦的长安名士也露了一脸,得到了众人的赞誉。 接下来便是群芳阁登场了。直到群芳阁的顾盼盼一袭长裙彩衣走到船首之时,很多杭州官员百姓们才松了口气,看样子这一场终于不再弃权了,而是要真正的表演一回了。人们充满了期待,不知道词写得如何,曲调如何,顾盼盼唱的如何。众所周知,顾盼盼精于舞技,歌艺只能算中等,若要战胜对手,便只能靠词好曲好。而这一点又谈何容易。今日对手展现了强大的实力,涌现了数首佳作,想超越那可太难了。 全场静默,顾盼盼略显紧张的站在船首甲板上,夜风吹起她颈项间的彩带,缓缓飞扬。顾盼盼本就是一等一的美人儿,此刻更是风姿绰约,让人艳羡。 琵琶声起,那是坐在一旁的芊芊的伴奏,几声叮咚便见功力,片刻后琵琶弦上,乐音流淌而出。乐声微微一顿,顾盼盼清亮的嗓音缓缓响起。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哇!”台下一片哇声。只这一句,很多悬着的心便已落地。无论词曲都似乎早已配好了一般,顾盼盼的嗓音虽然有些颤抖,但这紧张的颤抖却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并不妨碍她将这一句唱的中规中矩。 “这一句很好,这一首词光是这一句,在下便觉得可以流传后世了。”江南名儒周仁道叹息道。 “嘘,继续听!”有人低声道。 众人忙侧耳倾听。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顾盼盼曼声唱道。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只影向谁去……”顾盼盼重复着这句唱词数遍,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声音渐小,渐至于无。 台下寂静无声,不久后掌声雷动,彩声如雷。场下本就杭州百信居多,前番数次失望,终于本城群芳阁登场献唱,而且表现上佳,岂能不大力鼓噪加油之理但对于评判席上的众人而言,他们却不是凑热闹,而是对这首新词嗔目结舌。 “好词啊,好词啊。缠绵悱恻,用情至苦至深,令人喟叹。古今之事,最难堪破是情关。问世间情为何物问得好,谁能答出无人能答,却又痴迷于此,种种情绪,皆在一词中。”周仁道长声叹息道。 “仁道兄所言甚是,老朽听的是如痴如醉啊。虽然这顾盼盼歌艺不佳,嗓音资质也属寻常。然唱之入情,尽达词意,比之金嗓银嗓的感觉都要好呢。” “很是,而且这曲调老夫从未听过,新颖的很,不似寻常曲词之调,其中似乎另有玄机。不知是何人作曲,倒很想去问个清楚。”唐玉也道。 唐玉哪里知道,这一曲正是林觉信手搬运而来,后世的一首《问世间情为何物》的古风流行版本,以林觉在音律上的造诣,自然是无法短时间内谱曲的,还不如现场搬运来的干脆。(ps:童丽版,感兴趣的自己搜着听。) “奇怪的很,怎么感觉只有半阙词的样子听词牌,应该是《摸鱼儿》,却只有上半阙这是为何”袁先道皱眉道。 八九名评判斜眼看着袁先道,唐玉皱眉道:“袁夫子,你该不会因为是半阙词便给个下下评吧,袁大学士,适才你的评判便已不公。群芳阁弄的那场大秀你不认同,我们还可理解为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但这词作文坛上的事情,所有人都心中有杆秤,请袁夫子莫要坏了你的一世名声。这首词谁说不好,那可真是瞎了眼了。” “就是,袁大学士,我等推举你为首席评判,便是因为你公正德高,才学渊博,为我大周文坛翘楚。袁大学士若是夹杂了什么另外的想法,那可当真教人失望,恐怕也要名声扫地贻笑大方了。”周仁道也毫不客气的道。 从开始时袁先道奇怪的表现,执意投两票下下评给群芳阁之后,其实评判席上众人心中便已经明如镜了。显然袁先道和数名评判是受人指使,昧着良心做事了。此刻袁先道又来指谪,众人心中早已火大。都是恃才傲物之人,却也不管他袁先道来头多大,不给他好脸了。 袁先道脸色尴尬,咂嘴道:“你等这是说的什么话老夫又没说不好。只是说词只半阙,这如何评判按照规则,当写一首词才是。” 众人鼓眼看着他,方敦孺因为林觉是自己的学生,不好为林觉说话。此刻终开口道:“袁夫子说的是,但袁夫子怎知只有半阙或许只唱了半阙罢了。既能写出上阙,便定有下阙。着人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一名仆役带着疑问离开评判席前来询问,不久后回来了,禀报道:“林公子说了,这首词不是《摸鱼儿》,是他新创的词牌名叫《摸虾儿》。借了《摸鱼儿》上阙之韵而已。这便是完整的一首新词。” 众人愕然相顾,有人忍不住大笑。 “胡闹,什么摸虾儿哪有这么怪的词牌消遣我等么”袁先道怒道。 “我到觉得很好,全阙摸鱼,半阙摸虾,很契合啊。谁规定不能用半阙为韵作为新词了我看很好。袁大学士,当年司马青衫创了新词,你便说好。林觉创了新词,怎么就不成了”唐玉怼道。 “就是就是,摸虾儿这词牌不错,回头我也写一首和林觉这首,怎地,不许么”周仁道瞪着袁先道道。 袁先道知道自己已经犯了众怒,不能再惹出是非了。再说了其实他心里也挺矛盾的,若不是被吴春来逼迫如此,他也不至于昧着良心找茬。实际上他对林觉这一首词早已佩服不已,他也是文坛泰斗,焉能不知珠玉。当下摆手点头,不再多言。 船上,林觉站在船厅门口高挑大指,对谢幕下场之后进船厅来的顾盼盼称赞有加。顾盼盼激动的脸色绯红,进来便给林觉屈膝行礼。林觉忙摆手拉住,叫她抓紧时间休息,再将下一场的曲词练习一遍。 林觉心里也松了口气,实际上他可是一直对顾盼盼没什么信心的。正因为如此,之前两场林觉才选择了弃权。原因便是要腾出经量多的时间让楚湘湘指导顾盼盼歌艺,唱熟两首便可。毕竟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楚湘湘于歌艺上造诣颇深,名师指点之下,自然会有效果。 第一场无关紧要,第二场林觉本来准备了词作,但见到秦晓晓的高水准发挥,林觉果断选择了弃权。因为那两家打成平手却恰恰正是林觉希望的。两家平手,可以让两胜者夺魁,那样的话,顾盼盼便可以少唱一场。 林觉可不想让歌艺欠佳的顾盼盼多唱哪怕一曲。他要顾盼盼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后两场上,这样虽然破釜沉舟没有退路,但却更有利于弥补顾盼盼在歌艺上的缺陷。在另外两家忙着学唱新词的上台表演的时候,顾盼盼可抓紧时间练习后两场的曲目。而自己搬运的只要顾盼盼中规中矩的演绎下来,林觉相信结果定然不会差。 没办法,谁叫自己经历了这里所有人都没经历过的人生阅历呢谁叫这大周朝不是那个大宋朝呢那些传颂千古的名篇早已为世人所推崇不已,没理由自己不搬运来一用。而这些词作皆为经典,除非台下的人眼瞎了,否则岂会不被推崇当然了,对于那些原作者,这似乎有些剽窃之嫌。但那些人早已湮灭在不知那一条时空之河中,林觉可是半点抱歉的感觉都没有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二九章 秒杀 鸣凤院紧跟其后上场,翰林院秦学士的一首《满庭芳》写的不错,然而不知出于何故,冯苏苏出了重大失误。不仅在演唱时忘了词,而且在高音时竟然发出了难听的破音,惹得场下轰然大笑。这一下,本就已经处在重重压力之下的冯苏苏彻底崩溃,一曲没唱完便捂着脸哭着冲入船厅之中,留下满脸错愕的众助拳文士和台下的观众们。 如此一来,这关键的第三场,鸣凤院肯定已经难以取胜了。第三场的胜者只能是群芳阁或云水阁中之一了。 林觉对于冯苏苏的发挥失常崩溃大哭的情形有些自己的理解。从去年的花魁大赛之上得来的经验,林觉知道其实每年的花魁大赛对于参赛的红牌们都是一种从心理到身体上的煎熬。坐在下边看着自然是精彩纷呈嘻嘻哈哈的开心,但真正和这些参赛的红牌们接触,便可以明白她们内心之中的焦虑和压力。 花界本就是个最虚荣最重名利的地方,同时也是最为残酷的行业。每一个身在其中的女子,只能在短短的大好年华之中竭力绽放自己,为自己挣得最大化的名气和利益。否则,当韶华逝去,她们便再无立身之处。一日为妓,便永远摆脱不了这个身份。她们唯一能够为自己下半辈子着想的办法无非便是能多挣银子保障生活,或者是能觅得良人托付终身。而这两条却都需要她们在青楼之中博得名气,越是能成为花魁之首,这两条便越是容易实现。 正因如此,像花魁大赛这样的场合,她们无论出于本楼利益还是个人的利益,都是全力以赴非常看重的。但也正因如此,带来的压力也是极大的。像今日这场花魁大赛,既背负了个人的压力,又背负了官府和所在府城的压力,已经非常的难为。更何况,今日这漫长的赛制,吴春来愚蠢的提出了四轮加赛的漫长赛程。在短短时间内,参赛头牌们要连续学习新曲词,并力图完美的展现出来,这是多么难的一件事情。 林觉深知这其中的关窍,所以他才会一而再的弃权,让顾盼盼不必将有限的时间分散在多出,经量减少顾盼盼的负担。相较而言,冯苏苏和秦晓晓几乎没有任何的喘息机会,一直在疲于应付。二者自不可同日而语。何况在减压方面,林觉也特意做了些事情,比如自我激励式的口号,派人打探对方底细,揭穿其障眼法这些做法,都从某种程度上让顾盼盼等人的压力舒缓了不少。 林觉相信,任何一种努力其实对于结果都是有用的,虽然有时候看起来效果并不明显,有时候或许只是一些小小的无关紧要的事情,但这微小的部分,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神情,积累起来便会对人产生巨大的作用。譬如冯苏苏的突然奔溃,便是这些压力积聚之下产生的后果。看似偶然,其实必然。 第三场的评判结果很快便出来了,鸣凤阁得了下下是必然的事,因为他们没能完成演出。云水阁得了上下之评,而群芳阁得了上中之品。这一次袁先道没敢再公然投出下下品,而是投了两票中品。两名亦步亦趋跟着他投票的家伙也投了中品,但即便如此,其余众人个个给了上上之品,将总分了上来。堪堪压过云水阁半筹,成功的夺得一分。 眼下的情势已经陷入胶着,三家青楼加赛三轮,分别以‘风、花、雪’为题的词曲唱作,结果各胜一场。那么最后一场便成了血拼之局。 漫长的赛程之下,百姓们其实也已经很煎熬了,虽然看了那么多场精彩绝伦的演出,但此刻明月西斜尚未决出花魁魁首,确实有些倦怠之感。还如此胶着的情形从未有过,众人乘着最后一场之前短暂的休息时间赶紧的喝水吃东西,擦亮眼睛等着最后的决胜。评判席上,贵宾席上,官员夫子缙绅子弟们也抓紧的吃喝活动身子。一些岁数大的久坐之后承受不住,身边的仆役丫鬟们在旁给他们捶肩捏腿,忙的不亦乐乎。 最后一轮的出场抽签顺序很快结束,群芳阁再次第一场出演,第二场是鸣凤院,第三场是云水阁。说实话,对于这个出场序,林觉是不开心的,林觉希望另外两家在前面出场,虽然先后的顺序对于评判并无影响,即时评判不会被出场顺序左右。但林觉希望的是,让其余两家更加少一些练习的时间,逼得她们手忙脚乱才好。从第三场便可看出来她们其实已经开始慌乱了,林觉不想让她们有喘息之机。 然而,现实如此,林觉也没法子。好在因为只准备两场,顾盼盼已经练习了数遍,第一个出场倒也并无影响。顾盼盼定定神,林觉站在船厅旁与之击掌加油,顾盼盼昂首挺胸,快步来到船首。 没有任何的多余动作,丝竹声起,乐音之中,顾盼盼开口唱道。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顾盼盼的演唱没有任何的技巧和花哨,曲调也并无太大起伏高低,其中数句虽然有些高亢,但远远没到难度极高的专业歌艺水准上。可以说这首曲调无任何可炫技之处,平静清扬,一如词意。顾盼盼完美的将这首词意表达了出来。一曲既罢,顾盼盼自觉罗衫微润,身上紧张的出了一层细汗,脸上也有汗水滚落。她忙借着转身之际以罗袖擦拭,以免被人发觉。 然而,顾盼盼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台下众人根本就没注意到她的一举一动,从她一开始张口,评判席上的众夫子便已经目瞪口呆了。这首词作之精妙,措辞之华美,意境之开阔,情怀之豁达,行文之如流水飞云一般的顺畅,词意之隽永,早就将一干老夫子们惊的瞠目结舌。 “天纵之才啊,天纵之才。老夫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此一词恐怕给予‘冠绝古今’四字考评也不为过,中秋写月之词谁能与之比肩谁能想到,这竟然是出自这林觉之手谁能想到今日花魁大赛上竟出如此绝世佳作”袁先道已经忘了自己应该对林觉进行打压,听到这样一首词作,他已经浑然忘记了一切,顾不得其他了,老眼湿润的道。 “是啊是啊,袁大学士所言一点也不假。老夫也不知如何形容心中的心情,若非今日在场,若非亲眼目睹,亲耳听闻,岂敢相信惭愧啊,惭愧,跟着首词相比,老夫之前写的那些自得之词怕是只配当灶下引火之物了。方山长,恭喜你收的好弟子啊,你这弟子何止是良才美玉,简直是才高八斗冠绝天下啊。”周仁道朝着方敦孺拱手道。 方敦孺也沉浸在巨大的惊喜之中,他知道林觉有才学,知道在诗词一道上林觉还是有两把刷子的。然而林觉就这么毫无征兆轻描淡写弄出一首词来,然后如炸雷般的惊讶到众人,震慑住所有人。这还是出乎了他的期待。与其说是心中的狂喜,还不如说这狂喜之中带着一丝恐惧。谁能知道林觉将来还会在词作上有什么样的成就还能到达何等高度似乎在文坛一道上,林觉已经远远的达到了一个其他人难以企及的地方,已经让人不得不仰望了。 众评判开始热烈的讨论此词,甚至连乐曲,歌艺都已经不再关心。一名老者拿了纸笔,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将整首词录下,然后逐字逐句的琢磨品鉴。越是逐句的欣赏,便越是感受到这首词的精美绝伦之处,便越发的不可自拔。 然而这还才是第一场而已,后面还有两场,评判团如此情形,让众人哭笑不得。但不久后,赵子墨得到了一个消息。第二个出场的鸣凤阁的冯苏苏宣布弃权。这样一来,她便失去了花魁的争夺权。但不知为何,赵子墨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人觉得冯苏苏是临阵退缩,反而认为是正确的决定。当冯苏苏出来行礼的时候,众人报以热烈的掌声。 那冯苏苏也算是拼劲了全力了,她的技艺还是精湛的,有这样的对手反而值得尊敬。所以,在冯苏苏的花船经过群芳阁旁边离开时,顾盼盼等人站在船厅长窗前想着冯苏苏敛裾行礼表达敬意。冯苏苏也大方的回礼,并特意朝站坐在船厅中的林觉报以一礼。冯苏苏明白,她的落败其实不是输给了顾盼盼,而是输给了那个叫林觉的人。 林觉看也没看冯苏苏的花船,他正和绿舞小声的商议着一会儿去哪里吃夜宵。绿舞说要回家搓元宵,林觉却不肯,说要在街上吃,因为先生和师母都来了,不便回家,在街上下馆子吃夜宵,然后送他们回书院便好。绿舞于是便推荐了绿柳街的曹家正店,说哪一家不错。 第三个出场的是云水阁似乎已经被忽略了,当云水阁的秦晓晓坚持要出场演出时,百姓们,甚至是评判席上的某些人都直言不讳的斥责她们不知进退。这种情形之下,其实已无出场的必要,还不如冯苏苏来的干脆,直接弃赛得了。难道他们还能有比群芳阁更好的曲词来那是绝无可能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三零章 夜归 (二合一,谢:zp暧昧幸福、三颗黄牙、书友18672397等兄弟的赏。月初了,免费月票投了吧。) 在秦晓晓唱曲的时候,下边乱哄哄的一片,很少有人在认真的听。秦晓晓不为所动,认真的唱完了一曲,敛裾行礼退场。这时候才有人给了些掌声。秦晓晓自知今日已经难以夺魁了,但她是个行事有规矩有主见的人,今日已然尽力,也算是有始有终。至于结果如何,那便只能凭天意了。谁能想到对手如此强劲,输了便输了,那也是技不如人加上时运不济耳,但态度上却是一丝不苟的。 结果很快便出来了,群芳阁最后一轮得了上上的满分之评。从而以胜两场的优势一举夺得加赛胜利,同时也获得此次三城花魁大赛的花魁。 当赵子墨宣布这一消息后,全场雷动,山呼海啸一般经久不绝。西湖湖面上焰火升腾,礼花腾空,流光溢彩照亮天地,庆贺东南花魁的诞生。 沸腾的贵宾席上,严正肃少见的满脸笑意,接受着涌到身边来的官员乡绅们的道贺。郭冰父子更是笑的合不拢嘴,团团拱手对着身旁涌来道贺的众人还礼,笑的肆无忌惮。 在结果出来之后,吴春来沈放刘胜等人气的面色铁青,但他们却也不肯失了风度,第一时间过来向梁王和严正肃表示祝贺。郭冰和严正肃自不会多说什么,小王爷郭昆却按耐不住心中的得意,大放嘲讽之辞。 “翰林院学士一堆,请的名士一箩筐,花了这么多精力和银子,却得了个铩羽而归。哈哈哈,两位知府大人心中定然很不开心吧。怎么说呢想开些,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二位知府大人可不要因此而积郁成疾,那可是不值了。”郭昆哈哈笑道。 沈放和刘胜气的要吐血,本就强颜欢笑,还要受这等奚落,心情可想而知。 “小王爷说笑了。花魁大赛不过是娱事一场罢了,我等倒也没看的这么重。一场小小的花魁大赛,岂会如小王爷口中说的那般重要输赢并不重要,只要能昭显我大周升平之世,让百姓们感到欢乐即可。”沈放不卑不亢的笑道。 郭昆笑道:“果真如此么我看未必如此吧。当真不计较输赢,又怎会这么大的阵仗我可是听说了,连宫里的乐师都请来了,花了不少面子和银子吧。哈哈哈,可惜啊,事与愿违,群贤毕至却敌不过我杭州一名布衣学子。两位是不是被人给骗了真才实学的没请来,花了银子和面子,却请来一堆歪瓜裂枣你们托的谁请的这些人啊是不是被人给从中间给黑了啊请了一帮没本事的冒充的哈哈哈。” “你!”沈放和刘胜气的面如紫肝,然而却无从反驳。 吴春来皱眉插话道:“小王爷,你这话传出去可不好。你说我大周翰林院的这些学子和今日与会的才学之士都是歪瓜裂枣么这是否是说朝廷不分良莠,选贤之人没眼光呢小王此言所涉有深意啊。” 吴春来就是吴春来,只轻描淡写一句话便将郭昆的一句戏言上纲上线,一顶诽谤妄议诋毁朝政的大帽子正在缓缓的朝郭昆头上盖来。郭昆恍若不觉,还正想就着他的话讽刺吴春来几句,一旁的严正肃和郭冰却听出端倪,即刻阻止。 “昆儿,一场花魁大赛而已,谁输谁赢并不重要,休得说些不得体之言。在本王看来,今晚江宁府扬州府几家青楼的表演也极为精彩,展现了两城的实力。而两位知府能亲临杭州,更是给足了杭州府的脸面。请两位知府大人带个话,今晚所有参赛的青馆和助拳的才学之士,本王都会给予嘉奖。明日本王设宴,在春风楼宴请翰林院的学士和各地的才士们。总之今晚的花魁大赛极为圆满热闹,正昭显我大周盛世辉煌之景。今晚盛事,本王会写奏折呈献圣上,让圣上也高兴高兴。” “王爷所言甚是。今晚之事,下官回京后也将面禀吕相。以下官所见,东南之地繁华盛世,万民升平,从今晚便可见一斑。可笑之前还有人说什么东南各州府不好,说百姓们有很多抱怨,说什么官员们有些不当的举动,现在看来都是些不切实际的流言。”吴春来笑咪咪的道。 郭冰笑道:“有这等传言么那可真要有劳吴大人澄清了。罢了,不说这些事了,花魁决出,便请吴大人赏光,为群芳阁授予花魁桂冠。” “不不不,还是王爷来,下官可不能越俎代庖。”吴春来连连摆手道。 “吴大人这是什么话什么叫越俎代庖吴大人给她们颁桂冠,那是她们的荣幸呢。莫要推辞了,就这么定了。”郭冰摆着手道。 吴春来笑道:“既如此,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群人口不对心不痛不痒的假话之中,夺得花魁的群芳阁花船已经靠了贵宾席北侧。顾盼盼满脸生光,在一干人等的簇拥下来到贵宾席前方,一边朝着后方喧闹的人群招手,一边在杂役的引导下朝着贵宾席正中的位置前来。 来到梁王的坐席之前,顾盼盼等人盈盈下拜行礼。郭冰笑眯眯的说了一番勉励之语,吴春来也赞扬了几句,将象征花魁的花冠颁给顾盼盼。顾盼盼头顶桂冠站起身来时,百姓们更是山呼海啸掌声如雷,唿哨连起,热闹非凡。 郭冰父子,严正肃以及杭州一干人等扬眉吐气,脸上倍感荣光。吴春来沈放等人虽面带笑容,但心里却着实的不痛快,颁了花冠之后,吴春来便以夜太深,身子困乏希望早些休息为名告辞。郭冰也明白他们是不想看到这大肆庆贺的场面,接下来还有盛大的花灯游行,更是会刺激到他们,于是拱手相送。吴春来带着沈放刘胜等人灰溜溜的逃也似的离开了山呼海啸的现场。 “林觉呢怎么不见他来今日最该感谢的是他呢。”郭冰忽然想起来没见到林觉的身影,忙对左右问道。 “爹爹,这时候才想起林公子么也太过分了。今日可全靠他了,否则此刻灰溜溜脸上无光的可是咱们。哼!”郭采薇不满的道。 “是是是,薇儿说的是,这不一直都乱哄哄的,没来的及么他在哪里”郭冰笑道。 “严大人正和他说话呢,诺,就在那边。”郭采薇朝着浮台西南角的人群一指。 郭采薇的目光可一直没离开过林觉,从林觉从评判席方向登上浮台,到他站在角落里东张西望,郭采薇一直关注着他。可恨这家伙居然一眼也没看向这边,东张西望的不知在找什么人。 “快请他过来。”郭冰看到了正和严正肃站在那里说话的林觉,忙吩咐道。 一名护卫前去传话,不久后林觉和严正肃并肩而来。 “哈哈哈,林觉,你很不错。果然没让本王失望。”郭冰哈哈笑着迎上前去。 “王爷见到我老师了么”林觉拱了拱手答非所问。 “你老师方山长么怎地不在这里么他不是在评判席上么”郭冰道。 “看来王爷也没见到先生了。王爷恕罪,在下需得告辞了,这么乱哄哄的,师母又在,老人家可不能不送。”林觉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哎哎,林觉,这是作甚”郭冰叫道。 林觉恍若未觉,径直带着绿舞和小虎冲向浮台边,跳上小船快速离开。 “这小子,还真是莫名其妙的很。”郭冰目睹他登船离开甚是无语。 郭昆也皱眉道:“忒也无礼了。” 严正肃道:“方敦孺不辞而别,林觉是担心他老师和师母的安危。这可不是小王爷所言的无礼,他得去照顾他的老师和师母,此乃弟子之礼。小王爷,可不要什么事都先扣个帽子,稍有不满便要加以训斥,岂非令人寒心。” 郭昆愣了愣点头道:“原来如此,是我的不对。沈昙,命人帮着找找方山长夫妇,找到了护送他们一程。” …… 月光皎洁的街道上,一辆大车正缓缓的朝南城方向奔行。西湖方向传来的山呼海啸之声隐隐传来,盛大的花灯游行活动已经开始了。车帘掀动之处,一张端丽的少女的脸露了出来,月光之下更是显得面如美玉,肌肤胜雪。 “好像是花灯游行开始了哦。好想跟着去瞧瞧呢。”少女痴痴的道。 “秋儿,夜太深了,这都已经过了三更天了。今晚这番折腾怕不要折腾到明天白天去,你身子可吃不住的。乖,莫要去想着凑热闹了。”车内的妇人声音传来。 一个沧桑的男子声音跟着响起道:“哎,你这当娘的根本就没明白浣秋的意思,她哪里是想着去看花灯游行她是想着要看一个人呢。你都扯到哪里去了。” 少女扭头娇嗔道:“爹爹,你说什么呢。” 男子呵呵笑道:“罢了,不说了便是。爹爹可是按照你的要求,一结束便带着你们离开。本来无论如何也要跟严知府说几句话的,这可失礼的很了。我是看着林觉直接来找我的,却不得不偷偷带着你们离开,跟做贼似的,哎。” “就是,秋儿,你这段时间身子大好。照着那药方抓药吃,病情已然大有好转。我看呐,林觉的那张药方怕是真的能治好你的病呢。当真如此,干脆我儿不要躲着他了,直接跟林觉说清楚便是。早早将婚事办了就好,也省的我儿成天牵肠挂肚的想念。病若能好,不也没了阻碍了么”妇人轻声道。 “娘,我这病时好时坏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那药方对症之故。万一只是一时的好转,那岂非还是害了他再等等,若当真能痊愈,我……我还用你们说么自己便来找他了。可现在,我还是怕连累他啊。”少女幽幽道。 “哎,秋儿,有些事等不得呢。我看呐,再过一段时间,他怕是都要忘了你了。若是再喜欢上了别的人,娘怕你会遗终身之憾啊。似林觉这般人品才学,不知多少大家闺秀会倾慕于他呢。莫怪娘多嘴,到时候他娶了别人,看你怎么办哭都来不及了。”妇人轻叹道。 “娘啊,我明白你是为了女儿好,可是女儿宁愿他娶了别人,也不想拖累他啊。我这病也不知道是好了还是没好,我不能害他啊。若我只为自己想,当初又何必骗他女儿的心你们是明白的啊。若当真造化弄人,女儿……却也……甘愿承受。”少女轻声道。 妇人叹息一声不说话了。 “浣秋,不要多想。下个月我们便要去京城了,到时候请御医诊断便知是否病情真的是在痊愈了,那药方当真有效的话,便不必顾忌太多了,届时我会写信给林觉,告知他真相。定下你们的婚事。若只是病情的反复,并非真正的好转,爹也尊重你的决定。林觉前途无量,确实不能因为儿女之事拖累了他。他若能成就一番大事业来,你应该也是高兴的。这是大爱,我儿若能领悟此节,便可豁达安心。” 少女手托着下巴看着天上的月亮痴痴道:“爹爹未免把女儿想的太好了,女儿可不知道什么是大爱。女儿宁愿和他长相厮守,朝朝暮暮,若非是怕连累他,女儿才不会这么折磨自己呢。我也很矛盾啊,若真如娘所说的那样,我的病好了,他却娶了别人,女儿一定会受不了的。可是……那又有什么法子呢总好过女儿嫁给他了,然后病重了,害的他天天担心。或者是又死了,害的他伤心难过,害的他成个鳏夫。” 车厢内一片寂静,方敦孺夫妇对视一眼同时轻叹一声不再说话,唯听车轮辘辘,驴蹄得得。 “问世间,情为何物……”少女轻轻的哼起了歌来,这是刚刚在花魁大赛上学的曲词。方师母听了,鼻子一酸,撩起衣襟来拭泪。 “得得得,得得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打断了少女的歌声,少女好奇的探出身子朝后方的街道上看去,忽然赶忙缩了身子进车厢来,手忙脚乱的放下车帘来。 “怎么了”方师母问道。 “他……他来了。他追来了。”方浣秋低声道。 方家夫妇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便听后方传来林觉的声音:“老师,师母,是你们在车上么” 驴车停下,林觉滚鞍下马上前行礼。方敦孺在车窗旁探出头来笑着摆手。 “你怎么来了”方敦孺道。 “可算是追上了,一结束我便去找老师,结果老师却不见了。我担心人多闹哄哄的,怕老师和师母没人照应,回书院也挺远的,便赶忙来找,估摸着是直接回书院了,果然如此。师母呢”林觉笑道。 方师母在方敦孺身旁露出笑脸来,林觉拱手道:“师母好。” “好好,林觉,你怎么还巴巴的追来了”方师母笑道。 “师母难得进城玩一趟,怎地便不辞而别叫我如何能安心我都定好了仁和楼的位置了,想请师母去吃好吃的,然后安顿先生和师母,明儿还有花灯可看。这可倒好,师母却急着回去。”林觉咂嘴道。 方师母呵呵笑道:“好孩子,心领了,实在是困得紧。师母老了,可打熬不住。这不,正是怕给你添麻烦,这才和你先生一起赶紧回书院去。你今晚可是大大的露脸了,估摸着应酬多得很,我和你先生便不要凑热闹了。” 林觉笑道:“师母可莫说这样的话,那岂非是见外了浣秋不在了,林觉便是你们的儿子,可不要说什么麻烦之类的话。”“好孩子,好孩子。”方师母连连点头,笑的合不拢嘴。 “那么,还请老师师母跟我回去,咱们好好聚一聚。那些应酬我可是一个都不理的,只想陪着老师师母中秋好好的团聚团聚。放心,住处都安排好了,绝对清静,也不会让二老被不相干的人打搅的。那赶车的,掉头,掉头。”林觉叫道。 “不可不可,林觉,心意我们领了,却不必回去了。你也回去吧,我们知道你的心意。这几日城里人多,也有很多我不想见的人,倒也不必在城里呆着。今晚你表现的很好,为师很为你骄傲。这样,你过几日清闲,可来书院见我。我给你说说应考的一些事情。莫忘了,应考才是你现在的头等大事,且不可掉以轻心。就算你扬名天下,却也未必能过了科举这一关。想必你是明白的。”方敦孺忙制止道。 “可是学生真的很想和老师师母团聚一番,要不这样,我送老师师母出城,跟你们一起去书院如何”林觉道。 “不成不成,这时候去作甚改日你再去。”方敦孺头摇的像拨浪鼓。 林觉皱眉道:“师母也不欢迎我么” 方师母笑嘻嘻的道:“怎么会不欢迎你改日再去,近日准备下月去京城,家里乱七八糟的,不甚方便。” 林觉鼓着眼半晌道:“原来如此,那便罢了。那我送老师师母一程总可以了吧。” 方敦孺点头道:“好吧,你既要如此,便由得你。” 方师母似有不忍的道:“林觉,不要多想,我们只是累了,想早些回去歇息。今晚闹腾的厉害,我头有些疼,改日你去,师母给你做好吃的。” 林觉笑道:“多谢师母。” 车帘放下,驴车前行,林觉骑着马跟在一侧,护送驴车出了城门,一直送过了钱塘江桥,这才告辞停步。 驴车在月光下远去,林觉策马而立,皱着眉头心想:“那车里明显还有一个人,却不知道是谁刚才我绕行另一侧车厢,似乎有人从中窥伺于我,可是古怪的很。今晚老师和师母明显有些慌张遮掩,似乎不肯让我知晓那人是谁,难道说老师和师母有什么秘密之事不肯让我知晓不成这个人能和老师师母同车而行,那想必是关系很亲密的人了。” 林觉皱眉想了许久,忽然眼睛一亮,自言自语道:“哎呀,难道说……老师新纳了个妾室怕我见了笑话,故而不肯让我知晓是了,恐怕正是如此。浣秋亡故了,老师也没个儿女,师母岁数大了不能生养,老师定是想有个后嗣,故而纳了个妾室。哈哈,哈哈,这可太有趣了,过几日倒要去个出其不意,瞧瞧这位小师娘生的如何嗯,看来得多带些礼物去给师娘,老师纳妾,师娘心里必是难受的,得多带些礼物安慰安慰才是。” 林觉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拨转马头缓缓回城来,自始至终竟然压根都没往方浣秋身上去想,反将那车厢中藏着的另外一人当成是方敦孺新纳的妾室了。不知道方敦孺若是知道此刻林觉心中猜测,当做何种想法,怕是要哭笑不得了吧。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三一章 思虑 月光如水,林觉骑着马缓缓的沿着大道回往杭州城。远远的,城中喧闹之声传来,锣鼓灯火喧闹不休,那是花魁大赛之后的花灯巡游活动,此刻正如火如荼的展开。 来到南城门外,听着城中的喧嚣,林觉忽然有一种不想进城去的感觉。他不肯将自己再次投身于那种吵闹喧嚣的街市之中去,尽管他知道,只要自己一现身,必是会受到众人的热烈追捧。但这一切其实自己并不期待。 林觉翻身下马,拉着马儿下了路旁的柳林,让它自去啃食青草,自己则在林边的土坷垃上坐下。四周月色明亮,圆月之下,山野景物呈现出水墨画一般的静谧和安宁来。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林觉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今晚的花魁大赛总算是过去了,自己劳尽心力完成了使命,但林觉心中其实殊无成就之感。甚至对于这种形式的花魁大赛已经生出些厌恶之意。 一场劳民伤财的花魁大赛,无非便是为了一些官员豪门成就自己的虚荣。所有的这些花团锦簇之下,隐藏着的政治目的,虚荣攀比,乃至相互倾轧的勾当着实让人不快。在这花魁的盛名之下,其实已经并非是娱人之事那么简单。为了夺这花魁,有人可以弄虚作假,有人可以动用权力手段打压对手,已经很是让人厌恶了。 另一方面,花魁大赛所费的钱银数目也是巨大的。以前林觉没什么概念,然而这一次花魁大赛林觉却眼睁睁的看着大笔的钱财被用在这场比赛上。前前后后,林觉亲眼看着小郡主批了近十万两银子的巨款用在方方面面的开支上。 近十万两银子,两天时间被花的精光,只是为了这场花魁大赛。这还只是梁王府为群芳阁所花的银两。杭州府为场地所打造的浮台,动用的朝廷兵马官府人力不计其数。扬州江宁两府请了那么多的帮手来,花的银子又岂在少处粗略一算,这场花魁大赛怕是要花费数十万两银子的巨款。 然而,最终这些银子得到了什么又为百姓们带来什么无非是一夜的狂欢罢了。若是这数十万两银子用在其他方面,怕是要有益的多。 林觉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最近总是会不由自主的往一些牛角尖上钻。以前他可是从不会对这些事有什么看法的,林觉从不是矫情的人,他也不愿意说些煞风景的话,做出什么关心百姓疾苦的姿态来。因为他内心之中根本就没有这种感受,他是装不来的。 但自从他接手了林家的生意后,当林觉真正的接触了那些最底层为了生计奔波的人之后,林觉忽然如脱胎换骨一般的像是变了一个人。心中总是不时的圣母心泛滥,什么事都容易想到另一层面去。林觉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之前的林觉,甚至包括上一世的林觉,虽受家族霸凌,但起码他衣食无缺,不会为生计担忧。虽是庶出公子,地位上低下,但也不是普通人所能比拟的。所以重生之后,林觉只是为了家族的命运个人的命运担心,根本没有对其他的事情有什么想法。然而在经历了和上一世截然不同的另一条命运道路后,当他接手了林家的生意,接触了林家那些普通的雇工之后,他才有了如此深刻的感受。 近一个月来,林觉身为大管事,走遍了林家各处码头,接触了数百普通的林家雇员,走近了他们的生活。林觉才真正的意识到,杭州的普通百姓,是处于一种何等的生存状态之下。 码头上的苦力,每日清晨上工,扛着重达百斤的货物上下船,踩着薄薄颤颤的跳板,奔走在死亡和受伤的边缘。绝大部分的苦力都有腰伤,但他们依旧拼命的干活。因为只要一天不干活,他们全家老小便要饿肚子。 林觉开始了解了苦力的劳作情形后,他并不希望牺牲这些苦力的健康获得更大的利益。于是林觉准备制定一项定时定量的工作制度,以限制这些苦力拼死拼活的卖力挣钱。但很快,消息传出后,很多人便跑来哀求他不要这么做。林觉很是好奇,他的制度明显是保证他们的健康,减少他们的损害的,为何他们反倒不同意于是林觉深入的接触了十几名苦力,他才猛然发现,原来这些苦力一人挣的钱是要养活一家老小,他们只能拼命的干活。 林觉很是诧异,杭州这个繁华如此的超级大城,堪称富甲东南的天堂般的城市,为何这些苦力家中的妻子已经年纪稍长的父母辈居然已经连挣钱糊口的门路都没了一大家子人却只能靠一个壮年男子养活一番调查之后,林觉终于窥见了一些端倪。 杭州城是个风花雪月繁华似锦的城市,你可以找出一千个它的美好繁盛之处,但你也可以同时找出一万个它的丑恶之处。这只是一个美丽的驱壳,外表光鲜之下,内里已经千疮百孔了。 以杭州而言,大商贾垄断了大部分的产业,小作坊已经很难立足。本就很难和大商贾竞争,加之朝廷这几年课税甚重,小作坊小商贾更是大批的倒闭关门,大批百姓失业。杭州城在数十年前商业繁盛之际,很多市民都是从城外搬迁进城的,他们原本还有些田亩土地可以耕种,但进城之后连田亩也都抵押变卖了,尽数落入地主富户手中。如今他们是既无处做工,也无田可种了。 当然,并非全部是这种情形,很多人还是可以找到事情做。然而这已经不再是以前那种小作坊小商贾之间的自由竞争。大商贾垄断的情形之下,人力又过剩,对于百姓而言,选择的余地变得更小。商贾们雇佣的条件也极为苛刻,压低工钱,盘剥雇工已经是常事。为了得到能养家糊口的银子,百姓们只能忍气吞声。 按照林觉询问的一些老者的说法,杭州城其实在二十年前的时候百姓们一个月平均的工钱还能到四两纹银这个水平。而如今,三两纹银的工钱已经是很好的收入了,很多人一个月只拿两三两银子,却干着最重的活。 林觉不知道这一切最根本的根源在哪里。他只是莫名的觉得担忧。如此情形之下,城中失业率如此之高,百姓们的生计已经逐渐艰难,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自己码头上的苦工们拼命的挣钱,以健康为代价拼死拼活,那也是无奈为之。林觉能做的其实不多,他也不能不为林家的生意考虑,也不能当慈善家。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命各码头给这些苦力准备好的伙食,保证他们有气力干活,同时稍稍的提高一点点的工钱。 所以,最近林觉总是喜欢算计些什么。譬如这花魁大赛花费的数十万两银子,林觉便在心中不免去想:杭州普通百姓之家二十两银子便可活一年,这几十万两银子,可是要供上万人家活一年的啊。然而就这么如流水一般的用在了这场奢华之事上,当真是不知说什么才好。理智告诉林觉,自己或许不该这么去想,毕竟不能因为有人生活贫苦便要要求他人节衣缩食。但在整个大周社会的总前提下,林觉总觉得这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贫富的极端分化绝非是一种正常的社会现象。 …… 杭州城内喧闹的花灯巡游渐至尾声,已近四更天,百姓们也疲乏了。明日清早便要起床恢复谋生的生活,他们便不得不结束今夜这场难得的放纵和狂欢。在花魁娘子顾盼盼回到群芳阁之后,百姓们纷纷散去。只有那些不事稼穑的公子哥儿豪绅富户不愿离去,他们涌入群芳阁中继续饮酒寻欢,不肯白白浪费这花好月圆的中秋之夜中的任何一分一秒。 四更天之后,城中渐渐安静了下来。然而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花魁大赛获胜一方众人自不必说,兴奋的大脑皮层一时难以平静,注定要辗转反侧。同样,对于失败的一方,自然也是反侧辗转不能入睡的。当然那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恼怒和沮丧。 位于西河之畔的官家馆驿之中,后宅的一间屋子里便灯火闪烁。大周政事堂吏房主事吴春来正眯着眼端坐于明亮的烛火之下,他的身旁,两位斗败了的知府大人沈放和刘胜正在旁滔滔不绝。 “这里边有文章,这场花魁大赛不公平。本来是我江宁府风月楼已经得了第一的,为何会忽然弃赛放弃了花魁这必是有人在背后捣鬼。我早说了,咱们不能将比赛场地设在杭州,那是人家的地盘。有人定是对风月楼做了手脚,这件事一定要查个清楚才是。” 沈放口沫横飞指手画脚的说道,显得义愤填膺。一向儒雅示人的他,此刻显得有些不顾形象了,一缕乱发耷拉在额角,显得甚是滑稽。 “沈大人,现在说这些有何用那日决定举办东南花魁大赛的时候,我便提出要在扬州。可你偏偏要展现什么大度,说就在杭州比赛。现在又来说些何用”刘胜翻着白眼道。 “你以为我不想么严正肃明显是没什么兴趣,我若说在扬州或者江宁比赛,他定不肯前来的。他不来,那还有什么意义”沈放鼓着眼珠子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三二章 不甘 “那今晚之事,你难道没有去问问那柳依依么她没告诉你弃赛的缘由她难道连你也隐瞒么”刘胜没好气的道。 沈放叹道:“问什么她只说是技不如人,不肯白受这花魁,我能说什么” 刘胜冷笑道:“说来说去,还是你的问题。一个青楼女子你都不能左右,又何必让这一家来参赛这下可好,当场给你好看。不是说你跟这位柳依依关系很好么怎么沈知府平日太过怜香惜玉,竟让这妓.女长了脾气,不顾忌你沈知府的脸面了当真可悲的很。” 沈放又羞又恼,吹着胡子叫道:“刘大人,你可不要乱说话。我沈放可不像你,行事野蛮的很。我治下江宁府可是什么事都有商有量的。即便是市井百姓,那也不能以官府身份欺压的。我可不会去强迫他们做什么。柳依依是我江宁花界翘楚,风月楼参赛是众望所归,可不是我强行决定的。再说了,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刘胜冷笑道:“你这叫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说的倒是好听。你不就是想要个好名声么然则现在如何活活被人笑死。” 沈放反唇相讥道:“刘大人,你莫光顾着数落本官,你扬州两家倒是最后进入加赛了,那又如何还不是被人给一锅端了只林觉一人便让你请来的那么人都败了,最丢人的便是你扬州府了。” 刘胜怒道:“沈放,你这是怪到我头上来了么若无前番风月楼无故弃了花魁,怎有后面的事情要怪也是怪你江宁府才是。” 沈放张口再欲反驳,猛听有人重重的拍了下桌子,整的烛火抖动数下。沈放和刘胜这才意识到旁边还坐着一人,两人吵得忘我,竟差点忘了他了。 “二位大人,事情失利了便在这里相互推诿指责么倒也没见你们自己怪罪自己,都是怪别人去了。这倒是我大周官员最擅长的一手,二位倒是尽得精髓。”吴春来挑着俊眉冷声讽刺道。 “吴大人,请恕我二人的失态。只是铩羽于此,心中不甘。倒也并非是相互推诿。您说,今晚冤枉不冤枉哎,费了这么大的周章,居然没能赢下来。”沈放忙拱手道。 吴春来淡淡摆手道:“不过一场花魁大赛而已,又算得了什么赢了又如何输了又如何我这个替你们卖面子请人来助拳的人都没抱怨,你们倒是自己抱怨起来了。让杭州得了这个花魁又如何你们不过输了些颜面罢了,难道还会掉脑袋丢了官不成” “话不能这么说,正因为此次我们势在必得,又请了这么多的人手来,却还是败了,这才觉得难以接受。我们不是自己难受,而是觉得愧对吴大人乃至……吕相。”刘胜道。 吴春来微微一笑道:“吕相你以为吕相在意这些琐事吕相一天要处理多少大事,还会在乎谁得了东南的花魁你们也太高看此事了。当然了,你们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你们想跟严正肃较量一番也没什么。输了也确实可惜。但输了就是输了,输不起可不成。不管人家用什么手段,人家总是胜了。况且咱们也未必便清清白白,有何资格指谪别人” 沈放和刘胜对视一眼,面色尴尬。吴春来说的倒是实话,事前得吕相和吴春来相助,他们已经请到了众多的才学之士。吕相帮忙,连宫中的乐师都给请来了。而且还用了些诡计,威逼利诱拦阻了群芳阁和万花楼的助拳之人,让杭州的两家参赛青楼几乎无人帮助。这种情况下还是输了,那又怪得了谁。 而且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得到的帮助还不止这些,吕中天暗示袁先道在评判上做文章的事情他们并不知晓。否则他们的挫败感怕是更为强烈。 “吴大人所言甚是,我们做了充分的准备却还是输了,又怎能怪的了别人说句实话,那个林觉真是教人惊讶,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这么个人,让人完全摸不著头脑。”沈放皱眉道。 “就是,最后那一首词出来,我都差点晕倒。这小子怎么会写出这么好的词来实在令人费解。得查查是不是有人背地里助他。”刘胜也道。 吴春来点头道:“是的查一查,我这个小师弟确实让人觉得奇怪,突然之间便冒了出来,弄的天下皆知了。其实去年中秋之后,本官便对他有所耳闻。去年此人助力杭州望月楼,以一己之力将名不见经传的望月楼头牌送上花魁之位,击败的正是今年群芳阁和万花楼。当时袁先道回京城后带回他的一首《定风波》的词作,那也是一首绝世好词。只是后来文坛之中得知他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而那首定风波却写的豁达老练,着实与其年纪极为不符,这才引发了一片怀疑之声。也正因如此,很多人认为他是剽窃了他人之作,所以才未能让他在京城扬名。” 沈放点头道:“确实如此,我江宁府一干名士也是这么认为的,那首词绝对不像是出自十八岁少年之手。众人当时也一致认为是有人在背后帮他成名。比较一致的意见是,那是他的老师方敦孺所作。方敦孺想让自己的学生扬名,这才暗中帮了他一把。” 听到沈放提到方敦孺之名,吴春来脸色略略一滞,旋即恢复自然,摇头道:“那绝无可能,方……敦孺绝不是那种人,他不会替自己的弟子作伪扬名的。不过,那首词的意蕴倒确实像是方敦孺所作。事情的有趣之处其实不在这首词是不是这林觉写出来的,而是这个少年居然帮望月楼夺了花魁,这才是有趣的地方。二位大人想必都知道,杭州群芳阁和万花楼其实是谁的产业吧” “当然知道,这件事可不是什么秘密。那是梁王府的产业。梁王爷怕人说闲话,故意交于他人代为经营,只不过,这都是掩耳盗铃罢了。”刘胜道。 “说起来也是教人无语,堂堂梁王府却要开青楼产业,真是有损皇家威仪。也不知梁王爷是怎么想的,真是莫名其妙。”沈放捻须低声道。 吴春来冷笑道:“还能怎么想无非是敛财罢了。杭州乃东南第一府,天下人向往之地,花界又名扬海内。这可是最来钱的生意,可说是一本万利。听说梁王府富可敌国,钱银亿万。去年太后生辰梁王府送的两件礼物便价值七八十万两。当然了,我也是道听途说而来,二位不必当真,不必瞎传。” 沈放和刘胜嘴巴已经张的能塞下一个拳头了。送个礼便是七八十万两,可见梁王府富到了何种地步。恐怕也不止是开两家青楼的生意这么简单,背地里还不知开了多少产业。 吴春来继续道:“当时那林觉居然助人夺了花魁,我当时便觉得梁王府怕是饶不了这个人。可是诡异的是,这个人后来怎么摇身一变,成了王府的座上宾了。后来还献剿匪之计,协助官兵剿了桃花岛上盘踞这么多年的海匪,还受了圣上的嘉奖,这时候,我才真正觉得此人不同寻常。不过说实话,还是觉得他不过是有些时运和胆略罢了。这一次花魁大赛,亲眼看见他做的事情,那场绮丽的大场面,以及后来的两首词,我才发现,对他还是太轻视了。如果早知道如此,其实该将他拉拢过来的。难怪梁王严正肃他们并不慌张,一副胸有丘壑的样子,他们应该比我们更知道这个林觉的本事才对。” 沈放和刘胜缓缓点头,但他们也明白,这时候说这些是没用的。即便时间倒退数日,他们也根本不会认为这个林觉才是夺取花魁大赛的关键,因为他们根本没意识到这一点。 “吴大人,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刘胜问道。 吴春来笑道:“什么怎么办莫非两位还要不依不饶不成结果已定,这一次二位是铩羽而归了。两位明日一早还不启辰归去么莫非还想在这里讨个说法不成” 刘胜尴尬道:“大人说笑了,我们可不会这么做。既如此,明日我们便离去了。吴大人和咱们一起走么” 吴春来摇头道:“本官此来是有公干的,要巡查江南民情,还不忙着走。这花魁大赛本官也只是适逢其会,也并非本官来此的目的。” 刘胜和沈放对视一眼,心中似有疑惑。 吴春来起身拱手道:“二位大人,该回去歇息了,明日一早二位启辰,恕我不能去送了。” 沈放抱拳拱手,刘胜却欲言又止。 吴春来笑道:“怎么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刘胜鼓足勇气,低声凑前问道:“大人,我和沈大人有件事想请教。不知是否唐突。” 吴春来微笑道:“二位大人想问什么,尽管问便是。我却不一定能给二位满意的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二位的问题我是否知晓。” 刘胜笑道:“多谢大人,是这样,我和沈大人听到风声,说那严正肃不日将调往京城,听说要入政事堂拜为副相,不知道这件事是真是假。” 吴春来皱眉凝视面前二人,沉声道:“二位倒是消息灵通的很,这等事只是传言,二位倒是捕风捉影起来了。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三三章 千里之外 刘胜干笑道:“没什么,没什么,我们只是好奇。吴大人身在京城,消息灵通,我们只是想证实一下。唔……这严正肃的做派,吴大人当有所耳闻。我和沈知府私底下也多了几句嘴,谈及了此事。若当真严正肃调入政事堂为官,再拜为副相,恐怕……” 刘胜嘿嘿笑而不语。 吴春来冷声道:“恐怕什么” 刘胜轻声道:“恐怕……要惹得吕相不开心。严正肃可不是个能受人管束的人,我们对此很是担心。” 吴春来冷笑道:“倒也轮不到二位担心吧。” 刘胜道:“我等不是那个意思,我等是为吕相着想。严正肃和梁王爷的关系貌似很好,梁王爷和杨枢密之间也颇有交情。上一次回杭州的三司副使林伯年是这个林觉的二伯,林觉又是梁王府的座上宾。严正肃和方敦孺是至交好友,而林觉的老师又是方敦孺。这一大片串起来,待到严正肃成为副相,那可是从政事堂到枢密院再到三司衙门全部串联成一条线了。吴大人难道无所察觉么吕相该能察觉这些事了吧。” 吴春来怔怔的看着刘胜和沈放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点着刘胜的鼻子笑个不停。 “刘大人,你操心的很呐。你二位私底下都在商量些什么妄论这些事情,可不是你们该干的事。若是被朝廷知晓二位妄议朝中人际,揣摩这些有的没的,御史台那帮言官可不会容你们安生。” 刘胜道:“吴大人,正因为我们对吕相怀有敬仰之心,对吴大人甚为尊敬,所以我们才多想了这些事情。吕相公忠体国心胸开阔,自不会多想一些琐事,但我们不能眼睁睁的看见这些却不提醒。我把话说白了吧。我和沈大人愿为吕相效力,绝不许朝中朋党成形,为患朝政。这也是我二人忠于圣上和朝廷的一番苦心。眼见这一派党朋即将成形,我二人不能再视而不见了。吴大人,我二人若能进京为官,便可竭力声援维护,不教朋党以众挟公。这便是我和沈大人一直想跟吴大人说的话。” 刘胜终于将自己的目的说了出来,他是要和沈放一起投靠吕中天,为吕中天卖命。条件便是,他们也想调任京城进入中枢机构为官。这是一笔交易。 吴春来静静的看着二人,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来。 “二位请回吧,明日一早你们还要启辰呢。” “吴大人,那这件事……”刘胜以为吴春来这是拒绝了他的请求,急忙问道。 吴春来笑道:“二位回去安顿好政务。至于其他的事情……待我回京后禀明相国,相国自有决断。二位回去最好做几件百姓叫好的好事,写个奏折呈报上来。” 刘胜和沈放岂会不懂他话中之意,叫两人回去做几件政务上的好事禀报上去,便是籍此为由头调他们进京了。两人欢喜无限,连连道谢,拱手告辞而出。 吴春来目送二人离开后重新坐在桌案旁,提起笔来蘸了些墨水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不久后,几个人名便在纸上,相互之间以线条相连,并且写上相互之间的关系。盯着这条人名连接的关系图看了半晌,怔怔出神。 “大人,杭州通判张逸求见。”一个黑影进来禀报道。 “张逸他来作甚都这么晚了。”吴春来愣了愣。 “张通判早就来了,刚才两位知府大人在此,他便一直在前面候着。这会子才来见大人。” “哦。”吴春来点头道。 “见他么大人。”黑影问道。 吴春来盯着纸上严正肃的名字,伸笔在严正肃下边写了个张字,又一条黑线连往空处,在空处写上了张钧这个名字,端详片刻,沉声道:“见,当然见。请他进来,命人上茶。今晚看来是没法安睡了。” …… 明月西斜,八月十五的中秋之月照亮了广袤的天地,不知有多少人在今夜对月遥望、思绪如潮。同一轮明月见证了今夜杭州城的喧嚣和不眠之夜,也同样照耀了天地之下的其他人。天地共此冰轮,一样的月亮照耀之下,生活着不同的人,经历着不同的经历。 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北地,距离东京汴梁西南六百余里之处,归属于京畿道邓州所辖的南阳县境内北边的群山万壑之中。一名女子也正坐在一座山顶的岩石之上,托着腮看着西沉的圆月。 北地深山之中的秋夜已经非常的寒冷,临近凌晨,更是霜露俱下,寒气逼人。女子的衣袖发髻之间已经湿漉漉的,发梢发丝之间甚至结了一层淡淡的白霜。然而,她似乎毫不只觉,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好几个时辰了。从明月东升之时开始,她坐在这里,看着月亮慢慢的往西掉落。对着这圆月,脑子里想着远在数千里之外的人,心绪百转,不能自己。 这女子便是高慕青,数月之前,高慕青带着梁七以及五百余名从龟山岛山寨逃出的兄弟一路辗转北上,经历了数场血拼,冲破官兵的围追堵截抵达了此处。这里京畿道邓州境内的伏牛山脉。进了这伏牛山中,才算彻底摆脱了官兵的袭扰。 伏牛山乃秦岭余脉。虽是余脉,但却拥有大大小小的山峰近百座,方圆近四百余里。山势自西北至东南分布,横亘汉水淮河之间,宛如一道屏障,隔断京畿和京西南两道。此山中山高林密,峰险涧深,高崖洞穴,飞瀑幽谷,地形极为复杂,是一处绝佳的存身之处。 虽然类似这样的高山林地其实大周各地倒也多的很,找寻一处山林栖身建寨倒也不是什么难事。然而对于高慕青等人而言,他们之所以选择来伏牛山重新开始,却有着另外的考虑。 第一点是,伏牛山这片地方自古便是绿林豪杰啸聚之地,中原绿林豪杰在这里落草为寇的大大小小的山寨便有数十处。大周世宗郭荣当初击败天下豪杰建立大周时,最后击溃的一只正规化的部队的残余势力便是被赶进了伏牛山。这只兵马便从此成为了伏牛山中大大小小数十处山寨的本源。一百多年过去,他们分裂聚合形成了如今的局面。虽然如今都是实力一般的山寨,但很多山寨都是从骨子里不认同大周朝,故而是一帮真正的亡命之徒。 所以,高慕青等人选择来伏牛山,便是因为这里是反抗大周朝氛围最好的根据地。百年来已经形成了系统性对抗朝廷的一些手段和设施,包括对地形的改造,建造了不少关隘隘口,让官兵很难进山剿匪。龟山岛山寨的人马如今已经只剩下了几百人,这个数量已经不足以抵抗朝廷的围剿。所以来伏牛山,借助众山寨的力量,是保存自己的最佳选择。 第二个来伏牛山的原因是,伏牛山距离汴梁只有六七百里的距离,地处京畿道西南。北麓山脉最近的地方距离汴梁甚至不到五百里。这便好像是在朝廷的要害部位的一柄刀子,在京畿道内的一块毒瘤,发作起来最是恶心人。 若远在万水千山之外,有匪患兴起,在京城中的大周朝廷和大周皇帝未必能感同身受,未必能觉得威胁。但伏牛山离得这么近,若是在京畿道内做出一些事情来,显然更能让汴梁城中的上下人等赶到恐慌。 龟山岛山寨被毁,朝廷赶尽杀绝围追堵截,这种情况下,想要好整以暇的找个地方安下营寨是很难的。朝廷也不肯给他们喘息的时间,必定是每到一处撑着立足未稳便实施剿灭。所以,为了保证能够存活下来,必须要找个可以即刻庇护安全,安顿下来的地方。伏牛山显然是这么个好地方,有着良好的反抗官府的氛围,官兵也不敢轻易的进来围剿。 然而,伏牛山也不是想来立足便来立足的,这里鱼龙混扎,各家山寨各自占山为王。官兵不来时,谁都想争夺更多的地盘,兼并更多的山寨,扩大自己的实力。外来者来此立足,想在他们的地盘中分出一片去,显然是不太可能的。但是对于高慕青的龟山岛众人而言,却有着一个得天独厚的优势,那便是伏牛山中有人愿意接纳他们入伙。 伏牛山东南的野鸡岭和虎啸峡以及东侧最高峰石人山一带被一座山寨占领着,寨主名叫左宗道。此人多年以前曾经在龟山岛上效力,跟随高老寨主一起啸聚于龟山岛上,后来不知为何左宗道自己要求离开了龟山岛山寨。高老寨主的作风一向是合则聚不合则去,并不强求。左宗道离开之时,高老寨主还召集一干兄弟把酒送行,左宗道就此离开山寨不知去向。 一直到失去了联系的五六年之后,左宗道才派人送了封信来给高老寨主,那时候龟山岛众人方才知道左宗道已经在伏牛山混出了名堂,成为伏牛山几座大山寨中的寨主之一。此后,双方的联系倒也没间断过,那左宗道倒是曾经因为受老寨主恩惠收留,走时也没刁难,对高老寨主尊敬的很。每年还派人千里迢迢从伏牛山送些山货皮毛来孝敬。高慕青便记得,有一年自己过生日,左宗道便送了一件雪白的貂绒皮氅来给当时只有十来岁的高慕青当礼物。高慕青虽然没见过左宗道,但却记得清清楚楚。 数月前,龟山岛中发生变故之后,高慕青等人正走投无路之际,却接到了左宗道命人送来的信,邀请他们去伏牛山他的山寨之中存身。这在当时无异于是雪中送炭之举。有了左宗道的山寨为存身之处,便免了太多的危险和艰难,可以立刻站稳脚跟。所以经过商议之后,高慕青等人决意来伏牛山落足。 左宗道的这个因素,便是高慕青率龟山岛众人来到伏牛山的第三个原因,同时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对于高慕青而言,如今的处境并非她能力所及。她无法领导剩下来的这几百人重整旗鼓,此时左宗道的邀请,无疑让她大松了一口气。 在抵达伏牛山之后,左宗道倒也热情周到,不但并没有要求高慕青等人加入他的山寨受他的统率,反而腾出了北边的野鸡岭地盘让高慕青等人建立山寨立足。这让不少有些顾虑和担心的龟山岛兄弟放心不少。在粮食物资等方面的补给上,左宗道也给予了大量的支持。就这样,高慕青等数百人迅速安定了下来。接下来的一个月内,陆陆续续有龟山岛失散的兄弟和家属百姓们千里迢迢赶来相聚。短短时间内,收拢的人手已近两千人,其中一大半都是曾经在龟山岛上生活的普通百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三四章 艰难求存 这些百姓们被官府从龟山岛上赶出来,强迫落户于洪泽湖周边州县村镇之中。但因为他们都是从匪之人,或多或少家中有人曾经或正在为匪,所以他们实际上被官兵牢牢监管,周围的百姓们也不敢和他们交往,实际上这些人是被当做囚犯一般的看管了起来。他们没有地种,没有生计,只能靠卖最重的苦力为生,还不是要被骚扰。这种情形下,当听说大寨主在伏牛山重新立足的消息后,他们便不顾一切的逃亡而来。 高慕青和一干龟山岛的兄弟们固然是来这不拒,因为这些都是龟山岛上的故人。对于高慕青而言,对他们还抱有着愧疚之心。毕竟是因为自己的过失,或者说是自己被官府欺骗了,才导致了他们现在的处境,所以收留他们是义不容辞的。然而,这么一来,却也导致了很大的问题。 伏牛山群山万壑,地形险峻。山中数十山寨盘踞于此,看似声势浩大,但其实内中情形复杂。一方面正因为伏牛山悠久的反抗传统,导致了朝廷对于伏牛山左近的防御极为重视。说朝廷不敢进山来围剿也可以,但话要两面来看。虽无被围剿之虞,但伏牛山的大大小小的山寨其实也折腾不出什么名堂来。毕竟周围重兵环伺,南边的南阳县东边的叶县襄城,西边北边的众州县都囤积大量兵马严加防范。也可以这么说,其实是朝廷对伏牛山中的绿林山寨进行了极为严密的封锁。 如此一来,在深山之中的大小山寨便不可避免的产生了很多现实的问题。不管人多人少,总是要吃饭穿衣的。虽然山中也有不少山民居住,可以强行抢夺一些物质粮食,但那毕竟太少了。况且,此处的土著山民个个彪悍,抢劫他们有很大的风险,经常还要吃亏死人,所以其实是得不偿失的。 当然,大小山寨也经常出各自的地盘出山滋扰州县乡村抢劫物资粮草,但风险更大。而且抢夺的粮草却也未必能运的进来,为了阻断官兵的围剿,山中通道基本上都是些险峻的山道,是决不可能修缮的。所以基本生活物资的补给便是个一个极大的问题。 在这种情况下,百余年来,山中的大小山寨便只能靠在山中狩猎采摘或者干脆在山谷之中种地种粮来作为补充。而山中的资源却很有限,山谷之中适合耕种的地方极为宝贵。且山中的野兽肉食之类的却又不是自动送上门来的,有的山寨只占据一两座小山头,山上能动的能飞的几乎都被打了个精光,于是便会偷偷去别人的地盘去狩猎。种种情形,最终都会导致摩擦不断,相互间殴斗倾轧不休。 某种程度上来说,正是因为这种种的局限,才让山中的绿林山寨无法壮大。资源的匮乏注定不能养活太多的人手,最大的几个山寨也只有一两千的人手,这已经是让人咂舌的规模了。 当然,还有许多其他的因素导致山寨不能壮大,但粮食物资的匮乏绝对是重要的原因之一。 高慕青带着人来投奔的这个石人山大寨便是此处较大的山寨之一。地盘位置也是很不错的。左宗道很有些眼光,他占据的虎啸峡野鸡岭乃至石人山这大大小小的七八座山头在伏牛山的东面。出石人山往东便可出伏牛山,外边便是叶县境内。左宗道手下有一千多兵马,为了抢夺粮草物资,他可以动用全部的人手对叶县境内的大小市集进行突袭。数年前,他曾率兵攻破了叶县县城,洗劫了上百车的物资回山。而且他的地盘上在虎啸峡北边和野鸡岭之间有大片的平整地带,可以种植麦子等作物。所以左宗道的大寨倒还是不缺吃喝,但也谈不上富余。 高慕青来时带了四百余人前来,因为一路艰辛跋涉,自然一无所有。进的山来,吃喝住处全是左宗道提供。多个几百人,左宗道倒也能养得起,但随着龟山岛残部和百姓的陆续涌来,高慕青在野鸡岭上的山寨人数已经达到两千多人。两千多人便是两千张嘴,而这两千张嘴便全部要左宗道提供粮食,这么一来,左宗道显然是会很不满的。 高慕青不久便意识到了这些问题,但是她也没什么好办法。也不忍让左宗道无偿给予粮草物资的援助,于是将来时所带的金银落马等值钱的物事都拿出来,以换取左宗道更多的粮食。但这些东西本就有限,根本就不足以抵消消耗。 当很少的财物消耗干净后,事情便变得有些棘手和尴尬起来。 左宗道手下的众兄弟早就很不满了,若不是寨主说这是他故人之女,收留他们是报恩的话,一开始他们便要骂娘了。毕竟这是他们拼命抢夺来的粮草和物资,拿来养这些闲人,实在是没道理。随着到来人数的增多,这种不满的情绪也积聚放大。 数日前,几名投奔而来的龟山岛百姓在路过虎啸峡隘口时,看守隘口山道的石人山大寨的匪兵射杀了他们。消息传到了北边的高慕青的大寨里,高慕青自然不能坐视,于是亲自来找左宗道交涉,想问问是怎么回事。 左宗道告诉高慕青,他是看着故交之情,老寨主之恩情才收留他们在此。但他这里可不是养老院,养着一群只会消耗粮草的废物。高慕青收容大量的百姓的举动,这是不明智的,也是不合适的。 高慕青告诉左宗道,这些人都是山寨中的百姓,都以为走投无路。自己必须收留他们。高慕青请左宗道帮帮这些人,将来自己会加倍奉还。 左宗道当然对这种没有实际好处的承诺不感兴趣,他明确告诉高慕青,要么遣散这些百姓,否则自己将不再供应粮草物资。自己不能被这些人消耗粮草,这些都是山寨赖以存在的重要物资。要么便答应他的条件。 高慕青询问他的条件,左宗道大言不惭的提出了两点。其一,高慕青带着龟山岛的余部并入石人山大寨,可以让高慕青当个副寨主的位置,这些人将受石人山大寨指挥,从此没有龟山岛大寨这个名字。这样的话,这些百姓自己可以给他们在山梁间居住,让他们种地养活自己。 这一条彻底的暴露了左宗道的真实想法,露了他的狐狸尾巴。原来左宗道收留龟山岛众人,正是要这些人归顺于自己。这些人跟普通的入伙的人可是绝对不同的,跟随高慕青来的这四五百名人手可都是悍匪。那可比左宗道自己手下的人手都厉害的多。左宗道深知这一点,所以他便通过这种办法慢慢的逼迫众人就范。 这一条当即遭到了梁七等一干龟山岛山寨众人的反对。龟山岛山寨已经是他们心中的家园,他们之所以跟随高慕青来此,便是要重建山寨,为死去的山寨弟兄和父老乡亲们报仇。若非左宗道一开始便明言不会要求他们归顺他的山寨的话,他们也根本不会来到这里。 更让人气氛的是,左宗道这是乘人之危,以目前龟山岛众人艰难的情形为胁迫,这么做实在是太不地道。众人对左宗道感激之情也因此而急遽消退。客观上左宗道确实帮了自己等人,但他的动机却是不堪的,这绝非正当行径。 高慕青和众人商议之后拒绝了这一条件,左宗道甚是恼怒,但他立刻提出了第二个条件。 如果高慕青不愿接受自己的改编条件的话,自己也不强求。自己甚至可以继续供应粮草物资给龟山岛众人。但龟山岛众人必须要为石人山大寨做事,以换取这些粮食物资的支持。左宗道明明白白的告诉高慕青等人,如果龟山岛山寨能帮自己去剿灭野鸡岭以北的三处山寨,将那边七八座山头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的话,作为回报,自己会给予他们粮草和物资的继续支持。 听了这第二个条件,高慕青梁七等人怒火中烧,这第二个条件更为无耻和卑鄙,这是要用龟山岛山寨兄弟的命替他扩大地盘,为他作战。而他只需用粮草物资为代价坐收渔利。左宗道当真是狡诈卑鄙到了极点。 而且,这当中最为毒辣的一点是,伏牛山中的大小山寨虽然各自虎视眈眈,但却没人敢公然的吞并其他山寨。因为谁一旦打破这个规矩,便将背负罪名,成为众矢之的。那样,被人打你也就再不受束缚。左宗道不想背负道义上的指谪,要高慕青的人去动手,那样他便可以不受指谪。然而这对高慕青等人而言,便是犯了众怒和大忌。他们来此不久,立足不稳,人手又不多,这之后怕是要陷入无穷无尽的麻烦之中了。 左宗道不愧是能在伏牛山中混出了样子的,果然借刀杀人吃人血馒头的本事绝对是一把好手。甚至可以断定,他其实希望的就是高慕青他们不加入自己的山寨,或者说他早知道高慕青他们不会同意第一个条件。而这第二个条件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三五章 余波 高慕青梁七等人虽然非常愤怒,但其实他们却没有太多的选择了。第一个条件显然是不能答应的,第二个条件虽然会招致莫大的麻烦以及不可预知的牺牲,但起码可以短暂立足,争取更多的时间。更何况,关于如何在这里立足的事情,龟山岛内部已经进行了多次讨论。光是寄人篱下靠人施舍恐非长久之计。现在连山寨地盘都是左宗道提供的,将来左宗道一旦翻脸,岂非是连立足之地都没有。所以,在讨论之中,通过暴力手段夺取自己的地盘其实已经是一种共识。 眼下,既然事情已经到了如此地步,恐怕也只能铤而走险了。对于攻击其他的山寨,那可没什么心理负担。虽说天下绿林是一家,但那不过是说说而已,现在都快要饿死了,还如何能考虑什么道义上的事情。更何况,这座山里本就弱肉强食,强者生存,还能顾忌什么 经过商量之后,高慕青等人毅然选择了去拼命。三天前,高慕青率龟山岛四百兄弟越过野鸡岭以北的山谷,突入占据老君岭为王的一帮土匪的地盘,浴血死战半日,以近六十人死伤的代价夺取了老君岭山寨。将老君岭山寨大寨主黑三生生擒获。 左宗道喜出望外,这老君岭山寨早就是他的心中大患,虽然他们只有一百多人手,但这老君岭却阻碍着自己的大寨通向北边靠东的另一处隘口的通道。那一条通道正是是连接汝阳县和嵩县的必经要道。朝廷的粮草物资从北而来,必经这条通道而过,正是左宗道垂涎欲滴的地盘。这黑三仗着依附于另一处实力强大的北山大寨的大寨主鲍猛,占着宝地不拉屎,还经常跑过界来打秋风,左宗道早已忍的牙痒痒,这下终于如愿以偿了。 虽然拿下了老君岭山寨,也得到了不少的粮草物资的补充,但高慕青却丝毫也没感到开心。死了数十名弟兄,这让高慕青无比的自责。眼前的艰难局面让人心情抑郁,也让她不能不时时的愧疚于当初自己的决定。一想到往事,她便不可遏制的想起林觉来。如果眼下林觉在此的话,他定会有很多的办法打破僵局吧。 明月早已落下了山头,昏暗的山顶风力开始变强,吹得高慕青长发飘飘,衣衫猎猎。猛然间,东方云海之中,一道光芒窜出云层,瞬间万道金光洒满层山峻岭,将高慕青大理石般精致的面容上渡上了一层灿烂的光辉。 高慕青微闭着双眸,缓缓站起身来。拢了拢鬓边秀发,转头朝着山谷之中看去。那里,数百名龟山岛山寨的兄弟已经整队而立,梁七等人正站在下边仰头朝着山顶上看来。 今天他们要去攻另一座小山寨,就在老君岭东侧的落雁谷。此次攻击并非左宗道的逼迫,而是高慕青和众兄弟商议好的主动行为。因为既然已经成为了伏牛山中的众矢之的,便再也没有了退路。高慕青明白,如果不能早点找到办法,龟山岛山寨这些人将会在一次次的被迫作战中消耗殆尽。要想保存自己,便必须要有所作为有所决定。 所以,今日的落雁谷之战,便是要夺取老君岭东北方向重要山道和谷地的控制权。攻下落雁谷之后,高慕青也不会将落雁谷交给左宗道,而是要全寨迁移至落雁谷,建立自己的山寨。以落雁谷易守难攻的地势,以及扼守东边的山道,又有大片的平整山谷的地形,那正是理想的安营扎寨的地盘。而这一切才有可能是龟山岛山寨新的开始。 当然,迈出这一步之后,会引发更多的连锁反应,甚至连左宗道也会翻脸。但高慕青已经顾不得这些。前边是荆棘丛生,后退却也饿狼环伺,与其如此,又有何惧 高慕青长吁一口气,伸抓起靠在岩石旁的一柄佩剑,快步走下山坡。 …… 连日来,杭州城中中秋花魁大赛余波未消。林觉的名气也已经响彻杭州乃至东南各地。借着江宁府扬州府以及其他州府中前来观看的百姓之口,当晚的盛况也得以传遍四方。虽然在这些人口中,对于林觉的褒贬各自不一,但是有一点确实无可争辩的事实,是无论如何诋毁也无法泯没的。那便是林觉以一己之力将群芳阁送上巅峰的事实。 而且,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或许并不太明白林觉的能力。但对那些前来观摩或者助拳的文坛才士各地名家们而言,他们是知道林觉当晚作出的两首词的份量的。《摸鱼儿》那首虽只有上阙,却已经让很多人难以望其项背。而第二首《水调歌头》的横空出世,彻底将他们骄傲的内心击的粉碎。那是他们穷其一生也无法写出的词作,那也是一首中秋词中几乎再难超越的词作。光是这两首词的问世,林觉便足以傲视大周词坛了。 这么个猛然冒出来,耀眼的让人刺目,嫉妒的让人发疯的少年的横空出世,怎不教文坛震动,人心难安。不少自诩为名士风流之人,原本踌躇满志,骄傲自矜,此次也抱着欲扬名于天下的愿望而来。在经过那晚的雷霆打击之后,他们选择了默默回到原地,躲在他们的书斋里再也不愿露头。因为他们终于明白,自己是多么的浅薄和无知。天上有天,人上有人,和真正的文坛高手来比,自己的诗作哪怕再辞藻华丽,对账工整,典故隐晦,寓意艰深,也不过是一些无病的呻吟。它们不该被挂在墙上,唱在口中,而是应该被塞在灶洞里化为灰烬。 还有不少人的心态不错,他们选择的是更为积极的应对方式,他们通过钻研林觉的词作来找到灵感和差距。甚至留在杭州求见林觉,希望能跟林觉交往,得到他本人对于词作上的点拨。 除了这些文士才子们,百姓们其实谈论最多的便是那晚的那场惊艳四方的舞台大秀。那一场光影和色彩的大秀之中有很多未解之谜,这才是百姓们想探知的秘密。 后来,据说是从搭建三层浮台的工匠们口中得到了的小道消息,一些当晚舞台上不可思议的情形终于有了具体答案。 那天晚上,最过梦幻的便是舞台上波涛翻滚,异兽翻腾,最后顾盼盼扮演的洛神于浪尖起舞的那一段。很多人最想知道的是,顾盼盼是如何踏浪而行,最后随着奔涌的浪花升到空中起舞的。工匠们解释了原委,当晚的浮台可以开合,机轴转动,舞台中央地板朝两侧滑行,便露出了下边的湖面。至于浪花翻涌之状,那完全是横贯舞台前后,埋设于水中的几条长竹竿被来回扯动的效果。 至于后面龙鱼蛟龙翻腾于水上,那也不过失竹竿上挂着那些木刻的栩栩如生的异兽在水中上下形成的效果。口舌眼珠子转动,那更是简单的很,雕刻的异兽类似木偶,眼珠子嘴巴舌头都是可动的,挂上丝线以人力拉扯便可做到。其实不足为奇。 顾盼盼水面滑行而出的那一段,踏浪而行,那是因为水面下方早已打下木桩,离水面半寸不足。顾盼盼穿着高底木屐踩在木桩上小步而行,佐之以浪花和风力,便可产生罗袜生尘衣袂飘飘凌波微步而来的效果。 说起来虽然简单,但在舞台下方和两侧,为了操纵这些水面下的物事,却有二十名人手按照既定的顺序听从林觉的指挥而操作,才能呈现出出场的那一段奇妙。 至于最不可思议的那一段,浪花起舞那一段,说白了便是水面下的一个碗口粗细的人力升降台产生的效果。当顾盼盼站在那个碗口粗细的升降台上之后,下方便被接上了连同顶部水箱的官道。当机轴驱动升降台升起时,水流从升降台顶端和周围的小孔往外喷出水花来,完美掩盖圆柱形升降台的形状。在观众看来,那是一股从水面喷涌而上的浪花,顾盼盼便站立在浪花的顶端。 碗口粗的升降台其实是坚固的落足之处,正是因为这一点,以顾盼盼的舞技,自然可以在固定的碗口大小的地方辗转腾挪做出不亚于掌上舞的表演来。其实林觉在大赛开始之前便在万花楼让顾盼盼表演了一番,也正是要确认这个方案能否进行。 至于其他的那些什么水幕光影,百鸟朝凤那些东西,其实杭州百姓们并不陌生。那些都是在江南大剧院中已经看到了多次的幻灯效果。只不过这一次更宏大更灿烂罢了。 而看似让人难以理解的飞天而行的动作,则更是不值一晒。不过是用人力拉扯绳索,沿着索道固定的方向滑行罢了。只要灯光不要刻意的打在腰间绳索上,在那种周围一片黑暗的情况下是根本不会穿帮的。 当这所有的秘密都被揭开之后,百姓们恍然大悟,扶额而嬉。原来一切的原理都是那么简单,甚至有的还觉得好笑。不过他们很快便明白,这所有的简单组合到一起变成了一件极为不简单的事情。虽然事情听起来简单,但需要调动的人力,设计的各种机轴,表演时的调度,那都需要丝毫不差的配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三六章 起落 (谢:书友55093254、epfeehg4246、100个可能、周星xing、gan950626、书友18672397、黄大仙威武等兄弟的票。) 这当中还有很多东西是他们无法理解的。譬如如何能让整个舞台光芒万丈,却只有数十处光源,还有那些在背景屏风上以动态形势盛开的鲜花,摇弋的树枝和花木,飘动的白云,展翅的仙鹤等等,这些都是他们无法明白的。 这些东西,便不是那些参与建造浮台和参与演出的工匠们所能明白的道理了。林觉也没义务告诉他们,那是一数十帧薄薄的玻璃镜片上画出的动画图案。短短的三四秒的动态背景便耗费了十几名画工半天的功夫。在最后呈现时,林觉亲自动手在幻灯前拖动镜片,完成了这史上最早的一次动画片的呈现。 总而言之,这一次花魁大赛带了巨大的轰动,林觉这个名字也在很长时间内成为话题。相较而言,夺了花魁的顾盼盼却仿佛没有得到应有的关注,因为大多数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林觉身上。仿佛得了花魁的不是顾盼盼,而是林觉一般。 不过顾盼盼等人倒也并不在意,她们心知肚明这一次到底是谁打的功劳。单凭她们自己,那是无论如何也难以夺得花魁大赛的。林觉的加盟让本已经失去了信心,认为根本夺魁无望的局面扭转。而林觉在此次花魁大赛之中展现出的沉稳和算计也让人咂舌。顾盼盼楚湘湘等人除了对林觉佩服的五体投地之外,怎还有什么抱怨之言 满城如沸的情形持续着,林觉其实很希望此事尽快的平息下去,他不想成为人们瞩目的中心,因为这已经影响到了他的基本的生活。 林觉那晚在城外呆到凌晨时分才回的林宅,他起初并没有完全意识到昨夜的花魁大赛对自己产生的影响。直到早上一起来之后,林觉才发现,一切都变了。 绿舞和小虎跑来禀报说,家宅周围围了成千上百的人,似乎都是要来见公子的。林觉一笑置之,以为他们两个在夸大其词。直到林觉出门去往王府参加庆功宴的时候,林觉才真正见识到了那阵仗。 听到林觉出门的消息,大街小巷中人群聚集,奔跑堵截,像是抓贼一般。林觉惊愕难言,让小虎穿街走巷从最偏僻的路线走,然而,人民群众的力量终究无可抵挡。在石栏桥头,林觉的马车被人堵得严严实实。最终,若不是沈昙等百余名卫士赶来相救,怕是要从白天堵到黑夜。庆功宴后,还是靠着沈昙的护送,林觉才得以安全回到林宅。 林觉很纳闷,这些人跑来堵着自己作甚他们难道不该去群芳阁找新花魁去么自己有什么好瞧的自己又不是花魁娘子,一个个的要来看自己也不知是怎样的心理体验。不过林觉依旧认为这只是暂时的情况,也许一夜过来,人们便不会对自己有任何的兴趣。自然会平息下去。 然而,次日一早,仆役们禀报,林宅周围蹲守的人依旧很多,希望能见林觉一面。而一些文人士子们也纷纷递上了名帖希望能一睹林觉的风采。林觉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出名了。这些家伙莫非已经把自己当成偶像了不成 接下来的情形更是诡异,绿舞和小虎出门也被围堵,因为听说他们两个是林觉身边的人。吓得绿舞完全不敢出门了。接下来林家出门办事的仆役马夫都被纠缠。这些家伙无所不问,林觉的喜好憎恶,口味饮食,爱穿的服饰,爱看的书籍等都成了他们感兴趣的问题。甚而至于,林觉底.裤的颜色似乎都要被挖出来了。 有人还高价购买林觉的诗稿,害的一帮林家的仆役们总是鬼鬼祟祟的在林觉的小院外边晃悠。似乎随时想铤而走险一番。 林觉是真的无语了。他还是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身为偶像的负担,感受到被一群疯狂的人关注的恐怖之处。问题是自己根本不享受这些,现在被这些人堵着,也不敢出门。连船行的生意也无法去照应,家里的仆役们出门也被滋扰,这已经严重影响到正常生活。 还有更让林觉哭笑不得的事情也开始发生。数日之间,除了文人士子乃至杭州官员们的邀约如雪片般飞来之外,还登门了十几位媒婆来上门提亲。 这些媒婆都是城中一些大户之家和官员家里请来的,一股脑儿涌进林家,围着三房主母蒋氏便是一番游说。将各自提亲的女子夸得天上少有地下绝无。还附带了诸多诱人的条件,譬如什么丰厚的嫁妆,深厚的背景关系可以为林觉牵线搭桥,什么可继承丰厚家业等等。 蒋氏也是昏了头,居然真的以为她现在可以替林觉做主。居然收了几位媒婆私底下塞的金银首饰,挑选了几位女子跑来跟林觉商议,要林觉挑选一个。结果可想而知,林觉将那一堆生辰八字的红纸片团吧团吧直接丢了出去。正告蒋氏莫要多操闲心,自己的婚事还轮不到她来做主。蒋氏尴尬的要命,又气又恼的离去,不得不将收的礼物吐出来,愤愤不已。这事儿被林全知道了,对她又是一顿埋怨。 连续数日都没有消退的迹象,林觉终于不能容忍了。林觉可不会去在乎这些人的感受,他也丝毫没有因为这些人对自己的崇拜和热情而感到荣幸。现在的情形是,他们已经严重影响到了自己的正常生活,自己不能被他们逼着连门都不能出。 于是林觉亲自写了一份告示贴在门前,明明白白的告诉众人。第一,自己需要读书准备秋闱应考,不接受任何宴饮游玩之约。什么诗词之会,花酒之约自己绝不可能参加。请那些送帖子来的自己散了,不要抱着任何的期待。第二,家宅前后围堵的众人已经干扰了林家上下正常的生意和生活。林觉对众人的厚爱表示感谢,但是请各位保持距离,不要来干扰他人的生活。否则那便是对自己的喜爱,而是一种骚扰。 告示贴出之后,文人士子和一些想结交林觉的官员们倒是知趣的不再滋扰。相反,因为被拒绝的不满,他们反而对林觉产生了不满的情绪,私底下也说些怪话。说什么林觉自看自大,高傲成狂,不识抬举云云。林觉听到这些传闻,却也一笑置之。这些人他其实也根本就没想着要结交他们,果然都是一些以自己的情绪为主导,自己顺从他们他们便开心,不顺从他们便诋毁的小人。根本不是真正的欣赏自己,说白了,便是蹭热度来的。 蹲守的百姓们也散去了大半,既是觉得林觉的告示上说的有道理,同时又有着一些热脸贴着冷屁股的愤怒。感觉自己如此对偶像热爱,偶像却不给自己好脸,于是一怒之下粉转黑了。还有一帮死硬分子也不知处于何种心理,还在门前围拢不走。林觉在一日出门后被数十名粉丝围堵车头,终于忍无可忍,命身边跟随的七八名保安队员动了手,将这一帮狂热的要往车上爬的粉丝胖揍一顿。 这之后,林觉纵容家仆打人的消息顿时让他的形象一落千丈,加之从文士官员处,求亲被拒之家汇聚而来的各种不满和诋毁在一起发酵。林觉从一个杭州城力挽狂澜助力夺得花魁的英雄和大才子,很快便成了很多人口中的寡情薄意不知好歹自高自大的狂傲形象来。这一切,还真是反转的太快,让人应接不暇。 林觉知道这一切后大笑不已。大周朝走到今天,官员百姓们的心理都变得很有些奇怪。很多人既不懂的感恩,却又一个个义正辞严道貌岸然。既不知尊重他人,却又希望他人对自己尊重。付出一点点,便以为回报是理所当然,而一旦没得得到之前预期的回报,便又会立刻变得怨天尤人怪话牢骚满腹起来。 林觉称之为无病呻吟的怨妇心理,这也正是社会崩坏人心浮躁的表现。这个外表如强盛,天下升平的王朝,其实在人心深处满是腐朽衰败的气息。只是很少人能够察觉罢了。 无论如何,林觉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不管对自己的看法如何,总之自己出门时再无人追在车旁闹腾了,这已经足够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三七章 温书备考 数日之后,林觉去往一号码头船行大厅之中,召集事务会的老掌柜们,告诉他们自己要潜心温书备考了。林觉告诉众人,接下来一个多月自己将不再来船行坐镇,除了大事之外,请他们商议而决,结果命人报于自己知晓便可。 实际上近一个月来,事务会运作流畅,林家船行码头和各商铺的生意运转如意,各项新规也逐渐的为众人所接受,其实林觉早就已经在当甩手掌柜了。大管事既然要温书备考,自然是不能拖后腿的。以唐师爷为首的一干老掌柜们纷纷表态,一定不会让大管事失望。只请求林觉每三五日来船厅和码头上转一转,毕竟大管事长久不露面,也是不合适的。 回来之后,林觉吩咐绿舞和林虎,告诉他们,从即日起自己要闭门读书,什么人也不见,什么事也不管。绿舞自然是很高兴的。公子很长时间以来天天东奔西跑,忙的衣不沾身的,自己看着都心疼。特别是今年。他其实没过几天安稳的日子,又是去海上剿匪又是生了大病,前段时间家里出了大事,他还不得不照管生意,当真是没一刻安闲。现在公子终于决定留在小院里读书,不再过问太多的事情,那自然是极好的。 其实对于绿舞而言,公子当不当林家大管事也没关系,当不当官更是无所谓。最好能像以前那样,能够天天呆在家里读读书,自己做做糖饼儿,炒些好酒好菜让他吃的高兴,那便是绿舞之愿了。虽然绿舞也明白,想让公子一辈子都在小院子里呆着是不切实际的事情,但心里却存着这样的念想。可能这是绿舞心中越来越觉得公子已经不再是那个以前的公子,将来海阔天空不知遨游何处,越难有如今在小院独处时光的一种珍惜之感吧。 林虎倒也无所谓,他还小,虽然跟着林觉见了些世面,但毕竟对很多事不太明白。他只是觉得,叔的话便是对的,自己只要照着叔说的话做便是了。 在去了书院一趟拜访了方敦孺,向方敦孺请教了一些应对科举的要点之后,林觉果真潜心躲在小院里开始温书备考。 大周朝科举项目极为庞杂,涉及的内容也极为广泛,上一世林觉便尝到了苦头。最后还是靠着啃书本的题海战术,加上方敦孺的点拨才终于过关。不过那也已经花了十五年的时间。 无论秋闱春闱,内容其实都大致相同。一般而言都是帖经、墨义、诗、赋、论各一篇,外加‘时务策’五道。帖经和墨义其实都不算太难,帖经是将论语中的经典句子前后句裁去,只留中间数语,让考生补齐,其实便是填空题。这种题目其实便是送分题,除非是根本不认真读书的,否则又怎会连论语全文都背不出其实便是死记硬背的功夫。 墨义题稍难些,是根据《春秋》《礼记》等古圣贤经典著作的文章中的经典段落,然后籍此解释其意,解答问题。说白了便是阅读理解的问答题。这种题目其实难也不能算难,只是需要学子熟记的文章更多,涉猎更广。而且这类问答题往往多达数十道之多,若各自出自不同经典不同文章的话,那将是一个极大的范围。所以已经颇有难度了。 但其实,这还是要归结到多读书死记硬背的功夫。就算做不到全部背诵,也该博闻强记,起码在看到题目时能知道出处。所以,说难,真正花了功夫其实也不难。 帖经墨义说白了其实还是死功夫,但真正的考验其实是后面的诗赋论三篇。大周朝以文治为尊,着力提拔的便是文学才能高,且懂的治国之理的文人。前面的帖经墨义其实是最基本的素质,一般下了功夫的基本上不会拉开太大的档次。而诗赋论三篇则正是拉开考生水平,展现真实水准的地方。 写诗词写文章写策论可不是死记硬背便能解决的,那是需要真功夫的。虽说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却也有读书破万卷,下笔如狗屎的。读和写从来都没有必然的联系。而死读书的人,却也无法在策论道理上有所明见。所以,这其实便是选拔有文才,有能力,有治国想法,懂道理的人才的过程。 至于时务策,那是春闱进士科才有的项目,那是因为春闱及第便将正式进入大周官僚系统之中,对于时局政务的判断和见解已经不同于书本上和历史上的那些知识。考题会给出一些现实中的难题,考验考生治理应对的能力。譬如什么某地旱涝,如何赈济等等这样的问题,都是很现实的能力和办法的考验。 大周朝的科举制度,是从唐代发展继承而来,但经过众多的改良。每一项其实都有着他的目的,不能说他完全能将贤能之人都能吸纳入朝廷之中,但起码有着它独到的作用,也多少能够让贤能入仕。虽然科举之道艰难无比,但它却是天下士子们趋之若鹜改变命运的一条神圣之道。 林觉有上一世十几年苦读的底子,加之有了多次科考的经验,心中也并不太慌张。如今要做的便是将以前所学系统性的温习一番,四书五经论语大学都要熟悉一遍,一些已经淡忘的文章也要抄默一遍,加强记忆。 至于本朝科举的出题的特点,方敦孺其实已经跟林觉点明了许多关窍。这就好比是名师押题一般,方敦孺虽然并不赞成以科举的目的来读书,但松山书院之所以名气响亮,却也是因为中科举的人数多的缘故。方敦孺也薛谦等一帮书院先生私下里也会对每一次礼部出题的偏好和趋势进行分析预测,并有意识的侧重教书。只要能估摸出出题的大方向,那么对于书院学子们是有着极大裨益的。 林觉其实心里藏着一个秘密。那是因为,林觉依稀还记得上一世第一次参与秋闱时的题目。虽然那是自己穿越后的第一次科举,考的一塌糊涂乱七八糟,但时间点上和这一次是对应的。林觉之所以对秋闱抱有很大信心的原因之一便是,他认为如果时间线对得上的话,那么此次科举的题目应该还是上一世这次秋闱的应试题目。这便等于提前知道了考试的题目,有了这个天大的优势,想不中都难。 当然,林觉也不敢完全押宝在这件事上面。毕竟以自己重生之后的经历来看,很多事已经发生了改变。无论是自己所经历的事情,还是身边人的命运和时间线都已经发生了扭曲和变化。重生之后产生的这种变化让事情突然间变得不可预测。有的事情依旧是按照以前的记忆在走,但有的事已经面目全非,这其实让情况变得更为复杂。经验主义已经不再是林觉行事判断的主要依据,根据现实的情形进行现实的判断才是林觉现在所遵循的准则。所以,这场秋闱的试题是否还是如上一世那般,林觉也不敢肯定。只不过林觉自然是要对此有所准备,万一还是那些题目,那便省事太多了。除此之外,自然还是要老老实实的去温书,以免押宝在此事上,届时措手不及。 八月二十四午后,严正肃派人来请林觉去衙门,说是有要事告知。林觉虽然闭门谢客,但严正肃相请,他可不敢怠慢,于是匆匆前往。 衙门后堂小院中,严正肃一袭黑袍笑容满面的迎接林觉的到来,严正肃这种表情还真是很少有,一般而言他都是不苟言笑的。 “在下林觉见过严大人。”林觉上前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严正肃拱手还礼,笑眯眯的道。 林觉道谢落座,仆役沏茶之后躬身退去。午后的阳光正好,小院中秋意盎然。几株树木的树叶都已有黄红之色,角落花坛中,几丛秋菊开的正热烈。木廊下的秋海棠也开的正盛。空气中弥漫着深秋的味道。 “林觉,我这小院如何”见林觉四顾看景,严正肃微笑开口问道。 林觉忙拱手笑道:“没想到这里还有这么一处别致的小院。这里的花木应该都是严大人亲自打理的吧。” 严正肃笑道:“何以见得” 林觉指着几棵院子一角的树木道:“别人家的庭院之中的花木无不以横斜曲奇为美,也多种些花树月桂之类。大人这院子里的树木却是笔直的松柏枫树,且不压枝成型,直立亭亭。种植的花草也是以秋菊海棠之类,能耐寒坚韧之花,这也不是寻常人的风格。这自然是跟大人的喜好有关。” 严正肃哈哈笑道:“没想到你还有这番见解来,倒是颇为新奇。不过你猜的没错,这小院确实是我亲自布置的,花木也是我自己喜欢的。闲暇时我便爱呆在这里喝茶。四季之中老夫独爱秋色,故而这里的草木也多为秋天的花树。至于那些树木的造型,老夫也不喜欢人为压枝扭曲,弄的七歪八扭的样子。别人以为那样是好看的,老夫却认为,树木便该有树木的样子,便该直立而生,顶天立地,故而绝对不会去刻意让它们变得弯曲蜿蜒。” 林觉笑道:“惭愧,侥幸说对了。” 严正肃笑道:“你非常聪明,你这样的人,老夫很少见到。我有些明白,为何敦孺兄会肯收你这个关门弟子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三八章 疑惑 林觉道:“大人可莫这么说,其实也不难猜。人都有自己的喜好,自然而然便会形诸于外,这是性格的自然流露。大人是刚正肃杀之人,自然喜好也有所不同。大人喜欢的应该是坚韧挺拔的花木,而非是那些柔美曲折刻意人为之景。” “刚正肃杀这便是老夫给你的印象”严正肃微笑问道。 林觉一愣,忙告罪道:“在下胡言乱语了,大人莫要见怪。我只是……对大人有这样的感觉罢了。” 严正肃微笑摇头道:“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给我这样的评语,也许你说的对,老夫给人的感觉似乎并不讨喜。” “在下此言并无贬意,我认为大人是有担当有责任,心中有凛然之气,才会给人行事坚持,让人敬畏之感。”林觉微笑道。 严正肃抚须点头,看着林觉轻声道:“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能懂我严正肃之人。而且是个你这样的少年。你说的没错,老夫是有责任感的。天下事纷扰颇多,可不是表面看到的花好月圆,老夫心里忧急,所以没法假装一团和气。老夫但有一天为官,便不能无视这些东西。除非哪天我不当官了,那便罢了。” 林觉笑道:“忧国忧民者难有快乐之时。正因为有大人这样的忧国忧民之人,大周天下才能升平呢。” “天下升平。哎,当真天下升平便好了。可又谈何容易若真的天下升平了,老夫更愿辞官回乡种田,那才是老夫的志向呢。回归田园,每日只为三餐,不念其他,那才是最简单的生活。”严正肃叹息道。 林觉笑道:“数间茅屋闲临水,窄衫短帽垂杨里。花是去年红,吹开一夜风。梢梢新月偃,午醉醒来晚。何物最关情,黄鹂三两声。” 严正肃惊讶看着林觉道:“咦你怎知我这首词” 林觉笑道:“我在先生那里看见的。你和先生的对答诗文,我替先生整理书信的时候拜读了。这是不是先生理想中的生活呢” 严正肃哈哈笑道:“我说呢,原来是从敦孺兄那里看到的。这些不过是和你老师的应和之作罢了,见笑见笑。以前我还在词上有些自傲,但在你林觉这个大家面前,老夫的词作恐难登大雅之堂了。” 林觉忙道:“严大人折煞在下了,诗词之道博大精深,在下不过是初窥门径罢了。每一首词作都有其自身的魅力,都表达了词作之人真挚的情感表达,这一点上本无高下之分。更何况词与词在用典达意风格辞藻上本就不同,是很难做出高下之评的。在下虽作了几首词,但又怎敢妄称大家严大人的词作清新质朴,真情自然,在我看来,比我那些无病呻吟的词作要好太多了。” 严正肃哈哈笑道:“罢了罢了,高下自有公论,咱们倒也不必在这里相互吹捧了。你瞧,咱们把话题扯的太远了,老夫都差点忘了叫你来这里的原因了。” 林觉也跟着呵呵笑了起来,严正肃伸手在袖子里扣扣索索,不久后取出一份皱巴巴的公文来摆在小木桌上。 “林觉,这一份是礼部送达两浙路的公文。上面说的是两件事。第一件事是两浙路今年秋闱大考的安排事宜,不久后我将张榜公布,倒也不必告诉你了。另外一件事便是关于圣上恩赐的秋闱录取名额之事。那名额礼部做了解释,并不限定专门给你。当然,你要用这个名额自然是优先的,你若不用,便归于我杭州府自主使用分配。等于说这是额外的一个录取的名额。” 林觉哦了一声,点头笑道:“我说呢,怎么到现在没消息下来,秋闱都要开考了,终于有了具体的解释了。是否可以理解为,这名额可以随便给一个人使用” 严正肃点头道:“正是。前提是你当真决定不用这个特别录取的名额。” 林觉道:“我不用。” 严正肃正色道:“林觉,好好考虑清楚再决定。虽然老夫也支持你凭真本事考上科举,但秋闱这一关很难,你虽很有才学,但有时候未必有才学便能高中。而且这个名额本就是你应得的嘉奖,你也不必觉得有什么难以启齿的。” 林觉微笑道:“那日春风楼上,我便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了,我可不是什么一时冲动。但我把话说在头里,我不用这名额,是为了要把这名额给我族中一名堂兄。他考了十几年也未过解试,这是我送给他的。您若是将这名额给别人用,那我可不答应,那还不如我自己用了拉倒。” 严正肃呵呵摇头笑道:“你这小子,私心不小,怎么就不知道大公无私呢不过你放心,你若不用这个名额,自然是按照你指定的人选使用这名额。这名额便用在你族中那林有德身上便是。” 林觉拱手道:“多谢大人,那我正式放弃这名额的使用,此名额用在林有德身上便是。” 严正肃点点头道:“好,过几日陈学正会找你签字画押,确定此事,这件事便就这么决定了。” 林觉拱手道:“多谢。” 严正肃笑道:“看起来你是信心满满啊,听说你闭门谢客,全力温书,本府希望你秋闱高中。明年春闱再中进士,便可为国效力了。大周需要你们这些青年才俊之士啊。” 林觉道:“我尽力而为,毕竟科举之事,谁也不敢打包票。不过大人放心,在下绝不敢疏忽,我也不能丢了老师的脸。” 严正肃呵呵笑道:“是啊,方大儒的学生若是名落孙山,那他岂非要气死了。” 林觉呵呵笑了几声,拱手问道:“除了此事,大人还有什么事情要吩咐么” 严正肃想了想道:“林觉,老夫要调任京城的事情你知道么” 林觉笑道:“有所耳闻,不知真假,也不敢探问。” 严正肃笑道:“是真的,十一月任期一到,我便要离任了,消息在十月里便会宣布。” “恭喜大人。大人高升,乃百姓之福。”林觉笑着拱手道。 严正肃摆摆手道:“没什么好恭喜的,我要跟你说的是你老师的事情。我入京为官的条件之一便是请朝廷重新启用敦孺兄,这件事你应该还不知道。敦孺兄也答应了我,同意跟本官一起入朝为官。” 林觉一愣,旋即恍然。难怪先生要离开松山书院回京城,原来是决定了入朝为官。先生嘴巴严,居然一直都没说。 “此次我之所以要和敦孺兄一起入京城为官……那是因为,我和敦孺兄理念相同,我和他都想着要做一番事情的。具体的情形倒也不必多言了,可以肯定的是,我二人去了京城,必会惹的有人不高兴,甚至生出诸多事端来。这些话我本不该告诉你,但你是方敦孺的学生,你我也算是有些渊源,我想让你有些心理上的准备。有些事一旦发作起来,很可能牵扯到你头上。有些人也很有可能在你身上做文章,寻求突破口,希望你明白一点,万不可学吴春来之辈,背师灭祖,做出为人不齿之事。” 林觉紧锁眉头,心中甚是不解。严正肃忽然说出这一番没头没脑的话来,让林觉心中颇为紧张。倒像是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要发生一般。严正肃和方敦孺入京城为官,难道要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成吴春来背叛先生的事情为何要拿来告诫自己听起来更像是一种警告,让人心里甚是有些惶然。 严正肃见林觉神情紧张,于是微笑道:“你也不要多想,我或许是多虑了,你和那吴春来自然是不同的。你也不会做出吴春来那般无耻之行。今日之言,只当是一个提前的告知,你心里有数便好。我不便多说太多,我只告诉你,此次我和敦孺兄所做之事很可能将震动天下,带来的影响也必巨大。而事情一旦推动,便再无退路,所有和我们有关联的人都有可能会遭到牵扯,会产生各种变数。所以,我唯一能告诉你的一句话便是,你可以不赞同但切莫阻挡,你可以不参与但切莫破坏。此时你或许不明白,但不久你应该便会明了。” 直到出了府衙,林觉的脑海里依旧回想着刚才严正肃的一番没头没脑但却极为郑重的话语。林觉突然意识到似乎即将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三九章 迫见 方敦孺已经辞官多年,在松山书院隐居了二十年。据林觉所知,朝廷可是一直都希望重新启用方敦孺的。方敦孺在和林觉的闲谈之中不止一次的透露了朝廷希望他出山的念头,但都被方敦孺拒绝了。既然方敦孺已经决意不再出山为官,为何此次又要接受严正肃的邀请重回朝廷这其中必有缘故。 以方敦孺的作风,绝无可能是因为和严正肃是至交好友的关系便肯出山为官。否则这么多年来,严正肃一直在朝中为官,方敦孺又为何执意隐居松山书院而在林觉心中,却一直觉得方敦孺虽然隐居在松山书院,但却一直关心朝政大事。这无论是从日常言谈还是林觉从替方敦孺整理的那些文章手稿之中都可窥见一斑。 所以,这件事其实很是矛盾,一方面他执意不愿受朝廷召唤出山隐居松山,另一方面却又对朝政关注,并写下多篇文章表达观点,显示出异乎寻常的关心,这便让人极为不解了。 林觉想来想去,能给出的唯一的解释便是,方敦孺并非不想出山,也并非只想隐居一世。他只是在寻找一个最为合适的时机。而现在,既然已经决定接受严正肃的邀请一起入京为官,必是他觉得这个机会已经到了。或许,严正肃和方敦孺已经在某些事情上达成了高度的共识,此次严正肃入京或将担任要职,而方敦孺或许认为这是推行二人达成的共识的一次绝佳的时机。他不愿入朝之后碌碌无为的为官,他是想要做一番事情的,这一点上,严正肃的上调正好给了一个最好的契机,所以方敦孺决定毅然出山。 如果这个推断成立的话,便完全可以解释方敦孺行为的前后矛盾之处。不是不想做事,而是要有人共同协作,有足够的力量来做事。这也从侧面说明,严正肃此次调入京城之后,必是将身居要职,手握权柄。而这两位携手入京将要做些什么样的大事,却是林觉暂时无法猜测的了。只从严正肃刚才的那些奇怪的言语可以判断,这件事必是惊天动地,震动天下的。 林觉想的脑子生疼,甩甩头决定不再多想这件事,眼下自己只需做好自己的事情,想不明白的事情自己根本不必去多想,免得自生烦恼。 想通此节,林觉吁了口气抬起头来,将目光投向周围的街市。街道上人流如织,来往匆忙。前方河道之中航船穿梭来往,街市依旧忙碌繁华。深秋时节,街道旁高大的树木不时有落叶缤纷而落,这座古老而繁华的城市无论何时都是很美的。虽然天天住在他怀抱的人并没有多少人能意识到这一点。 林觉抖动马缰催马加速往前驰去,他不想在街上多逗留,免得被人认出来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然而马儿刚刚小跑了几步,前方一辆正在侧首行走的大车忽然斜刺里冲了过来,挡住了林觉的马头。小跑着的马儿眼看就要撞到车厢后方,林觉急忙一带缰绳,马儿稀溜溜一声叫,急转向右,堪堪躲过了追尾。 大车停住了,林觉也连人带马冲到了车厢内侧和路旁一道围墙的夹角之间,被大车生生的逼到了死角。林觉皱眉欲斥责赶车的车夫,忽然间,后方又一辆大车直冲过来,将后方的退路也堵了个严严实实。林觉回头看时,后方那辆大车上赶车的车夫正纵身跃下车辕,那人身材高大健硕,黑色的短衣下摆处鼓鼓囊囊,似乎携带有兵刃在身。与此同时,前方大车的赶车人和车厢侧门也打开,数名大汉无声无息的涌上前来,一个个瞠目看着林觉,眼中满是不善。 林觉第一时间意识到情形不妙,他的第一反应是,这帮人怕是海匪余孽,要来找自己的麻烦了。林觉下意识的伸手摸向腰间,这段时间虽然一切都趋于平静,杭州城中的治安极为严厉,严正肃对海匪余孽的清查也甚是严苛细密,但林觉其实一点也没放松警惕。海东青流窜逃走,这对林觉而言永远是个巨大的威胁,所以林觉出门时必是要带着王八盒子的,而且带着两柄。一柄在马鞍一侧的皮囊里,另一柄就在腰间。 “林公子,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我们不想伤害你。但你若不识抬举,便休怪我们手下无情。”一名大汉压着喉咙冷声喝道。与此同时,他撸起了胳膊上的短袖,露出一只绑在胳膊上的竹筒一般的物事。那显然是一种发射弩箭的暗器。周围数名大汉也纷纷撸起袖子,露出了胳膊上的暗器。 “我们知道你身上有厉害的火器,但你怕是只能轰杀我们当中的一两个,剩下的人会用毒箭送你上西天。”那汉子缓缓放下袖口,但胳膊依旧对着林觉。 林觉皱眉快速的看了周围的地形,右侧是一丈多高的围墙,左侧和后侧是两辆大车的围堵,以自己的能力,并无可能逃脱。与其如此,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林觉缓缓将手离开腰间,摊手笑道:“大家都放轻松些,我并无轻举妄动之意,你们也不要用那东西对着我,万一一不小心发动了,那可不好。” 大汉摆了摆手,几名汉子都将手臂放下。林觉皱眉道:“几位兄弟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拦住在下是何用意几位兄弟可是有什么难处若是缺钱的话,好办的很,几位说个数目,我定如数奉上,就当是交个朋友。” 那大汉冷声一笑道:“林公子看来是把我们当成土匪蟊贼了。林公子误会了,我等可不是来抢钱的,是我家大人想要见你,我们是来请你去见我家大人的。” 林觉皱眉道:“你家大人是谁要见我何必要这般阵仗” 那大汉沉声道:“我们只负责奉命办事,其他的事情还请林公子莫问。要问也自去问我家大人。至于我家大人是谁,你见了便知。” 林觉心中盘算不休,他实在想不出是谁要用这种手段和自己见面。难道说是前几日自己的行为得罪了一些想要和自己见面的文士官员,当中有人心中不满,所以用了这种手段逼着自己去见面这也不太可能啊,在杭州城中,这些人敢如此胡作非为 “林公子,请跟我们走一趟吧,我等不想得罪林公子,还请公子配合。”大汉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我若不愿去见你家大人呢你们当如何难道当街杀了我么。”林觉歪着头道。 那大汉皱眉道:“林公子,我已说清楚了,我等并无恶意。但如果公子非要逼着我们动手用强,那我们也没法子。若伤害了林公子,那也是没法子。” 林觉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敢用强那你们怕也难逃追捕。” 大汉缓缓抬起手臂对着林觉道:“林公子说的是,但我们奉命前来,公子请不去也是不成的。虽然闹起来对大伙儿都不好,但严令在身,说不得也得用强了。公子莫要再拖延了,请林公子下马上车。” 周围几名大汉缓缓的靠上前来,一人抓住马匹辔头,一人伸手抓住马尾,另一人伸手搭上了马鞍。 林觉想了想叹道:“罢了,我跟你们走便是,倒也不必闹的乱哄哄的。只是我们若是出城的话,时间太久了,我家中的人恐要怀疑,届时可能要报官。” “公子放心,只在城中,并不出城。时间也不会太长,很快便到。”那汉子道。 林觉微微点头,心中稍稍有些安定了下来。既在城中,便可断定这伙人不是海匪余孽。海匪现在根本没有胆量在城中落脚。现在的情形也脱身不得,强行逃走,怕是自己要死在这里。好汉不吃眼前亏,且走一步看一步,瞧瞧这幕后要见自己的到底是谁。 林觉无奈翻身下马,一名大汉撩起大车车帘让林觉进入,随后两名汉子将林觉夹坐在中间,车门关闭,窗帘落下,两辆大车一前一后往前驶去。街上的百姓们一无所知,之前还以为是两辆大车追了尾而已,此刻大车离去,无人注意到大街上已经发生了一起劫持案。 黑暗的车厢内看不到任何外界的景物,只听到街面上车水马龙之声,以及河道中传来船工的吆喝声。凭着这些声响,林觉确定是沿着城中河道旁的街道而行,方向却是未知。似乎没有走多久,满打满算不过一刻钟时间,周围的喧闹声渐渐消失,四周变得安静了下来。林觉正自疑惑是否是出了杭州城了,忽然间马车停下了,前方车辕上传来了赶车汉子低沉的声音。 “大哥,到地方了。” 坐在林觉身侧的那带头大汉伸手撩开窗帘,推开车门跃下马车。 “林公子,请下车。”大汉客客气气的道。 林觉眯着眼下了车,抬眼四顾,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寂静的小巷之中,两侧是长长的围墙,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道。旁边的围墙之上,树木葱郁浓密,环境清幽。 林觉想了半天没想出这是哪条街,虽然自己已经对杭州很熟悉了,但这些巷落胡同却不可能个个辨识,毕竟百万人口的大城池,这种僻静的小巷多如蛛网一般,便是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的百姓也未必能全部熟识。 几人簇拥着林觉往前走了数步,来到了一道小小的门楼前。院门门楼并不高大,普普通通的瓦檐木门,很是一般。门楼两侧的院墙上爬满了葡萄藤。虽然葡萄叶已经变得枯黄稀落,但尚有一串串的紫色葡萄挂在上面,颜色晶莹,甚是诱人。 “去禀报大人一声,就说人已经来了。”领头的大汉低声吩咐着,一名汉子点头应了,推开虚掩的门进了院子。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四零章 另类人物 禀报的人很快便回到了门口,对领头大汉禀报道:“大人请他进去。” 领头大汉点点头,转身拱手对林觉道:“林公子,请进去见我家大人,我家大人正等着你呢。” 林觉点头,举步欲往院子里走,那大汉却拉住了林觉,伸出一只手掌平摊在林觉面前。 林觉讶然道:“要做什么” 那大汉皱眉道:“林公子不打算交出身上的火器么我等不想冒犯你搜你的身,林公子还是自觉交出来的为好。” 林觉苦笑一声,伸手解下腰间皮套,将王八盒子交给那汉子,转身走了一步却又回过头来嘱咐道:“你们不能乱动,这东西很危险,你们不懂摆弄,若是爆发起来,伤了自己的性命,莫怪我言之不预。” 那大汉本已经准备打开枪套取出来瞧瞧,闻言愣了愣,忙将皮套扣上,小心翼翼的捧在手上。林觉嘿嘿一乐,举步进了院子。 院门在身后关闭,院子不大,里边树木葱郁,遮蔽了西斜的日光,给人以一种冷寂清冷之感。这应该是个后院,进来的门应该是后门,因为按照格局而言,前院一般不会种植太多的树木花草。很快,一道前方的圆形垂门证明了林觉的猜测,若是前院的话,该直通正房或者前厅才是,不可能出现一道围墙和垂门,这是一座坐南朝北的宅院的后园。 沿着碎石小道缓缓走向垂门处,周围树荫之中似乎有人影晃动,数道警惕的目光落在林觉的身上。林觉不以为怪,毕竟从‘请’自己前来的这些汉子的阵仗上便知道要见自己的人身份不低,这些院子里隐在暗处的必是他的护卫人员了。外边那些大汉看起来身份还很低,他们似乎只负责在外边跑腿,还没资格成为贴身的护卫。这不禁让林觉对要见自己的这个人更加的充满了好奇。这个人气派可不小的很呢。 步入垂门之内,眼前是一座小小的池塘,旁边数棵绿柳低垂,不远处有两座嶙峋的假山石,小路绕过假山之侧,看不见假山后面的情形,然而此刻却有隐隐的琴音传来。 林觉缓步向前,片刻后便抵达假山之侧,终于看到了被遮挡的景象。假山之后是一座八角木廊,廊下一人白袍披发,正自俯仰抚琴,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林觉只看了数眼便立刻认出了此人,这一位正是京城来的吏房主事吴春来。自己那位背叛师门的师兄。 林觉既觉得惊讶,又觉得失望。惊讶的是,吴春来居然还在杭州城中,这段时间没得他的消息,以为他已经离开杭州了,没想到八月十五过去七八日了,他居然还在杭州城,也不知在这里逗留有何用意。失望的是,原以为这么大排场请自己来的人是个未知的神秘人物,却没想到只是吴春来而已。林觉也并不想见吴春来,毕竟此人人品卑劣,林觉不想跟这个人有太多的交集。 见到林觉现身,吴春来双手按住琴弦,琴声顿消。他笑眯眯的站起身来。甩了甩飘逸的长发,笑眯眯的拱手道:“是小师弟到了么快来快来。” 林觉对他的称呼和亲热劲有些起鸡皮疙瘩,这个人是怎么做到还能坦然自若的叫自己小师弟的,当真是皮厚无耻之极。但出于礼貌,林觉还是拱手行礼道:“林觉见过吴大人。” “来来来,进来坐。我可等了你多时了。”吴春来热情招呼着,长袖飘飘走到八角木廊的台阶前,衣袖带风招着手。林觉看着吴春来的身形,却也不得不赞叹吴春来身姿挺拔丰神如玉,虽已经是近四十的人,但面目英俊,美髯飘逸,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种风度。若不是知道他曾做过的背叛陷害老师的事情,怕是会立刻生出结交之意。 林觉缓步走上木阶,来到吴春来身旁。吴春来上前一把挽住林觉的手臂,拉着林觉便往里走。 林觉皱眉微微一挣,挣脱了吴春来挽着自己的手,横跨一步保持距离。吴春来面色一变,眼中精光一闪,旋即恢复常态。指着案旁一张木椅笑道:“小师弟,坐下说话,茶水是新沏的,尝尝看。” 林觉点头道谢,两人先后落座。 吴春来笑道:“小师弟啊,可算是能见到你了。八月十五那夜之后,我便想着邀你来一聚。今日总算是你我师兄弟可以聚会于此了。” 林觉蹙眉道:“吴大人,林觉一介草民,岂有如此荣幸,大人抬爱了。大人邀人前来见面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派了人手堵在路上将我掳来,这种邀人见面的方式,我还是第一次见。” 吴春来呵呵一笑道:“没法子啊,你知道见一见小师弟有多难么听说你闭门谢客,京城翰林院的一帮学士们,洛阳开封大名府的一群名士们想和你亲近亲近都被你拒绝了。这帮人个个有头有脸,这一次在杭州可是丢尽了脸面。私底下可没少说你高傲的很。我听说此事,觉得要是送帖子相请,小师弟未必赏脸。我这个人却又不喜欢被人拒接,所以……听说小师弟去见了严正肃,我便命人在大街上堵着你了。怎么那帮人对你无礼了么若有的话,回头我责罚他们便是。” 林觉微笑道:“原来如此,看来倒是我的错了,我只是想闭门温书准备秋闱大考而已。我本不善交际,这些人我又都不认识,所以便都拒绝了,现在看来,我不是名扬天下,而是臭名远扬了。” 吴春来呵呵而笑,点头道:“小师弟才高八斗,本就有自傲的本钱。那些人统统败在你手下,确实不值得结交。他们爱生气便生气去,小师弟也不用去搭理他们。最多背后编排你几句罢了,又能如何一帮废物罢了。” 林觉微笑不语。吴春来续道:“小师弟那晚真是让人惊艳的很,师尊还真是慧眼如炬,怎生找到了你这块良才美玉。先生定对你疼爱有加吧。” 林觉微笑道:“先生对我很好,却也不是什么疼爱有加。倒是师娘比较疼我。” 吴春来轻叹一声,神情中似有羡慕之意,轻声道:“是啊,师娘很好。师娘做的糯米团子很好吃,你吃过么” 林觉道:“当然吃过,每次去,师娘都会做给我吃,确实很好吃。” 吴春来点点头,似乎有些神伤。 “当年师娘也是天天做给我吃的,又糯又甜,好吃到晚上都咂嘴回味。哎,我已经很多年没吃过师娘做的糯米团子了。不瞒你说,我做梦都想着那股美味。” 林觉微笑道:“吴大人今日叫我来,便是说这些事的么” 吴春来道:“怎么,咱们师兄弟说说话有什么不好么” 林觉道:“吴大人……” 吴春来摆手道:“莫要大人大人的,你我师出同门,我叫你小师弟,你该叫我师兄才是。眼下是你我师兄弟的聚会,叫什么大人大人的,岂非生分了。” 林觉皱眉道:“可不敢当。” 吴春来瞪着林觉道:“什么意思你说不敢当,是否认为我不配让你叫一声师兄” 林觉想了想沉声道:“吴大人,咱们还是不要说这些的好,免得尴尬。大人早已不是方门门生,又何必假装念旧情深的样子大人见我要说什么话便说,不必绕来绕去打什么感情牌,说实话,你和先生之前的纠葛我根本就不感兴趣,那时候我还没出世呢。” 吴春来色变,缓缓站起身来,神色变冷。 “小师弟,你这话是何意你以为我是要通过你向先生表达什么歉疚悔过之意么那你可错了。我吴春来行事从不后悔,当年的事是我做的,但我可从未有过什么悔恨之意。因为我并不觉得我做的哪里错了。我知道他们都跟你说了什么无非是说我卖师求荣,忘恩负义这些话罢了。那又如何我可从未辩解过这些,就算我做了这些事又当如何” 林觉甚是诧异,吴春来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倒是出乎林觉的意料之外。在林觉看来,吴春来当年做了那些事情,后来但有人提起,他比是有些尴尬和悔意的,再不济也不会理直气壮。因为背叛师门这等事在大周朝基本上属于身败名裂为人不齿的行为,更可况不但背叛而且出卖了。此事虽然很少有人知道,但吴春来也不至于如此的理直气壮。可见此人绝非自己想象的那般,或许不能以道德来衡量和约束他。 “小师弟,我少年家境贫寒,虽略有才名,却也无济于事。当年我拜先生为师,其实便是想得先生教诲,能够高中科举出人头地。得蒙先生教诲,我也确实中了科举。可是,我这样的人跟先生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我想要留在京城为官,先生却要我去偏僻之地为官,从七品县令做起,说可以动心忍性历练自己。呵呵,我却知道,一旦去地方任职,若无人提携或者是没有什么巨大的功绩,那便一辈子泯然乡野之中。那我还考这个进士何用我小时候便过着穷苦的寄人篱下的日子,中了进士还要我去历练么先生是个品行高洁之人,呵呵,他人为师,对门下弟子都多有提携举荐,先生倒好,他明明有能力可以助我留在京城,却要我去穷乡僻壤赴任。我自然是不愿的。先生因此便不高兴,他告诉我,他绝不会让我留在京城,要我死了这份心。小师弟,你告诉我,我欲为自己谋求出路,这有没有错”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四一章 争论 林觉皱眉不语,这件事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各人都有各人的道理。站在吴春来的角度上来说,吴春来希望飞黄腾达似乎也无可厚非。留在京城为官和去地方偏僻乡野为官那是截然不同的起点。大周朝有京官平地大三级的说法,同样品级,宁愿在京城为七品小官,也比地方上的县官好的多。因为在京城你会有更多的机会更多的人脉更多飞黄腾达的契机。更何况是可以攀附当朝宰相为靠山,自然是很多人都梦寐以求的机遇。在这种情况下,吴春来的行为是有迹可循的,其实也并不太让人惊讶。 站在方敦孺的角度上,方敦孺拒绝为自己的学生走关系留在京城的举动看似不近人情,但其实这正是方敦孺的行事作风。方敦孺这种人本就是一类思想上有洁癖的士大夫。在某种程度上,他这一类人更为纯粹和自律。有的人只是嘴上道貌岸然,但方敦孺确实个有些单纯或者说是有些幼稚的人,他会从言语行为乃至思想上严格要求自己,不仅严于律己,更对身边的人要求甚高。方敦孺是不容许自己的行为以及身边人的行为对他自诩为高洁的品行有所玷污的。要他动用私人的关系帮助吴春来留在京城为官,且吴春来又并不符合留京为官的标准,这是他一定不会做的事。 而且,林觉记得方敦孺跟自己谈及吴春来的时候说过,吴春来当初跟着他读书的时候,他便看出了吴春来投机取巧好逸恶劳的一些恶习。吴春来确实聪明伶俐,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然而吴春来身上的很多缺点也确实让方敦孺难以忍受。方敦孺说过一件事,又一次他带着吴春来去出席一场宴会,宴席之间,吴春来对一名皇亲国戚殷勤备至,甚至当着方敦孺的面为那人打扇倒酒,状极不堪。回去后方敦孺狠狠的训斥了吴春来,认为他丢了读书人的气节,失去了君子的操守。那一次若非吴春来苦苦哀求,跪在院子里两天两夜不吃不喝悔过。方敦孺本是不能容忍这些事情的,但念及吴春来家境贫寒,求学殊为不易。自己若是逐他出门墙,对他前途影响甚大,于是便原谅了他。否则那一次吴春来便被轰出方敦孺门墙了。 也正是发现吴春来的这些品行上的缺点,方敦孺才认为吴春来需要重新树立观念,去京外当县令,接触普通百姓的历练是有必要的,而非在京城这花花世界中腐坏变质。这也是方敦孺执意不愿帮吴春来谋求留京的重要原因。 两人正是因为这种理念上的根本冲突,才导致了最终吴春来为了追求更高的个人发展而叛师投靠他人。可以说,方敦孺收吴春来为弟子这件事从一开始便是个极大的错误,因为两个人根本就不是一类人。而吴春来比方敦孺想像中的更为决绝和大胆,更为不择手段。 “吴大人,我个人对于吴大人追求更高的人生目标的行为是没什么好指责的。但行事当有道,以背叛师门,出卖恩师为投名状,害的恩师差点身陷囹吾,最后愤而辞官的举动,恕我难以苟同。”林觉缓缓开口道。 吴春来拂袖冷笑道:“我知道,你们所有人都拿这一点说我,我只能说,处在我当时的情形,我无从选择。我一无靠山,二无钱财,先生又不愿帮我,我只能用我全部的资源。当时有人要帮我,我怎会想的那么多大丈夫行事岂能瞻前顾后,想的太多我自做对我有利之事,却管什么他人言语再说了,先生根本无需辞官归隐,是他自己脾气过于刚烈罢了。那点小事根本不会对他产生什么影响,我可不会为他的举动负责。” 林觉心中叹息,吴春来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自私自利之人,这种人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这种人其实最容易成功,因为没有什么能约束到他。 “吴大人,以前的事倒也不必多提了。吴大人求仁得仁,既然对当年的行为并不后悔,那又何必在乎他人的感受。我看,这件事咱们就此打住,说来说去也没什么意思。”林觉咂嘴道。 吴春来微微一笑道:“也好,咱们不谈往事,我知道你心里定是跟先生站在一处的,毕竟你是先生的爱徒,自然是要为先生说话。” 林觉点头道:“那是自然,吴大人所为,我是不敢苟同的。就算不是我不是先生的弟子,怕也是做不到吴大人那般不顾一切,我可没吴大人那么豁得出去。” 吴春来摇头叹道:“小师弟,你还是太年轻,很多道理你未必能懂。你以为这世上的事都如书本上说的那么有规矩有方圆,什么仁义道德忠孝节义,当真是每个人都能真正遵守的么书上写的道理是一回事,但现实又是另一回事,你看又有几个人能真正遵照书本上的规矩做事若当真人人按照圣贤的教导行事,这世上还哪来的纷争那些义愤填膺指手画脚说别人的人,难道便个个干净么” 林觉皱眉道:“我明白大人的意思,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确实无法尽如人意。但圣贤书上说的道理最起码是所有人都期望能做到的最好准则。能否做到是一回事,内心是否认同是另外一回事,二者不可混为一谈。每个人都应该有底线,无论出于何种情形之下,也不能没了底线。人一旦没了底线,只为自己着想,只为一己之私,那这世间还有什么希望” 吴春来冷眼看着林觉,冷笑道:“小师弟嘴皮子倒是很利索,可惜这些话都是一些幼稚之语。我只问你,你若被人踩在脚底下,一辈子在烂泥潭中,还谈什么底线和希望你想出人头地,不想一辈子寄人篱下,便要付出一些代价。有时候这代价便是让你放弃一些可笑的规矩,一旦没了这些规矩的羁绊,你会如鱼得水,得到极大的自由。而我则深切的体会到了这一点。不错,我确实受到了些谴责,夜深人静之际也遭受到自己内心的拷问,但我却从未后悔过,因为我知道唯有放弃一些东西,我才能得到想要的如今的地位和权力。你还不知世间的艰难,跟你说这些你未必能明白。” 林觉彻底的无语了,吴春来确实已经走火入魔了,或者说他已经豁得出去一切。不知道如此极端自私和利己的人,当初方敦孺是如何收了他当弟子的。但不得不说,吴春来是林觉见过的最为直接而且坦荡之人,即便他的人生观是扭曲不堪的。 “罢了,小师弟,咱们也没必要在这里辩驳谁对谁错,时间会给你答案。你可以认为我的作法是错误的,心里可以鄙视我,那些对我而言都不重要,我也并不在意这些。我不想跟你斗嘴皮子,今日叫你来也不是来跟你斗嘴皮子的。我也曾跟你一样年轻气盛,心存美好过,但我要告诉你的是,无论你说的多么冠冕,当现实压来,你或许比我还更加的不堪。”吴春来沉声道。 林觉轻吁一口气,点头道:“罢了,不谈此事。那么吴大人,你把我叫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自然不是来跟我斗嘴的,怕也不是为了跟我叙什么同门之谊的,你自己也知道,那是个可笑的理由。你我之前甚至都没见过面。” 吴春来沉声道:“你我之前确实没见过面,不过你的名字我却是早早便听说了。你很有些门道,这让我注意到了你。后来我才知道你是先生的弟子,你我也算是有些渊源了。此次花魁大赛,你更是让我大吃一惊,你很不错,我很欣赏你,这是真话。” “大人抬爱,在下不敢当。”林觉道。 吴春来摆摆手道:“我话还没说完呢,虽然我对你甚为欣赏,但我却为你感到有些惋惜。” “此话怎讲”林觉诧异道。 吴春来负手看着门外夕阳下的景物,轻声道:“小师弟,我听说你有志于仕途,正积极准备秋闱大考之事。我想,以小师弟的才学,科举高中应该是不成问题。然而,你可明白,即便中了科举,却也未必能飞黄腾达。你知道什么事是最痛苦的么便是你明明有本事,但却就是得不到重用,明明有抱负,却就是无法施展。那其实是人最痛苦的感受。有时候你宁愿自己不要考上科举,只当个平头百姓,或许那样反而开心些。” 林觉皱眉不语,吴春来的话看似有些矛盾,但却很有道理。人最怕是有了报负和希望,然后这报负和希望却又永远无法实现。这时候反而希望自己没有这些报负和希望为好。这就好比人有时候会羡慕飞鸟自由自在,羡慕猫狗无忧无虑,羡慕花木无感无识一般。有时候什么都不明白却比明白了还要痛苦,宁愿混混沌沌的无知,也比清清醒醒的痛苦要好的多。 “小师弟,才学固然重要,但人脉和他人的提携更重要。千里马可贵,但若无伯乐,千里马怕也是湮灭马群之中老死一生。千里马知道自己是匹宝马,却不得不跟在一群劣马之中同吃同跑不得奋蹄,那是很悲哀的。这个道理,不知小师弟可能明白” 林觉皱眉想了想,点头道:“此言不假,千里马需遇到伯乐,人亦如此。不过我还是没懂大人到底要说什么。” 吴春来摆摆手沉声道:“小师弟,我要说的是,这世上有才学之人多如过江之鲫,但又有几个能有好的前程论才学,你还能大过前朝的李白杜甫么他们又如何还不是终身郁郁不得志。所以才学并非第一要务,重要的是要有机遇和人脉,要有人肯为你铺桥铺路,引领你走向封侯拜相之路。在我看来,这才是最重要的。我今日叫你来,便是要指点你一条明路。你我既有渊源,我对你又颇有好感,不忍见你美玉蒙尘良才埋没,故而才叫你来此。” 林觉翻了翻白眼,心中冷笑。吴春来说的郑重感人,林觉却半个字也不信,吴春来这话在林觉心中没生出半点波澜,甚至还让林觉有些想笑。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四二章 意图 吴春来静静的盯着林觉道:“小师弟,我知道你怎么想,你定以为我的话不太可信。甚至觉得我有些自作多情。你其实是个聪明人,我了解了你这一年来的作为,我认定你跟我是同一类人。我们都是聪明人,而且都是对自己的前途是有着思量和准备的,所以你为了能和梁王府结交上关系而不惜数次不顾性命安危铤而走险。我对你的胆量和心机甚是钦佩,我也知道,你是想给自己找到能提携你的靠山,你心里想的定是将来能让梁王府作为提携你的踏板,依靠着梁王府的力量飞黄腾达,我说的对么” 林觉哑然失笑,这吴春来居然以为自己和他是一样的人,以为自己做的这一切都是为自己找靠山铺路。这个人是真的爱钻牛角尖,且自以为是。事实上自己一直避免和梁王府牵扯上关系,那几次效力也是被逼到绝路的无奈之举,更有和小郡主之间的孽缘的缘故而不得不跟王府走的甚近。若有选择余地,自己是绝不会和梁王府扯上关系的,因为自己知道梁王府的下场。 但林觉却不想跟吴春来去辩解这些,他想听听吴春来到底要扯的多远,到底想法有多奇葩。 “你可以不承认,我也不需要你承认。”吴春来微笑看着林觉惊讶的面孔,以为自己全部猜中,心中甚为得意。“你瞧,我对你可是下了一番功夫的。你如今是梁王府的座上宾,梁王对你甚是器重。严正肃对你也不错,在加上你的老师是当世大儒。也许在你看来,你所需要的助力和人脉都齐备了,所以你听到说我要来助你一臂之力的时候定觉得有些好笑。因为你觉得你考虑的已经很周全了,并不需要别人的帮助了是么” 林觉笑道:“大人都说出来了,还问我作甚” 吴春来呵呵而笑,抚须沉吟片刻,忽然一字一句的道:“小师弟,你可知道有时候找错了靠山也是一件很要命的事情。有时候你以为他是你的靠山,以为可以受他提携飞黄腾达,却不知道他有可能自身都难保。慢说是提携别人,便是他自己都活的战战兢兢,只是不知底细的以为他权大势大是个遮风挡雨的靠山罢了。你想过这种可能么” 林觉心中一沉,暗道:看来要进入正题了。总算是绕来绕去有了些干货。 林觉故作惊诧的问道:“吴大人此言何意我怎么……没听明白” 吴春来呵呵一笑,摇头道:“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会听不明白我的话这话难道还要说的更直白么找靠山也是一项技艺,需要眼光和运气,不是什么人都能当靠山的。有的人看似实力强大,是一座坚不可摧的靠山,但其实不过是座根基不牢的沙土山。风一吹雨一淋山便倒了,到时候长在山上的那些花啊草啊都要被活埋了。所以,一旦找错了靠山,站错了队,往往会适得其反,有时候更是会死无藏身之地呢。” 林觉咽了口吐沫,怔怔的发愣。吴春来看着林觉紧张的面孔无声的笑了。他很满意林觉的反应,他知道林觉听懂了,他需要林觉明白他正处在尴尬甚至危险的处境之中,那样他才能实行自己的计划。 “小师弟啊,我绝非危言耸听,这世上有些事不能看表象,而要看内中实质。其实,这些话我本不该跟你说,说了反而会给我自己招惹来麻烦。但我确实对你有一种特别的亲近感,不想让你走上歧途,所以今日我才特意让人请你来,跟你说这些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你我特别有缘吧。你若相信我的话,我很欣慰。你若不信,我也不强求,毕竟你的将来是你的事,与我无涉分毫。你的死活也跟我无干,懂我的意思么” 林觉喉头滚动,颤声道:“吴大人,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梁王爷和严大人他们其实自身难保,我不能跟着他们走,否则将来会被他们牵连连累。” 吴春来皱眉沉吟道:“总算你还不糊涂。严正肃倒也罢了,他也当不了你的靠山,他和先生是一类人,你想想我当年的事便知道他们不会为你去破坏他们高洁的品行。我说的正是梁王爷。” 林觉喃喃道:“怎么可能那可是梁王爷啊,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啊,怎么会自身难保” “嘁!”吴春来嗤笑道:“你以为我是在说笑么我敢拿这种事说笑梁王爷身份尊贵,这是不假。但就算是梁王爷,一旦犯了错,被人抓到了把柄,还不是一样的要倒台你也莫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你和梁王府走得这么近,梁王做了些什么勾当你会不知道” 林觉惊愕道:“大人此言何意,我怎会知道梁王府的事情” 吴春来冷笑一声,缓步走到林觉身前,居高临下看着林觉的眼睛,俯身道:“小师弟,你莫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一年前太后寿礼被劫之事。那一次你可是提着脑袋去了龟山岛匪寨夺回寿礼的,你这般辉煌的事迹难道便忘了么” 林觉悚然而惊,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寿礼被劫,梁王府和两浙路杭州府众官员却隐瞒不报,欺瞒圣上和朝廷,这是何等罪过他们以为可以只手遮天,以为朝廷不会知晓,却不知朝廷早已知晓,圣上也早已知晓。小师弟,你也在其中扮演了极不光彩的角色,将来秋后算账,你恐也脱不了干系吧。” 林觉脸色惊恐,呆呆看着吴春来近在咫尺的面孔,说不出话来。寿礼被劫的事情过去一年了,一些早已风平浪静了下去,却不料还是被翻出来了。吴春来既知晓,吕中天肯定知道的,只是不知道为何吕中天没有借此大作文章。但这件事已经显然已经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威力不容小觑。 “吴大人,寿礼被劫,我林家脱不开干系,因为是我林家负责押运的。为了将功补过,我才去铤而走险夺回寿礼的,这难道也是过错至于梁王爷和两浙路众官员隐瞒不报之事,那可跟我一点干系也没有。我只是草民一枚,这等事怎也怪罪不到我们头上吧。”林觉咽着吐沫道。 吴春来呵呵笑道:“确实跟你干系不大。你们林家能将功补过,最多是受些责罚罢了。现在问题的关键不在寿礼被劫,而是被劫后的欺瞒朝廷和圣上的举动,那才是最不能容忍的。不瞒你说,圣上暂时没有问罪的举动,但不代表圣上便能容忍王爷勾结地方官员只手遮天。这件事迟早是会爆发出来的,到那时,一大批人将要倒霉。所以我适才告诉了你,选靠山很重要。你把梁王爷当靠山,那是多么的不明智。” 林觉皱眉想了想道:“吴大人,因为这件事梁王爷会倒大霉么会被抄家杀头” 吴春来咂嘴道:“那倒未必,只是相关人等必是要付出代价的,杀几个官员也是有可能的,毕竟此事影响恶劣。王爷的事情可不止这一件,还有其他的事情我也不便跟你明说,我只提出这件事,便是要你明白梁王爷可是做了不少让圣上难以容忍之事。不是不办,而是时机未到罢了。一旦到了清算他的那一日,拔出萝卜带出泥,所有依附于他,跟着他的人都会被祸及,一个也跑不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林觉忙点头道:“明白明白,多谢吴大人提醒,看来我不能和梁王府走得太近,更不能抱着让梁王府提携的不切实际的想法,这太危险了。没想到官场上这么危险,我看我还是老老实实的当我的商贾罢了,也不去考什么劳什子科举了,安安稳稳的与世无争的好。” 吴春来翻了翻白眼,他没想到一下子把林觉吓成了这样,居然连科举都不打算考了,这可不是自己的目的。 “小师弟,你现在要抽身怕也是晚了。这一年来,你为梁王可是尽心尽力做了不少事呢。不说寿礼之事吧,数月前的剿灭海匪,是你献计献策的吧前几日你还替群芳阁夺了花魁,群芳阁是梁王府的产业,这可不是什么秘密。你经常出入梁王府,是梁王的座上宾呢。这些事怕不仅是我,很多人都知道吧。可以说现在一提到你,自然而然便会想起你和梁王之间的关系。你现在想撇清干系,怕也是迟了。” 林觉愕然道:“你的意思是,只要梁王倒霉了,我便一定会被牵连我连抽身都不能了” 吴春来带着怜悯的表情看着林觉,点点头道:“正是如此,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的。” 林觉哭丧着脸,神情沮丧的道:“完了,照大人这么说,我似乎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我这可是大大的失策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吴春来静静的看着林觉紧张的样子,他知道时机到了,此时的林觉已经被自己吓坏了,自己该以一个救世主的姿态给予拯救他的良方,他一定会感激涕零,言听计从。 “小师弟,办法自然是有的,否则我今日为何要叫你来此便是要为你指出一条明路。你想不想听”吴春来微笑道。 林觉抬头看着吴春来,忽然站起身来拱手道:“请大人指点迷津,我该怎么摆脱这样的困境如何才能弥补之前的失策” 吴春来摆摆手笑道:“小师弟,你也不必慌张。此事虽然棘手,但有句话叫做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没准这反而是你的一次机会。” “机会”林觉诧异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四三章 策反 (二合一,谢:zp暧昧幸福的打赏,谢:书友28206578、乐行云、神奇的金甲虫、moshaocong等兄弟的票。) “是啊,机会。还记得刚才我对你说的话么我说了靠山很重要,选错了靠山站错了队,搞不好会死无葬身之地。但如果选对了靠山,站对了位置呢那便会一路高歌猛进,飞黄腾达。二者之间便是这么判若云泥之别。”吴春来缓缓道。 “可是,吴大人不是已经说了,我已经无法脱身了么我为梁王做了那么多事,早已无法撇清了么”林觉皱眉道。 “呵呵,问题便在这里,你被人认为是梁王的人,梁王倒霉你自然是难逃干系。但如果你只是表面上是梁王的人,实际上另有靠山呢那么到时候真相大白,梁王府即便倒了,你也不会受到牵连,因为你和梁王府的关系本就是假的。只要你真正的靠山为你证明这一点,并且这个靠山的力量足够大,你便不会遭受任何的不利。” “……大人这话,我怎么听得满头雾水呢恕在下没听明白这是何意”林觉满脸疑惑的问道。 话到此时,林觉心中其实已经有些敞亮了。今日吴春来把自己叫来谈话的目的已经微见端倪,他今日很可能是要策反自己。若当真如此,林觉不仅不得不佩服严正肃的远见卓识。就在不久前,严正肃告诫自己的话还犹在耳边,他告诫自己要防止有人将自己当做突破口,告诫自己不要学吴春来背叛人伦做出令人不齿之行。而现在,这一切似乎正在应验。 “很简单,找另外一个靠山保你,即便将来王府的事牵连到了你,只要你有靠山保你,便可高枕无忧。”吴春来静静道。 林觉皱眉道:“原来大人是这个意思,可是……我能找到谁当靠山呢这个人必是要权势熏天才成吧,否则谁敢为我开脱毕竟一旦东窗事发,那可是牵扯到梁王府的重案,想在这种重案中保住我,怕是只有圣上发话了吧。而我区区一草民,圣上岂会在意我这草芥之民” “呵呵,小师弟,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你还嫩的很,根本不懂内中关窍。你怕是以为梁王爷是除了当今圣上之外最有权势的人吧。难怪你拼命巴结梁王爷,想要抱住王府的大腿。你的认知可实在是太浅薄了。你家里那位二伯好歹也是三司副使,他难道没有跟你说一说朝中的格局么哎,真是太可笑了。”吴春来摇头叹道。 林觉皱着眉头迷茫摇头道:“我二伯父可什么都没跟我说什么朝中之事,难道我这么认为不对么难道除了圣上,还有人比梁王更尊贵么。” 吴春来呵呵笑道:“若论身份尊贵,阖朝上下自然无人能及梁王爷,毕竟梁王爷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又是亲王之尊。但身份尊贵并不意味着权势便最大。当今朝中,比之梁王爷说话算话的人可多了去了。两府首脑便比梁王爷权力大的多。当今吕相,杨枢密,甚至是朝中要害部门的首脑,可都比梁王爷说话算话的多。你这是混为一谈了。” 林觉似乎有些恍然大悟,咂嘴道:“我明白了,大人之意是,真正有权势的人要手握实权才成,梁王爷虽然贵为亲王,但却没多少实权在手。” 吴春来笑道:“你这不是心里很明白么正是如此。当然了,梁王说话也并非毫无作用。梁王府出来的人也在朝中任职,梁王爷说话这些人还是听的,他可以通过这些人施加影响。就算是吕相和杨枢密,也不能对梁王的话完全无视,多少是要给些面子的。但真要较起真来,吕相和杨枢密的权力比梁王府可要大的多。” 林觉道:“吴大人的意思是,我只要找吕相和杨枢密保我,便可高枕无忧” 吴春来笑道:“正是,可惜杨枢密不可能保你。他在朝中谁的面子都不卖,想攀他的关系,那是千难万难。” 林觉苦笑道:“那是自然,我好像听二伯说过,杨枢密甚至连吕宰相都不怎么搭理,我有何本事跟他攀上干系这不是痴心妄想么” 吴春来呵呵笑道:“小师弟,杨枢密那里我自然是没办法替你引荐,但吕相哪里或许我能帮上忙。你也知道我和吕相的关系,说句不谦逊的话,我吴某人在吕相心中还是有些地位的。我若向吕相引荐我这个小师弟,吕相也许会卖我个面子。” 林觉故作惊喜道:“真的么吴大人当真肯为我引荐吕相那可太好了。吕相若肯为我开脱,我还怕什么” 吴春来抚须微笑,看着惊喜满脸的林觉道:“那是自然,吕相若肯保你,你便是犯下十恶不赦之罪,也能化险为夷。不过,事情可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吕相虽然会给我些薄面,我却也不能什么人都引荐上去。” 林觉愕然道:“大人不打算替我引荐那还说什么吕相可不认识我林觉是老几。不过我也不怪大人,大人确实没必要为了我费心,毕竟我和大人也没什么交情。相反,我适才还言语不逊得罪了大人。” 吴春来呵呵而笑道:“小师弟,你未免将我看的太小气了,我岂会为了你的几句话便记恨在心。再说了,我可是一直将你看着小师弟的,就算你因为先生之故对我无礼,我却也没打算怪你。我的意思是,吕相手下,绝无无用之人,庸碌之辈便是圣上亲自引荐,以吕相的脾气也是绝对不用的。所以我若引荐你给吕相,需得有个引荐的理由。不能说你是我的小师弟,我便徇私引荐,这也会让吕相对我有看法。” 林觉皱释然道:“原来如此,我倒是错怪大人了。然则此事还是办不成啊,想我林觉这一介草民,又能有什么本事。有什么能让吕相看重之处百无一用啊。” 吴春来呵呵笑道:“你自己倒是瞧不起自己了,哪有如此妄自菲薄的小师弟,你当然并非一无是处,你的才学和能力还是有的,我也亲眼得见。你为梁王府做的这些事情,夺寿礼献计剿匪甚至是不久前的花魁大赛的事情,这岂是泛泛之辈能够做出来的这些事已经足以证明你的本事。但这些还不够,毕竟你之前做的那些事也非为吕相所用。若想吕相器重你,你需得有回报吕相之处。这才是重点。” 林觉摊手苦笑道:“我现在这身份,能回报吕相什么我可是一无所有,吕相要银子么我倒是可以送些银子礼物什么的。” 吴春来哑然失笑,斥道:“幼稚,你以为吕相会对钱财感兴趣有多少人排着队的送金银,吕相都根本不给他们送钱的机会。你们这些商贾,总以为钱是万能的。钱确实是好东西,但到了某种程度,钱便是最无用的东西了。吕相若是一点头,家里顷刻间便是金山银山。钱财在吕相看来不啻粪土!” 林觉挠头道:“那我可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可以回报了。” 吴春来静静道:“你当然有,你可以回报给吕相以忠心。” 林觉失笑道:“吕相肯提携,我自然是对吕相忠心的,这还用问么” 吴春来呵呵笑道:“嘴上说可不成,吕相这个人看的是人的实际行动,而非言语上的承诺,那些都是靠不住的。” 林觉咂嘴道:“我现在还什么都不是,只是草民一个,能用什么行动证明自己除非将来我中了科举,自然可以用实际行动表明我的忠心。” 吴春来微笑道:“将来的事谁能知道况且你现在便可表达你的忠心,为何要等到将来你若真想让我替你引荐吕相,让吕相提携你的话,你现在便要展现你的价值才是。” 林觉紧皱眉头,看着吴春来精光闪闪的眼睛,沉声道:“吴大人请明示便是,我实不知有何处可以为吕相效劳的。” 吴春来笑道:“好吧,我便明说了。你现在的身份很特殊,你既是梁王府的座上宾,又是严正肃器重之人。你应该听到了消息,严正肃将调任京城入政事堂拜为副相,这个人……和吕相有些不合拍,他调入政事堂之后,或许会做出什么难以预料的事情来。如果你能提前探知严正肃的一些想法或者是一些举措,并且能及时告诉吕相的话,或许这能让吕相有些心理准备,避免将来产生什么不必要的冲突。这对于朝政安定以及吕相和严正肃而言都是好事。” 林觉脸上平静,心中却难以平息。猜测是一回事,当猜测成为现实又是另外一回事。果不其然,饶了半天圈子,终于水落石出,得知了吴春来的真实意图。 “唔……还有就是,梁王和吕相之间的关系一向不睦,你若是能利用出入梁王身边的便利,探知一些梁王的事情禀报吕相的话,或可避免吕相和梁王之间的嫌隙引发冲突,也是一件大好事。总之……他们有什么行为和举措,你要探听出来提前禀报,让吕相提前应对,减少和严正肃梁王等人之间的一些误会,避免冲突。这应该是让吕相很高兴的事情,吕相也一定会对你高看一眼。” 吴春来说完静静的注视着林觉的反应。这几日他一直在考虑这件事,他很想在严正肃和梁王府之中安插一个钉子,因为严正肃即将调往京城为副相,这对吕中天而言是个令人焦虑的消息。更让人不适的是,这是圣上亲自的任命,足见严正肃此次任命是绝对有些内涵的。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睡,一山难容二虎,政事堂里怎么能有两个要做主的人,所以,若是能在严正肃身边安插一个耳目,那将是一件极有价值的事情。 严正肃用人很是谨慎,身边的人也不易策反。这个人选必须是既能探知内幕消息,又不易被人察觉。思来想去,吴春来认为林觉是最佳的人选。不仅仅因为林觉得严正肃器重,更因为林觉是方敦孺的弟子的身份。方敦孺也将同样调任京城任职,很显然将会是严正肃的死党,通过方敦孺可以获取严正肃的秘密,而林觉正是可以从方敦孺口中获知秘密的唯一的最佳人选。这便附和了既远又近,且不易被人察觉,而消息却又能探知的特点。可以说林觉的身份正是为这个人选量身定做的。 更有价值的是,林觉居然还是梁王的座上宾。能获悉梁王府的内幕消息,显然也是吕中天最想做的事情。若是能获取梁王更多的把柄,吕中天便有了更多的机会将这个和自己敌视了几十年的政敌彻底清除。所以,林觉在吴春来的眼中几乎就是一个活宝贝了。所以他才一直呆在杭州不愿离去,便是要查清楚一些事情,借以找到能劝服或者是胁迫林觉就范的事情。他也确实有了很多的收获,关于林觉在杭州的所为,和梁王府严正肃等人交往的细节他都了解了不少,其中杭州通判张逸出力最多。 林觉沉默着,事情已经摆在了面前。尽管事前有所察觉,但这短短的时间还不够林觉做出应对。他需要仔细的去想一想应对之策。 见林觉沉默不语,吴春来进一步苦口婆心的劝导道:“小师弟,这可是个绝佳的机会啊,我敢担保,你若能替吕相做这些事情,吕相必对你大加提携。这样,你明里有严正肃梁王爷的提拔,暗地里有吕相的襄助,飞黄腾达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还没有一个人可以左右逢源,得到这么多权势熏天之人的相助。想一想连我都嫉妒的很。你可莫要错过这个机会啊。有件事我可以给你交个底,你知道当今圣上最宠爱的皇子是谁么是二皇子淮王郭旭呢。郭旭是梅妃所生,梅妃是吕相的女儿,这层关系你可明白了圣上最喜欢淮王,淮王将来是要继承皇位的。所以,这个道理你明白不明白当今朝廷中,唯有吕相才会屹立不倒,无论是谁,别看他一时得势。将来总是要倒台的。这当中的道理其实也不用我多说了吧。你如此年轻,若能出大力立奇功,将来拜相掌权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你觉得我说的对么” 吴春来双目炯炯的看着林觉,目光如刀剑一般的刺人,让林觉感到一种巨大的压迫和不适感。他在等待着林觉的回答。事情到了这一步,吴春来是不容林觉拒绝的,因为自己告诉了林觉不少秘密,而这完全是为了说服林觉。这些秘密是不能泄露的,否则会留下把柄反噬己身。 林觉脑子里很清醒,事情的重点关窍他已经理的清清楚楚。他几乎可以立刻获悉这所有一切的根本出发点和基本脉络来。为何吴春来要策反自己为他们通风报信,自然是为了政治.斗争的需要。严正肃即将入京,梁王府一直是吕中天的政敌,枢密使杨俊也不是他吕中天能左右的,所以其实在不久之后,大周朝廷之中的势力会变得极为混乱。而这种混乱会在立太子的大事上产生不可预测的结果。为了最终的太子的争夺,吕中天必须逐一摸清每一方的底细,对于自己的敌人,必须要进行严厉的肃清或者抓住把柄胁迫,这么一来在对方身边安插重要的眼线便是一项最为重要且必要的事情。 很不幸,自己被他们瞄上了,吴春来把自己找来,便是要自己充当这个角色。 林觉知道,目前的情形其实很棘手。今日吴春来既然以这种方式把自己半强迫的带到这里见面,说明他其实已经做好准备。明显自己是梁王和严正肃的人,但吴春来今日其实透露了许多不该告诉自己的事情,这些秘密似乎根本不应该告诉自己,可见吴春来策反自己的决心。 但是,越是这样,便越一位着自己不能轻易的拒绝。试想,既然告诉了自己这么多的秘密,吴春来又怎容自己轻松拒绝他的提议。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今日的局面其实是很凶险的。林觉可以想象,一旦自己拒绝了吴春来的提议,选择不合作的态度,那么极有可能今日要丧命于此。吴春来是不可能容自己将今日之事向严正肃或梁王府禀报的。 然而,要自己跟答应吴春来的要求,成为吕中天和吴春来放在梁王和严正肃身边的眼线,为他们通风报信刺探秘密,林觉也是绝不会接受的。吴春来当年自己便做了令人不齿之行,现在居然要逼迫自己走他当年的路,做出和他一样背叛的行为,他却是打错了算盘。 正因如此,此时此刻事情其实陷入了难以解决的尴尬境地。吴春来在等待着自己回答,自己一旦拒绝,下一刻吴春来便会召人进来灭了自己的口。自己虽然不怕死,但做了那么多提着脑袋的事情都没死,却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这岂非太过冤枉。而且自己也并不想死,这一世虽然依旧坎坷,但自己活得正滋润,怎也不肯舍弃大好生命,放弃自己的人生。 “小师弟,你在犹豫什么此事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甚至可以说是你人生的一次绝佳的机会。道理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还在犹豫什么”吴春来声音中带着丝丝的冰冷。 林觉轻吁一口气开口道:“大人,我恐怕不能答应大人了。” “什么”吴春来难掩眼中的失望之色,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得有些狰狞。“我这说了半天,跟你分析了半天情形,你居然还是没明白自己的处境你不想飞黄腾达么你宁愿将来秋后算账时,给梁王当陪葬么你太让我失望了。” 林觉拱手道:“吴大人,我不是不识抬举,你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但我不能贸然答应你。我这么做其实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吴大人您着想。” “什么为了我着想”吴春来指着自己鼻子,差点笑出声来。 “是啊,我确实是为了吴大人着想。大人对我如此厚爱,林觉感激不尽。大人为我指点了一条明路,既可有光明的前程,又能规避将来的风险,此恩此德没齿难忘。可越是如此,我越是不能坑了大人您啊。”林觉说的情真意切。 “你什么意思啊我怎么被你越说越糊涂了。你若是感念我对你的厚爱,便该答应下来才是,怎地说什么坑了我。”吴春来皱眉问道。 “吴大人,您愿意向吕相引荐在下,在下岂能不感激涕零在下也愿意为吕相办事,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可是问题是我没法完成大人所托啊。大人说的那些要求我目前根本做不到啊。您想啊,严知府马上就要去京城,先生也要去京城为官。而我也没办法跟着去啊。我现在只是个平民百姓,虽说有志科举,但能否中举恐怕只有天晓得了。若我名落孙山,只能在杭州做生意,不可能去京城在严知府和先生身边,又怎么能完成吴大人所托这不是让吴大人在吕相面前食言么岂非教吕相对吴大人不满这不是坑了吴大人是什么”林觉说的振振有词。 “这个……”吴春来一时语塞,倒也无言以对。 “所以,这件事我可不能光顾着自己高兴便答应下来,若我根本就无法完成大人所托,岂非是坑人么所以在下想,莫如等科举过后,看我到底能不能有这个命考中科举,届时再来决定。毕竟我若只是个在杭州经商的商贾的命,那也不能让吴大人去引荐我这个没一点点用处的商贾不是么如果我林家祖坟上冒烟让我中了科举,到时候不用您说,我自己便会去求着大人替我引荐。届时大人请吕相替我活动活动,留我在京城为官,那样才能为吕相和大人效力。您说我这考虑的对不对大人也不至于受吕相的责骂是不是” 吴春来呆呆的发愣,他倒是没被林觉所说的什么为自己着想的话说感动。因为那根本就没什么可担心的,吕相也根本不会责怪自己什么的,那不过是自己的一套对林觉的说辞罢了。 但林觉所说的情形,倒是他没考虑到的。是啊,若林觉根本就考不上科举,又怎能成为严正肃他们身边的棋子唯有林觉中举入仕,此事才有可能。除非林觉以弟子之名侍奉在方敦孺身边,但自己做了了解,林觉拜方敦孺为师至今,根本就没有侍奉在方家。这么做稍显刻意,反而有可能引人怀疑。如此看来,似乎自己太着急了些,应该斟酌一番才向林觉挑明此事的。 但现在的情况是,自己已经摊了牌,难道说半途而废林觉出去乱说怎么办而且林觉真的是个最佳的人选,若他当真考不上科举,这辈子只是个商贾的命,那又怎么办 “大人,莫如这样,在下回去努力温书备考,争取能金榜题名,届时大人替我引荐吕相,我便有了资历和身份。事情便可以照着您刚才所说的办。这样也不会让大人在吕相面前遭受责骂。您看如何”林觉轻声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四四章 拖延之计 吴春来沉吟着,一时难以决断。林觉说的在理,但自己怎能保证林觉不会将今日之事说出去怎知这小子不是在耍花样可林觉当真要是连科举都考不中,那也确实是白费了一番口舌。 “吴大人,您放一百二十个心,今天的事我知道利害干系,绝不会多半句嘴的。林觉虽不才,但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我还是心里有数的。况且你都说的那么直白了,我跟着梁王爷和严正肃他们其实也没什么好处,又怎会去多嘴说些什么。吴大人若不信我,我可对天发誓写下保证书留存,以表明我的态度。”林觉主动的点出了吴春来心中所担心之事,态度诚恳之极。 吴春来眼珠子转了转,摆手呵呵笑道:“小师弟,你想到那里去了我可不是担心什么。今日之事我说的都是实情,也没什么不可对人明言的,即便你去向相关之人通风报信,我也是不怕的。再说了,你说了又能怎样我只需否认此事便可,你又没有人作证,能奈我何反而我可以治你个污蔑之罪,吃亏的反而是你。其实本官认为以你之才,中科举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你其实根本无需担心。但你既态度坚决,不肯做没把握的承诺,这种态度我是极为嘉许的。这个……保证书什么的也不必写了,那些东西其实也并不能起什么作用,就像屋门上锁,只防君子却不能防小人。咱们便做个约定,待你科举高中,我便引荐你给吕相,届时必教你飞黄腾达。” 林觉喜道:“多谢大人信任,林觉感激不尽。” 吴春来抚须点头道:“我相信你一定能考上的,等着你的好消息。” 林觉躬身拱手道:“多谢大人吉言,林觉必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期望。那么,林觉就此告辞了。” 吴春来点点头道:“你去吧,我会派人再找你的,希望你不要拒之门外。” “岂敢,岂敢,告辞,告辞。”林觉连连拱手,转身快步离开。 吴春来站在门口,看着林觉的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外,捻须静静沉思着。他多少能感觉到林觉的态度有些拖延的意味,但他认为林这种表现应该是出于惊慌和恐惧的本能。林觉应该是怕了,这一点他很理解。就像当年吕相找到自己的时候,要自己收集先生私底下的诗词文章的时候,自己其实也吓得屁滚尿流的。他完全能体会到林觉之前的心情,他没像自己一样屁滚尿流,已经说明他其实心理素质很好了。 当年的自己也是经过了思想斗争和数日的挣扎的,吕中天也并没有用言语威胁自己必须答应。但其实自己也明白,吕中天根本不用说狠话,要自己写什么保证书之类的,事情明摆着,不答应便是死路一条,其实没有另外的选择。今日自己对待林觉,自然也要学吕中天当日的做派,林觉是聪明人,他会明白这些的。 所以,即便知道林觉说的那些理由不成立,自己还是要装作被林觉说服的样子,放他离开这里,给他时间去消化。吴春来相信,林觉回去好好的想一想清楚,便会明白这件事他没有任何的选择余地。 不过,林觉说的事情倒是提醒了吴春来,要想林觉发挥眼线的作用,则必须要让他考中科举,否则还真是有些白费气力。或许自己要助他一臂之力,以免出了什么差错。 “小子,算你走运了,就算你不想,恐怕也不得不中个进士了。”吴春来微笑转身,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 林觉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座院子。来到大街上时,夕阳照耀,大街上车水马龙一片繁忙,河道上金光潋滟,夕阳下的深秋之景美不胜收。 林觉拉着马儿站在大街上,看着眼前的一切,恍然有隔世之感。 刚才虽然自始至终吴春来都是微笑着的,一口一个小师弟叫的亲热的很。那院子里的景物也甚美,气氛似乎也很融洽。但林觉到现在背后还凉飕飕的发冷,一层细密的汗珠湿透了内衣。 林觉怎么也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被吴春来给盯上了,这是之前根本没有心理准备的。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但林觉从中却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事情绝非是表面上的这么简单。 吴春来选择策反自己,看似是不明智的举动。他既知道自己和梁王和严正肃等人关系密切,便应该知道自己是不会轻易就范的。策反自己所带来的风险是巨大的,因为自己极有可能会将此事泄密,从而让梁王府和严正肃等人对其生出警觉之心。但吴春来冒着风险这么干,极有可能是因为情势逼着他这么做。 如果是今日之前,林觉遭遇到刚才的事情或许还没什么头绪,搞不清状况。但巧的是,就在不久之前,自己刚刚才从严正肃口中得到了他调任京城被圣上委以重任的事实。而且严正肃这一次连方敦孺也说服了复出为官。在不久前的那次谈话中,严正肃言语晦涩的说了一些事情,本就引起了林觉的疑惑。看起来严正肃此次调任京城绝非普通的升迁那么简单,很可能是带着某种使命和目的性的行为。 这些事情作为平民百姓固然是不知内情,但吕中天和吴春来必然是知道一些内情的,这或许正是吴春来急于冒风险策反自己的根本原因。严正肃调任京城为官本已经打破了某种平衡,严正肃进政事堂为副相,政事堂便有了两个山头,这恐怕是吕中天等人不能容忍的。再加上严正肃所肩负的神秘的使命,极有可能会触及吕中天的地位和利益。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吴春来急于在严正肃和方敦孺身边安插策反眼线的行为则恰恰是符合逻辑的,那是未雨绸缪之举,是为了政.治斗争的需要而提前做出的安排。 至于为什么是自己,那正是因为自己的特殊身份。吴春来当年便是利用是方敦孺的弟子这个极为便利的条件成功的让方敦孺陷入了被动,他想再来一次,利用自己和方敦孺的亲密关系,让自己的这个眼线能得到更多有价值的情报。同时自己还能为他打探吕中天一直以来的死对头梁王的情报,可谓是最佳的人选。所以自己被他盯上也不足为奇了。 林觉认为自己分析推断的过程应该是没有偏差的,正是因为即将变化的这种种因素,反而让自己被推上了风口浪尖,成为了吴春来策反的目标。 林觉很想骂娘,自己怎么就不能过上安生的日子,这才安稳了几天,又一件棘手的事情便落在了自己的头上,这件事可不是那么容易应付的。 对林觉而言,成为吴春来和吕中天的棋子那是绝无可能的,自己可不会去做背叛师门的事情。虽然对梁王府和严正肃谈不上什么背叛,自己也本就没打算依附于他们,但那也违背了基本的做人准则。更重要的时,这件事会让自己彻底的卷入不知明的政.治倾轧之中,自己非但可能什么好处都捞不到,甚至会成为牺牲品。这种事是绝对不能答应的。 林觉不想激怒吴春来,毕竟吴春来既然决定冒这个风险,也必然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若出现不利的情形,他当不会有丝毫的手软,自己很可能会被他灭口。所以,林觉刚才才找了个牵强的理由去推诿。拖字诀虽然奏效,但这并没有解决根本的问题。 林觉尽量从各种可能的解决办法去思考此事的解决办法。林觉首先想到的是,自己或许应该立刻去将此事禀报严正肃和梁王父子,和他们商议对策。但林觉也几乎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么做的后果是可怕的,一则告密会引来吴春来的报复,林觉绝不想让自己陷入那种处境之中。二则即便告知了严正肃和梁王爷,其实也无济于事。这毕竟是一场私下里的谈话,根本没可能对此作出什么指控和反击,最多只是提醒严正肃和梁王爷加强防范罢了。最怕的便是以梁王郭冰的脾性,他或许会提出什么非分的要求来,譬如要求自己假意答应,做个双面间谍什么的,那自己可就彻底的陷入泥潭之中无法脱身了。 这个想法被摒弃之后,又有另外一个荒唐的想法冒了出来。林觉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做出什么不轨的举动来让方敦孺将自己逐出师门,那样的话自己便失去了利用的价值。但这个想法太过荒唐,也很快被林觉否决。这么做首先是动机太明显,吴春来会立刻明白自己的意图。另外林觉也绝不想做出什么对不起方敦孺的事情。在林觉心中,方敦孺夫妇的地位高如父母一般,自己怎能做出让方敦孺和师母伤心的事情来。方敦孺已经遭受了一次背叛,对他的整个人生都有了巨大的影响,自己也不忍这么做,无论出于何种理由,自己都不能这么干。 又或者自己也许应该放弃科举入仕的念头,这也许也是一个让自己失去利用价值的手段。但这个想法也很快被林觉所否决。林觉之所以决定这一世必须科举入仕,绝非是为了个人的什么报负和志向,而是为了挽回林家被灭门的命运。只有自己能左右林家的方向,才能扭转上一世林家主事者做出的错误决定,从而扭转命运。而入仕是快速取得林家话事权的唯一途径。 别看目前自己在林家的地位稍有好转,但林觉心里明白,自己想左右目前的家主林伯年在大事上的决策还是绝无可能的。林伯年之所以会跟自己合作,绝非是自己在他心目中有多么重要的地位,而是他对家主之位本就有觊觎之心。自己和他在利益上取得了一致,才会有林家的巨变。若自己不能更进一步,那么自己在林伯年的眼中便不过只是个能替他办事的三房庶子,在重大事务上还是没有发言权的。就算是现在这个大管事的位置,自己其实也并不能坐的太久。数日前林伯年的信件已经抵达,来林家主事的林伯年长子林昌即将抵达杭州,那是林伯年派来代行家主事务的代表。林伯年要培养他的接班人,林昌到来之日,自己这个大管事怕便要靠边站了。这都是很现实的问题。 所以,为了这件事自毁前程,放弃科举入仕,这代价太大了。这回让林觉无法参与未来家族的决策,也无法扭转林家灭门的命运,这是绝对不成的。 林觉牵着马在大街上站立许久,反反复复的思考着可行的应对之策,但他终究没能得到一个妥善两全的解决办法。这让林觉很是有些焦躁。 直到太阳落了山,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街上的人都已经变得稀少了起来,林觉才终于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件事。毕竟自己拖字诀还是起了作用的,起码在自己考中进士之前的这几个月,自己无需做出决定来。吴春来也不会来滋扰自己。目前自己还是按照自己的计划去做,无论如何,温书备考才是第一要务。 …… 次日上午,林觉带着林虎绿舞去了一趟涌金门内的桑树巷,林虎的家就在那里。去年林觉曾经来过一次,目睹了林有德夫妇生活贫困的情形,林觉才决定收留林虎去自己院子里当小跟班,从而减轻林有德的负担,让他能安心读书,同时也变相的通过林虎的工钱给予救济。 上一次前来距今日已经有一年多,林有德家中的情形已经改观了许多。林虎每月三两银子的工钱补贴家用,加上林有德房里的三两月例银子和林有德妻子替人缝补浆洗的收入,每个月已经有七八两银子的收入,生活上已经不再有什么问题。 平日里绿舞也给了不少补贴之物,每次林虎回家探望父母,绿舞都大包小包的给他带上不少东西回家。逢年节之时,更是额外的照顾,所以,和一年前相比,林有德夫妇的生活早已大变模样。林有德也曾多次去林觉的院子里拜谢林觉,感谢林觉的提携之恩。他却并不知道,其实他最该感谢的不是后来的这些恩惠,而是那日庭训之日林觉得那次挺身而出,否则他一家四口现在都已经家破人亡了。 进了林有德家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小院子,林虎的小妹妹张着手笑嘻嘻的冲了过来。林虎顾不得放下背篓,冲上前去一把抱起妹妹,顺手往她嘴巴里塞了一颗糖果。兄妹二人对视嬉笑,温馨无比。 林有德的妻子张氏正在屋子里打扫,听到声音出了门,一眼看到林觉和绿舞等人,顿时喜的上前行礼。三房林公子是家里的大恩人,张氏见了岂能不欢喜 “夫君,夫君,林觉公子和绿舞姑娘来了,还不来迎人么。虎儿,你怎地这么不懂事还不放下妹妹,去端凳子沏茶招待人么怎地到了家里反倒不伶俐了。林觉兄弟……绿舞姑娘,快请屋里坐。你们怎地来之前也不只会一声,瞧屋子里乱的,这可失礼的很。”林妻张氏语无伦次的说着话,手忙脚乱的将廊下一些挡着路的木马椅子往两边收拾,给林觉腾出一条进屋的路来。 林虎也忙放下妹妹,往她手里塞了几块面糖,放下竹篓帮着他娘收拾桌椅,又去灶下拿了杯子仔细的清洗,为林觉和绿舞沏茶。 林觉摆手笑道:“不用忙活,我们站站便走,堂嫂不用忙活了。有德堂兄这是还在用功读书么” 张氏红着脸道:“可不是么大考要到了,这段时间他是没日没夜的读书,慌张的很。哎,也不知他慌张些什么都考了这么多年了,都是老油子了,偏偏每到此时却还是慌的了不得,这几日我连说话都不敢高声,说是打搅了他读书。哎,林觉兄弟来的正好,你替我跟他说说,这一回要是秋闱中不了,可要老老实实去船行做事了。再别做那春秋大梦了。” 林觉尚未答话,林有德的声音从后屋传来:“这妇人,又在说什么怪话。” 说话间林有德满面春风的从后屋冲出来,和以前相比,林有德一身蓝秋袍子,脸上也有了光泽,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和之前那种唯唯诺诺满身破烂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林觉公子,有德有失远迎,告罪告罪。”林有德快步上前来作揖到地深深的行礼。 林觉笑着还礼道:“有德堂兄看来气色不错啊,有礼有礼。” 林有德一边笑一边忙着给绿舞行礼,绿舞敛裾还礼谢过。 张氏在旁埋怨道:“还不请林觉公子和绿舞姑娘进屋坐你这人,一点不知礼数。” “是是是,快请,快请。”林有德忙憨憨的笑着伸手相请。 众人在屋内坐定,小虎也拿了茶碗沏上茶水来。客套几句后张氏去后园摘菜,绿舞也跟着去帮忙,只留下林有德陪着林觉叙话。 林觉喝了口茶水,看着林有德笑道:“听说有德堂兄最近废寝忘食,为了备好秋闱大考是么” 林有德憨厚的笑道:“是啊,我不能不如此啊。考了十几年都名落孙山,上一次家族会议上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三十五岁以上的今年再考不上,族中便不再给予优惠了,那样一来,我便不能再继续考下去了,家里也办法让我继续读书应考了。再说了,这么多年下来,一家老小因为我读书应考不能出去赚银子也过得清贫,再继续下去我也于心不忍。若非公子你帮衬,让虎儿跟着你做事补贴了不少银子给我们,我这一年都不知道怎么撑下去。所以今年是我最后一年参加大考,成功与否便只有这一次了,故而我要加倍的努力,就算是今年再次名落孙山,也算是尽力了。” 林觉点头道:“原来如此,有德堂兄是卯足了劲了。但不知今年有几分把握” 林有德苦笑道:“能有什么把握我读了这么多年书,人也读的衰了,年纪大了,读书也没什么进益。但求无愧于心吧。实在不成便去船行做事,当个管账的师爷或许还能胜任吧,就是……有些心中不甘。” 林觉笑道:“那倒也是,毕竟读了这么多年书,有些壮志未酬的感觉。” 林有德笑道:“也没什么壮志,只不过读书中举,光宗耀祖,是每个人心中的梦想。其实想想,也就那么回事。” 林虎在旁道:“爹考不上也不打紧,爹想当官的话,将来叔考上了当了大官,让叔替爹想想法子。要不然,我攒银子替爹捐个官,总之圆了爹爹的这个梦便是。” 林有德斥道:“这小子,说的什么话要当官便的凭自己本事,买.官算什么也不能靠着人提携啊。这样的官当着有什么用你这小小年纪也不知那里冒出这么多不好的想法。爹可告诉你,做人要老老实实的本分,不要抱着不切实际的想法。爹爹虽然资质愚钝,但爹爹这一辈子可清清白白。” 林虎嘀咕道:“能当官便得了呗,偏是要想这么多。” 林有德指着林虎对林觉笑道:“公子替我多管教他,这小子说的什么话” 林觉笑道:“小孩子嘛,有德堂兄不必跟他一般见识。” 林有德正色道:“那可不成,我林有德的儿子,必要堂堂正正的,不能被人说闲话。我并非没有考上科举的机会,锦绣九年,我差点便过了秋闱大考,但是我最终放弃了机会。” 林觉笑道:“哦那是为何” 林有德道:“那一年,有人送了银子贿赂主考官。其中有一位跟我关系很好,他偷偷的告诉我,要我在答卷中作文章。我只需在考卷中写上约定的记号,评卷的主考官见到这样的记号便以为是送了银子的,便会网开一面,给予录取的照顾。我最终没这么做。这件事至今都无人知晓。” 林觉笑道:“还有这样的事” 林有德道:“当然,这里头猫腻多得很呢。所以后来锦绣十三年才加了誊写之制,便是为了防止有人窜通主考官的。” 林觉微微点头,这些事他也是有所耳闻的。哪个年代都有考试作弊的事情,手段层出不穷花样翻新,其实不足为奇。 “有德堂兄为何要拒绝这样的机会呢既然有人作弊,这场考试便是不公平的,既然不公平,你又何必要坚守底线”林觉笑问道。 林有德正色道:“举头三尺有神明,这等事怎能心安理得再说了,我读书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读了几百几千篇,难道还不知道做人的道理么我考不上科举便罢了,却也不用靠着这些手段。我告诉自己,无论如何,此生不能在品行上有污点,这是对不起自己的良心。读书科举的事更是神圣庄严之事,容不得半点亵渎。” 林觉看着林有德,心中感慨良多。或许在旁人看来,林有德这是愚蠢固执的可笑的行为,但林觉却感受到了林有德内心之中的坚守。或许这种坚守有些可笑,但这却是他内心能够支撑自己的信念和骄傲。这其实是非常宝贵的一种品质,抛却对错和是否合时宜不论,这其实是一种让人钦佩的品格。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四五章 卸任 林觉忽然对一件事有些难以启齿了。本来他今日前来是要告诉林有德一个好消息,便是关于自己将那个通过秋闱大考的名额让给他的消息。本来以为这个消息告诉林有德后,他必是高兴的不得了的,但现在看来,这件事似乎反而会打击了林有德内心的坚守,或许会让林有德有一种被侮辱的感觉。 林觉犹豫了片刻,决定不将这件事告诉林有德。这个名额是要给到林有德头上的,但这件事却不必让他知晓。施与恩惠,却也要照顾到他人的心情。既然林有德有这样的坚守,那么这件事便将他蒙在鼓里,让他以为是凭着自己的力量通过了秋闱大考的便罢。实际上,林觉看过林有德写的一些文章诗词和策论,说实话,林觉对林有德科举的前途是不抱希望的。正因如此,林觉才会坚持将这个名额给林有德。一个在科举之路上经受多年打击和坎坷的人,有必要给他一点安慰,哪怕是春闱大考他一样的难以高中,但秋闱的通过也算是给了他一些自信,将来重新融入生活,从事其他的生计,也会多一丝信心。 林觉和林有德谈了小半个时辰,始终没有提及这件事,相反,林觉和林有德讨论了不少关于此次秋闱大考的预测。完全以平等的态度谈论此次大考的事情,并且向林有德分享了一些松山书院中的关于此次大考的出题倾向。林有德感激不已,这些讯息他自然是不会排斥的,林觉这种平等讨论的态度也让他心里很是受用。 林虎的母亲要留林觉和绿舞吃午饭,林觉也没推辞。林觉知道,自己给了林有德全家恩惠,他们一定心存感激,想找机会回报自己。但他们又没有回报自己的地方,所以心中会一直很是愧疚。留下来吃一顿饭,即便是简单的酒菜,随随便便的吃一顿饭,也会让他们心里觉得是给了些回报,这是一种极为重要的体验。 林觉意识到自己不必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在人前,也不想伤害别人的情感和自尊。每个人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自己应该学会感受和尊重。这是林觉今日来林虎家中的最大的收获。 …… 时光飞快,忽忽便已进入九月。深秋时节,天远地阔,北雁南飞,秋意已然萧索深邃。天气变冷,白天和黑夜的温差已经变的极大,清晨的地面和屋瓦上也有了一层层薄薄的清霜。年过中秋月过半,民谚所言不差,时间正飞逝的进入寒冷的冬季,迈向庆丰四年的年末。这个九月也应该是一年中最后还有些生气和温暖的日子了。 近一段时间来,林觉的日子过的少有的宁静。在那次去了林虎家中之后回来,林觉便再也没有出过门。每日在自己的小院中诵读诗书,伏案写字,偶尔在林宅之中缓步走过,旁若无人。林家上下也都知道林觉是在温书备考,除了生意上的一些必须要林觉决定的大事之外,也很少有人来打搅他。 这当中林觉唯一一次出门是在九月初八上午,从京城乘船而来的林家二房长子林昌抵达杭州,林觉亲自去码头迎接林昌的到来。林家上下因为此事有些人心惶惶,他们担心林昌的到来会打破林家目前的平静安稳的格局,会引发一场混乱来。 他们的担心并非是没有道理的。林昌明显是家主从京城派来接管林家内外的事务的,家主易人之后,林伯年回到京城去,家中事务一直由林觉主持。但现在林昌的到来,恐怕会打破这一切。三房的林觉公子已经证明了他不是个省油的灯,如果他不愿交出权力,那恐怕将又是一场乱局和变故。 然而,他们所担心的情形并没有发生。林昌抵达之后,林觉陪着他去湖西别苑见了林伯庸。下午,林觉和林昌又在林觉的小院闭门谈了两个多时辰的话。当天晚上,林觉便宣布辞去大管事之职,并且将家中的事务交于林昌管辖,彻彻底底的将一些卸去。这多少让人觉得很是吃惊。 里里外外的人其实有些为林觉抱打不平。他们认为,在林家乱成一团的时候,三房公子林觉出来稳定住了局面,让一切重回正轨。现在,家主派了他的儿子来杭州,直接便将林觉手中的权力接管,这似乎有些过河拆桥的不地道。况且,林家内外事务在林觉的主持下做出了诸多重大的变革,这些变革得到了众人的好评,产生了良好的效果。所有人都已经开始适应林觉的各项新规定,而这个时候换了另外一个人,不知道以前林觉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况且这位二房长公子林昌的名声可不太好,据说他科举不中,一事无成。家主废了大气力让他进了三衙的侍卫步军司当值,实指望他能够走军职这条路混个出身,结果林昌只当了三个月便被勒令离军,原因是他实在吃不了苦,懒惰无比。这样的人,跑来代替家主管理林家事务,怕是林家要糟糕。 不过,这种人心惶惶的状况很快就不复存在,林昌接受内外事务后宣布的第一件事便是:一切照旧!之前定下的所有规矩和制度一概照旧执行,他不会做出任何的改变。这一宣布顿时让所有的猜忌烟消云散。林昌宣布的第二件事是,自己虽然接任林家大管事并且替家主管理家中事务,但他绝不会胡乱决定。因为家主吩咐,所有的家中大事都需要家主的许可。自己不会轻易的做主。林昌直言,自己只是个传声筒,代替家主坐镇杭州而已。 至于林觉的卸任的原因,林觉也主动出来对众人做了说明。林觉告诉众人,这是自己主动做出的决定,因为自己实在无意商贾之事。另外之前接任时也说清楚了,只暂代一月,后来实在是没办法才兼任至今。这当中家主曾写了多封信来劝自己留任大管事,但自己志不在此,故而坚决请辞。家主这才派了二房长公子林昌来接任。 这样一来,人们释然了。原本对林昌的突然到来接受一切还有些小小的排斥,对林觉的处境还有些愤愤不平,但现在却发现原来一切都是林觉自愿的。二老爷和林昌公子并不是恶人,他们其实并没有逼迫夺权的行为。人们不但释然,甚至还有些感叹。林家果真是变了风气了,居然在如此重大的事务上平稳谦让,互相的体谅,这在以前是根本难以想象的。林家已经不再是以前那种为了一些家族的权力互不相让撕破脸皮闹得人人不得安宁,林家似乎有了一种脱胎换骨焕发新生之态了。 所有人都不会想到的是,他们的想法是多么的一厢情愿。一切之所以如此安稳的过度,可不是什么双方都淡泊名利互相谦让的结果,恰恰相反,这是一场博弈达成的平衡。 早在林昌来到杭州之前,林觉跟林伯年之间便通了七八封信。若是有人能看到那些信件,必会大跌眼镜。那是林觉和林伯年之间赤裸裸的讨价还价,甚至有很多相互讥讽和辱骂之词。那些信件完整的记录了林觉要求林伯年遵守自己的一些条件,自己才会辞去大管事之职,并且协助林昌在杭州站稳脚跟,为未来的家主积聚人气。这其中便包括了不得改变之前的所有决定,不得擅自做出重大决定,关系到家中要务的事情要经过大房和三房的一致同意等等。林觉这么做是不想让林家走上家主威权的老路,他不能让林伯年走上独裁林家一切的路,否则之前的那一场夺权的行为便失去了意义。这也为自己挣得了实际上的话语权,甚至连林伯庸也依旧有话语权。 林伯年不得不答应林觉的要求,虽然他非常的不开心,非常的愤怒。然而,他也明白,二房必须借助林觉在林家的声望站稳脚跟。如果林觉从中作梗,林昌在杭州是待不住的。况且,他也不能跟林觉翻脸,无论是之前的林柯之死以及夺取家主的事情,还是林觉拥有的梁王府和严正肃的两个外部的靠山,都是自己不能和林觉翻脸的理由。前者两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后者更是自己希望能借助的力量。 在林觉小院中的那个下午,林昌便是代表了林伯年和林觉最后达成了君子协定,所以整件事之所以如此平静渡过,绝非是理所当然。林觉知道自己这么做会在林伯年的心中埋下不满的种子,但林觉并不担心这些,林觉早已想的清清楚楚,林家的事自己必须要参与,决不能如上一世一般的袖手旁观。不能将自己和林家内外数百人的命运交在他们手里,那是一件极不靠谱的事情。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四六章 秋闱在即 九月十五之后,杭州城中的街道上忽然多了许多衣冠楚楚的身影。大周朝三年一度的科举大事,每年九月下旬的秋闱大考即将拉开序幕。两浙路的诸多考生也开始纷纷向杭州城聚集而来。这些衣冠楚楚的身影正是从两浙路所属各州县赶来杭州城参加这场改变人生命运的考试的学子们。 这些学子们满怀希望踌躇满志而来,在数日之内便充斥了大街小巷,忽然间便成了杭州街头的一道风景。杭州府衙也早已发布告示,从九月初十日开始,全城实行特别规定,上下人等都要为这些从各地赶来参加秋闱大考的学子们给予方便,提供便利。科举考试不仅是大周朝廷的大事,更是每一个参加科举的考生家中的大事,于公于私,这秋闱大考期间这些参加考试的学子都必须要得到最好的照顾。 城中的客栈在几天时间内便接近爆满,两浙路这次科举的考生数量超过了以往历届。两浙路本就所属甚大,全路所属包括杭州苏州常州湖州在内的十四座大城池,其中苏州常州湖州的人口更是超过了五十万之巨,更别说杭州城这样所辖人口达百万的大城了。十四座州城辖下四十余县,人口超过了八百万之巨。加之两浙路江南之地原本就是文风鼎盛之处,读书人的数量更是多如牛毛。据杭州府衙发布的告示,今年参加秋闱大考的学子数量达到了创纪录的三万八千余人。 虽然以人口比例看起来,这个数量似乎并不多。但可别忘了,读书可是最耗金钱财力,最耗费时间的一件事。很多人家根本就供不起一个读书人,唯有江南富庶之地的两浙路,才有余银去供养一个读书人。 另外一点,这年头的读书成材率太低。朝廷每科取士只有三百余人,全大周十几万举子,最终能够鲤鱼跳龙门的,每三年也就那么三百余人,淘汰率足以让很多人家望而却步。千人之中才有数名幸运儿,这是何等残酷的一条路。而很多人最终一事无成,落得个文不成武不就穷困潦倒,这些可都是血淋淋的教训。也就是在两浙路江南之地,人们才有如此高的热情。 秋闱大考其实是本朝两级大考之中最难的一关。以两浙路为例,今年三万八千余名考生参加秋闱大考,但过关贡生的名额却只有四百三十二名。可以说这当中近九成考生将铩羽而归,由此可见科举之路之残酷。 但无论如何,在大考之前,谁也不知道这三万八千余人之中谁是未来的幸运儿,这当中藏龙卧虎,没准便有出将入相之人。有句话叫做莫欺少年穷,在这种时候,给予考生尊重和方便是明智之举。不仅官府如此,百姓们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三万八千余考生,加上书童小厮跟班以及随同前来的家人,人数更是要翻个两三倍。所以杭州城中的大小客栈简直是人满为患。大街小巷,河道码头上,随处可见身着长衫头扎方巾摇着折扇迈着方步的考生。以及他们身后挑着书箱背着竹篓的书童和随从。 这些学子们的到来成了杭州城中最为热议的话题,受益的不仅仅是客栈饭馆这些地方,杭州大小青楼的客流量也多了一倍。学子们本就潇洒风流,脑子里也大多有着一些常人所没有的骚气。而青楼女子们也宁愿在此时赌一把运气,希望能搭上一个才学之士,将来他若高中,或许自己能够脱离红尘,谋得一个好的未来。因此,有些女子甚至愿意不收嫖资以身相侍,甚至还有的女子拿出自己的体己银子来赌上一赌,为看上眼的学子们花销。 与此同时,有些脑子活泛的人也趁着这大好的时机开始敛财。街面上不久后便流传着数套版本不同的考题。每一个鬼鬼祟祟的兜售者都自称自己手中的考题是从某某确定的渠道得来,确定是今年的考题。这种情形下,考生们自然是宁可信其有,走过路过不能错过,于是高价购买这些不知真假的题目。有的人一天甚至能花掉百余两银子的巨款,买到七八套不同的题目统统提前钻研一番。虽然心里知道这事儿不太靠谱,但不买又觉得心里不踏实。人人都有一种侥幸心理,万一呢万一某一套题目是真的呢那些不法之徒便是利用了这‘万一’二字的心理,赚的盆满钵满。 官府自然是对这种行为严厉打击,所以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大街上官差呼喝着追赶这些卖题目的不法分子的身影,也成了这段时间街面上的一景。 总之,这种时候,什么样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你想到的你想不到的都有可能是真的。 今年如此大规模的秋闱大考,也让杭州府衙上下忙的焦头烂额。城里的治安维护倒不是什么大问题,最大的问题是,考生数量太多,导致了贡院号舍的数量成了大问题。秋闱大考是一场同时进行的长达三天时间的大规模的考试,朝廷固定的时间是九月二十二到二十四这三天时间进行。由于考题是固定的同一套题目,所以只能同时进行,否则会有泄露考题的危险。 位于杭州城北的两浙路贡院规模原本不小,有号舍一万三千余间,号称江南第一大贡院,正是为了应付两浙路历届科举的庞大的考生数量。但今年的人数达到如此之多,已经远远超过了号舍数量两倍有余。按照一人一间号舍的原则,所差甚远。以往也发生过号舍不够用的事情,但因为超出的考生数目不多,可以临时的在贡院内场搭建一些号舍,也算是能应付过来。但今年这么做便绝对不成了。便是将占地方圆数里的整个贡院全部都搭满号舍,也是无济于事的。 在这种情形下,严正肃早在一个月前便下达了命令,整条贡院街都被官府征用,在进入九月之后,贡院街所有的商铺民居统统被官府征用清空,同时开始用简易的材料进行隔断搭建成号舍,以满足今年的科举之需。也就是说,今年,长达五里的贡院街都将成为一个巨大的考场。整条街道都将被严密的封锁,成为禁区。 莫看只是搭建简易的号舍,每间号舍也就像个但这工程量也是惊人的。号舍要满足几项功能,第一是私密性,不能和左右考生有联系作弊的可能,第二是要能住人,因为考生这三天时间吃喝拉撒睡都在里边,不能弄得太简易。除此之外,还要防风防雨防火防寒,且便于监考巡视等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绝非用草席随便搭一搭那么简单。 可以说,进入了秋闱大考的时间段后,全城上下,官府百姓,都全部围绕着这件事而忙碌着。为了确保这干系到大周朝选拔人才,延续国祚的重要的大事顺利进行,上上下下可谓是忙的脚不沾地。 九月二十日开始,杭州府衙开始统一发放浮票,所谓浮票其实便类似于地球上的准考证一般,用来证明考生的身份,并且简单的注明考生的身体特征相貌特征以证明是考生本人。浮票上会写一些诸如面白无须,或者是黑瘦有痣,大眼阔口,马脸黄牙之类的描述性的词语来帮助监考官辨别考生的真身,其实也是防止作弊代考的一种。 浮票发放的场面当真壮观的很,整个府衙广场上人山人海,全部都是参考的考生。这些人有的高谈阔论睥睨一切,有的愁眉苦脸心有忧虑。有的呼朋唤友,称兄道弟,有的沉默寡言双目呆滞。总之,这时候众生相可谓是千奇百怪甚为有趣。人间百态,尽在其中。 林觉一大早也来到府衙广场上排队领取浮票,因为是杭州城的考生,排号靠前。饶是如此,也一直排到午后。为此绿舞煮了鱼汤和热糖饼送来给林觉和小虎吃,见到林觉身边有这么个漂亮的小丫鬟伺候,惹得周围一帮学子们大翻白眼。见林觉生的又俊美,衣服又华贵的很,不免心中忿忿不平。 “家境这么好,身边有这么美的小丫鬟伺候,却还来跟自己这些人争夺解试的名额,当真是没天理了。老天保佑这个家伙名落孙山,总不能好事都落到他一人头上。”很多学子心中恶毒的想着。 午后未时,浮票才拿到手里。林觉拿着这薄薄一张纸片仔细的看,只见上方写着一排字:丁字第一百三十八号。林觉知道这是号舍的号码,这丁字第一百三十八号的号舍,便是自己即将要考试的号舍。反过来一看,林觉不禁笑出了声,惹得绿舞和林虎忙问究竟。 “面白无须,浓眉薄唇,眼大口方,耳侧有黑痣一枚。”林觉笑着读道。“这便是他们描述的我的相貌,我便生的是这副模样么” 林虎翻着白眼道:“叔可比这上面写的美多了,怎也要加个潇洒倜傥气质拔群之类的话啊,这帮人也不知是什么眼光。” 林觉哈哈笑道:“就是,这些家伙一定是嫉妒我的帅气,所以才故意丑化我。” 绿舞捂着嘴在旁咯咯的笑。主仆三人从府衙广场出来,沿着熙攘的街道慢慢而行。一边走一边说笑闲聊,倒也惬意。走过两条街口,忽然间林觉愣愣的站在了一家商铺门前,眼睛看向了街道对面。 林虎和绿舞诧异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街道对面站着一名头戴斗笠衣衫褴褛的汉子。斗笠压的低低的,看不清他的脸。那人侧着脸,似乎也正用眼角的余光看向这边。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四七章 出生入死 (二合一) “那是谁”林虎惊讶问道。 林觉皱眉自语道:“难道是我眼花了怎么看着像是我的一个熟人” 绿舞道:“那是谁我认识么” 林觉摇摇头,盯着街对面那斗笠汉子不眨眼,忽然间,那戴着斗笠的汉子取下了斗笠,朝着林觉这边转过脸来。绿舞吓得叫了一声,原来那人的面孔极为可怕,皮肉翻卷,似乎有好几道巨大的伤疤。 那斗笠汉子快速的戴上斗笠,大步流星朝着前方走去。林觉想了想,转身吩咐林虎和绿舞道:“你们且回家去,我有些事要办。” 绿舞忙道:“什么事啊,咱们一起去办便是。不是说好了要去西湖散散心的么” 林觉道:“明日再去,你们回家,莫要跟来。” 绿舞和林虎还待再说话,却见林觉已经迈步穿过街道,追着那斗笠汉子而去。 绿舞急的跺脚,对林虎道:“你跟着去瞧瞧,刚才那人相貌可怕的很,也许是坏人。公子也不认识是谁,怎地便追去了,真是教人担心。” 林虎摇头道:“定是叔的熟人,否则叔怎么会去追咱们还是回家吧,叔肯定是不想我们知道,跟去了怕是要挨骂。再说了,光天化日的,城里现在戒备森严,又怎会有危险。绿舞姐姐不用担心。” 绿舞皱眉想了想,叹了口气道:“罢了,你说的也有道理。却不知是谁这都快考试了,可莫要闹出什么事情来。” 绿舞和林虎慢慢回家之时,林觉正紧紧跟在那斗笠汉子身后。那汉子脚程甚快,大步流星直奔城南而去,林觉在后面挽了长袍下摆快步跟随。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穿过七八条街口,抵达南城凤凰山山坡下的一片街区之中。这里其实是杭州的贫民窟之一,靠着凤凰山北坡的洼地,这里聚集着很多杭州城中的赤贫百姓。近些年这种贫民窟在杭州城东南两处已经有了数处,住在这里的都是些城中苦力和没有营生的赤贫百姓。 那斗笠汉子进了一处狭窄破败的矮墙小巷之中忽然消失不见。林觉在巷口略一犹豫,还是一头扎了进来。 巷子里破败不堪,极为安静。两侧破败的土胚房遮挡了日光,穿过小巷的秋风带来潮湿阴冷的气息,让人觉得有些不寒而栗。地面上全是破败的草木,还有些狗屎猫溺之物,散发着腥臭的味道。 林觉皱着眉头朝前走,不知那斗笠汉子去向了何处。忽然间前方侧首一件破败的屋子里人影一闪,林觉忙快步奔去,抬脚便进了院子。那院子也是破败不堪,围墙都倒了半截。低矮的茅草正房的墙体都已经开裂,似乎随时会倒下来的样子。两扇黑乎乎歪斜着的们虚掩着,里边黑洞洞的看不清是否有人。 林觉举步走近,伸手一推,木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被推开半扇。屋子里一股霉臭之味冲了出来,林觉皱了皱眉头走了进去。破屋里光线暗淡,屋顶上的茅草破了个数个大洞,几缕阳光斜斜的照下来,照在一角的墙壁上斑斑驳驳。光线之中,乱尘飞舞。借助这几束阳光的亮度,林觉勉强看清楚了屋子里的情形。 墙角摊着几捆乱草,草被压成一个凹槽的人形,还有一张皮褥子乱糟糟的丢在一旁,看起来似乎是有人在这间破旧的屋子里居住。林觉皱眉转头四下打量,想找到自己跟着来的那斗笠汉子,忽然间,他的耳旁传来了一个冰冷低沉的声音。 “莫要动,否则我手上的兵刃可不长眼。” 声音冰冷,脖子后面也冰冷,那是兵刃架触碰到后颈的肌肤上的感觉。 “梁七兄弟,是你么我是林觉啊。”林觉僵着脖子没动,轻声叫道。 “我知道是你,我怎会不认识你但我不是你的梁七兄弟。”冰冷的声音缓缓道。 林觉道:“梁七兄弟,当然是你。在街上我便认出了你,你骗不了我。” “哼,我可范不着骗你,我没说我不是梁七,我只是说我不是你的梁七兄弟。因为……你不配叫我兄弟。你害的我龟山岛众兄弟和父老乡亲还不够惨么居然敢厚着脸皮跟我称兄道弟。” 那人正是龟山岛山寨的梁七,曾经跟着林觉在桃花岛上出生入死,干了惊天大事的梁七。 林觉闻言沉吟半晌,轻声叹道:“梁七兄弟,我知道你恨我,龟山岛山寨发生的事情我也确实有责任。你若是不能原谅此事,便一刀砍了我便是,我也绝无怨言。毕竟,此事我责无旁贷。” 梁七冷声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么我杀了你也是为我死去的龟山岛众兄弟和父老乡亲们报仇。” 林觉叹道:“你杀便是,我死在你手里并不冤枉。那件事我责无旁贷。但我要告诉你的是,那件事我也不知道会是那种结果,我也非常的愤怒,更何况是你们。” 梁七沉默着,片刻后,林觉觉得脖子后的冰凉的刀刃消失了。梁七的声音缓缓传来:“罢了,若依着我的脾气,必是要杀了你。可是我知道大寨主不想你死,你是大寨主的丈夫,我不能这么杀了你。大寨主会怪我的。” 林觉缓缓转过头来,他看到的是梁七那张刀痕遍布的脸。林觉轻声道:“梁兄弟,你放心,这件事我会给你们个公道的,是有人从中作梗,害了龟山岛众人,这些事我都跟你家大寨主说清楚了,她难道没跟你说么” 梁七冷哼一声,缓步走到乱草旁坐下,沉声道:“当然说了,大寨主若没说,你以为你还有脑袋站在这里说话么几个月前我便要了你的性命了。” 林觉叹了口气,缓步走到梁七面前蹲下身子,问道:“梁七兄弟,你怎么会人在杭州不是说你和你家大寨主去了伏牛山安顿么还有,你的脸怎么了刚才在大街上,你一路跟着我引起我的警觉,我想了半天才终于想起你的身形步伐来,才认定是你。你是不是故意引起我的注意。对了,你是不是特意来找我的是慕青派你来的么慕青她没事吧,她现在怎样了” 林觉一连串的问了一堆问题,盯着梁七等待着他的回答。 梁七静静的看着林觉片刻,吁了口气道:“你还牵挂大寨主的死活么我以为你早忘了大寨主了。你可知道,我们经历了什么你可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么” …… 散发着霉味和干草气味的破屋之中极为安静,秋阳从屋顶的破洞照射下来,在屋子中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圈。无数的灰尘草屑和不知名的尘埃在光线中乱舞,在阳光之中忽上忽下,忽左忽右。 屋外,秋风吹过枝头,树枝摇曳的声音清晰可闻,几片落叶很巧的从屋顶的破洞中落下,打着旋儿在光柱中落下,静静的落在黑乎乎的地面上。 林觉和梁七对坐在乱草上,梁七平静了下来,开始回答林觉的问题。 “林公子,你可知道,这数月以来,大寨主和我们龟山岛的兄弟们经历了什么吗你问我为何脸上变成了这副模样。我告诉你,我这脸上中了三次刀伤一次火烧之伤。眉骨和颊骨都断了,脸上缝了三十多针。谁的脸经受了这么多的伤还能入目但这没什么,伤疤是男人的骄傲,我梁七根本不在这些,我在乎的只是龟山岛山寨能不能存下来,大伙儿能不能活下来。” 梁七的嗓音黯哑,声音低沉。脸上的伤痕翻卷可怖,但整个人的气质却给人一种锋利和彪悍,无所畏惧之感。 林觉心中悚然,沉声道:“告诉我,你们都经历了什么。” 梁七点点头,开始详细讲述龟山岛众人在抵达伏牛山之后的际遇。从被石人山山寨首领左宗道收留,到被迫不得不为左宗道攻击其他山寨换取粮草物资的补给,再到高慕青决定自己立足,打下一片自己地盘立足举动,事无巨细的说给林觉听。 “……我们从龟山岛一带一路北上,一路上官兵前后堵截围剿我们,大大小小打了十几仗。最后我们终于抵达了伏牛山中。本以为可以存身于此,谁能想到会左宗道这个狗东西居然乘人之危,只是想利用我们。我们四百兄弟和一千多名投奔来的百姓寄人篱下,吃喝无着落,不得已,便只能答应他的要求。八月里,我们替左宗道攻下了三座小山寨,为他夺了四座山头,换来的只是很少的一些粮草和物资。可是我们也死伤了上百兄弟,而且这些粮草物资也根本撑不了多久。” “大寨主每天愁眉不展,父老乡亲们为了减轻我们的负担去山上挖野菜树皮挖树根,想尽办法的收集能吃的东西。可是那些东西又能顶什么用虽然靠着拼命换来了左宗道的一些粮食,但那是根本不能长久的。正因如此,大寨主和我们众兄弟商议了,必须要自立山寨,必须要自给自足。否则我们这些人迟早全部饿死,就算不饿死也会全部替左宗道卖命而死。所以,上月月中,我们决定攻下落雁谷立足。” “……两天时间,我们死了三十多名兄弟,但我们最终攻下了落雁谷山寨,占据了两条峡谷三座山峰。控制了伏牛山东边的通道。但这也给我们引来了无穷无尽的报复。我们本就是外来者,本来就立足艰难。更何况我们已经犯了伏牛山中的大忌,成为了众矢之的。落雁谷山寨和之前被我们攻下的老君岭、黑水寨等几座山寨都属于伏牛山中最大的一座山寨北山大寨所辖。北山大寨的大寨主鲍猛之前还因为我们是石人山大寨左宗道的人而有所忌惮,所以选择的是跟左宗道交涉。但现在,因为我们决定自立门户,没有将落雁谷交到左宗道手中,所以左宗道翻脸了。左宗道通知伏牛山中的所有山寨,说他跟我们无干,谁要剿灭我们,他都不会干涉。这狗贼,之前说的道貌岸然,什么感念老寨主之恩情什么的,都他娘的是放狗屁……” “……北山大寨寨主鲍猛得了左宗道的承诺之后便立刻派出兵马对落雁谷发动进攻。你知道这一个月时间我们打了多少场仗么足足八十仗。天天打,白天打夜里打,一睁眼便是要拼命。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没有哪怕一个时辰是安稳的。天天在死人,我们四百多兄弟死伤了一半人,龟山岛投奔而来的一千多百姓也跟他们拼命,死了三百多人。我这脸上的伤痕便是这一个月中留下的,一个狗日的拿着铁锤一锤子砸塌了我的左边脸颊,当时我都能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可最终活着的还是我,他被我一脚踢下了山谷,估摸着摔成肉泥了。林公子,我们在桃花岛上经历的一切,我本以为是我这一生所经历的最惨烈的战斗,但这一个月来所经历的一切,才是真正的噩梦,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大寨主真是好样的,没有她,我们坚持不下来。她累的昏倒过多次,但我们从未见过她说一句抱怨之语。杀敌的时候她冲在最前面,她的剑下杀的人起码三十多个。我们最累最沮丧的时候,大寨主却从不放弃。以前我们大伙儿都对她有埋怨,也以为跟着她未必有前途,但现在我们所有人对她都佩服的五体投地,我们都知道,大寨主会为了我们不顾性命的,哪怕是战死。大寨主也受了许多的伤,胳膊上腿上身上大大小小的十几处伤口,可是大寨主一声都没吭,包裹一下便继续杀敌。我唯一见她慌张落泪的一次,是她的脸上被一只羽箭擦伤了一片,那是我见到她最慌张的一次。我想,那可能是因为你的缘故,大寨主是担心毁了容颜,日后会被你嫌弃吧。……” “……仗一直打到十天前,我们丢了两座山头,保住了落雁谷两边的地盘。或许是没料到我们这么不要命,或许也是因为鲍猛的人马死伤太多了。他派了一千三百多人马攻打我们,结果被我们杀了七八百人。他定是承受不住这样巨大的损失了。总之,他下令停止了进攻。这场仗终于停了。我们算是暂时站稳了脚跟,保住了落雁谷这片立足之地。可是,我们胜了么谁也不敢这么说,因为接下来恐怕还有更多的硬仗要打,能不能捱过去,我们谁也不知道……” 梁七的叙述是平静的,轻描淡写的似乎在述说一件别人所经历的事情,而非是他亲身经历的这炼狱般的一切。但越是如此,便越能感受到他话语中透露出的绝望和沧桑,和一种坚毅的力量。 林觉开始是平静的,听到高慕青带着众人投奔那个左宗道的山寨的时候,林觉立刻便意识到这件事是不靠谱的。伏牛山中的格局他是不知道的,左宗道的相邀林觉也是不知道的,那天晚上高慕青前来告别时,也并没有告诉林觉这些事情。当时林觉也是情绪激荡,完全没有想到要问问清楚。否则,林觉若是知道这一切的话,他必然会提醒高慕青这一点。 但最让林觉心痛和惊骇的还是这一个月来高慕青梁七等人所经历的一切,虽然梁七的描述是冷静的,但林觉完全可以想象到其中的残酷和绝望。在不知何时,林觉的眼睛湿润了,热泪滚滚而下,心中激荡万分。 在伏牛山那片陌生冷酷的山野之间,群狼环伺之下,无人可依。无数的敌兵一轮一轮的进攻着缺衣少食的龟山岛众人,喋血山野,绝望无助。林觉曾经体会过那种感觉,上一世的刑场上,不久前的荒岛上,林觉都曾有过体会。但那种体会或许还根本没有高慕青梁七他们所经历的这一切更加的残酷,因为他们是长时间的处于这种绝望和恐惧之下。 当林觉听到高慕青因为脸上受了伤而哭泣的时候,林觉更是难以自己,热泪滚滚而下。在那种时候,高慕青还在想着自己,还在担心毁了容貌之后会无颜见自己,会被自己嫌弃。而自己,却不能在她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候站在她的身旁。甚至他们所经历的一切,自己也脱不了责任,那种自责和愧疚当真难以形容。 梁七看着林觉流泪的脸,脸上的神情松弛了不少。即便他心里对林觉多有怨恨,但梁七心里也明白,林公子不是害的他们如此凄惨的罪魁祸首。林公子其实也是一片好心,希望龟山岛山寨能有新生。只是事与愿违,龟山岛山寨毁了,林公子心里也必是不好过的。 梁七默默的从怀中掏出一片破布递给林觉,林觉伸手接过,胡乱的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吁了口气平复心情。 “林公子,你想知道的我都跟你说了,这便是我们这几个月来所经历的一切。”梁七道。 林觉点点头道:“我没想到你们经历了这么多的艰难困苦,你是该杀了我,我的过错害了你们。” 梁七道:“若能杀了你,我早就动手了,可惜我下不了手,我也明白,这一切阴差阳错,不能完全归咎于你。” 林觉抬头看着梁七道:“梁兄弟,你为何会出现在杭州是慕青叫你来的么” 梁七缓缓摇头道:“不是。大寨主并不知道我来杭州了,我只是告诉大寨主,我要去通知那些准备投奔我们的龟山岛的兄弟和百姓们,要他们绕道伏牛山东边的通道入山,不能从南边的山口进山,因为左宗道和其他山寨的人会杀了他们。我去洪泽湖左近办了这件事,本该立刻回去的,但我还是鬼使神差的来了杭州……” 林觉想了想,点头道:“你不是来杀我的,你是来向我求援的是么” 梁七沉吟不语。 林觉道:“梁兄弟,你必须要告诉我实情,因为我觉得你们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虽然你们暂时稳住了落雁谷,但那些匪徒是绝不肯善罢甘休的。况且,你们死伤了近半人手,实力大减。我估摸着你们的物资粮草也一定很匮乏,估计熬不过这个冬天吧。北地的寒冬极为严酷,或许他们停手的原因不是因为打不过你们,而只是想等着冬天到来,待你们粮食断绝,陷入山穷水尽之地,到那时,你们便只有死路一条。” 梁七咬牙沉声道:“你说的很对,这些大寨主和我们都考虑到了,可是我们都没有办法应对。你可能不知道,伏牛山现在这个季节已经非常寒冷了,夜里会把人冻死。当地人说,九月末伏牛山中便会下雪,那便意味着连山林中的野菜野果也都无法采集了。而我们的粮食确实撑不过一个月了,更别说是撑到明年春天了。” 林觉点头道:“我估摸着也是这样,你们打算怎么办” 梁七道:“大寨主说,实在不成便铤而走险,冬天之前出山去东边的两座县城抢一批物资进山。那是最后的办法了。” 林觉忙摆手道:“绝对不成,这个时候这么做无异于自寻死路。既然在伏牛山左近的县城,必是有重兵驻扎的。县城之地,哪怕只有五百官兵驻守,你们便要吃大亏,搞不好还要死一批人手。这种险绝对不能冒。” 梁七道:“是啊,我也觉得不成,可是我们总不能活活冻死饿死吧,投降其他山寨也是不成了,他们绝不会容我们活着的。我也不瞒着公子了,我两天前便进了杭州城,这一趟就是来找林公子的。在桃花岛上,在下便对公子的本事佩服之极。在山里,大寨主也一直说,若是你在她身边就好了,你一定有办法能解除目前的困局的。所以我便想着来见一见林公子,林公子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是么我不是要公子跟着我去落草,我是想让公子给我指点指点,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林觉点头道:“你早该来找我,我岂会袖手旁观” 梁七道:“我进了城之后,才知道是秋闱大考的日子。城里戒备森严,你们林宅左近也有很多人手护卫着,我怕暴露身份,便没敢轻易的去找你。这不,在南城这一处破房子里找了个落脚之处,白天便在你林家宅子外游荡,想见到公子。但你一直没出门。直到我听说今天府衙要发放浮票,我估摸着你一定会去,于是便在府衙周边等候,终于看到了你。可大街上我又不敢现身,只得引起你的注意,我知道,你一旦认出了我,便一定会跟着我来这里的。” 林觉点头道:“难为你了,城里确实戒备很严,你这时候能混进来已经实属不易了。这里不是住人的地方,这样,你跟我回家,今晚我们好好商议一番,我要想出个解决的办法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四八章 出谋划策 掌灯时分,林觉小院堂屋里,洗了澡换了一件干净衣服的梁七披散着头发,埋着头狼吞虎咽的吃着他的第四碗饭。桌上的五六盘菜肴已经见了底,一大盆的肉汤也已经被喝了大半。梁七吃的浑身冒汗,脸上通红。正因如此,他脸上的伤疤和翻卷皮肉看上去更加的吓人。 绿舞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肉片炒葱进来,将一盘菜放在桌上,也不敢看梁七半眼便飞快的跑了出去。梁七的脸太吓人了,进了院子后绿舞只看了一眼便再也没有胆量再看一眼。 梁七看到冒着热气的香喷喷的蒜炒肉,提起筷子叉了好大一堆塞进嘴巴了。此时此刻,他才看到坐在对面的林觉正捧着半碗饭呆呆的看着自己,梁七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看着面前一片狼藉的菜盘,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 “哎呀,我这可是失礼了……好多天没吃到这么好的饭菜了,真是……林公子怕是一口还没吃吧。” 林觉扒拉了一口白饭慢慢的嚼着,微笑道:“梁兄弟莫要客气,尽管吃个饱,我可以想象你们在山里过着怎样的日子。慕青怕是也好多日子没吃过饱饭了吧。你尽管吃,绿舞还在炒菜,今儿管你吃个够。” 梁七三口两口将碗里的饭划拉到肚子里,打了个饱嗝拍着肚子道:“饱了,不能再吃了,我怕会把肚子撑裂了。我也怕吃的太好了,回头到了山里吃不得那些粗粮草根树皮了。” 林觉笑道:“那便待会再吃,晚上再吃一顿夜宵。咱们现在先说正事儿。小虎,送壶茶水进房来,然后你守着院子门,任何人不许进来打搅。” 林觉起身往房里走,梁七抹了抹嘴巴跟着进去,林虎捧了一壶茶送进林觉的房里,之后出来守在门口看着。绿舞收拾了碗筷菜盘,想着公子没吃多少饭菜,于是送了一盘点心进去。却见林觉和那个相貌凶恶的梁七正伏在烛台下的桌案上,公子提着毛笔正在画着些什么。 林觉在画的是一张地形图,根据梁七的口述,林觉将落雁谷周围的山头和地势情形画在纸上。这么做的目的是,林觉想确认这落雁谷是不是一个长久的落足之地。这一点非常的重要。如果高慕青决定将落雁谷作为永久的落足点,周围的地形和资源便极为重要了。 不久后,一张简易的地图便跃然纸上。林觉在上面标注了细节之后,皱眉端详很久,点头道:“落雁谷是个好地方啊,慕青的眼光不错。” 梁七道:“我对这个不懂,我们之前只是想找个立足之地。大寨主说落雁谷这里可以立足,我们便攻下来了。具体好在哪里,却也并不清楚。公子跟我说说,我也长长见识。” 林觉点头,指着地图道:“梁兄弟你看,落雁谷两侧的这两座山,正好和其他的山之间有一道裂谷,这便是天然的工事。我估摸着,你们前段时间定是利用了这道山谷对攻打你们的山匪迎头重击了。” 梁七点头道:“正是,若不是道裂谷,我们也坚守不下来。” 林觉点头,手指移动到落雁谷中道:“照你所言,这落雁谷中地势平缓,这更是难得的地形。这里适合耕种居住,长远来想,若想自给自足,这是难得的一大片耕地。这里是山涧是么那么水源是不成问题的。这两侧可以修建拦水坝,这样可以拦水造库,保证了饮水和灌溉的问题。这两座山,正是可以扎寨守卫。东边这条峡谷,是山外两座县城的必经要道,而且也是最方便的出山口。这就叫做可进可退,可出可回。若当真要出动做什么大事,也可以迅速的出山。并且可以迅速撤回山中。这里两侧再修建些防御工事,建造些箭塔之类的防御手段,便可让整片地方的防御变得如铜墙铁壁一般。” 林觉一边指点,一边滔滔不绝的解释着。梁七瞪着眼睛满脸的兴奋。本来脑海里全无概念,但经过林觉这么一说,顿时觉得茅塞顿开。万万没想到,占据的落雁谷居然是一处宝地。 “不过,这里的缺陷也不小,地盘太狭窄,而且靠山内一侧全靠天然地形为屏障,这是很不安全的。特别是现在,你们已经成了所有人的公敌。如果南边的石人山山寨和西边的那几座山寨以及北山大寨连番进攻蚕食,你们只能依靠这两座山峰来御敌,便会很麻烦。往东便是山外,退无可退啊。最好还是能将东南这一片都占据在手,这样既有纵深,又能将落雁谷和石人山往南的通道占据,东边的两处进山口便都在咱们的控制之下。那样一来,伏牛山中心的一大批山寨便被掐住了咽喉,到时候要么是大火拼,要么便是俯首称臣,否则他们便要被活活困死。” 梁七惊讶的看着自顾说话的林觉,心中甚是有些吃惊。眼下龟山岛山寨众人正在水深火热之中,自身尚且难保,然而林公子居然已经在想如何吞并他人的地盘的事情了。这也未免想的也太不且实际了吧。不过,当真如林公子描述的这般场景,那倒是个很让人向往的蓝图。以落雁谷为大本营,中间的巨大山谷为百姓居住耕种之所,同时利用两侧的山峰建立防守工事,确实是个易守难攻之局。而若是能吞并东南几处小山寨,扼守整座伏牛山东路的两处出山口,并形成纵深地带,且又能掐住伏牛山中部大小山寨出山的喉咙,便可对这些山寨进行物资的封锁。那将是个什么样的局面这局面想想都让人兴奋之极。 “林公子,我们真能做到这一点么我怎么听着觉得有些痴人说梦的感觉。”梁七咽着口水道。 林觉笑道:“目前还真是痴人说梦,以目前的局面,要做的还是站稳脚跟。本来犯了众怒,招致所有山寨的围攻,这已经是非常棘手的局面。但好在你们浴血战斗为自己赢得了时间。那个鲍猛之所以停手,也是因为你们造成了他太多的杀伤。伏牛山中个山寨恐都有相互倾轧之心,那鲍猛不肯损失太多的人手,因为那样的话,他的实力大损,有可能成为众人瓜分的目标。之所以没有继续攻打你们,很大一部分可能是因为这一点。再说了,之前我也说了,冬天将临,也许几场雪下来,你们都饿死冻死了,也没必要和你们死磕火拼。” 梁七点头道:“林公子虽不在伏牛山中,这番分析却如亲见。伏牛山中确实乱的很,十几家山寨各占地盘。其中四家山寨势力最大,其余的小山寨便夹杂在其中,既作为缓冲地带,也依附于几家山寨而存。他们其实都想当伏牛山的老大,只是都没这个实力罢了。林公子只听我简单叙述便洞悉情势,当真让人佩服。” 林觉摆手笑道:“这也没什么可让人佩服的,此乃人性使然。伏牛山山寨林立,条件艰苦。这种情形下,更是弱肉强食,凶狠无序之处。吞并对手,让自己有更大的生存空间和实力,自然是他们每个人都想着的事情。” 梁七点头道:“依林公子所见,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冬天来了,我们如何熬得过去” 林觉道:“现在的情形虽然险恶,但正因为凛冬将至,却给了你们很好的喘息时机。也正是他们各自的机心牵制,反而有了你们生存的空间。” 梁七讶异道:“此话怎讲” 林觉道:“那是因为,起码在明年春天之前,因为寄希望于寒冬之威,他们或许不会有大规模的进攻。但到了明年春天,你们还没被冻死饿死的话,他们恐怕便要联手对付你们了。到那时便是神仙也难救了。” 梁七搓着手道:“那可如何是好这冬天怎么挨过去就算挨过去,明年春天该怎么办” 林觉沉吟道:“莫慌,适才我说了,眼下要做的是站稳脚跟,保证这个冬天能安全的渡过。人都冻死饿死了,还谈什么以后的事情。你们想铤而走险是不可取的,现在要做的是抓紧筹备粮食棉衣木炭等过冬的物资,保证安全过冬所需。” 梁七摊手道:“哪里去筹措抢又不能抢,去哪里弄” 林觉沉声道:“当然不能去抢,那是自找死路。花银子买便是,这也不是什么难事。银子我有,我手头还有些积蓄,大概有一万多两银子吧,全部给你带走便是。你带着这些银子就近购买物资。记住,只和商人打交道,不要跟任何其他人打交道,商贾只认钱,才不管你是什么人。最好是能建立稳固的粮食物资的购买渠道,这样的话,以后需要什么,便让可靠的商贾替你们买什么。唔,一万多两银子恐怕暂时少了些,但过冬是绝对够了。后面的事后面再想办法。货物进山一定要小心,不要大张旗鼓,既不能被山中匪寨发觉,又不能被官府知晓。总之,这些事你自己一定要小心着办。不让山中匪寨发现,是为了让他们以为你们一定会被冻死饿死,这样这个冬天你们才能安稳。不让官府知晓自然是保证你们以后还能以这种方式采购物资,免得官府对你们进行封锁。” 梁七呆呆的看着林觉,脸上肌肉颤动,感激的说不出话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四九章 倾囊而出 “公子大恩,教我龟山岛众兄弟何以为报而且……您这么一来,可是……可是通匪之罪啊。”梁七轻声道。 林觉微笑道:“报什么报这本就是我该为你们做的。通匪么那我可早就通匪了,莫忘了你家大寨主是我什么人不过,这件事自然是要绝对保密。我并不想进山落草,我有我自己的目标,这一点你家大寨主清楚的很。所以这件事只有你和慕青知晓。你若想我死,便去官府告密便是。” 梁七举手朝天瞠目叫道:“皇天在上,四方神灵见证,我梁七若是有半点泄密之心,若有半句泄露之言,便叫我天诛地灭,五雷分尸,死后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林觉笑着拉下梁七的手臂,道:“这是作甚做什么发这般毒誓” 梁七正色道:“我要让林公子放心,我梁七绝不会做那种事情。” 林觉笑着摆手道:“你不发誓我也知道你不会那么做。你要取我性命,早就可以一刀砍了我,何必去告官府梁兄弟,莫忘了在桃花岛上,你我可是共历生死之人,我岂会不信你。” 梁七连连点头,感动不已。至此,心中对林觉的一些难以释怀的怨愤也早已烟消云散。他明白,林觉对龟山岛山寨是真心相助的,之前发生的事情绝非林觉所愿。 林觉沉吟片刻,开口道:“梁兄弟,有了这批物资,起码可以保证这个冬天你们都能活下来。这当然还不够。我心里还有些想法,不过一时也说不清楚。这样,今晚我们多聊一会,你将那里的具体情形跟我说一说,稍晚我会整理出自己的想法,明日交于你带回去给你家大寨主,我会在信上跟她说说山寨的安顿管理之事。” 梁七点头道:“好,我明天上午便走,一切按照您说的办。大寨主若是知道公子出手助我们,定然欢喜的了不得。不过,公子刚才也说了,这个冬天我们或许不会遭受进攻,但明年春天该怎么办公子可有什么具体的办法” 林觉沉吟道:“这件事很棘手,现在说也为时过早。我会在信里跟慕青说这件事的,你不用担心,先做好目前该做的事。首要之务便是尽快采购物资,保证所有的人安全过冬。其他的事情,我会为你们想办法。” 梁七大喜过望,本来心中阴郁焦躁,六神无主。现在却突然有了主心骨撑腰,顿时觉得天霁云开,满目光明。大寨主其实根本不允许自己来求助林觉,这一点他也很理解。因为大寨主不想将林公子牵扯进这样的事情之中。自己完全是抱着一种试一试的态度来见林觉的,现在看来这一步是走得对了,回去后就算被大寨主责骂,也是值了。 这一夜,林觉跟梁七说了很久的话。半夜里,林觉还让绿舞准备了一座酒菜,让梁七再次饱餐了一顿。不过由于太过兴奋,梁七喝的伶仃大醉,林觉无奈只能让他在自己床上安歇。林觉却没有睡觉,在梁七如雷的鼾声之中,坐在案边铺开白纸开始奋笔疾书。 凌晨时分,林觉将厚厚的一叠写满了字的纸张装在牛皮信封里封了口,这才揉着眼睛起来伸了懒腰。回头看床上,梁七四仰八叉的霸占了整个床铺,张着嘴巴鼾声如雷。看着梁七那张狰狞的脸,林觉打消了睡在这里的念头,于是端了烛台出门来到西厢房中。 西厢房是绿舞的房间,虽然林觉和绿舞之间已经很是亲密,平日里亲嘴摸.乳耳鬓厮磨的事情干了不少,但林觉一直没有要了绿舞。因为实在是下不了手,绿舞才十六岁而已,林觉心理上还有些障碍。 绿舞睡觉很轻,听到动静从床上睡眼惺忪的坐起来身来探头张望,见林觉进来,不免有些发慌。 “梁兄弟喝醉了,占了我的床,我只能来这里睡了。”林觉轻声笑道。 绿舞脸上晕红没有说话,只将小小的身子往床里边挪了挪。林觉脱衣上床,伸手将绿舞搂在怀里,闭目不久便呼呼睡去。虽然和林觉一个被窝也睡了几回,但绿舞还是慌张的很,以为公子会做些什么,不料公子居然就这么睡了。睁着眼睛看着床里边的墙壁半晌,大着胆子将身子往林觉怀里拱了拱,不久后便也朦胧入睡。少女虽然情窦初开,但毕竟未经人事,所以倒也不想尝过女人滋味的女子那般难熬,就这么睡着,其实心里也已经很满足了。 林觉一早便起了床,洗漱已毕,喝了早茶,便将绿舞拉到房里,从怀里摸出一张清单递给她。 “一会儿叫上小虎跟着你去街上买些东西,照着这清单买。”林觉道。 绿舞现在已经能认识不少字了,清单上的字她都认得,看了看上面的所列的物品,绿舞觉得甚是奇怪。 “公子,这又不是过年过节的,买这么多东西作甚这些糕点小吃蜜饯果脯倒也罢了,平常也能吃。可是另外这些东西买了作甚什么玉簪、手镯,裘衣大氅,毡毯被褥,红锦棉袍,鹿皮靴子。还有……女子内衣绸衫,胭脂水粉,香雾手帕……买这些作甚我这里用的穿的擦的可都有啊,再说了,我用的东西也用不着公子操心啊。” 林觉笑道:“这些不是给你买的,是给你慕青姐姐买的。” 绿舞更是不解,林觉想了想,拉她坐在床头,将龟山岛上发生的事情以及高慕青她们目前在伏牛山中的处境,外加睡在自己房里的梁七的身份都跟绿舞仔细的说了一遍。绿舞听了瞪大眼睛惊讶不已。她知道高慕青跟公子似乎闹翻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来杭州见公子,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毕竟公子跟自己已经坦言了,他和高慕青已经私下里结为了夫妇。虽然绿舞觉得高慕青并非公子良配,也觉得这种私下里的苟合并不作数,但既然已经有了夫妻之实,高慕青怎么也该来见见公子,怎也不能就这么不见踪迹才是。 私下里,绿舞也问过林觉几回,但每次林觉都顾左右而言他,搪塞过去,绿舞心里也慢慢的不在关心此事。毕竟在绿舞看来,高慕青和公子断了关系,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然而,此刻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又得知了高慕青他们在北边京畿道的伏牛山中遭遇的一切,现在处于缺吃少穿极度危险之中,绿舞惊讶之余也感同身受,整个心都揪起来了,居然有些眼泪汪汪了。善良的小姑娘的心很软,最见不得他人受苦。况且高慕青又是熟人,和公子之间的关系又很不一般。她是真的没想到,失踪了许久的高慕青竟然遭遇了如此多的艰险,而这一切和自家公子有着极大的干系。绿舞明白,依着公子的脾性,这时候他岂会袖手旁观 “绿舞,你说我该不该帮他们我知道你对慕青其实印象并不好,你认为我和她不该结合在一起,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慕青对我情深义重,龟山岛众兄弟义薄云天,他们遇到如此危难之际,我若还能置身事外,那和禽兽何异”林觉拉着绿舞的手低声道。 绿舞擦了擦眼角的湿润,点头道:“没想到高姐姐受了这么多的罪。现在北方山里一定很冷吧,他们那些人没得吃没得穿,还有坏人要杀他们,当真让人担心之极。公子自然要帮他们,这要是不帮,良心如何过得去虽然我担心这是通匪的举动,会对公子不利,但现在的情形,确实不能考虑太多。” 林觉微笑道:“我就知道我的绿舞是明白事理的。这清单上列出的东西,是我专门为你高姐姐购置的。要让慕青知道我们在想着她关心着她。” 绿舞点头道:“对,姑娘家在山上更是不便,还需要更多的东西才是。这清单上还需要多加些东西。譬如……里边穿的小衣小裤什么的……唔……总之公子莫管了,这事儿我来办便是,保管里里外外吃的用的擦的抹的都办齐全了便是。” 林觉紧紧将绿舞搂在怀里,亲吻她的额头道:“好惹人疼的小姑娘。你自去置办,不要张扬,莫惹人怀疑。对了,咱们积蓄了多少银子” 绿舞道:“咱们现在有一万两千两银子,不过公子说了,大剧院说要扩张生意,这钱不能动的。怎么了” 林觉挠头道:“就这么点么原来咱们这么穷,这可麻烦了。” 绿舞奇怪的道:“这么多银子还嫌少么这可只是半年便赚到的,以前我们想也不敢想,会有这么多钱呢。” 林觉点头道:“回头留一千两家用,其余的银票全部拿出来,交给梁七带走。要解决山上的困境,需要采购大批的粮食和棉衣等过冬物资。咱们留一千两家用,也够了。” 绿舞愕然道:“全拿走么那剧院不扩张生意了” 林觉笑道:“那个只能往后再说了。绿舞,银子可以赚,这些都是身外之物,不要心疼银子。我是没将精力放在赚钱上。等秋闱结束,我得写几本新剧,借着新剧院开张,我要横扫杭州城,大赚一笔银子。绿舞你放心便是,不会让你没银子花的。” 绿舞笑道:“我才不担心呢。以前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日子不也过了么银子赚了便是用的,再说这是救人性命的银子,应该用的。我回头便取出来交给梁爷便是。” 林觉伸嘴在绿舞唇上一吻,低声道:“绿舞,你是我见过的最善良最贴心的姑娘。你的心比金子还珍贵。待忙了这一段,我便娶了你进门,让你名正言顺成为我林觉的女人,替我生几个大胖儿子。” 绿舞羞得脸上通红,紧紧抱着林觉不语。半晌后推开林觉道:“我去买东西去,小虎今儿偷懒了,太阳都出来了,还没起床。我得去打他屁股去。” 在林觉哈哈大笑声中,绿舞快步离开。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五零章 大考 日上三竿,梁七终于心满意足的醒来。蓬松着头发来到院子里的时候,看到正坐在小院秋阳中读书的林觉,梁七有些不好意思。 “实在是对不住林公子,我这可是失礼的很了。昨晚竟然睡在了林公子房里,这像什么话还有,我昨晚酒后可没失态吧,若冒犯了公子,还请公子千万要海涵。” 林觉放下书笑道:“这有什么昨晚睡得可好” 梁七伸了个懒腰道:“不瞒公子说,这是我睡得最舒服的一夜,都不知道醒来了。难怪有钱人都喜欢锦衣玉食软榻锦被,昨天吃的好昨晚睡得好,我都有些担心再回山上去还能不能适应山上的茅草床了。” 林觉哈哈大笑,指着廊下的水盆道:“梁兄弟去洗漱,完了吃些点心喝些茶水。” 梁七看看三竿高的太阳摇头道:“林公子,我不能耽搁了。大寨主和众兄弟在山里还不知怎样,我得赶紧回山了。” 林觉摆手道:“不忙,我已经让人给你雇了快船,三天三夜可到丹江口,之后你再雇车北上,一日便可抵达汝州。若是你行动快些,五六天时间便可购置物资回到落雁谷了。你瞧,路线我都给你设计好了,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梁七躬身行礼道:“多谢公子,公子事无巨细都想的如此周到,真是叫梁七不知说什么才好。这一次公子救了我山中众兄弟的性命,我梁七在此发誓,今后但公子有命,梁七和山寨的兄弟们愿效犬马之劳。我也为之前对公子说的那些混账话道歉,那件事根本怪不得公子。” 林觉摆手笑道:“客套话便不要说了,赶紧漱洗吃喝,吃饱了肚子便得上路。我送你去码头。” 梁七拱手应了,当下简单漱洗之后,就着茶水将桌上摆的几盆点心尽数吃了个精光。梁七抹嘴喝茶时,绿舞从街上回来了。林觉和绿舞在屋里轻声交谈几句,绿舞迈步进了自己的西厢房里,捣鼓了半天,捧了一只锦盒和一个蓝布包裹出来。和林觉一起来到廊下梁七面前。 林觉拱手笑道:“梁兄弟,该动身了。” 梁七忙起身道:“好好。” 林觉伸手从绿舞手上拿过锦盒来,当着梁七的面打开,里边是一叠厚厚的银票。 “这是一万五千两纹银的银票,存的是大周通行的永和银庄。大周各地都可通用,你携着现银不便,便带着银票走。到了汝州,便可换成银子买物资了。这包裹里是一百五十两现银,你在路上要雇车吃饭,便用这些银两。” 梁七喉头滚动,双手接过银票和包裹,忽然移步在旁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林觉忙上前扶起他来,责怪道:“这是作甚不可如此。” 梁七哽咽道:“公子大恩大德,梁某没齿难忘。我山寨的一千多人有救了。” 林觉笑道:“男儿膝下有黄金,梁兄弟流血杀人都不皱眉头,却为这么点银子折腰,这可不好。再也不要这样了。” 梁七点头道:“公子教训的是。” 林觉又从绿舞手中拿过来一封厚厚的牛皮信封交给梁七道:“这是我写给你大寨主的信,你务必亲手交到慕青手上,不能有差错。” 梁七接过来贴身踹在怀里道:“公子放心,丢了信,我陪你脑袋。” 林觉笑道:“倒也没那么严重,只是这里边写了一些重要的东西,希望能对你们山寨有用。慕青看了可能会有所帮助,其他的倒也没什么。罢了,你的斗笠呢,戴上,我们去码头。船已经备好了。” 当下林觉带着梁七出了林宅,不久后来到西河下一个小小的码头上,那里一艘乌篷快船已经准备就绪。林虎正在码头上等候着。 “梁兄弟,上船吧。那船上的几只箱笼包裹是带给慕青的,路上你多照应便是。梁兄弟,我便不远送了,我让小虎送你出城,免得城门口守军叨扰。那些事你一定要小心,就按照昨晚商议的去办,切不可出差错。”林觉拱手道。 梁七点头道:“公子放心,在下岂敢大意。” 林觉点头笑道:“那么咱们就此别过,他日再见。” 梁七百感交集,拱手道:“公子大恩,终有报时。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在下告辞,公子珍重。” 说罢梁七下了码头纵身上船,林虎也跟着上了船。一声吩咐,乌篷船驶离码头行往河中,汇入穿梭往来的船只之中,往北而去。林觉站立码头边良久,方转身离去。 …… 两天时间稍纵即逝,秋闱大考开考的日子终于到来。九月二十二日凌晨开始,城中大批厢兵和宁海军兵马开始行动,将杭州城大大小小的主要街口都设置了关卡和岗哨。而贡院街所在的北城,更是戒备森严,严禁闲杂人等游荡。 在距离贡院街数条街口之外,便已经设立了禁区。以中街为线,关卡之内只允许随行书童跟随考生进来。其余人等哪怕是父母妻儿也一并被挡在外边。这一道禁区之外一律不得喧哗吵闹,否则巡逻的兵士便会直接抓了投进监狱。 进入禁区之后,直到进入贡院街考场之中是两条街区的禁严区域。街道上全副武装的士兵来回巡逻着,所有的店铺和商号都必须关门歇业,这里的百姓早在头一天便接到通知,要么去禁区之外盘恒三日,要么便闭门关窗在家里闷三天。总之,大考期间在禁严区域乱逛或者探头探脑的,便将受到严惩。 从这些如临大敌的举动,便可知科举之事在大周朝的重要程度,朝廷上下是多么的重视此事。 除了外围的这些措施,进入考场之中的盘查更是严厉的过分。贡院街考场东西两道入口处,对于考生入场的盘查让人大开眼界。盘查入场时首先根据发放的浮票对照外貌特征进行辨识,此举是杜绝有人当枪手代考之事。 林觉从东入口进场,在排队等待验浮票的过程中,前方有一名考生被几名士兵拖拽着拳打脚踢的带走了。那考生杀猪般的嚎叫着,叫声惨烈无比。消息很快传来,这个人的面貌特征跟浮票上不符。浮票上写着‘面瘦长须’,而这个考生却没了胡子。虽然那考生大叫冤枉,说自己因为这两日夜读备考,晚上打瞌睡,一蓬美髯被烛台点着了,烧的七零八落。胡子被烧的一塌糊涂不能见人,所以索性便剪了胡须。可正因如此,就此糟糕。查验的人看他没了胡子,跟浮票上的特征不符,当即命人抓起来拖走,任凭如何解释也无济于事了。 一杆考生们啧啧惋惜,这一位辛辛苦苦读书,却不料前程毁在了一蓬胡子手里。当真是世上最无厘头最惨之事了。不过,惋惜之余,倒也有些幸灾乐祸。毕竟这属于不战而屈人之兵,这里的所有人都是竞争对手,干掉一个便少一个竞争对手,从这个角度而言,倒是值得开心的事情。 在排队等候查验浮票的一刻钟里,林觉便亲眼看到七八名学子因为相貌和浮票上有出入便被士兵们拖走,惨叫声喊冤声惊天动地。林觉心想:这倒是个毁人前程的办法,这些学正官吏若是对谁不满,大可在浮票上做文章,便可名正言顺的将考生驱逐出去,直接断送他的前程。这个差事恐怕是个肥差。 好在林觉畅通无阻的通过,顺利进入第二关的检查。第二关的检查更为变态,为了防止有书本小抄等作弊物品的夹带,第二关要经过一间小房子里,不但衣衫要全脱光,而且连带进去的被褥干粮笔墨纸砚等物也要一并全部细细搜查。 学子们一个个脱得几乎光溜溜的在小屋子里被检查的士兵上下其手,简直是人生的奇耻大辱。虽然关键部位还会有东西遮掩,但毕竟拉扯之间还是会走光现形,这帮兵士们似乎别有嗜好,眼睛盯着学子们的某个部位乱转,指指点点的偷笑,比较着各人的尺寸形状,极为促狭可恶。遇到有些短小的学子,这些家伙便极度的鄙夷,发出肆无忌惮的嘲笑,让人恨不得钻到地里。对于随身携带的干粮被褥笔墨纸砚等物品,也是极为严格。带进去的馍馍饼子都要被切开检查,衣衫被褥更是要被拆开衣角和被角检查,毛笔的笔管都要往里灌水检查里边是否有夹带。 莫以为这是多次一举,这一道关卡便有不少考生衣衫不整的被兵士拖行而去。一名考生在大腿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文章,脱衣检查时当场现形。其余的人在他们的毛笔笔管里,砚台下边的夹层里发现了夹带的小抄。还有一个作弊的更是不可思议,带进去的白纸上用药汁写了东西,准备进去后用烛台烘烤便可显现字迹,不料被经验丰富的检查者全部查了出来。 大周朝正因为入仕之后的荣耀无可比拟,士大夫的待遇和受尊重的程度也是空前的,所以这些人才愿意挺而走险。要知道凡是被查出夹带作弊的,不但终身不准参与科举,还将要坐牢发配,情节严重的甚至要砍头抄家。这些人愿意冒如此大的风险这么干,自然是因为冒险带来的回报极为丰厚。只要能考上科举,这一辈子便什么都不愁了。哪怕是当个小小知县,也将赚的盆满钵满。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五一章 第一日 林觉在这一关也受了些刁难,不过却是另有原因。进了屋子,被勒令脱光衣衫检查的时候,几名士兵见林觉生的俊美,便打算格外的嘲笑林觉一番。如果长得俊美,而下边的东西却短小的话,那正是应了那句话‘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几名士兵最看不得生的俊美的少年,对这类人莫名其妙生出一些恨意来,所以卯足了心思准备嘲笑一番。 然而,当林觉脱光衣衫时,几个家伙隔着一层薄布看到的是一根体型硕大,尺寸粗细都令人咂舌的棒槌时,惊的目瞪口呆。没天理了,这少年不但生的俊美,偏偏本钱还这么好,简直让人无法接受。 或许是带着报复的心理,在后面检查被褥干粮的时候,几人很明显带着一股气邪气。将绿舞为林觉做的几十块糖饼切的乱七八糟。将绿舞花了一夜时间为林觉密密缝好的羊绒被褥里边的羊绒扯得满地都是。更将林觉带来的几管毛笔都折断了。若不是见林觉瞪起眼睛要发怒,他们怕是连最后一管狼毫笔也要折断。 林觉心中愤怒,却又无可奈何。大周朝的科举之所以查的如此严厉,正是因为这么多年来出现了太多的科场舞弊之事,很多人的脑袋因此搬家。这也大大的损害了科举的公信力,科举腐败可说是动摇了大周的根基,朝廷上下都清楚这一点。所以在先皇手里开始,便对科场舞弊采取严厉的高压打击态势。“矫枉有时便需过正。”这是先皇的原话。在这个原则之下,才有了这难以置信的脱衣搜查这样的事情来。这种搜查手段其实是一种对考生举子的侮辱。若非是在这种情形下,文明如斯的大周朝又怎会有这么一个侮辱斯文的举动。 极其严厉的盘查之后,衣衫不整的学子们抱着破破烂烂的被褥,提着被大卸八块的干粮食盒,背着乱七八糟的文房四宝才被允许进入考场之中。当然还带着被羞辱之后糟糕之极的心情。 考场之中的架势更是吓死人,十步一岗五步一哨,兵士们横眉怒目,官员们目光冷漠。四周的围墙上,角楼之中还有兵士居高临下的监视着整片场地。一干未来的国家栋梁便是在这种如临大敌的气氛之下战战兢兢狼狈的进入考场之中。 考场内,一排排老旧的号舍密密麻麻的矗立着,因为是三年才动用一次,平日里很少有人来修缮照料。天阴雨漏,风侵日蚀,整片贡院之中都散发着一股阴森之气,到处是木头腐烂霉变的味道。这些以贡院之内为甚,贡院之外大街上新搭建的号舍的情形便好了许多。可惜林觉的丁字第一百三十八号号舍就在贡院之内。 当林觉走进这间宽不足五尺,深不及七尺的长方形的破旧号舍之中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号舍之中到处是刺鼻的霉味,墙角青砖上长着绿茸茸的青苔,地面又湿又干,有一处洼地之处还积着一小滩水渍。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让人生出寒意来。此情此景,林觉不知用什么心情来形容。 堂堂大周朝,繁华的杭州城贡院号舍,居然是这么一副破败模样。之前听到的传闻原来是真的。据林觉在松山书院中的老学长所言,杭州贡院号舍只能用“猪舍”二字来形容,人在其中三日,就像是豢养在其中的一头猪一般。老学长说了,并非是修缮这些号舍要花多少银子,而是朝廷故意为之,只做简单的修缮。说其中颇有深意。意思是提醒每一位考生,要想踏上平步青云之路,便必须要记得青云始于艰苦之中。这考试的三天,既是学业上的一种磨练,更是精神上和身体上的一种历练。好比凤起于草窝之中,龙腾于泥潭之内,都是有着深刻的用意的。 林觉当初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完全没在意,因为上一世自己在杭州贡院号舍考了四次,印象中的号舍绝对没有这般破烂模样。虽然格局相同,一样的狭小.逼仄,但绝对没有眼前的这么惨。所以听到学长说这些的时候,以为是这位考了三科的学长在吹牛皮闲扯谈。但现在才发现,原来还真是如此。这也更加证明了林觉的预感,这一世很多的事情已经跟上一世不同了。而自己寄予的此次科举的题目跟上一世相同的希望恐怕也泡汤了。 无论如何,现在也已经不是抱怨的时候,事实上绝大部分的考生并不在意号舍的糟糕。他们心里想的是,这三天时间,要绞尽脑汁改变命运。号舍的糟糕其实并不算什么,若是答题糟糕了,那才是真的糟糕。 巳时一刻,三万余名考生终于尽数进入考场之中。虽然有数万人在整片街道的号舍之中,但考场中却出乎意料的寂静。 终于,主考官下达了命令,十几队士兵在几名副监考官的带领之下沿着在各自划分的区域游走。队中各有一人开始大声的诵读考场规则。这些规则无非便是一些答题的注意事项和规则,作弊的惩罚措施等等,细致到近乎繁琐。譬如答题规则中便规定了,若是将字写到了规定答题的范围之外,科举成绩便就此作废。文章每一行十七字,多一字少一字成绩都要作废。凡此种种,各种难以理解的规矩多达三十余条。 单调而刺耳的宣读声回荡在考场上空,所有的考生都垂首站在猪圈一般的号舍里不动,等待着这声音的结束。好在很快这些规则便宣布完成。一声悠长的“锁号”之声经十余人接力传遍整个考场,接下来便听着木门哐当当的响声此起彼伏,铁链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响起,所有的号舍木门都被锁链缠上,用大锁锁紧。除了木门上开着的小小方格之外,整座号舍便跟外界完全隔绝。 试题纸张逐一被从号舍木门上的小洞递进来,巳时三刻,三声号炮响彻天空,三天的秋闱大考终于正式开始了。 …… 今日是第一场,考的是‘帖经’‘墨义’。这是三天大考之中最为轻松的一场。但凡是认真刻苦读书的,帖经墨义都不应该是障碍。当然也并非全无难度。毕竟涉及八九本经典著作,要全部吃透背熟并知其意,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这难度只是相较于后面要用真功夫的诗词、赋、策论等写文章的环节而言的。 其实这种考试的安排还是有些科学性的,第一天初入考场之中,考生学子们其实心理上是很紧张的,乱糟糟的盘查入场也会让考生们心里不得安定。此时考这种死记硬背为主的试题,正好可以缓解他们的心情。一上来便要做文章,定然是有些勉为其难。第一天过去,很多人心情也平静了,适应了这考试的氛围,那时候才会在后面的环节发挥自己的真本事。 林觉拿到了题目只看了数眼,便苦笑着叹了口气。考题和自己记忆中的第一次考试的试题完全不同,之前自己抱有的侥幸心理彻底破灭。这更加证明了,这一世和上一世已经在很多事情上有了极大的不同,也坚定了林觉不能以经验来判断局面的信心。 考题的不同倒也并没有让林觉心情低落,他并不着急于答题,而是开始清扫起满是霉味的号舍来。三天时间都要被困在这里,林觉可受不了这里的阴冷霉湿和怪味儿。好在每间号舍里都有扫帚等物,林觉仔仔细细的将号舍里清扫了一遍。将墙角的青苔和地上的垃圾都从归拢在坑洼处用脚踩实。将几块土砖踩城灰土洒在地面上吸潮。折腾了半天,总算是将号舍里明眼可见的垃圾霉变之处处理干净。之后拿出熏香小炉子点了几片玫瑰香片,随着烟雾的发散,终于号舍之中的怪味被舒心的香片气味所遮盖,呼吸也变得通畅起来。 接下来林觉取出带进来的小铁炉,这是一种用灯油点火的炉子,体积很小,类似于地球上的酒精炉子。数十根灯芯点起来,可以做烧煮之用。号舍角落里有小水缸,之前便已经打满了水,便是供考生们三天所用的。林觉用小铜壶装了半壶水放在炉子上烧。又拿出已经被进场的士兵捏的稀烂的茶饼来,拿布包了一小包丢在壶里煮茶。 不久后之后,玫瑰香片之中夹杂着茶水的香味便填满号舍之中。林觉沏了一杯热茶坐在木板上慢慢的喝茶。茶水下肚,心里舒坦了不少,也安定了不少。 外边游走的监考官从号舍前的木廊下走过,被丁字第一百三十八号号舍之中的情形吸引,他们诧异的看着号舍中这位惬意品茶的年轻人。别人都已经开始奋笔疾书了,这位倒好,倒煮茶焚香享受起来。不过,考生进了号舍之中,答题的时间由他们自己决定,只要不作弊不闹事,倒也管不着他们。所以监考的官员倒也没话可说,只摇着头走开。心想:这厮怕是个富家子,受不得苦。这秋闱大考,怕是也只是来走走过场,明知是考不上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五二章 猜想 一番折腾已经到了中午,林觉又将绿舞准备的糖饼点心拿出来。糖饼虽然已经被切成破碎,但滋味不减。在炉子上烘烤加热之后就着茶水吃了几块,肚子也饱了。这时候,林觉才收拾收拾开始组装答题的桌椅来。 因为号舍极为狭窄,里边可没准备什么桌椅板凳床铺什么的,只有几片长长短短的木板,考生需自己搭设桌案板凳和床铺。因为地方狭小之故,所以白天这些木板必须搭成书案和坐板。到了晚上,再拆卸开来,搭成床铺铺上带来的铺盖睡觉。 具体的作法是,按照两侧墙壁上砖块之间专门留下的凹槽,选择合适长度的木板嵌入两侧墙壁之中。上下两层,一层为书案,一层是坐板,旁边专门有个放置油灯或烛台的地方。晚上睡觉的时候,在距离地面尺许处的凹槽上搭上木板作为横档,再用长木板架在横档上,铺上铺盖便是睡觉的床铺了。也不知是谁的聪明才智,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用了这么个办法,让这间小小的号舍的空间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利用。 帖经墨义对林觉而言并不太难,无非是凭着记忆默写填空,墨义一项需要阅读理解回答题意,倒也不难。只要你平时熟读熟记,想法也不要太偏激和另类,基本上这些题目也不会成为拦路虎。况且帖经墨义本就在大考中占比重不大,除非出现太离谱的错误,倒也对最后的大考结果不会产生决定性的影响。 林觉之用一个时辰便完成了十道帖经二十五道墨义题,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书写的格式以及答题的规矩后,这第一场的考试便算是结束了。显然,对于绝大部分的考生而言,第一天的考试都是比较轻松的,很多人也都答题完毕,开始烧水煮茶,吃干粮了。此时此刻,号舍之中才有了一些嘈杂和生气。 但这轻松只延续到申时末。天色将晚,各号舍都点起灯火之时,诗词赋策论的题目开始发放下来。这本是后面两天的考试内容,但因为答题量大,且需要斟酌推敲之故,所以在第一天的晚间给出试题,目的便是在头天晚上便能让考生们好好的思索一番。这一点到还是颇有些人性花的。 不出所料,诗词赋论的题目下来,是全然一新的题目,和上一世的考题风马牛不相及。林觉对此也有了心理准备。 再看题目,诗则必须为七律,且必须按照规定的韵脚。词则以从《清平乐》、《蝶恋花》、《沁园春》、《菩萨蛮》、《西江月》、《如梦令》、《忆秦娥》、《念奴娇》这八种词牌中任选一种,每一种都规定了指定的韵脚。这已经非常的有难度了。 要知道韵脚这东西其实是非常复杂的,特别是在当今的大周,格外的注重诗词韵脚,几乎到了有些吹毛求疵的程度。虽然平日里文人们写诗作词稍显宽松,只要基本合辙押韵也无人挑剔。但在科举大考之中,则是一丝不苟,需要严格的遵照韵律而为。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好像后世地球上的人学英语一样。平日里会话的时候,自然是不需要对语法用词有太多的考究。但若是考试中,便需要对语法的使用,相同的词意中的语气程度的区别、口语和书面语的区分等等各种方面的细节要严格的规定。否则便不能得分了。 大周朝文学体系中的韵脚规定之繁杂可谓是让人头皮发炸。光是分类便有人做了总结,分了十三类之多。什么发花辙、姑苏辙、梭波辙、江阳辙、怀来辙等等等。说白了便是,诗词赋等韵文的每句结尾必须要以同辙之字,借以达到押韵合辙有音律的效果。写诗词本就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如此一来,因为必须要以固定的韵脚为限,这便更是难上加难了。 一首短小的诗词,看似是最容易写的,但一旦套上了各种规矩之后,那便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本身词牌便限制了字句的长短和平仄相关,再加上固定的韵脚,这就好比要给一个人全身上下套上锁链,然后要她跳舞。正因为如此,大周朝之所以对诗词如此看重,正是因为在这短短的长短数句之间,可以从形式上便展示出一个人的文学素养和才学。如果内容再让人惊艳,那这个人便将备受推崇。这也是大周朝很多名士,有时候仅凭一首词便可扬名天下的原因之一。 若说诗词赋考的是文学素养和文采的话,那么策论文章便是考考生的见识了。策论文章虽不需要注重韵脚,但要求考生要言之有物,纵论至理,佐证观点,发人之思。总之便是对历史上的事件或者当今的朝廷政策发表看法。倒也不必非要有正面的评价,关键是要言之有理,让人信服。这是考验学子们将来入仕之后当官理政的思考能力,说白了,不能只有文才没有做事的能力,不能高分低能。 在秋闱大考这一环节,倒是不会出关于如今朝政的策论题目,毕竟这是资格考试,这些人未必能最终入仕。况且考生数量庞大良莠不齐,保不准有些愣头青针对时政写出一些惊骇世俗大逆不道的言语来。所以,秋闱大考的策论题目都是历史上的事件为题,让考生进行评论,所谓以古鉴今是也。 此刻林觉手上的试题的策论题目是:《法古无过,循礼无邪。是耶非耶》 若非真正的读书人,光是看到这个题目便已经傻眼了。他们既不知这句话的出处典故,自然无法知道这其中的背景,再要他论‘是耶非耶’,怕便是只能胡扯一顿,不知所云了。 由此可见,前面的帖经墨义的考试简直只是开胃菜了,这后面的诗词赋乃至策论文章的考试,才是真正的考教文采和见识,见真章的时候。 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林觉甚是有些吃惊。‘法古无过,循礼无邪’这句话出自史记商君列传。商君便是商鞅,一千多年前在大秦王朝推行变法,让秦国最终统一中原,建立华夏第一个统一帝国的最大功勋者。这句话其实是商鞅变法之初,大秦国的贵族甘龙、杜挚反对变法所说的话,意思便是效法因循古代礼法不会有过错的意思。而商鞅便针对这种说法给予了驳斥,最终排除压力进行变法,让秦国最终强大了起来。 了解了这句话的出处,那么这个题目的用意便可一目了然。很显然,这一道策论是要求考生针对这句话进行分析,实际上便是对社会变革的一种思考和讨论,无论‘是耶非耶’,都必须有自己的观点并加以佐证,这便是这道题出题的表面目的。 但林觉觉得吃惊的原因有二,其一,类似的策论文章林觉见过,在帮方敦孺整理文稿的时候,林觉不止一次的读过方敦孺表达关于历史上的各种变革的利弊的文章。这让林觉觉得,方敦孺心里最关心的便是改革朝廷的弊端。在秋闱大考之前,为了训练自己写策论文章的能力,方敦孺还有意无意的推荐了这一类的文章给自己看。这让林觉觉得似乎方敦孺心里早已猜测到了朝廷策论命题的方向,所以才会这么做。 另外一个让林觉觉得惊讶的原因便由第一个原因而生。那日严正肃跟自己谈话时曾经留给了林觉一个迷雾般的话题。严正肃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暗示了他这次调任京城将会肩负某种使命。但严正肃并没有把话说透。但方敦孺既然知道考题的方向,且这道策论提的目的性非常的明确,这是否可以证明这其实已经是一种风向。种种蛛丝马迹联系起来,给林觉的感觉是,朝中似乎要兴起变革之风来。或许这正是严正肃和方敦孺被调任京城即将肩负的使命。 林觉不知道自己的联想对还是不对,但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种种迹象联系归纳起来,其实给林觉一种异常明确的信号。方敦孺之所以肯重回朝堂的原因其实也因此迎刃而解。若不能实现政治抱负,方敦孺甚至愿意在松山书院隐居二十年。什么样的原因让他愿意出山,那必是政治抱负有施展的可能。而方敦孺和严正肃的政治抱负显然和现在掌权的人是不同的,现今朝廷的很多政策正式方敦孺写下诸多文章强烈批评的。如何如何才能实现方敦孺心中所想只有一个办法:变革。 想到这些,林觉不禁心中颇为担忧。林觉明白,若当真要变革朝政,那会意味着什么。变革绝非是一帆风顺的事情,从古到今,史书上记载了无数的变革,这当中伴随着多少腥风血雨。说白了,变革便是打破旧的秩序,建立新的秩序,而这会动了很多人的利益,招致很多人的攻讦。一旦利益相关,其实便是性命相关之事了。变意味着动荡,变意味着争斗和流血,这几乎是一定会相伴相随的事情。 不过不久后林觉便哑然失笑了,自己不过是做了个猜想而已,现在却为了这个想法便忧心忡忡起来,这简直是杞人忧天。或许自己的猜想是错的,又或许即便当真会发生些什么,也有可能是温和的改良。总之,这些事跟自己其实八竿子打不着,自己也不知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而目前自己该忧心的其实是眼下这秋闱大考的几篇诗词赋论如何写好才是正理,当真是操心操的过头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五三章 人生之艰 天很快便黑了下来,贡院号舍之中灯火点点,灯下皆为为了能出人头地而绞尽脑汁的学子们。时近初冬,太阳落山之后气温便直线下降。本就不甚密闭的号舍四处漏风,加上潮湿阴冷的地面的作用,很快灯下的考生们便身上冰冷,冻得手脚冰凉。身上的冷倒也罢了,更难受的是心中的冷。 当傍晚时分诗词赋论的考题发放下来之后,很多踌躇满志的考生们备受打击,因为他们发觉考题超出了他们能力的范围。以前听人说科举艰难,很多人并不以为然。以为自己熟读诗书博览群书,一旦参加科举,必是笔走龙蛇,手到擒来。那些名落孙山的人其实都是些庸才,所以他们才会落第。但现在,这一类人才真正明白了科举之难,那可不是读了些论语大学,通览了些史书子集便能顺利过关的。 林觉没打算熬夜,天气如此寒冷,点灯熬夜去苦思冥想实在是没什么必要,所以他再次烧了茶水,烤热了糖饼饱餐一顿,然后立刻动手拆卸桌案和坐板搭建床铺。床铺搭好铺上被褥,林觉便早早的吹了灯钻进被窝睡觉了。 外边负责夜间巡游的监考官还没见过有考生这么早便熄灯睡觉的,不放心的凑近林觉的号舍之外,打来门上的小洞举着灯笼往里瞧,担心发生了什么意外。但里边传来的呼噜噜的鼾声却让他们无语对视,摇头苦笑走开。 林觉睡的很香,绿舞特意缝制的双层被褥很是温暖,里边是上等的羊绒。虽然今日入场时被扯烂了几处,但依旧非常的松软。林觉这几日也颇有些疲惫,所以钻进被窝后不久便呼呼大睡过去。 半夜里,林觉醒了过来。只听得外边夜风呼呼,树叶沙沙作响。穿过号舍的风冰冷刺骨,自己露在外边的脸冻得发麻,这才明白自己是被冷风冻醒的。也不知是谁将门上的方孔打开了,正好前后串起过堂风来,这才让自己冻得够呛。林觉低声咒骂着起身来木门处关上方孔上的木板,却发现对面的号舍之中灯光点点,竟然有很多人尚在寒夜里苦思冥想,还没上床睡觉。 林觉苦笑摇头,伸手将方孔上的木板移动关闭了,回头钻进热乎乎的被窝之中继续呼呼大睡起来。 …… 次日清晨,林觉在寒气逼人之中醒来,坐起身来觉得自己似乎是在露天睡了一晚上一样。这破败的号舍根本就不能起到任何的御寒作用,幸而自己的被褥足够保暖,否则这一夜可够呛的很。 林觉喝着热茶吃着烤糖饼的时候,耳边听到左右前后号舍之中传来的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声。林觉知道,这些人定然是昨晚都受了风凉了。昨晚自己起身时看见这帮人半夜里还不睡觉,还冒着严寒苦思冥想,那可真不是明智之举。 第二块糖饼还没吃完,边听着外边一阵嘈杂之声。外边巡游的士兵飞奔着沿着号舍前的木廊跑去,像是出了什么大事的样子。林觉忙凑到木门上的方孔朝外看去,虽然角度不佳,但似乎看到对面号舍之中有一间门被打开了,几名士兵七手八脚的从里边抬出一个人来。那人身子笔直,不言不动,也不知是怎么了 周围号舍之中的考生们都趴在门上往那边看,林觉分明听到有人说了一句:“人没了,脖子上还有绳索,昨晚上吊死了。” 林觉悚然一惊,正待发声询问,几名监考官大声呵斥道:“都回去考试,不许探头探脑说话,否则以作弊论处。” 众人赶忙退回去,各自吃饭的吃饭漱洗的漱洗,再不敢探头观瞧。林觉慢慢的退回来,手中糖饼已冷,他也再没了胃口。对面那号舍中的考生自己进来的时候曾经打过照面,是个相貌清秀的青年,笑起来笑容还有些让人温暖的感觉,没想到居然在号舍中上吊了。 林觉隐隐猜测出那青年自尽的原因,必是拿到考题之后自觉过关无望心灰意冷。也许他为了读书科考已经家徒四壁,也许是妻儿褴褛无衣无食物,也许他背负了全家的希望,占用了家主全部的资源。但进入考场之中,拿到了自己完全无法应付的考题,发现自己根本就不可能得中,想到所有的希望化为泡影,家人的期待沦为失望,这种失落感绝对会让人绝望,让人无法承受。所以他选择了一死了之,选择再也不受这样的苦痛。 林觉在地球上的那一世曾经选择了这种极端的方式结束生命,林觉至今还对那种感受刻骨铭心,所以对此感同身受。人若不是绝望到了极端的地步,又怎会选择走上自杀的这条路。那定是有比死亡还恐惧和痛苦的东西,比死亡还难以承受的重压。 林觉沉默良久,朝着那处号舍遥遥拜了拜,这才收拾心情拆卸床铺搭起书桌,铺上试纸磨墨润笔,准备开始答题。 漫长而煎熬的一天很快过去,天黑时分,丁字第一百三十八号号舍之中的灯火早早的熄灭,里边的考生早早的钻进了被窝休息。他要用睡眠也忘掉白天大脑的紧张和疲惫,明日只剩下最后一篇策论文章了,就要熬出头了。 半夜里,林觉依旧醒来了。但这一次他不是被冷风吹醒的,他是被左右号舍之中传来的咳嗽和嚎哭之声惊醒的。不知是因为什么,很多间号舍之中的考生半夜里发出了痛苦的嚎哭和呻吟声,这声音就像是被困而受伤的野兽一般,听起来让人毛骨损然,黑夜之中更是让人不寒而栗。 监考官员和巡查兵士大声的呵斥着这些半夜里哭泣的考生们,威胁他们若是再鬼哭狼嚎乱叫的话,便剥夺他们考试的资格,将他们驱逐出去。如此才让这夜半哭泣和呻吟声渐渐平息。 林觉躺在床上,外边夜风风过树梢的呼啸声宛若哭号之声,给人以不详之感。就和刚才那些学子们发出的嚎哭声一般,让人不寒而栗。林觉知道,刚才那些学子们发出的痛苦之声绝非是因为寒冷之故,那是心灵上的痛楚。这科举大考虽然是一条改变命运的康庄大道,但这条道上的荆棘密布,路上艰险无比。当你付出了太多的经历,寄予太高的期待,然后发现自己根本就没办法抵达彼岸的光明时,那种痛苦将是刻骨铭心深入骨髓的。这些绝望的人,在这样寒冷孤寂的夜晚,怎能不发出痛苦的呻吟和哀嚎。 林觉心中对这贡院号舍的的感觉已经完全改变了。之前,自己对这科举大考之处还抱有敬畏严肃之感,觉得这是一处神圣的所在。在这里确实可以突破阶级固化,改变个人的命运;但同时,这里也是一处吞噬人的生命和灵魂的深渊。粉碎人的梦想,幻灭人的希望的世间最残酷的所在。 …… 大周庆丰四年九月二十五日上午巳时,随着急促刺耳的锣声响起,两浙路本科秋闱大考正式结束。数万名考生在暗无天日的号舍之中煎熬了三天,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随着号舍木门被依次打开,无数衣衫不整发髻散乱眼窝深陷走路踉跄的学子们背着包裹提着箱笼走出号舍,活像是被关押了数年的犯人。秋阳高照,刺痛了他们红丝遍布的眼睛,也不知是因为光线刺激的缘故,还是因为其他的原因,很多人的脸颊上泪水长流。 林觉背着大包裹走出了号舍。外边阳光灿烂空气清新,高大的树木上黄叶婆娑,阳光从树叶之间射下,斑驳摇弋,闪闪烁烁。此时之景虽是秋色萧索,但在林觉看来,不啻于春和景明之景,让人欢喜无限。回头看看那黑洞洞的依旧散发着潮湿和淡淡霉味的号舍,林觉生出恍若隔世之感。若有可能,自己是再也不想回到这里了,这三天时间,林觉自己倒是还能忍受,但周围发生的事情却给了林觉极大的冲击。林觉深吸一口,迈步随着人流缓缓走向出口。 贡院街东西出口之处,前来迎候的人群人山人海。秋闱结束时,禁区便已解除,故而考生的家人和随从们便冲到了出口之外迎候自家人的凯旋。一时之间,街道上人潮涌动,嘈杂不堪。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五五章 硬实力和软实力 林觉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下去,他的心中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压在心头,那便是关于伏牛山中高慕青他们的处境,以及解决危机的办法。 自从梁七来杭州之后,林觉不时的想起此事来,每每想到高慕青等人的处境,林觉便心中沉郁不已。之前忙着秋闱考试的事情,林觉没有系统的去梳理整件事的脉络和解决办法,现在秋闱结束之后,林觉认为自己必须要认真的去想一想这件事了。这件事自己是绝对不能置身事外的。 梁七来杭州,自己虽然给了他银子让他采买物资带进山里,但林觉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若一切顺利的话,这一万多两银子采买的粮食物资可以缓解山上的燃眉之急,可以让落雁谷中的一千多人渡过这严寒的冬日,但那并不解决根本性的问题。 根本性的问题,其实是高慕青等人在未来真正扎根立足的问题。那绝非是提供一批粮食棉衣这些物资便能够高枕无忧的。明年春天,已经触犯众怒的伏牛山众山寨一定会再次联合起来对付落雁谷中的众人,而那时候才是最要命的时候。以高慕青手下现在所拥有的三百多人手的实力,根本不能抵挡其他山寨的联合进攻。这三百人手和千余百姓终将会被赶出伏牛山,无存身之处。而一旦离开伏牛山,这些人便也没了活路,官府同样容不下他们。 所以,如何能让他们站稳脚跟,这已经是个极为紧迫而关乎生死的问题。 细细的琢磨之后,林觉认为,为今之计只有两种解决方向。要么便是和伏牛山中的山匪们达成妥协,要么便要有能抵挡住他们的进攻并且战胜他们的实力。 和伏牛山的其他山寨达成妥协,这看似是个极好的解决方向,但事实上这一点几无可能。因为在实力不济的情形下,又失去了石人山山寨的庇佑,那么高慕青等人要达成妥协的唯一一种可能便是投靠某座山寨,沦为他人的附庸。而那样的话,那些投靠高慕青而来的龟山岛的百姓们便是首先要被驱逐和屠杀的对象。因为任何一座山寨都不可能白白的养着这些百姓。也正是因为这一点,高慕青才会毅然决定自己打下地盘和左宗道翻脸,因为高慕青是绝对不会舍弃这些百姓的。 这种情形下,其实便是一个不可能妥协的死局。而且,归降他人,龟山岛山寨便将不复存在,这也绝非那些追随高慕青的死忠之人所能接受的结果。因此,这第一个看似可以两全其美的温和的解决方向,其实却是最不可能的一种方向。 相较而言,看似没有任何成功可能的第二种解决办法,反而倒是有那么一线希望。 表面上看,高慕青手下现有的三百多一点的人手是无法抵挡山匪们的全力进攻的。即便伏牛山群匪们也不是什么精锐之师,装备战力也并不精良,但高慕青手下的三百人也还是无法自保的。若要想凭着这三百多的人手在伏牛山站稳脚跟,抵挡住山匪们的进攻,恐怕需要满足几个条件才成。 兵马训练有素,作战措施必须谋划得当,再加上装备武器的精良。这是林觉认为一只兵马能否成为精锐的三个重要的要素。如果高慕青和她手下的三百人能打达成这三个条件,那么这三百人虽然人数稀少,却绝非是那些乌合之众的山匪们所能抗衡的。然而,就目前而言,高慕青所率的人手却根本不具备这三个要素。 论战斗的能力,这三百多人或许比山匪们要高明一些。毕竟这三百人可以算得上是龟山岛山寨之中遗留下的精锐人手。这些人大多是有些本事的,否则是绝无可能在官兵上岛之后还能浴血逃生的。在其后的时间里,这些人也经历了许许多多的大小战事,可以说已经是一只经过打磨的准精锐兵马。伏牛山的山匪们和这三百多人是没法比的,这也是他们能够在之前的作战中成功打退鲍猛的上千山匪进攻的重要原因。 然而,这三百人手的优势还没大道可以无视人数的优劣。今年冬天若能熬过来,明年春天的进攻一定是更为猛烈的。鲍猛已经损失了几百人手,他是绝对不肯善罢甘休的。而那个石人山大寨的左宗道也下了最后通牒,明年春天的进攻很可能是鲍猛在西北方向,左宗道在南边进攻。因为鲍猛一定会以承认老君岭归属于左宗道的地盘为代价,请求左宗道的协助。对左宗道而言,这既能让自己不久前霸占的老君岭山寨的地盘名正言顺的纳入自己的地盘,让鲍猛被迫承认这一点。同时,对于背叛自己的高慕青等人也是一次惩罚和报复。这个交易在目前的情况下最容易达成。 所以,在人数的巨大优势之下,高慕青的落雁谷是绝对守不住的。他们可能要被迫往东撤出伏牛山地界。然而,离开伏牛山地界他们也同样没有活路,因为山外朝廷兵马是绝对不会对他们心慈手软的。 条件之一的训练有素,显然目前以龟山岛湖匪出身的那三百人是不可能具备的。土匪出身就是土匪出身,龟山岛山寨之前哪怕再繁荣,实力再强大,规矩再多,那也不过是个山寨罢了。禁军教头出身的高大寨主也不能将湖匪打造成一只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兵马,相反,因为人员来源的复杂,龟山岛山寨之中倒是那些不守规矩的亡命之徒居多,而这些人大多数都是我行我素,哪里谈得上什么训练有素,遵守纪律 这一点在官兵上岛之后也体现的很明显。当官兵违背之前的诺言开始杀人的时候,这些人便成了一盘散沙,并不能组织起有效的反击。最终只有这一小部分的人手逃了出来。 训练一支纪律严明,令行禁止,且武力强悍的兵马,那绝非一朝一夕之功。高慕青他们即便有意愿,也没时间去实现。就算从现在开始训练,没有最少几个月的时间打磨,是看不出成效的。更不可能一蹴而就便成为精锐力量。所以,要快速让高慕青手下的人手变得强悍的第一个条件是不具备的。 第二个条件便是需要指挥作战者要有高超的作战谋略。这一点在以少打多的作战中显得尤为重要。一个优秀的领军者,可以敏锐的捕捉战机,步下方略。他知道何时可攻,何时必退,知道如何利用手头的仅有的人力创造出最大的战力。会设下各种圈套去设计对手,利用各种有利因素去重创对手。那是一门艺术,也绝对不是说会便会,说能便能的。 林觉倒不是小瞧高慕青,但他知道,高慕青目前是不具备这个能力的。这并不能怪高慕青,毕竟她只是个女子,且高老寨主和她自己都没有成为大寨主的意愿。高慕青一直以来都想做个普普通通的女子,想脱离土匪的身份。高老寨主也不想让自己的女儿走自己的路,他其实物色的接班人绝非是自己的女儿。 只不过,造化弄人,龟山岛山寨中发生巨变,仇彪夺权心切杀了高元奎,有所察觉的山寨中的老人也对仇彪有所怀疑,这才全力将高慕青推上大寨主之位。但实际上,论领导能力,谋划能力和心机,领兵打仗的能力,高慕青都还是个新手。只是命运逼着她不得不成为龟山岛山寨的一面旗帜,不得不成为众人的首领。 所以说,要求高慕青能够运筹帷幄展现高超的领军作战的技巧,那显然是太过勉为其难了。这种能力同样不是一朝一夕便能豁然贯通的,需要天赋和理论实践的经验的积累才成。 三个条件前两个都难以满足,剩下的只有最后一条了,那便是提升这三百人的武器装备,让他们拥有碾压对手的强悍的装备。前两个是软实力,而这个是硬实力。软实力的提升最难,最需要时间和经验的累积。但如果一旦能够成功,那将是一种永久的战斗力,也最不容易消散。提升软实力是最为不易也是最不能立竿见影的,但硬实力的提升则不同,那是最快的最见效的一种办法,可以在短时间内将一只兵马的战斗力提升到相当高的水平。 就好比两帮人赤手空拳的人互殴,人少的一方自然是要吃亏的。但如果人少的一方打群架的经验丰富,善用地形,相互保护得力,进退有章法,那么即便人少也未必会吃亏。反之,若他们不具备这样的能力,乱打一气的话,因为人少的缘故,显然是要被打的屁滚尿流的。这些打架的经验和章法协同便可称之为软实力。 然而如果他们既没什么章法,也不懂什么进退协作和利用有利的条件的话,想要打赢这场架的办法也很简单,便是给他们每人手里塞一把钢刀。这钢刀便可叫做硬实力。钢刀在手,一个孱弱之人可以打赢数倍于己的赤手空拳的对手,一个垂髫小童可以打赢一名赤手空拳的大汉。这便是短时间内极速提升战斗力的办法。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五六章 银子的问题 当然,硬实力的提升是有限的,给你一把刀你便有了一把刀的战力。再给你十把刀,你也只能挥舞一把刀而已,再多的刀也是无用。刀没了,你的实力也就相应的下降。而软实力的提升则是更为长久和没有限制的,你可以学会一套拳法,再学会一套腾挪纵跃的步法配合刀法,或者是学会背后捅刀子等等手段。即便没了刀子,你也可以用拳脚对付对手,并不会因为没了刀子便失去了对抗能力。 林觉心里想的便是,在人手的训练和领军作战的能力上短时间无法提升的情况下,只能通过最为快速直接的方式提高这三百人的战力,那便是给他们装备高出山匪的武器装备。这或许是唯一能让这三百人手有能力对抗数倍于己之敌的最佳办法。 梁七那天晚上说的很清楚,在和鲍猛手下的兵马作战时,双方其实大多数时间都是肉搏作战,所以格外的惨烈。对方在往山上攻的时候,己方人员只能往下砸石头来阻止,对方攻近了,便只能迎上去肉搏。山上的石头虽多,但大多是长在地里的,又没办法挖出来。能搬起来的很快便用完了,之后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往上攻。那是因为龟山岛众人手里除了人手一柄刀剑之外,连弓箭都没几柄,所以根本无法抵挡对方往山顶冲击。虽然做了些竹子弓箭梭镖之类的投掷之物,但威力太小,压根也不管用。 而且,攻守的双方其实都几乎没有任何的护身装备。山匪们只有一些藤甲护身,高慕青的手下只有少数人有皮甲护体。防护的器具其实基本为零。双方其实以一种极为原始的方式进行着最惨烈的肉搏,也正因如此,原本战斗力比对手高出不少的己方人手也避免不了大量的受伤。因为对方即便倒下,也总是能用兵刃在对手身上划出伤口,让你同样的丧失战斗能力。 这种情形下,如果高慕青手下配备了强弓硬弩,配备一些盔甲盾牌之类的防御装备。配备一些锋利的刀剑铁枪等比对方更为精良的装备,那么在战斗之中将会占据极大的主动。哪怕是有几十柄弓箭或弓弩,便足可以压制一方山坡之敌。强弓强弩居高临下的射程达三四百步,可在很远的距离便对对方进行杀伤,这在山匪的这种无章法的冲锋作战中简直是防守的神器。盔甲盾牌可在肉搏战中占据绝对上风,避免己方的大量伤亡。山匪们没有防护,和全副武装的对手肉搏,那结果可想而知。 如果高慕青的手下三百人能换上锋利的兵刃,配备弓箭弩箭,并且有防身的护具的话,那么即便只有三百人,形势也将会大有改观。对方除非是不顾一切几寨联手倾巢而出,光是一两千人的进攻还真的未必能攻上山去。 林觉的思路在不断的思索之中愈发清晰,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思考方向是正确的。要想让高慕青等人在落雁谷稳稳的立足下来,只能靠自己的力量站稳脚跟,只能以武力强力阻击山匪们的袭扰。要让山匪们认清现实,知道他们没有能力赶走这群外来者,他们才会接受高慕青的人手占据落雁谷的事实。 具体办法便是,以最快的速度提高高慕青手下这三百多人的战斗力,从硬实力上快速的提升上来。给予他们装备兵器上的精良配备,从而在作战中占据优势。 然而,即便思路正确,方向正确,但另外一个棘手的问题却很难解决。那便是,武器装备从何而来这些东西都是严禁买卖之物,如何能弄到手就算有办法买到手,银子又从何而来要知道,刀剑盔甲弓箭这些东西可都是极为昂贵的,即便只是装备这三百多人的小数目,怕也是一笔巨款。 但问题是自己现在也是个穷光蛋了,梁七此次拿走的一万五千两银子几乎是自己全部的积蓄了,这还是这半年多来江南大剧院生意兴隆的分成。若是自己没有入江南大剧院的股,怕是连几百两银子也未必有。 林觉以前对钱财并不太在意,因为他一直觉得没什么地方可用银子的。一直以来吃穿都不愁,他也不是那种奢侈的人,所以对赚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热情。然而此时此刻,林觉忽然意识到,原来银子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干系到的居然是高慕青他们一千多人的生死存亡。 林觉忽然记起来当初在桃花岛地下仓库中看到的那些制式的盔甲和武器铁锭等物,心中痛惜的难以形容。当日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除了惊讶之外并没有对这些东西的价值有所估量,心里没有概念。现在才明白,那些东西是多么宝贵的物资。可惜的是这些东西全部压在了崩塌的岩洞里取不走拿不出,成了无法取出的宝藏了。 林觉觉得,自己必须要解决银子的问题。既然自己已经有了解救高慕青等人的办法,自己便要努力去做到。自己决不能让高慕青和龟山岛众人陷于绝境之中。不仅是因为高慕青,也是为了向龟山岛山寨众人恕罪。虽然龟山岛的变故是个意外,也不是林觉的过错。但那件事却一直是林觉心头的心病。 那场变故直接导致了龟山岛山寨的分崩离析,导致了数千人的死亡和被关押奴役。也导致了高慕青和自己虽然已经是夫妻,却只能劳燕分飞。导致了他们如今的凶险处境。那场变故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林觉一直都在这场影响的笼罩之下。林觉必须对这些人的生死负责,那是他一定要做的事情。 但银子从何而来这是个棘手的问题。钱到用时方恨少,平日花费不大,赚了些小钱还以为自己真的很有钱。然而忽然之间便发觉自己其实还是穷光蛋。眼下一下子要弄一大笔银子出来,林觉还真是没什么办法。林家倒是有银子,可惜那银子是拿不出来的。强行转用也是可以的,毕竟现在船行中的人很多都是自己人。但自己忽然挪用一大笔银子,这多少会招致一些人的注意。而自己接下来要干的事是不能被人注意的,那可是通匪啊,绝对不能露出半点风声。 或者可以去和谢莺莺她们商量一下,江南大剧院的这两位股东手里应该有不少钱,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借用一部分。不过一想到江南大剧院,林觉顿感有些羞愧。自己这段时间对那里关注的太少了,近一个多月几乎没去照个面。所有的事情都是谢丹红和谢莺莺扛着的,自己这个股东也太不负责任了。现在想要借银子却第一个想起她们来,这是在是有些不太合适。 想一想,江南大剧院可是自己唯一赚钱的来源,自己应该更加的给予关注些。若不是江南大剧院的分红银子,这次梁七来杭州,自己恐怕也没银子给他去解燃眉之急。 而且这段时间自己根本就没去管大剧院的事情,绿舞去过一次,回来时说大剧院现在将以前的老剧目拿出来重新演出,因为林觉已经很久没有提供新剧本了。林觉当时并没有在意,但现在忽然觉得对谢丹红和谢莺莺颇为愧疚。 林觉决定去江南大剧院瞧瞧,即便不是为了银子,自己也该去看看谢莺莺她们了。但在去之前,林觉知道自己必须要做一件事情,那便是带去新的剧目剧本,否则空手而归,实在没什么诚意。而带去新剧目,应该是谢莺莺最盼望的事情,也可稍微弥补一下自己的愧疚。 当晚,林觉挑灯夜战,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终于两部新剧目横空出世。一部是《倩女幽魂》一部是《白蛇传》,这两部剧目之前林觉便打算写出来交给江南大剧院演出。但因为是神话鬼怪类的剧目,对光影迷幻的效果需求较高,怕演出来效果不好。但八月十五花魁大赛上,林觉已经找到了光影动画配合舞台机关的手段,那么现在应该是时候推出这两部剧目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五七章 埋怨 (谢:zp暧昧幸福、书友50067224二位兄弟的打赏,谢:跳动的心丶剑舞三千尺、可乐加点冰、神奇的金甲虫、100个可能、对你有想法等兄弟的票。) 九月二十八日傍晚,林觉怀揣两部剧本来到望月楼。恰逢大剧院下午的最后一场剧目散场,一大票观众正在一边陆续退场,一边激烈的讨论着剧目的内容。林觉有心的观察了一番,发现这些观众以学子居多,可能是呆在杭州城中等待放榜的学子们。 林觉听了一下,他们热烈谈论的是《西厢记》的内容。林觉不禁赞叹谢莺莺的生意头脑。这一出剧目在此时重演确实最合时宜,这些读书人最喜欢的便是这一类才子佳人花好月圆的剧目,西厢记恰恰是一名穷苦读书人遇佳人垂怜,两情相悦窃玉偷香的故事,而且最终还是才子高中科举,抱得佳人归的皆大欢喜的结局,当真是最恰逢其会的一处剧目了。 林觉直接进了剧场之中,观众退场之后的剧场中一片狼藉,几名杂役正在清扫地面,打理桌椅。见有人进来,一名杂役头也不抬的道:“这位公子,已经散场了,要看戏的话,明日请早。” 林觉哦了一声继续往台上走,从那里可以去后台。那杂役皱眉叫道:“这位公子,你没听见我说的么不要乱闯。” 旁边一名杂役最终认出了林觉,惊讶道:“原来是林公子来了。老八,可莫叫了,那是林公子。” “林公子是谁” “你怎地这般蠢,林公子是剧院的股东呢。只是不常来罢了。你是不想要这差事了么林公子莫要生气,这位脑子迷糊了,居然没认出您来,念在他做事轻快的份上,公子不要解雇他。” 林觉呵呵笑道:“这有什么,我解雇他作甚我有那么小心眼么你们忙你的便是。” 两名杂役忙拱手应了,继续干活。林觉负手往后台走,心道:“连这里的杂役都不认识我了,看来我确实很久没来了。待会见了谢丹红,恐怕免不了一顿唠叨。” 后台中烛火通明,演出之后参演众女子正在后台打打闹闹的嘻戏,有的在卸妆换衣服。林觉一眼便看到坐在一张椅子上披着长衣托着腮静静坐着那里的谢莺莺。她脸上的妆还没卸掉,还是崔莺莺的打扮。脸色微微发暗,神色有些疲惫。看着身边两名少女相互嬉闹,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林觉的忽然现身像是在鸟群中投了一颗石子,认出他来的女子们顿时炸了锅一般。刚才还在嬉闹追打的几名少女脸色通红,垂手扭捏不已。片刻后才醒悟过来,忙纷纷敛裾行礼。 谢莺莺直到此时才看到林觉的到来,顿时黯淡的眼眸亮了起来,脸上掩饰不住的欢喜,忙站起身迎接过来,屈膝行礼。 “谢姑娘好。各位姑娘好。”林觉笑眯眯的团团拱手。感受到众人对自己崇拜的目光,林觉心里很是舒坦。 但这舒坦的感觉很快便被一个大嗓门吼的烟消云散。 “哎呀,奴家当是谁呢,原来是林公子啊。你还知道来剧院啊,奴家当你已经忘了自己是剧院股东了呢。”谢丹红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叉着腰嗔道。 林觉苦笑不已,就知道谢丹红不会饶了自己。林觉赔笑拱手行礼:“丹红姐有利了,几日不见,丹红姐越发年轻了。” 几名女子捂着嘴发出嬉笑之声,心道:林公子倒是个知趣的,丹红姐最喜欢听人家赞她年轻,这可是赞到点子上了。丹红姐怕是立刻要换了笑脸了吧。 但她们却都猜错了,谢丹红摆手叫道:“少来灌我迷魂汤,奴家可不吃你这一套。若不是莺莺拦着,我都要去你林宅去找你去了。你说,是不是不管我们大剧院的事了不管我们死活了” “这话从何说起丹红姐消消气,有话咱们好好说便是。”林觉笑道。 谢莺莺在旁也嗔道:“妈妈何必这样,怎地这般数落林公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呢。” 谢丹红转头看着周围一群女子,瞪眼喝道:“都杵在这里作甚还不卸妆换衣服准备开饭去精神这么好,要不要明日开个早场” 众女子闻言顿作鸟兽散,早场可不能开,那可要累死人的。 众女子顷刻间跑的干干净净,谢丹红这才转头对着林觉道:“奴家可不是不给公子面子,公子这一个多月都不来露个面倒也罢了,但总要来关照关照吧。咱们都没新剧上演了,这两个月不得不拿出以前的旧剧目来重演。老观众都抱怨连天,咱们再不上新剧,客人都要跑光了。你又帮着外人拿个花魁,现在万花楼群芳阁的剧院都比咱们的火爆了。奴家真是不明白,你到底是咱们的东家,还是别人的股东若不是赶上这几日的学子们都在杭州逗留,咱们的生意怕是要一落千丈了。你说,奴家该不该数落你” 谢丹红一顿劈头盖脸,丝毫不给面子。 谢莺莺担心的看着林觉的脸色,生恐林觉发怒。拉着谢丹红的袖子道:“妈妈,你又不是不知道,林公子是身不由己。花魁大赛是干系到我杭州城的大事,王爷找到他,他怎能不出力再加上秋闱大考,林公子不也要温书备考么岂能耽搁了前程妈妈不要这样。” 谢丹红咂嘴道:“你就知道维护他,我是不讲理的人么再忙也应该抽空来瞧瞧吧。你也知道,他不来,那些什么灯光啊,布景啊什么的,坏了都没人会修,也没人指点。还有,总要有新的剧目上演吧,不然谁还来瞧戏几百人靠着大剧院吃饭,你当我想说这些没人爱听的话么莺莺,你护着他,他可想着你你天天念叨人家,人家可没把你放在心上。哪怕不为生意,为了你也该来瞧瞧吧。足见他心中根本没你,我看啊,你这一番心思是寄托空了。叫我说干脆些,你找个好人嫁了,我呢将这剧院给卖了,一拍两散,便也不用劳神费心了。” 谢莺莺闻言脸上通红,娇声嗔道:“妈妈,你在说些什么啊谁……谁天天念叨他了怎地又要散伙了妈妈是不是喝了酒了怎地胡言乱语的。” 谢莺莺说着话偷瞟着林觉的脸色,她担心谢丹红这番话真的会激怒林觉,若林觉当真一拍屁股走人,从此不来望月楼。那这大剧院怕是真的要散伙了。谢丹红说的明显是气话,但语气却也过分了些。 林觉一直微笑站在那里听着谢丹红发泄唠叨,他知道,得让谢丹红发泄了心中的怨气,一切才会平静下来。所以谢丹红劈头盖脸的抱怨的时候,林觉并不生气,也并不出言顶撞。不过,听到谢丹红说出谢莺莺天天念叨自己的话来时,林觉有些惊讶。谢莺莺在自己面前的表现也一直很安静,并没有表现的太明显,只能说是自己和她之间互有好感罢了。但听谢丹红这么一说,好像并非是那么回事,难道果真如此么 谢丹红发了一大堆的牢骚,心里的气也确实消解了几分。谢莺莺责怪了她之后,她也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了。林公子是什么人他可不是自己楼子里的姑娘,他的身份比自己可高的多。而且在杭州城中,大小也是个人物,是梁王府和知府衙门的座上宾,自己凭什么这么数落他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林觉可是望月楼的大恩人,当初不是他相救,莺莺早就没命了。若不是他鼎力相助,望月楼也不会起死回生。现在这大剧院也是林公子一手协助办起来的,若无他出的主意,又怎有现在这大剧院的风光。而且大剧院日进斗金,比之以前的青楼生意既有体面又有受益。自己却来对林公子一顿牢骚,着实有了过了。 但谢丹红是个心里软了,外表却不肯服软的人。虽担心林觉着恼,却又死要面子,叉着腰瞪着眼一副凶横的样子。 “丹红姐骂完了么若没骂够的话,接着骂便是。我受着便是。不过,起码也得给我个座,沏壶茶让我坐着边喝茶边挨骂吧。我可是一路走过来的,腿都走得酸了。”林觉笑道。 谢丹红心里松了口气,林觉看来并没有发怒。 “奴家说的不对么”谢丹红兀自嘴硬。不过却也指着一张椅子道:“椅子便在那里,你自己不会坐下么你是大剧院的股东,又不是外人,难道还要我请你坐不成” 林觉哈哈笑着走过去一屁股坐下,谢莺莺已经请自动手替林觉沏了一杯茶送来。 林觉接过茶水道了声谢,笑道:“丹红姐教训的都对,错要承认,挨打站稳,我可没有狡辩。这段时间我确实来的少了,没对剧院上心,这我都承认。虽然也是因为太忙之故,但在忙也得来露个面啊,都是是我的不对。” “……” 谢丹红就怕这种人,挨了骂却笑脸相迎,谢丹红立刻便熄火。除了翻白眼,谢丹红也没话可说了。 “所以呢,我今日便是来负荆请罪来了。为了弥补我的过失,今晚我请丹红姐和谢姑娘喝酒,表达我的歉意。” “谁要你请喝酒外边的酒楼烧的菜还没奴家烧的好吃呢。再说了,请我们喝酒又有什么用适才奴家说的剧院的事情你都听到了么林公子得拿出实际行动来才是。”谢丹红道。 林觉伸手入怀,掏出两本新剧本晃了晃道:“丹红姐说的是新剧是么新剧目我已经写好了,而且是两本。” “哎呀!”谢丹红和谢莺莺同时惊喜出声,林觉不但带来了新剧目来,而且一下子便是两本。这才是两人最期待看到的东西。 “《倩女幽魂》,《白蛇传》。公子早前说的两本话本居然都写好了。”谢莺莺拿过剧本来,快速的翻看着,激动的自言自语着。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五八章 落花有意水无情 (二合一)林觉翘起二郎腿抖了两抖道:“这几日排练排练便可演出了。明日我命人准备大肆宣传造势,乘着城里最近热闹,这一次两本新剧要同时上演,东城和望月楼同时演出,势必要大出风头,财源滚滚的。对了,咱们的票价要再提一提,我觉得咱们赚的太少了。大伙儿都这么辛苦,都得多谢回报才成。我看咱们得将包厢价格提一提。散座嘛,象征性的提个十文钱便成了,老百姓的银子来之不易。” 此言正合谢丹红之意,她眉开眼笑连连点头道:“对对,公子说的很是,咱们的提票价。包厢得提几两银子的价钱。咱们的戏这么好,伺候的这么周到,怎也要多从他们口袋里掏些银子出来才是。林公子你说是不是。” 林觉笑着点头道:“於我心有戚戚焉,丹红姐和我想的一样。有钱人的银子不赚白不赚。这一次海报上署我的名字,我林觉总也大小是个名人吧,凭着我的名字也该涨银子才是。对了,之前不是有不少人想要和我见面,要我签名的剧本么以前我拒绝了,现在一概来者不拒。丹红姐去将以前的剧目剧本送去书社印个几百本。咱们明码标价,本人签名二十两银子一本,加上谢姑娘和全体演出人员的全套亲笔签名便三十两一本。也别嫌贵,愿者自买,不买别啰嗦。” 谢丹红眉开眼笑,拍着膝盖叫道:“哎呀呀,这可太好了。公子早松口,咱们要多赚多少银子啊。不知有多少人想要公子签名的话本呢。早先是怕泄密了,再加上公子不肯这么干,不知多少银子跑了。公子既松了口,这一项便要多赚几千两银子呢。对了,还有人希望能和公子喝茶见面呢,说是也给银子。林公子你觉得……” “可以。一样的明码标价。想和我喝茶吃饭的,一顿饭一百两银子。少一个子儿也不成,多一个子儿我也不要。不过可说好了,只吃饭聊天,我可是卖艺不卖身的。”林觉抖着二郎腿道。 谢丹红捂着嘴巴笑的身子打颤,连声道:“那是自然,咱们可是大名鼎鼎的林公子,万一那家千金小姐倾慕公子,花了银子见公子却图谋不轨,岂非亏大了。公子……嘻嘻,可是卖艺不卖身的,想要有非分之想,那可是要花大价钱的,一百两银子怎么够起码要一千两银子。” 林觉翻着白眼,心道:幸亏自己提前说明了,否则这女人怕是忘不了她老鸨子的本行,把自己当做她手下的红牌了,真的会为了银子把自己当鸭子卖不过林觉现在早已变成了一个财奴,他要不惜一切的赚银子,虽说没到卖身的地步,但以前这些靠着自己名气赚钱的手段自己现在可是一点也不嫌弃了。反而觉得多多益善,因为自己现在可是缺大笔的银子要用在伏牛山的众人身上,那可是救人性命的事情。 谢莺莺看着眼前这两个人甚是无语,谢莺莺很聪慧,心也很细,她觉得林公子有些奇怪。以前林觉死活不同意用这些手段挣钱的,而且提票价也是很谨慎的,总是说有的赚就成了,不用太贪心。但现在却似乎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林公子绝不会是为了讨好妈妈而这么做的,难道说林公子现在变成了财迷又或者是很缺银子花 林觉注意到谢莺莺的表情,回头对她笑道:“谢姑娘,且莫急着看话本,一会儿我会跟你详细的谈论的,便于你更好的把握人物,也便于你排演时指导其他人。” 谢莺莺喜道:“那太好了,公子留下来吃晚饭么妈妈,那咱们得准备些酒菜才是。” 谢丹红还沉静在欢喜之中,闻言忙拍手笑道:“对对对,我这便去准备,莺莺你陪着公子说说话,我去准备好酒好菜去。” …… 二楼小厅之中烛光摇弋,桌上满满一桌菜,一坛开了泥封的好酒散发着浓郁的香味。林觉坐在东首红木椅上,身旁坐着的是沐浴之后换了一身淡色褙子装的谢莺莺。谢莺莺的发髻微湿,身上散发着沐浴后的淡淡香味。 “林公子,适才奴家对公子有些无礼,奴家自罚一杯,以表歉意。”谢丹红端起酒杯站起身来,仰脖子咕咚喝下。 林觉制止不及,笑道:“丹红姐不必如此,你刚才数落的对,我却有不当之处。不过,下次丹红姐骂人的时候给我些面子好不好” 谢丹红咯咯笑道:“再不骂公子了,公子是我们望月楼的恩人,丹红粗鄙之人,公子不要见怪。但话说回来,奴家也确实是着急了,按照公子的吩咐,咱们最近招了不少人手,为了将来在各处开办剧院分号做准备。上上下下都有两百多号人了,这么多人要发银子要吃饭穿衣,奴家倍感压力。所以才有了那么失态。” 林觉点头道:“我明白,不过目光不可短浅,现在储备人力,训练演员和配备的杂役工匠,这是为了以后扩张的时候能更加的方便。下一步我认为咱们得着手进行分号开办的事情。以前我想在周边城池扩张,现在我认为该直接去京城开办分号,若是能在京城站稳脚跟,更利于辐射南北,以后开办分号便更加的便当。你们说呢” 谢丹红道:“奴家对这些大事可不太明白,这事儿得公子做主才成。公子怎么说,奴家便怎么办。不过在京城开分号,怕是成本不小吧。京城地价很贵,咱们要办个大剧院,起码需要几万两银子。咱们赚的银子怕是都要投进去才成,这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林觉笑道:“投入大,回报也更大啊。京城首富之地,将来票价可要比杭州高出数倍。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不过此事暂时还办不成,毕竟前期的准备还都没做好。京城的市场也还没做调查,要做也得去摸清情形,方可做好各方面的准备。” “公子所言甚是,公子怕是要抽空去一趟京城才成。这些事还是公子出面才成,我们女子不好去办。” 林觉点头道:“那是自然,这事儿自然是我去办。” 谢莺莺轻声道:“妈妈,咱们现在喝酒,不用谈那些事。林公子到现在还一口酒菜没吃呢。” 谢丹红拍了自己额头一巴掌,责怪道:“哎呀,我可真是怠慢的很。来来,奴家这便敬公子一杯。” 谢丹红咕咚一口喝光了酒,林觉笑着举杯喝光,拿起筷子吃菜。谢丹红又敬了一杯酒后,三杯酒下肚,脸上微微发红,身子也有些晃悠起来。看样子似乎要醉了。 “妈妈,你的酒量也不大,不要这么一杯一杯的喝,待会要醉的。慢点喝便是。”谢莺莺低声提醒道。 谢丹红笑道:“不打紧,我敬林公子几杯便不喝了,你们还有事情要谈,我在这里碍眼的很,我可是有自知之明。” 谢莺莺红着脸瞟了林觉一眼,皱眉低声道:“妈妈,不要乱说话,你喝醉啦” 谢丹红迷瞪着眼道:“醉啦,现在怎么这么没酒量啊,这便头晕目眩了。罢了,我还是回房歇着了。莺莺啊,我跟你说啊……” 谢莺莺本能的觉得要糟糕,忙要制止,谢丹红却已经说出口来:“我跟你说啊,你可得抓住机会啊,再不抓紧,怕是要遗恨终生。你就是脸皮薄,指望着他主动是不成的,你喜欢林公子便跟他说啊,憋着不说,自己折磨自己,到头来人老珠黄,更是没机会了。别怪妈妈啰嗦,你得主动些。”谢丹红道。 谢莺莺脸上一片血红,一口酒没喝,此刻却像是喝了酒一般。心中埋怨着谢丹红也太失礼了,林觉就坐在这里呢,怎地便说出这些话来。一时羞得恨不得钻到地下去。 林觉也有些尴尬,他听的一清二楚,知道谢丹红说的是什么。虽然没点自己的名字,但也清清楚楚。无奈之下,只得假装吃菜,装作不知。 谢丹红其实可没醉,欢场上出身之人,三杯五杯根本不在话下,眼下这状态不过是她故意伪装罢了。她只是借着醉酒为伪装,然后说出这番话来,捅破这层窗户纸。看似说给谢莺莺听,其实是说给林觉听的。她要林觉知道莺莺对他的情义,为莺莺的未来助力一把,否则这件事怕是永远都不会有了局。 说了这些话,谢丹红也不好久留。于是起身扶额道:“奴家已经头晕了,奴家失礼,奴家告退。莺莺陪着林公子多喝几杯。” 说罢不待林觉说话,便福了福,起身飞快的去了。 屋子里剩下林觉和谢莺莺两人坐着,气氛突然有些尴尬。半晌,林觉打破尴尬,笑道:“丹红姐酒量这么小么这才喝了三杯酒,便已经胡言乱语了” 谢莺莺红着脸低声道:“公子莫怪。妈妈喝醉了乱说话,公子千万不要生气。” 林觉笑道:“醉话当不得真,我才不会生气呢。来来来,我们喝一杯。” 谢莺莺心中微感失望,一方面希望林觉不在意刚才妈妈的胡言乱语,另一方面林觉真的表现出不在意,却又觉得心中空落落的。难道他没听懂么还是故意装作听不懂无论是怎样,他表现的如此平静,那便是……对我并无情义。也许妈妈说的对,我和他终是不可能的。 林觉没注意到谢莺莺的自怨自艾,早已岔开话题到话本上。谢莺莺打起精神和林觉探讨两本剧目里的唱段和情节,但不知为何始终静不下心来。 剧目的事情说完了,两人已经喝了不少,一小坛酒已经见底。谢莺莺叫了一声,外边一名少女捧着一坛酒进来摆在桌上,酒坛已经细心的被打开,里边酒香扑鼻。 林觉喝的正有感觉,这酒是好酒,林觉好多天没喝酒,此刻有美女相伴,谈谈说说,心情松快之极。抱起酒坛子给自己个谢莺莺斟了酒,两人顷刻又喝了两杯。 “好酒,好酒。这一坛滋味似乎更好些,丹红姐今天是大破费么将珍藏的好酒也拿出来了么”林觉笑道。 谢莺莺也喝的脸上晕红,微笑道:“难得妈妈这么大方,妈妈有个小酒窖,里边全是珍藏的好酒。” 林觉笑道:“改日偷偷给她喝个精光。这酒喝的有些热,我脱了外袍可好不算失礼吧。” 谢莺莺抿嘴笑道:“这算什么失礼,你是这里的东家啊,你想怎样便怎样啊。” 林觉确实身上有些发热,于是笑着起身来脱了外边的罩袍。谢莺莺忙起身替林觉将罩袍挂在衣钩上,回身过来时,林觉又干了一杯,正美滋滋的回味着。 谢莺莺替林觉斟上一杯酒,轻声笑道:“对了,尚且没问公子大考如何了” 林觉摆手道:“还没张榜,谁能知道。” “不用说,公子定然是会高中的。似你这般才学人品,若是不中的话,那可真是老天无眼了。”谢莺莺笑道。 林觉哈哈笑道:“老天有时候就是瞎子,所以,怪老天可不成。中便中了,不中也没什么。” “公子放心,一定会中的。公子知道么秋闱大考那天,奴家去了贡院街口了,还见到公子和绿舞小虎了呢。怕打搅公子,便没跟公子说话。” 林觉笑道:“你也去了啊,怎么不跟我见面那又有什么打搅的难道是去送如意郎君去考试的” 谢莺莺红了脸嗔怪道:“公子说笑了,莺莺哪有什么如意郎君”谢莺莺委屈的不行,心想:我是特意去瞧你的,你却说这样的话。 林觉笑道:“自然是说笑的,莺莺姑娘是去送我的是么” 谢莺莺心中怦怦跳,点头道:“是,秋闱大考这么大的事情,奴家自然想去尽一份力。那日我带了些吃的去,想交给公子的。但后来听说所有的吃食都要被切割检查的,我带的是糕点,一切开来便全碎了,公子定要笑话,所以想想便罢了。绿舞小妹妹定然是准备的很周到的,倒也不用我多操心。” 林觉笑道:“是啊,确实检查的很严。绿舞给我烙了糖饼,被切的四分五裂,里边的糖心都流出来了,真是一塌糊涂。小点心那便更是不堪了,你是对的,送给了我我也吃不成。” 谢莺莺点头,又问道:“公子秋闱考的如何哎,我这是多此一问了。以公子的才学,自然是会高中的。” 林觉笑道:“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你也太高看我了。不过我对自己还是有信心的,若是秋闱都不过,岂非有辱方先生门下之名。” 谢莺莺点头道:“公子自然是会中的,明年的春闱也要中了。之后便要做官了。公子做了官之后会离开杭州了,到时候也许我们便再无相见之日了。” 林觉一愣,旋即笑道:“这有什么,想见自然还是能见的,不过是隔了山水罢了。再说,科举的事谁能说的准即便我有信心,却也还是要朝廷赏识才是。” 谢莺莺低声道:“公子一定会中高中的,莺莺很肯定。公子会有大好的前程,莺莺很开心。我敬公子一杯,预祝公子秋闱春闱都一帆风顺,将来飞黄腾达,世人仰慕。” 林觉笑道:“借你吉言。” 两人喝了酒,谢莺莺眼神迷蒙道:“到那时公子还会记得莺莺么莺莺也不知会在哪里了。” 林觉笑道:“怎么莺莺姑娘会想念我么” 谢莺莺低下头没敢说话。林觉话一出口,心里有些后悔。自己既然并不想招惹谢莺莺,又何必说这种话来调戏他。看了一眼谢莺莺,忽然不知为何,觉得谢莺莺今天特别美艳。红艳艳的脸蛋,修长的脖颈,匀称柔美的身材,以及喝了酒后迷蒙的如雾一般的眼眸。无论从哪一个标准衡量,都是个绝色美人。 林觉忽然想:自己其实不该这么逃避,这么美貌的姑娘,若是被自己耽搁终身,那可不好。或者,自己该跟她说清楚才好。 “莺莺姑娘莫要误会,我的意思是说,你我是好朋友,将来我们无论在何方,自然是会想起对方的。” 谢莺莺低头轻声道:“奴家明白,公子将来无论在何方,莺莺……莺莺总是不会忘了公子的。莺莺也希望公子能记得我,那便心满意足了。” 林觉轻叹一声,转头不语。 谢莺莺看了林觉一眼,轻声问道:“林公子怎么了是否莺莺说错了话了” 林觉摇摇头,看着谢莺莺红红的脸庞,沉声道:“谢姑娘,其实……我知道你的心思。我非草木,岂能不知姑娘对我的情义适才丹红姐说了那些话,我知道都是说给我听的。谢姑娘贤淑美貌品行端正,林觉对姑娘的印象也很好。每次来见姑娘,林觉均有如沐春风之感。在姑娘面前,我觉得很自在,很舒坦。” 谢莺莺双眸发亮,眼中满是喜悦的光芒,心中也思绪万千。这是第一次林觉主动说出这些话来。他终于正视这个问题了,他这话也是承认对自己有好感,那么……他……他会如何对我 “可是谢姑娘,不瞒你说,我已经欠了另外的人的情债,不敢再有非分之想。所以,我不能欺骗你,我也给不了你什么。”林觉低沉的声音继续响起。 谢莺莺心头一震,仰头道:“是梁王府的小郡主么” 林觉一愣,惊讶道:“你怎么会想到她” 谢莺莺轻声道:“莺莺自然是知道的,你和小郡主来这里多次,虽然你们刻意保持距离,但莺莺却是看得出来的。身为女子,对这些事的敏感你是不会懂的。” 林觉苦笑道:“可怕的女人的直觉,我确实没太懂。罢了,我也不瞒你,我和小郡主确实……两情相悦,但我们身份悬殊,也未必能在一起。但我却不能辜负她,她对我很好,我不想当负心汉。” 谢莺莺皱眉道:“你和小郡主的事,跟莺莺有何干系呢莺莺并没有奢望能够正为你身边唯一的女人。似林公子这等人品,有很多女子爱你,其实……也是很正常的。莺莺并无争风吃醋之想,莺莺也不奢望一人独占你的心,只求……只求能侍奉公子身边,终身有靠便是了。” 谢莺莺是鼓起勇气说出这些直白的话来的,她觉得自己必须要表明态度,也许林觉是以为自己要当正房,所以才不敢接受她,而自己哪里有这样的奢望话不说清楚,怕是再没机会了。 林觉有些感动,谢莺莺坦诚要当自己的侧室,这自然是林觉梦寐以求之事。身边娇妻美妾多多益善,这是每个男子的梦想。林觉也不想虚伪的说自己不想,但林觉是穿越之人,心里还是不能心安理得的,总觉得这么做是有亏于心的。除非是真正的心甘情愿,否则林觉是不会立刻便答应的。 “谢姑娘,得姑娘垂青,林觉自然是很开心的,但这样的话,对你岂非并不公平。以姑娘的容貌人品,大可找个才俊之士为依靠,而且会是正房身份,何必要做侧室。你该知道,这二者的地位是截然不同的。”林觉道。 “公子是嫌弃莺莺的出身么莺莺虽出身风尘,但莺莺洁身自好,从未敢玷污自己。公子倘若不信,我……我……”谢莺莺脸上涨得通红,眼睛瞪的老大,语无伦次起来。 林觉忙道:“不不,谢姑娘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姑娘洁身自好,出淤泥而不染,我是真的认为姑娘会有更好的归宿的。” 谢莺莺摇头道:“公子不必解释了,公子对我无意便直说就是,莺莺不会纠缠,也不会恨公子的。公子莺莺的救命恩人,从公子救了莺莺性命的那一天开始,莺莺便已经决意今生只侍奉公子一人了。这一年多来,和公子能相识并且能经常聆听公子教诲,莺莺已经很满足了。公子要我嫁给另外的人,那是绝无可能的。我承认这世上好男子多的很,但他们谁能比林公子更优秀认识了公子之后,任凭他才高八斗貌若潘安,在莺莺眼中却已毫无吸引力。莺莺并非是没人愿意娶的,这一年来,多少男子愿意娶莺莺进门,愿意给我正妻之位,但那又如何若所嫁非所爱,莺莺宁愿不嫁。” 林觉愣愣的看着谢莺莺,他没想到,自己在谢莺莺的心目中已经深爱到了如此的地步,这让林觉心中既有虚荣的欢喜,也有惊讶的无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五九章 撮合 “顺便告诉公子一件事,公子可知我为何要脱离花界么其中一个原因便是……莺莺想让自己不必背负青楼女子的污名,那样的话,公子会更容易接受我。我真傻,我早该想到,公子眼里怎会容得下我这样的女子,娶了我,岂非让公子名声受损”谢莺莺苦笑摇头,端起面前的酒盅一饮而尽。 林觉也心情复杂的端起酒杯喝了一杯,心中想着该如何处理这个问题。他不是不能接受谢莺莺,但问题是现在郭采薇和高慕青的事情都没能解决,实在不想招惹太多情债。这两个女子跟自己都有肌肤之亲,一个是自己拜堂成了亲的,另一个为自己甚至都曾有了孩儿。然而直到现在她们和自己都不能在一起,林觉已经觉得非常的棘手了。 谢莺莺不是绿舞,绿舞一向是自己的丫鬟,自己娶她为妾也是顺理成章。小郡主和高慕青也都知道绿舞的地位和身份,也绝不会有半点抱怨。但谢莺莺不同,在没处理好高慕青和郭采薇的事情之前,自己再搭上一个谢莺莺,岂非要弄的一团糟 可是今日方知谢莺莺对自己也是真心相爱,拒绝的话却很难说出口来,故而倍感纠结难办。 “公子不用烦恼,莺莺不是那种纠缠不休的人,公子无意,莺莺并不强求。莺莺可以等,哪怕是老了也没事。公子不用将此事挂在心上,就当我们没说过此事便是。我不想因此而让公子对我敬而远之。早知现在的情形,今日我宁愿不说刚才那些话,将对公子的感情埋在心里。”谢莺莺倔强的忍住泪水,却掩饰不住声音的颤抖。 “我敬公子最后一杯,今后莺莺不能陪公子喝酒了,以免公子烦恼。”谢莺莺捧起酒坛给林觉和自己再斟一杯酒,端起酒杯来和林觉一碰杯,然后一饮而尽。林觉叹息着喝干了酒。 谢莺莺笑了笑敛裾行礼道:“莺莺似乎是有些醉酒了,莺莺告退,请妈妈来陪公子喝。” 林觉还没说话,谢莺莺踉跄着朝外走去。林觉张了张口,却没喊出声来。 林觉目视谢莺莺的背影踉跄而去,忽然间发现她的身子剧烈的一晃,竟猛然朝地面倒去。林觉大惊,起身飞步赶上,在谢莺莺倒地之前扶住了她的身子。但于此同时,林觉也觉得头晕目眩,脚下一软摔倒在地。谢莺莺柔软温热的身体整个的压在林觉的身上,两个人滚翻在地。 不知是什么原因,当两人身子纠缠在一起的时候,林觉忽然觉得身体里生出异样的感觉。鼻子里嗅到怀中谢莺莺身上发出的香味,竟然身体上冒汗,身体的某个部位也迅速变得坚硬如铁。 “他娘的。我这是怎么了”林觉骂着自己,摇着混沌沌的脑袋,勉力坐起身来,扳过谢莺莺的身子来。 “莺莺姑娘,你没摔坏吧,我……我怕是喝醉了,站不住脚。”林觉口齿不清的道。 谢莺莺没有说话,但呼吸却非常的急促,林觉朝她脸上看去,猛然间血往上涌,整个人呆呆的愣住了。 只见谢莺莺满脸通红,纤巧的菱口微张,口中喷出灼热喷香的气息。一双美目迷迷蒙蒙,正直勾勾的盯着林觉,双目中含情脉脉,有一种说不出的勾魂意味。林觉心中升腾起异样的感觉,整个身子开始发烫,口中干燥之极,喉头滚动着吞咽着吐沫。脑子里开始变得迷迷糊糊起来。 “公子……”谢莺莺发出慵懒的声音,那声音里满是渴望。 “什……什么”林觉摇晃着脑袋,竭力想保持清醒。 “公子……”谢莺莺伸出皓臂,紧紧的勾住了林觉的脖子,磬香热烈的身子贴了过来。 林觉艰难的咽着吐沫,无力的道:“我们……不能……唔……” 话还没说完,一张喷香的小嘴便吻了上来,一根雀舌已经开始在口中跳动。林觉的脑子里轰得一声,瞬间理智崩溃,双臂紧紧的抱住怀中的女子,疯狂亲吻起来。在最后的那一刻,林觉脑海里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的清明,他似乎意识到自己是中了什么道儿,似乎是中了什么圈套了。但这最后的清明只是那么短短的一瞬间而已,下一刻,林觉便沉溺在怀中温香的女体之中。 罗衫扯碎,锦衣撕裂,一件件衣衫被疯狂扯落。厅中的男女喘息着撕扯着对方和自己身上的衣服。裂帛声声,雪白的肌肤裸露了出来,浑圆高耸的胸部,修长光洁的大腿,喷香成熟的身体。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两个不着寸缕的原始人,以最快的速度结合为一体。小厅中立刻充斥着痛苦的呻吟,销魂的轻喊,沉重的喘息以及一种身体接触发出的有节奏的响声。一出香艳的剧目在江南大剧院的二楼小厅中上演,可惜的是并没有观众有此眼福。 原本虚掩着的小厅的门,在林觉和谢莺莺纠缠在一起时候被人轻轻的带上了。门外的一个身影缓步离开黑暗的走廊,来到一间房间里缓缓坐下。窗外的灯光照亮了这张脸,正是江南大剧院的股东之一谢丹红。 谢丹红的脸似乎有些红,毕竟她刚才目睹了那两人纠缠在一起的模样,这让她有些耳红心跳。她坐了片刻,伸手捧起桌上的茶壶来,对着壶嘴豪饮数口,冰冷的茶水入肚,让她的喘息也平静了些。 “莺莺,妈妈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了,为了你和林公子,妈妈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你自己不为你的终身着想,妈妈只能替你着想了。虽然……这是下下之策,下三滥的手段。妈妈已经很久不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了。但今日,妈妈还是用了。常言道,苏州过后无艇搭,过了这个村,便没那个店了。林公子是个好的依靠,我不能让你错过他。他是个讲情义的人,和你有了肌肤之亲后,他也许便不得不娶你了。” 黑暗中,谢丹红喃喃自语着。 …… 小厅中,一场销魂随着最后的极乐时刻的来临终于云收雨散。片刻之后,两个人都清醒了过来,谢莺莺惊叫了一声,伸手推开伏在自己身上的林觉,猛地坐起身来,惊慌失措的抓起衣衫挡在胸前。身前地毯上,梅花点点,落红片片。 林觉也慢慢的坐起身来,晃了晃脑袋,意识逐渐清明。他的脸色也慢慢的变得阴沉了下来,恢复清明的脑袋似乎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了。刚才自己如此不受控制的做了这一切,显然是被人下了药了。 “这是……这是怎么了我们……我们……”谢莺莺颤抖着叫道。 林觉铁青着脸没说话,伸手在一旁乱糟糟的破碎的衣衫中翻找着,慢慢的将尚能蔽体的几件衣裳穿在身上。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谢莺莺脸上挂着泪痕,那是在刚才的疯狂之时,在痛苦和极乐之中流下的眼泪。但此刻,谢莺莺忽然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她皱着眉头使劲的想,忽然间她的目光落到了桌上的酒坛上。 “我明白了……我们定是被人下了药,酒里……有春药。”谢莺莺惊呼道。 林觉已经穿好了衣衫,虽然破破烂烂的,但还是能遮体。他慢慢的站起身来,看向泪光闪烁看着自己的谢莺莺。 “别装了,这难道不是你设的局么你装什么糊涂没想到你如此的有心机,竟然……算计我。你这样的女子,谁敢要你。不要以为你我有了肌肤之亲,我便会遂了你的愿。你这样做让我很生气,我就当你用身子报了我的救命之恩,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瓜葛。” 林觉冷冷的说着,迈步朝着门口走去。 谢莺莺惊愕的瞪大眼睛,低呼道:“公子在说些什么这不是莺莺做的啊,莺莺怎么会做出这等事来莺莺虽爱公子,但也不至于自贱到如此地步,公子你误会我了。” 林觉冷笑道:“误会世上还没这么多的误会。我不想和你多说,告辞了。” 林觉走向门口,谢莺莺猛地扑上前来,抱住林觉的小腿叫道:“公子慢走,公子容莺莺说个清楚。就算公子不要莺莺,莺莺也不想在公子心中留下如此恶名。” 林觉回头看着裸露着美好的身子,仰头看着自己恳求的谢莺莺,心中微软。叹了口气弯腰伸手将一片衣衫搭在她身上,轻声道:“莺莺姑娘,你对我的心思我很感激,但你不该用这种手段。我林觉虽然不是那种始乱终弃之人,但也不会为这种事所束缚。莫以为你将身子给了我,我便会受你所控,你未免太小瞧我林某人了。你不用解释,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我们可以还合作经营大剧院,但你我之间我不想有任何的瓜葛。你懂我意思么” 谢莺莺流下泪来,慢慢松开林觉的小腿,轻声道:“公子既以为这是奴家的处心积虑,奴家也没什么好说的。奴家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是么那么奴家便一死以证清白。” 林觉皱眉道:“这算什么,又要以拿死来要挟我么” 谢莺莺幽幽叹息一声,摸索着将一件衣衫穿在身上,突然间身子纵跃而起。林觉有些警觉,伸手下意识的快速一拉,只觉谢莺莺这一撞力道巨大。林觉整个身子被她带的往前数步,但听‘咚’的一声响,谢莺莺的头还是撞到了墙上,身子也软软的倒在地上。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六零章 弄巧成拙 林觉大惊失色,大叫一声冲过去,一把将谢莺莺的身子抱了起来,快速的查看她的伤势。只见谢莺莺额头上青肿了一块,人已经昏了过去。看伤势,似乎并不太重,应该不至于殒命。想来自己下意识的拉了那么一把,抵消了一大半的力道,否则这一撞恐会头骨破裂,当即毙命。 “莺莺,莺莺,你何苦如此来人,来人。”林觉大声叫道。 小厅的门砰然而开,谢丹红脸色煞白的冲了进来,一见情形,顿时扑上前去,一把抱着谢莺莺放声大哭起来。 “莺莺,我的儿,怎么会这样妈妈害了你么妈妈是想帮你啊,你为何这么傻莺莺啊。我的儿啊。你不能有事啊,没了你,妈妈下半辈子靠谁去” 林觉惊愕的看着谢丹红,喃喃道:“如此说来,难道是你动的手脚” 谢丹红哭叫道:“是我,那又怎样我家莺莺欢喜你欢喜的发疯,我不忍见她煎熬,便替你们撮合一下而已。莺莺面皮薄,你又没个准话,这么吊着总不是了局。所以刚才我让人送的那坛酒里掺了些百合散,想着生米煮成熟饭便可皆大欢喜了。谁料到怎么成了这副样子莺莺,你怎样了你不能有事啊。”谢丹红伸手摩挲着谢莺莺的脸庞,大哭着道。 “如此说来,莺莺并不知情”林觉愕然道。 “她当然不知道,她若知道了,怎会同意我这么做莺莺是什么品行岂会同意我做这样的事我……我也是一时糊涂了,怎料到会这样。你们……你们不是很好么怎地……会这样了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啊。”谢丹红放声大哭起来。 林觉心头剧震,心中暗骂自己愚蠢。刚才清醒过来后确实有些恼怒,居然死活咬定是谢莺莺的设计,当真蠢得不行。但同时林觉也气恼的要命,这个谢丹红简直太妄为了。但此时此刻他无暇去数落谢丹红,救治谢莺莺要紧。 “现在说那些有什么用还不快请郎中来,快去。”林觉叫道。 “哦哦,我这便去,公子守着她。我这便去请郎中。”谢丹红抹着眼泪慌乱的答应着,将谢莺莺放在林觉怀里爬起身来欲走。忽听谢莺莺口中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声来。 “莺莺,我的儿,你醒了么吓死妈妈了,你醒了么”谢丹红惊喜的叫道,脸上又哭又笑,显然关切之极。 谢莺莺慢慢的睁开了眼睛,伸手扶额,只觉的额头剧痛头晕眼花,但神智还是清醒的。刚才那一撞虽然刚猛,但林觉那一拉减少了大部分的力道,实际上谢莺莺受伤不重。只是头部撞击震动,昏厥了过去罢了。除了额头的青肿之外,其实并无大碍。 “妈妈,林公子呢是不是你下的药是不是你你跟林公子解释清楚,林公子以为是我算计了他。我谢莺莺怎会做出这等事来妈妈,你跟他解释清楚。”谢莺莺叫道。 林觉轻叹道:“莺莺,不用解释了,我都清楚了。是我一时冲动,这种事你怎么会做这不是冤枉你么可是……这件事……哎!” 谢丹红在旁忽然扬起手来,朝着自己的脸上打起了巴掌,口中道:“打死你这混账,打死你这老糊涂,怎能做出这等事来,这不是坏我儿的名声么” 谢莺莺泪水涌出,摇头叫道:“妈妈,你怎么能这么做你叫我今后有何面目见人妈妈,你……你让林公子怎么看我们” 谢丹红捶胸叫道:“都是我这个老糊涂不好,我见你对林公子刻骨相思,却又无法如愿,便想着……想着帮你一把,撮合你们二人。谁能想到会是这样都是我的不对,我该死才是。” 谢莺莺轻叹道:“你可真是糊涂啊,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你。缘分的事情,能这么做么就算如今这情形,还不是枉费心机反惹林公子厌恶罢了,妈妈,我也不怪你,谁叫我从小是你养育长大的呢你也不要闹了,闹得众人皆知,莺莺更不能做人了。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吧,不要闹了。” 谢丹红连连答应,脸色灰白的跪在谢莺莺身旁,心中懊悔万分。 谢莺莺看向蹲在身旁神色复杂的林觉,轻声道:“林公子你走吧,莺莺以后绝不纠缠你便是。这件事林公子也忘了吧。” 林觉皱眉沉吟着,明白了此事的原委之后,林觉心中的火气也消了许多。之前他以为是谢莺莺用心机算计自己,又恼火于她用这等下贱手段来要挟自己,所以非常生气。但现在,这些情绪却已经消失殆尽了。谢莺莺并没有这么做,而是谢丹红脑子犯糊涂给自己二人下了春药,目的也是撮合谢莺莺和自己。她是看谢莺莺对自己有意,自己却一直没什么表示,所以想用这周手段弄成木已成舟,以为便可替谢莺莺遂了心愿了。这个女人实在是太愚蠢,太糊涂,也太胆大包天。 其实林觉心中的一部分愤怒是这场算计的本身,而非结果。林觉经历了诸多危机和艰险之后对自己的安危特别的敏感。出门在外林觉的饮食吃喝都很小心在意,从不敢胡乱饮食,也是出于对自我的保护。但在自己信任的人和地方,林觉却不会去防备。望月楼正是自己信任的地方之一。而恰恰在这里,自己居然着了道儿,这才是让林觉觉得很愤怒的重要原因之一。感觉像是被人背叛了一般。幸而这只是春药,而非毒药。否则自己岂非要死在这里了。 林觉一直沉吟着不说话,谢莺莺轻叹一声对谢丹红道:“妈妈,扶我回房去吧。明日的演出也取消了吧。林公子……你若觉得跟我们无法相处的话,过几日,我们……我们搬离杭州便是,今后绝不烦扰公子了。” 谢莺莺挣扎着起身,谢丹红忙伸手搀扶。谢丹红有心想向林觉求情,却又不敢。心中只不断的责骂自己愚蠢,竟然将事情弄得如此不可收拾。 “莺莺,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你我既然……既然已经这样了,我怎能弃之不顾那我岂非是无情无义之人了我只是恼火被人算计罢了,这实在是荒唐的很。罢了,如你真的对我有情义的话,我岂能负你我愿意娶你,但我不能给你正房的名分,这一点你该明白。”林觉叹息一声开口道。 “什么你说的是真的么”谢莺莺眼中露出惊喜的光芒,娇声轻呼道。一旁的谢丹红也面露喜色,林公子还是松口了,这可太好了。 林觉微微点头道:“自然是真的,我曾说过,凡对我真心之人,我必真心待之。何况今日你我已经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我自不能不管不顾。” 谢莺莺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但忽然间那光芒黯淡了下来,她轻轻摇头道:“不,公子是因为今日的……事而被迫同意的,我不想公子这么做,你也不必这么做。公子不必勉强自己,莺莺也不希望强人所难。” 谢丹红惊愕道:“莺莺啊,你糊涂了啊,林公子要娶你,你怎么还拒绝了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么” 谢莺莺冷目瞪了谢丹红一眼道:“妈妈。你还敢说。若非你今日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事情怎会如此不错,我确实非常的喜欢林公子,这一辈子能得林公子这样的人托付终身,正是我梦寐以求之事。但那也不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逼迫他同意。你这么做既是对我的辱没,也是对这份情感的侮辱。我哪怕一辈子对公子的感情无所寄托,也不愿用这种手段来玷污这份情感。你若不是养育我张大的妈妈,我岂会饶了你正因为你是我的妈妈,我只能认了,但却不能因此来逼着林公子做他不愿做的事,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我的儿,莫数落我了,我知道错了。我给林公子磕头赔罪还不成么”谢丹红满脸羞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不明白的,你怎会明白。”谢莺莺叹道。 谢丹红哭丧着脸道:“莺莺啊,妈妈太蠢了,妈妈是猪油蒙了心了。可是,现在事已至此,你……清白身子也没了,这可如何是好这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么” 谢莺莺红着脸狠狠的瞪着她说不出话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六一章 救命物资 “你们都不要再说了,莺莺,我说要娶你便是要娶你,这件事可由不得你了。我林觉想做的事,还没有做不成的。既然算计了我上钩,现在想把我晾在一边那可休想。之前我说了不想多背情债,不想纠缠不清,但现在事已至此,我难道是始乱终弃之人么这事就这么定了,选个好日子,我来娶你,谁也不准反对,谁反对也不成。”林觉静静的开口道。 谢丹红和谢莺莺惊愕的看着向林觉。谢丹红心中得意的想:虽然我这办法有些下三滥,但我的想法可没错,我抓住了林公子的弱点,他果然是不肯始乱终弃的。这事儿终于成了。 谢莺莺红着脸看着林觉道:“公子……我说的话你没听明白么” 林觉道:“听明白了,那又怎样我决意要娶你了,你说再多也没用。不管是逼迫我的也好,下三滥的手段也好,我认了。我要娶你,不许你不同意。” 谢莺莺张着小嘴愣了半晌,轻声道:“公子这么霸道的么” 林觉盯着谢莺莺的脸道:“对,我就是这么霸道。你今后入了我林家门,你便知道我会更霸道,最好现在有心理准备。” 谢莺莺羞怯转脸,沉吟半晌,终于低低的道:“知道了。” 谢丹红大喜过望,没想到事情居然又有了转机。林公子同意娶,莺莺也答应了,一件本来糟糕的事情,忽然又有了个事前自己期待的结局,当真如大剧院演出的那些大团圆的剧目一般皆大欢喜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不枉我一番心思,我……我都高兴的要哭了。”谢丹红擦着泪道。 林觉皱眉喝道:“丹红姐,回头我再和你算账。你居然敢这么对我,你好大的胆子。你放心,我会好好的整治你的。” 谢丹红赔笑道:“公子千万莫生气啊,奴家也是没办法了,奴家给公子磕头赔罪,公子大人大量不要计较了好么” “哼,我可不想听你啰嗦。还不请郎中来瞧瞧莺莺的伤势,也不知伤了多重。对了,还不拿几件衣服来让我们穿。你看我们这身上,衣不蔽体的样子,想要我们出丑么”林觉怒道。 “是是是,我这便去。”谢丹红爬起身子要走。谢莺莺叫道:“莫叫郎中,我不想闹的沸沸扬扬的,我没事。我回房去歇息便好。谁来扶着着我去,我怕是走不动了。” 林觉关切的问道:“当真无碍么那一下撞得很重的。身上可有什么地方疼痛么” 谢莺莺红着脸摇头,心道:头上的疼痛轻的很,倒是有些地方现在很疼,那还不是你造的孽。 林觉道:“既如此,确实不必张扬。请了郎中来,大伙儿怕是都知道了。回房歇息也好。今晚我不走了,我留在这里照顾莺莺,妈妈,麻烦你打发人去我府中说一声,就说我留宿于此。” 林觉伸手将谢莺莺抱了起来。 谢莺莺羞红了脸低声道:“公子……其实不必如此。既得公子垂爱,莺莺已经心中欢喜,再说身子也无大碍……” 林觉微笑道:“怎么赶我走么” 谢莺莺羞涩搂紧林觉,轻声道:“公子想怎样便怎样吧。” 林觉呵呵而笑,抱着谢莺莺走向门口。谢丹红忙出去将走廊里几名支棱着耳朵偷听的女子赶走,林觉抱着谢莺莺出来,走到西首谢莺莺的闺房内,紧紧的关上了门。 是夜,林觉密切观察谢莺莺的状况,发现谢莺莺确实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林觉担心谢莺莺会撞成脑震荡,留下后遗症什么的,所以才决定留下来观察。虽然林觉觉得这时候不应该再做些什么,但两人新尝滋味,经历了刚才的事情后又正情在浓时,半夜里终于忍不住行云布雨缠绵起来。之前是在春药作用下,两人都处于半疯狂的状态之中,故而在感觉上并不美好。但此刻同房,正是蜜里调油之际,半推半就半遮半掩,更有一番滋味。这一番云雨,方得极乐之欢。 …… 寒风呼啸,夜色沉沉。距离杭州一千八百余里的汝州城郊外,漆黑的夜幕之中,一队满载物资的大车正悄无声息的行走在崎岖的官道上。 身材五短精壮的梁七走在大车队伍的后方,警觉的双目盯着周围的黑暗,更是紧张的注意着后方的汝州城的动静。昨日午后,他才抵达了汝州城。按照林觉的交代,他在城中打听了许久,选定了一家叫荣昌的商行,因为这家商行的规模不大,生意也一般。这样的商行最需要生意。 梁七去见了荣昌商行的掌柜,见了面梁七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一万一千两银票拿出来给荣昌行的赵东家过了个目,那位赵东家顿时便谦卑的如同一只哈巴狗一般了。 不过,当赵东家听说,这位梁爷是要采购粮食物资送往伏牛山东边的嵩县一带时,顿时有些踌躇。进入伏牛山地界可不是开玩笑的,哪里匪患横行,极不太平。谁敢将货物在伏牛山边运送来去那岂非是自找麻烦。土匪们抢了货物不说,送货的人怕是也难以活命。而且更加让这位赵东家觉得不安的是,这位梁爷采购这么多的粮食物资送往伏牛山地界,这里边明显有些不对劲啊。这姓梁的莫不是山中的土匪不成 梁七看出了他的顾虑,于是告诉赵东家,东西只需送到嵩县境内靠近落雁谷的官道上便可,不必再往山中去。自己敢保证运送物资之人的安全。另外,梁七告诉赵东家,所有的物资和车马人力的价钱,赵东家都可以加利三成。也就是说,这一笔生意做成了,荣昌商行可得利三千两以上。赵东家如果不敢赚这笔钱,那么自己便去找第二家,总之买卖不成仁义在,倒也不用纠结。 梁七这么说是遵照了林觉的嘱咐。林觉交代过,采购物资要找那些中小商户,因为这些商家生存的压力较大,一般没什么大生意上门。特别是汝州这个地方,虽然城池不小,但说它是穷乡僻壤其实也并不为过。这里虽属京畿道,距离京城也只有四百余里,但此处可并不是什么繁华的所在。相较于东南繁华之地,乃至于北方京城洛阳大名府等处,这里其实相当的贫瘠。在这种地方的商家其实生存的很艰难,大商户还好,可以有实力行商各处,中小商户基本上都是勉强维持生意罢了。 林觉虽并不精于商道,但数月时间掌管林家生意的经历也让他接触了许多杭州城中的中小商户,自然也知道他们的生存状况。不少中小商贾主动上门求的林家在生意上的照顾,哪怕有一点点的微薄之利,他们也会愿意合作。那是因为他们的生存空间被挤压的厉害。杭州如此,各地也必相同,所以林觉才会让梁七找一些中小商户洽购物资。因为林觉知道,这些商户为了利益会不顾一切,哪怕是知道这笔物资的用处,他们恐怕也敢于铤而走险。 果然,面对这一笔做成了便得三千两银子的暴利的诱惑,赵东家无法拒绝。要知道他的荣昌商行一年赚的净利也不过八百两而已,这一笔做成了,可是他四年的所得。所以,即便赵东家嗅到了这位梁爷的身份甚是让人怀疑的味道,他还是愿意去搏一把。所谓富贵险中求,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自己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笔生意跑了,只要做的小心翼翼,便一点问题也没有。 赵东家答应了下来,接下来便开始在在汝州城中开始了大采购。不用梁七吩咐,赵东家自己都做得小心翼翼。他知道大规模的采购是有危险的,会引起一些人的怀疑。于是他的采购都是向一些生意惨淡的小商户采购。这样其实便等于是分散了注意力。一户采购和多家采购等于摊薄了风险。同时,这些小商户们还会对自己感恩戴德,何乐而不为 一个下午,所有的物资都已经采购完毕。接下来的难题是如何让这么多的物资出城而不会引起怀疑。赵东家充分发挥了他的聪明才智,采用的是化整为零的策略。将五十余两大车的分为七八队,并且分散数拨从东西南北四城出城,每一拨只是三五辆而已,这样便成功的避免了在出城时被盘查的官兵发觉。虽然颇耗时间,出城后的物资不得不绕道往西集合起来,所以一直忙活到三更时分,整个车队才得以在城西的官道上集合起来。 看着望不见头尾的大笔物资的车队,梁七长长的松了口气。总算是最难的采购这一关过去了。当然接下来的事情也并不轻松,要在天亮前急赶一百多里,在被嵩县拒守的守军发现之前,将这笔物资送达落雁谷以东的官道上,这也是一个艰巨的任务。无论如何,这个任务必须完成。 车队开动,十月初月黑风高,路面崎岖,冷风刺骨。五十余辆大车摸黑往西而去。接下来的四个时辰简直是艰险重重,路上几辆大车不慎倾覆于山道之中,无法收拾。梁七不得不忍痛放弃这些物资,继续前行。天蒙蒙亮时,过嵩县县城南侧,梁七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上。这时候要是被嵩县的守军发觉,派兵出来盘查,那可全都完了。本身车队到了嵩县继续往西便毫无理由,没有人会携带大批物资进入伏牛山,除非是去资匪。 梁七念了几千句阿弥陀佛观音保佑,或许这起到了效果。虽然朦胧的晨光之下,南城的守军似乎发现了车队,但他们并没有选择出城来盘查。一个时辰后,阳光洒满山野之时,车队抵达了落雁谷以东的一道谷口。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六二章 豪奢 到了这里,车夫们死活也不肯走了。进了谷口便进入伏牛山中了,这道谷口虽然是连接着嵩县和洛县的官道,但是这里已经是极为危险的所在,绝对不能再往里进了。再说了。赵东家许诺他们的也是,只需将货物送到此处便可,再往前便是拿性命开玩笑了。 梁七也不坚持,到了这谷口其实已经达到了目的,他当然希望能再往里去一些,但既然车夫们不愿意,便也只能作罢。当下吩咐车夫们将货物卸在路旁的草丛山沟里打发他们回去。车夫们虽然有些怀疑这当中有文章,但他们此行得了双倍的车钱,也不想多生事端。再者,人家只是将货物卸在此处,没准是让另一拨不怕死的来送货,也不能便认定这个人是有问题的。再退一万步来说,即便这个人是山中的土匪,自己这帮人帮着土匪运粮,这可是要杀头的。所以无论从那方面来看,还是装糊涂闭嘴的好。 打发了车夫们之后,梁七赶紧进山,终于在午前赶回了落雁谷,将消息禀报给了高慕青和山寨中的众人。 高慕青见梁七回来,并且听了他的禀报之后大喜过望,也不去责备梁七私自跑去杭州见林觉了,当下立刻下令,除了警戒的人手之外,男女老少全部去山谷外搬运货物。一时间得到消息的众人欢声雷动,纷纷跟随梁七来到谷口处,蚂蚁一般的背着各种物资上山。一直忙活到二更时分,近三万石粮食,数千条棉被棉衣以及各种山上过冬的物资被搬运到了山腰的临时安置之处。高慕青和梁七立刻组织发放物资,人人喜笑颜开,忙的不亦乐乎。 龟山岛众人落足的山寨位于落雁谷东侧山峰南侧的山坡上,隐藏于密林之中的一片空地之中。攻占此处时,原来的落雁谷山寨被人放火烧毁,故而只能临时砍伐竹木搭建住所,作为临时的栖身之所。然而因为物资的缺乏,又经历了连续的作战,跟本没有进行规划和系统的建设,这里如今不过是一片树木搭造的窝棚,覆盖以茅草和树枝,看着跟一片贫民窟差不多。 这段时间里,近一千三百多龟山岛上的百姓和数百兵马便在这种环境中苦苦的煎熬着。地处北方,虽不似黄河以北之地的严寒,但这伏牛山中的气温早已冷的让人难以忍受。过去这一个月来,每日不但要迎接敌人凶猛的进攻,夜间,更要忍受彻骨的严寒。住处的简陋、被褥棉衣的缺失、食物的短缺,敌人的进逼的压力和恐惧,几乎让所有的人面临崩溃。 很多人从遥远的洪泽湖逃来此处,本以为能和在伏牛山中那般有个安稳的存身之处,却没想到到了这里却是这般处境。但即便如此,他们的坚持却从未改变。恶劣的环境和处境还没有击垮他们的心,百姓们自发的组织起来,挖草根打猎物挖野菜充饥,他们想尽量的减轻大寨主他们的负担,他们要把省下来的粮食给打仗的人吃。百姓中的很多人也选择了参加战斗,虽然没有兵器盔甲,他们用石头用木棍参与阻击进攻的敌人,尽自己的一份力量。 整个八月里,所有人都经历了地狱般的磨难,百姓们死了几百人,战士们死了几百人。起初死了人,众人还会掉眼泪。到后来,他们已经没了眼泪。死了人便默默的抬着尸首去安葬,然后继续去和敌人周旋。说好听些,这是坚强。说不好听些,其实他们已经麻木了。 一千多人聚集的营地里,每天的常态便是一片死寂。几乎没有人说话。白天里,人们默默的四处收集着柴草,寻觅着果腹之物。到了夜晚,营地里一片黑暗,孩童的啼哭声都很微弱。在深夜的寒风里,漏风的窝棚里,人们紧紧的挨在一起,忍受着饥寒交迫,等待着下一个没有希望的白天。 然而今天晚上,这座营地里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午后开始,男女老少齐上阵,用了七八个时辰的时间,将数十车的粮食物资全部搬运到了山寨之中。之后,大寨主开始分发粮食和棉衣被褥,甚至每人还分到了一大块的肥肉。这之后,篝火上的饭食开始熬煮飘香,猪肉的肥膘在火堆上滋滋的冒油,空气中弥漫着米饭和白面的香味,弥漫着肉食那令人垂涎欲滴的芳香。 孩童们换上了棉衣棉裤棉鞋,细心的梁七甚至在采购清单里加上了给上百孩童买的百余顶虎头棉帽。这些孩子们穿上了御寒的冬衣,开始在空地篝火之间穿梭打闹。百姓们围坐在篝火旁吃着热乎乎的米饭和馒头,相互之间也开始说笑着,谈论着。 整个营地里从以前的死寂变成了一片生机,这仅仅是因为来了这一大批的物资而已。这一批物资的到来,彻底的改变了这里的一切。 高慕青一直和梁七等十几名骨干在营地中间的竹棚之中忙碌着。收拢登记物资,发放这些物资,以及最终的清理和妥善的安排保管和发放的规矩,这都是必须要做的。在发放了一批物资之后,剩下的物资都整整齐齐的码在了竹棚之中,一群人忙着在旁边用竹子和长草加固遮蔽,以免漏雨受潮。一直忙活到三更天以后,高慕青才拖着疲倦的身子走向自己的住处。 高慕青的住处在营地靠东边的一处单独用竹篱隔开的一小片木屋里。这里是高慕青和手下的三十多名女卫的住处。这里简陋之极,完全不能跟龟山岛上时自己的那座小楼相比,但高慕青已经早已不在乎这个了。 但今天,这个简陋的小院里的景象确实截然不同。中间高慕青居住的木屋里的灯火很是明亮,这和以往截然不同。自从到了这里之后,用来照明之物除了篝火便是松明子,那玩意在屋子里点起来冒着浓烟,还有刺鼻的气味,且亮度并不高。但眼前屋子里的亮光却绝非是松明子的光亮,这光线要明亮的多。 高慕青奇怪的走进屋子里,一眼便看到了简陋的松木桌案上摆着的一只银白色造型优美的三叉烛台,三根蜡烛在烛台上烧的正旺,照得屋子里的一群女卫们的眼睛亮晶晶的。 “这……哪里来的蜡烛和烛台”高慕青的心情也很雀跃。 这几个月来几乎是在地狱之中生存,每天都像是在黑暗之中活着,每日都要担心生死的问题,就像生活在与世隔绝的漫长苦难之中。每天一睁眼看到的便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身边众人,耳中听到的都是哀叹和哭泣之声,高慕青已经几乎忘了山外的世界是怎么样的了。 可现在,看到这只银色的造型优美的烛台,以及那燃起的明亮的烛火。就像是忽然间从地狱来到人间,一下子想起了山外的花花世界。想起了除了眼前之外,还有另一个繁华精美的人间。 “大寨主,这是梁七命人送来的啊。梁七还送了一大堆东西到咱们这里来了,说是专门给大寨主的东西呢。”贴身女卫春草急忙上前解释道。 高慕青皱眉道:“专门给我们的这怎么成东西都在那里这时候所有的东西都要统一的保管发放,怎能搞特殊怎地一下子点了三根蜡烛,快吹灭了两根,咱们现在怎么能铺张浪费啊。” “大寨主,梁七特意交代了,他是受人所托的。大寨主你来瞧,这里还有好多东西呢。我们都已经搬到你的房里了。”春草笑道。 高慕青一愣,举步走向东侧的卧房,一进门,高慕青整个眼睛都亮了起来。 原本简单的只有一张松木床和一个临时打造的松木梳妆台的房间里,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床上挂上了粉色的帐幔,几床簇新精美的锦被叠的整整齐齐的铺在床头。金色的帐钩将帐幔朝两边勾着,下边还挂着红色的流苏。帐幔角落处,摆着一只巨大的红木木箱,上面漆花精美,甚是豪奢。 再看原本空荡荡的,梳妆台上,一枚精美的铜镜摆在上面,桌面上摆着一直四方的紫红色的化妆盒。梳妆台旁,一只红木衣架上挂着几件簇新的锦缎棉袍。旁边两只春凳上放着几只发亮的铜盆铜渣斗等物。另一处角落里,一只镂空铜香炉正袅袅的冒出香气来。 房间还是那个低矮简陋的房间,但是屋子里摆了这些东西之后,一下子便富丽堂皇,变得像个大家闺秀的闺房了。 高慕青惊愕半晌,呆呆道:“这……梁七这是在搞什么” “不是梁七啊,梁七说是有人特意在杭州买了这些东西,让他一路带来山上了。嘻嘻,大寨主,不用我说,你也知道这是谁吧。”春草笑道。 高慕青心中不知何种滋味,缓缓的走进这陌生的屋子里,静静的站立片刻,轻声道:“梁七呢去叫他来,我有话问他。”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六三章 见字如面 梁七在不久后匆匆而来,脸上还带着酒足饭饱之后的满足。采购物资的时候,梁七可没忘了买个十几坛烈酒来犒赏自己和山中的一帮酒鬼兄弟们。刚才他便偷偷的开了一坛,和十几名兄弟畅饮了一番。听到高慕青叫他来说话,梁七才忽然想起自己还有重要的事情没办,于是赶忙快步赶来。 高慕青缓缓的在房间里走动,伸手默默松软的锦被,精美的棉袍,触摸着光滑的铜镜,呼吸着香片的香味,嘴角带着笑容,心里暖流涌动。所有的东西都是质地最好的,最上等的。送东西的人想的也很周到,日常所用之物也都买了,足见用心。 梁七赶到,在门外拱手道:“大寨主,我来了。” 高慕青忙放下撩在手中细看的一件锦袍的长袖,咳嗽一声转身道:“进来说话。” 梁七答应一声,举步进来。高慕青已经坐在了一只凳子上,指着另外一只凳子道:“坐下说话。” 梁七一屁股坐下,笑着对高慕青道:“大寨主,这些东西可没有弄破了的地方吧。这一路上我可是小心翼翼,搬到山上来的时候也是我亲自带人搬上来的,就怕弄砸了,那回头可没法交代。” 高慕青瞪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他……还好么” 梁七愣了愣,旋即明白了过来,忙笑道:“好,好的很。林公子……” “嘘,在山上不要提他的名字。”高慕青摆手喝止道。 梁七笑道:“是是是,林……这个……那位公子很好。他林家前一段时间出了大事,乱了一阵子。不过公子出面平息了,还当了两个月的大管事呢。最近不是秋闱大考么这才潜心的温书。算算日子,大考已经结束了吧,现在不知道发榜了没,也不知有没有高中。” 高慕青吁了口气轻声道:“是呢,他今年要秋闱大考,我倒是差点忘了。他……身子好么” “好着呢,好像壮实了不少。公子告诉我,他一直在坚持练习武技呢。说即便现在已经晚了,但起码能强身健体,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说在遇到海岛上那般情形,他也不至于全部要我们来保护了。”梁七笑道。 高慕青微笑点头,忽而蹙眉道:“你说他家里发生了大事,那是什么事他怎地又当了大管事了”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听公子说,他家长房的长公子突然溺水死了,林家跟着便乱成一团。家主都换了人了,他们家的二老爷从京城回来,不知怎么便成了家主了。他也当了几个月的大管事。不过他志不在此,所以不久前便辞了。” 高慕青眉梢挑起,沉吟半晌,脸上露出恍然之色。高慕青自然明白,林家的大公子林柯忽然溺死的事情绝非是什么意外。那日在海岛上,海东青的军师许兴说出了林柯通匪的秘密的时候,高慕青可是在场的。后来龟山岛出了事,高慕青便也一直没机会去关注此事。现在看来,林觉定是已经解决了此事。林柯死了,林家家主都易主了,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高慕青不禁心中慨叹,在他手中,什么事都好像举重若轻的样子,永远都会有应对之策。若是他此刻在自己身边,那该多好啊。自己可真是累了,而且毫无头绪。 “大寨主,我私自去见公子,求助了公子,大寨主不会怪我吧。”梁七见大寨主神色阴晴不定,有些担心的问道。 “你说呢让你去洪泽湖是联络旧部和百姓的,可不是要你跑去杭州的。你这是抗命,明白么”高慕青沉声道。 “我明白,大寨主要罚我便罚吧,不过我觉得这一趟去了之后是很值得的,您可不知道,跟公子谈了一晚上的话之后,我原本沮丧的心情可是一扫而光了。公子真是高人啊,他就像亲眼所见一般,将我们这里的情形分析的是一点都不差。哎,可惜公子非要去考什么科举,要为皇帝老儿做官,不然他来山寨里,咱们还怕什么”梁七摇头道。 高慕青瞪着他道:“这话再也莫说,我们若非走投无路,谁愿为匪” 梁七忙道:“是是是,属下只是这么一说罢了。” 高慕青沉吟半晌,轻声道:“我自然不能怪你,我承认你这一趟去见他,他给了你银子买了这么多东西上山来,这是救了我们大伙儿的命。否则我真不知道这个冬天怎么熬过去了。可是……这么一来,他便是通匪了。这事儿要是被人知道了,他和他全家都是要被砍头的。我之所以不让你去找他,便是不想将他拉到这个漩涡里来。我知道,他知道我们的处境之后是绝对不会不管的,他的脾气我很清楚。” 梁七道:“那是自然,公子重情重义,岂会不管这话我也说了,公子却笑话了我。公子说‘我和你家大寨主是夫妻啊,要说通匪,早就通了,而且还睡一个被窝了,这还能撇清么告诉你们大寨主,不用多想。我不帮她,还算是男人么’” 高慕青脸色绯红,怒气冲冲的瞪着梁七,梁七惊觉失言,自己怎么把‘睡一个被窝’这种粗俗的原话给说出来了,这岂非是大大的冒犯。 梁七扬起巴掌抽自己的嘴巴子,骂道:“混账东西,叫你胡说八道,叫你胡言乱语。” 高慕青摆手道:“罢了,不用打了。也是他胡说八道在先,改天……改天我要先找他算账才是。” 梁七点头不语,心道:找他算账,见了他你会骂他怕是欢喜还来不及。 高慕青想了想问道:“他跟你说了那么多话,可有什么建议他没要你带什么话给我么” 梁七一拍额头叫道:“瞧我这蠢的,差点忘了大事。公子除了要我带来这么多东西之外,还写了信要我亲手交到大寨主手上。差点误了事。” 梁七伸手在怀里摸索着,片刻后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出来,双手递到高慕青面前。高慕青惊喜接过来,看着那封皮上的字迹。上面写着:慕青亲启。自己端正清秀,就像是林觉的样子一般。一瞬间高慕青眼睛微红,险些落泪。 …… 夜深人静,一只摇弋的烛火照亮了高慕青那张略显消瘦和疲惫的美丽面孔。端坐在梳妆台前的高慕青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密密小楷的纸张,正静静的读着信的内容。 “慕青吾妻,见字如面。上次一别,忽忽已过数月。虽只数月时间,却有三秋之感,我对你甚是思念,不知慕青可想念我否” 只读这寥寥数语,高慕青的泪水便扑簌簌流了下来。 “我当然也想念你,每一日,每一夜,没有一天不想你。你这冤家,还来问这样的话。”高慕青流泪低语道。片刻后高慕青擦干眼泪,继续看信。 “当日一别,你说你带着山寨兄弟前往伏牛山落脚,我本以为你已安排妥当。谁料想梁七来时,告知我山中之时,方知你们所经历之艰险。获悉情形之后,我心中甚是懊恼。如此情形,我有不可推卸之责。现在你身处险境,我却不能在旁助你一臂之力,更是自责之情,实难用言语形容。梁七禀报之后,我本有立即赶赴山中之念,然仔细思量之后,还是觉得不该如此。非我无同患难之心,而是我认为,为今之计,你们需要的不是一个武力不强的帮手,那于事无补。现在你那里最需要的是物资的支援,助你们渡过严冬。望慕青能了解我的想法,莫以为为夫舍你不顾,乃贪生怕死之人。” 高慕青吁了口气,轻声道:“你怎会是贪生怕死之人,你虽是一介书生,但当日桃花岛上我已经见识到你的勇敢。你是我见过的最无畏之人。你不来,自然是有你的道理的。” “慕青,我对你进伏牛山之后的决定是赞许的,但只是操之过急了些。那左宗道既然图谋不轨,你该将计就计,虚与委蛇,伺机控制此人,夺其山寨之权,此乃上佳之策。而不该立足未稳便与之翻脸,这会立即让你们陷入被动。当然,我理解你的心情,你为了保护龟山岛山寨投奔的百姓,不可能不去收留他们,所以你不肯牺牲那些百姓,便只能走这一步,我想即便我在你身边,也是不能阻止你的。我想告诉你的事,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便无需考虑太多,既已和伏牛山众匪为敌,那么便为敌吧,要想立足于山中,总是要靠实力立足的。只不过时机选择仓促了些,也会更为凶险些。” 高慕青想道:你也知道我是被迫无奈么投奔我的百姓们都要饿死了,我还怎能熟视无睹。 “慕青,现在的情形是,你们的拼杀为自己赢得了时间。鲍猛必是不肯再大量消耗实力,所以寄希望于严冬肃杀,让你们冻死饿死在山上。故而我才给梁七银两,要他即刻采购粮食以及御寒之物偷偷运到山中。这乃是针锋相对之策。但能平安过冬,鲍猛的计划便将失败。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明年春天,伏牛山中众匪必会达成共同剿灭你们的协议,因为对他们而言,你们是外来者,他们必群起而攻之,到那时才是最危急的时刻。但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坐视不管,会想办法给你帮助。同时,我要你要利用这个冬天的时间做好几件大事,具体事宜,我在另外一份信中已经写好了建议之策,你要仔细的看一看,觉得可用便即刻执行。此事关乎生死,绝对不可疏忽。”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六十四章 大肆敛财 高慕青看了一眼桌上的另外一份厚厚的信封,那是和这封信一起装在牛皮大信封中的。高慕青刚才还以为是林觉的另一封写给自己的信,此刻才明白原来那是林觉思索得来的应对之策。高慕青的心一下子定了下来。林觉既然给出了建议,那必是极好的应对之策,自己相信这一点。 “慕青,山中条件艰苦,风霜严寒侵袭,你是个女子,更是极为辛苦。我不能在你身边照顾你,所以只能让梁七带了些日常所用之物给你,那些东西都是绿舞亲自采买的,希望你让你过的轻松一些。我知道你不是贪图享受之人,更不太在乎衣食居所的简陋,你可以吃苦,并不贪图享受。但你莫忘了,你是我林觉的妻子,我却不能让你多受苦楚。我虽并非太看重容貌,但我绝不想你我重逢之时,你变得面黄肌瘦,发枯肤干,像个黄脸婆一般,那我会很不高兴的。你即便是的大寨主,却也是我林家之妇。出嫁从夫,我的话你不能不听。所以,万万保重自己,那些为你买的胭脂花粉钗环锦衣,你也要穿用,否则我会生气。” 高慕青噗嗤笑出声来,眼中满是柔情,轻声嗔道:“真是个呆郎君,这荒山野岭的,我穿给谁瞧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给谁看打仗的时候穿着那些花花绿绿的上等锦衣像话么不过……你说的对,我可不想成为黄脸婆。” “忘了告诉你,两日后便是秋闱大考,我将要去参加大考。这件事我早就跟你说过,我是要入仕为官的,因为我林家需要我这么做。我知道你其实也并不想当什么大寨主,而是你也不得不这么做。但正因如此,你我可能暂时不能在一起长相厮守。我知道,说这个话题,会让你我觉得沉重和无望,但我相信,只要你我想要厮守在一起,终将会得偿所愿。你我各自完成使命之后,便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我们在一起。你也要相信这一点。” 高慕青轻叹一声,低低的道:“我自然是相信的,但不知是何年何月。” “信短情长,纵有千言万语也写之不尽,但很多话我想还是留待你我见面之时再说,那才更有意味。莫要担心,莫要害怕,一切有我。天寒夜长,风冷雪寒,晚间入眠,勤加衣被。若是想念我的话,我们可梦中相见。遥祝安康,万望珍重。林觉亲笔。” 高慕青读完了信,怔怔的坐着发愣,脑子里满是林觉的影子。她想起和林觉在一起的一切,虽然这一幕幕早已在脑子里闪回了多次。她想起了和林觉在那孤岛上的幸福的晚上,想起林觉的疯狂和温柔,既是羞涩,又是甜蜜。高慕青恨不得肋生双翅化为飞鸟,飞向林觉身边,永远也不离开他。但她却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无论如何,爱郎来了信,也为山寨做了谋划,眼前的危机也得到了缓解。虽然依旧形势严峻,但一想到林觉已经插手,高慕青的心中便似乎已经不那么害怕了。 高慕青将信贴在脸上,那信上墨迹的香味让人心安。她的目光落在那一摞林觉写给自己的谋划的信件上,但此刻她却不太想拆开。她放下信纸张,解开发髻上的蓝色丝带,瀑布般的长发倾泻.了下来。高慕青拿起铜镜照着自己的脸。那张脸虽然有些消瘦,但依旧容貌如花,俏丽无比。 高慕青放下铜镜,目光又落在梳妆台上的那只精美的锦盒上,伸手打开来,里边十几个小屉中琳琅满目。花粉,胭脂,唇纸,眉墨,檀香的木梳子,金银珠花,玉簪,玉钗,所有女子装扮所用之物应有尽有。 “我不希望你我重逢之时,看到你变成一个黄脸婆。那我会很不高兴的。”林觉信中之语犹在脑海里,高慕青嫣然一笑,捻起一片唇纸放在唇中,轻轻抿动起来。 …… 杭州城中,数日以来,江南大剧院新剧上演的宣传活动正在如火如荼的展开。新剧《倩女幽魂》《白蛇传》的大幅工笔彩色海报已经贴满的全城的主要街道。江南大剧院派出人手在街头大肆宣传,营造声势。 对于杭州百姓而言,江南大剧院已经数月没有新剧目上演,这一次一下子推出两出新剧,自然是让人备受期待。更何况,此次江南大剧院的宣传海报之上明示了剧目的作者便是林觉,而林觉之名在杭州早已家喻户晓。自从今年的八月十五花魁争霸之后,林觉曾经一度被围追堵截,追捧的上了天。以前虽有传闻,江南大剧院的剧目都出自林觉之手,但林觉自己却一直没承认。这一次算是公开的承认了这一点。 不过让人大跌眼镜的是,这个林觉居然在江南大剧院之中开始了签名售书的活动。二十两银子便可以让林觉亲笔签名赠送一本江南大剧院以前演出过的剧目话本。三十两银子可得到除了林觉之外再加上江南大剧院全体出演过此剧的演员的签名。什么《西厢记》《窦娥冤》《杜十娘》等等,都是在杭州城中引起过轰动的经典剧目。而在此之前,所有的话本都是保密的,除了王府的小郡主之外,林觉还没允许任何一部实体话本流落在外。 林觉的这个举动引起了很大的争议,有人公开批评林觉和江南大剧院如此敛财的行为实在是太过分了。实际上对于这些已经演出过几十上百场的话本本身而言,其实已经没有太多的价值。林觉此举是强行用自己的名气卖钱,等于是直接的拿自己的名气卖钱。 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江南大剧院还明码标价了林觉见客对谈或者陪同宴饮的价格。而且价格高的离谱,并以时辰计价。并且说了,可以满足客人的各种合理要求。譬如陪同客人游玩赏景填词作诗等等项目。此举更是连脸都不要了,直接以自己的名气赤裸裸的卖银子。 “有辱斯文,本以为此人是个文人雅士,没想到却是这般铜臭之人,为了钱都能这么干,这和那些青楼红牌有何区别从来都是花魁红牌陪人饮酒宴饮赚取缠头,还没见过男子拿自己卖钱的,当真不要脸了。” “就是,更好笑的是,花魁大赛之后,很多名士官员想邀请他和他结交,他还假模假式的出了个告示,说什么无意与人结交,潜心温书备考什么的。搞得好像是世外高人一般的清高。现在可是原形毕露了,原来是要银子,又不好意思开口罢了。” “还真是,想必便是因为没银子赚,所以才故作清高。商贾之家出身的毕竟还是积习难改。虽写了几首好诗好词,然骨子里却脱不了铜臭味,竟然什么都拿来换钱。当真可悲可叹。” “可不是么这种人真的丢我们文人的脸。咱们可不能任由他这么胡来。拿我们杭州城当什么了如此的毫无顾忌。咱们得联合起来想想办法,不能任他这般胡闹。” “对,咱们商议商议,想个法子,不能任他胡来。” 城中文人名士圈子里的这种论调很常见,聚集在一起之后,这些人的话题总是在林觉身上打转。有的是当真觉得此举实在太过荒唐,但更多的还是带着一种酸溜溜的意味在其中。因为,他们知道,林觉能这么做,而他们自己却没法这么干,论名气和才气和林觉相比实在差的太远了。八月十五那晚,林觉那一首《水调歌头》已经成了绝唱,这首词已经被文士圈子里研究鉴赏了数月,已经是公认的旷世佳作。林觉也早已坐实了杭州城名士之名,这一点他们无法反驳。 当然,也有不少人并不认同上述那些反对的观点。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此举既不偷又不抢,有什么好指责的再说了,人家明码标价,你想花银子便花,也没人逼着你去买他的签名话本,没人逼着你去花钱和他见面。那些人都是吃饱了撑的,吃不到葡萄说葡萄是酸的罢了。” “确然如此,林觉已经是我杭州城大名士,有些人就是想蹭他的名气。其实这些人不过是表面上义正辞严的,背地里还不是一个个的见钱眼开张通判三月里过生日的时候,你瞧那些个所谓的名士们一个个阿谀奉承的样子。张通判设了五百两银子的彩头,征集祝寿诗词,这帮人一个个挤得头破血流,写的那些祝寿的诗词简直不堪之极,吹捧的登峰造极。那才叫有辱斯文呢。人家林觉至少还堂堂正正,不似这帮人嘴上一套背地里一套,蝇营狗苟,让人恶心。” 凡此种种,什么样的议论都有,什么样的评价都有。也有人跑来忠告林觉,告诉此事在城中造成的反响,劝他收敛一些。然而,林觉统统一笑置之,根本不加理会。 林觉当然也并不想这么干,林觉本就不想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之上,但是没办法,他缺钱啊。为了落雁谷高慕青和他们手下的那一千多人能够立足,他必须要弄一大批银子,完成自己所设想的对计划。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六五章 大肆敛财(续) 林觉原本的打算是向谢莺莺借一笔银子,但他最终还是没能开这个口。虽然数日前留宿于谢莺莺房中之时,云雨的间隙,谢莺莺曾经问他是不是缺银子花,所以才决定卖签名话本,卖自己的名气。谢莺莺当时还说了,她自己积蓄有两万两银子,如果林觉缺银子花,便拿去花就是。 林觉当时忍了又忍,终究没有张开口,也没有实情相告。如果是之前和谢莺莺之间的关系没有发展到已经肌肤相亲的地步的话,林觉或许还能张开口,毕竟那是朋友关系。朋友有通财之义。但现在,阴差阳错之下,自己都已经睡了谢莺莺的身子,也承诺要娶她为妾,现在拿谢莺莺的银子,那便不是借了,而是吃软饭了。作为一个男人,林觉过不了心理上的这一关。林觉想着,还是尽量想办法挣钱,不到万不得已,自己是不会开这个口的。 林觉本来以为,自己这种粗暴的挣钱的方式也许并没什么好的结果,或许会是面子也丢了,最后钱也没挣到,反而落个不好的名声,被人诟病讥笑。然而,林觉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在杭州城的影响力竟然如此之大,自己的名字竟然如此的值钱。 十月初九上午,是林觉正式签名售书的日子。那一天,前来购买签名话本的人居然挤得水泄不通。虽然每本话本高达二十两纹银,这对普通百姓而言简直就是天价,但对于另一部分人而言,这却根本不算什么。 买书的人中包括了真正喜欢林觉的真爱粉,这一类人为了得到偶像的签名是不计代价的。他们买书,完全是为了捧场和喜欢。另一类人便是各大青楼的人。近来几乎所有有实力的青楼都已经开设了剧院这一副业,而江南大剧院的话本水准乃行业最高,所以很多人都想得到一本完整的话本,从而加以借鉴和学习。因为林觉卖出的话本不仅是剧情和唱词,还包括了导演道具灯光舞美的各种设计以及达到的目的的手记。几乎是一本写话本的教科书。买上一本回去,对于自家话本的创作和剧目的设计有着极高的研究和借鉴意义。 还有一类人便是城中的不少热衷于藏书以及结交文士的一群附庸风雅之士。他们有钱,热衷于搜罗名人字画以及各种书籍。得此机会自然不肯放过。当然其中也有人不是为了林觉的签名,而单纯是为了鉴赏江南大剧院中的几本话本而来。毕竟江南大剧院的话本是有着很高的水准的,那可不是街头瓦舍之中的小闹剧,每一出剧目都是真正的书本,里边甚至有很多精美的诗词。不消说,这些诗词都是出自林觉之手,那么这些话本便有着极高的鉴赏价值。 总之,出于各种目的的人都有。正所谓一样米吃百样人,在很多人看来,花二十两银子买一本林觉签名话本的举动简直是一种吃饱了撑的白痴行为,但在另一些人眼里,只花二十两银子便能得到一本林觉签名话本却是太值了。每个人的出身地位贫富情趣的不同,也让他们的行为截然不同。实际上整体而言,肯花银子的毕竟是少数人,但在杭州这座百万人口的大城市中,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人愿意花这二十两银子,对林觉而言也算是赚的盆满钵满了。 更何况,很多人还不止花了二十两银子。譬如万花楼和群芳阁两家青楼便派了人来,一下子买了十套全八本的签名剧目,实际上这不仅是为了钻研和借鉴,那是楚湘湘和顾盼盼为了给林觉捧场而做出的举动了。 仅仅半日时间,近六百本签名剧目便已经售罄。谢丹红笑的合不拢嘴巴,打算吩咐人去书馆连夜加印,但林觉却决定到此为止。林觉并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变得一钱不值。哪怕现在还有几百人等着要自己的签名话本,林觉也不愿再赚这个钱了。真的人手一本,那便是一钱不值了。要让很多人想要却又得不到,这样买到手的人才不会觉得吃亏了,反而觉得这件事划算。倒不是说这些签名的话本会升值什么的,林觉就是想让这些态度踊跃的捧自己场的人有一种物有所值的感觉,传递给他们一个自己并不是完全为了银子才举办的这场活动,而是一种回馈和交流。对林觉而言,适可而止就好,六百本话本已经有了一万多两银子的进账,这已经超过林觉的预计了。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还没完。林觉宣布签名售书活动结束之后,谢丹红的手里已经接到了几位城中大户的邀请。他们当中有的是之前结交林觉之后被拒绝的。当时面子上相当的抹不开,当他们听到林觉明码标价陪游陪宴饮的消息后,便立刻前来预约。对他们而言,银子不算什么,关键是面子。之前林觉的举动让他们很不开心,现在既然林觉是假清高,那么拿银子让林觉乖乖的自己过来,则未必不是一直解气的手段。 当然,还有的是想和林觉结交。之前无法如愿,现在有了机会自然是不肯放过。至于花点银两和能请来林觉这样的杭州城中的名士相比较,自然是后者更划算。若是能再得到林觉的一首词作,那便更是大赚了。 林觉自然也不是什么人花银子自己便去的,有些人明显是为了作践自己,自己岂能去赴约受辱。但多多少少,看在银子的面子上,林觉也不会去太过挑拣。林觉只给了自己十天的时间,在发榜之前自己可以用这种简单粗暴的办法敛银子,发榜之后便不能这么干了。如果自己秋闱得中,那么身份便是贡生了。虽则贡生也不是什么官儿,但所有秋闱高中的贡生便已经是两浙路的重点关照对象。代表两浙路去参与春闱的贡生的一言一行都将被官府所控制,官府可不希望这些去京城的贡生里有个胡作非为之人,到时候在京城给整个两浙路丢脸。像林觉这种行为,官府必是要来干涉的,严正肃怕是也不能容忍。 若是名落孙山,自己更没有理由这么干。一旦秋闱失利,自己在城中的人气会急遽下跌,便是想敛财怕也是没多少人买账。林觉早就想好了,就是要卡在这秋闱大考发榜之前的间隙的这十余天的黄金时期,才是干这种事最好的时候。此时自己是布衣身份,不受规矩管束。 林觉也算计过了,这十来天时间若是顺利的话,应该能快速聚敛个万余两银子。这样的话,起码能正式武装百余人。虽不能让落雁谷中的全部人手都脱胎换骨,但起码战力也能上一个较大的档次。有百余名装备精良的人手,绝对是立足伏牛山的巨大筹码。 现在看起来,情况相当乐观。光是卖签名话本便已经有一万多两进账,林觉已经将接下来的目标调整到两万两。这样可以让得到武器装备的人手增加到近两百人。有了这两百人,林觉相信必是能够让高慕青稳稳的在伏牛山扎根的。 午后开始,林觉的‘三陪’业务正式开始。林觉选出今日的两名客户是城南的赵三公子和西河街的张大户。赵三公子之前送了好几次帖子,希望能跟自己请教诗词之道,态度很是谦卑诚恳。林觉认为,这位赵三公子或许不会给自己难堪。至于那张大户,则完全是因为他出了多出一倍的价钱,希望能请的林觉去陪他吃个晚宴。林觉自然不会跟钱过不去,便也答应了。 午后跟赵三公子泛舟西湖之上,过得倒也愉快。赵三公子虽是个富二代,但人品倒是端方,痴迷于诗词之道。林觉其实也没什么可教他的,毕竟自己的那些诗词也是搬运盗版而来的。不过赵三公子对林觉崇拜的很,林觉的一番胡说八道也被他视为至理名言。林觉也尽量把肚子里的一些货色跟他聊聊,至于能否提高赵三公子的诗词创作水平,自己是不知道的。但起码林觉认为,对得起这两个时辰的二百两银子的报酬了。 本来林觉还觉得这二百两银子赚的实在是太轻松了,心里美滋滋的,然而晚上陪那外赵大户的晚宴便让林觉傻了眼。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六六章 大客户 那位赵大户之所以花了双倍价钱请林觉去陪着吃饭,倒不是他自己对林觉有什么崇拜之情。赵大户在城外有几座庄园,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财主,他只对账目的进出和赚多少钱感兴趣,对诗词文章可半点兴趣也欠奉。之所以花了大价钱请林觉来,却是应了其独生女儿的强烈请求。 赵大户独生女儿赵翠娥早就迷上了林觉,八月十五之后,一堆媒人来林宅提亲的人当中便有赵家请的媒人。赵大户对自己女儿言听计从,本以为凭着自己的家财,林觉还不满口答应下来。虽然他林家也是豪门大户,但自己家财巨万却未必输给他们。他林家不过是名气大,派头足罢了,其实杭州城中像赵大户这样名声不显但却富得流油的人家也不少,未必便比不过林家。况且赵家还有个优势,那便是只有这个独生女儿,谁娶了赵翠娥将来便是巨万家产的继承者。赵大户本以为这门亲事一定会成,谁料想那林觉居然拒绝了。 因为此事,赵翠娥在家里哭了好多天,赵大户是劝也不是骂也不是,无可奈何。所以,当林觉明码标价卖银子的时候,赵大户便立刻花双倍价钱将林觉请来。目的自然是要跟林觉摊牌,要他明白自己的用意。 这顿晚宴吃的那份尴尬劲便别提了,一方面林觉不得不尽量躲避赵翠娥那毫不掩饰的勾魂双目的骚扰,一方面却又不得不听赵大户的一番夸耀自己多么有钱,自己和多少官员有交情,将来自己的女婿会得到自己的家产之类废话。林觉已经尽量的保持着忍耐和风度了,毕竟这位是自己的客户,本着职业的精神,林觉也不想弄的不欢而散。 尽管林觉虚与委蛇保持着风度,但当赵大户提出林觉今晚便可以留在府里成亲的话时,林觉大惊失色落荒而逃,连银子也没敢要了。林觉担心再多呆一刻,那位嘴巴红的要吃人的赵姑娘会把自己活吞了。而这位对自己的家产和宝贝女儿充满自信的赵大户搞不好会采取进一步行动,硬逼着自己跟他女儿洞房。又或者他们父女搞不好要给自己喂一杯春药,让自己丧失反抗能力,做出什么举动来,那可就真的什么都完了。 逃回家中之后,林觉还兀自后怕,这哪里是赚钱陪客吃饭,这简直是鸿门宴啊。脑海里满是那位赵翠娥姑娘直勾勾炽热的毫不掩饰的眼神。当晚,林觉做了个噩梦,梦的内容不堪之极,林觉是一辈子也不想对外人道出的。 “赚钱有风险,赴宴需谨慎啊。原来这三陪的钱也是不好赚的啊。”林觉叹息着得出了这个结论。 但无论如何,既然决定了这么干,便是硬着头皮也是要继续下去的。或许在选择上该更多的斟酌一番才是。这还只是遇到了这种奇葩之事,有失身的可能,但无性命之虞。如果要是遇到个想要自己命的,比如海匪的余孽什么的,自己岂非是自己送上门去给他们打杀了。 次日上午,林觉来到望月楼。谢丹红拿出了一连串的预约名单来让林觉选择。昨天一下午,预约之人居然有了几十个,谢丹红完全没料到会这么火爆,笑得合不拢嘴。 林觉一边喝茶,一边将昨晚遇到的情形跟谢莺莺和谢丹红说了,两人还以为林觉是说笑。直到林觉赌咒发誓,两人这才相信确有其事。谢莺莺当即笑的直不起腰来,谢丹红也是笑的浑身发抖。 “居然有这种事,林公子怎不答应了他那赵大户奴家可知知道的,家财万贯,是杭州城中排的上号的大富翁呢。若是当了这赵家的女婿,将来万贯家财可都是公子的了。”谢丹红大笑道。 林觉除了翻白眼无话可说,谢丹红逮到这个奚落林觉的机会,她自然是不肯放过的。 谢莺莺在旁轻声道:“林郎既然决定这么做,便要有心理准备才是。奴家以前还在花界的时候,经常遇到各色人等,提出什么奇怪要求的都有。林郎若觉得窝心,这银子便不赚了便是。郎君何等样人,为何要受这等闲气你也未必是缺银子吧,何必如此。” 林觉不能说出真相来,只道:“那不成,话都说出去了,明码标价的做生意,岂能半途而废” 谢莺莺无奈,便也不再相劝。自从和林觉挑明关系之后,谢莺莺便告诉自己要摆正位置,改掉以往的一些脾性,做个温柔如水的人顺从林觉的贤妻。林觉的决定无条件的支持便好,自己的见地跟他相差的太远,根本无需自作聪明。 谢丹红自然是支持林觉继续赚银子的,这银子不赚白不赚,这么好赚的银子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以前只知道青楼花魁陪人喝酒游玩能赚银子容易。没想到男人也赚的这么容易。看来女子有貌,男人有才都是可以用来赚钱的资本。 林觉拿着一长溜的预约名单谨慎选择的时候,忽然有大剧院的杂役上二楼禀报说,有人在楼下门口要求见谢妈妈,说是要花钱请林公子去作陪。谢丹红正连续被林觉否定了几个出高价的名单,因为林觉听了谢丹红的介绍后觉得这几个人不太靠谱。 谢丹红正自烦躁,闻听禀报后不耐烦的摆手道:“有银子了不起啊,告诉他,林公子的日程排满了,三天后再来。” 杂役忙下楼去,但不久后又折返了上来。禀报道:“那人说他出高价,并且包下林公子以后所有的行程。” “所有的行程”林觉和谢莺莺谢丹红等人都惊呆了。到发榜前还有十来天,这一位难道难道全包了那可是一大笔银子。 “看来是个大客户啊。”谢丹红道:“要不,咱们去见见没准是个正正经经的仰慕公子之人。咱们也省的挑挑拣拣的,担心着担心那了。咱们明码标价了可以包整天的,八百两银子从日出到日落八个时辰,比零零碎碎的赚的还多。” 谢莺莺担心道:“就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人。谁会这么大手笔别是个不靠谱的吧。” 谢丹红笑道:“莺莺是担心哪家女子看上林觉了么抢了你郎君金屋藏娇么” 谢莺莺红着脸嗔了一句。林觉却起身道:“有银子不赚是傻蛋,先去瞧瞧是什么人这么阔气。若是不靠谱,便回绝了就是。” 当下几人下了楼来到一楼门厅里,果见一名相貌清秀的蓝衣小仆坐在那里等候。见了林觉等人,那仆役起身来拱手行礼。 “这位小兄弟便是来请林公子赴约之人么”谢丹红上前问道。 “正是,我是奉了我家主人之命来请林公子的。林公子不是正在明码标价,有偿会客么”那仆役点头笑道。 谢丹红上下打量了那仆役几眼,微笑道:“但不知小兄弟的主人是城里哪一位可知道咱们林公子开出的价码么包一天,其实只是八个时辰,要八百两纹银。并且还有不少规矩,不得提出非分要求,不得要林公子做他不愿做的事情,要以礼相待,不得因为花了银子便自以为可以使唤人,不得……” 那仆役笑着打断道:“规矩不用说了,我家主人请林公子去必是待为上宾的,绝对不会冒犯林公子。价钱嘛,那也不是什么事儿。我家主人说了,八百两纹银的价格对林公子而言是太低了,我家主人愿出双倍银子请林公子赴会。据说林公子这次有偿会客只有十余日的期限,我家主人全包了。有一天算一天。” “什么”林觉谢莺莺谢丹红都异口同声的叫出了声。这一家居然要出双倍的银两,那便是一天一千六百两银子。后面十天都包了,那便是一万六千两银子。这可让人有些难以置信。 “发财了,发财了,遇到大财主了。”谢丹红激动的嘴唇都哆嗦了起来。在她的经历之中,还没遇到过这么大手笔的金主。就算当年她自己在望月楼正当红时,每天金主不断,财源滚滚,那也不过一天有过三百多两的进账。莺莺当红时,最多一天也不过有四百两银子的进项。可现在有人竟然肯花一千六百两一天请林觉相陪。谢丹红心想:或许该有个新行当,不开青楼,开个公子楼,培养林觉这样的才子,那定然是世上最赚钱的行当。 谢丹红脑子里胡思乱想的时候,林觉却有些警觉。天上掉馅饼的事情总是伴随着陷阱,谁知道这不是个大陷阱等着自己去跳 “你还没说你家主人是谁呢。”林觉问道。 那仆役摇头道:“公子跟我来便知道了,我不能说我家主人是谁。” 谢丹红也清醒了过来,摇头道:“那可不成,谁知道你是不是骗我们的,到时候别只是胡吹大气。一天一千六百两银子,我还不知道这杭州城中谁能出得起这个价钱。” 那仆役伸手入怀,取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笑道:“我家主人愿意先付银子,你们这总可以放心了吧。这里是一万六千两银票,我家主人说了,先预付十天,后面若是林公子继续愿意作陪,便继续给银子便是。”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六七章 现真身 谢丹红惊的合不拢嘴,不可思议的看着桌子上的银票。以她的眼里和对银票的敏感,只眼睛一扫便知道那是大周通用的永和钱庄的银票,如假包换。一下子这么多银票拍在面前,让她的脑子有些发晕。 谢莺莺保持着理性,她倒没被这一大笔银子吓昏了头。轻声在林觉耳边提醒道:“这家人又不肯露身份,怕是里边有文章。林郎要小心行事啊。” 林觉呵呵一笑,上前来一把抓起银票塞在谢莺莺手里道:“替我先收着,这么一大笔银子,便是龙潭虎穴也要去闯一闯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人会为了几十两银子都敢去杀人放火,我为了这一万六千两银子去冒险,那有什么不值得的这位兄弟,走,咱们这便去见你家主人去。” 虽然这件事很是蹊跷,让人也觉得似乎有什么猫腻在里边,但林觉眼下可顾不了这么多。这一万六千两银子到手,加上之前卖签名话本的一万多两银子,那便是近三万两银子的巨款了。有了这三万两银子,林觉便可以去实行自己武装龟山岛三百人手的计划了。银子是最重要的第一步,没有银子什么都甭提。有了这些银子,林觉便可以着手进行下一步的计划,想办法打听从何种隐秘的渠道可以买到盔甲弓箭这些物资。虽然军事物资为朝廷严控,但林觉相信这事儿并非办不成,因为之前林柯能够为海东青弄到这些东西,想必是有渠道的。 谢莺莺还是很担心,送林觉出来时还小声的询问林觉,要不要找人陪着他一起去。林觉笑着拒绝了。原因很简单,此人既然如此大手笔,必不是寻常人家。自己就算带着随从一起去,那又能如何这个人若是当真想对自己不利,带随从前往也起不了作用。而且自己也做了准备,经历昨晚张大户家的荒唐家宴之后,林觉长了个心眼,今日出门时,许久没有带在身上的‘王八盒子’也被藏在了长衣之下。如果遇到突发情形,王八盒子好歹也能自起点作用。关键时候拉个人质什么的,或许能脱身。最不济也起码能拉个垫背的。 林觉跟随那小仆出了江南大剧院,门口有辆大车等候。林觉上了车,那小仆居然也进了车厢里来,而非去车辕上坐着,这让林觉有些奇怪。不过这车本来就是人家的车,林觉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总感觉两个男人坐在一辆大车里有些不自在。 大车飞快的离开望月楼,沿着西河街往南而去。谢莺莺本想让一名杂役在后尾随,看看最终落脚之处,也好心中有数。然而,大车跑的飞快,杂役跟了不到百步,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车消失在熙攘的街道人群之中。无奈之下,那杂役只能灰溜溜的回头禀报。谢莺莺也没办法,只得作罢。 小仆一直将脸看向窗外,林觉百无聊赖,便拿话问那小仆,想从小仆口中套问出他家主人到底是谁。那小仆似乎爱理不理的样子,林觉问了半天,他只说一句:“到了便知。”其他的话却是一句不说。 几番尝试后,林觉便也放弃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只要不是海匪余孽,便没什么好怕的。看这出手豪阔的架势,也定然不是海匪余孽。花这么多银子,早就够请十个八个高手来宰了自己了。当下也不再多问,只看向车窗外默默的记着路线。 大车一路往南,不久后转而过河往东,接连过了施腰河盐河上的两座石桥,终于一条僻静的街道上停了下来。 “林公子请下车吧,咱们到了。”小仆似乎舒了口气。 林觉探头出窗,环视四周,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处幽静的街道上。两侧高大的树木成排矗立,只不过树叶已经落的七七八八,密密的树枝依旧遮蔽了部分阳光,将已经快到晌午的日光斑驳的投射在地面上。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奇怪的是,这条街道上既无店铺也无行人往来,整条街上冷冷清清。街道两侧是高大连绵的围墙,都像是大户人家居住的宅子。但左近四周并无门楼,不知门户在何处。 “这前不依后不靠的,怎么停在这里了”林觉皱眉问道。 小仆皱眉道:“林公子,我们可是付了银子的,林公子怎地这么多话要你下车便下车。” 林觉愣了愣,苦笑着掀帘下车,口中道:“罢了,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拿了你们家的银子,也只能受你言语了。” 小仆似乎笑了笑,但迅速扭头过去,朝着前方一指,道:“跟我来便是,正门不便,咱们走后门。”说罢当先举步走去。林觉皱了皱眉头,只能跟着他走向那条小巷。那小巷更是狭窄,不过丈许之宽,两侧高大围墙环绕,仿佛是悬崖峭壁一般。头顶上两侧围墙院子里探出的树木的枝桠遮天蔽日,像是给小巷安了个顶棚,愈发的让巷子里变得光线暗淡,给人以森冷阴暗的不快之感。 林觉走在那小仆身后,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单调声响,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想要拔足逃离的冲动。因为此时的感觉跟那天见吴春来的情形甚是相像。那天自己也是被吴春来的手下带着进了这样的僻静的巷子里。那小巷的情形也跟这里类似。只不过那天是北城的一处住宅区,而这里是南城。这里的房舍显然比那里要豪华的多。 眼下情形总给人一种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感觉。若是正经人相约,为何要从这样阴森的小巷里的后门进去。难道说要对自己不利,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出入正门,然后让自己死的神不知鬼不觉林觉心中凛然,不由得脚步慢了下来,手掌也在罩衣外边按了按腰间的王八盒子。 小仆在前面停下,前面左侧果然是一道门户,却是直接在围墙上开的一道小门。那小门很是矮小,以贴条和厚厚的木板制成,坚固无比。小仆从腰间逃出一把钥匙,连开了门上的三道生锈的铁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林觉站在门外看着里边,却发现门内的世界是另外一个景象。阳光照在一片树木中的开阔地上,地面干净整洁,一处花坛上还还开着几盆姹紫嫣红的鲜花。一只秋千悬挂在花坛旁一棵大树的横枝上,正自缓缓的晃动着。 门外门外的世界像是两个世界,小巷子里阴暗森冷满地落叶,围墙内的院子里却是阳光明媚,鲜花盛开。 “进去吧,我家主人等着林公子呢。”小仆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笑。 林觉咬咬牙,弯腰钻进了小门,走了几步,便置身于温煦的阳光之下。顿时刚才在小巷中的森冷的感觉一扫而光,阳光照在身上,立刻全身舒泰。 “好漂亮的院子。”林觉眯着眼打量着眼前的大院子,身后靠近围墙的一侧是一排高大的树木,然后便是阳光铺满的巨大空地。目光可及之处是一座假山池塘,池塘南侧是葱葱郁郁的常绿花树。隐隐约约可见远处高低起伏的花式围墙,那是杭州城中大户人家常用的花窗花墙,一般是作为家中园林的围墙之用。不消说,看格局这里是一座大宅院的后花园。 “你家主人在何处”林觉回头问道。 那小仆笑眯眯的站在林觉身后的秋千架旁,双目闪闪的看着林觉。林觉忽然觉得有些奇怪的感觉,这小仆从进大剧院的那一刻林觉便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却也说不出来,只是感觉这个人不像是个仆役,以为举止动作有些异样。 “你当真没认出来我么”小仆伸手从颈部抽出一条布带来,然后,他说话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清脆好听,是个女子的声音。 林觉惊愕的睁大眼睛,脱口而出道:“薇儿是你么”。话一出口忽然又自己否定了。因为长相完全不同,就算眼前这个小仆是女扮男装,但若是郭采薇所扮,自己怎么会一点也认不出来 小仆噗嗤一笑,伸手取掉头上的蓝色小帽。一头秀发如瀑布般散落而下,小仆役伸着脖子甩动长发,黑发闪着光泽在阳光下飞舞。 在林觉目瞪口呆的目光中,那小仆役扬起脸,伸出纤细的手指在自己的下巴处轻轻一揭,然后两只手一起向上撕扯,竟然硬生生的将自己的一张脸自下而上的揭了下来。林觉惊讶的叫了出来,像是在看恐怖片一般。然而那张揭开的脸皮之下不是血肉模糊的一张魔鬼脸,而是一张肌肤晶莹明眸皓齿的绝美面孔。 “薇儿!果真是你。”林觉惊喜叫道。 郭采薇满脸笑容,眼中放光,歪着头娇嗔道:“真是个大笨蛋,居然真的没认出来我。我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呢若是说高兴的话,那便是这易容的手段还真的高明,连你都骗过了。若说生气的话,你居然跟我一路前来,同坐一车,还没认出我来。足见你根本就没想着我,对我也不够了解和熟悉。”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六八章 事出有因 林觉哈哈大笑着走上前去,伸手一把将郭采薇搂在怀里,笑道:“谁说我心里没你你不知道你这易容手段有多么高明。不但面容全变了,声音也变了。而且身上一点你日常的香气都没了。手掌脖颈处的肌肤也像是男子的肌肤,谁能认得出来。唯一能认出你的手段怕是从眼睛里看出来了吧,可是这一路你看都不看我一眼,怕是故意回避我的目光,怕我看出来的吧。” 郭采薇嘻嘻笑道:“可不是么沈昙教我的时候说了,易容的手段再高明,但眼睛里的东西是没法改变的。所以第一要务是不要和熟人对视,因为跟你熟悉的人只要看到你的眼睛,你便露馅了。” 林觉哈哈笑道:“原来是沈昙教你的,他还会这一手,真是不可思议。这手段,还真是绝妙。你脸上带的是人.皮面具” 郭采薇锤了林觉胸口一拳,嗔道:“谁会带那玩意儿那是一种树汁,煮成水浇在人脸的模子里,干了后揭下来便是一个面具了。想要什么脸便用什么模子。我这是一名府里的小厮的脸。” 林觉恍然道:“原来如此,那声音呢怎么变得这么像男的” 郭采薇一扬手,将一根布条举给林觉看。“这个很简单啊,真正的易容高手可以自己改变嗓音,我这样的新入门的,便只能借助外力了。瞧见没,这布条上边缝了两块东西。我只要将布条系在脖子上扎紧。这两团东西便可以贴合我的喉嗓,让我说话的声音发出变化。简单的很。” 林觉恍然大悟,这是利用外力压迫声带,从而让声音发生变化。 “不消说,身上也必是擦了什么药物,掩盖了几原来自己身上的香味了。”林觉笑道。 “聪明!正是如此,擦了药物,可掩盖身上原本的味道。”郭采薇笑道。 林觉哈哈大笑,叹道:“我说怎么一点都没认出来呢,计算相貌变了,声音变了,我的薇儿身上那股醉人的香气若是被我闻到,那我也是一定会认出来的。你这是处心积虑的不想让我认出来啊。把我骗到这里来了。我还跟个傻瓜一样一无所知。” 郭采薇嫣然笑道:“你确实是个傻瓜。人家不这样,你还不来看我呢。” 林觉一把抱住郭采薇,伸嘴过去亲吻。郭采薇呜呜连声,被林觉堵住嘴巴,扭动几下后便搂住林觉的脖子,激烈的回应起来。 热吻良久,郭采薇挣脱林觉的怀抱,喘息道:“我去换了衣衫,为了扮男的,勒的我透不过气来。” 林觉哈哈大笑,郭采薇胸部平坦,显然是为了女扮男装用布条将胸前的大白兔捆了起来。她本就本钱不小,硬生生勒平胸口,怕也是难受的很。 林觉跟着郭采薇从后园出来,来到后宅一个精致的院子里,几名侍女见郭采薇进来,忙站立行礼。看见林觉跟在后面,侍女们都面露惊讶之色。不过她们却也知道林觉和郡主之间的关系,八月里林觉公然和郭采薇在王府闺房之中胡天胡地的时候,这几名侍女在廊下可没少饱耳福,所以见了林觉,几名侍女倒有些面红耳赤。 林觉坐在厅中等候郭采薇沐浴更衣,侍女们送上茶水糕点来,林觉一边喝茶一边等待。不久后,环佩叮当作响,郭采薇沐浴更衣完毕,袅袅走了出来。出现在林觉眼前是,林觉只觉得周围的景象都亮了几分,似乎都被郭采薇的容光所照亮了一般。郭采薇一身素色滚金长裙,外罩裘领大氅。沐浴后的脸上白中透红,肌肤吹弹可破,眉眼如画,艳色逼人。 “看着我作甚没看过我么”郭采薇嗔道,亲自上手给林觉倒了杯热茶。款款坐在林觉身旁的椅子上。 林觉低声道:“看不够,薇儿太美了。貌似天仙。” 郭采薇心中欢喜,嫣然一笑道:“你欢喜看便随便看,谁管你。” 林觉呵呵而笑,问道:“你怎么住到这个地方来了这宅子是你王府的产业么” 郭采薇笑道:“是我自己买下来的,哥哥知道,爹爹也知道。我只说是府里住着有时气闷,爹爹也同意了。哥哥虽说了几句,可他也拿我没法子。” 林觉想了想笑道:“我猜是为了见我方便才买的,是么” 郭采薇被说中心事,脸上微红,嗔道:“臭美呢,谁是为了见你方便” 心里却道:你很少来王府,即便来了我们也不敢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你倒是没什么,我却想你想的厉害。索性在外边买个宅子,方便我们相会。 林觉笑道:“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那么今天你乔装打扮去把我诓骗来,是何用意郡主好大的手笔啊,我还以为遇到了大客户呢,能赚一大笔银子呢,没想到却是呢。不过也难怪,除了梁王府,谁能出手如此豪阔” 闻听此言,郭采薇忽然收敛了笑容正色道:“你还说我呢我还正要问你呢。你这两天到底是在做什么听说你不但卖签名话本,还……还愿意为了银子去陪任何人喝酒游玩什么的。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这是自毁声名啊,郎君!” 林觉笑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嘛。不偷不抢,毁的什么名声” 郭采薇蹙眉道:“林郎,我可不是在跟你说笑。知道我今日为何要去找你么便是不想让你继续这么做。你可知道,此事已经传的沸沸扬扬,我父王和哥哥都很生气,说你不爱惜自己的名声,为了银子不顾一切了。城中不少官员和名士们跑来王府告你的状,说你行事有辱斯文,有伤风化。他们知道你和我们家是有联系的,所以来让父王制止你。说你在城里造成了极坏的影响,若是父王不管,他们便要去府衙去请严知府出面了。” 林觉收起笑容皱眉道:“这帮人是吃饱了撑的么我自用名气挣钱,干他们何事真是一群奇怪的人。哪里又造成什么坏的影响了有伤什么风化当真是莫名其妙。” 郭采薇苦笑道:“林郎,他们说的也不是丝毫没有道理的。眼下秋闱大考刚刚结束,两浙路举子尽聚城中。你这时候做这样的事情,岂非给这些读书人做了个坏榜样要知道你现在可不是普通人,你也是咱们杭州城有头脸的名士了,一举一动岂可不慎” 林觉愣住了,半晌后皱眉道:“我倒是没想到这些,不过别人怎么想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可没有去教导这些考生的义务。他们做什么事,算在我头上可不成。” 郭采薇伸手拉住林觉的手,柔声道:“林郎,我知道你不在乎别人的言语,你也是行得正站得稳,不偷不抢的。但世人的眼光也不能不顾不是么那帮人还说了,你也是参加了秋闱大考的考生,若你我行我素的话,他们考虑联名递书给礼部,如你此次秋闱得中,他们要以品德有亏之名,请求剥夺你春闱资格。那可就是天大的事情了,干系到你的前程啊。” 林觉勃然大怒,拍案而起道:“这是一群什么狗东西,草他娘的,管的也太宽了,居然还要用这些手段来阴我。他娘的,这群人平日没见他们为杭州城做一点好事,别人上门挑事的时候他们帮着外人,这会子欺负老子倒是一个赛一个的厉害。告诉我,是哪些人我去跟他们当面对质。我倒要问问,我哪一根鸟毛碍着他们的事了” 郭采薇脸上晕红,嗔怪的道:“林郎,莫要……莫要爆粗口。我……我听不得这些。” 林觉这才意识到自己激愤之下破口大骂了。小郡主家教很好,从小到大也没人在她面前爆粗口的,林觉这番粗口口味太重,她听了有些受不住。 “薇儿,你说可笑不可笑这些人都是些什么玩意我看他们就是嫉妒,若他们能这么挣钱,怕是一个个比兔子跑的还快。”林觉道。 郭采薇轻声道:“林郎,莫要生气,他们什么德行,我清楚的很。但最怕的便是得罪小人。这些人还是有些门道的。要不然我父兄在八月十五之后不也没训斥他们么还不是这帮人的嘴巴大,弄的满城风雨反而不好。父王和哥哥也不明白你为何这么做,父王也有些生气的,他说当初你替王府做事的时候,他赏赐你金银你不肯要,现在却又这般赚钱,这不是假清高么” 林觉皱眉不语,心道:当初我怎知道会遇到要花大笔银子的救命的事情。再说了,当初我铁了心跟王府保持距离,拿了王爷的银子,我岂非要听王爷的了。 郭采薇抱着林觉的手臂轻轻摇动,柔声哀求道:“林郎,就算你不管别人的看法,不管我父兄的态度,你也该为我想想啊。你莫要惹得我父王对你有看法,那样的话,将来我们的事情岂非更加的渺茫就算是为了我好么看在我的面子上,这事儿便不要做了,成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六九章 坦诚相告 林觉看着郭采薇仰面求肯的柔弱模样,伸手过去轻抚她的脸庞,柔声道:“薇儿,这是两码事。这件事跟我们将来的事情有什么干系你父王和兄长我真是对他们无话可说,我林觉也算是为他们卖命出力了吧,他们怎么还是对我动辄便有偏见,我可曾向你父兄要过什么赏赐,提过什么条件我怎么就不能打动他们呢” 郭采薇轻声道:“林郎你忘了啊,你和我……的事情,我哥哥是知道的啊。他没杀了你便已经是……格外的忍耐了。我……我把自己都给了你,不算是我父兄的奖赏么” 林觉一愣,苦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哎,这事儿怎么就说不清楚了呢” 郭采薇叹息道:“罢了,我也不说了,郎君不爱听这些劝,我不说便是,省的惹你不高兴。可是你就算不为了我,也该为你前程着想吧。万一他们真的联名写信,即便你秋闱得中怕也是无缘春闱了。为你自己的将来也得收敛些吧。” 林觉将郭采薇拉到怀中搂住,轻声道:“薇儿,我不是不听劝,我只是……只是……” 郭采薇道:“你有什么话不能跟我说么你还将我当作外人么我总觉得这里边有事。你根本不是那种视财如命之人,这一次为何要用这种极端的手段敛财你能告诉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吗” 林觉默默的看着郭采薇半晌,终于轻声说道:“薇儿,我并非不能对你推心置腹,只是有些事不宜跟你明言。这件事你知道了反而会担心害怕,所以你最好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郭采薇歪着头道:“你将来会娶我为妻的是么” 林觉苦笑道:“怎么忽然又跳到这件事上了你的想法可真让人难以捉摸。” 郭采薇正色道:“你且回答我,你将来会不会娶我为妻” 林觉笑道:“那还用说么自然是要娶你的。只要你愿意嫁给我这个草民,即便你父兄反对,我也是要想办法娶你的。” 郭采薇微笑道:“既然你决意娶我,而我也非你不嫁,那么我们其实在心里已经是夫妻了,是不是在我心里,已经将你当成我的夫君了。” 林觉微笑道:“我也是,心里早就将你当做我的夫人了。” 郭采薇点头道:“那就是了,你我虽非夫妇,但其实已经就是夫妻了。夫妻一体,有福共享,有难同当,夫君的事情便是我的事情,夫君的难处就是我的难处。夫妻之间,难道还有什么事要隐瞒的么” 林觉愣了愣,大笑道:“原来饶了半天你还是想知道这件事。哎,你何必如此绕弯子,你只需说一句就想知道,我又岂会瞒你。” 郭采薇噘着嘴道:“以理服人啊。我可不想撒泼卖乖逼着你说。大家讲道理嘛。” 林觉大笑不已,见郭采薇神态可爱,忍不住在她红唇上啃了一口。 “好个以理服人,这个理我认了,我告诉你便是,你可不要吓到了。” 当下林觉将高慕青和龟山岛上众人遭遇,将那日梁七来杭州的事情全部和盘托出。最后将自己心中对龟山岛山寨众人的援助的计划也毫无保留的告诉了郭采薇。 在林觉的叙述之中,郭采薇全程保持着惊愕张着嘴巴的状态。高慕青去伏牛山的事情郭采薇早就知道了。在此之前,郭采薇的心里还将高慕青当成一个情敌居多。所以八月十五之前那次和林觉在自己闺房的床头,郭采薇半假半真的告诉林觉,他和高慕青之间的私自结为夫妇的行为是不作数的,甚至将那天和高慕青在林觉小院中的对峙谈话的内容也告诉了林觉。在这件事上,郭采薇可绝不后退半步。 事实上,在龟山岛上发生变故之后,郭采薇反而更加的担心林觉对高慕青的感情。郭采薇明白,荒岛上的山盟海誓私定终身的行为,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因为当时林觉和高慕青两人已经觉得活下来无望,所以才会私自结为夫妇。两人都生还之后,这件事其实是有些尴尬的。但林觉是个讲情义的,他是绝对不会出言反悔的。所以,郭采薇在那次和高慕青的交锋之中说了一些重话,其目的便是说出林觉不能说出的一些话,让高慕青心里清楚明白。 郭采薇相信,在自己和高慕青之间,林觉还是更爱自己的,这一点能感受的到。可是,在龟山岛上发生巨大变故之后,郭采薇的这种自信正在慢慢的消失。她了解林觉,当初自己和林觉之间也是阴差阳错的走到了一起,林觉对自己的感情并非是基于那一夜山林木屋之中的销魂一夜,那是一场意外。林觉真正的爱上自己是从他得知自己为他怀孕打胎乃至被自己的哥哥羞辱欺凌的事情开始的。说白了,那是始于怜惜和愧疚。正因为林觉重情重义,不肯负人。所以,那种愧疚的负罪感才将林觉的心紧紧的拉到了自己身上。身为经历这一切的当事人,郭采薇知道这种愧疚感是如何的改变的林觉的心,知道这负罪感的威力有多大。 所以,当龟山岛之变发生之后,高慕青被迫远走伏牛山,看似和林觉之间再无可能时,唯有郭采薇才知道,林觉这一辈子是不可能辜负高慕青了。林觉对高慕青怀有了深深的负罪和愧疚感,在这种情感的支配下,林觉是不可能置高慕青于不顾的。原本郭采薇希望的是,高慕青这样的女子林觉最好是不要有所瓜葛,毕竟湖匪出身的粗鄙女子,对林觉的前程有碍。可在这种情况下,郭采薇明白,自己的希望是要落空了。所以,才有了在那天床头欢好之际,郭采薇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告诉林觉,就算高慕青入门,也只能为侧室的话。其实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现在,当林觉叙述了高慕青等人在伏牛山的遭遇时,一方面郭采薇对此极为惊愕和担心,同情高慕青等人的命运。另一方面,她也明白了林觉为何不顾人言疯狂敛财的原因。这种情况下,林觉若不出手相助,那还是林觉么此事若是不处置好,林觉对高慕青的担心日甚,甚至有可能不顾一切的去高慕青身边,那可就真的麻烦了。 “真没想到,高慕青她们居然经历了这么多的苦难,林郎,我现在才明白你为何要这么做了,你是要助他们摆脱困境是么这事儿是应该的,理所当然。”郭采薇率先表明了态度。 林觉有些惊讶,轻声道:“你难道没有异议我这可是通匪啊,我为他们提供粮食物资,还打算给他们弄兵器盔甲,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你难道不打算拦着我” 郭采薇叹道:“我拦得住么再说了,管他们是不是匪朝廷逼着他们走到这一步,可不是他们的错。我知道你心中对他们有愧疚,郎君又是重情重义之人,我岂能让你一辈子心中不安林郎,这件事你做的对,原该帮他们一把的,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被伏牛山那些土匪给杀了。至于说通匪的罪名,自然是不小的,但其实这也不能算通匪啊。你帮助高慕青他们立足,让他们跟伏牛山中的那些山匪作战,这不但不是通匪,恰恰是剿匪呢。” 林觉愕然,失笑道:“你这角度找的倒也清奇,居然这也能翻案明明是通匪,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是剿匪了。” 郭采薇红着脸扭捏道:“不管了,总之,薇儿明白了来龙去脉了。郎君有情有义,不肯负人,薇儿是你的妻子,自然也要深明大义。可是,你既缺银子,为何不来跟我说我给你银子便是,何必要以这些办法去敛财” 林觉笑道:“跟你要银子,那我成什么人了我也是有自尊的好吗” 郭采薇嗔道:“我的就是你的,还分什么你我将来我们成亲了,难道银子还分开花么我知道你不图我的身份和钱财,刻意回避这些,但其实这都是你自己的想法。你要多少银子,我全部给你就是,就当是我的嫁妆银子。” 林觉叹道:“这……不太好吧。” 郭采薇皱眉道:“郎君怎地这般踯躅。你不救高慕青她们了么救人要紧啊。实在不成就当我是借你的便是。再实在不成,你不是明码标价么我现在包了你,给你银子算你酬劳,这算是你正正当当的挣银子了吧。你也要想一想,非要弄的我父兄不快,弄的那些人闹哄哄的,对你有何好处” 林觉皱眉想了想,点头道:“罢了,你说的在理,我倒不是怕那些人闹腾,我是不想辜负你的好意。便先从你这里挪借些银子,我也好早些准备。薇儿,你真的太好了,我本以为你会阻拦此事的。没想到你如此的贤惠,如此深明大义。慕青知道了之后,定会对你万分感激的。” 郭采薇摆手道:“我可不是为了她的感谢,只是因为郎君要做的事情,我自然会全力支持。不过,莫怪薇儿多嘴,有几句话,薇儿还是想要提醒你的。” 林觉微笑道:“你说便是,我听着呢。” 郭采薇轻声道:“林郎,我希望你想明白一件事,你要明白自己在干什么。此事若是为外人所知,那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你和你林家的所有人,怕都难逃罪责。薇儿刚才说你不是通匪,那不过是薇儿不愿意承认罢了。郎君是聪明人,切不可为了一个女子而自毁前程。” 林觉微微点头道:“薇儿提醒的是,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郭采薇继续道:“另外,我希望郎君无论何时都不能成为山中之匪。这是我在这件事上唯一的请求,请你一定答应我。咱们只是为了助他们一臂之力,但却并非是要去当土匪。郎君有情有义,但却不能失了大节。大节一失,名节尽毁,也将遗恨万年。”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七零章 启发 林觉一惊,怔怔的看着郭采薇不语。到底是宗亲贵女,见识还是有的。她要提醒林觉维护大节,不能为儿女私情所羁绊,不能感情用事。她是在提醒自己,一切行为都要仔细的衡量,不能草率用事。郭采薇和其他的女子是不同的,如高慕青绿舞谢莺莺等人,自己想干什么,她们或许便会无条件的支持什么。而郭采薇虽然也会这么做,但她明显要比另外的人要考虑的多,她站的高度,心中的见识也要高的多。林觉属于行事不太顾忌别人和后果的人,有时候会让自己陷入绝境之中,所以他的身边确实需要一个能随时提醒他,泼一泼凉水的人。 “薇儿,你放心便是。我早说了,我的志向是入仕为官,做一番该做的事情,绝不是去当土匪。我之所以要帮高慕青的原因,你也是知道的,我要了却心中的愧疚。看着他们的处境如此艰难,不做些什么我心中难安。对于慕青,我也不能漠视。但她除非是离开山寨,否则我和她之间便只有相望而无相守的可能。薇儿深明大义,当知我心中所想。”林觉沉声道。 郭采薇展颜一笑,轻轻点头道:“我明白,我懂的。你需要多少银子呢十万两够不够” 林觉愕然以对,果然是白富美,张口便是十万两,根说着玩似的。 “不够么我手头只有十万两银票,若是不够的话,我去跟爹爹再要个十万两。早知如此我便不乱花银子了,买了这座大宅子花了三万多两。其实也没什么大用。”郭采薇道。 林觉无语苦笑道:“那里要的了这么多银子事实上刚才你给我一万六千两银子之后,银子已经足够了。那一万六千两银子便算是你借我的便是。” 郭采薇笑道:“这便够了我还当要花多少呢。那一万六千两本就是报酬啊,那算什么借但你莫忘了,你要陪我十天呢。” 林觉呵呵而笑。低声道:“陪你十天么没想到我这么值钱。不过,我可要告诉你,你要我陪着说说话,聊聊天倒也无妨,可不能提出过分的要求,我是卖艺不卖身的。” 郭采薇颊生红云,白了林觉一眼道:“你想的美,得了钱还想要色么你是哪家的花魁,值这么高的价码” 林觉嘿嘿而笑,一把抄起郭采薇的腿弯,将她横抱在怀里,轻声道:“做生意要讲诚信,我既不值那么多银子,便只得使出浑身解数来伺候客人,那卖艺不卖身的规矩便废了去。床在哪里” 郭采薇红着脸啐了一口,伸出芊芊素手朝着东厢房一指。羞不自抑。林觉心中大乐,阔步走去,砰地一声,将房门紧紧关闭。 廊下几名丫鬟面面相觑,均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异样的眼神。她们也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景,相互间对了对眼神,便不约而同的竖起了耳朵。不久后,房中传来的她们期待的怪异的声响,几名丫鬟虽面红耳赤,但却没一个回避,反而听的津津有味,红晕满脸。 房间里,一场凶猛的暴风雨持续了半个时辰之久终于散去,两个人纠缠相拥在一起剧烈的喘息。林觉眯着眼靠在床头休息,小郡主身子软的像是没了筋骨,雪白的身子伏在林觉的身上,像两条大白鱼一般紧紧的黏在一起。毕竟两人在一起的机会并不多,所以刚才都很投入。然而小郡主的身子有些娇弱,林觉又异常凶猛,老是不能完事儿。所以刚才小郡主曾细声细气的哀求要叫个侍女进来让林觉弄个舒坦,因为自己已经吃不消了。但林觉就是不肯,硬生生的冲刺了许久才完事,让小郡主差点断了气。此刻她身子酥软无力,连动个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 林觉喘息定了,看着小郡主萎靡的样子伸手把玩她光洁的脊背,低声笑道:“你这么不堪,可莫怪我将来三妻四妾。否则我如何畅怀适意” 小郡主张嘴在林觉的胸前咬了一口,哼哼道:“好狠的人。不顾人家死活。将来你爱娶多少娶多少便是,我可不管。” 林觉笑道:“记着你这句话,到时候莫吃飞醋。” 小郡主抬头白了林觉一眼,支起身子来整理散乱的长发。林觉盯着她茁壮的身体咽了口口水。小郡主扭转身子不让林觉瞧,却又将雪白的后背的翘臀尽数展现在林觉眼前。 “对了,你说要买盔甲和兵器这些东西,打算在哪里买这些东西可不是轻易能弄到的。你总不能拿着银子直接找到宁海军军营说我要买盔甲刀剑吧。”小郡主穿上了柔软的内衣,遮蔽了上半身的肌肤,只是修长优美的脖子还露在外边,胸口也还有大片的肌肤裸露。 林觉收回目光,皱眉叹了口气道:“这确实是个难题,我还没有头绪。银子是第一步,需要的这些东西在哪里买,我还真是没头绪。我想,应该有黑市吧,不然散落在外边的这些兵器盔甲都是从那里来的” 小郡主摇头道:“这我倒是不太清楚。不过,你若是在黑市买的话,多花银子倒也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么做不太安全。虽然是黑市,但你买大批的这种东西,还是会惹上麻烦的。要确保万无一失才是。” 林觉微微点头,他知道小郡主说的是对的。黑市虽然什么都能买到,但在黑市买东西其实也是最不安全的。黑市的东西其实都是从军中或官府衙门里流出的,也许卖东西的人便是官府或者军中之人,买这些东西会有很大的风险。况且,自己要买的可不一两套盔甲几柄武器那么简单,自己要的是一大批,数百套。怕是黑市里也未必有这么多。而且这么一大笔东西的买卖,很难不引起人的注意。买到手之后如何运输藏匿也是个大问题。 “我们王府里倒是有很多的盔甲兵器这些东西。我虽平日并不在意这些事情,但我也是知道一些的。府里数千卫士呢,盔甲兵刃什么的都是三年一换。换的时候都是一大车一大车的运进府里来。换下来的其实也都是新的,不过按照规矩都要更换罢了,反正是朝廷的银子。去年我书房里缺一柄剑,我还去向沈昙要了一柄呢。”郭采薇重新躺在林觉的臂弯里,轻声说道。 林觉眼睛一亮,霍然坐起身来。郭采薇茫然问道:“怎么了” 林觉道:“你们王府中换下来的那些盔甲兵刃都去了哪里” 郭采薇皱眉道:“这我便不知道了,这得问爹爹和哥哥。问沈昙他们也成。沈昙是侍卫统领,这些事应该是他的职责吧。” 林觉沉吟片刻,脸上露出微笑来,忽然一把搂住郭采薇,重重的亲了几口道:“薇儿,你让我茅塞顿开啊。或许此事有望能办成。” 郭采薇愕然道:“怎么了啊” 林觉掀起被子穿衣裳,连声道:“薇儿,咱们去王府一趟。” 郭采薇讶异道:“做什么去啊,见我父王么” 林觉道:“见你父王作甚,我去见沈昙。不不,我还是不去王府了,这事儿可不能王爷和你哥哥知道。这样……你替我传个话,就说我请他出来喝酒。” “喝酒么”郭采薇何等聪慧,瞬间便明白了林觉的用意,指着林觉道:“哦,你是想……” “正是正是。”林觉跳下床来将中衣披上了身。 郭采薇拥被而坐,皱眉道:“可是,那你如何向他解释此事” “实话实说,告知他实情。”林觉道。 “可是……这么做有风险啊。万一他……” 林觉打断道:“沈昙不会,我对他有恩,他这个人还是讲义气的。他若是告密,就当我瞎了眼便是。我相信自己的眼力。” “要不我去跟沈昙实话实说,他便是不愿意,也不敢怎么样。因为牵扯到我。”郭采薇沉吟道。 林觉笑道:“薇儿不要出面的好,我并不想让你牵扯进来,你装作不知道便好。我只和沈昙谈交情,用你的身份来压他,反而叫他不快。”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七一章 不情之请 (二合一)西河大街西侧,春来茶馆二楼之上,林觉临窗坐在屏风隔成的包间里,一边喝茶一边看着窗外的风景。 窗户下是一条横街,不远处有一个小院子。林觉对这里很熟悉,一年前便是在那条横街上,自己导演了一出街头闹剧。让林伯庸从这里经过时恰好看到钱氏在这里捉林全的奸。那之后林全被赶出杭州,自己也让林伯庸领教了厉害。 现在一年多时间过去了,林伯庸已经不是林家家主,林全跟自己也冰释前嫌,自己在林家也不再是被人欺凌的角色。短短时间,世事更变,恍然就在昨日一般。 外边脚步声响,一名伙计的说话声传来:“这位爷请跟我来,林公子在那边包厢等着您呢。” 沈昙的应答声也传了过来。林觉收回目光站起身来看着屏风一侧,片刻后,身材魁梧的沈昙出现在林觉面前。 “沈统领,林觉有礼了。”林觉笑着拱手行礼。 沈昙忙拱手道:“林公子有礼。公子怎地这么客气,还请沈某来喝酒,呵呵呵,沈某怎么敢当啊。” 林觉笑道:“我还担心沈统领不赏脸呢,沈统领事务繁忙,我这可是耽误了沈统领的时间呢。” 沈昙忙道:“这是什么话林公子相请,沈某再忙也是要来的。” 林觉哈哈大笑,两人寒暄几句,林觉请沈昙坐下后朝着伙计吩咐道:“上酒菜吧。你掌柜的跟你说了么这二楼包厢我都包下来了,不要让其他人进来。你上了酒菜之后也不用来招呼了。” 小伙计见怪不怪,客人要商谈重要的事情,往往都是这般做派。包个楼面也没什么。更何况这一位是林家大名鼎鼎的林公子,能跟他见面的人必是要商谈大生意了。以前林家家主也经常来这里谈生意,也是这般做派。 不久后酒菜摆了上来,满满当当的一大桌子,全是春来茶馆里最拿手最贵的好菜。酒水也是满满一大坛子的竹叶青,上等的好酒。 “林公子何必这么客气,怎地今日要请沈某喝酒沈某受宠若惊啊。”沈昙笑道。 林觉微笑道:“那日在王府之中,得沈统领相助,放了我一码。在下一直没有机会表示感谢。故而今日请沈统领来喝酒。一来,叙叙旧,二来表示一下谢意。” 林觉说的那件事是在半年前小郡主和林觉之间的事情东窗事发之后,林觉去王府之时被小王爷郭昆堵在了阁子里,郭昆当时扬言要宰了林觉,命沈昙等人搜索林觉踪迹。结果沈昙发现了林觉和小郡主藏身阁子之中,却选择抗命无视,放林觉离开。虽然最终林觉并没有离开,但这件事林觉却很是感动。觉得沈昙是够义气的。 林觉旧事重提,沈昙也记了起来,哈哈笑道:“原来是那件事啊,林公子可太客气了,那么点小事也值得感谢么要说感谢,去年在龟山岛上若不是公子计谋出众,行事勇敢,一举击杀侯彪的话,沈某和马大人还有另外六名兄弟的命可都没了。命没了还是小事,关键是王爷交代的事情还完不成。该谢的人是我才是,这顿酒该我请才是。” 林觉哈哈笑道:“这算什么我请你喝酒,怎么成了你请我喝酒了罢了罢了,不说什么感谢不感谢的了,只是叙叙旧,联络联络感情,这总可以了吧。” 沈昙道:“这才对嘛。” 林觉捧起酒壶给沈昙和自己各斟满了满满一大杯酒,两人碰了碰杯子,咕咚咕咚喝了个满杯。放下酒杯后相视大笑起来。 吃了几口菜,又喝了几杯酒后,沈昙放下筷子道:“林公子,龟山岛上回来之后,我经常跟手下兄弟们讲你的事情。我这一辈子还没服过谁,但对林公子我沈昙却是不得不服气。林公子是我沈昙见过的最有胆识和计谋之人。那次龟山岛上的事情,全凭公子一人之力才能回天。” 林觉摆手道:“沈统领不要这么说我了,说的我都坐不住了。那是大伙儿的功劳,我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拼了那么一把。运气还算不错罢了。那里谈得上什么谋略胆识” 沈昙摇头道:“公子可莫要自谦,龟山岛上的事情若说只是运气好的话,桃花岛上的事情难道还是运气好说真的,开始我以为公子是疯了,居然提出那么个送死的计谋来。可没想到,公子将桃花岛上闹了个底朝天,居然真的剿匪成功了。我王府卫士上下无不服气。林公子去过王府几次,难道没发现卫士们对你尊敬的很么” 林觉笑道:“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兄弟们好像对我确实和善些了。” “不是和善,是崇拜。咱们这些人,平时很少服气谁的。公子文采盖世,人人称颂,对我们这些大老粗而言,那是没什么感觉的。但在打仗和谋划上的本事,我们可都是佩服之极的。告诉你知晓,马大人前段时间还托人带了口信给我呢,还打听公子的现状,要你有空去京城一聚呢。瞧,马大人都对你念念不忘呢。” 林觉闻言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脑子里闪过马斌那张满脸横肉的大饼脸来。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还念念不忘自己。 沈昙也跟着笑,说道:“我响起那天去龟山岛的路上,马大人跟林公子比武的情形来。说实话,当时我担心的要命,生恐林公子被马大人一拳给打死。若我早知林公子如此谋略手段,便该担心马大人才是。可怜马大人被林公子一拳打的昏了过去,差点手都废了。哈哈哈。下次若是有机缘见到马大人,必好好的羞辱他一番。” 林觉更是大笑起来,笑声停歇,林觉的脸色却阴沉了下来,并且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沈昙皱眉问道:“林公子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么是不是……公子和小郡主的事情我说啊,公子不要着急,王爷和小王爷迟早会明白公子乃人中龙凤,你和小郡主的婚事他们会答应的。” 林觉愣了愣,沈昙居然知道自己和郭采薇的事情,这件事应该是极为保密的才是。林觉自己和小郡主不可能告诉沈昙,那么只有可能是小王爷郭昆告诉沈昙的。这等事都跟沈昙说,足见沈昙在王府之中的地位是很高的。 “沈统领,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林觉可不能承认,即便沈昙全部知晓,林觉这里也要装糊涂的。 沈昙呵呵一笑,夹菜不语。但听林觉道:“我是想起了一些事情,这才心情有些低落。” 沈昙道:“那是什么事有人找公子麻烦公子说一声,我替公子去解决。” 林觉抬眼看着沈昙道:“沈统领,龟山岛上后来发生的事情……你应该知晓了吧。” 沈昙一怔,放下筷子叹息道:“哎!我怎么会不知道。公子说的是朝廷翻脸,将龟山岛上的那些人赶尽杀绝的事情吧。我听说了此事,心里也很是不快。高大寨主虽是女流,但行事还是教人佩服的。况且他们还在剿灭海东青之事上出了大力,朝廷这么做,实在是有些不地道啊。” 林觉轻声道:“何止是不地道,实在是丢脸的很。堂堂大周朝廷,竟然玩这么一手,简直让天下人笑掉大牙。如此岂能让人心服高慕青他们为了协助剿匪,跟着我出生入死,死伤了多少兄弟到头来居然落得这般下场,想想真叫人心寒呐。” 沈昙皱眉道:“是啊,换作是我,我也心寒的很。公子可莫要怨恨王爷,这件事王爷和小王爷也很恼火,这是有人在其中作祟捣乱,王爷也是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知道,是公子做了担保的,所以龟山岛高大寨主他们才会帮助朝廷剿海匪。这事儿现在弄的公子里外不是人,哎,公子心里必是不舒坦的。” 林觉道:“沈统领是实在人,朝廷中的那些人对这些事自然可以漠然不顾。但对我而言,我却不能心安理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正如你所言,龟山岛众人是听了我的话,是因为信任我才同意和朝廷合作。现在事情闹成这样,我心中是何滋味林某虽是一介布衣,但也是讲情义讲义气的汉子。虽则龟山岛上的变故是朝廷的背信弃义,但这件事上我的责任却责无旁贷,你说,我能安心么” 沈昙点头道:“我理解,我理解。公子是性情中人,这一次确实是将公子陷于不义之地了。” 林觉愤然道:“可笑朝廷还授予我一个义士的名号,这简直是一种讽刺。龟山岛众人得知此事,还不恨我入骨简直侮辱这个‘义’字。” 沈昙愁眉看着林觉道:“难怪那天公子说要拒绝这个称号,哎,确实这不是嘉奖,倒像是一种讽刺。” 林觉举杯道:“沈统领深知我心,这话我跟谁都没说过,一直郁结于心。今日跟沈统领说出来之后,心中痛快了许多。” 沈昙笑道:“公子抬举了,公子对沈某推心置腹,沈某深感荣幸。公子也不要太恼火,这些事咱们确实也是无能为力。连王爷和严知府都没办法,我们能做什么” 林觉点头,两人碰杯将酒一饮而尽。 “沈统领,你可知道龟山岛众人现在的处境么”林觉沉声问道。 沈昙放下酒盅摇头道:“这我倒是不太清楚,不是听说他们中的一小部分冲出了围剿去了伏牛山么那伏牛山中倒是藏身的好地方,地势险峻,山高林密。山里边还有不少山匪盘踞,朝廷一时半会也攻不进去。若是在那里能立足,应该暂时无虞。” 林觉苦笑道:“当真能立足倒也好了,起码我心中还能稍有慰藉。然而,现实却是残酷的。” “哦难道林公子知道他们的现状知道他们如今的处境”沈昙低声问道。 林觉看了一眼沈昙,沉声道:“我不知道沈统领对于这些山林落草之人是何看法。譬如龟山岛众人,我不知在沈统领眼中,他们到底算是怎样一种人。是如朝廷所言的那般十恶不赦,应该被围剿杀头的人,还是情有可原” 沈昙愣了愣,沉声道:“林公子,要沈某说真心话么” 林觉道:“你我私下里闲谈,又不会为外人所知,何必遮遮掩掩。” 沈昙道:“好,那我便直说了。沈某虽在王府当值,但沈某在江湖上的朋友也自不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可没觉得江湖上的这些朋友都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徒。纵然他们种有的人行事乖张,有的无视朝廷法纪,为所欲为,无恶不作。但很多人也是被迫无奈,落草为寇。拿龟山岛高寨主这帮人来说,这是活生生的逼其为匪。本来他们愿意招安,可朝廷居然不给他们活路。这种情形下,岂能怪他们重新落草为匪我知道这些话大逆不道,但我心里正是这么想的。” 林觉缓缓点头道:“沈统领能说出这番话来,足见我没有看错人。这不是什么大逆不道之言,这是事实。龟山岛高寨主等人的处境我是知道的,我可以告知沈统领。” 当下林觉详详细细的将高慕青梁七等人的遭遇叙述了一遍,当然,林觉长了个心眼,没有将梁七来找自己,自己资助银两并且决定为高慕青等人提供兵器盔甲的事情说出来。他要一步步的探知沈昙的反应。 沈昙目瞪口呆的听完了林觉的叙述,神色甚是惊愕。林觉说完之后,沈昙长叹道:“没想到啊,没想到啊,他们在伏牛山中竟然遭遇了如此艰险的处境。他们的处境可大大的不妙啊。林公子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林觉道:“沈统领且莫问我如何知道此事的,以沈统领来看,他们如何摆脱眼前的处境能否有活下来立足的可能” 沈昙皱眉思索了片刻,缓缓道:“很难啊,照公子的描述来看,现在他们是山穷水尽一无所有了。虽然占了落雁谷,有了存身之地。然此举已经犯了伏牛山山寨众怒。此次只是落雁谷所属的鲍猛一寨攻击他们,但恐怕伏牛山众山寨均有此心了。虽然我很钦佩高大寨主等人的勇猛,但打退了鲍猛只是暂时得到喘息罢了。接下来严冬将至,高大寨主和他的人未必能敌得过严冬,他们没有粮草没有御寒的衣物,这个冬天他们如何熬的过去。那鲍猛停止进攻,恐怕也是想借严寒之力让他们自己冻死饿死。” 林觉重重点头,沈昙还是能看出问题的关键的,这也正是自己之前所分析得出的结论。 “就算他们熬过这个冬天,明年春暖花开之时,他们也将要迎接更为凶猛的攻击。他们的人手太少,光是鲍猛一家他们便难以应付了,更何况明年春天有可能是数家联合对他们进攻。必是在劫难逃的。”沈昙继续说道。 “沈统领认为,在目前的情况下,他们当如何自保”林觉问道。 沈昙沉吟道:“目前情形下,他们首先要应付这个冬天,要想办法解决吃饱穿暖的问题。否则什么都不用谈了。” 林觉道:“如果他们能熬过这个冬天,明年春天如何应付山匪们的大举进攻呢” 沈昙想了想道:“这个恐怕很难。如有可能,最好是讲和。依附于伏牛山中实力强大的山寨,从而得到庇佑。那样的话,或可能活下来。” “可是,那些追随他们的百姓怕是便要被赶出伏牛山,或者是被杀害了。莫忘了,正是因为要庇佑投奔他们的百姓,高大寨主才和左宗道交恶的。伏牛山中物资匮乏,没有山寨肯养闲人。那些百姓大多是老弱病幼之人,并无多少养活他们的价值。高大寨主却因他们是山寨故老,绝对不肯放弃他们的。”林觉道。 “如此一来,那便无救了。打是打不过的,出山也是个死,朝廷不会放过他们的。哎,这件事当真是个死局了。恕我愚钝,我确实想不出好办法来。”沈昙摇着头脸色沉重的道。 林觉点点头,轻声道:“沈统领现在该明白我的心情了吧。本来我对他们已经心怀愧疚。高大寨主他们若是能在伏牛山立住脚跟,我心中倒也好受些。但目前的情形下,他们已经走上了绝路,眼看就要全部覆灭,教我如何能置之不顾” 沈昙咂嘴道:“是啊,林公子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是这种情形之下,林公子恐怕也无力回天了啊。林公子还是不要太过自责的好,这或许便是他们的命吧。” 林觉摇头苦笑道:“命么这话我当年在龟山岛上为了寿礼之事去冒险的时候也听过。那时候我们不也都认为无计可施,觉得这是我们的命么但之后还不是有了转机所以,信命是不对的,办法总比困难多。命运也是可以扭转的,否则这世上的人还活着有何意味倘若一切都命中注定,世人又何必忙碌辛苦。命中你该锦衣玉食身居高位,那么你岂非生下来便什么都不做,等待命运的垂青便好我却是不信这些的。” 沈昙笑道:“我只是这么一说,劝慰林公子罢了。其实我也是不信的。但就目前的情形而言,好像确实帮不了他们什么。” 林觉点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怔怔的看着沈昙道:“沈统领,你不是要问我是怎么知道他们如今的处境么那是梁七来杭州找过我,告知了我他们的处境。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所以,我给梁七一笔银两,让他在汝州采购粮食棉衣等物运往山上,这个冬天他们一定会活下来。” 沈昙吃惊的看着林觉,半晌后低声道:“林公子,这可是……通匪啊。” 林觉笑道:“是啊,确实是通匪,抄家灭族之罪。但我不在乎,我说了,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在这个冬天。我要弥补之前犯下的错,是我让他们相信了朝廷的话,结果他们才沦落至此。沈统领觉得我做的不该么” 沈昙皱眉沉吟道:“林公子大仁大义,敢冒如此风险,沈某只有佩服,那里有半点其他的想法。林公子将此事告知于我,那更是对我沈昙的信任。但林公子莫忘了,我适才说了,就算过了这个冬天,明年春天他们恐也还是难以……” 林觉摆手道:“沈统领,我适才问了你的意见,你说无药可救,他们必死无疑。但我却不这么认为。我认为有办法可救。” “哦林公子有和高见这种情形下还有办法”沈昙讶异道。 林觉道:“高见谈不上,目前情况下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适才我们已经说了,妥协和退出伏牛山都是不可能的,那么剩下的唯一的办法便是——拼死一战。” “拼死一战林公子,这难道不也是一条死路么你也同意明年春天的进攻会更加的凶猛吧,你不也说了,那左宗道和鲍猛可能会联手进攻么还有其他的山匪山寨区区几百人,能抵挡数千人的进攻”沈昙摇头道。 林觉微笑道:“沈统领,莫忘了当初我和马大人比武的时候,你不是认为我必输的么甚至担心马大人会一拳将我打死。然而结果如何” 沈昙皱眉道:“这是两码事,林公子那次和马大人比武,那是因为林公子早有准备,身上有特制的盔甲,手上还套着指虎。马大人浑然不知,这才败了。” 林觉笑道:“就算他知道,便能赢了么就算我让他船上盔甲拿上兵刃,他便能赢么他比之仇彪的本事如何” 沈昙扶额道:“哎呀,我倒忘了,林公子手里有那种很厉害的火器,无论如何马大人也不是林公子的对手。可是,这和高大寨主他们跟群匪的作战有何可比性呢” 林觉静静道:“沈统领没听明白么我的意思是,装备可以改变双方的胜负。正如我和马大人比武,本来我并非他的对手,马大人一个人能打我十个,可是我身有盔甲,手有指虎,且有火器在身,马大人便不是我的对手了。就算那武艺高强强悍之极的仇彪,不也得死在我的手里么伏牛山中的土匪其实战力一般,因为他们除了手中的兵器之外可没什么盔甲盾牌等物事。说到底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高大寨主他们人数虽少,但如果能有盔甲护体,能够强弓劲弩,能有锋利的兵刃,能有格挡的盾牌。利用地利之势,难道不可以一搏么山岭中作战,居高临下,数十柄弓箭便可阻击数百人进攻,即便到了肉搏阶段,身有盔甲和赤手空拳的敌手火拼,不敢说以一当十,起码一当二三人是没有问题的吧。胜负之数,谁又可知” 沈昙张着嘴看着林觉侃侃而谈,心中甚为震惊。他承认林觉的想法是有道理的。如果有强弓硬弩,有盔甲盾牌兵刃等正归的装备,那么对付山匪的进攻肯定会有极大的便利。别的不说,弓弩之类对付攻山之敌便是利器。若配备有几百弓箭,利用有利地形,慢说是几千人,便是上万人也有可能被打退。若是他手下的王府卫士三百人在在伏牛山中,那是绝对不会惧怕对手攻击的,因为他们有足够的手段能够击退对手。 “可是林公子……你说的是高大寨主和他的手下装备精良的情形之下,问题是,他们现在并无这些精良的装备啊。这些东西都是朝廷严厉管制之物,有银子也无处买啊。”沈昙沉声道。 林觉微微一笑道:“这正是我今日请沈统领来喝酒的用意了。沈统领,咱们再喝一杯,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跟沈统领聊聊。” 沈昙悚然一惊,看着微笑举杯的林觉,顿觉手中的酒盅重逾千斤。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七二章 弱点 “沈统领,适才我已经说了。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高大寨主带领的一千多人死在伏牛山里,所以哪怕是希望渺茫,我也要想办法帮他们一帮。目下的情形,我认为只有让他们变得强悍起来,方有可能击败强敌立足伏牛山中。故而,我要想办法弄一批盔甲兵器弓弩盾牌这些作战装备送给他们,让他们有一战之力。这也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我对沈统领也毫无隐瞒,我所想所为之事也都坦然相告,沈统领当明白我的用意。” 林觉放下酒杯,眼神炯炯的看着沈昙,沉声说道。 沈昙吞下了口中已经变了味的酒,咳嗽了两声,低声道:“林公子的心思沈某自然已经明了。但我不得不提醒公子,公子此举是直接提供刀剑兵器,那可不是一般的资匪,甚至是养匪了。公子当真要这么做么” 林觉微笑道:“通匪也是死,养匪也是死,有何区别我并不在乎这些事。我的目的只是助他们一臂之力,不想让他们死在山里,同时也弥补我之前的愧疚。我的目的可不是要干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这一节沈统领要明白。” 沈昙想了想道:“那倒也是,似乎也不能坐视他们被山匪围剿至死,那也有违道义。” 林觉拱手道:“多谢沈统领理解。不过我想这么做,却也有些事情不好办。正如统领所言,兵器盔甲弓弩这些东西都是朝廷严控的物资,想弄到手并不容易。我打听了一番,黑市倒是有的卖,但一来数量不足,二来也不安全,容易走漏风声。想来想去,实在是没有头绪。这种军用装备物资的来往的渠道我也不是太熟悉,有心去打听一番,却又怕惹来麻烦。思来想去,我觉得还是问问懂这方面事情,而且又让我放心的人。这不,我所交往的圈子里恐怕只有沈统领符合这个条件了。故而今日请沈统领来一聚,想请沈统领替我指点指点方向。” 沈昙心中叹息一声,被自己猜中了,果然这顿酒不是一般的酒,林公子也不会无聊到平白无故的请自己喝一顿酒,这事儿终究是挑明了。 然而此事重大,沈昙心里加着十二分的小心。此事稍有不慎,便会将自己牵扯在其中。当真是自己倒也罢了,为朋友,特别是林觉这样的朋友两肋插刀,他也是愿意的。但这是通匪养匪的行为,牵扯到自己便等于牵扯到王府,那可是天大的大事。不可不慎。 “林公子,这件事不太好办啊。我确实知道这些物资的流转路径,我甚至还知道有些人靠着偷卖军用装备敛财,然而这些事都是极为秘密的,我手里也没办过这样的事情。若要我帮你联系此事,我还要托另外的人去打通关节,但这样一来,事情便很容易泄露。而此事又太敏感,毕竟这是提供给……山匪的东西。明说了吧,若是消息走露,可不是你我的事情,那是要扯出王爷的啊。”沈昙拈着美髯沉吟道。 林觉点头道:“你的担心是对的,此事决不能牵扯他人,我正是出于万分的小心,才不愿从黑市购买。每一关节都需是体己之人,任何一个不知底细的人都不能教他知晓,否则后患无穷。” 沈昙道:“公子明白此节,便不用我多说了。沈昙不过是王府的卫士统领,并非是朝廷领军主将。若我是宁海军的指挥使,大权在握,那此事当不成问题。可惜我官小权微,无能为力啊。” 林觉呵呵而笑,想了想,点头微笑道:“说的也是,是我太异想天开了,拉着沈统领要帮这样的忙,确实强人所难了。也罢,此事再也不提了。沈统领就当我没说过,咱们喝酒叙旧,畅饮一番便是。来来来,喝酒吃菜。” 林觉抓起酒壶给沈昙斟酒,举杯向沈昙敬酒,然后指着桌上的菜介绍起来。 “来,尝尝这个,这一盘据说是此处的拿手菜,叫做葱泼兔。入冬之初,野兔肥美,正是最好吃的时候。这是新杀的黑兔,我是亲手点的活兔,亲眼看着这后厨杀的,你尝尝,味道当真不赖。” 沈昙点头夹了一块送入口中,滋味确实不错,但沈昙此刻却并不觉得这兔肉有多么的好吃。因为他心里有些堵得慌。林公子是自己钦佩之人,龟山岛之行若不是他的智谋,自己恐怕已经死在那里了。这之后自己一直想找机会报答林公子,可是林公子并不是施恩图报之人,所以心里总觉的欠了他些什么。而今日,林公子向自己提出请求来,请自己帮忙办事,自己却委婉的拒绝了他,心中实在很是憋得慌。可是,这件事实在是非同小可啊,林公子的想法太大胆了,稍不小心便是不可收拾的局面,自己不能不谨慎以对啊。 林觉依旧笑眯眯没事人一般的介绍着另一盘黑乎乎的菜式。 “这一盘叫做熏鼠烧蝙蝠。听起来有些瘆人是么这家厨子是粤地之人,这一盘是粤地名菜。可惜在我杭州无人敢食。我又一次图新奇,点了一盘。不料味道意外的美味。这不,今日我也点了,你也尝尝这新奇的味道。可莫以为原料简单啊,山鼠易得,这时节的蝙蝠可不易得。这还是从粤地的山洞里抓来,千里迢迢运来的。途中还不能让蝙蝠冻死,可不容易。来,尝尝看,莫看烧的样子不好看,滋味那是一等一的好吃。” 沈昙默默的伸筷子夹了一块黑乎乎的肉送进嘴里,也许这道菜确实很美味,但沈昙却觉得味同嚼蜡。 “这一盘叫做洗手蟹。何谓洗手蟹呢我来替你说道说道……”林觉又点着一盘金灿灿的菜肴介绍起来。 沈昙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筷子对林觉道:“林公子,你说吧,这事儿到底要怎么办” 林觉诧异道:“什么事儿” 沈昙道:“就是刚才你说的兵器装备之事啊,还能是什么事” 林觉笑道:“我不是说了么咱们不谈这件事了,我自己另想办法便是。沈统领不要管了。” 沈昙伸手将筷子拍在桌上道:“林公子心里定觉得我沈昙不够朋友吧。但是公子要知道,我确实没办法帮啊。我刚才已经说了,中间的环节太多,会有走漏风声的危险啊。公子要信我,沈某人不是那种不肯为朋友帮忙的人。更何况这是林公子向我开口的事情。” 林觉笑道:“我信你啊,我没说不信你啊。我也没认为你不够朋友啊。沈统领是我认识的最讲义气的人,否则我也不会找你来帮忙。你说帮不上那定是帮不上了,我还能怪你不成无论如何,这件事都不会对你我的交情生出什么影响来的。沈统领不必多想,这件事不要再提了,咱们好好喝几杯酒,平日里沈统领也忙的很,咱们难得聚一聚。” 沈昙皱眉道:“可是我怎么老是感觉到林公子心里对我有看法呢总觉在林公子的心里,此刻怕是觉得我沈昙是个不值得交的朋友呢。” 林觉苦笑道:“那是你自己心里这么认为,我并没有这么认为啊。沈统领,你实在是多虑了。来,喝酒喝酒,此事不提了。” 林觉端起酒杯来向沈昙敬酒,仰脖子便要喝下去,沈昙忽然伸手将林觉的手腕抓住。 “林公子莫忙着喝酒,这件事若是不能解决,沈某心中难安,实在是喝不下去酒。” 林觉放下酒杯叹道:“沈统领何必如此,这件事不要放在心上,我知道这件事难办,请沈统领来也只是想碰碰运气,并不是一定要沈统领帮这个忙的。” 沈昙皱眉道:“不成,既找到了我,便是看得起我沈昙。公子容我细想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办法。” 沈昙站起身来,负手在包厢里走动,眉头紧锁,苦苦思索。林觉坐在那里面带微笑看着沈昙苦思。心想:沈昙果然是自己想象的那种人,行事谨慎,但却很重义气,很讲恩报。这种人有时候以退为进的策略更为有效。刚才他已经委婉的拒绝了自己,若是再强行请求,他反而会更加的坚决。然而自己一旦不提,他这种人又会觉得心中愧疚,反而会主动的想办法。 这种人只要摸到了他的脾气,他会对你推心置腹,为你甘冒大险。如果将他刚才的退缩当成是胆小怕事的话,那便完全曲解了这个人了。当日他在王府之中敢违背小王爷的命令放自己走,便说明他并非是个没有胆色之人。所以,林觉并不认为沈昙是因为胆小而不敢做,只是他确实有些顾虑。自己要做的便是让他自己打消这种顾虑,让歉疚之感压倒他心中的顾虑感。 “哎,沈统领,事情办不了便算了,真的不必放在心上。我不忍见沈统领这般操心。其实我已经很感动了,沈统领能为这件事苦思良策,这让我已经颇感安慰。你放心,我不但没有丝毫的不快,反而对沈统领更加的敬重。你这个朋友,我林觉是交定了。”林觉语气诚恳的说道。 殊不知,林觉越是这么说,沈昙心中的歉疚便越甚,越是让他受不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七三章 定计 “可是……若不能办成此事,高大寨主他们岂非没救了公子岂非也将终生抱憾”沈昙皱眉道。 林觉微笑道:“那也没法子,我已经决定了,干脆去黑市买个十几二十套装备送去伏牛山。年后我亲自去伏牛山去,跟他们并肩战斗,助他们杀敌便是。也许多我一人不能扭转局面,但我也只能如此了,我不想此生想起这件事便心中抱憾,我尽我的全部力量,做到无愧于他们便是。” “你去山上那岂非是白白去送命么这可不成,绝对不成。”沈昙涨红着脸叫道。 “不然那还能怎样这是我最后的办法。送了命我也认了。我不能让人一辈子戳我的脊梁骨,说我是背信弃义之人。我也不能一辈子在愧疚之中渡过。”林觉摊手道。 沈昙脸色涨得通红,沉吟半晌,忽然一咬牙一跺脚道:“罢了,事到如今,我也不能考虑的太多了。为朋友两肋插刀,你林公子能做到,我反倒做不到么林公子我这里倒是有个办法,或许能够实行。” 林觉惊讶道:“沈统领有什么高见” 沈昙凑上前来低声道:“王府仓库里倒是有一批兵器盔甲什么的,或许想想办法,如果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弄出来,当可解燃眉之急。” 林觉闻言一怔,心里乐开了花。自己甚至还没正式提出此事,沈昙倒是自己提出来了。他提出来,可比自己提出来要好一万倍了。 “这……能成么王府的物资这怕是不容易弄出来吧。沈统领,还是不要冒险,我可不想让你惹上麻烦。”林觉低声道。 “麻烦是肯定有麻烦的,就看怎么做了。沈某好歹也是王府的卫士统领,手里还是有些权力的。或许可以做做文章。”沈昙轻声道。 林觉低声问道:“王府仓库里的物资,应该是造册有数的。这要是弄出来,岂非是难以遮掩” 沈昙道:“确实难以遮掩,兵器盔甲这些物资都是要造册过数的,哪怕只是少了一件,都是要说明原委的。” 林觉皱眉道:“那可真是有些难了。话说,王府的库房之中有多少东西” 沈昙想了想道:“兵器盔甲什么的约莫千余套吧。” 林觉感到奇怪,问道:“怎么会有这么多王府卫士三千均配备有全套装备,多出来的这千余套是什么意思就算日常损坏更换,也不至于多出这么多来。不是说这些东西都是严格管制之物么怎么会允许存在王府之中” 沈昙低声道:“公子是明白人,这当中确实有一部分是作为日常损耗的更换,约莫两百余套是属下此类。剩下的八百多套却是旧的兵器和盔甲。按照朝廷规定,每三年王府卫士的兵器盔甲要更换一轮,枢密院兵器司会运来新装备进行更换,换下来的旧盔甲和兵器要登记造册运回兵器司回炉或者重新出新,再做他用。” 林觉恍然道:“这么说,这八百余套旧装备便是更换下来的是么” 沈昙道:“其实是这样的。本来,去年秋天便已经更换了一次装备,更换下来的装备也在去年年底随同王爷和小王爷回京的船队送回兵器司了。王府卫士的装备是集体更换,换下来的也不止八百套,而是三千套旧的。这八百套旧装备还在库房的原因是因为前几个月王府卫士参与剿灭海匪作战,回来后发现了不少兵器盔甲破损,还有遗失了的。于是两个月前,兵器司运来一批新的进行了更换和补充。这也是特殊情形下特殊的更替。换下来的近八百套盔甲和兵器因为数量不多,便都暂时存在库房之中了。” 林觉这才终于弄明白了,心中暗道侥幸。若不是今年的剿匪行动,王府库房中反而没有这些东西。去年更替下来的旧装备年底便送回京城了,若是没剿匪之事,反倒无计可施了。 “那么,沈统领的意思是,咱们在这八百套旧装备上做做文章”林觉轻声问道。 沈昙道:“只能如此,另外那二百套是新的,但那是不能动的,动了那些,会很容易被人觉察。但这八百套说白了已经不属于王府之物,只是暂时保管在王府罢了,只能在这上面做文章。” 林觉沉思不语,沈昙低声道:“公子莫以为这些是旧的便不能用,其实只是磨损了些,有的确实损坏了些,但搭配凑在一起,总还是有五六百套是能用的。咱们王府卫士的盔甲兵器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就算是边军正式兵马的装备,也未必有这些咱们用旧了的管用。咱们换下来的这些旧东西送到边军手中那可都是抢手货,这也是朝廷每次都要求我们必须将换下来的旧装备运回京城交给兵器司的原因。” 林觉点头笑道:“我不是嫌弃旧。王府卫士所用的装备还能差么就算旧了也是好东西。我只是在想,这些东西也是有数的,也是登记造册了的,也不是轻易能动的。若是直接就这么拉出来,事后必定是要暴露的,那岂非要闹出大篓子。” 沈昙想了想道:“短时间内应该是没事的,我估摸着,这批旧装备恐要在两年后跟我们下一次换下的旧装备一起送回京城。若被发现,也当在两年以后。” 林觉摇头道:“不成,两年之后又当如何还不是要东窗事发既要做文章,便要做的毫无破绽。既不能连累你,更不能牵扯王府,决不能闹得不可收拾。要想个万无一失的好办法,将东西弄到手。” 沈昙挠头道:“那能有什么办法,东西在王府库房里,弄出来只能我偷偷下令,让信得过的兄弟们保密。难不成你还能跑去王府偷出来不成你若有那本事,我们倒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后大不了被办个失职之罪,也没什么大不了。” 林觉苦笑道:“我怎有那本事偷几百套装备出来你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东西也得要大批人手搬运,大批车辆运出来吧。王府卫士难道都是木头么这几千人手,难道你还能保证他们个个都让你信得过” “说的也是。那林公子说怎么办东西就在那里,我也愿冒这个险,但似乎还是没什么办法啊。”沈昙鼓着眼道。 林觉皱眉轻敲桌面,苦苦思索。沈昙坐在一旁也皱眉思索。包厢内静了下来,外边车水马龙之声远远传来,似在另一个世界。 “沈统领,你适才说,枢密院兵器司会命你们将换下来的装备送去京城是么”林觉打破沉默开口问道。 “是啊,我刚才不是说了么装备三年一换,秋季更换年前送到进城交给兵器司入库。”沈昙道。 林觉道:“那这一批八百件旧装备为何要暂存王府呢” 沈昙道:“本来是要运走的,这不是数量不多么又要派人护送又要动用运输的船只大车什么的,兵器司觉得为了这八百套旧装备折腾下来,花一大笔银子实在不划算,所以便让我们暂时存在这里。要知道,虽然只是八百件旧装备,还是一样的要雇两艘大船的,一艘装货一艘护卫。这个季节到了楚州以北河道有可能不通,还要雇佣车辆。算下来起码好几千两银子的费用。总共八百套,也不过一万多两银子,运费便要几千两,实在是不合算。兵器司精打细算的,可能是不想出这么一笔银子吧。” 林觉沉吟道:“这么说来,运费是兵器司出钱,所以他们不愿花这笔冤枉钱。” “正是,这都是朝廷的费用。梁王府卫士也是朝廷之兵,这笔银子难道要王爷出么” 林觉点点头道:“如果兵器司可以不出这笔银子呢他们会同意你们主动将这批装备送往京城么” 沈昙愕然道:“林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林觉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可不可以主动将这批物资送往京城。比如说顺风船什么的,不用兵器司花银子,他们会愿意么” 沈昙道:“那他们当然愿意,他们求之不得呢。不用他们花银子,这笔费用剩下来,几个主事的可要大捞一笔呢。他们巴不得我们这么做呢。要知道,这些银子花在路上,他们是一两也得不到。与其如此,还不如省了这笔银子,起码落个为衙门节省银两的好名声。但若是有机会将这笔银子捞在手里,他们当然是一百个愿意了。” 林觉点头道:“好,那便遂了他们的意。沈统领,可否寻个理由,请求将这批装备送去京城。” 沈昙怔怔道:“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林觉低声道:“附耳过来。” 沈昙忙伸着脖子凑近林觉,林觉低低的在沈昙耳边耳语了几句,沈昙神色大变,惊愕道:“这……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林觉微笑道:“惟其如此,才能各方都不担干系。大伙儿都落得干净。” 沈昙皱眉想了想道:“但若是这么干的话,事后恐还是要扯皮啊,毕竟东西没了啊,这该是兵器司的责任还是王府的责任。总是要扯的沸沸扬扬的。” 林觉笑道:“很简单,咱们承认损失便是,照价赔偿。银子嘛,我来出,有多少算多少,一两银子不少他们的,这种情形下兵器司还会大张旗鼓的闹么他们一定不会闹的。损失弥补了,事儿必定会压下去,毕竟东西没了,闹起来他们也要担干系受罚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七四章 主考官的烦恼 “对啊,他们闹起来也没什么好处,咱们只需赔偿损失,这事儿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沈昙拍着大腿道。 林觉微笑不语,沈昙又皱眉道:“不过林公子,这可是不小的一笔银子呢。当真照价赔偿,起码得三万两银子。” 林觉笑道:“对我来说,这其实也不过是花银子买装备而已,这本就是我的初衷。三万两银子我还是能拿得出来的。我只要这件事安安稳稳的办成,不会遗留下任何的隐患。而且,这么做还可以让这批装备名正言顺的运出去,倘若不这么做,就算我们在杭州弄到手这批东西,如何运出城也还是个大难题。” 沈昙高挑大指由衷的赞道:“林公子就是林公子,果然智谋无双,这办法目前看来是最好的办法了。” 林觉道:“沈统领觉得能成就好,不过有几点我要提醒你。第一,提出将这批旧装备运往京城的人不能是你,必须是小王爷或者是王爷跟兵器司提出来,这样,事情出来了之后,你便脱了干系。所以,这个运走装备的理由很重要。其二,运送的人员必须是你最信任的人。事情不必跟他们说,只要做到事后即便他们有所怀疑,也不至于乱说话。这就要看沈统领的本事了。其三,运送的路线必须是从陆路行走,不能走水路。否则事情办不成。这三点必须要做到,每一个细节都干系成败,所以不能掉以轻心。” 沈昙咽着吐沫点头道:“还是公子想的周到,第二点第三点都不成问题,我亲自押运,便于控制。我沈昙自认为做人还不差,倒也有一批对我死心塌地的兄弟。就算他们事后怀疑,也不至于说些什么。倒是这第一条不太容易。如何让王爷和小王爷主动要求将这批物资运走呢这些小事平日王爷和小王爷可是一点都不关心的。还有,事后他们知道了这件事,还是不好解释” 林觉道:“解释是不用解释的,两头瞒住便是。那边得了赔偿银子,自然是不啃声的。王爷这里你们瞒住便是,他们以为东西平安到达,也不会特意过问此事。倘若真的泄露了,你也大可用担心受罚来搪塞,你只说是担心责罚,所以自己借银子补了窟窿便是。以你在王府的地位和身份,王爷和小王爷不会对你如何。倒是你说的要王爷或者小王爷主动觉得要将这批盔甲物资必须送往京城的理由不太好办。我这里有个办法,却也不知道成不成。。” “林公子请讲。”沈昙忙问道。 林觉道:“你告诉小王爷或者王爷,就说那你听说严正肃正在严查海东青在海岛上囤积的军事物资的来处。就说,有传言说,部分装备是从王府流出的,严正肃正在暗查此事。我想,这个消息王爷和小王爷听到后必是极为重视。他们必定要问你平日库房盔甲的管理之事。你便告诉他们,平日库房的管理虽严,但并不能组织有人为利所诱偷卖旧装备。因为兵器司造册查数并不严厉,有时候短少了数量也觉得是正常的。你再将尚有八百旧装备在库房存留的事情告诉他们,他们便一定会要将这八百余套旧装备物资送走。” 沈昙愕然道:“这便成了” 林觉微笑道:“八九不离十,我想他们应该会立刻跟兵器司联系,要求运走这批盔甲物资。” 沈昙咂嘴道:“我却是不明白了。” 林觉笑道:“很简单,按照规矩,这八百余套旧装备是该运往兵器司的不是么留在王府仓库本就是不合规矩的事情。当王爷和小王爷得知严正肃在暗查此事,且有传言说那些海匪的装备有可能是王府流出的消息,王爷和小王爷必是要整顿装备的存储,并且会要求你严厉的管控军事物资的出入的。为何因为他们不想被严正肃纠缠上。严知府可是个不讲情面的,若是被他得知王府之中的军事装备物资的管理不合朝廷规矩,那可不是件好事。王爷和小王爷绝对不愿此事发生,必是要提前解决,不留把柄的。” 沈昙张大嘴巴,愕然无语。林公子这脑子里想的东西,自己简直从来都没想到过。细细一想,还真是那么回事。王爷和小王爷可绝不想在这件事上惹上麻烦。 “这是要我欺骗王爷和小王爷啊,我这么多年来,还没这么干过。从头到尾都要欺骗和隐瞒他们啊。”沈昙咂嘴叹道。 林觉微笑道:“实在是没法子,只能委屈沈统领了。当然了,还是那句话,我不想勉强沈统领这么做。我只是想这件事能顺利解决。当然了,沈统领要是愿意放一把火烧了王府的库房,让这些东西没地方放置,倒也可以有个比较不错的理由送走这批装备。不过王府的房子那么多,地方那么大,我怕要烧了好大一片房舍才成。” 沈昙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这是什么馊主意,居然要自己放火烧了王府的库房,这是疯了么 “玩笑,玩笑罢了。气氛太紧张,缓解一下,哈哈哈。”林觉哈哈而笑,沈昙大翻白眼。 …… 杭州北城贡院东侧的一座大宅院内一片忙碌。负责秋闱大考的几名主副考官端坐长案之旁,桌案上是一叠叠小山般的考卷。十几名文书杂役在旁忙碌来去,将一叠叠考卷搬来搬走,忙的不亦乐乎。 自从锁院之后,已经将近二十天的时间了。所有主考和阅卷的官员文书杂役们都已经被困在这个院子里二十多天了。这二十多天的时间里,他们不能出门,不能和外人联系,不能有任何和外界侧接触,说白了,跟坐牢也差不了多少。负责这次主考的官员是朝廷礼部派来的一名侍郎,四名副主考则是来自于两浙路的几名学正官。其余人等都是专门为此次秋闱大考配备的文书杂役,皆为各地学正衙门的官员和文员。 由于此次秋闱大考参考的人数太多,原本二十多天时间已经是可以定夺录取人员名单,准备放榜的时候了。但今年此时,在几位考官的长案上还堆积着近两千张的考卷。这还是已经经过五名考官不分昼夜层层筛选数轮之后的结果。 到这个时候,任何一份考卷的取舍都将决定一名考生的命运,而进度又催着他们不得不加快速度,三天之内便要放榜公布,所以接下来这次筛选必须要去除起码一大半人选,这是一个极为慎重的过程。故而,今日这场筛选将是非常残酷的。 礼部侍郎胡永培四十许人,面目清瘦。作为被派往两浙路这样的重要的地方主持秋闱大考的官员,他知道自己的责任是巨大的。两浙路历来是朝廷取士人选最多的一处,考生人数之多,质量之高是其他地方无可比拟的。所以,被派往此处主持大考,足见胡永培在礼部的地位也是举足轻重的。 但胡永培这几天却很烦恼,原因是,来杭州之前,有人跟他打了个招呼,告诉他,杭州一名叫林觉的考生这一次必须要取中,要他想办法操作一番。打招呼的人是政事堂吏房主事吴春来,胡永培明白,吴春来的话是不可违背的,虽然说从官职级别上而言,自己并不在吴春来之下。然而吴春来是什么人他可是吕宰相身边的红人。吕宰相对他器重有加,刻意栽培,吴春来很有希望在不久之后提为参知政事之一,这个人可不是自己能比的。胡永培很想成为礼部之首,也曾走了吴春来的门路。那么现在吴春来既提了这个要求,自己可不能不办。 然而,科举作弊在本朝可是最大的忌讳。身在礼部的胡永培自然是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搞不好要掉脑袋抄家的。礼部在科举之事上派出宣诫团赴各地宣讲科举作弊的案子的文书便是胡永浩主持编撰的,他自然知道,在大周朝因为科举舞弊之事,有多少人掉了脑袋,有多少人抄了家倒了霉。所以,胡永培心中是担心的。 正因如此,在秋闱大考期间,他并没敢轻举妄动。确实,他曾查了查那个叫林觉的考生的号舍号码,也曾去丁字第一百三十八号号舍前特意去看了看那名叫林觉的少年的样貌。本来,要想顺利的将林觉录取,他必须要找机会暗示林觉在考卷上作文章,作为自己评卷时可以辨识的记号,然后加以录取。但在考试的过程中,他一直没找到机会去跟那个叫林觉的人去通气。 在秋闱大考的这三天的夜里,他曾经以巡查的身份去往林觉的号舍,打算乘着夜深之时,跟那林觉悄悄做个交代。但让他气恼的是,那个林觉晚上居然倒头便睡,凑近一听总是鼾声如雷睡的正香。别的考生都是夜半秉烛苦思答题,这个人倒好,天一黑就睡觉,让自己毫无机会。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七五章 枉费心机 在第二天夜里的时候,胡永培大着胆子打开了林觉号舍门上的方孔,想将林觉喊醒。但是差点被路过的其他巡查副考官发觉,幸亏有急智才搪塞了过去。自己虽然是主考官,但一旦自己舞弊被发觉,副考官也是要连带同罪的,故而主考副考官之间其实是一种相互监督防范的关系。一旦被他们怀疑,他们是绝不会不管的。经受这个惊吓之后,胡永培决定不能冒这个险了。但事儿不能不办,于是他便在最后一天的夜里,偷偷丢了一个纸团到了那间鼾声如雷的号舍里。那纸团上写了三个字‘丕休哉’。这‘丕休哉’语出《尚书》,是一句骂人的话,胡永培希望这个叫林觉的考生能领悟自己的苦心深意。如果他看到了这个字条,并且领会自己的意思,在考卷上能写出‘丕休哉’这三个字,那么自己在阅卷的时候便知道这是林觉的答卷了,便可以力排众议的将林觉录取通过。作为主考官,他有最后的定夺权利,就看自己愿不愿意那么做。 然而,让胡永培气的吐血的是,当秋闱大考散场之后,他第一时间来到了丁字一百三十八号号舍之中,在角落里找到了自己丢的那个纸团。那个纸团甚至没有被打开过,位置也在自己丢进去的那个方位。他敢肯定,这个叫林觉的考生是没有看到这个字条的。不仅是纸团没被打开,位置也没动。更让他肯定的是,如果这林觉看到这个字条并且领会了其中之意的话,他必定会将纸条销毁,不可能任由纸团留在号舍内。因为,在考试之后,考官是要对号舍进行清理检查的。若发现有异常,会立刻判定考生作弊的。 胡永培也是担心这一点,所以在第一时间便赶来这座号舍检查,便是担心会出现这样的额情形。现在字条是被自己收回了,可事儿恐怕是没办成了。考卷是糊名的,还要经过誊录这一关,到自己手里评判的最终考卷将是一水的馆阁体抄录好的试卷,自己是无从分辨考生的身份的。 那么问题来了,这种情形之下,如何能完成吴春来的嘱咐,将这个林觉录取进来呢 这二十多天时间里,胡永培是最忙碌的那一位,他亲自过目的答卷便有上万张,远远超过了其余副考官所过目的数量。众副考官都对他肃然起敬。主考大人亲力亲为一丝不苟,给众人做了表率。不愧是礼部要员,果然办事的效率和态度高人一筹。 然而,他们哪里知道,胡永培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变态。三万多张答卷他几乎全部过了目。在其他人睡觉休息的时候,他依旧独自掌灯阅卷,孜孜不倦。但他这么做可不是什么敬业和负责,他只是在尽最后的努力,抱着一线希望。希望那位叫林觉的考生看到了那张纸条;希望他领会了自己的意思,希望在答卷上看到‘丕休哉’这三个字。他不肯放过任何一张答卷,就是生恐错过写了这三个字的答卷。 然而,最终他还是失望了,没有一张答卷上有那三个字的暗号,这说明,那林觉确实没看那张字条,也根本没领会自己的一番苦心。 事到如今,胡永培也没了办法。心里虽然对此事惴惴不安,不知道事后如何向吴春来解释。但眼前的事情还是要老老实实的完成的,没完成吴春来的托付不会掉脑袋,但没完成自己的主考官之责,朝廷可是要要自己的命的。于是他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带着几位副考官做最后的筛选。 长案之上,一份份的答卷轮流在几名主副考官手中传递着。最后一轮筛选很是艰难,这剩下的两千份考卷已经是三万多考生之中的佼佼者,水平较高也很接近,筛选出四百三十人,意味着便要将再剔除一千六百人,这是一件艰难的工作。五名主副考官不得不采用投票的办法,一份考卷得五人之中三人同意便可进入下一轮,不超过三人则一律淘汰。 从早到晚,从白天到黑夜,几名主考累得头昏眼花,口干舌燥。因为虽然是投票,但面对同一份考卷,不免意见相左,产生争论。这个人认为他的诗词文章不行,但在另一个人眼里却是字字珠玑,故而要据理力争,所以,筛选的过程同样的艰难。 三天时间就在这种争论和枯燥的筛选之中过去。两千人变成一千人,一千人变成五百人,五百人最终在一番激烈的争吵之后又淘汰了几十名。终于第三天的二更时分,剩下的四百三十名幸运儿的答卷终于分为三叠摆放在五位眼带血丝面容憔悴的主考官面前。 胡永培摊在椅子上,瘦削的脸上满是疲惫。他可是几位考官之中最辛苦的。这三万多份考卷他哪一份没有阅览过,身体的劳累和心中的劳累几乎要将他击垮了。 “几位大人,今年两浙路的解试总算要结束了,本官从未经历过如此辛苦的一次秋闱大考,当真是劳心劳力精疲力竭。不过,为了朝廷和圣上取士,为了我大周国祚的绵延,为了给朝廷选拔更多的栋梁之才,咱们再辛苦也是值得的。”胡永培哑着嗓子道。 “是啊是啊,终于要结束了。胡大人辛苦,各位大人也都辛苦了。希望咱们选出的这四百多名两浙路的贡生,明年能在春闱大考中有所斩获,能为朝廷贡献栋梁之才。也不枉我们这些老骨头在这里每日每夜的一个月的煎熬。” “哈哈哈,正是。若是明年春闱能多出几个一甲二甲的进士,咱们也算是没白辛苦一场。脸上也有光了。” 几名副考官均抚须点头道。 胡永培点头道:“行百里路半九十,明日便要张贴红榜了,今晚咱们还得再辛苦些,商量出前十名贡生,并点出两浙路本科解首。明日便可张榜公告。” “理当如此,这是最后一步了,咱们还得加把劲。”众副考连连点头道。 胡永培微笑道:“各位应该明白,这前十名的点选绝对不可忽视,因为这干系到两浙路的脸面和你我几位主考的眼光和水准。这红榜前十代表了两浙路本科三万余考生的顶尖水准,明年春闱大考是一定要过关的。要是这前十名当中明年有人名落孙山的话,世人岂非要讥笑两浙路考生的水准和你我几位主考的学识和眼光所以这是一定要慎重以待的。特别是解首之人,更是要慎之又慎。否则明年春闱大考,若我们点选的解首却没能考中,岂非让天下人笑掉大牙么” 四名副主考连连点头,深以为然。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这件事既干系到面子也干系到里子。三万考生之中的前十乃至解首若是明年春闱不能过关,那可真是贻笑大方了。被人讥笑两浙路考生水准差劲或者是主考官员没有才学倒还是次要的,若是因此被怀疑有科场舞弊的行为,引来朝廷调查,那可真是个大麻烦了。虽众人自问都没舞弊之举,但朝廷只要一查,即便是查不出什么,几人的名声也都毁了。 “话不多说,重要性你们都清楚,咱们现在便开始吧。咱们五个人,每一位挑出自己认为可列前十之中的三名,这样便是十五人。然后大伙儿集中讨论剔除五名,得前十。再从其中挑选出一名最佳者点为解首。几位大人觉得如何”胡永培道。 “可以可以,这办法很是公允。”几名副考异口同声道。 下一刻,五人开始找到自己在阅卷过程中觉得非常优异的答卷,每人三张,十五张答卷很快便聚集到了一起。并不出人意外,这些答卷皆出自于桌案上三摞答卷中的第三摞。那是三十多张在之前的投票中被全票通过的答卷,是考生之中的佼佼者。经过一个时辰的讨论,前十的答卷正式确定。 接下来便是最重要的解首的点选,这十人之中的第一名便是解首,这也是本次两浙路秋闱大考的魁首,故而几位考官更加的慎重。将十张答卷重新的审阅一遍后,最后,所有人的意见集中在其中两份考卷上。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七六章 天意 “我认为,此人可当解首。你看,不仅帖经墨义无一错谬,诗词赋论也均精彩绝伦。这首《蝶恋花》写的甚为恳切真挚。你们听:笑艳秋莲生绿浦。红脸青腰,旧识凌波女。照影弄妆娇欲语。西风岂是繁花主。?可恨良辰天不与。才过斜阳,又是黄昏雨。朝落暮开空自许。竟无人解知心苦。是不是一首绝妙好词”杭州学正欧阳普拿着其中一份答卷摆在众人面前,这是他最为赏识的一份答卷。 “恩,确实不错。可恨良辰天不与。似乎这一位是心中有些苦闷啊。似有怀才不遇之感。这一次咱们若将他点为解首,当可让他感觉到他的才识还是有人赏识的。咱们这些人不就是为了选拔这些怀才不遇之人么”苏州学正秦长松看着答卷捻须点头道。 “更重要的是,这后面的一首赋也是写的气势磅礴。最后一篇策论更是颇有深度。切题三分,颇有见地。依我之见,此人可谓解首。”欧阳普建议道。 “欧阳大人,这名考生的诗词赋论写的都不错,这一点我承认。但论解首,怎能抵得过这一篇。那首《蝶恋花》也断然比不过这一首《卜算子》吧。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这首词和那一首一比较,高下立判啊。”湖州学正江荣祖出言反驳道。 立刻有人附和道:“就是,这两首词高下立判,不知道欧阳大人和秦大人是怎样的阳光。那首《蝶恋花》确实写的不错,但却少了些风骨。” “风骨我倒是没看出什么风骨。也没看出那首《卜算子》比这一首好了多少。”欧阳普辩驳道。 “欧阳大人,你看不出,我便替你分析分析你瞧那一首中的什么‘可恨良辰天不与’还有那句‘竟无人解知心苦’很明显带着一分怨愤抱怨之感,且词意表达太过直白。须知太直白便失了趣味,太哀怨便失了风骨。这一首《卜算子》虽然同样是表达心境之苦,然而格局意境大为不同。你是可恨良辰天不与,人家是拣尽寒枝不肯栖。一个是求人赏识抱怨处境,一个是虽立足寂寞沙洲之上,亦不肯栖于寒枝。两者格局风骨判若云泥。论文学素养上,后一首用词更为洗练含蓄,比之直白之言也不知好了多少。欧阳大人这几年倚红偎翠日子过得舒坦了,于文学之事上也退步了许多了,这些都是最为浅显的道理,还需要本官费口舌解释这么老大一通。”江荣祖夹枪带棒一番解释一番奚落。 “还有,你读一读这篇《秋兰赋》。文采何其惊艳岂是那一位所能比的秋林空兮百草逝,若有香兮林中至。既萧曼以袭裾,复氤氲而绕鼻。虽脉脉兮遥闻,觉熏熏然独异。予心讶焉,是乃芳兰,开非其时,宁不知寒?……析佩表洁,浴汤孤处。倚空谷以流思,静风琴而不语。歌曰:秋雁回空,秋江停波。兰独不然,芬芳弥多。秋兮秋兮,将如兰何!写的多好,实在是太好了。我是写不出的。”江荣祖摇头晃脑诵读品咂,直至忘我。 欧阳普眉头紧皱,很不开心。忍不住反驳道:“就算你说的对,这首卜算子写的还可以,这篇《秋兰赋》也是佳作。但你难道没有读他后面的那篇策论么策论之题目是《法古无过,循礼无邪,是耶非耶》,是要问考生关于变革的对错。无论对错,答题者均要加以佐证。说白了,这是个二选一的论题。但此人写的是什么他的策论写的是无所谓对错,既对也不对,既错也未错。这是什么论调这已经严重的偏离了题目。离题千里之远,就凭这篇策论,便知是个无知之人。之前我投了他一票是因为他的词赋写的还是不错的。但莫忘了,策论才是重点。咱们是要取能当官治事的人才,而不仅仅是诗词写得好的人。” “哈哈哈,欧阳大人,我该说你什么好呢这一篇那里跑题了人家是全面论述了在两种情形之下的对错之论,乃是一篇更为全面的策论,反倒被你读成是模棱两可的意思的。大多数考生都会选择一方作为论点,或对或错,非黑即白,加以佐证详论。可是有谁会从两方面都来想一想呢这恰恰是大多数答题者思想僵化的举动。这一篇写的很清楚了,何种情形下法古循礼为是,何种情形下不必法古循礼,其主旨是要根据当世当时之情形,判断是与非之分,而非不分青红皂白便认定对错,这恰恰是最为合理的判断不是么哎,这叫我怎么跟你说下去,欧阳大人,你完全没看明白这篇策论啊,这么好的一篇珠玑之文,被你说的一无是处。还好在座这些人不是都想你这般糊涂。” 江荣祖一向都是以耿直著称,他说话也从不留情面。一番奚落把个欧阳普嘲笑的面无人色。 “那是你的看法,我并不这样认为。江荣祖,你以为你才高八斗高人一筹,你的看法却也未必便是对的。你也不能将你的想法强加于人。于我而言,这篇策论是跑了题的,我也不跟你争论,这个人我是绝对不能同意列为解首的。”欧阳普下不来台了,索性强行争论道。 “我提议举手表决。谁得票最多,谁为解首。”秦长松心里也有些不高兴,刚才他是附和了欧阳普的,江荣祖这一番奚落,却也映射了自己。他岂肯受这个气。 举手表决,两票对两票,四名副主考恰恰意见相左,一半一半。球踢到了胡永培脚下,胡永培苦笑道:“看来我这一票最为重要啊,罢了,我其实也很犹豫。论词赋文采,自然是后一篇为好。但论策论,我却还是同意欧阳大人的见地的。不过,江大人说的也有道理,这一篇似乎更为全面些。文才高下嘛,都引经据典,倒也不分伯仲。鉴于难以抉择,我决定……” 众人都看着胡永培,等他下文。 “抓个阄。这二人到底谁为解首,交给上天做决定。” 胡永培话音未落,四名副考官同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白眼珠子乱滚之际,四人心中同时闪过两个字:混账! 胡永培可不管,这两个都有解首的资格,他也不想得罪四名副手中的任何两个,所以抓阄最公平。两个纸阄写好团成一团丢在桌上,胡永培伸手抓了一个打开,解首就在这轻松一抓之中诞生了。 至此,所有的阅卷录取工作全部结束,接下里还有最后一点事情,那也是几位考官都很感兴趣的事情,便是所有被录取的考生的真实身份即将揭晓。 五名考官召集了誊写糊名等各道手续的负责之人前来一起相互监督揭晓名单。四百三十个名字被一一的对应到原始的答卷之上,随着一张张糊名的封纸被撕去,一个个幸运儿的名字被登记在红榜之上。 最后一个要揭晓的是被点为解首的那名考生的名字。当杂役将那张原始答卷摊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满怀期待的等待着这个名字的出现。杂役缓缓揭开了糊名的封条,一个名字赫然在目。 “林觉” “原来是他” 众人一片轰然。那一首《水调歌头》之后,本来已经小有名气的林觉之名更是播于江南各地,几位副考官也早有耳闻。但即便如此,见到林觉之名,还是让众人惊讶不已。 这当中最为惊讶的还是胡永培,他惊喜的都合不拢嘴了。 “天意啊,天意啊。”胡永培喃喃道。 “胡大人,什么天意啊”有人问到。 “哦,我是说意外,当真是意外。。”胡永培哈哈大笑,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本来还担心没办法将这个林觉录取通过,正不知回去如何跟吴春来交代。没想到这个解元竟然就是林觉。这真是天意啊。这家伙这么有本事,还要自己帮什么忙害的自己郁闷了二十多天,天天想着回去如何向吴春来交差,这下好了,老天帮忙,事情竟然就此迎刃而解了。 胡永培一边笑心里一边想:回去后可不能实话实说,就说是自己费尽周折才有了这样的结果,这个邀功的机会可不能放过呢。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七七章 几家欢喜几家愁 十月二十二日清晨,初冬的杭州城在清冷之中醒来。城中河道上,冬阳照耀之下,水汽蒸腾,宛如喷着白雾的长龙一般。各处码头上的苦力们在这样寒冷的清晨依旧光着膀子满身大汗的搬运物资,他们的头上身上也往外喷薄着白汽,宛如一个个浑身冒热气的怪物。街市上河道上很快便热闹了起来,身着棉袄的百姓们搓着手缩着脖子开始为一天的生计而奔忙。 这本是一个普通的杭州城的冬日的清晨,但却因为一件事而变得不普通。全城上下,无论是忙碌的百姓还是闲适的富户,他们早起之后的对话大多如下。 “今儿是二十二了吧。” “是呢。今儿好像是秋闱放榜的日子了。” “是啊,也不知今年有哪些学子能走好运,不知道今年咱们两浙路的解元公是谁” 无论有钱没钱,穷人还是富人,对于秋闱大考放榜的消息都不能忽视。这不仅仅是一个谈资,这也可能是关乎自己的一个重大转折。即便家中无人读书应考,但亲戚朋友家里若是有参考的学子,便由不得你不关心。若是和自己有些瓜葛的学子能过了秋闱大考,那便意味着通向仕途为官的路近了一步。将来,一人入仕,周围的亲戚朋友跟着沾光的可能性便进一步的增加了。没有人会忽视这从朝廷到个人都极为重视的大事。 辰时开始,府衙广场上便已经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几处张贴告示的布告栏前已经水泄不通。在漫长的近一个月的等待之后,所有参家秋闱大考的学子们终于迎来了关系到他们命运的审判。虽然这一次大考未必便能决定他们全部的人生,但对绝大部分学子而言,这一次大考是他们唯一的一次机会。无论是家境还是心境,年纪以及心气,都不允许他们再有下一次机会了。可以说,这是他们人生中唯一的一次重大的转折。此次不能得中,之后的人生便可以预见的黯淡艰难了。 林觉带着绿舞也在辰时过半时来到了这里,小虎被林觉打发了回家去,陪着他爹爹林有德来看榜。虽然林觉知道林有德是必然榜上有名的,因为那个名额已经注定他会过了这一关。但林觉并不想说出此事,他让小虎回家,让他们一家人见证这激动人心的时刻。那对林有德一家的意义非同小可。 主仆二人找了个角落人少的地方静静的站着,眼前熙攘的人群喧闹不休。面前的这些学子们或喜笑颜开满不在乎,或高谈阔论信心满满,或目光呆滞忧形于色。总之,在这种时刻,最能瞥见人生百态,最能洞察世间万象。 绿舞明显有些紧张,踮着脚尖一直朝衙门口看。时而转头看看林觉,发现林觉正垂头沉思的样子,不免也有些担心。 “公子是担心这次考不中么公子莫要忧心,考不中便考不中,难道还不过日子了不成总之公子千万莫要担忧。” 林觉其实根本没在想发榜的事情,他刚才是在思索另一件事情,那便是十几天前跟沈昙秘密商议的那件大事。沈昙昨日传来消息说,小王爷已经要求兵器司将那批旧装备运走,并承诺承担运费。兵器司的回文也到了,这几日便将启辰赴运。林觉在考虑的是之后的计划。这个计划要考虑周祥,避免发生纰漏。 “绿舞对我这么没信心么你家公子难道不能跟这些人相比”林觉笑道。 “不是啊,我是说,这么多人争夺那几百个名额,这事儿多么难啊。公子自然是天下一等一的人,公子都考不上的科举,那还说什么只能说他们瞎了眼。我的意思是,公子一定能考上,但是考不上也不打紧,咱们现在过得挺好的,当官也未必过得比现在开心,不是么” 林觉笑道:“这话对。有句话叫做胜固欣然败亦喜,无论成败,都不能沮丧。考上了或许能当官入仕,那自然是光宗耀祖的好事。考不上也没什么,正如绿舞所言,我有我的小绿舞作伴,日子过得赛神仙,倒也逍遥自在。” 绿舞脸一红,低声道:“可不仅是我,还有其他人呢,愿意陪着公子的人多着呢。” 林觉听在耳中,装作没听见。前几天林觉告诉了绿舞自己和谢莺莺的事情,这小丫头似乎有些吃醋,这几天总是有意无意的说些斗气的话,林觉也没办法,只得由着她耍点小脾气,只加意的对她好些,希望绿舞能平复下来。他知道,绿舞是不会真生气的,或许小丫头是对自己一直不正式的给她名分有些恼火罢了。林觉其实想让绿舞再长大一岁,毕竟她还是个十六岁的小萝莉而已,身量其实还未长成,发育也还只在进行之中。无论是心理角度还是从对绿舞的身子健康负责的角度,林觉都下不了手。虽然某些夜晚耳鬓厮磨之际确实很想要了这可爱的小姑娘,但终究还是没有动手。 太阳渐渐升高,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终于,辰时三刻,广场上的人群骚动了起来。 “来了,来了。”身边有人叫喊道。紧接着大群的人流蜂拥朝着衙门口方向涌去。 绿舞拉着林觉便要往人群里挤,却被林觉一把拉了回来。 “张榜了啊,公子不去瞧么”绿舞叫道。 林觉笑道:“等下再去便是,何必跟这些人挤在一起。现在结果已定,先去难道便占便宜些么中的已经中了,没中的还不是没中” 绿舞看了一眼疯狂拥挤而去的人群,吐了吐舌头道:“倒也是,范不着去挤,岂非没了风度。咱们等人散了再去,先瞧瞧热闹。” 人群疯狂的朝着衙门口涌去,衙门口前本就拥挤,此刻更是人头攒动水泄不通。人群的目光看向衙门前的台阶上,那里数十名厢兵簇拥着几名主考官已经走下了衙门台阶。因为人群拥堵之故,这群人竟然没有去路。 “让开让开,让主考大人将红榜张贴在告示牌上,诸位可慢慢细看。”一名身着盔甲的厢兵头目大声喝道。 前面的人想让道,但后面的人往前挤,反而更加的混乱。 “他娘的,还想不想看红榜了都给我闪开。”厢兵头目怒了。瞪着眼从腰间抽出了鞭子。 “给我打,打开一条路。”头目喝道。 数十名士兵纷纷擎出皮鞭,横眉瞪眼的过来,鞭子啪啪作响,作势要打。此招果然奏效,人群纷纷躲避不及。虽然都是读书之人,也算是有别于寻常百姓,但遇到这帮丘八,却也无理可说。再者,这么堵着路也不是个事儿,总归要让出道的。 几位主考官并没有何止士兵们的野蛮,倒是大摇大摆的在士兵们开辟的道路上前行。不久后来到第一处告示牌处。一名主考官从身后随从手中接过大红告示,一名随从用毛刷从浆糊捅中蘸了浆糊,刷刷几下涂上浆糊,红榜被牢牢的贴在了告示牌上。上面红底黑字密密麻麻都是人名。另一张红榜也被贴在旁边,那上面的字便大的多了,只有寥寥十个名字。 “纪凉兄,你中了呢。第六呢。”人群中有人高声叫道,眼尖的已经在主考官转身之际便已经找到了自己熟识的人的名字。 那位叫纪凉的考生大喜过望,顶着被挤得蓬松的像鸡窝一般的发髻瞪着眼盯着红榜瞧。果然在第二张红榜第六的位置找到了自己字迹硕大的名字。一时间惊喜大叫,竟然大声痛哭起来。 “中了,我中了,终于,九年了,我终于……呜呜呜。” 旁边有人不耐烦的叫道:“中了还不让个位置我们还没着落呢。走开走开。” 三处告示牌都贴上了红榜,每个告示牌前留了十名士兵守着,防止有人搞破坏撕了榜单,也防止有人挤倒了告示牌。 黑压压的人群拥堵在三处红榜之前,无数双眼睛,无数个伸着脖子的人都急切的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找寻着自己或者是自己想要找到的那个名字。人群中不时传来欢呼之声,那是榜上有名者的胜利的欢呼。而绝大多数人眼睛都瞪得发酸,也没在那四百多个人名之中找到自己的名字。他们不甘心,于是挤到另外几处红榜张贴之处重新寻找,抱着自己名字被写漏了的侥幸。然而,最终他们终于明白自己并不在幸运儿之列。 幸运儿兴高采烈呼朋唤友的散播着好消息,但他们毕竟是少数。不久之后,绝大多数人都成了行尸走肉,他们面色煞白,垂头丧气,瞪着眼却看不见东西,就像将死之人一般。还有人当场放声大哭,如丧考妣一般。 有人大吼着冲向告示牌,口中叫道:“搞错了,定是搞错了。你们定是漏写了我的名字,我料定自己必中的,怎么会这样”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守卫告示牌士兵的皮鞭,火辣辣的皮鞭让他们清醒过来,明白了自己是真的失败了。 整个广场之上,悲欢喜乐,哀伤痛苦,人生百态,尽在其中。有人得到了人生中最大的希望,有的人却遭受了致命的打击。正所谓有人欢喜有人愁,尽在红榜公示后。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七八章 解元公 林觉和绿舞依旧站在广场南角的角落处,主仆二人目睹着眼前走过的这些人。或意气风发,或垂头丧气,或踌躇满志,或泪流满面蹒跚踉跄。 绿舞忍不住问道:“公子,他们为什么这般伤心不就是没中么天又不会塌下来。该过得日子还是继续过。我真是没想明白。” 林觉叹道:“日子自然是照样过,但一样是过日子,要看过什么样的日子。粗茶淡饭自然可以活,锦衣玉食也是可以活的。当苦力挑夫可以活,当人上人也可以活。要是给你选,你选什么” 绿舞想了想道:“我只要跟公子在一起,什么都成。” 林觉苦笑道:“你这样的还真是说不明白。这么说吧,一个人的人生没了希望,自然会伤心欲绝的。秋闱不中,便是希望的破灭。一个人若是幻灭了希望,那是最大的打击。举个例子吧,绿舞你最想要什么” 绿舞轻声道:“最想的还是能永远跟公子在一起。” 林觉捏捏她的小手,报以感激的一笑,轻声道:“倘若你永远不能跟我在一起呢” 绿舞愣了愣,轻声道:“我懂了,他们此刻的心情就像是我不能跟公子永远在一起一样。生无可恋,生不如死。” 林觉微笑道:“对,就是生无可恋。不过你放心,公子一辈子都会跟你在一起的,你想不愿意都不成。” 绿舞嫣然一笑,娇羞无限。 …… 广场上的嘈杂和喧闹还在继续,但一个人的名字却已经在人群之中快速的流传。所有挤到红榜前的人,无一例外的都要去瞥一眼那张单独张贴的秋闱大考前十的红榜,当然,他们也无一例外的关注那位位列第一的解元的名字。那个单独列出来的,名字的字体比别人大一号,几乎占据了红榜上半边位置的名字是没有人不认识的。 “解元果然是林觉,哎,我早想到便是他。除了他又能有谁呢” “是啊,林觉中解元也算是实至名归全无争议吧。他的诗文可是无人能及的。这个解元我是服气的。” “正是正是。不过我听说前一段时间这个人为了银子干了不少出格的事情,才气我是服的,德行嘛,我却不以为然。所谓君子固穷,岂能因为敛财而做出那些事情来” “得了得了,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了。我看你是没本事赚钱,你倒是卖个签名试试看,你倒是明码标价有偿受邀啊。怕是你的名字一文不值,徒然惹人笑话。人家的签名话本可是一书难求呢,请他的人排着队呢。我现在都后悔了,早知道去买一本他的签名话本,人家现在是解元公了,那签名话本更加的珍贵了。失策之极。” “是啊,当初去买一本就好了。我后来倒是想花银子跟他一聚,可惜他突然宣布不再受邀,再多的银子也不要了。定是被刚才这些喷子喷的吃不消了,索性便不再跟任何人交往了。喷子害人呐。” 人群中关于林觉的议论大抵如此。人们看到这个名字,不免便想到了不久前这个林觉卖签名和有偿陪同的事情来。不过那件事只持续了两天,听说引起城中舆论哗然,那林觉被迫放弃了那些作为。当时有不少人幸灾乐祸觉得解气,现在却又颇为遗憾。人家是解元了,若是当时得到解元亲笔签名的话本一本,或者是能花点银子和解元公宴饮聚会吟诗作画,那将是自己人生中一笔值得夸耀的资本,自己的脸上也有光。可惜,现在已经晚了。 当然,也有一些书呆子和小地方来的人不知道林觉是谁,不免问一句‘这个林觉是哪一位’。这样的问话自然招致一堆鄙夷的白眼和嘲笑。身在两浙路却不知林觉是何许人也,甚至不知林觉写的《水调歌头》《定风波》以及林觉为江南大剧院写的那些精彩的剧目,那还能算是两浙路的文人么问林觉是何许人也怎么不去问当今皇上是谁当然,这种话也自在肚子里说说,那是绝对不敢说出口的,唯有用鄙夷和白眼嘲笑这些人的孤陋寡闻。 林觉和绿舞虽然站在广场的角落里,但在不久后便感受到了这种气氛。其实早在二人来到广场上之后,便不断的有人认出林觉来,只是林觉的冷漠打消了这些心高气傲的学子们上前攀识的念头。但此时此刻,却已经截然不同了。 林觉觉察到有些异样,周围一些人交头接耳对自己和绿舞指指点点的,眼神闪闪烁烁鬼鬼祟祟的样子让人不安。绿舞本来依偎在林觉身边站着,此时也不敢和林觉的身子接触了,只得离开林觉数尺分开站着,但同样躲避不了这些人探究好奇的目光。 “绿舞,我们去瞧瞧红榜吧,不管中还是没中,咱们看了回家。这些人有些奇怪,我觉得有些不自在。”林觉低声道。 绿舞点头同意,主仆二人起身往衙门口附近的告示牌处走去,然而不久后,身后几十名学子居然亦步亦趋的跟着来了。林觉紧皱眉头,心中有些嘀咕。不过林觉倒也并不太担心,这里是府衙广场,广场上还有那么多维持治安的士兵,并不怕会发生什么事情。只是被这些人像看猴子一般的围观跟随,心里着实有些不快。 “叔,叔。”西首的人群中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林觉和绿舞转头看去,只见小虎正大声叫喊着挥着手,拖着一名中年男子朝这边快步而来。 “小虎!”绿舞踮起脚尖笑着挥手。 林虎飞快的来到近前,后面是气喘吁吁不断埋怨的林有德:“走慢些,不要这么快,爹跟不上。走路要有走路的样子,哎,这孩子。” 小虎那里管他父亲的啰嗦,来到林觉和绿舞面前大笑道:“可找到公子和绿舞姐姐了,我和爹爹找了一大圈了。你们去了何处” 林觉拍了拍他的肩膀,却首先向林有德拱手行礼:“有德堂兄,你也来啦。榜单看了么瞧你这红光满面的样子,怕是榜上有名吧。” 林有德今天穿了一套崭新的蓝色棉袍,发髻也梳理的整整齐齐,胡子也梳理的整整齐齐。每年发榜之日,对他而言都是个神圣的日子。平日哪怕再邋遢,今日也要恭恭敬敬的沐浴梳头整理仪容,穿上自己唯一的一套新袍子前来观榜。此刻的林有德虽然竭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但他的眼神和嘴角却掩盖不住心中的狂喜。 “哎,惭愧啊惭愧,忝列四百三十一名,最末一个名次。但总算是苍天有眼,过了这秋闱大考了。”林有德拱手还礼道。 林觉哈哈大笑,拱手道:“恭喜恭喜。有德堂兄终于美梦成真了。这下好了,有了春闱的资格,明年春闱再金榜题名,我林家门楣便多添了一抹光彩了。可喜可贺,等下回宅宣布消息,定要大肆庆贺一番。” 林觉心里明白的很,今年的名额只有四百三十名,哪里有四百三是以名多出来的这一个,便是那个朝廷额外赐予的名额了。也就是说,若不是这个额外的名额,今年林有德一样会名落孙山。只是这件事自己并不打算告知林有德,那会严重挫伤这个颇有自尊和坚守的心。 林有德叹道:“说来惭愧,考完之后,我便觉得无望了,这段时间我甚是忧虑,借酒浇愁,还跟虎儿他娘吵了几架。我本打算让虎儿给你带个话,准备去船行找个事情做,再不做这读书入仕的梦了。可是老天爷居然开眼了,居然过了这秋闱大考,实在是让我措手不及,又极为惊喜。想来,还是要多谢林觉公子,若非公子多方帮衬,若非考前给的那么多文章让我研读,我才能在策论文章中有些见地,否则怕又是一场失望。” 林有德说的是考前林觉推荐林有德看的那些文章,那也是方敦孺考前给林觉划了些重点的文章。林觉毫无保留的推荐给了林有德。虽然知道林有德必中,但也想让林有德能真正凭借自己的本事跻身名单之列,同时也是对名额之事的一种掩饰。 “叔,可不是要大肆庆祝一下么咱们林家一下子中了两个,其中一个还是解元公,这一下,怕是全城都要羡慕我们林家了。”林虎在旁兴奋的插嘴道。 绿舞皱眉道:“什么中了两个谁是解元公” 林虎惊讶道:“绿舞姐,你该不是还不知道吧。公子中了第一名解元啊,我帮爹爹找名字的时候,挤进去一眼就看见公子的名字排在第一的位置了。刚才找不见你们,还以为你们已经知道了消息早早回家了呢。所有人都在谈论公子得解元的事情,你们难道还不知道” 绿舞惊讶道:“是真的么我们还没看榜呢。” 林虎跺脚道:“哎呀,你们可真沉得住气,居然到现在都没去看榜。中了,公子中了,第一名解元呢。”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七九章 命运 林觉也甚是惊讶,他对自己是绝对有信心的,否则也不敢让出那额外的名额。但要说拿第一,那是林觉想也没想的。毕竟策论答题是没法搬运的,那是要自己拿出观点,并加以佐证的。林觉认为自己的策论观点可能有悖主流,或许不会被考官所喜。但林觉知道,仅凭前面的那首《卜算子.缺月挂疏桐》那首词,以及自己搬运的《秋兰赋》这两个名篇,便足以保证自己通过。但拿第一,显然是自己写的策论文章也得到了考官们的认可了。第一名解元,这简直是意外之喜。这下倒是明白了为何身后跟着一群.交头接耳围观的人,定是他们认出了自己,也知道了自己中了解元。 “林觉公子,当真是第一名解元呢,我听小虎说了,还有些不太相信他的话。所以我也跑去瞧了,确然如此。恭喜公子,贺喜公子,我林家出了林觉公子,才是真正的门楣有光呢。” 林有德的话坐实了林虎的话语,绿舞惊喜不已,早已按捺不住,拉着林虎便冲向告示牌处,那里人群已经稀疏了不少,凭借小虎的力道,挤出一条通道进到里边,绿舞一眼便看到了公子斗大的名字占据了半个红榜的位置,顿时惊喜跳跃,开心的大叫了起来。 林觉随后也和林有德赶到,围在告示牌前的众人认出了林觉,纷纷主动闪开了一条道路。林觉走进去确认了此事是真,心中当真百感交集。林觉以为自己看到自己的名字在红榜上的时候不会激动,但真正看到自己的名字在红榜上赫然在目的时候,林觉还是难以抑制自己的心潮。上一世自己可是十多年也没能有这一刻,而这一世居然如此轻松的便过了这一关,简直有天壤之别。想一想,上一世还真是窝囊和愚蠢,不但毫无建树,而且连剽窃抄袭的胆量都没有,总以为会被人揭发,会处境悲惨。现在想想,真是懦弱愚蠢,可笑之极。身为穿越之人,不懂善用自己的经历,反而胆小如鼠,被古代社会的规矩和古人所欺压限制,真是太可笑了。 眼见周围的人越聚越多,林觉忙带着众人离开。虽中了解元,林觉却并不想表现的欣喜若狂。况且这解元也不是官,只代表此次秋闱大考的顺利罢了。说白了,自己现在只是个普通的读书人,或者说是有些名气的读书人,倒也并不值得得意忘形。 当下小虎驾车,载了众人赶回林宅。刚刚回到小院不久,和林有德对坐廊下一杯热茶还没喝完,但听的外边鞭炮炸裂,人声喧嚷。林虎和绿舞忙开门去瞧,只见院子外边以林昌林全林润林颂为首,男女老少一大群已经聚拢在门前。旁边的空地上鞭炮炸的烟雾升腾,震耳欲聋。 原来林家众人已经得了消息,几名公子得知林觉中了解元,先是惊愕,继而便大为唏嘘,同时意识到这是林家的一件大事。于是几人不约而同的回宅前来道贺。 林昌现在是大管事,但他可能得了林伯年的授意,这段时间和长房三房几位公子的关系处的很好,家里这段时间也很平静,所以林昌倒也顺利的得到了众人的认可。这种情形下,林觉建立的林家内外的秩序也得以延续,家中众人之间的矛盾也趋于缓解。此时林家再有了这么大的喜事,自然是全部都要来道贺的。无论如何,这是林家人过了秋闱大考,而且是中了个解元,简直是门第生辉之事。 这一番热闹当真非同小可,林家上下张灯结彩准备宴席庆贺,甚至连避居西苑的林伯庸得到了消息也破天荒回到了林宅之中道贺。和林觉见了面后,林伯庸真是老泪纵横,欣喜无限。林觉也很感动,虽然林伯庸有过错,但他终究是内心为了林家着想。自己设计了他,夺了他的家主之位,甚至是在长子林柯被忍痛割舍的时候,按理说林伯庸当对自己恨之入骨才是。然而林伯庸的泪水证明了他其实对林家的每一个进步都是极为在意和自豪的。这正是林伯庸身上最为根本的东西。其实也是每一个林家人内心深处的一种血脉的羁绊和坚守。甚至连死去的林柯也没有例外,说到底,林柯是被逼无路可走,才走上了那条自毁之路。 午前时分,府衙学正欧阳普亲自来访,也带来了知府严正肃的道贺。欧阳普只字没提录取时自己对林觉策论文章的批评,话里话外暗示了正是自己力排众议点了林觉的答卷为第一,颇有些邀功的味道。林觉不知内情,自然也是表达了感谢。 欧阳普告诉林觉,严知府得知林觉中了第一名解元很是高兴,特意嘱咐自己带来道贺,并勉励林觉继续努力,来年春闱再创佳绩云云。盘恒良久,欧阳普才离去。 除了杭州衙门,梁王府也派人前来道贺,宁海军衙门也派人来道贺,杭州通判张逸也派了那位曾经光了屁股被拖到大街上的张衙内来道贺,大小衙门也纷纷跟风前来,那些平日素无瓜葛的大小官员也都跑来道贺一番。这等排面风光,堪比中了春闱进士一般。 不过也不难理解,中了第一名解元,基本上便代表了两浙路学子最高的水准。以两浙路的学子水平,在全大周也是名列前茅的。解元春闱及第那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况且有杭州府衙和梁王府都来道贺,众人又怎会不来这林觉的关系网非同小可,来道贺未必能拉上关系得到好处,但不来道贺岂非是得罪了他。这就叫做礼多人不怪,不求交朋友,但求不树敌。 这一番热闹一直从上午持续道晚上,林宅也连开午宴和晚宴,族中各房齐聚欢庆,热热闹闹,当真堪比节庆一般。 次日上午,林觉在院子里喝早茶的时候,早起出门买菜的绿舞带回了街面上的一些骇人听闻的八卦消息。 “石栏桥下的河湾里,发现了好几具死尸,吓死我了。我打哪儿路过的时候,衙门厢兵都封锁了码头,很多人在那里看。尸体打捞上来就摆在码头上,有人来认尸,说是参加这次大考的落榜学子。还有人说,施腰河的河湾里,还有南门侯潮门水闸那里也发现了十几具尸体,都是投河自尽的学子。想必是昨天夜里投河自尽,顺水流飘到下边去的。太可怜了,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绿舞脸色发白心有余悸的向林觉叙述着早晨她在路上看到的情形。 林觉惊愕无语,怔怔嗔目。落榜学子自杀其实不是什么新鲜事,上一世自己便亲眼看到这些情形。但那时自己是落榜的一员,心情和此刻大为不同。此刻自己是那幸运儿中的一个,倒像是这些人的死跟自己有关一般,名额就那么多,众人争夺,你得了,他便得不到,所以,从这个方面来想,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林觉当然也明白,这跟自己其实并无关系,这是制度和阶级等级造成的根本性的原因,每一个想通过科举来改变人生的人无非是想突破阶级固化,让自己成为人上人。科举看似公平,其实这不过是一种表象,貌似给了个公平竞争的向上的渠道,但其实决定性的资源却掌握在少数人的手中。为了争夺这可怜的资源,这些人不得不互相争抢,拼命的努力。但绝大多数人注定是没有机会的。解决这个问题的根本办法自然是破除阶级层级制度,建立一种公平平等的制度,但这在封建王朝的社会里简直就是妄想。而这些人的死,其实是很没有价值的,死的糊里糊涂。 林觉甚至想,他们当真觉得绝望,还不如去落草为匪。对生命如此不尊重的话,为何不敢啸聚造反,拿命去搏一搏呢偏偏用了最懦弱的方式去自尽,实在是可悲可怜可叹。 不过,绿舞带来的这个消息让林觉想起了之前自己的一个想法。林觉早就想这么做了,现在应该是最佳的时候。 晌午时分,林觉来到望月楼江南大剧院门前。大剧院的门前散落着不少爆竹纸屑,似乎这里昨天也放了鞭炮。林觉纳闷,难道大剧院里有什么喜事不成 上午大剧院还未开场,众人正在陆陆续续的起床准备午后的剧目,林觉径自上了二楼,来到了谢莺莺的闺房前。伺候谢莺莺的小丫鬟见了林觉忙要说话,林觉忙示意她不要出声,指了指里间轻声询问谢莺莺在不在房里。 小丫鬟忙点头,林觉于是悄悄的走进去。 谢莺莺正慵懒的坐在床头准备穿衣,听到动静还以为是伺候她的小丫鬟。娇声叫道:“燕儿,帮我取那件翠色棉袍过来,今儿感觉特别冷。” 林觉忙朝燕儿招手,燕儿会意,一边答应着一边开了柜子取出一件锦袄交到林觉手上。林觉拿着棉袄遮着身子走了进去,来到床头撩开帐幕,一下子将只着小衣的谢莺莺扑倒在床上。 谢莺莺吓的尖叫,当她看到是林觉时,顿时娇嗔不已。林觉见她只着肚兜,长发披肩的样子甚是可爱,于是坐在床头手口并用作了一番恶,这才放过了被弄的满面红晕春潮泛滥的谢莺莺。 谢莺莺喘息稍定后,突然赤足下床对着林觉行礼。 “莺莺恭喜郎君秋闱夺魁,林郎大喜,恕妾身道贺来迟。” 林觉忙给她披上衣衫道:“莫冻着,快穿衣服。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谢莺莺嗔道:“这么大的事,妾能不知么我早就命人去瞧了。昨日我本想去道贺来的,但又怕被人说话,让你被人诟骂,所以便只能忍了。但妾身心里开心,和妈妈一起商量了,买了许多烟花爆竹在门口放了些,也算是遥祝郎君了。” 林觉恍然大悟,哈哈大笑。原来那门前的鞭炮竟然是谢莺莺和谢丹红放的,用意竟是为了庆祝自己得了解元。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八零章 团队 小厅中,林觉和谢莺莺谢丹红三人对坐喝茶。话题自然围绕着林觉夺得秋闱第一展开。言谈之际,谢丹红的表情甚是有些拘谨和恭敬,因为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前的林公子的身份已经非同一般。 以前虽然林觉是林家三房的公子,但毕竟林觉不但只是个庶公子而且其实也不过是普通的百姓,故而身份上的差距感并不强烈。然而现在的林觉已经是解元公了,来年三月底春闱大考之后,或许便将成为高高在上的那一类人了,谢丹红自然是不敢再像以前那般对待林公子。 不过她也有些庆幸,总算是在这之前挑明了莺莺和林觉的关系,现在二人关系融洽,林觉也承诺了要娶莺莺为妾。无论今后林觉如何,自己这个妈妈也是能沾光的。莺莺对自己很好,有她在,自己老来还是有依靠的。 闲聊了一会儿,林觉开口说到了正题。 “莺莺,有件事我要提前跟你说。我过两天将要离开杭州去京城,所以,接下来你我恐有数月分别的日子,我也不能常常来看你了。” “林郎要去京城么怎地这时候去明年春闱还早着呢,年过了二月里去也是来得及的。怎地这么急”谢莺莺睁大眼睛惊讶问道。 “是这样,我的老师方先生九月里已经去京城。先生和师母年事已高,膝下又无儿女,我这个当弟子的也一直没尽孝道。这一次我秋闱得中,也都是老师教导有方。此反正春闱在京城举行,早去晚去都是要去的,索性我便早早的去。一方面可以侍奉先生和师母的起居,尽为人弟子之道,另一方面,春闱大考比之秋闱更加重要,跟在先生的身边,也能得到师尊的教导,会刚更有利于春闱大考。” 林觉轻声解释说,但其实真正的原因他不能告诉谢莺莺。他确实过几天便要离开杭州。不过他并不是要去京城,而是要去办一件这么多天来计划好的大事。王府运送那批装备的车队五天后就要出发,他必须提前出发,为得到这批装备物资做好万全的准备。这些事自然是不能和谢莺莺明言的。 谢莺莺闻言神色有些黯然,这段时间跟林觉之间蜜里调油正在情热之事。林觉也几乎每隔一两天便来跟谢莺莺厮守一番,突然林觉要离开杭州去京城,心里顿觉空落落的。 “原来是这样。侍奉你老师和师母是应该的,为明年春闱做准备也是应该的。妾身明白的。但公子这一去,恐怕要很久我们才能见面了吧。”谢莺莺黯然道。 林觉想了想道:“从现在到春闱结束,嗯……确实挺长的,估摸着有个小半年吧。明年四月里大概便一切尘埃落定了。” 谢莺莺蹙眉半晌,叹息道:“现在快十一月,到明年四月,半年时间呢。好长啊。” 林觉安慰道:“六个月时间很快就会过去了,明年一开春,桃花一开,我们便能重逢了。” 谢莺莺怔怔不语,眼圈有些发红。 谢丹红早就憋不住了,在旁插话道:“带着莺莺一起去不就是了,正好也跟着伺候林公子。六个月太长了,何必要受这么长时间的煎熬。大剧院不用担心,咱们几个台柱子都已经差不多了,正好让她们出来露脸。反正莺莺迟早要嫁给林公子的,难道还成天抛头露面演戏给人看不成干脆这一次就跟着林公子去得了。” 谢莺莺眼睛一亮,朝林觉瞥来询问的一瞥。然而她却发现林觉的眉头是皱着的,当即心中一痛,低声道:“妈妈,莫说了,公子是去办正事的,带着我算什么我现在还不是他什么人呢。” 林觉本想一口回绝这个提议,但听谢莺莺的话心里有些怜惜,然而带着她是不可能的,这次可不是真的去京城。 “莺莺,你的心思我明白,我也不想和你分别这么久,但带着你去确实不便。现在已经是严冬季节,水路已经不通了,我要去京城也是走陆路。这一路风寒露宿,便是大男人也吃不消,更可况是你便是我,也是骑马走陆路,乘着北边的大雪还没落下来,我要快马加鞭赶到京城才成。带着你便必须坐大车,还有诸多的行李,怕是要被大雪堵在江淮一带,那便遥遥无期了。在路上耗个一个月或者更多的时间,那谁能吃的消” “莺莺……明白。莺莺不去的,妈妈只是说说而已。”谢莺莺低声道。 林觉伸手攥着她温热的手道:“这样吧,我年前先去京城,你若想我的话,你年后启辰,水路一开你便去京城跟我团聚。我在京城也正好安顿下来了,你去了也不用烦心。年底这两个月,你也正好可以好好的将大剧院的这些培养接班的人好好调教,让她们能独当一面。丹红姐说的对,你总是要脱身的,总不能以后成了我林家妇,还要在剧院登台演戏给人看吧大剧院咱们也不能不管,咱们还要发扬光大呢。年后咱们都安排妥当了,你来京城和我团聚,正好咱们还可以合计在京城开剧院分号的事情。所有的事情都能妥妥当当的,你看如何” 谢莺莺想了想笑道:“你说的对,我也确实不能甩手就走。咱们剧院的那几个重点培养的还暂时不能独当一面,这几个月正好潜行调教一番。还是郎君处事周到,事事都想到了。那我明年开了春去京城,你也不必赶着回来了,春闱之后咱们反正要在京城开分号,索性住在那里。若是郎君春闱高中,也是会在京城当官的,也回不来。这样便两全其美了。” 谢丹红也笑道:“还是林公子想的周到,奴家刚才是乱说话了,公子可莫要见怪啊。” 林觉摆摆手笑道:“见什么怪,无妨无妨。” 谢丹红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叫道:“哎呀,怕是不成哦。” “怎么”林觉和谢莺莺都被她一惊一乍的弄的发愣。 “公子这一走,我们大剧院怎么办”谢丹红愁眉苦脸的道。 “有我们在啊,怕什么”谢莺莺不解问道。 林觉微笑道:“丹红姐的意思是,我这一走,没人写新剧目了,后面生意要受影响。是这个意思不” 谢丹红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公子走了,这两个月倒还是能对付,毕竟两部新戏还能撑到年底。可之后该怎么办又要重演以前的戏么可别忘了,公子这一次卖了那么多话本,有的人家的戏院已经开始演出咱们的剧目了,咱们再吃回头草,怕是已经没人来瞧了。都没新鲜劲了。” 谢莺莺闻言也意识到这是个问题,也向林觉投来疑问的目光。 林觉笑道:“丹红姐放心,这些事我自然是要安排好的。首先,我前几日已经已经抽空写好了两部剧目,走之前再琢磨润色交给你们便是。” “那可太好了,原来公子早就做好了准备了,奴家倒是白担心了。就说呢,公子怎么会甩手便走,不管大剧院的事情呵呵呵。”谢丹红闻言大喜,拍着巴掌笑道。 谢莺莺也松了口气,目光温柔的看着林觉,轻声道:“辛苦郎君了。” 林觉摆摆手道:“自己的事,谈什么辛苦不过,我要告诉你们的是,这两部新戏应该是我最后一次为大剧院写的话本了,之后我便不会再写了。” “什么公子不写了那今后我们演什么”谢丹红惊愕的叫道。 林觉道:“听着,写话本的事我本就没太大的兴趣,之前也是为了能让江南大剧院立足经营,这才勉强为之。如今剧院上了正轨,话本的创作也该上正轨才是,不能只靠着我来写话本。我们既想着要发展壮大大剧院的规模,便必须要有个规范化的流程。譬如说,话本的事情,不能离了我便没戏可演,这是不正常的。况且,于我而言,我恐怕也没有太多的心思和时间在这上面。我这么说,想必你们也是能理解的。” 谢丹红苦着脸咂嘴,谢莺莺蹙眉想了想点头道:“我觉得林郎说的对,林郎若是将来当了官,难道还要为我们写话本么将来不知有多少大事要忙,难道我们还要逼着他抽空为我们写话本么将来大剧院若是在大周各地都有了分号。每天几十部剧目上演,那林郎岂非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做这些事了这显然是不成的。” “莺莺啊,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林公子不写,咱们演什么”谢丹红咂嘴道。 林觉笑道:“这正是我离开前要跟你们商量的一件事。咱们大剧院之所以生意兴隆,剧本是一样,幻灯布景光影的手段是一样,另外便是咱们演出的人的手段。剧本虽重要,但也不过只是其中一个部分罢了。而且话本其实不难写,无非是写老百姓爱看的故事罢了。所以我想,要想有源源不断的话本出来,必须要建立一个专门撰写话本的团队出来。 “团队”谢莺莺皱眉问道。 林觉点头道:“对,就像咱们大剧院现在的内部分工一样。演出的专门演出,布景道具的专门制作布景道具,幻灯光影的专门负责他们的事情。卖票卖茶水伺候人的清扫场地看门的,等等等,各司其职,这才能让咱们的大剧院能够井井有条的进行下去。一切都有规程,这是不出差错,生意兴隆的根本原因。组建一个专门写话本的团队,他们的工作就是为咱们大剧院写话本,打磨出好的话本来,这样便无论何时,便有源源不断的话本出来。也就不会出现无戏可演的情形了。” 谢丹红和谢莺莺愣愣的看着林觉,心中颇有些疑问。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八一章 算计 “公子,奴家插句话。咱们上哪里找能写话本的人呢这可不是大街上随便拉拉便成的,这怕是要读书人才成呢。咱们剧院的这些杂役工匠大街上一抓一大把,可是会写话本的,奴家还没见到过几个。”谢丹红皱眉道。 林觉沉声道:“自然是要读书人了,其实也不难找。眼下不正是最好的时候么秋闱大考刚过,咱们两浙路落榜的人数达数万人之多。这些人读了这么多年书,花了那么多的银子,有些家徒四壁,全家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他们身上。可是他们落第了,满腹书本换不来半两纹银,文不成武不就,前途渺茫。我今日便听说了,有不少人想不开投河自尽了。还有很多人现在流浪在城里根本不敢回乡,因为他们无颜回家。而这个时候,我们若是提供给这些人机会,雇佣一批读书人组建写话本的团队,岂非正是时候他们都是读书人,正好可以发挥他们的所长,而且可以让那些走投无路者找到一份可以适合他们做的工作,解其所困。这既是为了他们好,也可为我大剧院最终解决话本的问题。何乐而不为呢” “哦,原来林郎是这么想的。这倒还真是个好主意。可是,咱们也养不了那么多人啊。几万人呢。”谢莺莺道。 林觉笑道:“人家也不是都会愿意来我们这里做事啊,绝大多数人是要重整旗鼓再读书应考的,我们只是为那些失去了希望的人提供一个发挥才能的机会罢了。我告诉你,往往这些落第之人,还真的能写出好的话本来。因为他们体味颇多,心境复杂。越是这种人,越是知道人间的悲喜欢乐,越是能写出真实的话本来。当然了,咱们也不可能养活太多的人,我计划着,雇佣一百人吧,这一百人专门为大剧院写话本,咱们还愁什么” “一百人我的老天爷,你当咱们这里是救济院么一百人,一个月得几百两银子工钱吧,咱们可养不起这么多人。况且,咱们也用不着这么多人啊,一百人得写多少话本出来,咱们用不着这么多话本啊。”谢丹红叫道。 林觉微笑道:“一个月几百两银子的工钱么你未免太把读书人不当回事了。我的意思是,每人每月底薪十两,若写出的话本被采用上演,再奖励五十两纹银的润笔。半年之内,只要有一本话本被采用,便可继续被雇用。” “什么林公子,你疯了么”谢丹红惊呼道。 谢莺莺冷声喝道:“妈妈,怎么跟林公子说话呢” 谢丹红一愣,意识到自己言语出格,忙连声告罪,但却忍不住道:“公子啊,你这意思是,每个月咱们便要付一千两银子给他们,若是有话本被采用,还将另外给钱。而且这半年内,他们只要写出一出话本被采用的话,其余时间便都可以混吃混喝拿银子” 林觉沉声道:“正是如此。” 谢丹红头摇的像拨浪鼓,连连咂嘴道:“奴家不明白为何要这么做这如何养得起公子你是怎么想的啊,奴家想不通。” 林觉正色道:“丹红姐,有些事你确实不太懂,你心疼银子,却不知银子是赚来的,而不是节省出来的。我来告诉你为何我要这么做。其一,一百人多不多我承认多了些。实际上我们只需雇十来人便可组建一个写话本的团队,而且可以足够保证现在两家剧院不会断了新剧。然而,目光不能短浅,我说了,大剧院是要开遍全大周的,将来会有五家十家甚至数十家剧院,到那时,对新话本的需求便将急剧增加。而到那时再加人手,岂如从现在开始便着力培养,到时候不用再为此事发愁。” 谢丹红张口欲言,林觉摆手制止了她道:“听我说完。第二点,为何要雇佣一百人这么多,更是出于竞争的需要。现在江南大剧院的一举一动都被他人仿效,我大剧院要想保持行业魁首之位,便必须要各方面都未雨绸缪。剧院行业正在迅速的发展,杭州城中已经有十几家了,将来咱们开分号,人家也会开。咱们现在担心话本的问题,人家也担心。他们也许没想到法子,但咱们只要一招募落第的学子,他们也必然会受到启发,也会跟风而为。所以,咱们便要提前将最拔尖的人全部笼络到自己的手里。这就叫做囤积居奇。这一百人是从众多落第学子之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剩下的人的水准必是在咱们这一百人之下了。到时候在话本的质量上便见高下,这便是保持在这一行领先的举措。” 谢丹红和谢莺莺都惊愕的看着林觉,她们如何能想到林觉居然是打着这个主意,就是说,林觉是要将这一批落第学子之中最上面的那一批尽数搜罗到手,剩下的那些歪瓜裂枣让别人去用,自然在话本质量上要更胜一筹。保证江南大剧院在行业领先的地位。 “其三,你可能以为,给的银子多了些,待遇太宽厚了些。但这正是养着他们的最好的办法。待遇丰厚,规矩宽松,这才能保证不被他人挖墙角。再者,半年一出话本的要求,也是为了要出精品。话本要的是精品,不是数量。逼着他们三天写一出也成,但那些话本的质量能保证么越是待遇丰厚宽松,越是能让他们安安心心的打磨精品。这笔账其实很好算,一个人半年出一本能演出的精品话本,我们给他的银子其实不过是六十两工钱加五十两奖励。但这话本演出后带来的利润,便是数十倍于此了吧。越是有丰厚的待遇回报,便说明我们可供选择的剧目便越多,这对大剧院而言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之事。” 谢莺莺听的连连点头,对林觉的想法甚为认同。但谢丹红还是没太转过弯来,皱眉问道:“倘若照公子所言,这些人来了半年却什么都写不出来,岂非咱们白白给了他们半年的工钱,却什么也没得到” 林觉哈哈笑道:“丹红姐这便是钻牛角尖了,既是挑选出来的一百人,自然不是什么滥竽充数之辈。咱们招募之时定是要层层选拔,考察其品行和才能的。即便如丹红姐而言,他们混了六个月拿了六十两银子走了,那又如何就算是救济了他们又能怎样我也是读书人,救济一下这些落魄之人也算是一场功德吧。事实上这一百人我倒是希望他们能因为得到我大剧院的丰厚报酬和宽松的时间而能够重新燃起科举的念头,若是有人能在之后科举高中,那也是我们江南大剧院的荣光,或许会带来更大的回报也未可知。当然了,我并非是想得到什么回报,只是若有这种可能,岂非锦上添花么” 谢丹红嘟囔道:“救济奴家可没想去救济人。我们落难的时候,谁来救济我们这天下人谁有良心怕是好心当了驴肝肺。” 林觉不想再跟她争论,谢丹红视财如命,一时间恐难说服。 “丹红姐,这样吧,我之前是以话本入股大剧院的,现在我要请他人为大剧院写话本,那么这一批人的报酬也理应从我的分红之中扣除。所以,这一百人的花费都算在我的账上便是。现在一个月也能分到一两千两银子,支付这项费用也是足够的。这件事就这么定了,绝不会让丹红姐吃亏便是。” 谢丹红红了脸忙道:“公子,奴家不是这个意思。” 谢莺莺皱眉道:“妈妈,是不是觉得公子的那一份未必够,那么还有我的那一份,这总够了吧” 谢丹红怔怔道:“莺莺啊,你误会了,妈妈是那样的人么妈妈不是那个意思啊。” 谢莺莺正色道:“妈妈,莺莺今日跟你把话说清楚,这江南大剧院离了谁都成,却不能离了林郎。想当初,办大剧院这主意便是林公子给咱们指点的,这些舞台上的花哨,这一年多来十几出精彩的剧目,哪一项不是林公子的心血光是你我,能有今天的样子么咱们还是望月楼的时候,姐妹们都快没饭吃了,若不是公子,我们能有今天么妈妈可不能什么都看着银子,不顾人情。妈妈要记着,大剧院林公子才是做主的那个,妈妈要是再不知进退,莺莺也不能答应了。” 谢丹红满脸通红,结结巴巴的道:“莺莺啊,莫说这绝情的话,妈妈不也是为了大伙儿想么听林公子的便是,什么都听他的便是。” 谢莺莺道:“妈妈若觉得自己比林公子还聪明,听你的倒也不妨。” 谢丹红苦笑道:“奴家岂能跟林公子比,哎,是我多嘴了。我这不也是怕么不是妈妈爱财,妈妈也已经这么大岁数了,总得攒钱防老不是么哎,不说了不说了,全听林公子的便是。” 谢莺莺哼了一声不再说话。林觉在旁微笑道:“丹红姐,大剧院离开了你也是不成的,大小事务都需你上前张罗。爱银子也不是坏事,谁不爱钱呢不过,在经营大事上,林觉自认为比你的眼光要高一筹。否则,当初望月楼为何陷入了窘境呢那便是你的经营不善了。咱们还是商量着来,但我认为,丹红姐还是管一管具体的事务最好,我这个人是管不来具体的事情的,所以便出出主意。这件事你当真觉得不成,那也不能不尊重你的意见。” 谢丹红忙道:“不不不,方才奴家其实已经听明白了,其实奴家都懂,奴家也不是稀罕那点……银子。银子确实给多了些,但那也不是咱们不能承受的。奴家其实最担心的是,林公子的话本本就是咱们大剧院吸引人的一个最大的亮点,换了些名不经传的人写的话本,人家未必买咱们的账,最终还是影响生意。” 林觉呵呵笑道:“对嘛,这话才说到点子上了嘛。丹红姐其实蛮有头脑的。这一点我已经想好了,所有这些人写的话本都将归我大剧院所有。也就是说,他们写出来的话本,咱们给了银子,便等于被咱们买断了。今后演还是不演,谁来演,署名是谁,都跟他们无关了。如果因为不是我写的话本便影响生意的话,你对外说是我写的,我也并不反对。但有一点,我对外既不否认也不会承认,海报上你也不要写我的名字,以免被人说成是挂羊头卖狗肉,我可不受这个气。当然,最好的结果是无需将这些话本强加我的名字。这对于长远的发展也是有利的。实际上我个人认为,只要剧目精彩,谁写的话本倒不是最为重要的。” 谢丹红心中的疑虑终于打消了,林觉已经松了口了,如果影响了生意,可以拿他的名字做宣传,这便什么都不必担心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八二章 拜别(上) 次日上午,林觉去了杭州府衙求见严正肃。严正肃正自忙碌,但还是抽了空隙见了林觉。 严正肃见到林觉,脸上满是笑意。见礼毕,严正肃便笑道:“果然是没有辱没敦孺兄的名头,也出乎本官的意外,我本认为你过关是没问题的,但却没想到你得了个第一。可喜可贺啊。” 林觉忙自谦道:“运气罢了。两浙路学子藏龙卧虎,强者如林,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点了我为第一,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有些不敢相信。” 严正肃抚须呵呵笑道:“强中更有强中手。你那答卷我瞧了,得解元名副其实。那一首《卜算子》的词写的真好。我想,这首词敦孺兄必是喜欢的。‘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好句子,有风骨。” 林觉拱手道:“严大人一眼便看出来了,这首词确实是我体味先生的人品和处境写出来的。单我自己所历,决然没有这番感悟。” 严正肃微笑点头。 林觉这才开始说正题:“今日来求见大人,是想请大人同意一件事的。” “什么事你说便是。” “是这样,学正衙门下了通知,要求所有秋闱通过之人都要集中在官学,说为了明年春闱,需得这么做。” 严正肃点头道:“这是规矩,春闱是最终大考,你们现在已经不是普通的学子身份,而是春闱的贡生。学正衙门自然要将你们集中在一起,不但是要统一加强讲习,积极备考,更要教你们一些春闱大考的规矩。春闱是礼部主持的大考,朝廷要员甚至当今圣上都有可能亲临现场,一些礼仪上的东西自然是要教的,否则一旦失仪,不仅是个人之过,还会连累所在的路府。” 林觉点头道:“在下明白。不过我想请求严大人准许我缺席。因为我想近日离开杭州去京城。” “去京城那是为何”严正肃诧异道。 林觉叹道:“恩师和师母离开杭州时我甚至都没去相送。现在秋闱大考已经结束了,我想去京城侍奉二老一段时间,尽一尽弟子之义。若不是恩师栽培,我林觉岂有今日况且侍奉在恩师身边,聆听教诲,对春闱大考或更有助力。” 严正肃想了想道:“你先生即将授御史中丞之职的事情你知道么我怕没时间教诲你啊。这样吧,下月初六,我也将卸任赴京,你当真要去,莫如跟本官一起去便是。” 林觉忙摆手道:“不不不,那还是免了吧。跟大人一起去京城多有不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和大人之间有什么瓜葛呢。将来不免引来些口舌。我倒是没什么,可不能对大人的清誉有损。” 严正肃笑道:“我都不担心,你倒是担心了。罢了,我也不强求。其实你说的也对,春闱将至,我相信你春闱是必中的,和我同舟赴京,将来你中了,搞不好还真有人乱嚼舌头。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唔……见驾礼仪什么的你到了京城,方兄也必会教你的,倒也不用担心。这事儿我同意了,我会命人跟欧阳普知会一声,你不必去学正衙门集中聆训了。” 晌午时分,林觉抵达梁王府。这是应梁王所请来此,前日发榜之后,得知林觉中了解元,梁王便命人来请林觉去王府赴宴,说是要为林觉庆贺一番。林觉本不想赴这个宴,但他今日要来找沈昙商议事情,所以倒也不得不来。 这一次见面,给林觉的感觉是,王爷和小王爷的言行举止之中似乎对自己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似乎对自己有了一些真正的尊敬和谦恭,而这在之前是林觉所没感受到的。小王爷郭昆便不必说了,一直以来,郭昆在林觉面前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的上位者的样子,而和小郡主的事情东窗事发之后,更是一副蛮横无礼,动辄喊打喊杀的凶神恶煞般的模样,根本谈不上任何的尊敬。即便林觉为王府做了这么多事,小王爷照样是一副‘你就该为我们效力’模样。但今天,郭昆的眼神中明显有着一丝敬畏。 梁王爷虽然不至于像郭昆那般的无礼,和林觉见面也大多是笑眯眯的客客气气的。但林觉知道,那不过是一种假象。那只是梁王郭冰一向待人的态度。脸上的笑容其实跟内心里的感受无关,那是一种虚假的礼节。但今日,林觉却也感觉到梁王爷对自己的笑容里多了一丝真诚的东西。 林觉心里很明白,那正是因为这次秋闱大考的结果,让王爷父子明白了一件事。那便是,自己的前途无需依靠王府的提携便会一片光明。他们彻底的低估了自己,以为自己便应该为他们办事,应该成为王府一名幕僚的想法怕是已经彻底消散。这也证明了林觉之前的想法是对了。只有靠自己独立进取,方可赢来这一对皇家贵胄父子的真正的尊敬。 不夸张的说,林觉甚至在这对父子的眼里看到了一丝危机感。 中午的酒宴气氛很是融洽,郭冰对林觉多加勉励,言语恳切,宛如对子侄一般,给人以如沐春风之感。林觉自然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无论如何,面对他人的好意,哪怕是装装样子也是要装的。更何况自己今后也还必将和这一对父子多有羁绊。 酒席结束之时,林觉告知了郭冰父子自己即将动身去京城的决定,郭冰父子甚是有些惊讶。林觉以同样的原因做了解释。 郭冰点头咂嘴道:“原来是要去侍奉老师,这倒是也应该的。本来这段时间还想多请你来府里说说话的,看来却是不成了。” 林觉笑道:“机会多得是,王爷要见在下,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小王爷郭昆在旁忽然道:“林觉,你去京城怕是没有落脚之处吧,我王府在京城倒是有几处房产,这样吧,大相国寺附近我有一座宅子,环境倒也雅致,便送给你了。权当是我王府给你的这次你中解元的贺礼。” 郭冰有些吃惊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儿子这也太大方了。大相国寺左近的那座宅子价值不菲,那可是地处汴梁城中心最为繁华之地的一所宅院。郭昆花了十万两银子买下的这处宅子,还花了不少银子进行装饰,那是他自己准备回汴梁居住的宅子,没想到居然肯送给林觉。 林觉忙摆手拒绝道:“多谢小王爷美意,这么重的礼物我可不敢收。我去京城侍奉先生和师母,自然是和他们住在一处,小王爷好意,林觉心领了。” 郭昆皱眉道:“怎么不领情么凭你和我们王府的关系,送你一栋宅子算什么反正我们也不去京城,那宅子也就闲在那里。嫌弃宅子不好么父王在汴河西倒有一座先皇赏赐的王府旧居。可惜你不能住进去,不然让你去住又如何” 林觉忙摆手笑道:“可不敢,不是那个意思。王爷和小王爷对我林觉真心实意,我岂有不知。但我只是去京城参加春闱大考而已,能不能考上还不知道,考不上我便还得回杭州来当我的草民一个,我要京城的宅子何用再者,就算有幸考上了,那也未必留在京城。所以不是不领情,而是要来无用。” 郭昆咂嘴道:“我送人东西还没有收回的,别人看不上的东西我也不稀罕留着了。你不收,我还是要送。我那妹子不是经常去京城玩么送给她了,回头我便将房契地契给她送去。林觉,不管怎样,这份人情你是收下了。” 郭冰更是满头雾水,昆儿送大宅子给林觉本就奇怪,林觉不要他居然赌气送给采薇。这笔人情还算在林觉头上,这算怎么回事昆儿定是喝醉了,说话颠三倒四的。但愿林觉不要感到不快吧。 但郭昆的话在林觉听来却是另有深意而且极为震惊。宅子送给郭采薇,人情算在自己头上,那岂非是指,送给郭采薇便等同于送给了自己联系到郭昆对自己和小郡主之间的事情了如指掌,难道说郭昆的意思竟然是……对自己和小郡主之间的事情的态度有了转圜余地难道说就因为自己中了解元,事情便有了这么大的转机林觉不敢相信这一点。 酒席宴后,王爷父子和林觉在花厅喝了些茶水,闲谈了片刻,林觉便起身向王爷父子告辞。郭冰命沈昙送林觉出府。 待林觉离开花厅之后,郭冰忍不住问道:“昆儿,你是不是喝醉了那座大宅子价值十多万两银子,你怎么舍得送给林觉还好林觉没收,不然你酒醒之后,定是要后悔的。若是再去讨要回来,岂非是闹得尴尬” 郭昆沉声道:“父王,我是真的想送给林觉的。你不觉得,我们得赶紧笼络林觉的心么我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将来必是个人物。之前我们想邀他为我王府幕僚,他就是不肯,跟我们若即若离的。这次秋闱他拿了第一,明年春闱大概率会中进士。一旦他中了进士,那便更加的不受我们控制了。” 郭冰皱眉道:“是啊,我何尝不想拉拢他为我所用,但这小子不吃我这一套啊。正如你所言,他对我们若即若离,我感觉他是不想跟我们走在一起啊。” 郭昆道:“他不想也不成。以前他不想倒也罢了,现在他不想绝对由不得他。父王,他若只是个草民,倒也罢了。但现在,咱们绝对不能放走他。此人才能超群啊。寿礼的事,剿匪的事,花魁大赛的事情,都是他的功劳。这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们不用,若是为他人所用,岂非是重大损失”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八三章 拜别(下) 郭冰道:“你还说呢,还不是你一直对他恶声恶气的么我一直想提醒你,不要因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百姓的身份便看不起他。他为我们办了好几件大事,你对他还是态度不好。父王不好过多的斥责你,也是不想挫了你的面子。现在你要拉拢他了怕是他未必肯了。” 郭昆不知如何回应父王的抱怨,心里想:你若知道他对妹妹做的那些事,你怕是会立刻宰了他。我这已经是极为克制了。 “父王,以前的事便不必提了,无论如何,一定要拉拢林觉为我们所用。特别是如今他或许即将入仕,身份更是不同。还有,父王可想到他身后的关系方敦孺入朝,将为御史中丞。严正肃将拜为副相。林觉已经不单单是能力卓著而已,他的身后是一股新的朝中力量。拉拢了林觉,便拉拢了方敦孺和严正肃。若是这两人跟我们站在一起,父王在朝中的实力便足以和吕中天相抗衡。将来立太子的事情,也由不得吕中天只手遮天了。”郭昆沉声道。 “哎呀,对呀。我儿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我还一直在想如何能和方敦孺严正肃搞好关系,毕竟这两个人都很倔强,很难交往。但若是林觉从中斡旋,那岂非是最好的手段你说的对,这林觉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拉住他,不能被别人给拉走了。那不仅是我们损失了一个能干的人,更是失去了他背后的一股新势力。怪倒是你送大宅子给他,应该送,再贵重的东西都能送,只要能拉拢他的心,让他跟我们一条心便可。”郭冰起身大声道。 郭昆道:“父王终于明白我的意思了,儿子可不是喝醉了酒,儿子是想的清清楚楚的。” “我儿不错,我儿思虑比我都清楚了。可惜……林觉拒绝了,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不肯跟我们一条心”郭冰皱眉道。 郭昆冷笑道:“可由不得他,父王,宅子打动不了他,必还有别的东西动他的心总之,用尽一切手段,也要笼络他的心。如若不然,我会亲手宰了他。他不能为我所用,那也决不能为他人所用。” 郭冰惊愕道:“有必要这么做么” 郭昆道:“父王,绝对有必要。但这是最后一手。父王放心,这件事我会解决的,咱们先不急,看林觉春闱能够过关。倘若过了关入仕了,那便需要立刻行动,将他彻底拉拢到我们的身边来。” 郭冰点头道:“好,我儿要好好的计划此事。” 郭昆道:“儿子打算年后赶去京城,坐镇京城见机行事。父王以为如何” 郭冰想了想点头道:“也好,盯着他也好,免得被人给抢了先。再者,和他多交往,也可修复之前的芥蒂。总之,这事儿我儿尽管放手去做便是。” …… 王府二进,沈昙和林觉一前一后走在木廊之下。转过一道假山之侧,林觉停下了脚步,再往前便是前庭和王府大门了。 沈昙左右看了几眼,四下无人。沈昙紧走几步来到林觉身旁拱手道:“林公子,事情你准备好了么” 林觉微笑道:“箭在弦上,万事俱备。” 沈昙点头道:“好,那便按照计划进行。三天后,我将亲自押运那批东西出发。” 林觉点头道:“我知道了,那么我明日便动身,赶在你们之前。” 沈昙点头,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张递给林觉道:“这是陆路路线图,每晚停留歇息之处我都做了标注,若无特殊情形,都会按照这条路线行走忽停留。公子可选择一处动手。” 林觉伸手接过,拢入袖中。伸手入怀取出一只牛皮信封递给沈昙,轻声道:“这是三万两银子,用做善后之用。” 沈昙愕然道:“这么多么两万多两足矣。” 林觉低声道:“剩下的当做兄弟们的辛苦费,若是办事的时候有些损伤,也可当补偿之用。” 沈昙笑了笑道:“我也不客气了,这不是我沈某人要这银子,是替兄弟们收着的。我替兄弟们谢林公子了。” 林觉微笑道:“客气了,兄弟们辛苦奔波,原该如此。对了,我要的那批弓箭箭支的事情,是否妥当” 沈昙低声笑道:“放心,我已经准备好了。届时装在箱子里,混在后面几辆大车上一起带着,公子莫忘了拿走便是。那些东西可不能事后被发现,否则可说不清了。弓弩箭支可不在此次押运之列。” 林觉点头道:“放心便是。如此,便辛苦沈统领了。林某记着沈统领的这份情义,总有机会报答的。” 沈昙忙道:“这是什么话折煞我了。” 林觉一笑,拱手告辞,转身阔步离开。 …… 一个时辰后,那座郭采薇买来用来幽会的大宅院的闺房内,一场激烈的缠绵刚刚结束。锦被之中的两个赤裸的身体紧紧搂在一起,女子的手脚像八爪鱼一般的缠着对方,说话的口气里还带着哭腔。 “郎君明日便要离开了么我……我……不想让你走。” “薇儿,你知道我是要去做什么,这事儿现在必须要办了,为了高慕青和那一千多人的性命。为了恕我之前的过错,我必须去办成此事,才能安心。” “我知道,可是你这一去,我们要很久才能见面了啊。要不然这样,我跟爹爹求肯,就说去京城过年,然后你带我一起去呗。” “那怎么成这一次可不是去玩耍,是很凶险的事情。拿了东西后我还要上山去停留一段时间,既危险又艰苦,绝对不能带着你去。” “哼,你就是怕我碍事是么你去山上,岂不是要跟那高慕青搞在一起了你……你……们会……会睡在一起么” “……” “罢了,林郎莫怪我多嘴,我只是舍不得你。这样,过了年,我去京城找你好么” “那自然是好。你还多了一桩宅院呢,正好你去住住。小王爷真大方。” “嘻嘻,正是,那宅子可真是漂亮的很,我早就想要了,没想到他居然真的给了我。明年春天,我带你去逛京城。京城我可熟悉了,虽然父王不怎么在京城,但我可是每年都去京城逛几个月的。太后很喜欢我,我每次都是宫里的侍卫陪着,到处闲逛。年后我可以当你的向导。” “好好。年后我们京城见便是。天快傍晚了,我恐怕得走了,得叫绿舞他们收拾准备一番。毕竟是提前出发,恐仓促的很。” “不,我不想你走。你再留一会儿。” “好吧,我的薇儿什么时候这么黏人了既留一会儿,那咱们也别光说话了。千言万语不如用行动来表示,来来来,郎君来疼你一回。” “……你还想要啊,我……我……都吃不消了……你……哎呦!轻些个!” 闺房之中随着一声哎呦响起,接下来便异响大作,啪啪有声。 …… 傍晚时分,和小郡主依依惜别之后,林觉骑着马缓缓离开。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径自往北城盐桥街的作坊聚集区而去。明日就要离开杭州了,要去做那件危险的事情,自己保命的家伙自己是要准备好的。之前已经悄悄让王府的工匠们替自己做了两把新的王八盒子,来北街火药作坊便是取走早先前来预定的几百只火药囊。 不久后,林觉马背后方驮着一个大包裹现身在北城的大街上。夕阳已经快要落山,天色青绿中带着肃穆之色。空气轻冷,街道旁光秃秃的树杈在风中发出微微的呼啸之声。街道上的人已经不多了,天冷又近天黑,百姓们都已经匆匆回家,街道两旁的铺子门脸也开始关门,门板投装的声音咔咔作响。街角处的一串风灯已经心急的亮了起来。 林觉策马缓缓的走在街道上,心里颇有些落寞之感。就要离开杭州城了,自己奔向的是一个未知的未来,对林觉而言,虽然有上一世的漫长记忆,但眼下经历的这一切都是全新的。既新鲜又让人担忧。 此刻自己要离开杭州,前世后世加在一起,自己在这里生活了十五年。虽说杭州城总体而言带给自己的记忆是冷漠和不快的,但这一世,自己在这里收获了很多。即便知道这是一座表面繁华但大多数人的人心凉薄冷漠城市,却仍然在离开他之前有些感慨。 不知不觉,林觉策马来到了中河绿柳桥畔,清冷的暮光之中,林觉忽然街道旁边的一所宅院给自己很熟悉的感觉。这里自己也来过多次,但每一次来去匆匆,根本没有今日这种感觉,这让林觉觉得很奇怪。 林觉不由自主的勒住马缰,停在这户人家宅院的门前,仰头看着这宅子紧闭的大门。高高挑起的飞檐琉璃的门楣,朱红色的兽环大门,门旁两根粗壮的红漆廊柱,门廊下挂着的红色灯笼,一切都预示着这户人家的不是小户人家。当林觉的目光落到了门楣下方的匾额上,忽然间林觉眼睛瞪得老大,身子像是被冰冻住了一般僵在马背上。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八四章 缘尽此时 那宅院的门楣上方的匾额上写着两个黑色的大字:“陆宅”。林觉脑子里的部分尘封的记忆在看到这两个字之后迅速的复活,他什么都想起来了。为何自己看到这座宅院觉得非常的熟悉,那是因为,自己上一世便是娶了这陆家的小姐为妻,自己曾出入过这道大门多次。 林觉重生之后有很多记忆上苦恼的盲点,这一件事便是其中之一。明明知道自己上一世是成了亲的,但却记不起娶得是谁,出自谁家。杭州这么大,自己也不可能一家一家的去留意,一个个女子来对脸验证,那岂非要被人打瘸了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林觉已经忘了去探究这件事了,然而今天,却忽然将所有的记忆都恢复了过来。 没错,就是这个陆家。自己在穿越之后的一年后便由家主做主娶了这陆家的小姐。陆家也是商贾之家,经营者一家不大不小的船行。虽然没有林家经营的产业那么庞大,但陆家的生意却也不差。而自己之所以娶陆家小姐的原因,也正是因为林家要和陆家在生意上联手之故,可以说这是一场生意上的联姻。 林觉也记起了这陆家小姐的样貌。她闺名叫陆芳容,相貌倒也是中上之资,脾气也很好,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上一世林觉就是个唯唯诺诺懦弱的人,那陆小姐也不是个强势的人,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往往都在沉默,正常情形下,都是林觉在看书,陆秀英在发呆。总体而言,两人之间的关系属于平平淡淡的那种,就算是同房,也是例行公事一般。上了床,林觉一示意,陆小姐便自己脱了衣服闭了眼,然后林觉便上去做,全过程没有一句话,甚至连亲吻都很少,完事了之后便各自转身睡觉。两个人夫妻十几年,也连个孩子都没有。 林觉从未探听过陆小姐心中的感想,而陆小姐也从未表露出任何的心迹。给林觉的感觉是,其实两个人对对方都是不满意的,也都是不幸福的。只是两个人都是唯唯诺诺的人,都是认命的人,当命运将两个人硬生生的凑到一起的时候,他们没有办法,只能在一起生活。 林觉呆呆的坐在马背上回想着这一切,虽然上一世这场婚姻没有太多的激情,但林觉也明白,罪不在陆小姐身上。两人都是被人摆弄的角色,都是不敢抗争的性格,注定了那是一场平平淡淡的婚姻。但林觉不能否认的是,即便如此,上一世那并无多少亮色的人生中,身边的陆小姐还是给了自己不少慰藉。起码在她面前,林觉没有太多的拘谨。 一阵清脆的车铃声传入耳中,打断了林觉如潮的思绪。一辆黑骡大车缓缓的驶来,在林觉马前停下。车辕上一个小丫鬟跳下车来,奇怪的盯着林觉瞧。 “这位公子,你在我家宅子前作甚”小丫鬟眨着眼问道。 林觉尚未答话,却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马车旁响起:“翠儿,你跟谁在说话” 林觉惊愕的循声看去,之间大车侧首,一名身着红袄的女子正朝这边看来。林觉看到了那张脸,瞬间便石化在那里。那女子正是林觉前世的妻子陆小姐。那张脸再熟悉不过了。 “哦,小姐!老远便看着这位公子一直停在我们家门前,像是找人的样子,所以我便问问。小姐怎么自己下车了上下车都要翠儿来扶的。您身子不便,千万小心。要是出了差错,姑爷岂不是要骂死我了。”小丫鬟忙转身派去搀扶那女子。 林觉这才注意到陆小姐的腹部微微的隆起,竟是坏了身孕的模样。 那女子笑道:“怕什么你们就是大惊小怪的,你家姑爷也是大惊小怪的。人家妇人有了身孕还照样担水干活的,哪里有那么娇贵” 丫鬟叫道:“哎呀呀,还担水干活呢,那可不成。姑爷恨不得将小姐捧在手心里护着,翠儿可不敢有半点马虎。姑爷黑起脸来我可是惹不起。” 陆小姐轻笑道:“莫怕他,他就是表面凶而已,再说,有我给你做主呢。” 主仆二人边说话便慢慢的朝大门走去。林觉心潮起伏,吁了一口气平息心中的翻涌,催动马儿打算离开。那陆小姐忽然转过身来,看着林觉道:“这位公子,莫非是来我家里找人的么这是陆宅,敢问你找谁” 林觉一愣,拱手行礼道:“哦,不找谁,不找谁,只是骑马骑得累了,在此歇息一会儿。” “哦,原来如此。天要黑了,又很冷,公子还是快些回家去吧。”陆小姐微微颔首还礼,转过头朝门前走去。大门已经开了一条缝,一名门人已经站在门口迎候了。 林觉忽然叫了一声:“陆小姐。” 陆小姐转过头来讶异的道:“怎么这位公子有什么事么” 林觉怔怔的看着那张曾经在枕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终于什么也说不出来,半晌后结结巴巴的道:“没……没什么。小姐珍重。在下失礼了。告辞!” 林觉催动马匹,马儿踏步小跑了起来,片刻疾驰起来,消失在暮霭之中。 门前两个女子站着发愣,婢女小翠嗔道:“这位公子好奇怪的样子,莫不是个花痴吧,盯着小姐一眨不眨眼,当真失礼的很。若是姑爷在此,必打断他的狗腿。谁认识他啊,跑来说一句什么珍重,当真好笑的紧。” 陆小姐眉头微蹙,若有所思的道:“翠儿,我觉得这个人确实有些奇怪,倒像是……倒像是曾经和我相识的样子。奇怪了,我不记得见过这个人啊。怎地觉得很熟悉,很熟悉。” 翠儿楞道:“小姐你说什么话呢,姑爷听到了还不气死了。姑爷那醋劲小姐不是不知道。快莫说了,外边风冷,快进去。” 陆小姐笑道:“死丫头,这吃的哪门子醋我又没做什么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翠儿嘻嘻而笑,两人缓步上了台阶,临进门时,陆小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暮色沉沉的街道尽头,脸上兀自困惑不解。 林觉策马往西飞驰,冷风吹着脸颊嗖嗖发痛,心里不知何种滋味。看得出来,这一世这位陆小姐生活的很好,看样子也嫁了个好丈夫,也怀上了孩子。不久后便儿女绕膝享受天伦之乐。她的言行状态都很满足的样子,这和自己上一世跟她在一起的状态很不一样。林觉没有遗憾,相反还颇为欣慰。毕竟上一世有一场姻缘,在某些时候,林觉甚至在想,要不要找到陆小姐,重新为她做点什么,补偿她上一世的不幸福。但现在,这其实已经没有必要了。她得到了她的幸福,林觉心里的一丝牵挂也放下了。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是很奇怪的事情,同样一个人,你可以和她成为最亲密的人,朝夕相处的人。但有可能一转眼便是陌路之人。对于陆小姐,林觉在心里为她祝福。今天能见到她,对她道一声珍重,便已经是林觉能做的全部了。从此之后的漫漫岁月之中,自己和她将永不会再有见面之日,也将各自过着各自的人生。和陆小姐之间的羁绊,历经两世之后,也在今日划上句点。 …… 寒冷的清晨时分,林宅门前,林觉带着林虎和绿舞登上了一辆大车。马车启动,很快上了东河大街,之后便沿着空旷的街道直奔北关门而去。 林觉刻意的保持了低调。他甚至没有告诉林家的几位公子自己将要去京城的决定。只在刚才将一封信留给了门人,让他们转交几位公子。信上林觉说自己去京城侍奉先生和师母,同时准备秋闱大考之事,为免打搅几位兄长日常的事务,故而没有提前告知,免得兄长们还要来相送。 大车之中光线虽然黯淡,但林觉依旧能看见身边的绿舞眼睛里兴奋的光芒。绿舞是第一次跟随自己出门,这么多年来,她除了杭州城还从未出过远门。原本,这一次根本不宜带着绿舞一同前往,因为要做的事情甚是凶险。但这两日得知林觉即将离开杭州的事情之后,绿舞便一直闷闷不乐,郁郁寡欢。 林觉想到这一次自己的离开会很久,少说也得半年时间,这么久的时间,绿舞一个人留在家里,心中也确实不忍。绿舞不过是个小丫鬟,在林家完全是依附于自己而存在,自己在时或者会受些尊重,自己不在是怕便没那么好了。虽说自己在林家如今的地位非同以往,林家众人也都知道绿舞是自己的心头肉,或许没人敢欺负绿舞。但对于林家的几位公子,林觉其实是抱着保留的态度的。这些人并不能得到林觉的信任,他们的秉性品行在那里,虽一时间被迫守规矩,但谁又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又会故态复萌。 出于种种的考虑,林觉决定还是带上绿舞一起离开。绿舞其实很能吃苦,路上的艰辛她是一定能扛得住的。带着她一起,自己的饮食起居也有人照料,倒也省心。最重要的是,让绿舞心里舒坦,知道自己心里是疼爱的她的,不会丢下她不管。但唯一让林觉担心的是,自己此行是要做一件危险的事情的,绿舞跟着恐怕会有危险,这其实也是林觉一开始不打算带着她的主要原因。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八五章 青台镇 “绿舞,开心么”马车里,林觉攥着绿舞冰冷的小手低声问道。 绿舞正看着外边倒退的街景,闻言向林觉展颜一笑道:“开心,只要能跟着公子,绿舞便开心的很。多谢公子让绿舞跟着走。” 林觉呵呵一笑道:“哎,现在是开心,待出了城之后,你便知道这是多么漫长艰辛的旅程了。天气寒冷,或许还会遇到风雪交加的恶劣天气。我真担心你会吃不消的。” 绿舞蒲扇着大眼睛道:“我可不怕。风雪交加算什么天气可不可怕。有咱们杭州城每年夏天的几场飓风可怕么电闪雷鸣山呼海啸的,绿舞不也不怕么” 林觉笑道:“不仅是天气,你还可能会遇到很多你从未见过的可怕场景。” “可怕的场景那是什么吃人的大虫猛兽么还是什么妖魔鬼怪什么的”绿舞被林觉说的有些担心起来。虽然她从未见过这些东西,但平日听府里那些老妈子们说些鬼神猛兽的故事,却几乎将她吓得要死。脑海里也充满了怪异的想象。 “妖魔鬼怪其实并不可怕,我说的是比这些还可怕的事情。哎,还是不说了,免得吓着你。总之,我告诉你,无论看到什么可怕的事情,你都不要怕,因为有我在你身边,你只需相信我能保护你,便够了。”林觉伸手过去拍拍她的小手。 绿舞点头道:“我可不怕,只要跟公子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他们都说公子是大英雄,什么事公子都能解决。” 林觉一愣,笑问:“谁说我是大英雄” 绿舞道:“府里的那些人啊,私底下都这么说呢。说公子是咱们林家最厉害的,最有本事的大英雄。说我林家祖上积德,要出大人物呢。” 林觉哈哈大笑,摇头不已。绿舞看着林觉俊朗的侧影,心道:你可不知道,家里其他房的丫鬟们可羡慕死我了,只有我一个人能伺候公子,这真是我的幸运啊。 主仆三人驾车一路北上,沿着陆路晓行夜宿跋涉前行。原本从杭州北上最便捷的道路便是走运河水路,那是最为快捷安全且舒适的路径。然而此时已经是十一月初,江淮以南的水道还可通行,江淮以北,特别是黄河一线的水道已经结冰,船只早已无法通行。故而严冬时节去往京城只能从陆上走了。 然而,陆上的道路大多崎岖不平,这年头又无开山劈石的手段,往往一座小山便需绕道而行。故而,陆路既远且难。自从运河开通之后,若非迫不得已,谁也不想从陆路北上。主仆三人这一路上的艰辛可想而知。 离开杭州的前几日还算顺利,毕竟江南之地,繁华富庶,少山地,多平原,道路也还算通畅可行。天气虽然寒冷,但江南毕竟是江南,再冷也冷不到那里去。太阳出来时,若无大风,人还是不觉得太冷的。然而,越是往北,道路越是难行,天气也越是寒冷。过了长江抵达江淮山地之处,人困马乏,车厢里冷的跟冰窖一般。坐着车辕上赶车的林虎开始无视了林觉的警告,没有套上羊皮手套戴上毛皮的帽子保护。结果在一天之内双手便冻得像个出炉的馒头一般,脸上也被风寒扫的像是熟透了一般。气的林觉大骂不已。次日开始,不待林觉吩咐,林虎便自己将自己包裹的像个粽子一般了。 开始几日,绿舞还有些闲情雅致,停歇时还出来蹦蹦跳跳的看些风景。但很快,她便再没这个兴致了。强烈的颠簸和寒冷让她很是不适,但即便如此,她咬紧牙关没有抱怨半句。每日停车夜宿时,还是默默的替林觉张罗食宿之事,看的林觉心疼不已。 九天后,这段艰苦的行程终于暂时告一段落。从杭州城出发,过长江淮河,经淮南西路入京西北路,最终抵达京畿路西南端唐州北部的一座名叫青台的小镇。 这一路上,林觉无数次的从怀里掏出那张沈昙描绘的路线图,在青台镇这里,沈昙用黑色的毛笔大大的画了个圈,这里便是林觉要实施此次危险任务的地方。 这里必须要说一说那天在春风楼上林觉和沈昙耳语的那个计划。鉴于无法从合法的渠道获得武器装备,也因为黑市的交易无法满足林觉的需求并且有极大的风险,林觉最终选择了打王府中这批更换下来的旧装备的主意。当然,花银子买也是不可能的,就算沈昙肯冒险,时间不久也必会露馅。所以林觉想出了一个移花接木之计。 办法便是,沈昙押运这批武器装备送往京城,因为这个季节只能从陆路北上,所以他要沈昙选择一条距离伏牛山最近的陆上路线。这样林觉便可以在路途上在沈昙的配合下演一出山匪劫货的好戏,而地点便选择在青台镇。东西劫走,为了避免事情闹大,沈昙会承诺按价赔偿,兵器司的人必也是不愿事情闹大的,得了银子也堵了嘴巴,这件事便可大事化小不了了之。林觉将之称为强行买卖。就好比一帮劫匪劫道,但他们既不杀人也不抢东西,而是要强行买走押运的货物,而且价钱还很公道。这种情况下,被抢劫的人显然是不会骂娘报官闹事的,他们只会觉得庆幸,选择闷声不响了。 当然,这个计划还是有极大的风险的。首先在于这场戏如何演的逼真,既要激烈,又不能死人,而且还不能引起跟随沈昙一起押运的兵器司随员的怀疑。这是一场抢劫,自然是要真刀真枪的干,太假的话便会露出破绽。但因为押运之人是沈昙和他们的手下,却又不能伤及他们的性命,而且山寨这边也不能死人。所以这一出戏,即便是请江南大剧院的演员们来演,也未必能天衣无缝。最主要是要瞒过兵器司随员的眼睛,倘若他们意识到这是一场戏,那么之后的事情一定会不可收拾。 其次这场戏是否能够正常的开锣和鸣金选择青台镇这个地方是有原因的,此处距离伏牛山最近之处八十里外,属于山匪控制的区域范围之外。这么做是要让沈昙的押运路线具有合理性。倘若当真从伏牛山旁边的官道经过,进入伏牛山山匪的控制范围,那么这场戏便显得太过刻意。事后一定会有人咂摸出门道来,质疑沈昙选择的路线,也很容易联想起沈昙这是故意送货上门。 而此处距离落雁谷近一百二十里,因为落雁谷在伏牛山东侧,而青台镇的位置在伏牛山东南方。这便带来了好几个问题,能否及时的将消息送达落雁谷高慕青那里。就算消息送达,伏牛山众人能否及时赶到此处实施抢劫计划。最后,抢劫得手后能够顺利撤离要知道,在青台镇和伏牛山之间,隶属于唐州的方城县,隶属于邓州的南阳县,以及东北方向汝州等地都是有朝廷兵马驻扎的。这些兵马便是为了防备伏牛山山匪的袭扰而驻扎在伏牛山周边,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越过这些驻军的防区,得手后如何能快速的撤回山中,这都将是难题。倘若得手后引来几处官兵的围堵,那将反而是一场灾难。 正因为有着这么多的风险,所以林觉一直认为,这一次计划其实是具有很大的危险性。搞不好便是一场火拼恶战,甚至有可能会导致一场灾难,会为了帮高慕青反而会害了高慕青。 主仆三人在青台镇北边偏僻的小街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在进入小镇之前,林觉便做了完全了准备。他拿出了几张面具和绿舞林虎一起做了乔装打扮,改头换面。林觉化身为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人,绿舞成了个皮肤粗糙的笨丫头,林虎则是个黑脸皮的小根班。一看便是南边来的客商带着丫鬟和小厮去京城做生意,路过此处暂时歇脚。 这么做自然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计划开始进行之后便要保证绝对不会留下后遗症,不久后这里要产生一场抢劫,必是要惊动镇子上的人的,林觉可绝对不想让这个小镇子中的任何人记住自己三人的形貌。就算是让他们记住,那也绝对不能是真身。当然,这些面具和乔装的手段,正是这几日林觉从小郡主乔装打扮的事情得到了启发,从沈昙手中得到的这些面具和乔装之物。 即便如此,三人进了镇子时还是遭遇了一些异样的眼光,因为在这个季节,在这样偏僻的小镇,有人路过此处是一件稀罕事。或许是因为长期居住在伏牛山左近的一种天然的警觉性吧,毕竟山匪们也经常扮作各种普通人出没在山边的市镇踩点,干些杀人放火的勾当。镇子里的居民听多了这些流言,故而对外人格外的警惕些。在林觉三人入住客栈是,那客栈的掌柜也带着审视的目光问了一些不相干的话。最后,还是三人的南方口音让见多识广的客栈掌柜放了心,毕竟山中之匪是不可能说出毫无破绽的南方官话的,南方话又快又急又糯,那是山匪们绝对学不来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八六章 少年的历险 (二合一,回了乡下,更新来迟,见谅。)当晚,吃了晚饭之后,林觉将林虎叫到了自己的房里,磨墨铺纸写了一封信交给了他,并且详详细细的嘱咐一番。林虎回房睡了一觉,半夜里起来,卸了拉大车的马匹,连夜骑着马离开了小镇往北而去。这一幕被客栈的伙计看见了,次日一早客栈掌柜的来找林觉问情形,林觉告诉他,自己在汝州有个朋友,此次无暇去拜见,故而命小厮去送封书信给他而已。 掌柜的这才放了心,偷偷告诉林觉,要去进城可不能走汝州那条路,得从镇子东边的那条官道绕行襄城再往北去才安全,因为伏牛山的山匪可不是好惹的。林觉装作惊恐讶异的样子,连连后悔在此处逗留,抱怨却不得不在在这里要等候小厮回来。掌柜的翻着白眼走开,心道:这样的人也敢到处乱跑做生意,莫不是失了智。迟早被劫道的给宰了。 一天过去,林觉在客栈中如坐针毡,心中总是不太平。沈昙的押运车队在自己之后两天出发,这便意味着,推后两三天后他们将会抵达这里。行动的时间点其实很苛刻,最好的结果是,在沈昙他们抵达的那天晚上,得到消息的高慕青他们正好到达,然后当晚便动手。因为沈昙的人只会停留一晚上,不可能平白无故的耽搁一天。而且动手的时间也只能在晚上,白天动手便会破绽百出不易操作。而对于高慕青等人而言,他们也不能在山外逗留太久,每多呆一刻,便有一刻泄露身份的危险,便有一刻被人发现从而向几处官兵驻扎之地禀报,从而被围堵在此的危险。 偏偏让林觉焦灼的是,这些都是自己无法控制的。因为事前不可能和高慕青取得联系进行沟通,林觉甚至不知道高慕青的人能不能赶来这里。更无从去控制他们抵达的时间和方式,也无法能保证这件事能真正的成功进行。林觉讨厌这种无法掌控事情进展的感觉,他喜欢每一件事都在自己的预料这掌握之中,那样才能让事情一步步的按照自己的计划发展下去。但很显然,这是一种妄想。 煎熬的一夜过去,第二天清晨时分,林觉在极度的寒冷中醒来。睁开眼后,屋子里的火盆早已熄灭,屋子里冷如冰窖。窗纸上一片雪亮,林觉还以为自己睡过了头了,心里奇怪绿舞怎地没有来叫醒自己,嘀咕着小姑娘是不是太累了,也睡过头了。 然而,当他穿衣起床打来房门是,顿时目瞪口呆,惊愕的说不出话来。只见眼前的客房天井之中,瓦楞之上,树枝花坛之上竟然铺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一夜之间,悄无声息之中,天竟然下了一场大雪。 林觉的心沉了下去,这又是一件他最不想看到和无法掌控的事情。天降大雪,这是最不该发生的事情。虽自己知道,这个时节,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会下雪。但林觉还是祈祷着这场大雪在计划完成之后再到来。然而,天不遂人愿,雪落下来了。 雪景虽美,但在林觉看来,这是一场大麻烦。这场雪将极大的增加这个计划完成的难度。既会耽搁沈昙等人到来的行程,也更会耽误高慕青等人到来的时间。况且林觉更不放心的是,这一场大雪下来,会让小虎无法顺利的抵达落雁谷。如果小虎在路上出了什么事,那么整个计划可以说还没开始便要泡汤了。 …… 厚厚的积雪覆盖的山岭之间,林虎小小的身影在雪地上艰难的行走着。一天前的夜里,他从小镇出发前往伏牛山东侧的落雁谷,公子临行前郑重交代了自己,此行必须要在两天内找到高大寨主他们,将自己的信件交到高大寨主手里,他一定要完成公子交代的任务。 本来林觉告诉林虎,他要亲自前往落雁谷,而要林虎陪着绿舞在小镇等候的。但林虎执意要替公子走这一趟,因为林虎认为,这是自己应该为公子做的事情。林虎对林觉是极为崇拜的,一年前,林虎来到林觉身边的时候,还是个有些懵懂无知的少年。但不久后,他便将公子和绿舞当做一家人了。耳濡目染之际,以及看着公子做的那些惊天动地的事情,让林虎这个懵懂少年的心中生出了一些异样的想法。 公子在林家被人欺负,他看到了。他看着公子如何修理了胆大妄为的林全。那在林虎看来,这件事难以想象。三房的林全公子,那是以前都躲着走的人,可公子就是不惧,就是敢那他动手。而那件事自己是全程参与的,做的时候林虎还不明白公子为何要这么做,但当林全被赶出林家的时候,林虎一下子明白了,这种种的手段都是为了这最终的结果。 这还罢了,后来公子做的事情更加让林虎觉得不可思议。他闯龟山岛匪巢的事情虽然很少有人知道,但私底下林虎和绿舞都已经知道了全部的经过。海匪来报复,公子在山道上杀人,自己可是全程目睹的。之后公子又去剿匪,硬生生将那个杭州百姓连名字都不敢提的海东青给剿灭了。不但如此,公子还会写诗词,还考了解元。 …… …… 这种种的事情,林虎都看在眼里,他的心里对公子的佩服简直难以形容。在他看来,公子就像是神一般的伟大,而自己也应该成为向公子一样的人。智勇双全,无畏艰险。 但林虎也明白,自己成不了公子那样的人,但起码,自己能为公子做些什么。公子做的事情能有自己的参与,那也是一种值得骄傲的事情。以前的那些事自己也许无法帮忙,但现在自己一定要帮忙。 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在林觉的身边待了一年多的时间,实际上已经和以前迥异了。这一年中,他的心智的成长,早已超过了任何一个同年龄段的少年。 林虎原本选择的是半夜里行走,为了防止被人发现踪迹盘查自己,露了馅。但很快他发现那会耽搁太多的时间。可是白天骑马走在官道上,林虎有担心会被巡查的官兵所发现。于是他决定不分昼夜的赶路,但离开官道走乡野小道。 如此一来,路途的难度增加了,但是却安全了许多。他也不担心会走错路,毕竟伏牛山就在前方,自己朝着那方向去总是不错的。就这样,一天之后,林虎终于到达了伏牛山东南方的一座山脚下。 林虎很疲乏,但他只休息了一小会便决定继续赶路。按照林觉的交代,他应该沿着山外东边的道路往北走,走到落雁谷的东边然后进山去。但林虎骑着马摸黑走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被前方的一道关卡挡住了去路。那里是一座官兵设立的哨卡,是为了盘查所有从山谷中走出来的人,也是一座防止山匪出外袭扰的前哨站和报警台。 林虎知道自己肯定无法顺利通过,以自己的年纪和身份,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走在这样的地方,那必是要遭受极度的怀疑的。而且,自己身上还有公子的那封信。那信上是公子告知高大寨主的详细计划内容,这些东西自己是口述不全的。这是必须要交到高大寨主手里的东西。若是被搜查出来便什么都完了,若是扔了,见了高大寨主也没了凭证。所以林虎当机立断,舍弃山边的道路,直接从此处插入山中,从山林中穿行。他完全忘了公子交代他的话,天黑之后绝对不要进入山中行走。 林虎为他这个大胆却又不知深浅的决定付出了代价。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低估了伏牛山崇山峻岭的威力。 一开始,沿着山沟进入山谷之中,在林木线下行走时,还没遇到多么大的困难。虽然山林之中漆黑一片,林子里野兽的吼叫声也比较吓人,但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却并不害怕这些。特别是刚进山中的那一段,谷中的道路还甚是平坦,甚至可以骑马而行,这便更让他以为做出了一个明智的决定了。 但在不久之后,他深入山岭之间,很快便遭遇了困境。首先,他发现脚下的路越来越不好走了。平坦的山谷变成了崎岖的乱石。不时有断崖拦阻,密林挡道,马儿自然是不能骑了,只能牵着马儿借着微弱的光亮一步步的超前挪动。稍有不慎便可能踏空摔落,或者是一头扎进黑乎乎的荆棘丛中去。 这还罢了,比之道路难行更要命的事情发生了,他迷路了。夜晚的山岭漆黑一片,矗立在周围的山峰看起来全都一样。山谷盘旋往来,绕了一会之后,林虎便失去了方向感。他知道是往北行,但他失去了参照物,根本不知道何处是北。想看天上的星星辨别方向,却又发现天空中黑沉沉一片,根本没有半点星光。在这种情形下,林虎迷茫了。 不过,林虎很快便找到了应对的办法,一个时辰后,当他停下来喘息的时候,听到周围山峰上的密林发出的咆哮之声时,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这季节是吹着北风的,既然如此,迎风走不就是往北边走么这总没有错吧。想到这一点,林虎兴奋之极。可是他忘了一点,这是在群山之中,风都是从山谷之中穿行,方向是不可捉摸的。很快,他找到的这个辨别方向的办法又让他陷入了更大的困惑之中。 在一处山谷纵横之处,他面对着两条交叉的山谷,而谷中都有冷风袭来,他彻底的懵了。 天气冷的吓人,但在这种情况下,林虎居然满身大汗,湿透了衣衫。漆黑之夜,茫茫群山之中,一个少年浑身疲惫的站在山谷之中,不知何去何从。 但停下来是不可能的,公子说了,必须在两日内抵达落雁谷,否则便坏了大事。自己是自告奋勇的来办这件事的,怎么能坏了公子的大事,那今后公子还怎么相信自己。林虎咬咬牙,选了一条山谷走了进去,这时候已经不是理智在支配他的行动,而是一种直觉了。此时最好的办法是立刻找地方歇息等待天明,可是这个倔强的想要证明自己的少年选择了继续走下去。 然而,一场大雪在黑夜之中降临。林虎走着走着,就发现四周已经一片雪白。这场雪下的极大,石头,草丛,树林,山坡,就在他挣扎前行之时已经被大雪覆盖。四野茫茫一片雪白,这更加增加了前行的难度。因为,雪覆盖在地面上,将一些危险之处全部遮盖。你以为是安全的地方,其实下边是一道裂缝或者是一个小小的山崖。林虎就在雪地摸爬滚打着,摔了无数跤,浑身上下不知伤了多少处,钻心的疼痛。 最灾难的一次在黎明时分降临。牵着的那匹筋疲力竭的马儿踏空了一步,直接滑入了雪坡下的石头上。而林虎被缰绳牵引着坠落了下去,幸亏是身子摔在了已经摔死的马身上,保住了性命。但他的一条腿却被马儿的尸体硬生生的摔断了,沉重的马尸压住他的一条腿,让他无法动弹。起初马身上的温度还能让他身子温暖,但很快,马尸冻得僵硬,落下的大雪将不能动弹的林虎和马儿一起覆盖。 少年心里说不出的懊悔和自责,他意识到自己恐怕要死在这荒山野岭之中了。他骂自己太蠢,怎地在夜晚往山里乱闯,结果落得如此下场。他悔不该不听公子的话,现在自己死在这里倒也罢了,连公子的大事也耽误了。自己以为自己会像公子一样成为一个无所不能的人,但其实自己什么也干不成。意识到这一点,让少年的心里更是难过之极。 汗湿的身子在变冷,身体在变得僵硬。虽然他竭力的抖落身上的落雪,但眼前开阔的山谷和远处白皑皑的山峰密林之间空无一人。在这样的山野里,根本没有获救的可能。 更可怕的是,不久之后,雪地里的嚎叫声让林虎毛骨悚然。几匹也狼也许是嗅到了死去马匹的血腥味,它们从山林中冲出来,猫着腰穿越空旷的谷地,朝自己这里飞奔而来。 林虎哭了,这个少年很少哭,他讨厌流眼泪的懦夫,但在此刻,他却抑制不住的哭了。原以为自己会冻死在这里,现在知道了,原来是要被狼给嚼碎吃进肚子里。死了连尸首都保留不住,世上最惨的事情莫过于此吧。将来爹娘公子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因为自己尸骨无存。公子怕还以为自己逃走了呢。 七八头野狼靠近,它们嗅到了摔死的马儿散发出的血腥味。但它们靠近的时候,却发现有个人类正坐在那里瞪着自己。狼群吓了一跳,但它们很快就发现那个人类并没有威胁,因为他也要死了。它们嗅到了那个人类身上垂死的气味。对于领头的头狼来说,今日的运气可真的好,能吃上人肉了。这几个月,山谷里的人类打来打去,死了不少人,也让它品尝到了人肉的滋味。人肉吃起来非常的好吃,头狼怀念那种滋味。此刻有个人类在这里,又能品尝人肉的美味了。头狼眼泛绿光,仰天长嚎了一声,七八匹狼疾冲而至,冲向林虎。 浑身动弹不得的林虎看到了群狼凶恶的眼神和尖利的獠牙,他无能为力,痛苦的闭上了眼睛,迎接狼群的撕咬。 恶狼口中的恶臭,皮毛上的腥臊冲入鼻孔,林虎的脸上甚至已经感受到了恶狼口鼻之中喷出的热气。一切似乎已经无可避免。 然而,就在此时,侧首的山林之中传来异样的嘈杂之声。几头恶狼竖起耳朵紧张的朝着声音响起处张望,下一刻,它们四散奔逃,飞奔而走。林虎吃力的真开眼睛,被冰雪模糊的双目隐约看到了雪地上奔跑的人影,以及有尖利之物破空飞出之声。雪地上发出恶狼受伤之后的哀嚎,一匹狼被远处飞来之物击中了。 林虎心中一阵兴奋,他想大声的呼喊挥手,想向远处奔跑的黑影叫喊,想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但是,他一个声音也发布出来,一个手指头也动不了。他的全身都已经僵硬了。 “嘿,投中了,投中了。运气真是不错。” “张大哥,好厉害啊。这一梭镖,好准头啊。” “这算什么。可惜只杀了一头,剩下的都跑对面的山坡上去了。他娘的,梭镖不管用啊,若是有弓弩在手,起码射杀四五头,大伙儿便能有又一餐野狼肉吃了。” “可不是么不过也不错了,杀得一头也是好的。跑到对面山坡上去了便罢了,咱们可不能去追,那边不是我们的地盘,很危险。张大哥,咱们还是赶紧带着野狼回去。到山寨后把狼皮剥下来献给大寨主,给大寨主做张狼皮大椅也不错。大寨主一定很高兴。” “哈哈哈,说的对,给大寨主做张狼皮大交椅,这主意挺好。对了,这群野狼刚才被什么吸引了居然没嗅到我们在后追踪群走,瞧瞧去,没准是一只野鹿被它们捕获了,那咱们岂非占了个大便宜,哈哈,又有一顿鹿肉吃了。” “……” 一群人的说话声迷迷糊糊的传入林虎的耳朵里,但林虎已经支撑不住,头一歪,人事不知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八七章 信至 不知过了多久,林虎在剧痛之中惊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旁边一盆柴火烧的噼噼啪啪作响。他想动动身子,却发现自己的手脚疼得钻心,特别是一条左腿更是好像不属于自己了一般。 “啊,啊。”林虎大叫了起来。 屋门前两个黑影迅速进来,有人说话道:“他醒了,可算是熬过来了。” 另一人笑道:“这小子可真是运气,差点被狼给活吞了,身子冻得梆梆硬,却又活过来了。” 林虎忍着剧痛,大声叫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死了么” 一个须发散乱的脸出现在林虎的面孔上方,呵呵笑道:“小兄弟,阴间可不是这副样子。你没死,算你运气好,被咱们山寨打猎的兄弟发现了。不然,你现在怕是已经冻成冰棍了。莫要乱动,你的一条腿断了,手脚都冻伤了知道么现在绝对不可乱动,错了骨头,将来便成瘸子了。” 林虎叫道:“不成,我得走,我不能留在这里。这是哪儿” 那人笑道:“小兄弟,你现在哪儿也去不了。” 另外一人道:“你这小兄弟不像是山中之人,怎地一个人闯到山里来了” 林虎挣扎叫道:“我不能在这里躺着,我得走。” “你能去哪儿出了门就是死。”一人笑道。 林虎叫道:“死了也要走,我不能躺在这里。” “嘿,这小子可真倔。你要去哪儿大雪封山,你断了一条腿,能去哪里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办。告诉我们,也许我们能替你帮个忙。” 林虎犹豫着,他不知道该不该透露自己要去落雁谷的事情。然而,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或许只能一搏了,因为他已经无法抵达落雁谷,或许这些人能帮到自己。 “我……我要去落雁谷。”林虎试探性的叫道。 “落雁谷”屋子里的两人对视了一眼,惊讶道。“你去落雁谷作甚你认识落雁谷的人么” “我……我有事去落雁谷。你们莫问了,你们是什么人这里到底是哪里” 蓬头垢面的一人沉声道:“这里便是落雁谷,你到底是谁来落雁谷作甚” 林虎一怔,惊喜的叫道:“这里是落雁谷你们是高慕青高大寨主的手下” 那人讶异道:“哎呀,你还知道我们高大寨主么看来你来头不小啊。你到底是什么人,来此何事” 林虎摇头道:“我不能说,我得见到高大寨主才能说,谁知道你们是不是骗我的。这里也许根本就不是落雁谷。二位,我只告诉你们,此处若当真是落雁谷的话,便请你们即刻禀报高大寨主,请她来见我。我有要事相告。若不是落雁谷的话,你们也别问什么话了,我打死也不会说出半个字的。” 屋内两人对视一眼,低声商议了两句,其中一人开门出去,脚步沙沙的踩着积雪而去。剩下那人倒了杯热水,扶着林虎坐起来,给他披上棉袍,喂林虎喝水。林虎也横下心,这里若不是落雁谷的话,自己死活也不能透露来此的目的。那封缝在夹袄里的信要找个机会毁了,之后便随便他们怎么样了,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让林虎放心的是,刚才自己已经确认过了。虽然刚才醒来是发现身上是光溜溜的,但那件夹袄就在身侧,完好无损,并没有被拆开的迹象。那说明公子的信还是安全的。 不久后,屋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有人说话道:“大寨主,救上来的那人便在这屋子里,是张柱子他们下山打猎,在山谷里发现的,差点被野狼吃了。” 一个女子好听的声音传来:“知道了。” 屋子里的那人忙起身开了屋门,拱手向外行礼:“大寨主好。” “钱兄弟好。”女子应了一声,门口光线一黯,一个披着紫红大氅的人影进来,带来一股混杂着幽香的寒冷气流。 林虎本眯着眼歇息,听到那女子声音的同时,他便立刻坐起身来,瞪大眼睛看着门口。当看到高慕青出现在屋子里时,林虎惊喜的大叫起来:“高大寨主,果真是你。这里居然真的是落雁谷,这可太好了,太好了。” 身披黑裘大氅的高慕青一脸迷茫的看着坐在床头,头脸上黑乎乎一片冻伤的这个人,她完全不知道这个自己素未谋面之人为何见了自己这么大的反应。 “你是……” “高姐姐,你不认识我了么我是……我是……小虎啊。”林虎大叫道。 高慕青先是惊愕,接着蹙眉端详着林虎,眼中满是疑问。林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笑道:“对了,我差点忘了一件事,这个……你让其他人出去,我单独跟你一个人解释。” 一群人冷冷的瞪着林虎,心道:这小子想作怪。 然而高慕青却点头道:“你们先出去,我和他单独说话。” “大寨主……”有人忙道。 高慕青笑道:“他不是全身不能动弹么能对我怎样再说了,我难道是轻易着了别人道儿的人么” 众人倒也无法反驳,于是纷纷退出。柴门也被关上了。 林虎见众人退出去,忙低声叫道:“高姐姐,我真的是林虎啊。我脸上易了容,是公子不想让我暴露身份。不信你瞧瞧,下巴那里可以撕开的,是一张面具而已。” 高慕青惊讶上前查看,发现果真如此,这才终于完全的明白了过来。实际上她已经听出林虎的声音了,毕竟她曾经在林觉的小院里住过一段时间,跟林虎也很熟悉,只是面目迥异,不敢完全相信罢了。 证实了林虎的身份,高慕青很是惊讶和激动。 “小虎,真的是你。你怎么会来到这伏牛山中啊而且怎么会弄成这副样子你和你家公子不是还在杭州么怎地来了这里啊你……你家林公子呢他……他也来了么” 林虎忙道:“高姐姐,莫说了,这里有公子命我送来的一封信,你一看便知。就在那夹袄夹层之中。” 高慕青闻言立刻用剑剖开了夹袄夹层,果然取出了一封信。虽然林觉为了安全起见没有署名,但那字迹正是林觉的字迹无疑。高慕青迅速看完了这封信后,惊的目瞪口呆。 林虎道:“高姐姐,信上写的内容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公子要求我两天之内将信送到你手里。迟恐不及。我不知道我在这里昏迷了多久,是不是已经来不及了若当真如此,那我可坏了你们的大事了。” 高慕青已经从震惊中清醒了过来,她为林觉的大胆而惊讶不已,不过她也立刻意识到此事干系山寨的存亡。虽然林觉在信中没有详细解释这么做的原因,但高慕青知道,林觉无需解释,他知道自己一定会相信他的计划的。 高慕青伸手轻抚林虎的额头,柔声安慰道:“小虎,你只昏迷了半日,时间上还来得及的。你且静下心来休养,我会命人来周全伺候你,但现在我却不能耽搁时间了。我需得召集人手立刻行动,否则便要错过时间了。” 林虎点头道:“好,高姐姐自去,你若见到公子,替我向公子求个情,就说小虎无能,差点坏了他的大事。” 高慕青微笑点头,又安慰了两句,转身出门而去。 一个时辰后,雪后的山林空地上,三百名人手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他们此时尚不知计划的内容,只知道大寨主传令,要去山下干一票大买卖。虽然他们并不知道这是一笔什么样的买卖,但这是他们迄今为止第一次下山行动,所以,众人都极为兴奋。只不过,在这大雪落下的时刻行动,时机上有些让人不解。 高慕青一袭紧身黑色缎袄,披着一条雪白的风氅,在梁七等人的陪同来来到众人面前。就在刚才,她已经向梁七等几名骨干人员说明了情形。无可辩驳的发布了下山行动的命令。 “各位兄弟,我们要下山去执行重大行动,我暂时不能告知你们计划的内容,但我可以告诉兄弟们的是,此次行动关系到山寨的存亡,不能有半点闪失。你们可明白”高慕青站在一截树桩上,窈窕的身材虽然娇弱,但眉宇身形之中却自有一股英武之气。所有见识过高慕青杀敌的人,都不会认为眼前这个美貌的少女是个娇弱女子。 众人悚然而惊,虽然都在猜测发生了什么事情,有的甚至以为是要趁着大雪去攻击对面山上鲍猛的营寨,却没想到是下山行动,而且大寨主说的如此郑重。 “大寨主放心,我等听大寨主之命,大寨主怎么说,我们便怎么做。” “好!那么出发之前我有几件事交代诸位。第一,此次的目标在一百多里外的青台镇,我们要在明天天亮之前赶到那里。确切的说,在四更之前便要赶到,否则我们便无法脱身而回。所以,在接下来的八九个时辰内,我们要在冰雪之中行走一百多里路,没有任何的休息时间。到了地方便要展开行动,之后便要撤回。也就是说,在接下来的一天一夜时间里,我们没有任何的喘息时间。你们可有信心能做到” “大寨主放心,我们能做到。” “我龟山岛出来的人个个钢筋铁骨,绝对没问题。” “我等连战一个多月,大小数百场战斗都能做到,还有什么能难倒我们” 众人纷纷叫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八八章 许愿 (谢:紫色花玲、书友28206578、书友18672397、程跃勇sky、一叶青竹、zp暧昧幸福等兄弟的赏。谢众兄弟的票。月初了,免费月票了解一下,该投的投了吧。大章送上。) 高慕青一甩大氅,娇声叫道:“好,就知道你们都是好样的。不过这一路可不太平,山外五六十里之外便有朝廷的兵马驻扎,还有官道上的关卡。咱们要当心遭遇朝廷的兵马。所以,我们不能一起走,要化整为零。我们三百人要分为三十队,每十人一队,远离官道关卡,从小路山路赶往青台镇。四更之前,我们在青台镇北五里处集合。我对你们的要求是,一旦你们当中任何一队人的踪迹被发现,要么逃脱,要么战死,决不能让官兵知晓我们前往青台镇的意图。否则,整个计划便都要失败。” “大寨主放心,我等和官兵势不两立,若遭遇官兵,定当死战,绝不会当孬种。” “正是,谁敢当孬种,便是我们山寨全体兄弟的公敌,无论他躲在天涯海角,兄弟们也必将取他狗命。” 众人纷纷叫嚷道。 高慕青摆手制止了众人的嘈杂,沉声道:“我相信诸位兄弟都不会为了自己而坏了山寨大事。我要说的便是这两件事,剩下的事情,待抵达青台镇后我自会说明。现在你们还有什么疑问么” “大寨主,我们去青台镇到底是去做什么青台镇上能有什么去抢劫粮食物资么好像没这个必要吧。”有人高声问道。 梁七嗔目喝道:“说了不能提前告诉你们,偏要问。你耳朵里塞了大粪么这段时间练兵,说了要军纪严明,你他娘的当耳边风” 问话那人羞愧不已,忙闭了嘴巴。 高慕青冷目扫视全场,沉声道:“诸位兄弟,若无疑问,咱们便即刻动身了。留守的三十名兄弟,你们一定要做好防范。若他们敢于进攻,我允许你们将山腰上的滚石墙推倒御敌。” “遵命!”三十多名留守的人手齐声喝道。那滚石墙是最近山寨为了防止敌人的进攻而准备的最厉害的一手。其实就是一大堆挖出来的巨石,关键时候推倒石墙,让巨石滚落造成杀伤,其实这并没有太大的用处,人人心里都明白。真要是对方在三百多人出山时进攻,那落雁谷必被攻下无疑。 但此时此刻,也没有人再去担心这个问题,实际上大雪封山之际,对方攻击的可能也不大。这一个多月来其实对方已经停止了进攻了,只是有些偶尔的窥探行动罢了。 当下众人即刻行动,迅速分组,在半个时辰之内,分批下山而去。 …… 百里之外的青台镇中,林觉和绿舞两人呆在客栈之中半日没有出门。本来绿舞很喜欢雪景,下了这样的大雪,怎也要去赏玩一番。但见林觉似乎心事重重,绿舞便也不好再提。只在林觉房里陪着他烤火说话,伺候茶水,尽量舒缓林觉的心情。 午后未时,林觉终于带着绿舞出了客栈。但这并不是赏雪景,而是林觉知道,按照预定的行程,沈昙押运的车队应该即将抵达青台镇了。林觉要去小镇南端去打探打探。待沈昙到达,总要找个机会商议一下行动之时的配合细节。 主仆二人沿着镇中道路,踩着厚厚的积雪来到镇南的一处小茶馆中坐着,林觉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南边的路口。然而,两个时辰过去了,天已经全部黑了下来,茶馆都快要打烊了,依旧没有任何车马的踪迹。 林觉表面平静,心中却焦急如焚。这场大雪极有可能造成时间上的错失。无论是高慕青等人还是沈昙的人马来的时机不对,都会造成这个计划的流产。高慕青的人是无法在镇上等候的,而同样,沈昙的人也不能在镇上无理由的等候。 黑夜沉沉,林觉带着绿舞在小镇南端的雪地里游荡着,他不能回客栈去烤火休息,从此刻起,他必须要等候沈昙的到来。今晚是事前预料好的时机,本来沈昙的人应该在天黑之前赶到镇上住宿,如果今晚他们到不了,那么整个计划便失去了一开始的策划好的节奏,变得不可控制了。 林觉让绿舞回去客栈待着,但绿舞怎肯让公子一人在黑夜的雪地里站着。她坚决的陪着林觉在寒风雪地之中站着,公子挨冻她也要挨冻,这样才能心安。 雪夜的寒冷之中,等待的时间漫长的令人发指。虽然穿着厚厚的棉袍,穿着厚厚的棉靴,林觉都冻得手脚冰凉,心中更是冷如冰窖。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小镇街道上二更的梆子敲响,夜已经很深了。林觉终于失望了,冰天雪地里,沈昙他们二更天还没到,那意味着极有可能已经在某处停下住宿了。谁会在这样的夜晚赶路那也就意味着,今晚他们到不了青台镇,更意味着如果今晚高慕青带着人马抵达这里,他们将要冒着风险等候整整一天。或许还不止一天,如果明晚沈昙他们还不到呢林觉不敢再想下去。 “绿舞,咱们回客栈吧。”林觉叹息一声,转身拉住绿舞冰凉的小手。 “公子,不等了么”绿舞嘴唇鼻尖都冻得通红,上下牙都打着颤。 “不等了,事情有变,没办法了。”林觉轻声道。 绿舞虽不太明白事情的缘由,但她知道这件事必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听着公子失望的口气,她也很难受。 “要不再等等吧。或许……马上就到了呢。”绿舞道。 林觉笑了笑,伸手将绿舞拥在怀里,伸手捧着替她冰凉的脸颊,替她抵挡寒冷。绿舞紧紧的抱着林觉,轻声道:“公子不要急,事情不会太糟糕的。绿舞相信公子一定会好运的。” 林觉笑道:“借你吉言,可惜这里没菩萨,不然烧个香许个愿倒也不错。” 绿舞指着雪后放晴的天上的点点繁星道:“没菩萨可以向流星许愿啊。我听说这也很灵呢。” 说话间,天空中一道流星飞逝而过,林觉尚未说话,却见绿舞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怀抱,跪在雪地上双手合十闭目叨咕着什么。 林觉笑道:“你还真以为这有用啊。许的什么愿啊” 绿舞笑着起身道:“许了让沈统领的车队快些来的愿望啊。” 林觉笑道:“真拿你没办法。” 话犹未了,忽然间林觉看见了远处黑暗的道路上一片灯光火把晃动,隐隐有车马人生传来。林觉惊讶不已,快步上前确认。不久后,大道上人马渐近,林觉也终于能确认那正是沈昙和王府卫士押运的车马无疑。 “绿舞,真的灵了,我的老天,你的许愿还真的灵验。”林觉惊喜万分,跑回来一把搂住绿舞,在她的小嘴上狠狠亲了一口。 绿舞笑的很开心,她也没想到自己刚许愿便立刻灵验了。开心之余心中却想道:“我刚才还许了另外一个愿望啊,但不知那个愿望能不能实现。” …… 小镇中心的一家客栈中,此刻院子里燃起了熊熊篝火。二十辆余大车排成两行靠着院墙停靠着。有困又乏的王府卫士们围着火堆烤着火,口中哎声叹气的抱怨着这鬼天气。客栈的几名伙计忙着将热水热汤送上来,给这些骂骂咧咧的军爷们暖身子。客栈掌柜的站在院子里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心。按照以往的经验,军爷住店未必能有赚头,不挨打不挨骂便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沈昙和几名王府卫士队长以及数名兵器司随同押运物资的官吏坐在大堂中仅有的两张桌子旁。他们满脸倦意,喝着热腾腾的茶水驱除身上的寒意。 “真他娘的受罪,怎地便下了一场雪来。虽说距离进城不过数百里,但后面这一段路怕是更要受罪了。早知如此,何必走这一趟,留待以后从水路运回京城多好。”兵器司负责跟随押运的一名官员骂骂咧咧的开口道。 “就是。沈统领也是不听劝。咱们本可在前面的小镇落脚的,可沈统领却非得赶路。害的我一路上摔了好几个跟头,差点摔断了腿。”另一名兵器司随员附和道。 沈昙本皱眉想着什么心思,闻言皱眉道:“二位,这有什么好抱怨的你们辛苦,难道我和我的兄弟们便舒坦你们几个骑马的骑马搭车的搭车,我和王府的卫士兄弟们可都是踩着雪水泥巴走过来的,你们倒是抱怨起来了。当真岂有此理。” “可不是么最该抱怨的是我们才是。我等押运这批东西到京城之后,你们交了差倒是安生了,可我们呢还得掉头回杭州。几位怎么不想想我们兄弟受多大罪现在都十一月了,第一场雪一下,后面还不知要下几场雪呢。我们想赶回杭州过年怕是都难了。不抓紧些难道留在京城过年么咱们一百多兄弟全部到你们家去过年”一名卫士小队长瞪眼道。 几名兵器司随员无话可说,翻翻白眼不说话了。 一名小队长对沈昙道:“沈统领,大伙儿今日都辛苦。今儿多走了些路,兄弟们都很疲乏。天气又寒冷,要不,咱们着掌柜的弄些酒菜来让兄弟们驱驱寒如何” 沈昙皱眉道:“咱们有公干在身,怎能饮酒回头出了什么岔子,如何交代再说了,兵器司的几位兄弟都没说话,我岂敢做主这可是替兵器司押运的东西。” 兵器司那一桌上的几人低声交头接耳了一番,一人高声道:“沈统领,这位兄弟说的在理。大伙儿都累得够呛,喝些酒暖暖身子,也好睡的舒坦。不过,事后大伙儿不要声张便是。毕竟咱们这一路是不许喝酒的。” 沈昙道:“孙主事,这可是你说的,回头可别赖到我头上。喝酒我奉陪,但将来要是拿这个说事,我可不搭理。” 那孙主事笑道:“沈统领也忒精细了,难怪能在王府当差。罢了,我说的,有什么事我担着便是。兄弟们这么困乏,你这当他们头儿的也不体谅些。刚才那位兄弟说的那么惨,什么过年都回不去了,我孙某人若不表示表示,王府的兄弟们今后还不背后骂我么这顿酒我请了。但说好了,守夜的兄弟一滴也不能喝,这里距离伏牛山可不远,小心些为好。” 沈昙哈哈笑道:“得了,孙主事这话还像个话,也不枉兄弟们这一路折腾。你们先备着酒,我一会回来,咱们一起喝。” “沈统领这是去哪儿” “你适才不是说了么这里距离伏牛山可不远,小心驶得万年船,我得出去瞧瞧镇子的情形,晚上在镇子外边安排几个流动哨,免得出差错。”沈昙站起身来道。 “还是沈统领负责。这一路咱们瞧在眼里,每晚投诉沈统领都亲自安排岗哨,可谓是精心细致。叫我说啊,沈统领将来是领军打仗的人才,前途不可限量。”孙主事挑着大指赞道。 沈昙一边往外走一边笑道:“少来这一套,刚才抱怨,现在又来夸我,当我好糊弄么若不是为了差事顺利,谁肯劳神”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八九章 重逢 沈昙说着话推门出去,一股寒风袭来,冷的屋子里的几人缩了脖子。 沈昙来到院子里做了一番安排,然后便带着两名贴身随从走出了客栈院子。三人踏着积雪在空旷的小镇街道上往北走去,来到一处路口,沈昙回身吩咐两名随从。 “你两个往这两条路口瞧瞧,看看有什么地方需要派人手留岗哨的。我去北边镇子口瞧瞧。” 两名卫士遵命,一左一右朝两边的巷子口走去。沈昙待他们身影消失,裹紧披风加快脚步朝北边行去。一边走,双目还朝着小街两旁黑乎乎的房舍角落瞧。前面已经到了小镇北口,一棵合抱粗细的大树矗立在小镇出口,巨大的树冠上全是白雪。地面上,一行深深的脚印通向大树下边无雪的干燥地面。沈昙皱眉盯着这行脚印片刻,终于缓步走了过去。然后,他看到了从大树树干后缓缓闪出的一个人影。 “是沈统领么”那人哑声问道。 沈昙眯眼仔细盯着那人影低声道:“是我,你是何人” 那人笑了一声,招了招手道:“这易容易嗓的手段不正是是沈统领教我的么怎地都认不出我了在下林觉。” 沈昙脸上露出笑容来,忙快步过去。雪映星光,那人面目清晰可辩。那是一副中年人的面孔,正是自己给林觉的一副面具的模样,是王府之中一名幕僚的面孔。 “可算见面了,我还担心见不到你呢。”沈昙低声喜道。 林觉轻笑道:“你担心我比你可更担心。我等你到二更天,你们居然都没赶到,我本以为你们今晚来不了了。适才我一直在客栈门口等着你出来,一路跟到了这里。” 沈昙呵呵轻笑道:“这可不能怪我,这场雪下来,今日白天耽搁了行程。若不是我竭力要他们赶路,他们今晚便要在前面的村落歇息了。现在好了,总算是一切安稳了。我这里一切准备就绪,一会儿我将几名兵器司的随员灌醉了,到时候你们动手便是。按照你说的计划,声东击西。你在别处闹动静,我命人去查看,然后你们直接冲进客栈动手。” 林觉点头道:“好。一切按照原计划进行。” 沈昙朝北边的野外探头看了几眼道:“那边的人都到了你这里也准备好了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林觉苦笑道:“人还没到,什么时候动手我也不知道。” 沈昙一愣,皱眉道:“开玩笑么那边的人居然现在都没到这都快三更了,你这玩笑可开大了。” 林觉吁了口气道:“左右便在今夜。我觉得这场大雪不但影响了你们,可能对山上来的人也有影响。但愿他们能到吧。若是他们错过了今晚,那我也无可奈何了。总之,他们今夜不到的话,明日清晨你们按照计划上路,此处之后,再无动手的机会,那也只能是计划失败。无论如何,也不能害了你们更不能引人怀疑牵扯到王府或者其他人。” 沈昙眉头紧皱,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今晚不成,便只能以后再想法子。闹出乱子来,那可绝对不成的。林公子,希望你能谅解。” 林觉拍拍沈昙的肩膀点头道:“我当然明白。但愿他们今晚能赶到,求菩萨保佑吧。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 三更过半,青台镇北三里之外的一片树林里聚集了黑压压的一群人。他们一个个满头大汗,面色疲惫的坐在阴冷的树林中的地面上,他们的头脸上都散发着热腾腾的雾气。 长达七八个时辰的跋涉,让这些从落雁谷赶来的人手疲倦欲死。再加上身上被汗水和雪水湿透,又严禁生火取暖,所有的人的身上迅速的变冷,有的人在抵达树林之后不久便上下牙开始打起架来。 梁七站在树林边缘处朝外张望着,他心里很是焦急。他知道这种情形下要么立刻生火取暖,要么立刻继续行动。否则,湿透的身子会冻成寒冰,会要了这些人的命。生火是不可能的,这是严禁的行为,而立刻行动却又需要等待大寨主和其他兄弟的到来,所以他很是着急。 终于,前方野地里有了动静,梁七紧张的注视着模糊不清的雪光映照的地面之处,侧着耳朵听着动静。前方传来两声‘咕咕’的雪鸟的叫声。梁七大喜,忙回应以鸟鸣之声,那是事前约好的信号。 片刻后,十余个人影在雪地上现身,她们一袭的白色披风黑色紧身衣物,身材纤巧。梁七立刻便认出了这是大寨主和她虽率领的几名女卫组成的小队。 “大寨主到了,大寨主到了。”高慕青等人的到来让寒冷难耐的林中众人终于有了生气。他们纷纷起身朝着阔步走进林中空地的高慕青行礼。 高慕青团团回礼,顾不得擦拭脸上的汗珠,便沉声问道:“梁七,来了多少人” 梁七道:“来了十六队,一百六十人。还有十四队没到。这帮家伙可真是笨的很,大寨主都到了,他们却还没到。” 高慕青点点头道:“已经很不错了,路上确实难走。我这一队差点被五十里外的官兵关卡发现。还好我们趴在雪地里躲过了他们的搜寻,所以才来迟了些。不然我们应该还会早小半个时辰。不过距离约定的四更还有小半个实诚,剩下的兄弟定会陆续赶来,倒也不用担心。到四更天,不管剩下的兄弟到还是没到,咱们都要动手。明白么” 梁七道:“明白。不过大寨主,我建议尽快动手。兄弟们全身湿透,一旦停下来身上会发冷,会死人的。” 高慕青转头看了看周围这群状况不佳的人,沉吟片刻道:“好,你在此整顿队伍,我这便去镇子里去接头。让兄弟们立刻脱了衣服翻转过来穿着,那会好一些。我会尽快回来。” 梁七道:“还是我去吧,大寨主怎能冒然去镇子里。” 高慕青摆手微笑道:“你去我才不放心呢,莫要担心,一切都已安排好了,有人正在等着我。” 梁七呵呵一笑道:“我倒忘了这茬了,大寨主小心些,快去快回。” 高慕青点点头,伸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回头对春草等几名女卫嘱咐几句便快步出了林子南端,踏着白雪向远处黑乎乎的小镇行去。 …… 林觉正穿着整齐的坐在灯下闭着眼睛,绿舞坐在桌子旁托着腮看着烛火的跳跃出神,不时的转头看看公子在做什么,公子一直就这么闭目坐着,像个得道的老僧一般。绿舞已经知道今晚要发生什么,她的人生经历还没有过这样的时刻,所以她很紧张,心一直砰砰的跳。她不知道为何公子能如此淡定的坐在这里,似乎一点也不慌张的样子。 但其实,林觉的内心绝不像他的外表这般淡定。随着时间的流逝,林觉的心中焦灼难耐。按照之前的计划,林虎应该在夜便将消息送到了落雁谷,而得到消息的高慕青及时出发的话,她们应该在日落时分便赶到青台镇左近跟自己联系才是。然而,直到现在他们都没见踪迹。就算算上大雪难行的因素,他们也应该在二更之前抵达。这说明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了。 要么是林虎没有及时将信送到落雁谷,耽搁了时间。要么便是高慕青等人在路上遇到了麻烦。相较于前者,林觉更担心是后者。倘若高慕青他们遭遇了山边驻扎的官兵,那将是致命的,那也是林觉最为担心的一点。若仅仅是因为天降大雪的耽搁,那反而是最不必担心的事情。 烛火轻轻的跳动了一下,就在屋子里光线明暗交替的一瞬间,林觉猛然睁开了眼睛,朝着房门口的黑暗之处看去。 绿舞怔怔的问道:“怎么了公子。” 林觉轻声道:“绿舞,去开门。等的人来了。” 绿舞有些诧异,自己没听到任何的动静,只烛花爆裂了一下,公子怎么便知道人来了绿舞快速起身走到房门口,轻轻的抽出门栓,将房门拉开一条缝。一股冷气扑面而来,绿舞惊讶的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纤细的黑影。下一刻,那黑影拨开了头上的风帽,露出一张红扑扑娇美的面孔来。 “高姐姐。”绿舞低呼道。 高慕青微微一笑,身子一闪进了屋子,反手轻轻将门关上。林觉已经微笑站起身来,笑眯眯的看着高慕青了。 高慕青抬眼看着林觉的样子,本来心中挺激动的,甚至还想哭。但一看林觉的脸,却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慕青,你可来了。等的我都快睡着了。”林觉笑道。 “你易容便不能用个好看点的脸么这张脸可真难看。”高慕青娇嗔着走向林觉。 林觉呵呵笑道:“越是普通的脸,越是能隐藏身份啊。再者,人不可貌相,你到底喜欢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我的脸啊” 高慕青啐了一口,林觉抓住她的手一拉,将高慕青整个人拉入怀中。俯着那张中年男人的蜡黄的面孔便要亲吻。高慕青挣扎着道:“绿舞在呢,不要这样。” 林觉在她耳边低声道:“绿舞出去了,小姑娘可识趣的很。” 高慕青回头看时,果然站在身后的绿舞已经不见了踪迹,小姑娘在自己走向林觉的时候便自觉的出了房间去往自己的房间了。高慕青再无顾忌,伸手搂住林觉的脖子,闭着眼不看那张陌生的脸,任林觉吻住自己的嘴。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九零章 来去一阵风 亲吻短暂而甜蜜,两人很快喘息着分开来,林觉拉着高慕青的手让她坐下歇息,亲自为高慕青倒了杯热茶递到她手里轻声道:“喝些茶水暖暖身子,咱们便去办正事,都快四更了,时间很紧。” 高慕青嗔道:“你还知道时间紧啊,却还要……要……。都怪我们来的迟了。事情不会有变吧。” 林觉一笑,低声问道:“你的人都到了么” 高慕青道:“现在估摸着都到齐了,都在镇子外的树林里。” 林觉点头道:“好,那便不要耽搁了,你听好,这是行动计划。” 林觉从身上取出一张地图,摊开在桌上,那是整个镇子的平面图。高慕青拢了拢秀发,神色郑重的听林觉说话。 “这是押运官兵的落脚之处。东西都在这个院子里。记住,只劫靠墙的六辆大车,那包括三百余套盔甲和兵器,外加二百二十只弓弩和三十捆弩箭。其余的一概不动。你的人分两路,一路从东首绕道镇子南端点火,这一处是镇上百姓堆放柴草的空房舍,点着那里,做出声势。待卫士们被吸引去之后,另一部分的人便突入院子里动手。不杀人不恋战,夺了东西便走,什么也不要管。听明白了么” 高慕青重重点头道:“明白了。沈昙的人不会真动手吧。” 林觉道:“不会,但他们也会做做样子,你们还是要小心些,毕竟兵器司押运的随员在此,沈昙不能表现的太明显。所以你的人有可能会受伤,甚至可能会送命。总之,速战速决,抢了便走。” 高慕青仰头看着林觉的眼睛道:“你呢你去哪里你……” 林觉微笑道:“你希望我去哪里” 高慕青摇头道:“我不知道,你是不可能跟我们去山上的。你今日如此,已经是对我仁至义尽了。我不能奢求你去山中。小虎在山上养好了伤,我便命人送他回杭州。” 林觉此时才发现林虎没回来,惊讶问道:“他怎么了受的什么伤” 高慕青简单的将林虎的遭遇告诉了林觉,林觉闻言后悔不迭。 “哎,早知道不让他去送信了,这……断了腿,还冻伤了,这可如何是好他还是个孩子啊,受这么大的罪。我如何向有德堂兄交代。” 高慕青忙道:“你放心便是,他的伤势不碍事的。小腿确实断了,但将养几个月便会好。冻伤也不严重。他很勇敢,而且也做到了。他还担心你怪他你,托我向你道歉呢。” 林觉苦笑道:“这小子,我怎会怪他。看来我不跟你们去山上也不成了。” 高慕青惊喜道:“你当真要跟我们去山上” 林觉道:“我可不是去落草。” 高慕青道:“我知道,你是为了小虎去的嘛。即便如此我还是很高兴。太好了。” 林觉摇头道:“错,我可不完全是为了此事,事实上我早已决定要去落雁谷瞧一瞧了。其一,我很想你。其二,我要看看如何才能让你们在山里扎下根来,让我以后不会牵挂。” 高慕青眼中泛着泪花轻声道:“多谢你,我不知说什么才好。” 林觉柔声道:“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你是我的妻子,我对你们也有愧,无论从那个方面,我都要帮你们。你以为我戴着这丑面具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不想暴露我的真容,免得在你山寨兄弟前暴露身份我早就做好猪呢比要去一趟你的山寨了。” 高慕青激动的落泪,连连点头不已。 林觉提醒道:“四更天了,快行动吧。速战速决。趁着夜色掩护,还可快速撤离此地。天亮之后便办不成事了。你去准备动手,我再瞧瞧动静,咱们在镇子中间见面。” 高慕青连连点头,转身便走。忽然又回过头来,勾住林觉的脖子重重的在林觉的嘴巴上吻了一口,这才闪身出门。 林觉摸着嘴唇微笑,吁了口气披上大氅出了屋子,走廊上,绿舞正看着客栈围墙怔怔的发呆。她适才亲眼看见高慕青脚不沾地像一只大鸟飞过围墙消失,甚是有些震撼。 林觉拉着她的手低声道:“该走了。” 绿舞道:“高姐姐好厉害啊。一纵身便飞出墙外了。” 林觉笑而不答。绿舞又道:“刚才公子怎么知道高姐姐到了啊。” 林觉还是微笑不答,只拉着她快速走向客栈后门,心道:你自己替慕青买了那么多的玫瑰香片送到山上,你难道忘了么你身上用的是茉莉香片熏的香味,慕青的是玫瑰香片。我鼻子虽然不灵,但这两种香气我还是能分辨的。玫瑰香气入鼻,那不是高慕青来了还能是谁大半夜的,难道是鬼么 …… 四更初刻,青台镇镇子南边的几座房舍突然燃起熊熊烈火。片刻后火光映红了黑夜,喊杀声充斥了耳鼓。客栈中喝了酒后睡的正熟的卫士们惊醒了过来,沈昙装作慌张的样子砸开了几名烂醉如泥的兵器司随员的房门。 “几位,快起床,咱们遭到山匪攻击了。” “什么山……山匪”脑子里混沌一片的兵器司几名随员兀自迷迷糊糊。 “是啊,他娘的,从镇子南边攻进来了。不过不要担心,看起来人数不多。我带人去杀退他们,你们几位照应着东西。” “哦哦,好好好,沈统领要小心啊,他们若是人多的话,咱们便守着院子便是。也许他们只是来抢劫百姓的,我们不用多管闲事。” “这是什么话放任不管么事后如何交代我带人去瞧瞧,好像他们人数并不多,搞不好还是一份功劳呢。” “好好,快去快回啊。” 衣衫不整脑子混沌的几名兵器司随员根本就弄不清楚状况,也无暇去考虑为何距离伏牛山一百多里,在这样的雪夜里还会有山匪来袭扰。此时此刻,沈昙说什么,他们便做什么。再说了,这是沈昙的人去拼命,又不是自己的人去拼命。 沈昙带着手下百十名卫士赶往镇子南端大火燃烧和喊杀密集之处。几名兵器司的官吏胆战心惊的在客栈中留守。等待着消息。 然而,不久后,客栈的木门被撞开。矮墙上出现了无数黑乎乎的身影,大批的黑影闯进了院子里,口中大声呼喝道:“伏牛山山大王来了,我们只要财物不伤性命,不长眼的老子们请他见阎王。” 院子里剩下的三十多名兵器司的兵士们见状大骇,眼见对方人数众多,那里敢抵抗吓得四散而逃。正屋里,几名兵器司的官吏惊恐的手足无措,紧闭门窗不敢出来,只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人套了马匹将六辆大车赶着出门去。短短小半个时辰,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直到此时,沈昙才带着人赶回客栈,几名兵器司官员一见沈昙顿时大声的责怪起来。 “沈统领,你怎地才回来啊,中了人家调虎离山之计了。咱们押运的东西被人抢走了。” “是啊,这可怎么好这事儿我们可没法给你们隐瞒了,上面怪罪下来,我们要如实禀报。你们护送不力。” “沈统领,还不快追啊。东西不能丢啊。” 一群兵器司的家伙七嘴八舌的叫嚷着。 “都给老子闭嘴。他娘的,老子在南边打退了几百人的进攻,让你们守着院子,你们却被人抄了老窝。还来怪我们。我的人怎么不抵抗了你的人为何不抵抗”沈昙怒骂道。 “他们人多啊,好像有两三百人的样子,我们这三十几个人能管什么用保住命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两三百人那可了不得,那这是有五六百山匪来袭击了啊。罢了,谁也别抱怨了,这么多山匪来袭,咱们能保住性命便不错了,东西丢了命保住了,便已经是不幸中之大幸了。什么也不说了,认栽了。”沈昙叫道。 “沈统领不准备追击么任由他们抢走货物” “我呸!你们知道他们人多不敢抵抗,你们的命是命,老子们的命便不是命么我这才一百多人,土匪五六百人,你让我们去追是不是想要我们兄弟去送命” “不是啊,可是这货物丢了怎么办六车货物啊,咱们都要掉脑袋了。” “莫慌,清点清点,看看损失了多少再说。” “他娘的,三百多套啊。这可完了。沈统领,我看咱们即刻通知周边的州县驻军啊。要他们帮着拦截,看看能否追回否则我们难以交差啊。” “几位,你们想将事情闹大也成,反正大伙儿都脱不了干系。大不了一起掉脑袋。” “沈统领,这话是什么意思事情到了这一步,难道还不用掉脑袋么” “几位,想活命的话,咱们便不能声张。一旦通知周边的官兵,那这事儿便无法隐瞒了。不久三百多套盔甲么咱们赔上银子便是,你们的官长也必不想闹大事情的。反正这批盔甲兵器也是要回炉再造的,若是能填上窟窿,用银子买材料再造一批新的,数量对上不就成了。我反正是这么想的,不知你们怎么想。当然,还是要征求你们的意见。若不同意的话,大伙儿一起掉脑袋也成。” “……可是,这三百多套啊,起码得两万多两银子吧,我们哪里有这么多银子赔偿啊” “只要几位同意,银子我来想法子。破财免灾,为了保命,也只有出血了。大不了我将这么多年的积蓄全拿出来堵上这个窟窿。保住大伙儿的性命。” “沈统领当真肯这么做么那可真是……” “呸,不这么做要掉脑袋的。而且即便我肯拿银子,兵器司那边也需要你们的本事,万一你们的主事官不同意,那还是枉然。总之,想活命,一是闭嘴,二是都要出力。我出银子,你们也要出气力。否则,都一起玩完。” “好好好,沈统领放心,这事儿我们一定能搞定。马主事我等还是能说得上话的,再说了,这事儿对马主事也是不利。马主事今年还想升官呢。” “好,那咱们就这么办。所有人都不要睡觉了,天一亮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我负责我的手下,你们负责你们的手下,有一个多嘴的,责任自负。”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九一章 归去难 荒野雪原之上,得手之后的落雁谷众人推着六辆大车急速逃遁。事情如此顺利,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之外。落雁谷众人众只有高慕青梁七以及几名骨干知道内情,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底细,所以,在他们看来,今日这场行动当真是顺风顺水。 一群人飞速撤离的同时,情绪兀自处于热烈之中,毕竟不死一人,只付出几名轻伤的代价便全身而退,这可是干净利落的一场行动。然而,在半个时辰后,一个突入起来的消息便让所有人的心上笼罩了一层阴云。 就在不久前,高慕青回到树林中下令准备行动之时,尚有四个十人小队没有到达。少了这四十人其实对整个行动影响不大,高慕青也不会为了等这四支小队而耽搁了行动。但在袭击得手之后,众人撤离小镇往北走了十余里的时候,却在半路上遇到了一支只剩下六个人的姗姗来迟的小队。他们正是那四支没有赶到的小队中的一支。 而且从他们的口中得到了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这几支没有按照计划时间抵达的小队并非是迷了路,而是遭遇了封锁伏牛山的官兵哨卡和巡逻兵,在叶县西南方向遭遇了官兵的围杀。这消息一下子让所有人的神经紧绷了起来。 事情的经过是:有一支十人队在黑夜中走得迷糊了,竟然直冲到叶县官兵设立在官道侧首树林中的一处屯兵的兵站之旁,结果被值夜的官兵发现踪迹,立刻组织了围杀。这一支十人队逃走之时,居然引着官兵将其余三支行进在小道上的小队给暴露了。三支小队一下子被两百多名官兵给包围在一处野地里,被迫与官兵交战起来。这一支小队也被殃及,但他们见机甚快,得知消息之后立刻飞速逃离,算他们幸运,他们逃出来了。但在黑夜奔逃之际,十人中有四人掉队,不知所踪。这这种情形下,他们也无法掉头去寻,只能先赶往集结地点禀报大寨主,再做定夺。 这个消息的到来让高慕青又气又恼。原本出发之前便下达了命令,要这些分散而来的小队一定要小心谨慎,一旦被官兵发现踪迹之后便立刻撤回山中。并且相互之间要保持足够的距离,避免一支队伍被发现殃及其他小队。然而,他们不但没有做到这一点,反而连事前交代的几处官兵的哨卡和屯兵站的位置都记不住,导致了这场变故。 这件事的影响可不止是损失了三十几名兄弟这么简单,据最后赶来的那六名兄弟禀报,当他们逃走时,那三队兄弟已经被数倍于他们的敌人团团包围了。也就是说,那三十名兄弟必然无幸,很可能还被活捉了。虽然目前落雁谷的这一帮兄弟都是刀口上舔血过来的,是绝对值得信任的。但谁也不能保证他们被俘虏之后会怎样 很多人虽然在战场上悍勇无畏,但在遭遇到酷刑逼供或者其他引诱手段之后会立刻变节。没有谁能保证被俘之人不会供出此次落雁谷众人的行动和目的地。更何况这三支小队中还有一名知道全部计划内容的骨干,四寨主何奇。若是何奇招供了,那么官兵将对己方的人数和行动目的尽数知晓。 退一万步而言,就算这些兄弟誓死不屈,什么也不会招供。官兵也必会怀疑这数十名土匪出山的目的。也必能想到除了这数十人之外定有其他的山匪出山。他们会怀疑土匪们大举出山的目的,也必会通知各县驻军加强对伏牛山东南一带山道荒原的搜查,组织大规模的扫荡。而这将给得手后赶回山中的众人带来实实在在的威胁。 这种情形绝不可掉以轻心。得知此消息之后,高慕青立刻召集骨干人选商议对策。在黎明之前昏暗冰冷的雪原上,队伍在凛冽的寒风中被迫停了下来,等待最终的命令。 “大寨主,在下认为,咱们须得立刻化整为零,继续分为各个小队潜回伏牛山。咱们近三百人的庞大队伍行进在路上,天一亮,便是一个庞大的目标,很容易被人发觉。分为小队便没这么同意被发现了。”三寨主袁朗提出了他的建议。 “对,袁兄弟说的对,咱们得化整为零,不能这么集合着走下去了。天一亮,我们无所遁形。”梁七闻言也道。 高慕青皱眉道:“可是,咱们化整为零的话,这几辆大车的物资怎么办” “大寨主,这些东西不能要了,兵器弓箭可以带一些,但盔甲太笨重,就算兄弟们每人穿一件,行走却更加不便。此刻的情形,当需轻装分散,快速回山。带不走的东西便一把火烧了便是。”三寨主沉声道。 高慕青微微点头,眼光看向在旁愁眉不语的林觉。 “方军师,你觉得呢”高慕青问道。 为了不暴露身份,林觉化名方林。取的是方敦孺和自己的姓合在一起。毕竟自己视方敦孺为父,用方姓也是合适的。高慕青为了掩盖林觉的身份,对众人说这是自己请的军师,约好了在此次行动中一起汇合。虽然这解释有些牵强,但众人也没太多想,毕竟大寨主说了的事便是板上钉钉的,也没必要去多想。 林觉神色不悦,冷冷看了眼前几人一眼,沉声道:“化整为零是自寻死路,绝不可行。” 三寨主袁朗顿时面红耳赤,紧接着他又听到林觉道:“抛弃这些盔甲兵器弓箭更是愚蠢之极的建议。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得了这些东西,竟然要丢了它们那你们此次行动的目的何在你们知道这些东西对你们有多重要么那是你们立足山中的本钱,懂么” 高慕青也脸红了,她忽然意识到林觉冒如此大的风险策划了这次的行动,便是要将这批军备物资弄到山上,帮助自己在山中站稳脚跟。然而自己刚才竟然差点同意舍弃这批物资,林觉的一番辛苦岂非被无视了。 “林……方军师,你莫生气,这不正在商议么现在的情形是,很可能我们在回山的路上遭遇官兵。这事儿必须要有个谋划。”高慕青忙柔声道。 几名骨干有些纳闷,大寨主对这个方军师似乎有些低声下气的感觉,似乎在求肯他一般,这可真是有些让人奇怪。 梁七自然是心里清清楚楚的,于是也拱手道:“军师,你出个主意,我们听你的便是。” 林觉吁了口气沉声道:“情况确实紧急,照目前的情形来看,遭遇官兵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我估摸着,天亮不久之后便会在遭遇官兵。但你们以为分散行军便是个好主意么如果官兵知道了咱们的计划,也必然会想到咱们会以分散撤退的办法回山,毕竟你们之前就是这么干的。然则,只要官兵不蠢,便会以派出小股兵马分散设点,瞭望搜索。你们看看周围,这里一马平川,只有些起伏的小山包,太阳一出来,四野之中能逃过人的眼睛么官兵若得消息,必数县守军联动,扼守通向山里的所有道路以及山野之地。这并不难,只需派出十几只小队分散拦截侦察,目力所及之处发现踪迹,便可示警召兵前来围堵。除非咱们有隐身之能,否则休想安然通过。况且,昨夜你们那三十人的小队的教训还没吸取么化整为零的另一个意思便是遭遇官兵只能等死,因为人手悬殊,毫无反抗之力。你们要化整为零的话,我看能回到山里的人恐怕都不及一半。大部分兄弟都要死在这里,” 众人闻之悚然,面面相觑,尽皆骇然不语。也许林觉所言有些危言耸听夸大了些,但细细想来,却也不无道理。昨日抵达青台小镇时的化整为零之策之所以能实行成功,那是因为来时大部分时间是在走夜路。特别是抵达山外三四十里之后的那段官兵的封锁区时,正好是夜幕降临之时。有了夜幕的掩护,才有可能那么顺利。即便如此,还有四个小队倒了霉撞到了罗网之中。 而现在,既然假定官兵极有可能已经知道了消息,掌握了情报,他们又怎么可能任由己方再化为小队穿插前行天亮之后明显是个大晴天,阳光照耀,万物无法遁形,即便是化身小队从山野小路上分批而行,那恐怕也大多数人会被发现。一旦被发现,人数又分散的话,恐怕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还有人要丢弃盔甲兵器弓箭什么的,岂不知这些东西才是咱们能顺利回到山中的保证。装备了这些东西,咱们这三百人的装备比这些官兵还要好。真的遭遇了官兵,咱们起码还有一战之力。此时最应该做的是,即刻让所有人换上盔甲兵器,背上弓箭强弩结队而行。大伙儿齐心协力,方可顺利回到落雁谷,明白么”林觉大声喝道。 “对呀,我们在怕什么啊,我们也有三百兄弟啊。咱们也有盔甲弓箭兵刃了,咱们不输于官兵啊。就算遇到了火拼一场,也未必便是输啊。杀出一条血路回山也不是不可能啊。”梁七拍着巴掌叫道。 “就是啊,倒忘了我们抢了这么多好东西,正好可以让兄弟们装备起来了。” “正是正是,给官兵点厉害尝尝,咱们杀回山上去。” 众人纷纷叫嚷了起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九二章 强词夺理 高慕青皱眉沉吟道:“军师,你想过没有,当真要硬拼杀回山上去,恐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若官兵得了消息,必是数县驻扎兵马联动。一旦被一只官兵缠住了,得到消息的官兵必蜂拥来援。到那时可脱不了身了。别说数县官兵齐聚了,据我所知,光是叶县的驻扎官兵人数便高达七百人。我寨主兄弟虽然个个都是精兵强将,但毕竟奔波跋涉了十几个时辰,人人困乏。恐怕……” 高慕青说的是实话,大话谁都能吹,但实际情形是,眼下落雁谷这三百人疲劳困乏,完全凭着一股精神撑着。他们中的不少人其实已经冻伤了。昨天赶路到青台镇后,很多人内衣湿透,衣服鞋子里都全是冰冷的汗水和雪水。冷风一吹,衣服里都结冰了。刚才这一路,很多人都面红耳赤的冒汗,咳嗽,显然是已经风寒极为严重。这种情形下,战斗力一定极为低下了。遇到数倍于己之敌,想战而胜之,恐怕很难很难。 众人听了高慕青之言,也都沉默了下来。这些是实实在在的话,不是吹牛皮便能解决的事。他们不得不考虑目前真实的情形。 林觉却忽然呵呵笑了起来。“谁说我们要硬拼了我只是说万不得已不得不交手的话,便只有血战一场。若能避战,又何必跟官兵拼命” 众人愕然看着林觉,一时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林觉笑道:“你们莫要忘了,就算官兵跟我们面对面的对上眼了,咱们身上穿着的可是朝廷的制式盔甲,拿着的是朝廷的制式兵器,他们知道我们是谁莫非我们脸上都刻了‘土匪’两个字不成” 高慕青迅速醒悟过来,惊声道:“哦,原来你的意思是……我们蒙混过关” 林觉笑道:“正是。能混则混,就算混不过去,凭着我们一身朝廷的盔甲,也能接近到对方身边。到时候擒贼擒王,突然发动袭击,胜算岂非更大总之,一切相机行事,随机应变便是。” 众人纷纷点头,这军师的一席话倒是很有道理,心里似乎踏实了不少。其实众人倒是没觉得他所说的办法是否一定能奏效,真正让人感到踏实的是他这份思虑从容胸有成竹的态度。而此时此刻,人人心中没底的时候,需要的往往不是一个多么完美的计谋,而是一个能给人以主心骨,可以稳定人心的人。林觉显然做到了这一点。 “好,既如此,我们便听军师的。从现在开始,军师下令,我们照办。”高慕青点头道。 林觉也不推辞,这时候的谦让毫无意义。 “好,请大寨主下令。所有人都换上盔甲兵器,弓弩也都装备上。腾空出来的大车请大寨主和众女卫们进去乘坐。” “那是为何我们可不需要特殊照顾,我和我的女卫可不是什么弱女子。”高慕青皱眉道。 林觉喝道:“我可不是为了特殊照顾你们女子,而是因为若遭遇官兵,我们当中夹杂着女子,这显然会暴露身份的。你们只能在车厢里躲着,不能露面。” “哦,原来如此,那……我们照办便是。”高慕青道。 “另外,立刻派出几只小队,在队伍前后左右数里进行侦查。便于提前侦查敌情,及时传回消息做好应对。”林觉继续道。 “好,原该如此。” “最后,告知所有人,当他们穿上盔甲的那一刻起,他们便是朝廷官兵,不再是山中好汉。官兵是什么样子,相信你们比我清楚,你们要趾高气扬,蛮横霸道。遇到真正的官兵,哪怕是眼神的一个怯意,便会暴露身份。细节决定成败,明白么” 高慕青脆声应了,当下立刻下达命令。所有人就地开始换装,一片忙碌之后,近三百山匪摇身一变,从衣衫褴褛的杂牌军变成了一只身着制式盔甲,手握朝廷兵器司敕造兵刃的官兵队伍。这些盔甲虽然有些破旧,还有的已经损坏了一部分,但比之一般的朝廷官兵的装备还好些,要知道这可是王府卫士的装备,都是大周朝最好的装备。 六辆大车空了五辆,倒也暂时不用让高慕青和十几名女卫以及绿舞等人上大车盖油布掩盖她们的身形,毕竟推着大车行走也挺不便的。四支斥候小队向四个方向派了出去,三人一组的斥候小队负责搜索周围的讯息,一切就绪之后,众人整队出发,沿着官道大步前行。 行了半个时辰,天色已经大亮。不久后东方朝霞灿烂,红日喷薄而出。雪后晴日,照耀四野。雪映彩光,让山野多了一丝绚烂之色。此情此景,若是有大诗人在此,怕是要做出几句惊天诗词。然而,此刻对于走在路上的三百人而言,却对这美景熟视无睹,因为他们最担心的是是否有官兵的踪迹。 太阳越升越高,很快接近晌午时分。算一算距离,已经距离青台镇四十余里,距离落雁谷也不过六十里了。远处伏牛山群山在蓝天下的轮廓已经分明,远远的淡蓝色的起伏的影子,像是远处家园的呼唤。 但到了这个范围,其实到了最危险的距离。伏牛山外三十里到六七十里的距离,正是官兵们严防死守的范围。而此刻随着平坦的地势变得起伏起来,伏牛山山脉的绵延余脉已经改变了平坦的地势。那便意味着,关键的时候即将到来。 不久后,前方斥候传来了警报,在前面一条小丘上瞭望的斥候发现了数里外迎面而来的一队官兵。斥候迅速禀报了消息,整个落雁谷的队伍顿时陷入一种极度紧张的情绪之中。 该来的还是来了,四五百人的队伍,那是一只大部队,他们要和自己迎面相撞了。 “请大寨主和各位女头领上大车暂避一时。”林觉微笑着对高慕青道。 高慕青无奈,只得带着十几名女卫以及绿舞等人上了大车,有人用黑色的篷布将她们遮蔽起来。 林觉转身对众人道:“诸位兄弟,都给我听好了,列好队伍,挺起胸膛,昂首向前。记住,咱们是王府卫士兵马,对面来的是地方官兵。论地位他们不如咱们。一会儿我来应付,你们不用担心。” 众人抑制住心中的紧张,立刻排好队列。林觉特意的组织了一下队形,将一百多名背负着弓箭的人手调到队伍后方,以便动起手来之后弓箭手可有时间进行突袭。 全部整顿完毕之后,众人簇拥着几辆大车沿着官道向前而行,不久后,但见前面的山丘之上,一队黑压压的兵马出现在下坡的道路上。远远望去,数百官兵乌泱泱一片,身上盔甲和兵刃在阳光下闪烁着光点,甚是有些声势。 对面的官兵显然也看到了大路上迎面而来的这一队兵马,对方立刻做出了反应,兵马阵型变动,两队兵马往两旁雪地上散开来。然后,如两扇翅膀从两翼包抄过来。 林觉等人队形不变,径自沿着官道往前行去,双方相聚数百步时,对方前队停止了前进,有人高声喝道:“尔等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林觉站在队伍前列,一身黑色盔甲,披风猎猎,倒也颇有些儒将之风。但见他手扶腰刀刀柄,沉声喝道:“你们又是什么人,为何拦阻我们的去路” 对方阵中一名身材高大的将领出列而立,指着林觉喝道:“呔,此处乃我叶县兵马防御范围,我乃叶县巡防营副指挥使马天德,你等是什么人,为何出现在本将军所辖之内” 林觉冷声喝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果然是叶县的兵马。老子正要找你们算账呢。马天德是吧,老子今日要跟你评评理。” 林觉身后的三百人都吓了一跳,这位方军师莫不是疯了。对面四五百官兵主力,他居然张口便骂了起来,还扬言要找对方算账,这不是自找麻烦么 对面那位营指挥使马天德将军也是吓了一跳,眼前这帮人似乎来者不善的样子,难不成是来找茬的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说要找本将军评理”马天德因为摸不到底细,故而说话的声音都轻了些。 林觉冷笑一声,挥手带着己方兵马迫近。马天德忙命士兵们做好准备,顿时对方所有的士兵都刀枪斜举,弓箭手也持箭支在手,准备应付突发情况。 “站住,再往前便休怪我们不客气了。”马天德大声喝道。 林觉摆手下令己方停止前进,但此刻已经和对方相聚不到三十步。林觉认为这个距离已经足够发起突然袭击,便也不用在往前迫近太多了。 “马天德,你站稳了,给老子听好了,我等是杭州梁王府卫士兵马,我乃梁王府卫士副统领方林。我可算是找到你们这些人了,哼,今日必须给我们个交代。” “梁王府的兵马”马天德一愣,心里略有些疑惑。梁王府的卫士怎么出现在这里。杭州距此千里之遥,这事儿有些奇怪。 “原来是方统领,久仰久仰。”马天德出于礼貌,拱手行礼道。 “哼!”林觉挺胸叠肚,转头不理,鼻子翘得高高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九三章 嚣张跋扈 “但不知方统领和你的人这是要去哪里刚才说什么要找我们算账,但不知在下何处得罪了方统领了梁王府不是应该在杭州么方统领怎地出现在我们汝州”马天德带着怀疑的目光连珠问道。 “你还敢装糊涂发生的事情你难道不知道”林觉怒道。 “方统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马天德耐着性子道。 “切,你们装,很好,装的很好。那么我来问你,你们这是要去何处”林觉冷笑道。 “我们……”马天德转了转眼珠子留了个心眼,没有说实话。他不想泄露此行的真正目的。“我们正在执行巡查搜索军务。” 林觉怒道:“巡查搜索军务难道不是在围捕伏牛山那帮胆大妄为的山匪么混账,混账。果然找你们算账是对了,你们难道到目前为止,尚不知青台镇上发生的事情么” 马天德一愣,心中有些惊讶。他尚且不知道青台镇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昨晚他的手下围杀了二十几名山匪,并且抓到了几名活口。这几个家伙死不开口.交代,马天德亲自询问,打了一晚上,才在不久前让一个家伙开了口。他也得知了伏牛山中一群山匪分散前往青台镇欲劫持一批物资的消息。只可惜那个家伙知道的很少,也说不清是劫持什么物资,只说是有三百人的山匪大规模的出山抢劫。 马天德当即禀报了上司和县尊,叶县县令即刻下令巡防营出动拦截抢劫归山的山匪。巡防营营指挥使宋千布置各道关卡和搜寻小队控制十几里的各条小道和山野,并且将消息送往舞阳县、方城县等地驻军,一起封锁牛头山南边和东边的区域。而马天德则奉命率五百兵马沿着官道往南阻截。但其实,马天德到现在也并不知道青台镇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青台镇上发生了什么”马天德皱眉道。 “这么说你们是当真不知道我们在青石镇上被山匪袭击的事情你们一点也不知情呵呵,你们可真有本事啊,在你们的辖区之内,距离牛头山一百多里的小镇上,我们只是歇脚过夜,便被山匪给攻击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山匪嚣张到这等程度,你们这些当地的驻军到底在干什么”林觉厉声怒斥道。 马天德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原来山匪们出动便是要在青石镇上袭击这帮王府卫士,也不知道山匪们如何得到消息的。总之,昨夜抓的那些人原来是从伏牛山中专门为了袭击这群王府兵马而来的。 “方统领,山匪袭击了你们,可有损失”马天德忙问道。 “当然有损失,不过区区山匪可奈何不了我们。他们被我们打退了。这不,我们咽不下这口气,便一路往北追赶而来,叫他们知道敢在我们头上动手的代价。另外,我们也是专门来找你们算账。在你们的辖区,连我梁王府的卫队都被山匪袭击,可见你们都是些吃干饭的。这一次我们不但死了人,而且还被抢了东西。本人认为山匪明显是有备而来,也许以为我们护送着王爷上京,目标也许是王爷千岁呢。这样的事若不讨个说法,下次我们当真护送王爷上京,还敢从你们这里过么我甚至怀疑你们这帮人是不是跟山匪勾结了怎地连如此庞大数量的山匪出动都没有丝毫察觉嗯给我说清楚,否则没完。这事儿我回去禀报王爷,王爷必将上奏朝廷,让你们一个个的掉脑袋。” 林觉上蹿下跳,气焰嚣张之极。后面落雁谷的众人都有些看不下去了,这位方军师真是个戏精,若不是事前知道他说的都是编造的谎言的话,定然无法辨别他所言是真是假。 马天德吓了一跳,怎地三言两句之间,一个勾结山匪的弥滔天大罪名便扣到了自己的头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罪名可是要杀头掉脑袋的。而且不光是自己,汝州唐州邓州等负责扼守伏牛山周边的州府军政官员可都要完蛋。这小子是王府的卫士统领,当真在梁王爷面前说些混话,梁王爷若是真的信了,那还真是一场弥天大祸。 “方统领息怒息怒,这罪名我们可担不起啊。实不相瞒,我们刚刚得到有山匪前往青台镇袭扰的消息,这不在下带着兄弟们正往青石镇赶呢。昨夜我们的人抓获了几名山匪,严刑拷打之后他们才招供了山匪要在青台镇滋事的消息。而且我们也并不知道方统领的人马从青台镇经过的消息啊。早知道你们到了青台镇,我等定会派兵马护送你们的。方统领可切莫乱说,这勾结山匪的罪名可不能乱扣到我们头上,这是要死人的。”马天德不得不说出实情并且低声下气了。 林觉瞪了马天德一眼,摆手道:“罢了罢了,我也只是这么一说罢了,我料想你们也不敢勾结山匪为非作歹。或许只是失职罢了。” “是是是,方统领是明理之人,我们一得到消息便即刻四处封锁,出动前往青台镇,这出兵的速度已经够快了。你瞧瞧我这些兄弟们,雪地里爬了一两个时辰了,个个都累得够呛。” 林觉晒道:“你的兄弟们辛苦,我的兄弟们便不是人么我们可是从青台镇一路追赶至此的。莫说了,你们的帐暂且记下,回头在和你们理论。现在叫你的人让开道路,我们要赶路。” 马天德松了口气,刚想下令手下兵马让开道路,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于是转身拱手笑道:“方统领,在下斗胆问一句,方统领带着手下兄弟这是要去哪里啊” 林觉皱眉道:“这冰天雪地的也没苍蝇啊,你这耳朵没在打苍蝇,却在作甚本人刚才说的话你没听到么你他娘的是聋子么” 马天德气的要命,强行忍住不让自己爆发,赔笑道:“方统领莫要恼怒,对了,好像方统领说是要带着兄弟们追山匪是么” 林觉冷哼道:“总算你还听到了这句话。正是,我们要去教训这帮胆大妄为之徒,居然敢在太岁爷上动土。昨晚我们没弄清楚状况,以为他们人数多出我们几倍,所以没敢和他们火拼。不过后来才知道他们也只有几百人,那还怕个鸟这口恶气一定要出了去。” 马天德皱眉道:“可是方统领,在下带着兵马一路而来,并没见山匪的踪迹。方统领还要往北边追,难道知道山匪的去处不成” “我知道个屁!”林觉破口大骂道:“山匪的去处该问你们才是。老子只知道伏牛山中是他们的老巢,老子不管他们逃到哪里,也不管他们是从这官道上走,还是从山野小道上走。但他们总是要回他们山中的巢穴的。我们抓紧赶路就是要在伏牛山南边的山口等着他们。除非他们不回伏牛山,否则便要落入我的手中。” 马天德这才明白,原来这方统领是打算赶往山口守株待兔,这倒是个不错的想法。然而,这家伙显然是想当然了,伏牛山进山的道路可不止一条,他们这几百人能管什么用再说接近伏牛山边埋伏,那岂非是羊入狼口,有去无回么 马天德打算劝解一番,告诉林觉这么做太冒险。 “方统领,听在下一句话,不要再追下去了。大人的想法虽好,但未必奏效。伏牛山中山匪聚集,情形极为复杂,方统领和众兄弟千万不可冒险。其他各县已经得到了消息,正洒下天罗地网。但有山匪踪迹,便会立刻禀报。届时我及时通报方统领,咱们一起去围剿便是。” 林觉冷冷的盯着马天德,忽然向他招了招手。 “马将军,你走近些。”林觉道。 “什么”马天德不解的道。 “我有话要和你说。”林觉道。 马天德缓步上前,来到林觉面前数步。刚欲张口问话,却见林觉猛然伸手挥来,马天德躲避不及,只觉得左脸上火辣辣的疼,耳朵里嗡嗡作响,眼里冒金星。结结实实的挨了林觉一个大耳光。 “干什么你。”马天德反应迅速,身子跃后,一手扶着刀柄一手捂着脸颊大怒道。 “怎地还要跟老子动手不成打的就是你个不长眼的东西。我算是知道山匪为何这么嚣张了,区区几百山匪便将你们吓成这副鸟样。一群乌合之众的山匪有什么可怕的你们这些人,若稍微有些胆子,便该早些去山中将他们给剿灭了。朝廷养着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今日教你们瞧瞧什么才是勇武。还不滚到一旁去,莫阻碍我们去剿灭这帮土匪,给你们长长眼。你若再花言巧语的阻拦我们,我便真把你们当成和山匪勾结之人了。滚开!”林觉指着马天德的鼻子破口大骂起来。 马天德鼻子都要气歪了,自己一片好心劝告,结果竟然挨了他连番辱骂,还被动手给打了。马天德平日自然也不是吃素的,欺负人也是他的强项,然而现在碍于对方的身份,他却也不敢动手。心中只想道:“操你娘的,若不是你们的身份老子惹不起,今日叫你们这一伙儿全部死在这里。也罢,既然你们自己找死,那你们便去送死就是。被山匪统统宰了也好,倒解了老子心头之恨了。” “让开道路,给梁王府的勇士们让道,让他们给咱们做个表率。瞧瞧他们是如何剿灭山匪的,我等也学个样子。”马天德冷笑退后,咬着牙下达了命令。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九四章 凯旋 拦在路上的官兵迅速闪开一条道路。林觉冷哼一声,摆手下令。三百人马从五百官兵中间大摇大摆的走了过去。在五百多名官兵面前大摇大摆的穿行而过,这种经历简直匪夷所思。很多人的心脏蹦得都要从口中跳出来,但他们竭力保持着镇定,心中默念不已:我们是王府卫士,他们不敢动我们,不怕不怕。 往北行了数里之外,绕过一片树林,再也不见官兵踪迹的时候,落雁谷众人憋着的一口气才算吐了出来,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才落了地。刚才,这位方军师上窜下跳,甚至伸手动手扇了对方领军将领一个大耳光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一场厮杀难以避免了。然而,没想到的是,官兵将领居然忍气吞声了,这简直让人不可思议。 危机过后,众人看着这位其貌不扬的新来的军师的眼神已经大大的不同了。一开始没人知道这家伙是干什么的,只是因为大寨主对这个人客客气气的,他们也没法说什么。但现在,方军师第一次出手,便顺顺利利的通过了官兵的堵截,避免了一场实力悬殊的火拼,这说明,这位军师是真的有些能耐。 从大车上下来之后的高慕青自然是笑容满面。适才她虽然被油布闷在大车上,但她可是从缝隙里全程目睹林觉的表演。当时若不是强自控制自己,她便要笑出声来了。这家伙耍横的样子真是可恶,又是打骂又是恐吓,活脱脱便是一副恶霸嘴脸。若不是知道林觉平素的行为,当真要以为他就是这种人。开心之余,高慕青不无遗憾的想:有林觉在身边,自己什么都不用太操心。他的能力非自己所能及,若是他永远在自己身边,那自己便可以安安稳稳的什么都不管,只乖乖当他身边的女人便是。只可惜他不可能跟着自己在山中当土匪,自己也不能让他一辈子窝在这山中为匪。他可是有大好前程的啊。 在马天德之后,众人也遭遇了数次小股官兵拦截询问,通过了距离伏牛山四十余里处叶县巡防营设立的兵站关卡。但有了对付马天德经验之后,众人表现的更加像是一只王府的卫士兵马。在通过关卡时,一名官兵校尉多问了几句话,梁七居然效仿林觉的做派,几个大嘴巴子抽上去,差点打掉了那校尉的后槽牙。只是这举动太过莽撞,那校尉急了眼,差点要动手。幸而林觉紧急出面连哄带吓,塞了十两银子当医药费,才没有闹出事来。 这事儿之后,梁七才明白,原来干这种事,演这种戏也是要分寸拿捏的。不是什么人都能演主角的。自己站在旁边瞪眼当跑龙套的还行,但真正出面的还只能是林公子。 从晌午到午后未时末的三个时辰里,众人赶了近四十里路,一路顺风顺水。西侧伏牛山南麓的山脉已经就在眼前,往前再有二十余里,便将是伏牛山东边的入山的峡谷。眼看胜利在望,众人的情绪高昂,也顾不得两天一夜奔波不停的劳累了,加速向前。 不久后,前方又一道关卡。那是汝州城的兵马派驻的封锁官道的兵马。汝州城驻军不少,虽然并不是全部驻扎在伏牛山东侧,但这边是他们驻防的重点。这道哨卡虽然只是封锁官道之用,但兵马也有一百三十多人。 距离这道哨卡数里之外,对方便已经发觉。道路两旁的几座箭塔上已经有信号旗帜挥舞起来。远远望去,哨卡里兵马奔跑调度,各自进入位置。弓箭手躲在道路两旁的工事之后,箭塔上的弓箭手也严阵以待。一队步兵在道路上结阵,封锁了道口,严阵以待。 哨卡前方,同样的一幕上演。演员还是那个戏精,只是经过这一路的演戏,演技已经纯熟的很。一个眉毛,一个眼神,每一句骂人的话,无比彰显了深厚的功底。二百多名群众演员也配合的极为到位。林觉发怒时,这伙人横眉怒目宛如金刚。林觉微笑时,他们也频频颔首,状极亲切。主角和配角配合的天衣无缝,一出戏演的逼真精彩。 只是,躲在大车上黑布之内的一名名叫春香的女卫实在太年轻,忍不住心中的笑意,在黑布下无声的笑得浑身发抖。若不是高慕青伸手狠狠的捏了一下她的大腿,怕是一场好戏要砸在她的手里。 但不管怎样,一切有惊无险。哨卡守军将领终于同意放行。他们无法阻止这一队愚蠢的自己要去送死的王府卫士们,又差点挨了嘴巴子,得了几十句的喝骂,终于和马天德一样恨不得他们早点去送死。 拒马挪开,木栏移除。官兵弓箭手们也终于不必张弓以待,兵器出鞘的步兵们也纷纷收起兵器。林觉和落雁谷一众人等缓缓的通过关卡,一切都很顺利。 然而,就在队伍通行到一半时,哨卡旁箭塔上方有兵士忽然大叫道:“有情况,后方有大队兵马赶来。” 哨卡守将一愣,忙下令仔细观察对方身份,片刻之后,后方官道上空几束焰火信号在空中爆响,红色的爆炎在空中甚是醒目。与此同时,箭塔上瞭望的士兵声喊叫了出来。 “后面是叶县巡防营兵马,他们要我们拦住前方的兵马。” 哨卡守将只愣了两息,便突然醒悟过来。张口大声吼叫道:“拦住关卡,不许通过。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话犹未了,一直站在他身旁十余步,监视着手下通过关卡的那位王府卫士方统领时伸手入怀,摸出一只黑乎乎的玩意儿对着哨卡守将比划了一下。 “轰隆!”黑烟夹杂着震耳的爆鸣升腾而起,那哨卡守将像是被人用铁锤在脸上轮了一锤,整个身子向后飞起,砸在了路旁的雪堆上。 “杀过去,杀!冲!”林觉大声吼叫,所有‘王府卫士’们立刻翻脸,明晃晃的兵刃擎出,嘁哩喀喳开始朝两侧的官兵砍杀。 哨卡官兵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砍杀了数十个。剩下的发一声喊四散奔逃。梁七举着腰刀还欲追赶,林觉大声喝道:“莫追,冲过关卡,立刻撤离。不可恋战。” 众人如梦方醒。后方来了追兵,此刻如何还能在此逗留。于是乎怒吼冲杀,将前方欲重新摆上拒马拦阻的数十名官兵杀散。一窝蜂的冲过哨卡,朝北边疯狂撤离。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从箭塔上发出警告,到这伙人开始杀人冲卡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待四散而逃的哨卡守军回过神来时,哨卡内已经留下了三十四具横七竖八的尸体。而当他们将哨卡守将从雪堆里拉出来之后,有人当场吓得尿了裤子。那守将的一张脸完全成了一个大蜂窝,几十个血窟窿往外喷血,五官早已稀烂,恐怖之极。 不久后,后方官道上六七百官兵喘着粗气赶到时,林觉等人已经成了一个个小黑点在数里之外了。 “他娘的,这群狗贼,把老子当猴儿耍。老子……老子上了这群恶贼的当了。”叶县巡防营副指挥使马天德仰天大骂,捶胸顿足。 他们其实在和林觉等人离去后一个多时辰便意识到了不对劲,因为他们遇到了一股刚刚从青台镇赶来的小股兵马。那是提前派去查看青台镇消息的人手。当听到那一小股人手禀报说,他们见到了在青台镇的王府侍卫统领沈昙以及兵器司的数十名士兵时,马天德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再听到他们禀报说,梁王府侍卫和兵器司联合押运的八百套盔甲兵刃被劫走了三百套时,他什么都明白了。 刚才那个自称方统领的家伙,和那群穿着王府卫士装备的家伙都是山匪。自己明明可以当场缉拿他们,却让他们在眼皮下溜了。而且,还被那个可恶的贼首扇了耳光。再想一想,其实对方破绽是真的太多。那几辆大车居然没有拉车的牲口,全靠着人力推动,这明显是因为抢劫时太仓促,没来得及抢牲口拉车。还有,对方的人数约莫三百人,这人数不正是和昨晚招供的那俘虏说的山匪出山的数目基本一致么再有,这群人急于北上,说什么去伏牛山山口等着山匪剿灭他们。这明显是急于逃走。天下人都知道伏牛山山匪彪悍,王府卫士们难道不知道自己居然信了他们的鬼话。 马天德气的几乎要吐血,他当即下令掉头追赶。一路上又遇见了几批同样被这群山匪蒙骗的小股的官兵,于是一起合兵追赶。因为马天德知道最后一道关卡是汝州关卡,人数着实不少。或许还能挡住这伙人。但最终还是来迟了一步,山匪们突然动手,领头的被杀,哨卡的官兵便成了一盘散沙。轻易的便被这些人逃脱了。 马天德站在哨卡后方,看着远处奔逃而走的一大群黑点怒骂不已。脏话飚的满地都是。 一名手下不合时宜的问道:“马将军,咱们追不追” “追你娘的腿,前面便是伏牛山东口了,如何追追去送死么混账东西。”马天德怒骂道。 那手下讪讪而回,心里骂道:“狗杂种,自己被人糊弄了,拿老子出气。回头老子定将此事禀报指挥使大人,叫你倒大霉。”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九五章 演兵场上 夕阳照耀着白雪皑皑的群山之上,雪映晚霞,景象壮丽。历经两天一夜的奔波冒险,落雁谷众人终于返回了山腰营地之中。 山寨中的百姓们得知消息之后,男女老少欢呼着跑出来欢迎,看见众人盔甲整齐威武雄壮的样子,百姓们甚是惊讶诧异,围上来问东问西。一时间欢笑叫闹之声响遍山林之中。 林觉第一时间带着绿舞去看林虎的伤势。林虎见到林觉后又是高兴又是愧疚,期期艾艾的将来时情形告诉林觉,责怪自己太笨了,差点坏了公子的大事。说到自责之处,竟然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林觉呵呵笑着安慰他道:“男儿流血不流泪,听说你腿断了都不吭一声,现在怎地还跟个女儿家一般哭了起来你做的很好,只是吃一堑长一智,今后行事还要多想多思才是。” 绿舞对林虎的伤势比较关心,掀了被子看林虎上了夹板的右腿心疼不已,又听旁边伺候的人说,林虎抬上山来时,腿被马匹的死尸压得都翻转了过来,骨头茬子都看得见。这一下绿舞更是心疼的不得了,抹着眼泪埋怨小虎不小心。 林虎倒是对自己的伤势并不在意,只一直问林觉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林觉笑着跟他描述一番。说到半路上假扮卫士戏弄官兵的事情时,林虎大笑不已。但这一笑又牵动腿上和脸上的冻伤肌肉,顿时又哎哎的叫痛起来。 林觉对林虎的伤势有些担心,腿断了可不是小伤,他担心医治不当会落下残疾。但高慕青告诉林觉,山寨中是有跌打郎中的,秋天里军医发动百姓采集了不少草药,原本便是为了山寨中的兄弟与敌交战后受伤后所用的,所以林虎这伤势已经得到了妥帖的照料。林虎年纪小,骨头长得快,加上照料得当,两个月时间应该便会恢复了。林觉听了这话,这才放下心来。 当晚,山寨中大摆筵席。梁七将上次偷偷买来藏着的酒拿了几坛出来,又将采买来的肉食菜蔬在一起炖了十多锅,庆祝此次行动的成功。山寨中间的空地上,点起了巨大的篝火堆,众人吃喝叫闹,开心不已。 筵席之后不久,众人便吃饱喝足各自回营房呼呼大睡。毕竟这两天一夜精神高度紧张,又极为劳累,他们急需要休息。林觉也甚是疲惫,晚宴时又被灌了些酒,竟然迷迷糊糊有了醉意。最后连什么时候被人架回去休息都不知道了。只记得自己倒在一张松软喷香的床上,有人替自己脱了鞋子用热水洗脚。还用热乎乎的毛巾替自己擦了身子。但因为太疲劳,林觉连眼睛也没睁开,便熟睡了过去。 清晨时分,林觉一惊而起,脑子里一个噩梦的残影让他眉头紧皱。待发现是一个梦时,才长长的舒了口气。刚才做了个噩梦,梦见很多人冲到山寨里杀人放火,自己无能为力,急的一身汗。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个梦。 林觉掀被起床,穿衣时却发现自己置身的这间屋子里的摆设甚是华贵,仔细看了看,顿时想起来这是自己让梁七带上山来的东西。不消说,这房间必是高慕青的卧房了。林觉有些无语,自己第一天就睡在山寨大寨主的卧房里,叫这山寨中的其他人心里怎么想虽然高慕青跟自己是夫妻,睡在一起也是天经地义的,但现在自己的身份是另外一个人,这多少有些不合适。 穿好衣服起床出房,廊下两名女卫正在清理院子里的积雪,见林觉出来,一名女卫忙上前来行礼道:“方军师,你醒了啊。是不是我们铲雪将你吵醒了” 林觉忙摆手道:“不是不是,我睡的很好。这是哪儿啊你们怎么在这里” “嘻嘻,方军师,这里本就是我们的住处啊。你睡的是大寨主的屋子,这院子本就是我们女卫居住的院子啊。昨晚大寨主看你醉的厉害,也来不及安排屋子铺床,索性便让你睡在她的屋子里了。”女卫笑道。 林觉哎呦一声,连声道:“罪过罪过,这可怎么好这不是弄脏了大寨主的床么” 两名女卫捂着嘴笑,一人瞪了林觉一眼轻声道:“装什么装啊,林公子,莫以为我们不知道是你。我们是大寨主身边的人,可什么都知道。” 林觉一愣,摸头呵呵而笑。低声道:“保密,一定保密,别说出去。” 一名女卫笑道:“放心吧,方军师。你现在是咱们山寨军师,不是什么林公子,我们可不会多嘴。我去打热水来让公子洗漱。” 林觉拱手道谢。一名女卫去打了热水来,林觉洗漱一番,却发现发髻散乱无人整理,正想着去找绿舞,却见绿舞捧着一只盘子从院子外边走进来。 林觉大喜道:“说曹操曹操到,正说你去哪里了,你便来了。” 绿舞笑道:“我去看小虎了,顺便在灶上给你做了糖饼儿带来当早饭。” 两名女卫见绿舞到来,识相的告辞了。 林觉掀起盘子上的布盖,一股香气扑鼻而来,几只热乎乎金灿灿的糖饼摆在盘子里,林觉的肚子咕噜咕噜的叫了起来。 林觉大喜道:“太好了,好绿舞,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绿舞抿嘴一笑,将糖饼摆在桌上,待林觉坐下吃时,熟练的绕到林觉身后替他打散发髻梳理起来。 林觉一边吃一边道:“昨晚我喝多了,什么时候睡的都不知道。” 绿舞嗔道:“还说呢,醉的不成样子了。高姐姐背你回来,你身上满是酒气,什么都不知道。高姐姐替你脱鞋洗脚,还替你擦身子,你睡的跟个……跟个……马儿似的。” 林觉差点没一口呛死,笑道:“你直说我睡的跟猪一样便是了,我又不会怪你。” 绿舞笑道:“我可不敢,人家是丫鬟,你是公子,犯上的话可不敢说。” 林觉取笑她几句,道:“难为慕青了,大寨主替我洗脚,教她兄弟们知道了还不吃了我。哎对了,怎地没见慕青去哪里了叫她来吃糖饼儿啊。” 绿舞嗔道:“你以为高姐姐像你一样睡到现在么她和山寨里的那些人早就起来了,都在寨主中间的广场上操练呢。” 林觉一愣,点头笑道:“原来如此,看来慕青是照我的话去做了。我得吃快些,赶去瞧瞧。” 绿舞纤指如飞熟练的将林觉的发髻打理好,林觉也三口两口吃掉糖饼,喝了几口茶水,起身来带着绿舞出了小院。 在稀疏的林间道路上行了数百步,前方空地上传来了一片整齐划一的呐喊之声。绕过数棵积雪的松柏,眼前豁然开朗。阳光洒落的平整的场地中央,数百山寨兄弟正列着整齐的阵列,手中拿着明晃晃的兵刃劈砍腾挪操练作战技艺。虽是严冬季节,这些人只着薄衣,有的还敞着衣襟,一个个练得浑身大汗,颇为认真。 高慕青一袭紧身黑袄,高挽发髻,手持长剑站在队伍前列,肃容盯着众人的阵势和动作,俏脸上满是威严之色。空地角落里,一群孩童们手拿木棍木刀也有模有样的跟着学,嘻嘻哈哈的笑闹声夹杂在众人威猛的呼喝声中,倒也颇为有趣。 林觉和绿舞一现身,高慕青便立刻看到了他们。高慕青露出微笑,做了个表情示意自己正在监督操练不便前来说话。林觉摆摆手示意她继续操练兵马,负手站在一旁观看操练的过程。 众人动作威猛整齐划一,明显看出是按照某种招式套路进行操练。一招一式颇有些架势。数百人一起操练,呼喝跳跃之际,颇有些所向披靡的威势。 终于,一套演练完成,高慕青下达了休息片刻的命令。众人散开周围,喝水的喝水,擦汗的擦汗,在一旁各自休息。 高慕青微笑走到林觉身旁,轻声道:“你起来啦昨夜睡得舒坦么” 林觉笑道:“舒服的很,你的床喷喷香,我一觉便到天明。唯一遗憾的是,起床没见到你在我怀里。” 高慕青面色微红,低声啐道:“你现在是另外一个人,山寨之中可不能乱来,兄弟们要说闲话的。昨晚让你睡在我房里,便已经不太好了。我是为你着想,你也不想身份暴露是么” 林觉呵呵笑道:“我明白。只是开玩笑罢了。哎,你我可是夫妻啊,居然不能同床,这可真是笑话了。” 高慕青低声道:“你莫生气,反正……反正……有机会让你遂愿便是。” 林觉哈哈大笑起来,引得周围众人侧目观看。 高慕青忙瞪了林觉一眼,转换话题道:“你刚才看了兄弟们的操练,觉得如何自从接到你上次送来的那封信之后,我便按照你的要求,对他们进行早晚的训练,磨练其杀敌技艺体魄队列,以期有所精进。这套武技也是我从自身所学中挑选出来的,组成一套临敌武技,希望能让众人提高作战之力。” 林觉沉吟片刻,轻声道:“慕青,你做的很好。但我不得不实话实说,你这种练兵之法还属于最基本的练兵之法。列阵于此,练习阵列操演,看着确实威势不小,然这只能对体魄武技有所提升,对于打造一支精兵以及临敌之战却裨益不多。我信中所说的那些,你没看明白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九六章 对战 高慕青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看了,但有些深奥难明,恕我不能尽会其意。我是不是太笨了些。” 林觉摇头正色道:“你不笨,你只是从未接触到这些罢了。你是被迫走到这条路上的,这已经很为难你了。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条路上,为了生存下去,你便必须要学会这些手段。要想立足在这伏牛山中,只有靠自己的力量,其他任何的办法都是无用的。所以,当务之急便是将手下这三百多兄弟打造成一只精兵。这也是我为何要冒险实行这个计划,给你们弄来这三百多套盔甲兵器弓弩等物的原因。但你要明白,有了精良的装备,只是能迅速提高他们的战斗力。然一支真正的精兵,光靠装备精良是没用的。胆气意志第一,作战之法第二,其次才是装备。练兵练得便是前两样东西。我在给你的信上说了这些,你应该是知道我的意思的。” 高慕青蹙眉点头道:“我看了的,但是……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做啊。” 林觉笑道:“不用担心,我会帮你的。胆气意志的打造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不仅在训练中锻炼,还需以奖惩为佐。既有奖惩,便必须要有一套严明的军纪约束,一盘散沙是不成的。这些我会利用这段时间来为你谋划。光就练兵一项而言,这种列阵操演之法只能为辅佐,想要快速提升众人的作战技艺,需要一切以实战为出发点,不能流于形式。花拳绣腿是没有用的。” 高慕青怔怔的看着林觉,眉头紧紧皱起。 林觉忙道:“我不是说你教给他们的武技是花拳绣腿,你千万莫要误会。你的武技我是见识过的,绝非花拳绣腿。我的意思是,要增强实战性对抗性……要……嗯……怎么说呢……” 林觉挠头不知如何能解释的通透。高慕青噗嗤一笑,轻声道:“你不用怕我不高兴,你我……是夫妻,该说什么便说什么,不用拐弯抹角,这很好。这样吧,说了我也不太懂,你来主持操练,现场示范指导不就成了么” 林觉点头道:“好,我也正有这个意思。” 高慕青大喜,忙命人召集众人回到场地上列阵。高慕青站在木墩上对众人高声道:“兄弟们,刚才方军师看了我们的演练,他有些话要跟兄弟们说一说。” 众人纷纷看向林觉,经过昨日之后,众人对这个其貌不扬的军事也相当的佩服了,听到军师有话要说,都想听听军师说些什么。 林觉微笑对着众人拱手,咳嗽一声扬声道:“诸位兄弟,蒙大寨主首肯,问了我对诸位兄弟方才操练的看法,本人确实有几句话要说。我这个人说话有些不中听,以下的话可能让你们听了心里不痛快,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要说的。所以,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众人面面相觑,这方军师难道要骂人 梁七高声道:“军师,有话便直说,我等兄弟不会怪你的。就凭你昨日的手段,我们都服你。” “对,军师你说便是,我们可不会生气。”众人纷纷叫道。 林觉点头道:“很好,那我便不客气了。” 林觉负手在队列前走了几步,抬头时脸上满是肃杀之气,双目也凌厉发光。 “诸位,刚才我看了你们的训练,给我的感觉便是四个字:毫!无!用!处。你们明白么你们这么训练下去,无非便是体格健壮些,但遭遇训练有素的敌手,你们根本就无一战之力。你们也只能对付对付一些乌合之众,应付一些比你们弱小的对手。一旦遭遇强敌,你们便是一盘散沙。知道昨天为什么我们要假扮成王府卫士么面对五百官兵,你们其实都无一战之力,所以不得不如此。真正的精锐,以三百之众可御十倍之敌,你们慢说是十倍,怕是一倍也做不到,明白么所以我们才只能冒充王府卫士,装作缩头乌龟一般的隐藏身份回山。你们以为那是胜利,还沾沾自喜。本人却认为那是耻辱。一直精兵,当让敌望风披靡,根本不敢拦截我们,到了那种境界,便可纵横来去,方可自傲。诸位现在的状态,在我看来还是四个字:乌合之众!” 众人怔怔的站在那里发呆,没想到军师出口便是一顿暴风骤雨,指着鼻子一顿臭骂,所有人都被贬的体无完肤。本来这些人还自以为是刀口舔血过来的,对自己颇有些自傲,可在这方军师口中,却似乎成了一堆垃圾。 高慕青也呆呆的看着林觉,她不知道林觉为何要这么做。打击兄弟们的信心,并且极尽羞辱之词,这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方军师,你新来我山寨,我等给你面子。你可知道我们经历了多少凶险苦战方能站在这里。站在你面前的都是九死一生过来的人,脑袋掖在裤腰上活下来的人。在军师眼中,我们便如此不堪么” “就是,军师这么说话,实在是让人无法接受。就算我们不是精兵强将,也不能说我们是乌合之众吧。” 人群中性子暴烈之人已经忍不住出言顶撞起来。有人开口,有人便大声附和,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林觉只是冷笑不语,任由他们发泄不开口。高慕青高声呵斥道:“都给我住口,不得对军师无礼。” 高慕青开口,众人这才极不情愿的闭嘴,但眼中却满是不服气。 林觉再次冷冷开口道:“你们很不服气是么好办的很,咱们来试一试。本人不会武功,只能算勉强拿得动刀剑比划两下,跟诸位比起来我定不是你们的对手。这样,我找两名女卫组成三人小队,你们当中选出来五六个最厉害的,咱们来比一场。我输了,我给你们道歉,你们输了,便承认我刚才说的话是对的。” 队伍中一片寂静,人人气的脸色发青,但却又不敢接茬,毕竟大寨主没有发话。 林觉冷笑道:“怎么没胆子么三百多个男子汉,不敢应战么”高慕青在旁皱眉道:“你当真要这做么” 林觉沉声道:“你不信我么” 高慕青吁了口气,点点头道:“罢了,由得你便是。”高慕青转头对着众人道:“军师的话便是军令,你们可出来几个试一试。” 得大寨主此言,立刻从队列中走出来五六名身材魁梧的家伙来,站在那里如同铁塔一般。个子比林觉还高处一头来。 高慕青心里虽然担忧,但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只想着给林觉留些颜面,于是朝身旁两名贴身女卫招招手,两名女卫走来,高慕青低声在她们耳边道:“你们跟军师组成小队,记住,切勿让军师受伤。” 众人一看大寨主选的这两个人选,心里便明白大寨主的心思,这两人是大寨主身边武技最高的两名女卫,一对一的话山寨中勇猛的男子也未必是她们的对手。大寨主这么做明显是有私心。 然而林觉却并不领情,摆手道:“我自己选人。这一位姐妹和那一位姐妹,对,就是你们两个。” 众人一看他选的那两个,顿时有人笑出了声。这两名女卫一个是被称为傻妞的一个憨憨的大姑娘。身材倒是敦实健壮,但谁都知道她的武技不高胆子也小。而另一位叫夏花的女卫也只是普通的女卫,武技一般,只是在高慕青身边伺候茶水饭食的女卫罢了。这两个人加上林觉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人的组合,还想跟人作战那简直是奇葩。 高慕青忍不住低声道:“你重新选,这不成的。” 林觉不答,来到两名神色慌张的女卫身边,低声道:“不要怕,一切按照我的交代来做便好。一切有我。跟我来。” 两名女卫求救般的看向高慕青,高慕青无奈跺脚道:“罢了,听军师之命便是。” 两队人开始做准备,因为是内部比试,故而用上木质刀剑,穿上盔甲以防误伤。但奇怪的是,林觉让己方选择的兵器很奇怪,他自己握着一直丈许长的长矛,腰间悬着一柄木刀。傻妞在他的安排下一手拿着一只半人高的滕盾,一手握着一柄木刀。而女卫夏花手里握着一柄木剑,背上背着一柄弓箭。 对面数人都是一水的手握木长刀,因为那是他们惯用的兵刃。对他们而言,其他的东西都不合用,长刀砍杀对手才是最直接的手段。 林觉低声在两名女卫耳边交代了几句,两女卫神色紧张的点头,不停的咽着吐沫。在众人眼中,这三人组成的队伍是不堪一击的,很是可笑。 “军师,咱们怎么才能算分出输赢”对面一名身材高大的名叫胡大的兄弟熟练的挽着刀花问道。 林觉道:“很简单,兵器钝口上绑着的棉布中包着碳灰,击中人身上自有痕迹。痕迹在身便算受伤。中腿不可再战,中胳膊可换手再战。若是中了胸腹要害之处,便算阵亡。” “好。就这么办。那怎么打我们一个个的上还是一起上” “随你们的便,你们想怎么打便怎么打。你若觉得你一个人可以对付我们三个,那也由得你们。但输了可不许找理由。”林觉喝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九七章 对战(续) 众人队伍里推举出来了六个人,但看现在的情形,他们却不肯一起上,因为他们觉得胜之不武。交头接耳商量了片刻,他们决定上三个,人数相同,便是公平之战。其余三个暂且站在一旁旁观。 一切准备就绪。高慕青咬牙下达了比试的命令,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到两队人身上。只见命令下达之后,林觉口中发出指令,傻妞竖起大盾挡在身前,林觉和夏花藏身于傻妞之后,猫腰弓身,姿势怪异的作防守之态。 对面那三人可不管三七二十一,三人大吼一声冲上前来,身形散开从三个方向攻了过来。林觉一声喝令,两女卫和林觉行动一致,朝着西南方向一人径自冲了过来。 那兄弟大喝一声挥长刀兜头便砍,林觉喝道:“挡!” 傻妞举盾一档,对方长刀砍在盾上,冒出一股青色灰尘,那是刀口上绑着的灰袋腾出的青灰。下一刻,林觉手中长枪探出,直刺过去。那兄弟身子扭动躲开长枪这一刺,然而忽然间腿上一震,低头看时,大腿上一道青灰刺目的痕迹宛然在目。却原来被傻妞另一只手上的木刀砍了一刀。 “干得漂亮,傻妞,就是这么着。”林觉大声赞道。他的枪刺本就是吸引对手的注意力,真正的杀着便是傻妞举盾之后在盾下方的一刀横砍。傻妞做到了。 傻妞激动的脸色通红,但忽然间又尖叫了起来。原来侧后方胡大已经攻到,此刻盾在东南方,胡大在西北侧,三个人尽数暴露在胡大的木刀之下。 “滚!”林觉大喝声中,三人身子翻滚出去,傻妞胖乎乎的身子在地上像个圆球一番滚了一周,不待林觉喊出那个‘挡’字,她已经条件反射般的将滕盾举在头顶。 蓬的一声响,滕盾上青烟腾起。胡大气力甚大,即便是用的木长刀,这一刀依旧震的傻妞手臂酸麻。 “刺。”林觉沉闷的声音响起。一柄木剑从盾旁缝隙疾刺而出,胡大往前倾的小腹上顿时被点上了一点青灰的痕迹。面如死灰般的呆呆站在那里。 与此同时,最后一人从西南侧急忙抢近挥刀劈砍,傻妞从容转身举盾,林觉终于可以举枪猛刺,那人身子猛闪,胳膊上却已经遭中。 “你伤了!要么逃,要么换手握刀。”林觉大喝道。 那人愣了愣,伤的右臂,左手握刀他可不成,再加上现在是三对一,还打个毛。于是转身回逃。 “射!”林觉沉声喝道。 “噗!”女卫夏花射出的一只秃头箭在那人后背盔甲上爆出一团青雾。 那人茫然转头,哭丧着脸叫道:“干什么啊。” “你死了,你后心中箭了。”林觉笑道。 短短的片刻时间,所有的一切打斗动作都在众人的眼皮底下发生。三个气势汹汹的人冲上去,就这么一个个的‘阵亡’了。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事实就在眼前,那三名兄弟,一个小肚子上,一个大腿上,一个背后中箭,若在战场上,确实都是非死即伤了。 高慕青目睹着整个过程,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林觉和两个女卫并不是靠着武技取胜,而是靠着密切的配合和协作取胜。他们没有任何的花哨动作,所有的配合都是为了杀敌。所用的兵刃也是远中近三种的配合,看似寻常,其实精妙在其中。 “这……这不算数,我们是中了你的道儿,没想到你们会用这一手。咱们打斗,你们又是用弓箭又是用盾牌的,这算什么”胡大不满的高声嚷嚷道。 “笑话,我又没让你们不用,兵刃都是自选的,你们随便用便是。当时不用,现在输了来嚷嚷。”林觉冷笑道。 “这个……再来一回,我们输的不服气。”胡大叫道。 林觉冷笑道:“先要你明白一件事,战场之上,你们几个都是死人了。人死了再无重来的机会,明白么不过,为了让你们服气,我愿意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你们现在已经知道厉害,这一次可要抓住机会了,再输了,便要认输。” “好好好,再输了便心服口服。”胡大连声道。 双方重新准备,这一次胡大等人学了乖,他们不再只拿一柄木刀,而是决定使用三面滕盾作为掩护。并且,他们也不再去管什么公平不公平,决定六人一起上,三人持刀盾,三人持长枪。这一下不但人数超过林觉三人一倍,而且长短兵刃搭配,进攻更为立体。 林觉自然不敢小觑他们,刚才那一场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现在这么做可不成。他们显然已经有所防备,并且已经改变了进攻的策略。 林觉这一方依旧没有任何的变化,依旧是傻妞持刀盾,林觉配长枪和一柄短刀,夏花持长剑和一柄短弓。对周围旁观之人来说,第一场的结果让人意外,但他们将之归结为胡大等人的轻敌和方军师一方战法的出乎意料。但这第二场,没有人认为胡大等人会输,因为军师这一方既失去了战法的神秘性,且胡大等人人数多了一倍兵器也长短搭配,根本没有可能再败。 高慕青神情紧张的宣布了第二场的开始。胡大等六人立刻从四面朝着林觉等人缓缓逼近。 林觉一看几人的站位,便知道他们并不理解上一场自己战胜他们的根本原因。林觉快速低语一句,但见夏花取弓在手,林觉一声‘射’字刚刚出口,弓弦爆响,一只羽箭嗡然而出,噗的一声扎在东南方向一名持矛大汉的胸口。没有箭头的箭杆前端包着青灰布囊,自然是无法伤人的。但青灰飞扬之际,中箭的那名汉子胸前一片灰渍,呆呆的站在那里发愣。按照规则,他已经阵亡了。 “……” 旁观众人白眼乱翻,这才刚一开始便被射杀了一人了。有心指谪说这种战法有些赖皮,但一想,大寨主已经下令,这场战斗便已经开始了。军师一方只是凭借弓箭的射程射杀对手,没有什么可指责的。怪就怪胡大这一方明明有三张盾牌,却为了让对手无暇顾及四周选择了六个人六面围攻,硬是让其中三人暴露在对方面前,被人射杀了也是活该。 一人被射杀后,胡大等人也醒悟了过来。眼看夏花弯弓搭箭朝着另一名手持长矛的兄弟瞄准,胡大立刻大声叫道:“快躲进盾牌后面!” 其余两人闻言发足飞奔,胡大和另外两名持刀盾之人也快速靠拢过去,两名持矛汉子迅速缩在了滕盾之后。而夏花因为目标的快速移动也最终没有出手,林觉射杀的命令也没有喊出来。 围观众人长长松了口气,不过很快又都觉得这种心态不应该。明明胡大等人人数占优且实力更强,为何却担心胡大他们起来难道不该为军师和两名姐妹这弱势的一方担忧么怎地反而觉得军师这一边反倒压制住了对面一般这种感觉当真奇怪之极。 但目前的局面来看,军师这一方应该是要输了。当两名长枪手缩到盾牌之后时,看起来军师他们应该是没办法再对他们造成威胁了。那么当近身搏杀时,胡大他们应该会很快赢下来。 林觉嘴角却带着微笑,刚才这一箭的意义不仅在于让对方减员一人,更大的意义在于,让己方无法应付的六个方向的围攻现在重新回到了三个方向。这才是林觉真正希望看到的。哪怕刚才夏花那一箭没中,那么对方也会被迫组成三队,以三枚盾牌为掩护,组成三组攻击。这比六面围攻要好太多了。 但现在面临的压力也不小,对方有盾牌,有长矛,长短搭配并且有掩护,这可比刚才第一场的三面进攻要厉害的太多了。在对方缓缓逼近的时候,林觉迅速低声的在两名女卫耳边交代了几句话。傻妞和夏花听了似乎愣了愣,但很快便坚定的点头。 片刻时间,对方五人从三个方向已经逼近到数步之外。以盾牌为掩护,长枪手在后方,这种局面让人有些绝望。因为林觉这一方只有一只盾牌,只能护住一个方向,对方有盾牌格挡,也不可能如第一场那样格挡之后轻易反击。旁观之人眉头紧锁,已经想不出解决的对策了。似乎顷刻间军师一方便要落败。 然而,场上的形势在电光石火之间便发生了变化。 “冲!”林觉一声断喝声中,傻妞身子抵着盾牌往西首冲出,林觉和夏花顶着傻妞的身子,三人形成合力,顶着盾牌撞向了西首攻来的对手。 “啊!”众人惊呼声中,顶盾逼近的西首那人如何抵挡住三人之力,滕盾和滕盾碰撞之际,整个人被顶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聪明!”高慕青心中大赞,看似随意的冲撞,却是已经算计好的。南北两个方向逼近的是两人组成的队伍。刀盾在前长枪在后,若书冲击这两个方向,不但未必能够将这两名壮汉撞倒,而且会给对方的长枪兵以可乘之机。所以,林觉三人选择的是单独一人顶盾逼近的这一方,既没有长枪的威胁,又能绝对保证合三人之力将其撞倒。但这么做也有极大的风险,那便是另外两组可乘机杀至,而失去了阵型的林觉等人,极有可能在顷刻间被格杀。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九八章 细节 场上,被撞翻在地的那名刀盾手尚未来得及起身,胸口大腿小腹上便中了一剑一刀和一枪。若是当真在战场上,那早已死的不能再死了。但正如高慕青所料,三人撞倒对手的同时,胡大和另外一组四个人呼喝而上,逼近了三人身后。两柄长矛从南北两侧攒刺而至,避无可避。拖在最后的夏花身上多了两个青灰痕迹,那代表已然阵亡。 但就在两柄长矛刺中抽回的瞬间,林觉大喝一声:“冲!” 傻妞闻声而动,顶盾往南跨步,身子交错之际,竟然和南侧一组两人并肩在一处。对方是往北抢进,林觉一方是往南抢步,双方倒像是用盾牌互相护住了对方的后方,不像是敌手,倒像是并肩作战的友军。然而,他们当然不是友军,在错身而过的一刹那,傻妞手中的木刀和林觉的一只拳头同时向对方刀盾手身上招呼过去。那刀盾手原本也是反应迅速,挥刀便要砍过来,但他的鼻梁之间先是中了一圈,眼前金星乱冒,紧接着大腿上疼了一下,他心里一凉,知道自己着了道儿了。 林觉一拳封眼,傻妞一刀砍中对方大腿,那名刀盾手报销了。而躲在他身后的那名握着长枪的汉子,因为刚刚将长枪收回之故,旧力未消新力难继,竟然眼睁睁的看着林觉和傻妞在自己身前将自己一方的刀盾手斩杀。而当他反应过来时,林觉早已丢下了长枪,撞进了他身前一尺处。持长兵刃者被人抢到身边,那是最悲哀的事情,他仓促之间举手来挡,被林觉用木刀在胳膊上砍了一下,失去了战斗力。 这一切仅仅发生在瞬息之间,看上去乱做一团,然而只有当事人才明白这一切的根源。林觉一方正是利用对方长枪递出回收的这瞬间逼近,避开了长枪的威胁,成功抢进对方身边。而林觉甚至没来得及用刀,丢下长枪后直接用拳头阻止了对方刀盾手的率先还击,给傻妞的一刀以最好的出手机会。接下来剩下长枪手的完蛋也在意料之中了。 “还……还能用拳头啊。”有人愕然道。 “什么话战场之上,跟敌手厮杀,慢说是拳头,牙齿也能用上。用指甲抠也不为过。谁规定只能用兵刃猪脑子。”梁七被场上的局面看的血脉沸腾,听到这样的话自然是厉声斥责。 众人纷纷表示赞同,他们所经历的苦战中,石块木头牙齿拳头全部都用过。到了生死相博之际,无所不用其极。 场上形势陡变,瞬间便成了两人对两人之局。但唯一不同的是,军师这一边没了长兵器。傻妞刀盾俱全,而军师只剩下手里一柄木刀。弓箭也随着夏花的阵亡而消失。所以,整体来看,胡大和身后那名长枪手组成的一队依旧有较大的胜算。 胡大精神高度紧张,就在这短短的片刻时间里,对胡大的成长简直是突破性的。他从中学到了以前根本没想到的东西,譬如相互掩护协作,譬如兵刃的长短结合,譬如战斗中的算计。所以,此刻的胡大绝不会轻易冒进。他已经想好了办法。 “老五,咱们有长枪,一会我们逼近过去,你用长枪攒刺,逼着傻妞举盾格挡。我便乘机用盾牌猛力撞击他们。以你我二人的力道,必将他们撞翻在地,之后便是你我屠杀他们的时候了。”胡大低声耳语道。 身后的老五连连点头,赞道:“好主意,活学活用,这是刚才他们对付猴子的一手,咱们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嘿嘿,老五不错嘛,懂的掉书袋了。还其人什么道什么身,厉害!”胡大嘿嘿笑着调侃着,忽然冷声道:“准备了。冲!” 老五闻言一声大喝,长枪从盾后探出,挽动枪花幻化出一圈残影,直朝对方侧身处刺去。 “挡!”林觉大喝声中,傻妞举盾斜挡,笃笃笃之声大作,那是枪杆击中盾牌之声。枪头布包上青烟腾起之际,胡大肩膀斜斜抵着盾牌大喝一声朝前猛.撞而至。蓬的一声,两具滕盾撞击在一起。林觉和傻妞的身子被撞得滚倒在地。 胡大哈哈大笑,一手丢了藤盾,举起长刀和冲上前去。老五也挺起长枪冲上,一刀一枪朝着地上翻滚的二人招呼过去。 周围众人惊呼出声,谁都知道,胡大和老五要胜了。倒在地上的两人根本此时已经根本无法抵挡,胜负在眨眼之间便要见分晓。 然而,眼前的情形却再一次让他们惊掉了下巴。 林觉和傻妞摔倒的位置一后一前,傻妞在前,林觉在后。故而胡大的刀砍向的是前方的傻妞,老五的枪因为长度足够,所以刺向的是后方的林觉。但林觉在此时却做出了一个让人惊愕的决定,他的身子猛扑向前,在胡大的刀落在傻妞身上之前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傻妞的身体。 蓬!噗!两团青灰在林觉的背部和大腿上暴起,背部是胡大的木刀砍中的烟尘,大腿上是老五的长枪刺中后的青烟。就在这个时候,林觉口中喝道:“杀!” 倒在地上的傻妞纵身而起,一刀砍中胡大肋下,下一刻她举盾而起,朝着老五猛冲而至。老五来不及回枪,但他见机甚快,枪杆横扫而至,傻妞抵着盾牌硬挨这一下横扫,身子却已欺进老五身旁,木刀顺着枪杆横抹而至,老五下意识的松手丢了长枪跃向后方躲避,但他却已赤手空拳。 在林觉大笑声中,高慕青大声的下令比试结束,傻妞兀自举着盾牌握着木刀站在场上,脸上满是迷茫之色。 “赢了么”傻妞愣愣的道。 “当然,他赤手空拳了,还能跟你一战么”林觉笑着起身来,伸手拍打着盔甲上的烟尘。 高慕青快步走来,轻声问道:“你没事吧。” 林觉笑道:“当然没事,我还没那么娇贵。不过在战场之上,我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高慕青微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林觉点头笑而不语。 围观众人此时才意识到这第二场军师带着两个女卫又赢了,整个打斗的时间并不长,但所有人从中都似乎悟到了什么一般,纷纷陷入了沉默之中。 胡大垂着头有些沮丧,他根本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这让他很难接受。 “为什么会这样啊,我们六个人,怎地打不赢他们三个人单独拿出来,他们谁也不是我们的对手啊。”胡大挠头道。 “胡兄弟,你还没明白么让我来为你们解释解释。”高慕青大声道。 众人静静的注视着高慕青,听她解释缘由。高慕青大声道:“我也是刚刚悟出了军师安排这两场比试的用心。纵观两场比试,胡兄弟这一方的实力不可谓不强,但你们输在了不会相互协同上。第一场便不必说了,三人从三个方向进攻,反而被各个击破。军师这一方这三人组可不是随便选择的,傻妞是刀盾,军师是长枪,夏花是弓箭手,你们想一想,这是远中近三个兵种的组合。远可用弩箭射击,中可用长枪攒刺,近身可用刀剑砍杀。再加上一面盾牌的格挡,正可谓可攻可守,可远可近。你们三人就这么冲上去,这岂非是以卵击石么” “哎呦,对啊,就说有门道,大寨主这么一说果然是豁然开朗了。”众人本就心中有所悟,被高慕青这么一解释,便一下子拨云见日明白了过来。 “第二场比试才是重头戏。胡兄弟你们六人一起上的时候,我本以为军师这一方是抵挡不住的。但你们显然没有从第一场吸取教训。你们依旧各自为战,从六个方向进逼。这么做固然是可以让军师他们无法四面受敌无法招架,然而你们却忘了,军师他们是有弓箭的。所以上来你们便损失了一人。这便是代价。” 胡大挠头道:“哎,我们没考虑清楚,本以为一下子涌过去,就算被他们杀了几个,也是能将他们乱刀砍杀的。” 高慕青微笑道:“这种想法无可厚非,但你们也不看看对手是谁。好在你们立刻便吸取了教训,组成了三个作战小队。到这时候,我相信军师其实既松了口气,却又有些头痛了吧。” 林觉笑道:“大寨主所言甚是,我让夏花射杀一人,便是要逼着他们组成战斗小队的。但组成战斗小队之后,他们的战斗力便大大的增强了。刀盾掩护,长枪攒刺,这虽然是最简单的战斗组合,但也却叫我们难以应付。如果他们不冒进的话,三组相互呼应掩护,倒确实是令人头疼。” 高慕青笑道:“然而,他们毕竟还没领悟要旨,还是希望从三面进攻让你们首尾难顾。但这便让你们有了各个击破的机会。你们合三人之力冲击对方单人一路,便是出于这种想法是吧。” 林觉点头道:“正是如此。合力攻敌最弱一路,此乃最佳破敌之法。我们三个虽然不够强壮,但合三人之力,那位兄弟岂能抵挡。我们也达到了我们的目的。” 高慕青微笑道:“但你们也付出了代价,夏花被后方两组击杀,这是失误么” 林觉尚未答话,夏花脆声叫道:“不,那是军师交代好的。军师说,冲击一路之后,后方大开。胡大他们从南北攻来,处置不当,我们三人会全部被杀。所以军师告诉我们,要舍弃一人去死。于是我便是那个在最后被杀的。那样可保证军师和傻妞两人逃脱,并且因为我的阻挡或许会创造机会。” “啊”众人发出一片惊愕之声。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三九九章 构想 (二合一。无更了。)林觉肃容道:“没什么好惊讶的。战场之上死人在所难免,但要死的有代价。夏花赴死,我和傻妞便有生机。那便有了继续作战的本钱。” 高慕青微微颔首道:“这也能解释你最后时候用身体保护傻妞的行为是么” 林觉笑道:“是。一人死,总比两人都死要好。” 高慕青皱眉道:“可是,为何不是傻妞替你挡枪呢为何不是她保全你呢” 林觉呵呵笑道:“这个问题问的好。为何是我死而不是傻妞死。很简单,傻妞有刀有盾,她的装备齐全,有一战之力。而傻妞如果为了保护我而死,我只有一柄木刀在手,长枪都被我扔了,所以我活着是战胜不了剩下的两人的。在这种时候,自然是要让有机会取胜的人活着。傻妞没有辜负我的期望,我虽然死了,傻妞却杀一人,逼一人丢了兵器。最终取胜。所以,为了取胜,自然要权衡利弊。要从实用性上出发,该死则死,该活的必须活,最大化战斗力,便也最大化的得到取胜的机会。死也要死的有价值,也要为胜利而死。” 场地上所有人都惊愕的看着林觉,没有人说话,因为他们无话可说。从军师口中听到的这些话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的。他们只知道和敌人交手便是悍不畏死,便是不顾一切。哪怕是死了也不会皱半个眉头。但他们从来没想过怎样的死才是最有价值的这回事,他们也从没想过,为了胜利可以算计到如此地步,这是他们在此之前从未在脑子里想过的事情。 “军师的话让我们茅塞顿开,原来打仗有这么多的门道在里边。我们认输了.军师骂我们是乌合之众,这话不假。我认了。”胡大垂头叹道。 林觉哈哈大笑,走过去拍拍胡大的肩膀,转头对着众人大声道:“那只是一句玩笑话,你们怎么可能是乌合之众。你们从龟山岛来此,经历了这么多场生死大战,你们个个都是打磨出来的精钢,铁骨铮铮的汉子。我对你们是身为佩服的。然而,要想更上一层楼,靠着蛮干是不成的,要想在此立足,让他人对你们敬畏如虎狼,需要有更强的实力。有了更强的实力,这伏牛山中的区区山贼又能算什么你们这三百多人,足够横扫伏牛山,而且绰绰有余。” 林觉声如洪钟般,语声洪亮,神态自信之极。场下众人听的血脉喷张,浑身涌起热流,心潮澎湃之极。很多人在经历过这许多的磨难后其实心中已经有些迷茫,跟着大寨主不惜性命的杀敌保身自然是眉头都不皱一下,但如今的处境险恶,他们心中也只是抱着尽力为之的想法。这种情形之下,也不知何日便会战死在这里,也无扭转的希望,所以心中很是迷茫。但方军师这一番话说出来,顿时让人有一种希望。若是当真如军师所言,那么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方军师,你给说说,我们该怎么做我们便按照你说的去训练。”有人高声叫道。 林觉笑道:“我说了不算,这要得到大寨主的首肯才成。” 喊话之人立刻醒悟,心中懊悔,这话当着大寨主的面说,确实有些不合适。大寨主才是做主的人,激动之下说出的话怕是会引起大寨主的不满了。 高慕青并没有在意,她其实也被林觉说的心潮澎湃。她知道林觉有本事,跟林觉认识以来,林觉的所作所为已经让高慕青佩服的五体投地。自己或许武技比林觉高一些,但除此之外无一可和林觉相比。山寨如今的情形已经让自己焦头烂额,这时候林觉的出现正如一针强心剂一般。她相信,听林觉的安排一定能够起死回生,所以,她早已决定一切听从林觉的安排。 “诸位兄弟,林……这个方军师来到我们山寨,便是要来帮我们进行谋划的。从现在开始,方军师的话便代表我说的话,方军师的安排便是我的安排,我定会全力支持。各位兄弟也要全力支持方军师,这是我的命令。”高慕青高声说道。 众人齐齐拱手喝道:“遵命!” 林觉肃容摇头道:“可不敢当,那我岂非是越俎代庖了我会尽我所能的,但却不能事事听我的。大寨主是山寨之主,诸位不能听我的,要听大寨主的才是。你们要我出主意,那么我的第一个要求便是这一条。首领的权威不容怀疑,所有人都必须忠于山寨,忠于首领。若是不能做到这一点,山寨便无上下无沉浮,便会一盘散沙。你们能否做到” 众人有些惊讶,但旋即纷纷叫道:“那还用说我等自然会忠于大寨主的。” 林觉道:“口说无凭,这事儿得立个规矩。每个人都要立下誓言,所有人都要作证,互相监督方可。这并非多此一举,一个山寨,一个组织,若无严密的规程,无严厉的监督和约束,那便没有团结,没有凝聚力。对山寨忠诚,对大寨主忠诚,对兄弟仁义,这是一个山寨能否立足的根本。否则何谈其他。” 高慕青不明白林觉为何要说这些,她觉得这有些多此一举。但自己决定了一切听林觉的,当然不会在此时说些什么。 下边的众人其实也有些诧异,他们也认为这位军师似乎扯得有些远了。搞这些东西有何意义 林觉看着众人的脸色,微笑道:“你们定以为我这么做有些奇怪,甚至觉得我有些多事,危言耸听。那么你们回想一下龟山岛山寨中发生的事情,便会明白了。龟山岛山寨不可谓实力不大,恐怕全大周除了海匪之外,内陆之中唯有龟山岛山寨实力最为雄厚了吧。雄踞二十年朝廷未能剿灭,足见一斑。然而,山寨中出了那么多的反骨,仇彪且不说,他本就是外人来潜伏夺权的。但这个人为何会有那么多的人追随那便是龟山岛中的很多人对寨主不忠之故。我相信那些人平日里也一定是自诩忠诚吧。然而,他们还不是口是心非么龟山岛山寨之所以沦落至此,根源便在内部分崩离析,外人有可乘之机。怪罪任何人其实都没用,要怪便怪山寨内部出了问题。仅此而已。” 人群沉默着,他们陷入了沉思之中。龟山岛山寨是他们心头的痛点,平日他们已经不愿谈及那痛心之事,但今日方师爷将这个伤疤撕了开来,血淋淋的剥开呈现在众人面前。让所有人痛心之余,却也不得不认真的反思。 所有在场的人都是龟山岛中的老人,他们亲眼看着龟山岛从鼎盛到湮灭的过程。这当中当然有很多人将山寨湮灭的原因归结于朝廷的出尔反尔,甚至有人对那个导致这一切的林觉恨之入骨。但此刻他们仔细的想一想,将整件事往上追溯,却不得不承认这所有的根源却从山寨分裂之际便开始了。 若不是仇彪和山寨中一帮叛徒意图夺权杀害老寨主,若不是仇彪自作主张劫了太后寿礼,后面的那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即便老寨主被害死了,高慕青成为寨主之后所有人若是能一心一意的效忠新寨主,仇彪依旧没有可乘之机。而且在场中有的人当时也并没能完全的效忠于新寨主,也曾对仇彪有过好感,采取了两边不帮的态度。所以,仇彪才能在山寨中呼风唤雨,乃至最终之祸。 “本人并不想旧事重提,但这是教训,必须要牢牢记住。正所谓‘亡羊补牢,未时未晚。’。若不能做到思想上的统一,行动上的完全遵守,便迟早再回重蹈覆辙。我要你们效忠大寨主,可不是说要你们效忠高大寨主这个人。大寨主是山寨中最高的首领,那个位置是众人推崇的位置,不管是谁,只要被你们推举到那个位置上,你们便要效忠他。因为,那是你们自己的选择。就像你们现在的情形,高大寨主的位置是你们自愿推崇跟随她的,那么你们便需尊崇她,对她绝对的服从。如果哪一天,高大寨主不当寨主了,你们中的其他人被推为大寨主,你们一样要全心全意的效忠新的大寨主,以为你们不能不尊重自己的选择,不能当三心二意的小人。” “当然,作为寨主和首领,他们也要效忠山寨,要忠于山寨的兄弟。否则,他便不配当山寨的头领。也要有规矩约束寨主和首领的行为,那便是我说的规程。所有人定下规程,所有人都同意,然后所有人对着这规矩当着众人的面立誓,那么一旦有人违背这规矩,便可人人诛之。你们可以将之视为山寨中的律法,有了这所有人都遵守的律法,一条一条对照你们的行为,不但可以自我约束,也可以防止他人逾越。这很重要,如果你们不仅仅是想活下去,而想要活的更好,并且将来连朝廷也无法剿灭你们的话,这件事便一定要做。” 林觉的声音在山林中响亮的回荡着,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他,脑子里虽然杂乱,虽然迷茫,但似乎在一片混沌之中有了一丝拨云见日的清醒。方军师说的这些从未有人跟他们说过,但却让他们第一次觉得这件事是有意义的,绝不是多此一举。 “诸位兄弟,军师所言我觉得甚有道理。之前我们龟山岛山寨发生的惨剧也该让我们警醒了。我之前一直想不通我们怎么会走到了这一步,但现在,听军师之言,我梁七顿有茅塞顿开之感。我觉得我们不能当乌合之众,我们应该像军师所言的那般,要有规矩,要吸取教训。你们觉得呢”一片沉默之中,梁七静静开口道。 “二寨主,我们也有同感。以前没人指点迷津,现在方军师是明白人,我们没理由不按照军师说的做。” “对。我等同意军师的话,我等不想重蹈覆辙,不想龟山岛山寨的事情重演。只要是为山寨好,为大伙儿好,我们都答应。” 众人纷纷叫道。 林觉微笑看向高慕青,高慕青点点头脆声道:“好,既然诸位兄弟都认为可以这么做,那么我们便按照方军师之言来办。军师,这件事既然是你提出来的,那么具体之事便只能是你来操办了,若有需要协助的,我自然会全力协助的。” 林觉呵呵笑道:“好,此事我自然是责无旁贷。我会尽快拿出一个规程,也会征求众兄弟的意见,形成条目。然后,选择一个日子,咱们全体在一起一条条的商讨通过。一旦通过了这个总规,那么我们所有人便要立誓遵守,从此以此为据,不得违背。这事儿急不得,也不在这一天两天的事儿。” 高慕青点头道:“好,一切由军师自行安排。” 林觉点头,转过头来对众人拱手道:“诸位,这件大事恐需要三五日方可进行。但眼下有几件事倒是极为迫切。首先便是咱们的训练之事。适才你们也看到了,比试的结果说明了一切,我们的训练决不能只是训练队列和体能,而更要突出相互之间的协同以及对抗性。现在咱们有了盔甲兵器弩.弓,更需要好的作战方法,不能一盘散沙。故而,我建议咱们推广适才的那种三三制兵种协同训练,在战场上,三人协同的小团队,可对抗数倍于己之敌。另外,要进行对抗性更强的实战打斗。一对一,二对二,三对三,十对十,百对百。总之,要在实战训练中摸索克敌的战法,这样在战场上遇到情况便不会慌张,而会游刃有余。训练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诸位当需明白这一点。” “军师所言甚是,我等举双手拥护。”众人纷纷大叫道。 林觉点头道:“好,这件事要落实到人,我建议二寨主负责起来,挑选精干的人选负责此事。训练的方法,我自会写出来交给二寨主。包括每日训练的内容、时长、强度等等诸方面,我都会给出一个参考。诸位可酌情增减强度和内容。但有一点,一旦形成最终的训练方略,诸位便要不折不扣的完成。关于其他训练的方法,我也会根据情形做出建议,咱们一步步的完善。我相信。不久之后,诸位便是一只战无不胜的军队。” “好!”众人神情激动,大声叫好。 “军师这是要把我们打造成一只真正的军队啊。”梁七笑道。 林觉笑道:“你们难道没把自己当成是一只真正的兵马么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们可要转变一下思路了。唔……为了让你们更能理解自己的身份,我想应该给你们起个名号,军有其名,便有其利。叫什么名号好呢” “名号”众人惊讶道。 “军师说的对,咱们也要有个名号。什么虎贲军,什么常胜军,什么百战军,这多有气派。”梁七哈哈笑道。 林觉呵呵笑道:“还是请大寨主起个名号好了。这是大寨主的权利。” 高慕青笑道:“我起么我可起不来。” 林觉道:“只是个名号而已,有了名号便有了身份,众兄弟也更有了归属感。大寨主想一个便是。” 高慕青笑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我们山寨都没有名字呢。” 林觉诧异道:“不是沿用龟山岛山寨之名么” 高慕青摇头道:“龟山岛已经没了,我也不想再用这个名字,提及这个名字,心中难免难过。” 林觉点头道:“那便重新起个山寨名字便是。以山寨之名命名兵马名号便可。” 高慕青蹙眉想了想道:“我也想不出什么好名字,这里既然叫落雁谷,咱们山寨便叫落雁谷大寨便是。兵马的名号就叫做落雁军如何” 众人皱着眉头想:落雁军,这也太没气势了吧,一点也不威猛。二寨主说的什么常胜军百战军多么有派头。 然而林觉却哈哈大笑抚掌赞道:“这个名字好。落雁军,落雁落雁,沉鱼落雁。咱们大寨主本就有沉鱼落雁之貌,这落雁军的名字最合适不过了。” 众人愕然以对,高慕青红着脸摆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莫曲解我意。我只是因为此地之名……” 林觉笑道:“落雁确实是这个意思啊,昭君出塞之时,天上的大雁见到昭君的美貌都忘了煽动翅膀,直接掉了下来,这便是落雁的典故啊。要是不这么解释也成,可以这么解释,大雁高飞于云端,是最难射杀的一种鸟儿。但他们遇到咱们的兄弟,便只能被乖乖射落。犹言众兄弟之能。这个解释怎样” 众人白眼乱翻,心里倒有些佩服。军师就是有本事,翻来覆去一张三寸不烂之舌,一个不太霸气的名字经他这么一解释,倒是有点意思了。 “好,从今往后,咱们这里便是落雁谷大寨,咱们这些人便是落雁军了。就这么定了。”高慕青笑道。 林觉点头,举起拳头来挥动,口中叫道:“落雁军,落雁军。” 众兄弟一起举手高呼:“落雁军,落雁军!”声音响彻山林,惊的兽走鸟飞。 喊声停息,林觉继续道:“还有最后一件事,便是山寨的规划问题。这几日,我会在山寨中走一走,山寨要做好规划。外围山谷内外的防守工事,寨内的寨墙居所营房大厅等处的建设,百姓们的居处都要做出安排。简单而言,何处是居所,何处是军寨,何处是物资囤积之处,何处是要冲防御地点。如何在敌袭之后层层防御保护百姓,危机时刻如何藏身防敌,这都需要认真的规划建设。这里是大伙儿的存身之所,不是临时的落脚之处,看看周围这些散乱的茅草屋舍,杂乱无章的布局,这是绝对不成的。一定要有规矩。一切都井井有条,既可宜居,也能安心。可不能这么凑合。说个简单的隐患,你们想过没有,如果夏秋之际,山林起火蔓延上来,这里将一片火海。因为这里的房舍杂乱相连,且都为草木搭建,更无防火的准备,后果如何我自然知道是条件所限,但这件事必须要好好的斟酌解决。不然非长久之计。” 众人今天脑子里灌输了太多的事情,在此之前他们完全就是一种得过且过的状态,那里会考虑太多就在不久之前,他们甚至连饭都吃不饱,过着有今日没明日的生活,当然不会想到这么远。但现在不同了,方军师一来,带来了一股强劲的旋风和激情,给众人统统打了鸡血。经过军师的描述,他们看到了一个山寨欣欣向荣的未来,心中的激动难以形容。 好不夸张的说,现在林觉说的每一句话,他们都觉得是不容置疑的,因为他们无法达到军师所想的那么多那么高的地步,自然而然产生了一种崇拜和敬畏感。 “军师啊,这些事您和大寨主商议了决定便是,你们说怎么干我们便怎么干。军师跟我们说,那是对牛弹琴。我觉得,兄弟们还是多练兵,做好本分的好。其余的事,咱们可没那脑子。军师和大寨主不必跟我们商议了。”梁七的话代表了众人的心声。 林觉也觉得今天说的太多,说的太杂。他的肚子里有太多的想法要付诸实施,千头万绪之际其实没有经过太多的整理。他只是急于告诉所有人,这个山寨要想存活壮大下去,必须要经过一番彻底的改造。但林觉也同时意识到,自己不能着急,要一步步的来,要一件件的梳理清楚一件件的落实下去。 天已晌午,宣布解散之后,落雁军众兄弟兀自处于巨大的震撼和激动之中。他们三五成群的离开,口中说的正是今日所见所闻之事。今日军师说的这些东西,已经够他们好好的消化一阵子了。但所有人心里都意识到,这里即将迎来一场剧变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百章 全民行动 (谢:书友18672397、moshaocong、书友50067224等兄弟的赏。谢众兄弟的票。) 午后时分,在高慕青的陪伴之下,林觉走遍了山寨所辖的两座山头。林觉带了纸笔,现场描绘了地形地图,认认真真的从最基础的一步做起。 高慕青非常感动,她感受到林觉的激情和诚意。她知道,这个男人是真心的为自己这座山寨和手下的人着想。这或许是一种补偿,但同时也是对自己的爱护。高慕青很享受这这个过程,她宁愿什么都不管,把一切都交给林觉来搭理,安安心心的当他身边的女人。但她也明白,这是不可能的。林觉之所以如此着急的做这些事,那是因为他不能在这里久待,他迟早还是要走的。一想到这里,高慕青便一阵心酸。 两人穿过树林之间的小道,最终在东山一道山崖上方阳光温暖的平地上停下了脚步。这里是落雁谷东边的一道山崖顶端,在此处可以一览下方宽阔平坦的山谷。那正是此处得名的落雁谷。 山谷下方,皑皑白雪覆盖着整个山谷。稀疏的林木下方是平整开阔的地面。更有好几个不小的湖泊。林觉一眼看到全貌时,激动不已。这比当初梁七的叙述更为完美。 “好一座山谷啊,太美了。这是一块宝地啊。慕青,你有眼光啊,占了这片地方,实在是太好了。”看着崖下这一切,林觉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两人在崖顶的一片草地上坐下,高慕青紧紧的靠在林觉身旁,在阳光下眯着眼微笑道:“夫君抬举我了,我哪里知道什么宝地,不过是当时被迫无奈,想找个落脚之处罢了。你写来的那封信里说这里是好地方,我才真正意识到这里确实不错。” 林觉呵呵笑道:“那你可真是傻人有傻福了。你知道,在这群山之中,能找到这样平坦开阔的山谷有多难么我信上说的设想你瞧了么” 高慕青轻声道:“你是说安顿百姓的事情么” 林觉点头道:“正是。你该明白,山寨目前的情形可不容乐观。虽然目前衣食无忧,但只有消耗没有生产是不成的。固然你们可以想办法在外边买粮食物资进来。但你要明白,这不是长久之计。一旦官兵进行严密封锁,便什么都进不来。到那时,便将陷入困境。所以,自给自足是最根本的应对之策。山寨中的一千多百姓也必须要安居乐业,他们也定不愿意天天窝在屋子里坐吃山空。而山上也没有开垦种植的条件,但有了这座山谷,情形便不同了。百姓们可以开垦山谷种植稻米粮食,这将是山寨得以存续的基础。这山谷的平地都是雨水冲积而成,我敢说都是些肥沃的土地,必是极为适合耕种的。另外,北边高地那里的几处湖泊,那更是解决了灌溉的问题。有土地有水,这便是最适合的耕种条件。所以说你捡到宝了。” 高慕青却有些心不在焉,林觉说着,她在旁嗯嗯的应着。林觉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发现高慕青正默默含情的看着自己。一张粉脸在阳光照耀下晶莹剔透,白如凝脂一般。 “夫君说便是,我听着呢。”高慕青轻声道。 林觉伸手将她搂在怀里,俯身在她唇上亲吻。高慕青抱着他的脖子反应着,半晌后两人才喘息着分开。 “今晚你来陪我。”林觉低声道。 高慕青红着脸点头。 “但现在,你得认真的听我说。我在这里呆的时间不会太长,我只能将所有的规划做好,所有的想法说给你听,但剩下的需要你去做。这干系到山寨一千多人的存亡,你不能掉以轻心。” 林觉的话一下子让高慕青清醒了起来,本来她根本没心思听林觉说这些,但林觉的话让她意识到自己肩上的责任。 高慕青坐直身子,拢了拢秀发正色道:“你说,我认真的听着呢。” 林觉忍不住笑了起来,搂住她又是一吻,笑道:“也不必这么一本正经。你这样反而奇怪。” 高慕青白了林觉一眼,伸手抱住林觉的胳膊,将弹性十足的胸口压在林觉的胳膊上。林觉咳嗽一声,将目光投向山谷,继续说道。 “我适才说了,这山谷的地形适合耕种。而山寨中的一千多百姓也正好可以安居于此。山寨完全可以自给自足。种粮食,养家畜,种菜,外边再封锁,你们也不至于困死在这里。明年春天其实便可以种植。但在此之前,有几个事情要做好。” 高慕青道:“你信上说的筑坝拦水的事情么” 林觉点头道:“正是,梁七当时说了这里的情形,我便觉得需要这么做。现在看到此处的情形,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这山谷之所以平坦开阔,一定是山洪暴发冲击泥土积聚而成。也就是说,要筑坝拦水,以防雨后洪水泛滥,否则庄稼会没法种。在上游那个位置拦一个堤坝,在侧边的修建泄丘,水积聚到一定的高度便可从泄丘流到从西边的小山谷里。除了堤坝,还需要在山谷中挖掘沟渠,雨季积水,旱季引水。你瞧,便是这样的。” 林觉用地上的枯枝在草地上摆出造型来,一道大坝,然后沿着山谷走向的一条主干渠,旁边如叶脉一般的延伸到各个角落的支渠。渠之间用树叶当做大片的田地。 高慕青连连点头道:“我明白了,既不能涝,也不能旱。庄稼才能收成。” 林觉点头道:“对,这便是水利灌溉系统的作用,旱涝保收。还有,百姓们不必住在山上,上下山都不方便,也不适合生活劳作。住处还是在平地山谷中最好。瞧那边那块长了不少树的谷地,能长树,便说明是高处,不会受洪水淹没的地方。那里可做村落。这样便可让山寨跟百姓的居所分开。军营是军营,民居是民居,军营在山上为了防守和作战的便利,但百姓们根本无需跟兵马一起住在山上。在谷中驻扎一队人手维持治安,防备野兽便可。” 高慕青呆呆道:“夫君,你懂得可真多。” 林觉吻了她一口,笑道:“那是自然,我懂的东西比你想象的更多。” 高慕青甩给林觉一个曼妙的白眼。林觉一笑,继续道:“但是你发现没有,这里有个巨大的问题。一旦在谷中耕作,便不得不考虑敌人袭扰的问题。山谷西南侧那边的那座山是老君山是吧。现在那里是鲍猛的人控制着对吧。在往南便是那个叫左宗道的家伙的地盘了是吧。他们一旦下到山谷,便可轻易摧毁田地,屠杀百姓。咱们不能和他们在谷中平地交手,因为我们人手太少,这么做是愚蠢的。但如果需要保护谷中百姓和耕地,我们又不得不这么做。这是个巨大的矛盾。” 高慕青神情紧张了起来,黛眉蹙起道:“是啊,这么一来,岂非反而让我们自己被他们牵制了。花大气力开垦种植,反而成为累赘。那这自给自足的计划还如何实施” 林觉肃容道:“慕青,这便是我要跟你商议的一个重要的事情。山寨要立足于此,要发展。百姓们要耕种,山寨要自给自足。这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咱们不受威胁的基础上。若是连基本的生存安全都无法保证,遑论其他奢谈什么发展壮大落雁谷虽然控制在咱们手里,但严格意义上而言,还不能算是在咱们手里。因为别人轻易的便会来夺走它。这件事必须要一了百了,解除敌人的威胁,所有的一切才能按照我们的设想顺利进行下去。” 高慕青睁大眼睛问道:“夫君,可是如何解除威胁” 林觉轻声道:“解除威胁只有一个办法,彻底铲除他!” 高慕青身子一震,低声道:“铲除如何铲除” …… 连日来,落雁谷山寨之中掀起了大练兵,大建设的高潮。每日清晨傍晚,山林中的练兵场上杀声震天,对抗激烈。林地边缘的的树木上,一块块巨大的牌匾钉在上面,组成激励人心的标语。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当兵不练兵,终究一场空。” “团结、活泼、严肃、紧张。” “苦练杀敌本领,保卫落雁大寨!” “争当标兵光荣,偷懒耍滑可耻!” 一句句激励人心的标语营造出热火朝天的大练兵的阵势。而且在练兵场中央,以原木搭建的高高的木塔上方,一面画着展翅翱翔的大雁的巨大旗帜在空中猎猎飘扬。那是落雁谷的寨旗,也是落雁军的军旗。 与此同时,落雁谷大寨的建设也开始加速进行。数日时间里,林中空地的范围被拓展了一倍。男女老少齐上阵,将大寨周边一圈的树木伐出了三十余步距离的走廊,并且开始除去杂树枯草,平整路面。这既是开辟防火的通道,也是为了建成后大寨周边的防御需要。否则以现在的格局,大宅周边全是林地,敌人摸上山林之中接近大寨恐怕都无人知晓。而开辟了环形通道之后,将来竖立寨墙之后,外边便是一片无处藏身的区域,有利于山寨的防守。 寨墙也开始建造,新拓展的空地沿着外沿开始建造围墙。为了起到防火的效果,林觉下令一律不准用原木垒砌围墙,必须要以泥石建造。为此,在山坡上方找到了一处岩壁,开始大规模的开采岩石。并且在岩壁一侧开始建造火窑,用来煅烧岩石得到白灰,借以混合强度极高的三合夯土。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零一章 上纲上线 山寨中并不缺人手,一千多名百姓中除了三百多的老人和孩童之外,其余的人都能帮忙干活。虽然他们也不是什么强劳力,但一些基本的劳动还是能胜任的。重体力活有三百三十多名落雁军的士兵,还有百姓中的近两百壮丁,劳力还是足够的。既不追求速度,也不会让他们太辛苦,每日上午两个时辰下午两个时辰的劳作便已经让进度颇为喜人了。 林觉自然也没闲着,除了规划指导参与各项事务之外,林觉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做一件事,那便是伏案疾书。特意打造的一张巨大的木案上满是写满字的纸张堆积,绿舞和高慕青派来的两个女卫在旁帮着磨墨跑腿整理装订。 高慕青也亲自来帮忙,打着和林觉商讨机密的旗号,将众女屏退。当然,他们不止是商谈机密,更多的时候是在做赤裸裸的交流。自从海岛上销魂的新婚之夜后,两人之间从未有如此多的独处时间,自然是如胶似漆水乳.交融。而高慕青也颠覆了林觉的认知,在自己的印象中,高慕青是拘谨的,但在深山中的此时,高慕青却是火辣热烈的。山中的夜虽然漫长而寒冷,但有高慕青热情似火娇软温香的身体,不啻于犹在天堂之中。高慕青和林觉越发像是一对新婚的夫妻,在这不受打搅的世外桃源之中肆无忌惮的相爱。 十天之后,十一月十七日的那天晚上,当高慕青在夜幕下带着一袭寒气进了林觉的住处时,她惊讶的看到林觉正悠闲坐在炭火旁喝茶。书案上也清清爽爽,砚台干干净净的,毛笔也洗的干干净净的挂在笔架上。平日杂乱无章的堆放在书案上的那些纸张也都不见了。 这段时间以来,每来林觉屋子里时,看到的都是林觉废寝忘食伏案疾书的样子。书案上包括木地板上也都散乱的是写好了字的纸张。她每天来见林觉的目的除了要和林觉讨论事情,帮着林觉整理书册,在旁边帮忙之外。更多的是想劝说林觉休息,不要这么太劳累。她不忍看见林觉累的眼睛红肿面容消瘦,她觉得林觉太拼了。但每一次,林觉都执意要写到夜半时分才肯歇息。高慕青无奈,便也只能在旁侍奉着,帮忙磨墨倒水整理,偶尔应对林觉的询问,说一说自己的意见。 但今天见林觉正悠闲的坐在火盆旁烤火喝茶的样子,让高慕青倒有些觉得奇怪了。 “夫君,今日怎么这么悠闲不过也好,也该好好的休息休息才好。今日梁七他们在林子里拉练训练的时候发现了一片山核桃树,树下掉了不少山核桃。这不,我炒熟了些拿给你尝尝,听说这东西补脑子补身子呢。” 林觉笑着起身道:“慕青来了啊,山核桃么我尝尝看。不过我的脑子可不用补,身子也不用补。我的身子如何,慕青难道还不知道么” 高慕青脸色一红,啐了一口。林觉的身子自然是极好的,床上如一头野牛一般的凶狠,高慕青如何不知 高慕青将手里的小布包放在桌案上,拿了小木槌准备替林觉敲几只来吃。却见林觉走向床头,伸手提了一个大包裹走过来,珍而重之的将包裹放在案上。 “慕青,先不忙吃。你瞧瞧这个。”林觉笑道。 “这是什么”高慕青歪头问道。 林觉不答,伸手小心翼翼的将包袱角掀开,里边露出一叠整整齐齐叠放在一起的书册来。都是已经装订完毕,并且用牛皮纸做了封页,且用毛笔写上了书名。 “这是……难道你已经全部写完了”高慕青惊讶的睁大眼睛问道。 “当然,我这个人也是个急性子,不弄完这些事,我怎能悠闲的喝茶下午的时候便已经写结束了,整理装订,写封面,直到天黑才刚刚全部弄妥。你是第一个见到成书的人。”林觉笑道。 高慕青小心翼翼的拿起最上面的那本,书页上写着四个端正的大字:《山寨总规》。翻开第一页便是密密麻麻的小楷,一页页下来,一条条的规程历历在目。 “果然写好了,当真辛苦夫君了。这一本总规便是你说的我大寨中人人需遵守的律法了吧。”高慕青轻声道。 虽然高慕青从一开始便没有意识到林觉为何执意要订立什么寨规寨法。在她看来,兄弟们之间本就有俗成的约束,这些明文规定也许没什么必要。但此刻拿了这本书在手,她还是感觉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感觉。一旦诉诸于明文之上,似乎约束感更为强烈。 “是,这本总规将是山寨众人全部都要遵守的律法,一旦得到绝大数人的同意,那么这本书的地位将凌驾于所有人之上,也包括你。”林觉微笑道。 高慕青点点头,这个道理林觉已经跟自己说过多次,高慕青也早已明白这个道理。这本总规一旦实行,所有人都必须遵守其中的规定,不得违背。任何人违背都将受到惩罚。它的地位是神圣的。 “总规共十八条四十五小款,对大寨主的地位,山寨的发展方向,治理山寨的方略,乃至寨主众人的行为基本准则等都做了概述。这也是保证山寨稳定秩序,保证山寨形成有序运行的依据,其作用极为重大。今后任何一种行为都可在总规中找到对应的条款加以判定。慕青,你也许目前没觉得这本书的份量,将来你会明白我的一片苦心的。”林觉轻声道。 高慕青双目闪亮的看着林觉轻声道:“我明白的,我虽不太懂你说的,但我从你如此呕心沥血的做这件事上,便知道这件事有多重要。” 林觉笑道:“你这么理解也可以。” 高慕青拿起了第二本书,书名是:《组织原则及纪律》。 “这本书又是说什么的”高慕青完全没弄明白这书名代表着什么。 林觉笑道:“何为组织古人说是布帛织物。正所谓‘如组织之品朱紫,画绘之著玄黄。’。我用这个词便是引申其意。其实很好理解,丝绵组织而成布帛,组织的过程便是织布的过程。散乱无力的丝绵可称一整片布帛和织物,便是要每一根线每一条丝都在他该有的位置上,不能乱不能散不能自作主张。这本书的内容便是要将山寨中的每个人每个物都组织在一起,让人尽其用,物尽其力。形成一个严密整体。对于那些跳脱其中破坏整体性的人和物,便要加以调整和剔除,这便是组织纪律。总之,这本书是让山寨上下保持一致性,不会出现一团散沙不听号令自以为是的情形。对山寨的健康长远发展有作用的书。” 高慕青似懂非懂,若有所思。 林觉并不想解释的过多,有些东西其实只需要做便可,做了他们便明白了,讲的再多,这年头的人也不明白。 “还有哪几本我瞧瞧。”高慕青放下手头这一本,继续翻看下边的几本。然后她看到了《山寨三年规划与发展》《练兵要术》《落雁军军纪二十条》《落雁军奖惩规定》《山寨后勤生产组织落实规》《山寨百姓个人行为规范》《山寨军民财物分配办法》等八九本书稿。这十天的时间,林觉竟然写了十本书,大到山寨的大略,小到山寨个人的行为规范,涵盖山寨各方面的建设,涉及军事政务百姓的生活等各个方面,简直无所不包无所不容。 高慕青真的震惊了,这些天时间她虽天天来陪着林觉,但她却从不知道林觉竟然写了这么多的东西,干系到山寨的方方面面事无巨细他都想到了,并且写了下来。自己这几天陪着他讨论了不少事情,高慕青自己都觉得讨论的内容太多,以至于觉得是不是太繁杂了些。然而,此刻这十本书册涉及的内容比之自己和他讨论的内容多了何止十倍。也许只有这十之一二的方面,自己才能给林觉一些参考和建议吧。其他更多的方面,自己也确实根本不懂,也没法给林觉更好的建议。 这还罢了,让高慕青觉得匪夷所思的是林觉脑子里的东西简直浩如烟海,不可触及。若说之前高慕青对林觉的崇拜还只是限于林觉的智勇谋略文武全才,这些林觉也都表现了出来,也让高慕青有可倾慕的直观对象。但眼下对林觉的感受却虽然是钦佩之至,却又不知道该钦佩他的哪一点。就像是你对他脑子里的东西一无所知,但你又知道他厉害的让人发指。这种钦佩早已不是对具体事情和行为的钦佩,而是一只突破了具体意象,一种生于脑海之中的无比崇敬,或者是是崇拜更为贴切。 没错,一言以弊之,现在的林觉,在高慕青眼中已经上升到了神一般的存在。让人五体投地,却又神秘莫测。 十八日午后,山寨上下军民全部暂停今日的工作,因为他们要来参加一个落雁谷全体军民召开的大会。这次大会将会决定山寨的未来。 寨中空地上,正午的阳光洒在地面上,一千六百余山寨军民全部聚集于此,他们席地而坐,等待着会议的开始。不久后,高慕青和林觉联袂走来,身后跟着捧着一摞书册的女卫们。不久后,对这十本书内容的审议逐次进行。 林觉宣布了审议表决的程序,但超过半数的人只要同意,便可正式通过。一旦通过,所有人便需遵守。因为那是代表了大多数人的意志。而所有的山寨军民也学到了一个新标语:少数服从多数,集体大于个人。 以此为原则,林觉逐本书,逐条书的讲解诵读,然后全体山寨军民进行表决。中间,若有人提出增加或修改的条目,但得到一半以上人的支持,便可进行。这一场大讨论大审议足足进行了四个多时辰。直到夕阳落下山谷,林中光线幽暗之后,依旧点起篝火火把继续进行。终于,在初更时分,一切尘埃落定。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零二章 初见成效 林觉没想到的是,这年头的百姓竟有如此的热情。他本以为这场审议定是在自己不断的解释和答复中进行,绝对不会有人提出什么建设性的思路。然而他错了,十本书中竟然增加删减了二十多个条款,当然大多是集中在干系到个人的行为规范和奖惩军纪等方面。对于山寨总规以及组织原则和纪律,这些人是丝毫没有发言权的。当然了,林觉也绝不允许他们在这上面说三道四,这是最根本的东西,林觉不可能容他们妄议。 四天后,新建的聚义大厅正式落成。这座建在土台上的大厅完全按照龟山岛聚义厅的样式建设而成,这也是高慕青坚持的。高慕青想以这种方式让龟山岛山寨在众人的心目中留下一丝最后的痕迹。建成当日,用松木框装裱,林觉书写的山寨总规占据了大厅北面的那扇墙壁,取代了原本是挂着神像的位置。而墙壁下的香案上,装着那本《山寨总规》的书本的红木锦盒被珍而重之的摆在当中的位置上,更是林觉刻意为之之举。林觉要让所有人都明白,这本总规的地位在山寨中至高无上。 当日上午,进行了高慕青的升座仪式,香案之前的那张狼皮大椅便是高慕青身为大寨主的位置。二寨主梁七,三寨主袁朗,四寨主卢义、五寨主秦春草等十余名山寨骨干一一对着《山寨总规》举手盟誓之后各自升座。之后,高慕青颁布了正式任命状,十几名骨干各领职务,各负其责。值得一提的是,特别任命了一名寨主负责百姓的事务,而这名寨主竟然是从百姓中选出来的人选。 数日之后,山寨上下形成了一个自上而下的体系。落雁军兵分三营,营分十队,队分三伍,有了初步的建制和组织。百姓中十户为保,十保一乡,十乡一亭,设立各级管理人员,进行初步的正式管理。后勤方面,秦春草负责后勤,山寨中的衣食住行钱粮收缴发放等等杂物归于其手下统一进行收纳发放。 总之,在短短二十几天的时间里,落雁谷山寨基本上机构职权日常事务等诸方面从一片混沌变成了有条有理有法可据。从混乱的得过且过的状态变成了具有较为完备的小小的社会结构。虽然很多方面都还不够正规,但在物资的匮乏,面临巨大危机之下,能基本理顺关系,建立一个全新的体系,已经是殊为不易了。 十一月二十八,第二场大雪在相隔二十余日后再次到来。这一场大雪比上一场还要大。这场大雪也彻底的让山寨中的伐木采石大规模建造的活动遭遇了极端的困难。天气已经到了极寒的时刻,可谓是滴水成冰。这样的天气,要在野外进行建设活动,可是需要极大的意志力的。 起初的热情在持续了二十多天后,在遭遇到了极端天气之后,人们有些懈怠。有人提出要暂时停止建设活动,等待天气转晴放暖。但这个想法被林觉坚决的驳回了。几名骨干私底下找到了高慕青,请求高慕青下令停工。因为山寨中已经有了不少抱怨和埋怨,不少人暗地里说了不少牢骚话。 高慕青找到林觉,跟林觉商议可否暂时暂停山寨的建设,让众人歇歇气。此举遭到林觉的当场拒绝。当着几名寨主的面,林觉告诉高慕青,建设的活动不能停,山寨的寨墙,山坡上的防火道,山崖要冲之处的箭塔和工事都必须加紧建设,否则山寨的安全不能保证,众人的居所也不能安稳。如果这些基础的东西都不能建设完毕的话,此刻还拖延下去的话,后患将无穷无尽。下一步的计划将无法展开。 高慕青面子上实在磨不过去,跟林觉争执了一场。但林觉丝毫不相让,气的高慕青跑回房里大哭了一场。林觉召集了梁七等人,严肃的告知他们事情的重要性,并且警告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如果胆敢违背他们的职责,胆敢违背山寨总规的规定,那么将会得到严厉的惩罚。对于高慕青的作法,林觉并不认为她不理解自己的想法,高慕青只是怀着妇人之仁,见不得山寨众人吃苦头罢了。 梁七坚定的站在林觉这一边,几名骨干也不敢多言,这些人也都看出来了,其实军师才是山寨的灵魂人物。就算是大寨主,其实也是听军师的话的。而且军师和大寨主之间的事情其实已经有些瞒不住,很多人其实都知道大寨主和军师之间的关系似乎已经说不清道不明了。 高慕青哭了一场之后便也罢了,她也知道林觉是为了山寨好,只是从情感上有些过不去罢了。林觉当然也不能什么都不做的蛮干,之后为了鼓舞众人的干劲,林觉亲自上阵,和众人一起伐木采石。虽然只是象征性的,但军师这么做显然让众人心中得到了平衡。林觉知道,光是这样还是不够的,物质上并不能有什么奖励,但在精神上可以给予激励和荣誉。于是,林觉教会了十几名女卫几首歌曲,要她们在各处工地巡唱。出乎意料的是,这几首脍炙人口的歌曲很快便成为众人在艰苦劳作中最好的激励自己的办法。 “傲气傲笑万重浪,热血热胜红日光。胆似铁打骨似精钢, 胸襟百千丈眼光万里长,誓奋发自强做好汉。做个好汉子,每天要自强。热血男子热胜红日光,让天地为我聚能量,去开辟天地为我山寨去闯。又看碧空广阔浩气扬。即是男儿当自强。强步挺胸大伙儿做好汉做栋梁。用我百点热,耀出千分光。” “向前,向前,加油干!我们是英勇的落雁军。脚踏着落雁谷的大山丛林。背负着山寨的希望。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兵马。 我们是山寨的子弟。我们是百姓的肩膀。从不畏惧、绝不屈服 不怕吃苦,不怕艰险。直到把山寨建设的固若金汤,直到把敌杀个精光。听,寒风在呼啸,我们的歌声多嘹亮。兄弟们不要怕苦不要怕累,兄弟们不要怕死不要怕伤,今日虽苦明日甜,今日我死后人活。向前!向前!向前!向前!” 《男儿当自强》《落雁军战歌》这两首最受喜欢,山寨中本就生活枯燥,这些励志歌曲之所以被快速的接受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更主要的是,歌词带给了他们自豪感,激发了他们心中的归属感。不得不说,在物质匮乏之时,精神上的激励简直堪比大鱼大肉,堪比黄金万两般的激励更为有效。 当然了,林觉自然也不会只用这些精神上的手段,对于在大建设中表现出极大热情不惜劳作的人,林觉也让高慕青进行了实实在在的奖励。譬如提拔为头目,譬如赏赐给物资。这些手段的运用也大大的提高了众人的热情。 对高慕青而言,林觉的深不可测又具象了一步,她看到林觉使用了这些手段之后,原本很难加快的进度再次提速,而且山寨中的抱怨和消极的情绪也逐渐消失时,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错误。 在某次夜晚的激情之后,高慕青在林觉身下涕泪交加的做了自我批评。当然,也得到了林觉立刻的原谅。 时间进入了腊月里,山寨的建设也初见规模。虽然每日的变化不太大,但这小小的变化逐渐累积,却也积累出巨大的变化。落雁谷东西两侧的半山要塞之处的工事和箭塔是最明显的变化。靠近东边的出山口的谷道以及靠近西南两侧的跟鲍猛以及左宗道的大寨三角交叉的险要地段的防御工事和箭塔已经初具规模。 原本防御石人山左宗道大寨和鲍猛的北山大寨靠的是交界处险要的两道山谷,以及险峻的山势。但在之前的交战之中,鲍猛的人马便数次突破深谷突入落雁谷大寨所在的山坡下方。若不是高慕青等人拼死力战,让鲍猛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是不会撤兵的。但落雁谷众人也付出了人手折损过半,百姓伤亡数百人的代价,元气大伤。 但现在,在交界处的山谷上方,矗立起了十几座箭塔以及隐藏的暗堡。落雁军现在也是有弓箭手的,轮班有七八十名弓箭手驻守在这里,形成交叉远程火力。可以说,对方若是再想突破界线,怕是要付出比上次大的多的代价。 落雁谷大寨中的基础设施也有了较大的进展。环绕一圈的石头和三合土夯实的寨墙已经垒砌了一圈。最高处已经加固到了丈许高。寨墙上每隔三十步预留了箭塔的基座不久后,这些箭塔全部完工之时,便是一座被近二十座箭塔防护着的城堡。一旦山下失守,最后便可全部退入寨中拒守。山寨四角的角楼也在建设之中,和南侧寨门两侧的敌楼形成了另一道坚固的防线。更别说在寨墙外挖掘的又长又宽的壕沟,用尖竹布置的陷阱,以及寨墙外全部清空的近三十步宽的毫无遮掩的平地了。 内部,优先建造的聚义大厅早已完工,第二个完工的是落雁军军营。在聚义厅前的大操场四周,以青石垒就,三合土涂抹的一排排白色的营房甚是漂亮整洁。落雁军士兵的居住条件得到了巨大的改善,十人一间屋子,这已经是相当高的标准。相比于以前他们不分编制的蜷缩着四面漏风的木房子里,忍受着寒冷和拥挤,简直是天上地下之分了。 当然,这种种的变化还只是开始。但这变化,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他们喜欢这种变化,因为这会给人以安定的感觉。山寨的寨墙一圈起来之后,百姓们在山寨中的感觉立刻便不同了。他们已经真正的将这里当成了永久的立足之处,心也不会浮在空中了,也不再提心吊胆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零三章 突发事件 林觉对这些变化很是满意。他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效果。安定人心,首先便是要保证安全,保证衣食住行的安稳。这些琐碎之处一旦安稳了下来,人心也自然稳定了。当然,他不得不优先建造箭塔围墙,角楼,敌楼这种设施,因为山寨的安全最终还是需要这些设施和落雁军的保护。规划中的民居,仓库等其他设施,只能延后再说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就在这一片欣欣向荣的时候,一件不和谐的事情终于打破了山寨中的众人心中的安定。让他们淡化下去的危机感重新回心中,让他们意识到山寨中这短暂的安宁是多么的宝贵和奢侈。 腊月初十下午,林觉和高慕青正在和已经能下床拄拐走路的林虎在高慕青的住处烤火闲聊的时候,山下传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五名落雁军士兵在山谷中遭遇袭击,尽数被杀。对方想拖走尸首的时候,被己方人手发现,一名队长率十名弓箭手冲过去以弓箭射退对方拖运尸首之人,这才抢回了尸首。 据禀报的士兵说,死的是第三营十八小队的伍长张柱子和他手下的四名兄弟。他们是看到了几匹野狼,追到了谷底,说打算打死了野狼,为军师和几位寨主的交椅上加个狼皮坐垫,那样显得霸气。结果,深入过远,遭对方人手射杀了。 闻听此报,高慕青悚然动容,赫然站起身来。而一旁本来还满面笑容的小虎忽然伏在椅背上放声大哭起来。 “张大哥,他们杀了张大哥,他是我救命恩人啊。那天若不是他和几位哥哥救了我,我怕是已经冻死在山谷里了。公子交代给我的事情也完不成了。张大哥,我要为他报仇。呜呜呜!” 林觉这才想起这位张柱子,正是他救了小虎一命,林觉上山之后还特意的感谢了他。印象中是个魁梧彪悍的汉子。平日里听小虎说,张柱子和他关系也很不错。这根拐杖还是不久前张柱子替小虎削的。 “小虎。莫哭了,公子和高姐姐会替张大哥报仇的,你别这样。”绿舞在旁劝道。 林虎满脸泪水的看着林觉和高慕青,满眼期盼之色。但一想到这事儿并不那么简单,便又垂头流泪起来。 林觉皱眉喝道:“哭什么十四岁的男儿,哭哭啼啼的跟个小姑娘一般。像什么话” 林虎一怔,忙擦了眼泪不敢再哭。绿舞忙在旁低声的安慰。 林觉转过头来看着高慕青道:“慕青,咱们去瞧瞧,问清楚情形。” 高慕青面色冷厉,缓缓点头。 两人披上长衣戴了风氅出门,带着十几名卫士跟着报信的士兵出来,出了寨门后沿着新凿的石阶道往南边的山坡下而去。 行了不久,来到一条岔道口,高慕青下意识的往西南方向的那条道走去,带路的士兵忙道:“大寨主,走这边。” 高慕青一怔,皱眉道:“难道不是鲍猛的人干的” 那士兵忙道:“我刚才忘记禀报了,张柱子他们是在东南山谷出事的。” 高慕青吸了口冷气,沉声道:“东南山谷难道竟然是左宗道的人么” 那士兵道:“正是。” 高慕青骇然看向林觉,林觉微微点头,轻声道:“并不稀奇,我早说过了的。左宗道定然已经和鲍猛达成了协议,他也要对咱们动手了。” …… 山坡下工事后方的空地上,五具尸体并排放在那里,早已冻得僵硬而冰冷。一群落雁军士兵围在左近,见高慕青和林觉到来,众人肃容行礼,让开道路。 高慕青和林觉缓缓走近,但见那五具尸首身上密布伤痕,大大小小不下十几处之多。利器穿透的伤口翻卷着,血污早已凝结成薄薄的冰碴。 高慕青眉头紧皱,沉默不语。 林觉的目光在几具石头上逡巡了片刻,忽然沉声问道:“为何他们几个没穿盔甲若穿了盔甲,当不至于有致命的贯穿之伤。盔甲人手一套,难道他们没有么” 高慕青闻言也才发现几具尸体身上穿着的是棉袍,并没有穿盔甲,于是也将疑问的目光投向旁边的众人。 “启禀大寨主军师,张兄弟他们是去猎捕野狼的,盔甲穿在身上走路会发出声响来,张兄弟他们怕惊扰了猎物,所以没穿盔甲。哎,谁成想,对面山坡上的人会突然攻击他们。以前这种事从未发生过。我们只跟鲍猛为敌,根本没想到石人山大寨的人也会袭击我们。”一名队长叹息着道。 林觉无语摇头,看来很多事情没有说清楚,落雁谷众人尚不知自己的处境。他们现在是全伏牛山之敌,居然以为左宗道的人不会攻击他们。这之前已经跟左宗道翻脸,左宗道利用他们的计谋未能得逞,岂会再对他们仁慈。 “传我命令,从现在起,落雁军所有人手除了睡觉,任何时候都必须盔甲整齐配备武器。防守此处的第三营指挥怎地还没到袁朗呢他人在何处”高慕青怒气勃发厉声问道。 “哦,禀大寨主,三寨主早就来了,他带着十几名兄弟去山谷中了,说要向对面的人讨个说法。”那队长忙道。 高慕青面色稍霁,原来袁朗早就到了,已经下到山谷中了。 林觉皱眉道:“现在去讨什么说法能有什么说法走,我们去瞧瞧去。” 高慕青点头,一行人沿着山坡往下,过了陡峭的坡地下到山谷雪地里。沿着山脚林地边缘往前走了里许之地,前方山谷变窄,雪地上脚印杂沓,还有不少血迹。随行的队长轻声介绍说,这是他们抢回尸首的地方,对面山坡林子里便是石人山大寨的人驻守。 前方雪地上,十几个黑黑的人影站在对面山脚下,远远有大叫声传来。 “对面石人山的人听着,你们怎敢射杀我落雁谷的人手,此事必须给个交代。这件事你们左寨主也不会答应的,必会严惩你们。本人以落雁谷三寨主的身份要求你们交出凶手,赔礼道歉并给予赔偿。你们躲着也没用,今日不出来个人给个交代便不成。” 林觉皱眉听着前方传来的叫喊声,心里觉得好笑之极。这个袁朗怕是有些傻乎乎的,居然还傻傻的跑去交涉。人都死了,难道对方还会将凶手交出来不成还说左宗道不会答应,这件事怕是左宗道默许的才是。 果然,对面山林中有人钻了出来,哈哈大笑道:“落雁谷大寨我们怎么没听说有这个大寨你们这群忘恩负义之辈。之前若不是左大寨主收留,你们连个落脚之处都没有。现在你们背叛了我们左大寨主,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杀了你们的人怎样左大寨主有令,你们落雁谷的人见一个杀一个。你们要我们赔礼道歉好,这边给你们赔礼道歉。” 话犹未了,对面山坡上嗖嗖嗖之声大作,无数的黑点激射而至,雪地上噗噗噗瞬间插了几十根羽箭。还好袁朗等人有所防备,随身都带着盾牌,忙举起盾牌挡箭,一边大骂一边后退。直退到箭支射程之外,对方才停止射箭。 林子外的那人哈哈笑道:“这道歉如何可莫说我们不懂礼节,咱们也道过谦了。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很快你们便要完蛋了,若识相的赶紧投降的才好。你们那大寨主倒还有几分姿色,嫁给咱们左大寨主当个第九房压寨夫人得了,也好保全了你们这些人的狗命。” 袁朗等人闻言气的高声大骂。后方高慕青也气的脸色发青,身子颤抖。林觉沉声吩咐左右道:“去叫三寨主他们回来,莫要自取其辱了。” 几名士兵忙去叫袁朗等人撤回。林觉低声安慰高慕青道:“莫要跟这些家伙生气,这些狗东西嘴巴里岂有好话跟他们讲道理是不成的。我本来想再等些时日,集中精力将山寨的防务和建设做好之后才考虑迎敌之事,但现在看来,我那日跟你说的计划要提前实施了。” 高慕青咬牙点头道:“我明白,你是想着将山寨的防务工事都做好,即便失败也可退守山寨,不会被他们趁势灭了我们。我没事的,若你觉得没把握,我们可以忍。” 林觉摇头道:“忍耐从来不是一种好办法,弱肉强食的世界里,靠的是力量和征服。况且山寨的建设初具规模,以目前的工事和防守,他们想灭了我们也没那么容易。左宗道既然已经开始动手杀我们的人了,这说明他定然已经跟鲍猛达成了协议。若不果断出击,他们的联系便越紧密。或许他们已经在和其他的山寨联系共同出兵了。总之,需尽快动手,不能再等了。以此为契机,正好实行我的计划。” 高慕青怔怔的看着林觉,轻声道:“你觉得几成把握” 林觉微微一笑道:“记得当初去龟山岛之前,去桃花岛之前,有人都问过我这个问题,没想到这一次这话从你口中问出来。我还是拿以前的回答来答复你。我有十成的把握,因为我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失败了就是死路一条。就算山寨暂时不会被攻下,但长久来看,无法实现自给自足,山寨也撑不了多久。所以,如果决定去做,便要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态。” 高慕青吁了口气点头道:“懂了,既如此,便什么都不想,只去做便是。” 林觉一笑,点头道:“正是,但周密计划,全力而为之,剩下的便不是我们该想的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零四章 抛弃幻想 落雁谷聚义厅中,一场高级骨干参与的会议正在进行。他们刚刚参加了五名被杀兄弟的葬礼,所以,聚集于此之后,气氛依旧肃穆压抑。 高慕青坐在上方的首座上沉声开口道:“诸位兄弟,今日发生的事情是我落雁谷大寨两个月来第一次有人阵亡。而且是五名好兄弟。他们的死让我们失去了五名得力的兄弟,同时也提醒了我们一件事,我们目前依旧处在群狼环伺的险境之中,随时可能被吃掉,我们远远不能掉以轻心。关于此事,我想听听你们是怎么想的。” “大寨主,这次动手的是左宗道的人,大寨主该立刻派人送信给左宗道,向他讨个公道。他手下人如此胡作非为,难道他不管么”三寨主袁朗起身大声道。 “笑话,袁兄弟,你到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么左宗道这条老狗早就准备要咬人了。这一次事情他若没有命令,他手下人怎会动手左老狗从我们脱离他的控制,不为他所用的那天便已经憋着劲要对付我们了,亏你还对他抱有希望。醒醒吧。”梁七皱眉大声道。 袁朗皱眉道:“梁大哥,我何尝不知左宗道对我们不满,但毕竟之前是鲍猛对我们展开了全面进攻,左宗道的人并没有参与。左宗道毕竟是从我们龟山岛上出来的人,对老寨主也是抱有敬意的,我的意思是,咱们即便知道他心怀不轨,但在此时却也不能和他翻脸。毕竟要致我们于死地的是鲍猛。同时和鲍猛左宗道为敌,我们岂能抵挡” “三寨主说的有道理,以我们现在的实力,能抵挡住鲍猛的进攻便已经很不易了。绝不能再添一个劲敌。鲍猛是我们目前最大的敌人,我们数百兄弟和百姓都是死于鲍猛之手。今日虽然发生了这件事,但我们只能暂且忍耐,待收拾了鲍猛,回头再来跟左宗道算这笔血债。眼下大寨主完全可以写信给左宗道,告诉他我们知道他们是误伤,让他道歉赔礼便罢,不宜多做追究。”四寨主卢义出声道。 “你们说的什么话你们还是不是男人”五寨主秦春草起身来怒斥道:“人家杀了我们的五名兄弟,你们还要假装不知道还想和稀泥那左宗道是个好东西么亏你们还是山寨首领,居然说出这种话来,当真让人感到寒心。” “五寨主,不要这么说话。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我袁朗这么多年来,在龟山岛,在伏牛山中,何时怕过死,何时后退过那一次作战我皱过一次眉头我身上的伤疤大大小小二十多处,我何曾喊过一句痛,认过一次怂我方才那话,还不是为了山寨着想眼下若同时和鲍猛和左宗道交恶,那过段时间来进攻的便不止是鲍猛的人了,还有左宗道的人马。光是鲍猛的北山大寨我们便已经很难应付了,更何况加上左宗道左宗道手下可是近一千七百多兵马的。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不能因为一时激愤便不顾大局啊。”袁朗涨红着脸大声道。 春草涨红了脸道:“总之……总之我就是觉得咱们不能这么做。咱们就算是死,也要死的有骨气。这么忍耐屈辱的活着,对得起那些战死的弟兄么我嘴笨,总之我觉得不能这么做。” 袁朗叹道:“那你说,眼下我们该怎么办出兵打左宗道” 春草摇头道:“我……我不知道。” 袁朗朝着周围十几名骨干摊手问道:“众兄弟觉得呢眼下该如何除了忍耐之外,要怎么做” 众人雅雀无声,袁朗的问题他们不能回答,他们明白,那不是意气行事的事情。眼下山寨的实力,跟对手还相差太多。若只是防守或可能抵挡一阵,进攻,那是想也别想的。所以,这五名兄弟的死,似乎只有忍气吞声这一条路。 一片寂静中,梁七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一旁的林觉。林觉是军师,他的座位在高慕青之旁。自始至终他都没说话,只认真的倾听着众人的争论。梁七知道,眼下这种时候,或许只有林公子才有办法。因为梁七亲自跟林觉出生入死过,他知道林觉的本事。 “诸位兄弟,都莫要争论了,我看,这件事还是让大寨主和军师拿主意的好。我们没有什么好主意,但大寨主和军师必是有好主意的。咱们呐,还是听大寨主和军师的命令行事便好。”梁七开口道。 “就是就是,咱们吵吵闹闹的,军师和大寨主都没说话呢,咱们吵半天也没个结果。还是简单省事些,大寨主和军师怎么说,我们怎么干。”众人恍然,纷纷赞同道。 高慕青微微一笑,转头看着林觉道:“既如此,便请军师说一说,也省的兄弟们吵得脸红脖子粗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林觉的脸上,林觉本来垂着头沉思的样子,此刻才抬起头来。众人看着林觉的脸色,顿时心中一凛。林觉的脸色很是严肃,黑沉沉的乌云密布。 林觉缓缓起身来,扫视了全场一眼,沉声道:“刚才各位寨主的话我都听到了。我只能说,你们对目前的形势还认识不够。三寨主,我承认你的担心并非多余,我也相信你是为了山寨大局着想。然而,你要明白一件事,忍耐和示弱在伏牛山中永远没有存身之地。你们之前投奔左宗道,是不是已经示弱到了极点了然而他如何待你们的他只是想利用你们为他夺取地盘,因为你们是外来者,事后他会一股脑推到你们的头上。让你们成为众矢之的。从一开始他便没安好心,他就是想要利用你们这股力量,之后便会将你们弃之若敝履。你所说的他和你们龟山岛的渊源,那不过是你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他若当真是感恩之人,又怎会弃龟山岛而去” 袁朗皱眉点头,沉声道:“军师说的有道理,也许我这个认识是错误的。” 林觉点头道:“其实左宗道是什么人并不重要,考虑问题要高瞻远瞩。三寨主从山寨的立场出发是没错的,但你的目光稍显短浅。我只问你一句话,山寨未来如何生存发展” 袁朗皱眉道:“军师的规划上不是写着么” 林觉道:“那是规划,我确实写了不少,你们也都看过了。我提出了自力更生自给自足,方可保证山寨永续,不会被困死在此。那如何自力更生自给自足呢” “军师不是说落雁谷中的土地可以种粮食么咱们人手有,可以种粮食啊。”袁朗期期艾艾的道。 林觉道:“那么,粮食熟了,别人来抢怎么办鲍猛和左宗道的人来抢我们的粮食,杀我们的人怎么办咱们落雁军只有三百人,又要守山寨,又要守山谷中的粮食和百姓,咱们能做到么” “这……怕是做不到。”袁朗皱眉道。 林觉冷声道:“那怎么办山寨的规划岂非成了一纸空文咱们或许不该种粮食只守山寨然而几个月之后呢粮食断绝了呢去哪里弄粮草官兵要是封锁了山外的道路呢就算给你银子你也买不到。到那时山寨这一两千人吃什么喝什么想过没有” “这……”不仅袁朗无言,其余众人也统统无言以对了。 “其实问题已经很简单了。不种粮食会饿死,所以粮食必须要种,山寨必须要自给自足。那么,要想安安稳稳的种粮食过日子,便必须要消灭给我们带来的危险的人。就目前而言,便是鲍猛和左宗道的人马。所以,诸位心中想的应该是,如何消灭鲍猛和左宗道的人马,这才是你们应该天天在脑子里想的。绝非是得过且过,甚至是忍耐求全。今日五名兄弟死在山谷里,确实是让人悲愤的事情,但你们想过没有,这便是现实。敌人的威胁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不是你忍不忍的问题。你不想,他们也会来杀你的人,你忍耐,他们也会来杀你的人。所以,这不是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要做的便是,抛弃一切幻想,坚定一个心思,我们要活命,他们便必须完蛋。这是一场不是你死便是我死的较量,最终只有一方能活下来,没有任何的余地。而这才是你们应该激烈争论的话题,而非其他。”林觉一字一句侃侃而道。 所有人都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所有的幻想都该抛弃,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最终只能有一个胜利者。这句话将所有心中的侥幸犹疑和幻想都统统的碾碎,让众人落入冷酷的现实中来。 “我知道你们定想要问,以我们目前的实力,如何才能消灭他们我只能告诉你们,不能也要能。你们既进了伏牛山中,便是进了地狱之中。想活便必须能战胜他们,否则便得死。无论谁,在目前的情形下都要有一种血拼到底的信念,一种只能赢不能输的气魄。若没有这份心气,我劝诸位还是尽快收拾包裹离去,因为等待你们的必是一条死路。” “军师,我梁七不怕死,但军师说过,光是不怕死不是英雄好汉。死要死的有价值。军师认为我们该怎么做,我梁七愿第一个冲在最前面,第一个掉脑袋。只要咱们能打赢他们。”梁七起身拍着胸脯喝道。 “袁朗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我也愿意第一个冲上去,死又何惧”袁朗也大声喝道。 其余众人也都纷纷起身表态,一时间寻情激愤,闹作一团。 林觉摆手道:“诸位坐下,听我把话说完。想送死么倒也不用那么急。阎王殿里可不嫌挤得慌。”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零五章 战书 众人翻着白眼重新坐下。林觉沉声道:“适才我说的话是让你们明白,这是一场不可避免的你死我活的斗争。所以,抛弃你们的幻想,准备作战才是当务之急。但以我们的实力,我们自然是不能跟他们正面对抗的,但别忘了,打仗是要动脑子的,而非是蛮力对战。否则那日比试,我怎么会和两名姐妹怎么能胜对于如何对付他们,我其实已经有了计策,但请恕我暂时卖个关子。只要你们统一了思想,坚定作战的决心,我便放手去做。我只能告诉你们,若是此计能成,我们将会将左宗道和鲍猛的山寨彻底击溃,让他们消失在伏牛山中。还记得我给你们说的规划么山寨要占据伏牛山东南两道出口,牢牢盘踞在这里,让所有伏牛山的山匪们都闻之胆寒。到时候不是我们担心他们的袭扰,要担心的反而是他们才是。” “什么”众人惊愕不已,他们听到军师说此次要将左宗道和鲍猛一并铲除的话,都觉得不可思议。除了不信,当然也充满了万分的好奇。那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计策军师当真有如此之能么 坦白来说,座上除了高慕青和梁七,没人相信林觉的这番豪言壮语。但此时此刻,他们似乎别无他法,军师前面的话说的很对,要么铲除对手,要么己方完蛋,没有第三条路。在此情况下,任何一种策略都该尝试才是。 …… 落雁谷自北向南延伸,穿越两座高大山峰之后,在南侧分为‘丫’字型,形成一朝东南,一朝西南的两座狭长的山谷。东侧的一条往东南延伸,成为老君山和落雁谷大寨所在的东峰之间的一条天然界限。而通向西南一侧的分支,成为了落雁谷大寨西峰和北山大寨所辖的山头之间的一条界限。 那老君山山寨和落雁谷山寨原来都归于北山大寨所辖,当初高慕青等人首先攻下了老君山山寨,然后选择了攻下落雁谷作为落脚之处。北山大寨寨主鲍猛如何能忍,但老君山的地盘已经被交给了左宗道,鲍猛只能选择先攻下落雁谷,将气全部撒在了高慕青这一批人的头上。然而没想到的是,这一伙外来者非常的顽强,硬生生的抵抗住了数倍于他们的兵力的进攻。在死伤了七八百人手之后,鲍猛也不敢太造次,毕竟这伏牛山中实力便是一切。一旦兵马损失太多,自己也有被他人觊觎的风险,故而才停止了进攻。 鲍猛带着手下的一千两百余人却始终留在和落雁谷一谷之隔的分寨之中。鲍猛希望伏牛山的冬天能帮他一个忙,将这些外来者冻死在落雁谷,好让他不废一兵一卒便可重新拿回落雁谷的控制权。所以休战这两个月来,他无时无刻不在密切注意着落雁谷山寨的消息。 但是,让他失望的是,落雁谷山寨在一场大雪之后似乎并未受到太大的影响。从探听的情形老看,那边的人似乎活的好好的。而且特别是近一个月来,那边山寨中似乎出现了很多不可思议的变化。最直观的便是,在毗邻己方的山谷对面,耸立起了十几座箭塔,建造起了不少工事。他的手下以前还可以抵近去侦察,但最近连靠近百余步都要冒性命危险,因为对方居然有了弓箭。而且从那些不是在山坡上招摇的对手的装束来看,他们似乎都一水亮闪闪的盔甲,装备精良之极。 这些情况对于鲍猛而言简直难以接受,之前对方不过是靠着不怕死的肉搏便已经让自己遭受了重大的损失了,现在他们有了盔甲有了弓箭,那以后还怎么攻打他们 就此罢手么那是不可能的。自己气势汹汹的讨伐这群敢于侵犯自己的外来者,若是就这么铩羽而归不了了之的话,那将成为伏牛山众山寨的笑柄。自己的北山大寨将威严扫地,托庇于自己的一众小山寨怕是也将投奔他人。这个面子是绝对丢不起的。但若是硬着头皮进攻,若在落雁谷消耗太多实力的话,自己也将面临灭顶之灾。 在这种矛盾的心理下,鲍猛决定还是行两全其美之策。既然自己面临着这块难啃的骨头,那这个骨头也要让别人跟着一起啃才成。特别是左宗道那个老狐狸,其实整件事都是因为他而起,这伙人若不是他之前收留了下来,也不至于现在成为自己头疼的难题。而这个老狐狸现在得了便宜,拿了原本属于自己的老君山地盘,现在还在旁边观望,坐收渔翁之利,自己绝不容他置身事外。 于是乎,数日前,鲍猛命人送了一封信给左宗道,信上言明,要么他左宗道跟自己一起出兵攻下落雁谷,事成之后落雁谷归自己,老君山的地盘自己不做追究,愿意承认归属于石人山大寨。要么他便将老君山地盘归还自己。他若不归还,自己便召集伏牛山群寨大会,将左宗道的所为在大会上让众人评理。他左宗道引狼入室,现在却假装无事是绝对不成的。如果讨不到公道,自己便和他石人山大寨宣战为敌,从此不死不休,势不两立。 这份措辞严厉的信在不久后便得到了左宗道的答复。这老狐狸还算是明白人,回信中答应了自己的条件,同意明年春天跟自己一起出兵攻打落雁谷山寨。当然了,他要求自己白纸黑字写下契约,同意将老君山的地盘割让给石人山大寨。虽然,自己总归是失去了老君山,但左宗道若是愿意出兵,合两家之力必是可以横扫落雁谷的。收复落雁谷也算是弥补一下损失。更何况,这避免了自己实力的大大受损,更避免了自己的尴尬境地,总体而言,这个交易还是值得的。 这一日上午,鲍猛正和手下一帮兄弟在山寨大厅喝茶。商议着何时和左宗道签订正式的出兵协议,防止这老狐狸变卦的事宜时,负责山下防守监视落雁谷的一名头目匆匆进来。 “李贵,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么”鲍猛问道。 “启禀大寨主,没出什么事,只是对面落雁谷的人用弓箭射了一封信过来,点名要交给大寨主。这不我特地送上来给大寨主。” “哦对面的信这可奇了怪了。拿来我瞧瞧。”鲍猛有些诧异。 周围众人也都觉得奇怪,谈及对面山上的那帮人,众人心中都有些胆寒。数月前跟他们搏杀了一个多月,恶战不下百场,双方都损失惨重。但对面那帮人的凶悍和不怕死也给自己这边的众人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那伙人当真是如野兽一般,就像命不是自己的一般,这其实也赢得了心底的一点点尊重。现在休战了近两个月,对面派人送信来,这是什么意思下战书么 李贵将那封写着‘鲍大寨主亲启’字样的信交到了鲍猛手上,鲍猛大字不识一个,于是让识字的师爷帮着念。这种信是敌人送来的,鲍猛也不避讳在众人面前念出来,眯着眼靠在椅子上听。 胡子花白的老师爷是从山南县城掳来的,在山寨中倒也没遭什么罪,依旧带着黑色的瓜皮小帽,穿着黑缎长袍,胡子梳理的整整齐齐的。就是当时上山的时候多了几句嘴,牙齿被打落了几颗,一张口便见口中豁口和红红的牙龈,和他整洁干净的形象有些冲突。 “鲍大寨主足下:自我等来伏牛山中,数月来与大寨主大战百场,纷扰不清。今你我僵持,相互虎视,战又不战,退也不退,又待何如鲍大寨主欲战,我两寨便约日约时决一雌雄,胜者自胜,败者勿扰。大寨主欲不战,我落雁谷大寨主愿同大寨主会商言好,消弥仇隙,化干戈为玉帛。而长此彼此敌视骚扰,徒然消耗双方之力,反为外人所乘。鲍大寨主当三思之。落雁谷大寨主高慕青顿首!” 这信并不长,但却颇有文采。老师爷已经很久没有在山上看到这样的文字了,当下读的是抑扬顿挫,摇头晃脑,颇有韵味。 本来眯着眼的鲍猛腾地坐起身来,这封信的内容他还是听的懂的。 “他娘的,落雁谷那娘儿们胆子贼大,这是给我们下战书么混账!谁给她的胆子”鲍猛怒道。 “就是,这贼娘们好大的口气,说我们战也不战退也不退。要和我们约战这是嘲笑我们呢。” “草他娘,这帮家伙是不是疯了居然主动来约战” 周围众头目也纷纷叫骂起来。 “大寨主,各位大王,这封信并非是约战之意。”老师爷在旁道。 鲍猛拍着椅子的扶手问师爷道:“师爷,你说这封信里不是约战的意思” 那师爷摇头晃脑的道:“这封信嘛,这‘这战也不战退也不退’这句话乃三国蜀国大将张飞之口,想当年,那燕人张翼德单枪匹马守在长坂桥头……” “闭嘴!谁爱听你说这些东西老子是问你这封信是不是约战的意思。”鲍猛毫不留情的打断道。 老师爷忙点头道:“是是是。这封信里确实有约战之意,然而其背后的意思却不是约战。确实说了,咱们和他们两军对峙,虎视眈眈的不是了局,说大寨主要是想继续攻打他们,便痛痛快快的打一场,分个胜负来。但这是场面话,最后一句才是这封信的重点。” “哦最后一句说什么来着”鲍猛皱眉问道。 老师爷摇头晃脑的读道:“我落雁谷大寨主愿同大寨主会商言好,消弥仇隙,化干戈为玉帛。而长此彼此敌视骚扰,徒然消耗双方之力,反为外人所乘。鲍大寨主当三思之。” 鲍猛皱眉思索道:“那意思是,想要向我求和” 老师爷点头道:“正是此意,虽未言求和,但这正是请求见面会商言好之意。” 鲍猛想了想,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零六章 涉险 鲍猛想了想,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娘的,这娘儿们看来是服输了,估计是撑不下去了。现在来求和可是也晚了。我已经和左宗道达成了协议,不久后我们两寨联手,攻下落雁谷。杀光他们所有人,为我死难的兄弟们报仇,也消我心头之恨。师爷,回信给他们,叫他们洗洗干净脖子,等着挨刀。哈哈哈。” 老师爷忙答应了,叫了杂役在旁边的桌子上铺纸磨墨。一时间又拿了这封信细细的研究,琢磨着如何才能回一封文采斐然的信给对方,不至于输了文采。若直接按照大寨主说的什么‘洗干净脖子等着挨刀’的话写上去,未免太粗鄙了些。 鲍猛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眯眼哼哼着小曲儿。然而,身侧一人的话却让他又重新坐直了身子。 “大哥,这件事对咱们或许是件好事啊。大寨主何不见一见对面的人”说话的是四寨主阮平,他在山寨中计谋出众,是鲍猛颇为倚重的对象。 “哦老四,这话怎么说这帮家伙现在走投无路了来求和,难道我们该给他们好声气莫忘了几个月前,他们可是害得我们死伤了七八百的兄弟呢。我恨不得将他们一个个碎尸万段才解恨。”鲍猛皱眉问道。 “大哥,这伙人自然是该死。但目前的情形,大寨主难道不觉得我们应该选择对我们有利的作法吗眼下我们虽然和左宗道初步定了协议,商定共同出兵攻下落雁谷。我们两家山寨共同出兵,那自然是可以灭了落雁谷的那帮人的,可是咱们也是付出了代价的。就算拿下了落雁谷,老君山的地盘还是要拱手送给左宗道的。因为我们既邀他出兵,便要付出这样的代价。但如果,我们无需左宗道出兵便可拿下落雁谷的话,这老君山的地盘我们便不必送给左宗道了。就算他们目前占着,但那终究是我们的,时机一到,咱们发兵攻打夺回来,他也没话可说。伏牛山众寨联盟大会上,咱们反而占理。大寨主您说是也不是” 鲍猛沉思片刻,皱眉道:“老四这话说的倒是很有道理,但落雁谷那帮人真的肯将落雁谷拱手相让若是他们只是缓兵之计,我们岂非连左宗道也得罪了到时候可更不好办了。” 阮平轻声道:“大哥,咱们私底下答应他们来这里见面商谈便是,谈的拢便好,谈不拢再打就是了,咱们也不少一根毛左宗道又不知道这件事,再说就算他知道了又能如何我们还受他约束不成只要对咱们有利,咱们何乐而不为落雁谷这帮人虽然让我们吃了些苦头,但如果能收了他们为我们所用,我北山大寨的实力岂非涨了一截未必便要收回落雁谷不是么他们肯依附于我们不也是一件大好事么当然了,就算他们不肯,咱们谈崩了,他们的人来这里,岂非是送上门来给我们杀若是那娘儿们亲自来了,咱们擒贼擒王,宰了那娘们,落雁谷群龙无首,不也更利于以后攻下他们么无论怎么看,对我们都是有好处的。” 鲍猛缓缓点头道:“说的是啊,对我们其实没坏处啊,何妨和他们见见面。若他们愿意交出落雁谷地盘,或者是愿意归附我们,我们岂非不用再和左宗道那老狗做这笔亏本买卖。实在谈不拢,也可以杀几个人出出气。老四啊,你脑子够灵光啊,此言不错。” 阮平躬身笑道:“大哥过奖,过奖了。” 鲍猛转头问其余众人意见,周围的几名头目也都被阮平的话说服了,纷纷表示这件事可以一试,左右自己山寨不会吃亏。谈成了更好,谈不成也不影响后面的行动。 鲍猛见众人都这么说,下定了决心,于是转头朝老师爷吩咐道:“重写一份回信,告诉他们,要谈可以。地点必须在我这里,另外我要那个叫高慕青的女寨主亲自前来,还有,不许他们带太多的兵马护卫,最多只能带三五十人。” 老师爷忙答应着,心里却颇为遗憾。因为他刚刚绞尽脑汁写了几段得意的话在回信上。什么“你要战那便战。”,什么“择日我北山大寨鲍大寨主将率兵马和你们会猎于落雁谷。”之类的话。老师爷自认为,这样的语句既含蓄又霸气,既潇洒又自信,论文才也不输于来信上的语句。然而,大寨主又变了主意,这些语句便都不能用了,只能重新绞尽脑汁了。 …… 傍晚时分,来自鲍猛大寨的回信被送到了高慕青和林觉手上,信上提出了三点要求。会面地点在对方山寨之中,高慕青必须亲自到场,所携卫士不能超过五十人。光是看着三条,便可嗅到一股浓浓的杀气。根据这个条件,一旦谈不拢,那是别想活着出来了。 关于信上的条件,林觉和高慕青又一次爆发了争论。林觉本来是打算作为全权代表代表落雁谷山寨前往谈判的,但现在对方提出了要高慕青前往,这显然是怀有阴谋。林觉认为,高慕青不能冒这个险。这个条件完全无需遵守。但高慕青告诉林觉,即便是对方没有提出这个要求,她也会亲自前往的,她是不会让林觉一个人去冒险的,更何况对方现在提出了这个条件。高慕青认为,自己如果不去,那便给对方一直心里有鬼且诚意不足的感受。而这次的会商,正是计划中最为重要的一环。如这一环不能商谈好,后面便再无后续了。 但林觉怎肯让高慕青去冒险,他明白一旦对方翻脸,高慕青便有性命之忧。高慕青如果送了命,那么落雁谷山寨也将群龙无首陷入混乱,再无力抵挡对方的进攻。莫看高慕青其实并不是个称职的山大王,但她作为老寨主的独女,原龟山岛山寨的大寨主,她的号召力和凝聚力是无人能及的。除了她,还没有人能够让落雁谷山寨凝聚起来,也无人能让所有人都服气。 争论到最后,林觉火冒三丈。他还没有这么生气过,特别是在女人面前。甚至说了一些狠话,扬言她若执意倔强坚持,那自己再不管山寨之事,明日便离开山寨云云。高慕青流泪哭泣,拿出了一截布带,缠在自己手臂上,将另一头系在林觉的手臂上。 “夫君,你忘了么当日你我遭遇飓风,在茫茫大海之上,生死未卜之时。后来在桃花岛上,你我被困于岛下洞窟之中,烈火汹汹上天无路遁地无门之时。你我便是以布带相连,发下同生共死之誓。那几次你我都是命悬一线之时,你我尚且能相互扶持,不惧生死。这一次我反倒任你去冒险,苟安于此我若不去,你也莫去,大不了将来和他们决一死战便是。你若要去,我便一定要跟着去,我决不能让你一人冒险。死也要死在一块儿。” 高慕青声泪俱下的一番深情倾诉,终于让林觉无话可说。是啊,当日桃花岛上,那真是九死一生,比之现在面临的危险也不遑多让。高慕青重提往事,林觉也无言反驳。 但今时不同往日,这一次不仅是干系自己两人的生死,更干系到山寨存亡,林觉不得不慎重。他不想放弃这个计划,然而高慕青要亲自前往的话,那便需要交代安顿山寨中的事情。若意外发生,不至于山寨大乱。 于是乎,林觉和高慕青商议了一会,命人将山寨中几名骨干首领叫来。当着大伙儿的面,林觉将自己的计划告知了他们。并且向他们通报了鲍猛回信的内容。 梁七袁朗等几人闻言大惊,他们没想到军师口中的计划竟然是这么一个冒险的计划。而鲍猛回信中的条件明显是暗藏杀机的。大寨主和军师若去,估计是自投罗网。此举招致了众人的一致反对之声,他们异口同声的表达了此计不可行此行不可去的意见。 一片喧嚷之中,高慕青冷声开口道:“诸位兄弟,我和军师计议已定,此事势在必行,已无商议余地。叫你们来不是要征求你们意见的,而是我有些话要交代你们的。你们莫要吵闹,听我说话。” 梁七等人无奈闭嘴,听高慕青说话。 高慕青道:“道理那日军师已经跟你们说的很清楚了,若不能铲除左宗道和鲍猛这两处威胁,我山寨永无宁日,也不得久长。军师的计划正是要借力打力,逐一击破。这本就是个冒险的计划,但不冒险又焉有收获为了让鲍猛觉得我们是有诚意的,我必须亲自到场。但正如你们所知,此行很可能是个陷阱,所以,我这里要交代几句话。其一,我和军师若是死在鲍猛大寨之中,二寨主梁七便为落雁谷大寨寨主。哪怕是我们没死,被他扣为人质,梁兄弟也必须立刻升座为大寨主。断绝其挟持要挟之心。听明白了没有” “大寨主!此事万万不可啊。”梁七高声大叫道。 “大寨主,三思而行啊。”其余众人也纷纷叫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零七章 涉险(续) “都给我住口,这是命令。其余几位兄弟,袁兄弟,卢义兄弟,还有春草,以及其余几位兄弟,你们必须要拥戴梁兄弟,不得抗命。”高慕青冷声喝道。 “军师,这如何是好”梁七等人看向林觉,求助般的叫道。 林觉静静的道:“大寨主的决定便是军令。诸位莫忘了,你们都是对着寨规宣了誓言的,若违背誓言,那便是对山寨不忠,对大寨主不忠。” 众人愕然相顾,叹息无言。在高慕青的逼问之下,梁七终于点头答应了,其余几人也不得不答应。 高慕青继续道:“其二,若我们死在鲍猛手里,你们不得报复出击,不用为我们报仇。以我们现在的力量,守御可守,攻则不足。主动进攻无异于找死。你们要继续加强防御,建造工事,做好准备。我和军师若是此行未果,那便意味着恶战难免。当恶战到来,我希望你们将百姓先送出山外,让他们离开。我知道他们出去的日子也不好过,或许将沦为流民,颠沛流离。但总比死在山寨之中的好。而你们,如果无法抵挡进攻,也可撤离伏牛山。天下之大,也并非便无存身之处,不可轻易赴死,要给咱们龟山岛山寨和落雁谷山寨留下些血脉。明白么” 众人眼圈发红,沉默点头。 高慕青也红了眼睛道:“罢了,其他的也不多说了,你们都是我山寨的好兄弟,很多事我也不用多交代你们。我知道你们会做出更好的抉择的。” 梁七叫道:“大寨主,要不我跟你和军师一起去,如有意外,山寨交给袁兄弟便是。要我在这里留着,看着你和军师去冒险,我还算人么” 袁朗叫道:“我去才是,我带人跟着军师和大寨主随行保护。鲍猛若是敢有不轨之行,我们便给他们来个鱼死网破,杀他个中间开花。” “我去,我去!”众人都纷纷叫了起来,场面又乱了起来。 林觉沉声喝道:“干什么都干什么还有规矩么都给我消停些。” 众人讪讪住口,林觉皱眉道:“你们一个个的都要跟着去作甚我告诉你们,这一次只有我和大寨主两人前往,一个随行的都不带。你们谁也去不成。老老实实的守着山寨。” “啊那怎么成怎可不带人手护卫”梁七袁朗等忙叫道。 林觉皱眉道:“带多少人手护卫能安全带人去作甚若出了事多饶上几条性命便是将山寨三百兄弟一起带着去,人家那里是一千多兵马,出了事便能活着回来么而且越是带很多随行保护的人手,越显得咱们没气魄。那鲍猛要是有不轨之心,只能杀我和大寨主两个,其他人他可莫想动一个手指头。我和大寨主要教他看看什么才是胆色。” “军师,您能不能告诉我们,这计划你真的有把握么”袁朗问道。 林觉冷声道:“这个问题我被人问了很多次了,我不想再回答这个问题。我可不是一时脑子发热跑去送命,人性有其弱点,抓住弱点可成大事。看似我们和鲍猛似乎是死敌。但利益所在,死敌也可化友。一句话:因时度势,事在人为。” …… 烛火摇弋的屋子里,林觉静静的坐在竹案前,面前站着杵着拐杖的林虎和眼圈红红的绿舞。林觉回到住处后将自己明日要和高慕青去敌寨的事情告诉了绿舞和林虎,绿舞一下子便哭了起来,林觉已经安慰了许久才让她止住了悲声。林虎倒是一反常态,咬着下唇不吭气。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杵在这里作甚我都已经解释了,这一次可不是去送死。你们当我傻么若无把握,我会这么做么回去吧,都洗洗睡了,天这么冷。”林觉摆手对两人道。 “可是……公子不是也说了,那个鲍猛或许也会翻脸的啊,他翻脸,公子和高姐姐不是没命么”绿舞抽着鼻子道。 “哎,危险自然是有的,我都已经坦诚相告了啊。早知如此,便不跟你们明言了,我是不想向你们隐瞒罢了。毕竟你们也都懂事了,我很多事瞒着你们也不好。危险何处不在吃饭有噎死的,走路有摔死的,喝水还有呛死的呢。怕危险,那还不做事了”林觉道。 林虎点头道:“叔说的对,我不就是例子么我送个信都差点死了。开始以为会冻死,后来以为会被狼吃了。事事都有危险。叔,你放心,如果你出了事,我听你的话,陪着绿舞姐回杭州去。以后将绿舞姐当娘一样孝敬,一定不会让人欺负她。” 绿舞忍俊不禁噗嗤破涕为笑,嗔骂道:“自己笨的要死,送个信差点没命,还当公子跟你一样么公子若跟你一样笨,早死了几回了。还有,你这话倒像是公子回不来似的,我可告诉你,一会你啐几口,把你这乌鸦嘴的话给吐了。” 林虎忙伸脖子呸呸呸几口,叫道:“大吉大利,童言无忌。我不是那个意思。叔,我可不是咒你死。” “你还说。”绿舞怒道。 林虎忙道:“得,我这嘴笨,我还是回去睡觉了。叔,你放心,我相信叔是一定马到成功的。” 林虎拄拐如风出门而去。绿舞兀自跺脚嗔怪不已。 林觉呵呵而笑,轻声道:“你饶了他吧,他嘴笨的很,但他比你坚强。他可没哭。这一次断了腿之后,小虎稳重多了,似乎长大了不少。” 绿舞撅着嘴低声道:“我哭还不是担心公子么” 林觉心中感动,拉着她的手将她搂在怀里道:“绿舞,你是我的心肝儿,不用担心。要学会坦然面对。无论出了什么事,你都要坚强。” 绿舞微微点头,将头靠在林觉的胸前道:“公子,我知道不能哭哭啼啼的,但是我忍不住啊。” 林觉笑道:“我明白,你担心我嘛,你心里只有我,我知道的。今晚你陪我睡吧,不用回房了。” 绿舞脸色火红,怔怔道:“我,我。” 林觉亲了她一口道:“莫怕,只是搂着睡罢了。我说了,等明年,你再大一岁,我再要了你。你莫心急。” 绿舞身子发烫,颤声道:“我……我,人家哪里急了……人家可没急。” 林觉呵呵一笑,一口吹了烛火,抱着绿舞走向床头。 …… 雪后的阳光洒落群山峻岭之间,从落雁谷大寨所在的山峰往西看去,一片群山万壑绵延至远方。向阳的一面白雪皑皑,反射着朝阳的金色光线,背阳的一面幽深黯淡,松柏森森。此情此景,既宏大壮阔,又神秘阴冷,形成强烈的视觉对比和冲击。 落雁谷大寨高大的寨门前,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当林觉和高慕青并肩走到此处时,从寨墙上、屋舍旁、大树边,探出一张张担忧的面孔来。他们都是来送行的。 高慕青皱眉不快,林觉也皱了眉头。这件事本是绝密的,防止会有走漏消息之虞。但现在居然弄的尽人皆知了。看来,山寨的建设非一日之功,将来在纪律上还要下大功夫,否则有些人根本没有保密意识和责任感。不过在目前的情况下,消息内情散布出去的可能性不大,毕竟落雁谷大寨中的军民跟外界并无联系,也没有被人买通当细作的可能。 “全部回去,各司其职。该训练的训练,该干活的干活,耽误了进度,拿你们试问。”高慕青对站在门口等候送行的梁七袁朗等人娇叱道。 “大寨主放心,我们只是来送送你们,回头便去做事。”梁七道。 林觉走过梁七的身旁,梁七拱手道:“军师,保重啊。” 林觉笑道:“梁兄弟,你怕我们回不来么什么样的风浪我们没见过还会栽在这条小河沟里么” 梁七咧嘴笑道:“我自然是相信军师的,军师的本事我都不信,那我还信谁” 林觉哈哈一笑,转身出了寨门,一干人等一直行到林地外侧,这才被高慕青和林觉要求即刻转回。绿舞依依不舍的跟着两人不肯离开,林觉催促她回山,她却执意要送到山坡下。高慕青见状微笑,将绿舞拉到一旁嘀咕了几句,又从发髻上取下了一根蓝色丝带交到绿舞手里,绿舞这才站着不动,目送两人走下山坡。 林觉觉得奇怪,问高慕青道:“你跟绿舞说什么了她这么听你的话” 高慕青轻笑道:“没什么,我只是向她保证,一定拼死将你平安带回来,她是知道我的武技的。” 林觉呵呵笑道:“你倒是会安她的心,你将我送给你的那根丝带给绿舞了” “原来你看到了。是啊,我给她了,她知道那根丝带的意义。我让她替我保管,让她知道我们是会回来的。她知道的。”高慕青笑道。 林觉点头,微笑不语。 半个时辰后,林觉和高慕青已经来到落雁谷西南侧的谷地里。身后便是落雁谷山坡上的林立箭塔,而前方便是敌人占据的林木森森的山岭。 两人现身在谷地里的时候,山谷两侧的敌我双方的人其实都已经看的清清楚楚。两人一步步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对面山坡行去,地面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两人一声未发,呼吸可闻,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除此之外四野无声。山坡上的敌我双方的人手都屏息凝神看着两个人的身影,心情却各自迥异。 林觉和高慕青踩着没膝的积雪越过了中线,靠近了对面山岭之下。在进入弓箭射程之后,林觉和高慕青站住了身形,因为他们发现了对面山坡边缘出现的十几个人影。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零八章 饶舌之人 “对面来者何人”十几名山匪弯弓搭箭对着两人,一名身材矮状的汉子高声喝问道。 “这里是落雁谷大寨寨主高慕青,鄙人方林,落雁谷大寨军师。我们是应你家鲍大寨主之约,前来你们山寨赴约的。”林觉高声叫道。 对面那汉子狐疑的看着雪地上长身玉立的两人,那自称军师的汉子相貌丑陋,不过腰杆倒是挺的笔直,身上披着黑色的大氅,里边是一套盔甲,倒也威风凛凛器宇轩昂。那个穿白色斗篷的女子倒是貌若天仙,英气勃勃。两个人站在雪地上一黑一白,倒也是气度不凡的一对。 “李队长,是她。男的我们不认识,那女的确然是落雁谷的大寨主。前几个月我们进攻道山腰,这女的像个母老虎一般杀人不眨眼,我亲眼看见她在我身边砍翻了几个兄弟。若不是我跑得快,此刻怕也是她剑下亡魂了。是她,没错。”一名山匪低声道。 矮壮汉子再无怀疑,他是山下负责守卫警戒的头目李贵,也是奉命在此迎候今日来山寨会商的对方的大寨主的知客。他自然是没见过高慕青的长相,对面山寨中也不止一个女子,所以有些不敢确认。更让他不敢确认的原因是,他本以为对方会在一群人的护卫下来到,但现在居然是单枪匹马而来,只有一个什么军师跟着,所以根本不敢相信。 “上!”李贵一挥手,十几名山匪飞奔而至,带起一团团的雪雾冲到林觉和高慕青身旁,瞬间将两人团团围住。弓箭兵刃也牢牢的对着两人。 林觉冷笑道:“怎么各位未免胆子也太小了些,我们只有两个人,又非洪水猛兽,面对你们十几个大汉还能咬人吃人不成” 李贵脸上一红,摆手下令。众山匪这才放下兵刃,但依旧随时保持戒备,围在左近。 “兄弟李贵,有礼了。二位当真是落雁谷的大寨主和军师么”李贵拱手道。 林觉笑道颔首还礼道:“怎么这位兄弟连人都不认识也来接人” 李贵道:“我只是觉得奇怪,怎地就你们两人前来没带人手么” “我们是来和你家鲍大寨主商谈重要大事的,又不是来打仗的,带那么多人手来作甚还不带路,引我们去见你家大寨主。”高慕青玉面含威,冷声斥道。 李贵翻翻白眼,心道:好厉害的娘们儿,果然不是好相与之人。 “高大寨主,方军师,请!在下奉我家大寨主之命,护送你们上山进寨。请!”李贵微微躬身,伸手相请,口中大声说道。 在一群山匪的簇拥之下,林觉和高慕青二人沿着山道盘旋而上,前往山腰处的北山大寨分寨。昨夜双方其实便早已有了沟通,故而鲍猛等人早就知道高慕青今日会亲自前来。或许是为了炫耀武力和气派,此刻通向山腰处的山道上山匪聚集,一个个横眉瞪目宛如凶神恶煞一般,样子甚是难看。但其实,这些做派在林觉和高慕青二人看来,却是可笑之极。当初二人闯入桃花岛上数万海匪盘踞的匪巢之中时,那时的凶险何止于此。海东青又是闻名于世的海匪头目,以凶残嗜杀著称,当时的心理压力比这里可大的多了。鲍猛摆出这副模样,那却是枉费心机了。如今的林觉和高慕青对这等场面早就有了心理承受能力。 山腰之上,一大片开阔的平地处正是北山大寨的分寨所在之处。由于只是分寨,故而其实规模不太大,只是因为最近鲍猛亲自驻守于此,所以人手多了些,多搭建了些供山匪居住的房舍。但却也显得拥挤杂乱,肮脏不堪。不过那分寨的议事堂倒还有些气派,毕竟这里曾经是鲍猛发迹之处,这议事堂也是当初的遗留,颇为高大。 议事堂前的地面上,泥污翻卷,雪泥被践踏的一塌糊涂。但这并不妨碍数百山匪站在那里摆派头。这群衣着各异,手持兵刃的山匪还以为自己多么威风,当林觉和高慕青走近是,一个个发出唿哨恐吓之音,瞪着眼肆无忌惮的在两人身上乱看。 “高大寨主,方军师请留步。本人去禀报我家大寨主一声。”靠近聚义堂门前时,前方领路的李贵回身拱手道。 林觉微笑道:“有劳。” 李贵点头而去,没入聚义堂中。不久后李贵出来,拱手沉声道:“高大寨主,方军师,我家大寨主有请。” 林觉点点头,看向高慕青轻声道:“大寨主,咱们进去吧。” 高慕青颔首应了一声,举步往前行去,两人昂首直入。门内是一处天井,一条石板道通向二十余步外的大堂。长窗开处,可见聚义堂内火把通明,烟雾缭绕。因为外明内暗,看不清里边的人。但两人进入天井之中时,便能感觉到屋子里锐利凶狠的目光落在身上,像是暗夜中在旁窥伺的野兽的凶睛。 “站住,入我聚义堂,不得携带兵刃。”一声断喝在大堂廊下响起,十几名身材高大魁梧的山匪如一扇门将去路拦住。一名面孔黝黑的蒜鼻大汉冷冷的瞪着林觉和高慕青两人。 林觉皱眉道:“哪来的这么多规矩我们孤身前来,你们还怕我们携带兵刃当真可笑。” “对不住,这是我们山寨的规矩。觐见大寨主必须得卸下兵刃,若有必要,还要搜身呢。”那蒜鼻山匪语带轻佻的道。 周围有几名山匪盯着高慕青玲珑的身体不怀好意的嘿嘿笑了起来。 高慕青柳眉倒竖,冷声斥道:“我当鲍猛是个汉子,没想到却是胆小如鼠之辈。我高慕青不带一兵一卒前来和他会商,他竟连我身上佩戴的兵刃都怕。早知鲍猛是个如此胆小之辈,今日我便不来了。这样的人能成什么大事我高慕青虽只是女流之辈,却也比他大气的多。军师,我看我们不必和鲍猛商谈大事了,此人不值得我们多费口舌。” 林觉闻言也大声道:“大寨主所言甚是,这鲍大寨主确实小家子气。就算我们两家山寨是敌对,却也不能如此失了礼数。大寨主亲自涉险来此都不惧,他却吓得缩头不出。大寨主,我看,这鲍猛不及您之万一。大寨主是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鲍猛却是徒有虚名,胆小如鼠之辈,他应该投胎当个妇人才是。” 两人一番一唱一和,对鲍猛进行了一番公然羞辱。声音还大的很,不仅天井里的众人听在耳中,坐在聚义堂上的鲍猛本人也听的清清楚楚,顿时气得面如土色。 “大胆!胆敢如此放肆,你们怕是活腻了!”蒜鼻大汉怒喝道。 高慕青手腕一翻,长剑出鞘,娇声斥道:“本寨主敢来此处,便已将性命置之度外。大不了血战一场,死在这里便是。我告诉你们,即便我死在这里,我落雁谷山寨的兄弟也一样同仇敌忾,你们依旧无法拿下落雁谷。” 蒜鼻大汉怒喝一声道:“好个刁蛮的娘们儿,小的们,还愣着作甚夺了她兵刃。这娘们成心来闹事的。” 十几名大汉闻言,兵刃出鞘之声沧浪浪不绝于耳,蜂拥上前。高慕青将长剑一横,柳眉倒竖,玉面含威严阵以待。林觉将手探入怀中摸住了王八盒子的把柄。 “都给我住手!”一声低沉的断喝声在聚义堂厅门前响起,鲍猛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厅门前。 蒜鼻大汉忙回身行礼,大声道:“大寨主,这娘们儿嚣张的很,对大寨主出言不敬。我等只是按规矩要他们卸下兵刃,他们不但不肯还要动手。” 鲍猛面色阴沉的喝道:“程三,高大寨主是咱们的客人,你怎可如此待客传出去人家岂非说我鲍猛欺负人她不愿卸了兵刃也就罢了,难道我鲍猛还怕她对我不利不成还不退下!” 蒜鼻程三忙连声告罪,挥手下令众人退下。 鲍猛这才转向高慕青,拱手哈哈笑道:“高大寨主是么久仰久仰!本人鲍猛,手下不知礼数,得罪了。” 高慕青面如寒霜,拱手还礼道:“鲍大寨主有礼,我正是高慕青,落雁谷山寨寨主。适才之事便也罢了,我只是觉得贵手下出言不逊,似有轻薄之言。其实我敢来你们这里,又岂会惧怕卸了兵刃我本就是为了善意和诚意而来。既然鲍大寨主如此知礼,我自然入乡随俗尊重你们的规矩。” 高慕青手腕一抖,长剑沧浪入鞘,伸手将长剑连同剑鞘从腰带上摘下,随手一抛,飞向蒜鼻程三面前。那程三伸手一抄,将长剑抄在手中。 鲍猛哈哈大笑,拍了两下巴掌道:“好,高大寨主不愧是女中豪杰,快人快语,行事爽利。见识了,见识了。” 高慕青一笑,伸手介绍站在身边的林觉道:“这一位是我山寨方军师,此行便只有我和军师前来。” 林觉上前微笑拱手行礼道:“在下方林,见过鲍大寨主。” 鲍猛看着其貌不扬的林觉,对他其实并不在意,只礼貌性的拱手道:“方军师有礼。” 然而,站在鲍猛身边的老师爷却突然开口道:“这位方军师便是昨日写那封信的人吧” 林觉也不认识这个满口漏风的老头,但见他倒也清清秀秀的像个读书人的样子,也不好失礼,拱手笑道:“正是在下。” “哎呀,果然,老朽一猜就是。方军师一笔好文采啊,‘战也不战退也不退,又待何如’有气魄,有文采。”老师爷憋着嘴挑着大指赞道。 “哪里哪里,我猜那封回信便是老先生写的吧,文采也挺好的。嗯……尔等欲会商亦可,但需应我约法三章,依此而为。……如若不然,必携兵踏平落雁谷,教尔等死无葬身之处。这几句是您写的吧。没想到老先生年纪这么大,写出来的话还是这么烈,这么有气势。”林觉笑道。 “哈哈哈,见笑,见笑。”老师爷笑的口中漏气,抚须不已。 周围众人大翻白眼,这两个家伙喧宾夺主的在叨叨叨些什么两位寨主见面没说几句话,这一个师爷一个军师倒是抢了话头滔滔不绝了。 “老东西,干什么你这有你说话的份么还不滚进去真是的,什么玩意儿。”北山大寨二寨主马云瞪着小眼睛怒骂连声,伸手抓着老师爷的后脖颈一个扭转,老师爷便身不由己的面朝厅中了,马云用力往前一叉,老师爷便踉跄着被塞进厅中,差点摔个狗啃泥。 “见笑见笑,这是我手下的师爷,是个腐儒,平日跟在身旁写写信什么得,脑子不太好使,喜欢多嘴。见笑了。”鲍猛尴尬笑道。 高慕青瞟了林觉一眼,心里好笑。夫君毕竟还是个书生,遇到个老师爷便露了本色出来。 “来人,备茶水点心。高大寨主,里边请。”鲍猛大笑道。 高慕青颔首而笑,一群人簇拥之下,众人进入聚义厅中就座。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零九章 谈判 茶水沏上,众人落座之后,原本还算和谐的气氛突然之间便在一瞬间变得诡异了起来。 鲍猛在高高的大椅子上居高临下的坐着,像个盘踞在高岩上的秃鹫一般,双目炯炯的看着高慕青和林觉。周围十几名北山大寨的头目们也都瞪眼瞅着高慕青和林觉两人。厅中忽然之间变得一片死寂。 “鲍大寨主,各位头领,你们这是怎么了”林觉笑问道。 鲍猛.干笑一声,阴测测的开口道:“高大寨主,方军师。你们送信来说有事同我们会商,那么便请说吧。说实话,本寨主还真想不出我们和你们之间还有什么好商谈的。高大寨主也还真是胆子大,你我早已敌对,数月前咱们打的你死我活,我手下数百条兄弟的性命毁在你们手里,你居然今日还敢单枪匹马的来我山寨。呵呵呵,佩服,当真是佩服。可惜啊,这份胆量虽令人佩服,却也……呵呵呵,却也太无脑了些。” 鲍猛的笑声如夜枭磔磔,刺耳难听。十几名头目在一旁也忽然嘿嘿哈哈的怪笑起来。一时间厅中宛如阎王殿中一般鬼哭狼嚎,群魔乱舞。 高慕青心中生出一丝惧意,毕竟身处敌对方的龙潭虎穴之中,对方此刻的表现让人心中生寒。她看了看林觉,发现林觉面带微笑静静的坐在身旁,似乎什么都不怕的样子,这才心中稍定。心想:“大不了一死,和他一起死了也算是长相厮守,怕什么再说了,他必是心里有数的。” 林觉带着冷笑等着这群人鬼哭狼嚎结束,静静开口道:“鲍大寨主,我家大寨主亲自前来贵寨,并非不知凶险。毕竟你我两寨已是敌对。但这敌对之责,全部推给我们落雁谷山寨,这似乎是不公平的。你们确实损失了不少人手,但我落雁谷山寨也同样损失惨重。寨主兄弟和百姓死伤者逾八九百人,我们又跟谁说理去” “笑话,那是你们自找的。你们攻了我老君山,占了我落雁谷。这些都是我的地盘。你们动手在先,难道还能怪得了我们么”鲍猛厉声喝道。 “就是,你们这帮外人之人,跑到我们伏牛山中抢地盘,活该你们找死。”周围几名头目也都纷纷怒斥道。 林觉摆手道:“停,停。咱们先不要争吵此事。这件事事出有因,我们今日前来正是要商讨解决的办法,化干戈为玉帛。咱们两家这么打来打去,最终还是两败俱伤,这又是何必” “哈哈哈,化干戈为玉帛你说的轻松。怎么个化法你要我们不打你们么可以,你们立刻将落雁谷交出来,退出我的地盘,我或可放你们一条生路。又或者你们干脆全部归降于我,那么我倒是有可能考虑将落雁谷给你们继续住着。但你们的人马必须为我所用。只这两条,否则必不干休。你们也莫以为我们是拿不下你们,我只告诉你们,不久后我便会踏平落雁谷,教你们鸡犬不留。如何抉择,你们给个痛快话。老子可没时间跟你们磨嘴皮子。”鲍猛喝道。 “绝无可能。想要我们拱手将落雁谷让给你你休想。落雁谷是我数百兄弟和数百百姓用性命换来的,平白交给了你,他们的血岂非白流了,他们岂非白死了。”高慕青冷声斥道。 鲍猛脸色阴沉,摊手道:“高大寨主这么说话,那我们便没得谈了。我本以为你带着诚意而来,是会接受我们的条件的,看来你们是死不悔改。那便休怪我们手下无情了。” 高慕青赫然起身道:“你待怎样杀了我们么我告诉你,我们既然敢来便不怕死在这里。你休想胁迫我们。我今日不归,明日我山寨便有新头领,依旧会让你们无法染指落雁谷。” “他娘的,臭娘们。杀了你们又怎地当老子们不敢么”二寨主马云起身怒骂道。 “宰了他们,狗.娘养的,跑这里撒野来了。” “男的宰了,女的剥了衣服大家乐一乐,挂旗杆上示众。” 一群头目纷纷起立,污言秽语不绝,兵刃出鞘之声嘈杂刺耳。 高慕青柳眉倒竖,上一次在海东青的聚义厅里也有人说这般污言秽语,看来天下土匪都是一个德行。上一次高慕青之直接便踹飞了椅子,砸烂了那嘴花花的海匪头目的嘴巴,这一次高慕青同样不能容忍。她抄起茶盅便欲掷出,然而,她的手却被林觉握住了。 “大事为重,口舌之争又有何用记着那几个口花花的人,我答应你,必让你亲手砍了他们的脑袋。”林觉在高慕青耳边低语道。 高慕青胸口起伏,缓缓的将茶盅放下。 “鲍大寨主,你知不知道,你此刻的激愤,会让你失去一个得到巨大好处的机会。你可以杀了我们,也可以让你们的手下尽情的用污言秽语攻击我家大寨主,但你什么都得不到,只会得到落雁谷山寨上下所有人的彻骨仇恨。他们会和你们不死不休。你见识过落雁谷兄弟的凶悍,也该明白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林觉厉声喝道。 鲍猛摆手制止了众人的鸹噪声,探身眯眼冷笑道:“这位方军师,你们要来谈和,又不肯示弱。那能怪咱们么你说对我们有好处,我不知好处从何而来。我只知道你家大寨主不肯妥协。那便没什么好谈的。你们落雁谷的人马虽然强悍,但你们毕竟只有那么一点人,而且我已经有了对付你们的办法,我根本不在乎你们的仇恨。因为落雁谷山寨的所有人都将带着他们的仇恨去见阎王。让他们去阴间恨我们吧,老子杀的人多了,恨老子的人多了,还不是活的好好的。” 林觉冷笑道:“短视,难怪你坐拥北山大寨近两千人手,却只能偏安一隅,当不成伏牛山的总瓢把子。原来你是鼠目寸光之辈。” 鲍猛眼露凶光,冷声道:“我的忍耐是有极限的,你再口出不敬之言,便休怪我了。” 林觉冷笑道:“我难道说错了么你为了一个落雁谷的小小地盘,死伤大量人手,这值得么再攻落雁谷,你们依旧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说你有把握攻下落雁谷,让我来猜一猜,你是不是已经和左宗道达成了联手进攻的协议了左宗道答应助你一臂之力是不是我再斗胆猜一猜,左宗道肯出手相助,必是得了好处的,你是不是决定将老君山彻底放弃了,彻底承认老君山归于左宗道了” 鲍猛大为惊愕,转头四顾看着周围众头目,满脸疑惑。 “大哥,我等可没乱说出去啊,这事儿他们不可能知道啊,这么秘密的事情,他们怎么会知道”二寨主马云瞪着小眼叫道。 “是啊,我等绝对不会说的,大寨主交代过我们,我们怎么敢乱说话山寨中的兄弟们都不知道,他们更不可能知道了。”众头目也惶然道。 林觉冷笑道:“看来我是猜对了。” 鲍猛喝道:“那又如何我正是和左宗道联手攻击你们,你们能抵挡么” 林觉摇头道:“不能。慢说是两家联手,便是你北山大寨全力进攻,我们也可能抵挡不住的。但是,鲍大寨主其实也挺可怜的,为了咱们落雁谷的地盘,你也是费尽了心思,最终还不得不求助于左宗道。最终不得不承认老君山属于左宗道。就算落雁谷被你们拿下了,谁是最大赢家我们落雁谷众人固然都要死,你呢你得到了什么你非但什么都没得到,反而丢了老君山,死伤大批人手,元气大伤。左宗道才是最大赢家,白白的得了老君山的地盘,得了便宜还卖了乖。而且从此后你在他面前抬不起来,因为他知道了你的底细,知道你连一个小小的落雁谷都攻不下来。嘿嘿,你鲍大寨主的一世英名,北山大寨在伏牛山中的威名啊,可就……呵呵呵。” “住口!”鲍猛大声怒吼道。他气的手脚发抖,胡子都翘得多高。若林觉说的话都是胡扯倒也罢了,偏偏林觉说的这些话都是很有道理的,而且有些还是自己半夜里辗转反侧想的心烦意乱的事情。这一下当众被揭穿,既恼火又尴尬,气的面如紫肝。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一零章 谈判(续) “鲍大寨主,你可以让我住口,我也可以不说这些,可事情改变不了啊。结果不就在那摆着么最大的赢家是左宗道。我们两家打的死去活来,最终左宗道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况且我索性把话说的更明白些,就算这一次你和左宗道联手攻打我们落雁谷得手,我敢说你的手下死伤比上次还要惨重。你瞧瞧我们身上的盔甲,这可都是朝廷制式盔甲。不妨告诉你,落雁谷山寨如今三百余兄弟每人都有一套精良的装备和兵器。还有弓弩两百余柄,箭支十万发。你们也休想困死我们,我们还屯有大量的粮食,吃个一两年没问题。相信你们也看到了,我们在山坡上修建了大量的箭塔和工事,便是为了防备你们进攻。落雁谷上下人等发下毒誓,誓与山寨共存亡。鲍大寨主仔细掂量掂量,你们这些人手在攻下我山寨之后还能剩下多少而一旦你损失惨重,实力大减之时,会不会有另外的危机我不知道你鲍大寨主是不是跟伏牛山其他的山寨毫无仇怨,平日里也毫无摩擦。若你鲍大寨主和别的山寨有矛盾,那我只能祝愿你能平安渡过实力大损之后的日子了。” 鲍猛呆呆的瞪着林觉,林觉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柄重锤打在心上。他知道林觉没有说谎,对面落雁谷的人换了装甲的事情他早就得知了,对面建造箭塔修建工事他也早就知道了。自己的人靠近窥伺,被对面乱箭射回来的事情他也知道。捡回的箭支一水的是三陵铁箭头,那可是官兵才用得起的羽箭。这所有的一切都预示着落雁谷已经是一块啃不动的骨头。这种情形下,他才被迫去跟左宗道商谈出兵的事情,正是因为担心他自己的力量已经无法攻下落雁谷了。 原本来以为对方只有少量的盔甲装备,那还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现在这方军师说他们三百多人全部都装备了盔甲,这简直是一个噩耗。 所有人其实从林觉和高慕青一露面便将眼睛盯在他们身上穿着的盔甲上,那是正宗的精铁锁子甲,是上等的盔甲。即便是山外的官兵身上的盔甲也没有这么好。这是禁军才配装备的甲胄,居然穿在了对手身上。三百套甲胄兵器齐全,配备数百张弓弩的队伍,那绝对是一支可怕的力量,谁都明白这一点。 “你的人当真全部配备盔甲这些东西你们是从哪里弄来的”鲍猛忍不住问道。 林觉呵呵一笑道:“鲍大寨主知不知道一个月前青台镇发生的事情。” 鲍猛愕然道:“怎么青台镇的事情是你们做的” 林觉点头道:“正是。我们去劫了一批物资,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一批兵器盔甲,简直是造化。鲍大寨主或许不信,那也好办的很,请鲍大寨主派人去落雁谷山寨瞧一瞧我们的人,看看我所言是真是假。” 鲍猛喃喃道:“我还以为,那是左宗道干的,原来竟然是你们。你们的胆子好大啊。” 林觉呵呵一笑道:“富贵险中求,我们要活命,总是要冒些险的。我们可不像鲍大寨主这般逍遥。我们一进伏牛山,便被人利用,被人攻杀,我们每一天都活在危险之中。所以,谁惹了我们,他们便算是倒霉了。” 厅中陷入了沉默之中,鲍猛皱着眉头不说话,他心里有些焦躁,有些不安,有些矛盾。本来今日和落雁谷的这场会商他是当做可有可无之事来看的。甚至就在不久以前,他想的还是杀了这两人或者是抓起来当人质胁迫对方就范。然而此刻,他忽然明白了过来:对方是已经摸清了整件事的关窍才来的,自然恐怕也难以胁迫他们了,最多是杀了他们而已。可是那军师把什么都说的清清楚楚,都看的明明白白,是否可以说,他们确实带着某种可以谈的条件前来的呢何妨静下心来一听呢。 想到这里,鲍猛缓缓的坐在交椅上,语气缓和了不少,沉声问道:“既然如你所言,你们已经做好了交战的准备,那么此番你们要求来商谈又是何意看起来,你们似乎并不需要和我们谈和才是。” 林觉笑道:“鲍大寨主,当然需要谈和,谁都想安稳的过好日子,谁也不愿打来打去不是么再说了,你们联合起来攻打我山寨,我们也守不住。就算重创你们,我们山寨中的兄弟和百姓不也是个死么所以,化干戈为玉帛才是最好的结果。” 鲍猛冷声道:“哼!你的意思是,我们便吃个哑巴亏任由你们占了落雁谷那我北山大寨还有颜面么我鲍猛还能在这伏牛山中立足么” 林觉摇头道:“鲍大寨主,自然是不能让你们吃亏的。我适才已经说了,我和我家大寨主来此,正是要和鲍大寨主商谈一件对你我都极为有利的大事。此事若成,我敢说鲍大寨主得益巨大,远比夺回落雁谷要好太多。这好处,比得了十个落雁谷都好。” “哦”鲍猛挑眉大感兴趣的看着林觉和高慕青,既惊讶又狐疑。“有这么好的事何不说来听听” 林觉微笑看了看周围的人道:“鲍大寨主,这件事可否只对鲍大寨主言说,我怕走漏风声。” 鲍猛看了看左右,一摆手,左右数十名山匪喽啰纷纷退出。十余名头目却是原地未动。 “说吧,现在在场的都是我鲍猛的生死兄弟,不必忌讳了。”鲍猛道。 林觉点点头道:“好,不过在说正事之前,有些事咱们必须说个清楚。第一件事便是,咱们两家这场恩怨到底是因何而起,我想鲍大寨主应该很清楚。” 鲍猛冷笑道:“难道不是因为你们从外边闯进我们伏牛山,不顾江湖规矩抢了我们的地盘么” 林觉正色道:“这话虽然不假,但只是表象而已。真正的原因可不是这个。我们确实是从龟山岛而来,在伏牛山躲避官兵的追杀,但实际上是左宗道邀请我家大寨主前来的。他说的天花乱坠,说伏牛山如何如何的好,说来此会有绿林兄弟们的扶持,共同抗衡官兵的围剿。可是我们来到这里后才知道,他这都是诓骗之语。他是想借用我们的力量替他扩充地盘,这样他可以躲在后面坐收渔翁之利,把破坏伏牛山规矩的帽子扣到我们头上。这一节鲍大寨主可要明白才是。” 鲍猛冷笑道:“那是你们和左宗道的事情,你们自受他欺骗,跟我何干我北山大寨可没招惹你们。” 林觉冷笑道:“鲍大寨主要是这么说话,那我可无话可说了。那我也可以说,我们为了生存夺了落雁谷也是应当的,谁规定这落雁谷便是你鲍大寨主的谁占了便是谁的。” 鲍猛跳了起来,怒道:“放狗屁,伏牛山中各寨都有规矩,相互间都有约束。谁的地盘归谁,那都是清清楚楚的。你们这帮外来的闯进来捣乱,人人得而诛之。虽然我对你们龟山岛山寨很是敬佩,你们凭借一个小小的岛上山寨硬是屹立二十年不倒,为我绿林中人赞颂,但你们自己相信官府倒了霉,现在却来这里捣乱,那可不成。伏牛山中自有伏牛山中的规矩。” 林觉冷声道:“鲍大寨主的意思是,伏牛山中的地盘,外人不准染指么” 鲍猛大声道:“那是自然。一百多年前,这规矩便定下了。当年我们伏牛山中的人马可都是大蜀国的正规大军。我本人的先祖正是大蜀国大将。大周灭我大蜀国后,我们上万兵马便统统躲进了这伏牛山中。后来大家有了分歧,这才分了十几个山寨。但规矩却是定了的,这伏牛山的地盘外人休想染指。” 林觉呵呵冷笑,连连摇头。 鲍猛怒道:“怎地,你不信你把我话当放屁么我说的都是真的。” 林觉道:“你要我怎么信我只问你,既然外人不能染指,为何左宗道可以盘踞石人山,成为石人山大寨寨主据我所知,他可不是你们伏牛山的人。” 鲍猛顿时僵住,尴尬嗫嚅道:“这个……这个……” 林觉冷笑道:“鲍大寨主可糊弄不了我们,我家大寨主跟我说过,左宗道原本是跟着我们龟山岛高老寨主混的,后来离开了龟山岛山寨。几年之后,便摇身一变成了石人山的大寨主了。他根本就不是你们伏牛山的人。” 高慕青在旁轻轻插话道:“正是,若不是有这层渊源,我怎么会听信他的话来伏牛山寻找落脚之处的而且我知道他乃赣州人氏,既非蜀人也非你们伏牛山的人。你怎么解释” 鲍猛无言以对。皱眉半晌后道:“他是他,你们是你们,怎可同日而语” 林觉冷笑道:“这话便不对了,他能来占据地盘,我们怎么就不成我明白了,他的实力强,你们不敢动他,也赶不走他,所以便只能默认了。那还谈个什么狗屁规矩,弱肉强食,谁拳头大不就成了鲍大寨主何必说这么多假话” 鲍猛怒道:“放屁!老子可不怕他。他左宗道算个什么东西,无非是个靠女人上位的废物罢了。” “哦”林觉和高慕青对视一眼,均甚为惊讶。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一一章 极大诱惑 关于左宗道离开龟山岛之后数年便摇身一变成为伏牛山中的一个山大王的事情,林觉和高慕青私底下有过一些探讨。原本就连高慕青也认为,左宗道离开龟山岛之后是自己纠集了一帮绿林好汉开山建寨发展壮大的。然而,到了伏牛山中之后,得知了伏牛山中的格局,高慕青顿觉不太可能。 伏牛山群寨林立,他们自己窝里斗倒也罢了,但对外来人却是一致反对的。左宗道虽然有些能力,但凭他一人之力能在伏牛山中占据要冲位置,成为石人山大寨的大寨主,这事儿确实有些不可思议。 所以,私下里林觉和高慕青谈及此事时,都百思不得其解,陷入深深的疑惑之中。但现在,从鲍猛的话里,两人嗅到了一丝八卦的味道,似乎左宗道上位的途径不太光彩。 “敢问鲍大寨主,此话怎讲为何说他靠女人上位”林觉问道。 鲍猛啐了口吐沫道:“告诉你们知晓也自无妨。那石人山大寨寨主原本是莫怀玉莫大寨主,说起来跟我还是好兄弟呢。他祖上也是我大蜀国军中的将领。可惜啊,他命薄,三十几岁便生病死了。他死之后,石人山大寨主便交到了他的夫人刘氏手上。我们伏牛山众人自然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莫大寨主无子,膝下只有一女,当时尚只有五六岁的光景。山寨交到刘氏手上也属正常。然左宗道这厮也不知何时投奔到了石人山山寨之中。这厮确实有些卖相,人也机灵的很。听说他刻意的接近刘夫人,卖弄自己的本事。刘氏那妇人也是个不守妇道的,一来二去便搞到了一起。就这样左宗道一路高升,从个小队长一路到副寨主之位。” 林觉和高慕青恍然点头,原来左宗道是靠着这样的手段在石人山山寨中混上来的。左宗道确实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再加上人也机灵,脑子也好用。可能这么点优点全部被他用来诱惑那位刘夫人了。 “原来如此,我带着兄弟们初来投靠他时,他还口口声声吹嘘他是如何勇猛打下地盘的,却原来都是胡扯,竟然是靠这种手段。”高慕青满脸的嫌恶之色。 “他这么说的么真他娘的不要脸的东西。”鲍猛怒道。 林觉呵呵笑道:“他倒也没胡扯,他确实勇猛,只是不在战场上罢了……” 高慕青脸色一红,嗔怪的瞪了林觉一眼。鲍猛倒是哈哈大笑起来,第一次对这位师爷有了一种男人之间的同感,挑指赞道:“说的对,他是在床上打拼。” 高慕青气的要命,只得扭头不语。 林觉转移话题道:“然则那刘夫人不久后便将大寨主之位交给他了” 鲍猛冷笑道:“是啊,这厮善于笼络人心,石人山寨主那些大小头目们都被他笼络了,最终全部听他的话。刘氏不想让位也是不成了。还有更他娘的恶心的呢。他娶了莫大寨主和刘氏生的女儿为妻了呢,你说这老狗是不是畜生那小姑娘当年才十四岁,他左宗道都已快五十的人了,这不是老牛啃嫩草么” “什么”林觉惊讶道:“那刘氏呢” “刘氏么那蠢妇人早就没说话的权力了。据说现在天天在山壁上的佛洞里吃斋念佛。这蠢妇毁了自己的名声,毁了夫家的基业,连自己的女儿都搭上了,还有脸活着。教我说,一头撞死了算了。”鲍猛骂道。 “这老东西倒是快活,母女二人兼收并蓄,他娘的,真是好命。”旁边几名头目舔着嘴唇羡慕不已,脑子里早已是一床两好,母女同侍一夫的不堪画面,心中羡慕嫉妒而且恨。 但林觉却明白左宗道这么做的真正用意,他娶了这个小姑娘也许并非是喜好吃嫩草,而是他完成自己地位巩固的最后一步手段。毕竟他的大寨主之位是靠着刘氏而来,就算他再有手段,也难以服众。特别是在正当性上是他的硬伤。而他一旦娶了莫家的独女,那么在名分上便可以半子之份名正言顺的执掌石人山大寨。这一点其实并不难理解。当年龟山岛上,仇彪本可以武力谋得寨主之位,但他执意要先娶高慕青,除了对高慕青痴迷之外,怕更多的还是出于这种考量。而龟山岛上的一帮老人确实也只会支持高慕青,就算仇彪夺了位,他们也不会归心,只能通过娶高慕青来达到名正言顺。 “你现在明白,为何我说他是他,你们是你们了吧。他左宗道就算再不是人,他也算是半个伏牛山的人。莫大寨主无后,他是莫大寨主的女婿,那也算是有名分的。这一点上我们众山寨也都无话可说。毕竟,其余山寨中也是有先例的。而你们便不一样了,你们和我伏牛山可没半点瓜葛。你们冲进来这么乱攻乱打,便是坏了我们的规矩。不仅我要打你们,所有人最终都会联合起来打你们,明白么”鲍猛沉声道。 林觉点头道:“原来如此。然而你难道不觉得你们这个规矩有些蠢么明知左宗道用了诡计,你们却还只能默认,这是愚弄了你们所有人罢了。亏你们好甘愿吃下这口屎,搞不好还有人说这一口吃的很香。” 高慕青皱眉看着林觉,心道:你不能换个比方么说的这么恶心作甚 鲍猛倒没生气,只瞪眼道:“那是我们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林觉道:“我们当然要操心。因为我们跟左宗道势不两立,我自然要了解你们对他的态度。” “势不两立此话怎讲”鲍猛奇怪的问道。 林觉道:“跟你明说吧,虽然我们两家打的死去活来,但我们落雁谷跟你们北山大寨可没有什么恩怨。相反,我们对左宗道却是恨之入骨。所有这一切都是左宗道这老贼设了圈套,害的我们到了如此地步。他邀请我家大寨主来伏牛山,完全是为了利用我们。他逼着我们为他打下地盘,然后让伏牛山中的众山寨都恨我们。但其实,他才是背后的指使者。我家大寨主正因为是洞悉了他的阴谋,这才决定脱离他的掌控,所以才攻下了落雁谷,谋得一个存身之处。可以说,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拜左宗道这老贼所赐。我山寨上下对左宗道可谓恨之入骨,恨不得寝其皮,食其肉,饮其血,碎其骨。相反,即便你们北山大寨攻打了我们,让我们死了几百人,我们却并不痛恨你们。因为这一切的根源都在左宗道这老贼身上。” 鲍猛皱眉看着林觉和高慕青道:“你们当真是这么想的” 林觉看了一眼高慕青,高慕青启唇静静道:“我代表我落雁谷山寨上下向鲍大寨主立誓。适才军师之言确然属实。” 鲍猛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神情有些怪异的道:“这我还真是没想到。然则,你们跟我说这些到底是何意呢” 林觉道:“说了这么多,我也该跟鲍大寨主明言我家寨主和本人今日来此商谈的真正用意了。鲍大寨主,我们希望能和你们联手,灭了石人山大寨主。” “什么”鲍猛腾地跳了起来。旁边十几名头目也一片哗然,他们看了半天戏,听了这位军师口若悬河说了半天,终于听到了到现在为止最为震惊的猛料。 “你是说,你们要跟我们联手,灭了石人山大寨”鲍猛瞪着两只牛眼喝道。 林觉缓缓点头道:“是,鲍大寨主你没听错。我们正是要向你们请求联合,灭了石人山大寨的。” “哈哈哈,你们是疯了么我们会帮你打左宗道你们真的是失心疯了。你们恨左宗道那是你们的事,我们可犯不着趟浑水。再说,你们占了我的落雁谷,我适才讨要你们都拒绝了,还说要和我们决一死战,我们怎会帮你们当真是疯了,哈哈哈。”鲍猛摆手大笑起来。 “就是,真是疯了,莫不是怕我们两家联合打你们,你们吓疯了么” “我看,他们是打着如意算盘,想离间我们和石人山大寨的关系。为了保全他们自己罢了。” 旁边众头目也七嘴八舌的叫嚷起来。 “鼠目寸光!”林觉静静道。 鲍猛怒道:“你再出言不逊,要你好看。” 林觉冷笑道:“我们提出的这个计策对你们有莫大的好处,你们居然当做笑谈,这不是鼠目寸光是什么” “好处我们有什么好处”鲍猛喝道。 “好处便是,你们可以夺回老君山,可以占据虎啸峡野鸡岭石人山等大大小小的十几座山峰谷地,你们北山大寨的地盘将扩充一倍有余,将整个伏牛山东半边的地盘全部掌握在手里。你们将成为伏牛山中实力最强大的山寨,其余的山寨都将唯你们马首是瞻。这么大的好处,你们居然不要,这不是鼠目寸光是什么”林觉冷声喝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一二章 极大诱惑(续) 鲍猛和众头目怔怔的发愣,他们的心中既狐疑又觉得有些期盼。林觉描绘的场景实在是太诱人了,那正是灭了左宗道占了他的地盘之后的格局。那是何等让人向往的局面。 “等等,等等,你是说我们和你们联手灭了左宗道,然而最终你们却什么都不要,没有任何好处把我们当傻子么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鲍猛呵呵大笑起来。 林觉冷声道:“谁说我们没好处我说了,我们落雁谷山寨上下对左宗道恨之入骨,灭了左宗道便是我们的心愿,这便是好处。其二,我们希望以放弃和你们瓜分左宗道的地盘的条件,换取落雁谷的地盘。从此后,和你们和平相处,不再争斗。我们正式得了落雁谷且换来了和平安宁的日子,这便是另外一个好处。对我们而言,我们是外来者,这两个好处已经足够,我们并不贪心。” 鲍猛听了这话皱着眉头沉吟不语,说实话,他的心动了。他做梦都想壮大自己,独霸伏牛山,可惜这些只是想想罢了。他自忖实力,可绝非左宗道的对手。这些想法也只是心底里的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念头罢了。现在落雁谷的人提出要合力灭了左宗道的想法,若此事当真能成,自己得了左宗道的大片地盘,又怎么会在乎小小的落雁谷的地盘呢只是,这件事怎么想怎么不太靠谱。 “大哥,莫上他们的当啊,他们怕是来离间我们的,咱们决不能这么干。”一名头目叫道。 左宗道皱眉看着四寨主阮平,在他心目中,四寨主阮平是最有智谋的,他希望阮平能发表一下意见。 阮平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他心中其实也有不少的疑问,早想问问落雁谷的人了。 “高寨主,方军师。你们提出的这个设想确实很诱人,然而,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二。还请给予解答。”阮平拱手道。 林觉道:“请问。” 阮平沉声道:“第一个问题,我们北山大寨和你们一群外来人合作攻打伏牛山中的一个山寨,你觉得这可行么这岂非是让我们和你们一样成为众矢之的其余的山寨该如何看待我们你们想让我们坏了伏牛山的规矩,成为所有山寨的敌人,这是何居心” 林觉哈哈大笑道:“这位兄弟,左宗道攫取了石人山大寨,你们还居然把他当成是你们伏牛山的人,你们也太迂腐了吧。适才鲍大寨主说的那些事,大可成为攻打左宗道的理由。一个外人以卑鄙手段篡夺石人山大寨的大寨主之位,作为伏牛山众山寨,理应出手干预。别人不敢,而你们敢,这正是树立北山大寨领袖伏牛山众寨的最好机会。我敢说,没人会对此指手画脚,他们心里必是一百个赞成,一万个钦佩。因为他们其实也想这么干,只是他们实力不济,或者是无人挑头罢了。故而你这问题问的实在是没水平,我们不是让你们成为众矢之的,而是成就你们北山大寨的威名。” 鲍猛在旁翻翻白眼,心道:这家伙这一张嘴是真的厉害,不过他说的还真是有道理。 阮平神色不变,点头道:“好,就算你说的有道理,那么我再问你,以你们和我们的力量,如何能灭了左宗道我告诉你,左宗道手下有两千多人手。而你们只有三百余人,我们的人手和你们加起来,也未必能得手。如此有风险的事,你认为我们会去做么怎知你们不是在耍弄诡计,想让我们和左宗道反目为仇,无暇顾及你们” 林觉笑道:“问的好,这才是问到要害处嘛。想动手便要考虑可行性,考虑能否做成,而非是拿什么其他的理由来搪塞推诿。大丈夫行事,想干就说想干,何必遮遮掩掩。” 鲍猛皱眉道:“东拉西扯作甚你只回答我家老四的问话。” 林觉点头道:“左宗道实力强大,我们心里都清楚。但我们的实力也不弱。不说你们,但说我落雁谷的兵马,我们虽然只有三百多人,但是我们全副武装装备精良且悍不畏死。你能用简单的人数对比来比较实力么若人数多便实力强的话,你们早把我们赶尽杀绝了,然而事实如何你们还不是半途而废,最终还要靠和左宗道联手么” 鲍猛翻翻白眼,被林觉噎的说不出话来。 “况且,打仗靠的也不全是武力,还有智谋。咱们现在联合,便是在暗处。左宗道一无所知,咱们这叫以暗击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我献一策,鲍大寨主现在不是和左宗道有联合进攻我们的打算么也就是说,左宗道现在对鲍大寨主可没有什么防范。便利用他的这种心理,若能突入其总寨内,一举将左宗道擒杀,他的手下必作鸟兽散。毕竟左宗道得寨主之位也不光彩,他寨中必有不服之人。左宗道一死,其内部必乱,还怎么跟我们打除了归降之外,便是各个击破罢了。这叫擒贼擒王。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外加擒贼擒王,此事必成!”林觉一字一句沉声说道。 大家都是明白人,鲍猛等人能在伏牛山立足,那自然也不是什么草包。林觉只粗略的从军事的角度上说了几句,鲍猛等人便明白林觉不是信口开河。如果真的能擒杀左宗道,那么石人山大寨必会四分五裂,事情要好办的多。当然,擒杀左宗道倒也不容易,但也绝对不是什么比登天还难的事情。 “高大寨主,方军师。可否请二位暂且回避,兹事重大,我想和我的兄弟们商议一番。”鲍猛沉默良久后终于拱手说道。 林觉笑道:“当然,这么重大的事情自然是要商议一番。我们并不着急。不过我有句话送给鲍大寨主。富贵险中求,成大事者当有大胆魄。畏畏缩缩懦懦弱弱永远都成不了大事。伏牛山中并不和谐,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这么多年来,想必鲍大寨主也看的多了。” 鲍猛呵呵一笑道:“请二位去别处小憩,稍后再见两位。” 一干山匪簇拥着林觉和高慕青来到聚义厅之侧的一间小屋子里,上了茶水让两人呆在里边,牢牢的把守住门口。实际上两人已经被软禁了起来。 高慕青坐在林觉身边,有些担心的低声问林觉:“夫君觉得他们会同意么” 林觉道:“是狼总要吃肉,是狗总要吃屎。能在伏牛山立足的,谁是善茬若能有机会吞并他人,这是他们无法抵挡的诱惑。更何况,这是对他们最为有利的合作,我若是鲍猛,绝不会拒绝。” 高慕青轻声道:“你该当这个大寨主才是,你好像天生就是做这些事的人。” 林觉笑道:“你是说我天生是当土匪的料么” 高慕青忙摇头道:“不是不是,我是说,揣摩人心,跟他们斗。” 林觉微笑道:“世道如此,我能如何我也不想啊。想活,想过的好,便只能拼命斗。这一关是最关键的一关,这一关过了,山寨便可说暂无危险了,我便不用再为山寨操心了。” 高慕青神色黯然,低声道:“然后你便走了是么咱们……咱们……” 林觉笑道:“莫多想,你难道还要当一辈子山大王么等一切上了正轨,你将寨主传给他们,你难道不去找我么你可是我林家的女人啊。。” 高慕青一喜,旋即又皱眉道:“真是的呢,我真是傻。不过……我这身份,怕是会给你带来灾祸。” “怕什么,大不了改换个身份名字便是。这应该不难。” “那倒是成,可是怕是要很久才能去找你呢,起码山寨要有个样子,要再没危险我才能走,我必须为他们负责。” 林觉笑道:“再久也没事,我林家永远有你一个位置。” …… 聚义厅中,鲍猛和手下众头目正激烈的争论着,面对林觉提出的情形,十余名山寨头目分为两派,吵得吐沫横飞。 “大哥,这事儿可绝对不能干啊,稍有不慎,咱们北山大寨便完了。咱们还是应该先对付外人才是。依兄弟看,咱们也不要听他们啰嗦了,直接将这一男一女乱刀宰了,让落雁谷那帮外来人群龙无首,夺回落雁谷才是。” “胡说,他们刚才都说了,他们来这里便已经交代好了后事,杀了这两人有个屁用再说了,他们现在抢了武器装备,更加的不好对付了。下次再打的话,我们还要死更多的人。咱们可耗不起了,两千多兄弟现在只剩一千三百多了,再死个几百,咱们北山山寨元气大伤,可就是人人都能捏的软柿子了。大哥,千万要三思啊。” “可是要是答应他们的请求,一起去打左宗道,万一打不下来呢左宗道岂非要跟我们拼命咱们这实力如何能和左宗道相比到时候指望谁来救我们,谁来收拾局面” “左宗道有什么好怕的他们说的对,若不是这老狗招了这祸事来,我们怎会落到现在这进退两难的局面说到底,就是左老狗在背后捣鬼,他早就想吞了我们的地盘了,所以引了外人来折腾我们。害的我们白白死伤了七八百兄弟。这老狗倒好,坐山观虎斗,反而要我们承认老君山的地盘他才肯出兵。大哥,依我之见,何不一不做二不休,这次索性借落雁谷这帮人的力量,跟左老狗一了百了。” 一群人争吵的是脸红脖子粗,互不相让。场面有些失控。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一四章 敲诈勒索 鲍猛咳嗽了一声,继续道:“我知道你们有人心里很担心,这是人之常情。跟左宗道动手,跟落雁谷联合,这似乎是不靠谱的事情。但我想,此事一旦成功,我北山大寨将有机会一统伏牛山各寨。到时候谁敢不听我们的诸位兄弟也将各自有各自的地盘,咱们北山大寨的人将掌控整个伏牛山,这也算是我的心愿,对兄弟们来说,也是跟了我这么多年的一个补偿吧。” 众人心情澎湃,鲍猛的意思是,将来这些人可以自立山寨当寨主,当然还是要在鲍猛的统一领导之下,就像是封王封候一般,都有自己的领地。这可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事情。谁不想自己当个山大王。 “当然,对于风险,也要进行评估。所以,我同意老四的话,派人去落雁谷瞧瞧他们的话是真是假,看看他们是否有实力跟我们合作。除此之外,要想好动手的计谋,最好是能出其不意一举擒了左宗道,事情便好办的多了。总而言之,我的想法是,咱们可以冒这个险。大丈夫在世,有几次能做大事的机会,眼下便是一次做大事的机会。诸位兄弟觉得如何” “听大哥的,大哥说怎么做便怎么做。” “干了,富贵险中求,干他娘的。” “大哥都不怕,我们兄弟们怕什么将来大哥当伏牛山总瓢把子,我们兄弟都分个山头当寨主也不错。这辈子也值了。” 众人纷纷嚷嚷道。几名心中有疑虑的也不敢多嘴了,跟着他们一起点头表示同意。 “好!既如此,咱们便定了。不过此事得保密,万不能有半点风声传出去,让左宗道得了消息,那便完了。我丑话说在头里,谁走露了风声,那便是拿刀砍其余人的脑袋,那么我鲍猛便给他个三刀六洞,杀他全家。都听明白了么”鲍猛森然道。 众人心中一凛,纷纷道:“大哥放心,我等岂会乱说。谁敢吃里扒外,咱们杀他全家。” 鲍猛微笑点头,二寨主马云忽道:“大哥,如果咱们此事成功了,难道当真任由落雁谷这帮人在我们心窝里待着么这帮家伙可不是善茬。总觉得是心腹之患。” 鲍猛呵呵笑道:“他们想的美,占据东山出山口和落雁谷这块好地方,他们倒是滋润的很。回过头来,他们若是肯归降我们便罢,否则,我可容不得他们。嘿,这帮家伙还真是富得流油,几百套装备盔甲我是喜欢的。人嘛,宰了便是。” “大哥,听说他们山寨有不少女人呢,男的可以宰了,女的可要留着。那姓高的长得不错,大哥收了做个小妾也不错,其他的大伙儿也分分。”有人叫道。 鲍猛呵呵笑道:“这高慕青么老子怕吃不消她啊,这女子似乎有些刚烈啊。” 二寨主马云凑上来挤着眼道:“这不正是大哥的口味么大哥从来都喜欢骑性子烈的小母马,好好的调教调教不就成了皮鞭蜡烛麻绳子,大哥拿手。” “哈哈哈,嘿嘿嘿。”众头目一阵猥琐怪笑。 …… 林觉和高慕青再次被请回聚义厅中时,感觉到气氛已经大大的不同。鲍猛满脸笑容,众头目们也不再如凶神恶煞一般,个个脸上堆着笑。 “高大寨主,方军师,抱歉抱歉,教二位久等了。我等兄弟在这里商谈多时,怠慢二位了。”鲍猛拱手笑道。 高慕青点头道:“如此大事,自然是要好好的商谈一番。但不知鲍大寨主如何决定” 鲍猛咳嗽了一声道:“这件事嘛,我们兄弟意见不同,尚未统一。故而不能正式下决定。” 高慕青看了一眼林觉,心中有些嘀咕。鲍猛居然没有按照林觉设想的那样一口答应下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觉看的透透的,鲍猛不过故作姿态罢了。若鲍猛拒绝了提议,眼下气氛怎会如此和谐。 “鲍大寨主,咱们今日已经说得口干舌燥,道理讲了这么多遍,也无需再说了。看来这一趟是白来了,我们高估了鲍大寨主的雄心和勇气。罢了,也不多说了。请鲍大寨主给我们吃顿饱饭,找个清静的地方送我们上路便是。我和我家大寨主什么也不说了,算我们倒霉,没找错了人。”林觉叹息摇头道。 鲍猛哈哈大笑道:“方军师何必说这等话。就算事儿谈不成,本人难道便会杀了你们么两军交战还不斩来使,我鲍猛也是将门之后,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林觉一挑大指笑道:“鲍大寨主还是讲规矩的。我看我们不要打哑谜了,你们还有什么条件和要求,直说便是。谈的成便谈,谈不成一拍两散,你们要杀要剐我们受着,你们放我们走我们也不谢。以后你们攻我落雁谷,我们一样不会手软,就是这个话。” 鲍猛摸着胡子心道:“这厮是真的精明,居然知道我有条件要提。这个人比我山寨中任何一人都要厉害,难怪落雁谷这帮人如此强悍。” “好,快人快语,那我也不矫情了。我确实有些事要说在头里。第一,你们只有三百人,我们要是联手,我们可是要出大批的人手的,损失也很大。所以,如果一旦联手,我希望你们不遗余力。你们的三百人要全部上阵,并且要冲在前头。我不希望你们耍奸耍滑,保存实力。” “哈哈哈,这还用你说么此事一旦发动便无后路。灭不了左宗道,谁也没好日子过。难道你还以为我们会留手不成我山寨三百人将会全部出动,绝不会留手。”林觉大声笑道。 “好!那便最好。第二个条件是,你们不是抢了不少物资么我想既然咱们联手进攻左宗道,为了保证胜利,希望你们能给我们些装备物资,让我的手下兵马更强些。这也是为了能确保取胜。” 高慕青已经有些怒火中烧了,林觉忙递了眼色,转头笑道:“鲍大寨主算盘打得挺精啊。这次合作受益最大的是你们,你反而要我们给你们装备物资这不太合适吧。” 鲍猛.干笑两声道:“这不是为了能确保打胜么我的手下可没你们光鲜。万一我们顶不住了,你们不也完蛋么咱们是友军,便该相互协助,为何斤斤计较” 林觉想了想点头道:“罢了,你说的也有道理。” 林觉拱手向高慕青道:“大寨主,要不咱们便将库房里剩下的几十套装备送给鲍大寨主他们他们说的也有道理,他们战力强了,打起来胜算也大些。” 高慕青狠狠的瞪着林觉,心中心疼不已。仓库里确实多了几十套装备,这些东西可是钱都买不来的东西,就这么送人,实在是心有不甘。 “这些东西乃身外之物,大局为重啊。”林觉低声道。 高慕青无奈,只得点头答应。 林觉笑着转头道:“鲍大寨主,听到了么我家大寨主可是高风亮节,诚意满满。压箱底的几十套盔甲也都送给你们了。” 鲍猛皱眉道:“才几十套么” 林觉冷笑道:“鲍大寨主莫非还嫌少莫非要我们的兄弟扒了盔甲给你们穿总共才抢了三百多套,剩下的全部都给你们了,还不满意鲍大寨主未免有些贪心了。” 阮平凑在鲍猛耳边低声道:“大寨主,能榨一些是一些,不要弄的一拍两散为好。那东西可是有钱买不到的东西,可别嫌少。” 鲍猛闻言哈哈笑道:“不贪心不贪心,多谢多谢。几十套便几十套吧,总比没有强。” 林觉冷哼一声不语。 鲍猛道:“这第三么……” 高慕青终于怒了,杏目圆睁道:“你们还有完没完我们这是合作,可不是求你们。我们只要落雁谷这一小片地盘,最后的好处可是全部你们得了的。不要欺人太甚。” 鲍猛皱眉道:“高大寨主,咱们这是先小人后君子,毕竟参与如此风险之事,岂能草率行事总是要把话都说清楚的。你说你们有诚意,我们又怎知你们不是在耍阴谋诡计” 高慕青冷哼一声道:“你们这是敲诈。” 鲍猛嘿嘿笑道:“高大寨主怎么想是你的事,我鲍猛要为北山大寨数千兄弟们负责。我可不能害的大伙儿去送命。” 林觉开口道:“鲍大寨主,你说吧,还有什么条件,一并说出来。我们喜欢快人快语,无需遮遮掩掩。” 鲍猛呵呵笑道:“好,那我也不客气了。还有两件事需要你们表态。其一,此事若成功了,所有的地盘你们都不得染指,这件事你们必须遵守。其二,你们要我承认落雁谷归于你们,那也是可以的。但此事不合规矩,别的山寨是要说话的。所以你们必须名义上归于我北山大寨所辖。这样,别人便无话可说。今后作为我北山大寨所属,很多事你必须遵我之命。就这两件事,你们应了,我们便可立刻成交,准备对左宗道动手。若是你们不能答应,此事便作罢,我也不杀你们,咱们还是战场上见真章。” “欺人太甚!”高慕青柳眉倒竖,大声斥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一五章 贪得无厌 林觉忙低声道:“大寨主息怒,大寨主要以大局为重。这两个条件虽然苛刻……但也未必不能答应。” 高慕青怒道:“方军师,你到底是哪头的如此条件如何能答应我落雁谷山寨要听命与人,岂能如此” “名义上,只是名义上而已。”林觉低声下气的道。 “名义上也不成。我不同意。坚决不可。”高慕青怒斥道。 鲍猛等人冷眼旁观,他们对高慕青的反应很是满意。事实上,这样的条件提出来,他们也知道高慕青定会发怒。如果高慕青和方军师一口答应下来,反而其中必有猫腻。这正是阮平在不久前提出的试探的办法。阮平希望籍此能探究对方真正的意图。如果连这样的条件对方都会答应的话,那一定是有阴谋在其中。而高慕青此刻的反应,却恰恰证明他们是真心想要合作,也是为了落雁谷山寨自己的发展着想的。这正是真实的想法,谁会愿意这场合作之后连自己的山寨都被人控制了呢 林觉叹了口气,转向鲍猛摊手道:“鲍大寨主,我家大寨主不同意,你这条件太过苛刻,看来咱们此次合作计划只能作罢了。” 鲍猛冷声道:“那我们可就要战场上见了,我和左宗道要联手攻打你们了。” 高慕青厉声道:“那又如何大不了一死罢了。我落雁谷众兄弟可不是怂包。一定会拖一堆人一起见阎王。咱们走着瞧。” “这娘们,性子好烈。好大的口气。”几名头目高声斥道。 林觉面露焦虑之色,手足无措的道:“哎,事情怎么会这样呢这本是对双方都有利的好事啊,怎地便谈不成呢” 鲍猛看着林觉焦急的样子,呵呵笑道:“方军师,看来你是一片诚意啊。这样吧,这一条如果太苛刻的话,我倒是可以通融一些。高大寨主既然如此在乎你们山寨的独立性,那我也没话可说。但此事我们北山大寨必是要受人诟病的。他们要是来打你们,你们躲在我山寨之侧,我们必然是不能容他们通过的,所以很可能会引发冲突。我们确实可以替你们挡着,但你们也得给我们些好处才是。” 林觉道:“鲍大寨主直说便是,如何通融” 鲍猛道:“这样吧,事情结束后,你们送两百套盔甲兵器给我们,就当是我们替你们挡灾的报酬。这不过分吧。” “贪得无厌之辈,绝不可能。”高慕青再一次爆发了。 “这也不同意,那便一拍两散!”鲍猛一拍桌子怒喝道。 “宰了他们,跟他们讲什么道义,毫无诚意!”众头目再次起身喝骂道。 高慕青柳眉倒竖,凤目含威,一副死即将鱼死网破的架势。 林觉急的搓手,大声道:“何必如此,大寨主,给他们两百套便是,反正咱们不打仗了也用不着了。何必执着鲍大寨主,你也别太黑了,两百套太多了。少一些不成么” 高慕青扬起巴掌便要扇林觉的耳光。鲍猛大喝一声道:“一百五十套,不能再少了。” 高慕青高高举起的巴掌没有落下,杏目含威盯着林觉道:“方军师,你将成为山寨的罪人。” 林觉叹道:“罪人便罪人吧,若能保得山寨安宁,事成之后我当众认罪,随便山寨兄弟们怎么处罚。我认了。” 高慕青冷颜不语,鲍猛呵呵笑道:“方军师,将来你可以来我这里当军师嘛。我很欣赏你。你不用担心。” 高慕青瞪眼道:“你休想。一百五十套便一百五十套。算我们倒霉,碰到你们这群贪得无厌之徒。再有条件便不用再谈了。” 鲍猛心中冷笑道:“你知道我贪得无厌还敢跟我合作,我要这一百五十套装备正是要消减你的实力。对付了左宗道之后,我可是要将你们也一并铲除的,我可不想死太多的人。你们答应这个条件,这是自断一臂。” “放心,放心,没有条件了。来人,上酒,我们和高大寨主方军师歃血为盟,立下誓言。师爷,记下了适才说的条件了么待会请高大寨主按个血手印。” 豁牙老师爷在一旁桌案旁连声道:“老朽已经记下了,大寨主放心便是。这便誊录,一式两份,画押存留,以作信证。” 双方歃血为盟,又写下契约,同盟就此而成。鲍猛心情大好,命人摆上酒席招待林觉和高慕青二人。席间,鲍猛也不再隐瞒,将自己过几日约定和左宗道一起在老君山见面,拟定共同攻击落雁谷山寨的事情告知了林觉。林觉大喜过望,因为正是一个偷袭左宗道的绝佳机会。 老君山就在东边,和落雁谷以及此处山寨均只有一谷之隔。而左宗道从石人山大寨赶来此处,也绝对不可能带着他的所有手下人手,届时动起手来,即便偷袭不成,在兵力上也是占据优势的。 林觉认为需要拟定一个详细而周密的行动计划,于是提出留在此处和鲍猛细商行动计划和协调行动。鲍猛大喜过望,他本就有留一人为质的想法,只是没好意思开口。现在林觉主动请求,他自然是求之不得。 高慕青对林觉的决定甚是惊讶,但既然林觉说了此言,她也明白林觉必是有所考虑的。只是让林觉一人留在这里,高慕青心中甚是担忧。酒宴上也一直愁眉不展。 酒宴上,鲍猛提出要派人去参观一下落雁谷山寨,并且运回之前对方答应给自己的的几十件装备。林觉和高慕青自然明白,这是鲍猛想看看自己的之前所说的是真是假。而林觉实际上也希望有人去瞧一瞧落雁谷山寨如今的格局和实力,因为这会更加坚定鲍猛的信心。 阮平毛遂自荐要求前往,鲍猛同意了他的请求。反正对方的军师在此为质,也不担心有什么危险。 酒宴草草结束后,众人送高慕青和阮平下山前往落雁谷。林觉送到山坡下树林中,被高慕青叫到一旁的树丛中说话。一离开鲍猛等人的视线,高慕青便面露担心不舍之色,出言责备起来。 “郎君怎可自作主张你留在此虎狼之窝,岂非极为危险。为何不提前告诉我”高慕青跺脚嗔怪道。 林觉低声道:“慕青,来之时我便决定了。如果能达成协议,我便要留在这里。一来,此举可让他们宽心,二来,作战的计划我需要亲自拟定。我可不相信他们的能力,一切我都要亲自安排方可安心。这是个蛇吞象的计划,每一个环节都不能马虎。” 高慕青轻呼道:“可是你留在这里,叫我如何安心” 林觉微笑道:“放心,他们不会动我一根毫毛的。倒是你,不要露了破绽。适才你跟我的一番争执演的很好,继续演下去,不要引起他们的怀疑。慕青演戏却也有一手呢。” 高慕青啐道:“我还不是跟你学的,你嘴里每一句是真话。我也只能跟着一起扯谎了。” 林觉低声笑道:“跟这些人还讲什么信义你不是不知道,对敌人我哪怕是发毒誓也是不怕的。他们的条件咱们都答应着,哄了他们跟我们出兵和左宗道翻脸再说。只要他们和左宗道动上了手,便再无回头的可能了。我们可以说是稳赚不赔的,最差的结果是没能灭了左宗道,但那对我们也没坏处。因为鲍猛和左宗道交恶之后,他们两个会掐起来,便无暇顾及我们了。只不过这不是最理想的结果,我们想要安生,还是得一了百了。” 高慕青缓缓点头道:“我明白。你答应我,一定要小心。不然我会不放心的。” 林觉点头道:“放心,我会小心在意的。倒是你要小心在意,消息要控制在一小部分范围内,再不能随意扩散了。今早我们来此时,全山寨都知道了,这是大伙儿嘴巴不严的缘故。回去后你要查出谁的嘴巴不严,给予严厉的警告。这消息走露出去,到了左宗道耳中,我们的麻烦就大了。” 高慕青点头道:“我知道。回去我便责问他们。那些人散漫惯了,即便有了军法可能也不太能约束住。” 林觉道:“那不成,实在不成可以杀一儆百。即便是你的生死兄弟,也不能无视军法。否则我辛辛苦苦为山寨拟定的条文便都成了一纸空文了。这是大忌。” 高慕青没敢答话,要她杀一儆百那是不可能的,她可下不去手。但既然郎君如此重视,回去后严厉警告,甚至体罚一顿是要做的。 “还有,那阮平去山寨,你要提防些,不准他到处走动探查。看得到的可以让他看。咱们的暗哨暗堡机关什么的不要被他知晓。倒是可以向他展示一下咱们的军容军貌,让他看看我们仓库里的粮食物资,叫他知道我们的实力。必要时,可以让梁七带人跟他的人打一场,切磋一下。打他们个屁滚尿流,让他们知道我们人虽少,但都是精锐。既增强他们和我们合作的信心,也让他明白对付我们的代价。一切都要确保他们不反悔,一定要动起手来才成。” “好,我明白。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么”高慕青点头道。 “没了,你不用担心我。一有进一步的消息,我便让他们通知你。数日后便见分晓。”林觉道。 “是,那我走啦。” “嗯,走吧。路上雪滑,走路小心些。” “知道啦。”高慕青轻声应着,低头往外走。林觉跟在后面,高慕青忽然转身来一把抱住林觉的头在林觉脸上亲吻了一口,然后迅速转身,快步而去。 林觉走出树丛时,高慕青已经和阮平在十几名山匪的簇拥下出林下谷而去。倒是鲍猛一脸古怪的看着林觉微笑。 “怎么了鲍大寨主为何这么看着我”林觉诧异问道。 “厉害啊,方军师。我道你之前在山寨之中说话旁若无人的,高大寨主都很少说话。原来高大寨主早已是你的掌中之物了。厉害,厉害。方军师的本事超乎我的想象,哈哈哈。”鲍猛哈哈笑道。 林觉皱眉道:“这是什么话” “哎呀,莫装啦,脸上都有红嘴唇印儿,那还能有假么这也没什么,我说方军师如此能耐之人怎肯甘居于女子之下,且是个这么小的山寨。现在我算是明白了。英雄难过美人关呐,哈哈哈。” 林觉一愣,伸手擦了擦脸上的假面,果然手上一片红泥。不觉苦笑摇头,不再解释。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一六章 事有反复 (二合一) 傍晚时分,前往落雁谷的阮平安然归来,同时带回了三十余套盔甲装备以及一个个让北山大寨众头目们惊的目瞪口呆的消息。聚义厅中,众头目正喜滋滋的挑选盔甲装备穿在身上的时候,他们也听到了阮平向大寨主鲍猛禀报的落雁谷山寨的见闻。 “大哥,这一趟去落雁谷山寨,小弟可真是惊的下巴都掉了呀。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落雁谷山寨已经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变化。小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太壮观了,太厉害了。这伙人太可怕了。” “老四,到底你看到了什么教你如此惊叹”鲍猛惊愕问道。 “大哥,他们防御已经全然成型,山脚到山腰有四道防线,都修建有坚固的工事和箭塔。这还罢了,落雁谷山寨原来我们都去过,不过是山腰上的小营寨罢了。但大哥若是现在去,定然会惊掉下巴。现在的落雁谷大寨比以前大了三四倍。全部以夯土筑造寨墙,高逾丈许,并有箭楼角楼工事等坚固设施。哪里还是以前的那个山寨,现在简直就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关隘城池啊。以我估计,即便是现在攻上山寨左近,想攻入寨墙之内也是不可能的,除非我们有山外官兵拥有的正式的攻城武器,并有十倍于他们的人手,否则休想得手。” 阮平一边说,一边拿过桌案上的纸笔来画出图形,将落雁谷山寨的格局画给鲍猛等人瞧。 “山寨里边就更别提了,那座新的山寨聚义厅比咱们北山大寨的还要高大,白灰抹的一片雪白宛如城堡一般。里边的布局整整齐齐,地面全是碎石铺路,整洁如新。难以想象,只是数月时间,他们居然做了这么多的事情。我看见那些百姓们,男女老少都在运送石块木料,营造房舍。这么冷的天气,他们居然一个个干劲十足,实难想象啊。” 鲍猛皱眉不语,看着阮平笔下呈现的一座巨大的聚义厅的简单轮廓以及山寨中的道路和格局,心中不知何种滋味。 “他们所言的人人装备盔甲利刃的事是否属实还有,你看到他们的物资库房了么他们的粮草物资是否充裕” “大哥,我全部看到了,我去时上山经过的各道工事关卡上的守卫人手都是全副武装,全部穿着盔甲,配着利刃。那些箭塔上的人手都持有弓箭强弩。到了山寨中的时候,数队兵马恰好运送青石树木进寨,他们身上也全部是制式盔甲。取这些盔甲时,我也看到了他们的几座库房之中的物资。不但有堆积如山的粮草,我还看到了数十捆铁头三棱箭支。他们所言一点也不假,他们的物资足以让他们支撑很久。我们之前还以为他们会饿死困死在山上,现在看来那是完全的判断失误了。”阮平叹息道。 鲍猛静静的坐在椅子上,虽有心理准备,但他还是被这证实的消息和阮平描绘的情形震惊了。 “我就纳闷了,他们从哪里得来的这些物资盔甲兵器或许是青台镇那次冒险抢劫而来。但这些粮食物资从何而来左宗道可是跟我说了,他只给了他们少量的粮食,仅够几百人食用本个月的。落雁谷中收留了一千多的百姓,那些粮食也不够他们吃七八天的。可是这都几个月过去,他们不但没饿死,反而还有余粮可撑许久,这事儿当真奇怪。”鲍猛沉吟道。 “是啊,小弟也是奇怪的很。总觉得怪怪的,莫不是他们跟山外有什么联系有人偷偷给他们送粮食还有,青台镇上的事情也是奇怪。他们是怎么知道青台镇有物资装备运送经过的为何我们丝毫没得到消息动手之后我们才知晓,还以为是左宗道的人干的。大哥,你说他们新来乍到的,倒比我们在山外有眼线的山寨的消息还灵通,这是不是很奇怪”阮平道。 鲍猛沉思不解,半晌摆手道:“不管了,这些事迟早会有答案。你看他们的人手作战能力如何他们毕竟只有三百人,这一次和左宗道动手,我还是有些担心。” 阮平脸上露出了些许羞愧之色,似乎吞吞吐吐的样子。 鲍猛皱眉道:“怎么你没观察这些那也难怪,毕竟去的仓促,一时间也看不出什么。” 阮平摇头道:“不是啊大哥,小弟是……是羞于启齿啊。傍晚我们回来之前,路过他们的校场,恰逢他们的兵马在操练。那阵势当真是有些气势的。我带去了十八名手下大哥是知道的,那都是我挑选出来的人。可是……可是……哎!不提了。” “怎么有什么不能提的说到一半又不说,那是何意”鲍猛叫道。 阮平咬咬牙道:“罢了,反正脸也丢了,也不怕什么。高大寨主提议我们双方人手比试一番,我当然不肯示弱。于是挑选了十人和他们比试一番。可是他们只派出了六人,而且……而且全部是女子,据说是高慕青手下的女卫。” “什么派女人出来跟咱们打这不是瞧不起咱们么”二寨主马云在旁探头插话道。 阮平长叹一声道:“可就是这十个对六个,对方还是女人,我们都输的一败涂地。我都羞愧的无地自容。” “什么十个打六个还输这可是在平地上的比试,他们可丝毫不占地利之势。莫非那六个女子是武技高手”鲍猛惊愕道。 “那里是什么武技高手,看身手也不过是普通的身手罢了。闪转腾挪也不过比常人敏捷些。可是她们三人一组分为两组,各执长短兵刃和弓箭,像是有一套专门的作战手段似的。我手下十人不多时便被她们全部击中。幸亏是比试,用的是无头无刃的箭支和刀枪,否则他们十个都完蛋了。更邪门的是,她们当中有人宁愿挨刀子也要保护其他人,最终我们十人全部没了,她们还剩下两人。邪门,邪门的很。”阮平的表情兀自懊悔不迭,不久前的那场比试确实让他印象深刻。 鲍猛皱眉沉默着,他有些明白了。落雁谷中的人绝非自己之前的想象,那是一只组织严密,斗志昂扬的兵马。而且,很显然,有能人相助,士兵的作战是有章法的。他虽没亲眼看到比试的过程,但从阮平的描述之中,他也觉察出对方是用了协作作战的技巧战胜了己方的十名好手。 鲍猛祖上也是大蜀国的武将,虽沦落到国灭落草为寇,但也并非全无渊源和底蕴。家传下来,对于领军之法也有些遗留和教诲,鲍猛自然也从先辈那里得到一些传授。所以,听了阮平说的情形,鲍猛自然明白落雁谷的兵马是有人在传授训练之法。结合这些防御设施大寨的建设,他意识到那座山寨中必是有能人领导的。 高慕青虽是女流之辈,但鲍猛认为她毕竟是龟山岛山寨高老寨主的女儿,也许跟着高老寨主学了不少东西,所以不能排除高慕青是个有本事的人。但是高慕青接手龟山岛之后,却导致了龟山岛山寨的灭亡。此事早已在天下绿林道中引起震动。上次伏牛山众寨大会上便提及此事,有人认为是高慕青的无能导致了龟山岛的惨剧。所以,很难相信高慕青是这个短时间内让落雁谷山寨大变模样的人。那么,这个人是谁呢不知为何,鲍猛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位方军师的面容来。 “这帮人不能留啊,大哥,这件事之后,我们无论如何要铲除他们。留他们在落雁谷,将是我们身旁的卧虎,我们将难以安眠。瞧瞧他们现在的样子,若是假以时日,落雁谷便是钉在我们身旁的一颗钉子啊。”阮平的话打断了鲍猛的思绪。 鲍猛沉沉点头道:“四弟所言甚是,这群人绝对不能留。若不归降,便要彻底扫除,以绝后患。” …… 两天时间里,林觉和北山大寨鲍猛等人拟定了数套进攻的计划,对各种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做了考虑。当然,这些计划大多数是林觉提出来,然后和鲍猛等人一起商讨的。 在老君山上的这次见面虽然是个极佳的宰杀左宗道的时机,但是,很显然这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据闻,左宗道身边长期跟随者五百名忠于他的精锐人手。这些人穿着最好的装备,配备最锋利的兵刃以及弓弩,几乎寸步不离的跟着左宗道左近。此次老君山之会,这五百人必然是会跟来的。除此之外,老君山上左宗道还有四百余人手驻扎,外加可能会调动保护的其他人手,有可能对方的兵马要达到一千三四百之多。 如此多的人手保护之下,想要对左宗道动手是很难的。何况鲍猛去和左宗道见面,也不可能带着所有的人手在身边保护,那岂非要引起左宗道的怀疑。 故而,最可行的办法便是,在和左宗道见面的时候,周围的人必然是不多的,那时候便是最佳的动手时机。但同时,能够进入见面现场的人手也必然有限。如果失败,便全部要死在里头。正因如此,鲍猛一直纠结于此,他担心一旦失手,自己可能要当场被左宗道的人格杀。所以,对林觉提出的见面时刺杀的办法犹豫不决,不肯应允。 无奈之下,林觉只得考虑另外一个手段。那便是待左宗道抵达老君山之后,派出所有的兵马围困老君山,采用最笨拙的办法攻上老君山,将左宗道和他的人马全部铲除。 当然,这个办法在林觉看来无疑是下策,因为这样一来,便失去了擒贼先擒王的主动性,被迫强行攻击人数相当的对手,胜负便很难预料了。即便两家联手,两家能调动的全部人手也只有一千五六百人。左宗道带到老君山上的人马人数便已相当,攻上去谈何容易况且,对方还有援兵,若不能迅速取得胜利,对方大寨中援兵抵达援救,那便万事皆休。所以,这个计策的风险之大,所造成的死伤之多都是难以预料的。 当然,林觉还有第三个办法,那便是埋伏伏击。就是在左宗道尚未抵达老君山的路途上埋伏下兵马。待左宗道率人抵达,发动突袭,或可奏效。但这个计策也有明显的弊端,那便是要大批人手神不知鬼不觉的深入对方的地盘之中设伏,这是很难做到的。一旦风声走漏,行动尚未开始便宣告失败,而左宗道会立刻率全部兵马反扑,结果将更为不堪。这是下下之策。 面对这三个计策,林觉和鲍猛等人争论商讨了两天时间,也最终没能确定。林觉坚持要用的自然是第一种,但鲍猛显然是有些害怕的,他并无把握能够一举击杀左宗道。所以,鲍猛坚持用第二种计策,便是围攻山头,直接攻杀上去。双方争执不下,难以决断,而距离左宗道和鲍猛的老君山之会却只有三天之期了。 就在这令人焦虑的时候,一个坏消息却送到了鲍猛的山寨中。那是从左宗道的石人山大寨中送来的消息。左宗道送来的信中放弃了老君山之会,说他的夫人生了病,他不能离开山寨。所以,鲍猛要去石人山主峰的总寨之中会面,和他在自己的大寨里签订联合盟约。 这个消息一来,鲍猛方寸大乱,他的第一感觉是:消息泄露了,左宗道这是要引诱自己去石人山大寨之中,自己一旦前去,便会被他杀死。不少头目也纷纷同意鲍猛的判断,左宗道的突然变卦显然是另有原因的,看起来必是得了什么消息了。 林觉没想到事情忽然变成这样,这种情况下鲍猛不但不可能遵守同盟协议,甚至有可能翻脸,拿自己去讨好左宗道。情况一下子变得危急和紧张起来。 但林觉很快冷静了下来,他细细的分析了情形,得出了相反的结论。他去找鲍猛商议,鲍猛居然避而不见。无奈之下,林觉找到了四寨主阮平。林觉看的出来,鲍猛手下,阮平算是有脑子的,也深得鲍猛信任。借助阮平的力量,或可说服鲍猛。 寒冷的夜晚,阮平如约来到林觉的住处。他本不想前来的,因为鲍猛和众人已经开始背着林觉商议如何撕毁协议,如何向左宗道解释,消除左宗道的怀疑的事情了。他们甚至想将落雁谷大寨所拥有的物资和装备等物献给左宗道为条件,以平息左宗道可能察觉的怒火。但阮平对林觉颇有些好感,他觉得就算是要宰了林觉,自己来见见他也自无妨。 火盆旁,林觉和阮平就着一盘冷菜喝了几杯酒,林觉开口道:“四寨主,你家大寨主恐怕已经开始反悔了吧。我今日去见他,他都不见我了。下一步,怕是要杀我的头,灭我落雁谷山寨,以平息左宗道的怒火了吧。” 阮平惊讶于林觉的敏锐,但他也不能说出实情,只道:“方军师多虑了,大寨主确实有些焦虑,但也不至于此。他正积极的想对策呢。” 林觉呵呵一笑道:“大寨主是认定了消息走露了,左宗道是有所防范了是么若当真如此,我只能说你们是杞人忧天了。敌未乱,自己先乱了,一件可以让你们北山大寨从此雄霸伏牛山的大事,便因为猜忌和惶恐便毁了。以后你们必然是要后悔的。” 阮平道:“方军师难道不觉得现在说这些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么左宗道知道了你我联盟之事,再有什么想法,岂非是自寻死路哎,这件事本是好事,我承认这一点,我也是竭力赞成的。但现在,却也不用提了。” 林觉叹息道:“阮寨主居然也是这么想的,这我很意外。难道阮寨主没觉得这根本就是自己吓自己么在我看来,没有任何的迹象表明左宗道是得到了消息的。左宗道改变地点,或许正如他信上所言,他的夫人生了病,他不能离开而已。” 阮平皱眉道:“方军师,你还是省省气力吧,这说法并不足信。” 林觉道:“那么阮寨主告诉我,你们又如何证明消息一定走漏了呢” 阮平道:“就凭他突然变卦还不够么” 林觉一笑道:“这个理由可不够。这是自己心里有鬼,故而觉得草木皆兵风声鹤唳。可笑之极。” 阮平道:“你也没有理由证明不是消息泄露所致啊。” 林觉摇头道:“我没有,但我有脑子,我会分析。” 阮平道:“分析愿听其详。” 阮平其实心中也有些疑惑,毕竟只是一封信引发的猜疑而已,距此便断定结论,似乎有些草率。只是出于谨慎,他才同意鲍猛的判断。但他其实一直很想确定这件事,找到能让自己信服的证据。毕竟上下一切如常,怎么就突然出了这件事,这很让人疑惑。所以,他愿意听林觉说一说。 林觉喝了一杯酸酸山寨中的自酿酒,静静道:“阮寨主,消息泄露总是因为有人泄露才是。知道你我两家盟约的事情只有贵山寨的十余名头目和我方骨干。我们甚至都没开始定下作战的计划,更没有下达调兵之令。倘若当真泄露,那只能是你方或者我方知道此事之人。倘若如此,你觉得是谁泄露了消息” 阮平皱眉想了想道:“我敢保证,我们这一方知道此事的人是绝不会泄露的。这些都是多少年的老兄弟了,没有人会和左宗道有来往。况且那日大寨主已经下了严令,这两日我们都在一处商讨作战方略,也无人离开。我也早已严查山寨上下,所辖各队人手一个不少,也没有人偷偷离开的记录。所以我敢断言,不是从我们这边泄露的。” 林觉道:“言下之意便是我方泄露的了可是这更不可能了。我们落雁谷之人深受左宗道毒害,一个个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根本不可能去向他通风报信。再说了,我家大寨主也定会将此事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你对你的兄弟们有信心,我对我的兄弟们也是有信心的。” 阮平皱眉道:“这么说来倒是见鬼了不成。” 林觉摆手道:“罢了,先不谈这些。我们从另一方面来考虑。我来问你,若阮寨主是左宗道的话,当你得知我们联盟要对他不利时,你会怎么做” 阮平想了想道:“我定然不会容忍,必会施以报复的。左宗道可不是好惹的,他绝不会忍气吞声的。他会不动声色,利用所知的消息设下圈套,就像大寨主所担心的那样。引诱我们去,然后一网打尽。” 林觉微笑道:“你认为他会不动声色,不会大兴兵马直接来攻” 阮平道:“当然不会。他在暗,我们在明,怎会大兴兵马来攻自然是设下圈套诡计为好。” 林觉点头道:“我同意,这是最好的报复之法。事实上左宗道也并没有调动人手来攻我们,所以我们只能认为他是在他的巢穴中设下了圈套等我们进去是么” 阮平道:“当然。” 林觉道:“然则,你觉得现在我们算不算是被打草惊蛇了” 阮平不解的问:“此言何意” 林觉道:“我们接到他的信之后,立刻便觉察出有异。这算不算是左宗道打草惊蛇了” 阮平皱眉道:“这……自然是算的。” 林觉沉声道:“然则,左宗道那么精明的人,既要引我们进圈套一网打尽,又为何会做出这等打草惊蛇的举动呢” “这……”阮平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林觉静静道:“若我是左宗道,若我又决定隐瞒我已知道内情的事实,希望设立圈套将对手一网打尽的话,我又何必要更换见面的地点,给出一个你们都不信的理由。这不是打草惊蛇么你们一旦生出了怀疑,又怎肯赴约这么做岂非是自相矛盾” “……”阮平皱眉思索。 “正确的做法应该这样: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依旧按照原定的计划赴约,但我会暗中做准备,在老君山上设下埋伏。这样才会做到让你们毫无怀疑,在你们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将你们一网打尽的。这就叫做将计就计,乃是最佳之策。又何必蠢到要引起我们的怀疑阮寨主,是不是这个理儿” 阮平赫然站起身来,怔怔的看着林觉,脸上露出笑容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一七章 终下决断 夜深人静,鲍猛的卧房里却依旧亮着灯火,林觉和阮平坐在桌案旁,桌案的那一边,鲍猛披着黑色的裘衣正皱眉沉思着。 “大哥,我认为方军师所言不差,左宗道没有必要打草惊蛇,这次改变会面地点不过是一种巧合罢了。故而我应他之请来见大哥,希望大哥不要见怪。毕竟……事情到了此时,必须争分夺秒的做出决定。不知大哥是怎么想的。”阮平沉声说道。 鲍猛动了动身子,抬起头来看向两人:“老四,我认为你们的判断是正确的,以左宗道的为人,必不会引起我们的怀疑。之前我确实没考虑到这一点。现在看来,这确实是一个巧合,我们是多虑了。” 阮平笑道:“是啊,我们都没考虑到,还是方军师脑子好用,他说出的理由,我也无法反驳。” 鲍猛看向林觉,微微点头道:“方军师确实是个人才,智谋过人,思路也清晰的很。你们落雁谷有你在,必是一切安排的井井有条。我这里正缺这样的人,可惜方军师不是我山寨中的人。” 林觉笑道:“大寨主过奖了,我可没什么本事。大寨主,既然你也认可消息没有泄露,那么咱们可否进一步的商谈进攻事宜。毕竟时间无多,事情又有了变化,之前商议的办法都用不上了,需得……” 鲍猛一伸手,打断林觉的话,微笑道:“方军师,我觉得此事便不用商议了吧。” 林觉皱眉道:“那是为何” 鲍猛叹道:“之前是决定在老君山动手,故而还可有所为。但现在可是要去左宗道的石人山总寨之中,你觉得我们还有机会么发兵前往石人山这一路你知道有多少山头多少关卡么那是绝无可能的。这件事……我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林觉缓缓点头,沉声道:“我明白来,闹了半天,鲍大寨主是打算撕毁和我们的盟约了。我早该想到不能信你们,你们这样的人还讲什么信义” 鲍猛面色变冷,沉声道:“方军师,你可莫要放肆,这种情形下还如何能动手你教教我” 林觉喝道:“如何不能动手他既约你前往,你便有进入其山寨的机会。正好可以来个窝里开花。怎可说无计可施只不过你是怕死罢了,可不要说没有办法动手。” “放肆!”鲍猛厉声喝道。 阮平也嗔目喝道:“方军师不得放肆!” 林觉夷然不惧,高声道:“我放肆么我说的难道不是实情鲍大寨主事那种没胆色之人,这种人我最看不起了。所以,鲍大寨主这一辈子最多守着个北山大寨。而且到最后还未必能守住。瞧瞧现在,老君山被人夺了,落雁谷被人夺了,你倒是兴师动众来打,结果连我小小的落雁谷都打不下来,还要拿老君山为代价,借你仇家之力相助。” “他娘的,老子砍了你!”鲍猛怒火中烧,转身去墙上取刀。 “你最好一刀杀了我,我可不像你那么怕死。左宗道迟早灭了左宗道为何敢召来外人攻打老君山占你的地盘还不是看透了你不过是外强中干,是个没有胆量之人他为何不去攻打西边的山头还不是你是个没种的。” “他娘的!他娘的!”鲍猛从墙上取下腰刀来,拔出雪亮的刀片高高举起,面目极其狰狞。 “杀吧,杀了我你我同盟之事也就败露了。我有一日无信回落雁谷,我家大寨主便知道我被你们杀了,她便会立刻将你我同盟之事告诉左宗道。左宗道知道你曾经意图联合我们对他不利,但不知他会如何想。但愿左宗道能大度的原谅你。”林觉负手昂首,冷笑道。 鲍猛一刀挥下,蓬的一声砍在木案上,松木案木屑纷飞,差点断成两截。鲍猛本来是要一刀砍死林觉的,但林觉最后的几句话起了作用,理智战胜了他的冲动,手腕一转,这一刀擦着林觉的身子落下。 “混账!你算计我。”鲍猛怒骂道。 林觉冷声道:“是你不遵盟约在先,我怎能不留后手” 鲍猛怒骂道:“王八蛋,你是要老子去送死么” 林觉冷声道:“就知道你怕。我早就想好了计策,既然你怕死,便我去就是。” “你去你……是何意”鲍猛愣住了。 林觉冷笑道:“我代表你去,我去宰了左宗道。你写个回信,就说你身子抱恙不能去,派另外的人去。当然,左宗道是不认我的,你派个不怕死的兄弟去代表你。什么二寨主三寨主四寨主的都可以,要有胆色的,不要那些胆小如鼠的。我们带着人去他的巢穴动手,你便带着兵马在外接应。如果我们没有得手,便会死在里边,你自然可以推得干干净净。如果我们得了手,石人山大寨必然大乱,你便可领军猛攻,相信必可势如破竹。这样的安排,你总该满意了吧。” “……” 鲍猛和阮平都呆呆的愣在原地,他们如何能想到眼前这个方军师竟然如此的激进果决,竟然想出这么个李代桃僵的计策来。不过这计策确然可行,只是进去的人要担性命之忧。但如果这样的话,若不成功,鲍猛可推到死人身上去,大不了向左宗道多说些好话。但一旦成功,便得益无穷了。 鲍猛的眼珠子急速的转动着,屋子里一片寂静。三个人的喘息声清晰可闻,心跳声也似乎都能听到。 阮平惊讶于林觉提出的这个主意,但惊讶之余他也被这个人的勇敢无畏所打动。一个人能为办成一件事如此不顾一切,这在阮平的身边是没有的。阮平跟随鲍猛多年,但他在鲍猛身上从未见到过如此果决和勇敢的行为。今日见林觉如此,他才意识到人和人之间的天壤之别。那天,当得知落雁谷等人在青台镇劫了官兵的物资后,他便对落雁谷这帮人很是佩服。林觉的那句‘富贵险中求’的话,也让他觉得落雁谷这帮人的血性。前几日去落雁谷大寨中,给他震撼的不止是落雁谷大寨的格局气象,更让他震撼的是寨主众人的精神面貌。回来后其实他有个强烈的感受没跟鲍猛说,那句话便是:落雁谷大寨恐怕不是简简单单便能灭了的,而且这座山寨很可能将会雄踞一方。但他终于忍住没说,他知道鲍猛肯定不爱听这句话。 但是眼下,林觉的气势和胆魄再次震撼了他,他突然明白,眼前这个方军师正是自己梦寐以求要成为的那种人。 一往无前,勇敢无畏,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这个看似文弱之人,将对面那个大哥衬托的太渺小了。 “大哥,方军师之计可行。深入左宗道的大寨很危险,大哥自然是不能去冒这个险的,毕竟大哥是我北山大寨之主,山寨上下还要靠大哥去统领。大哥若是信得过小弟,小弟愿和方军师一同前往,诛杀左宗道。”阮平沉声开口道。 “你”鲍猛惊讶的看着阮平。 阮平道:“小弟知道自己也许不够资格代表大寨主,或许二哥三哥他们去更合适,但小弟愿意为大哥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鲍猛皱眉道:“老四,你知道我最器重你,你自然是有资格代表我去的。但你要想清楚,这一次危险重重,很可能便要没了性命。而且,一旦事不成,你即便死了,还要背负背叛山寨的罪过,不能牵扯我北山山寨。可不能意气用事啊。” 阮平挺胸道:“大哥,我想的很清楚。我愿意承担这一切后果。冒险怕什么他们落雁谷的人敢冒险,我北山大寨难道便没有胆魄么可不能让他们看扁了。我已经想好了。” 鲍猛略有些尴尬,阮平这话似乎在责怪自己没胆量,但鲍猛并没有多想下去,对于阮平他是最放心的。老二马云,老三任强都不是这块料,他们没有阮平处事得当,在那种环境下很可能会自乱阵脚露出马脚来。唯一让鲍猛觉得不太开心的是,阮平是自己倚重之人,若是死在左宗道手里,自己便少了一个得力的臂膀。 阮平见鲍猛尚在犹豫,猛然间抽出腰间长刀,伸出手掌放在桌案上大声道:“大哥,你若不信小弟,小弟可断掌立誓。事情成功便罢,若是事情不成,小弟绝不会对大哥不起,必会一死以报大哥。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说罢,阮平挥刀砍下,鲍猛早有防备,手中刀鞘一档,将阮平的长刀格挡在半空。连声道:“老四,你这是作甚我何时不信你了也罢。便如你所请,由你代表我去跟左宗道见面。来来来,咱们坐下好生的商议一番,做好万全的准备。”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一八章 石人山大寨 午后时分,落雁谷西山和北山大寨分寨所在的山峰之间那片窄窄的谷地上,阳光照射着白雪反射着刺目的光芒,和两边山坡上幽暗的森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在这一片白茫茫刺眼的雪地上,数百名士兵正从两侧山坡上朝雪谷中间汇集。北边是从落雁谷西山山坡上下来的两百名落雁军士兵,南边的是北山大寨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三百名精锐。 昨晚,在经过周密的商谈之后定下计策,以林觉和阮平共同率五百兵马前往石人山大寨进行内部开花的刺杀行动。林觉将之命名为‘斩首行动’。落雁谷大寨出两百兵马,北山大寨出兵三百。深入左宗道的地盘之中,带太多的兵马恐会引发猜疑,但带少了兵马,却又难以自保,故而五百人算是个不多不少的数字。左宗道不会感到有威胁,而这五百人也能在起事时造成不小的破坏,且可以自保一段一时间。 原本鲍猛要求落雁谷一方履行之前的承诺,将三百兵马尽数派出。但林觉怎肯这么做。鲍猛这个人是靠不住的,他必须要留一手。起码要留下一百多人防守山寨,以防鲍猛乘着山寨兵力空虚之时发动突袭。就是这二百人的数目,林觉也是咬着牙冒险做出的。林觉也考虑过了,留下的一百三十多落雁军借助山寨的防御措施死守还是没什么太大问题的,而一旦鲍猛敢乱来,山寨将以焰火为号通知自己。自己立刻率军回头,这一百多人应该能撑到自己赶回。 鲍猛最终做了妥协,他并非不想乘虚端了落雁谷的老窝,而是要以大事为重。再加上阮平相劝,他不得不考虑阮平的想法。自己不能再出尔反尔,若是再不肯干干脆脆的去行动,他觉得自己已经在众兄弟面前没有什么信义可言了。 两百名落雁军士兵穿着一水的黑色制式盔甲,步伐整齐的来到集合之处。他们身上的盔甲在阳光下发出黑魆魆黯淡的光芒,整支兵马显得肃穆而威武。相较之下,北山大寨的三百人便显得寒酸多了。虽然他们也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个个膀大腰圆强壮如牛,但他们身上穿着的装备五花八门。有的是藤甲,有的是皮甲,有的是破碎的几片甲胄,有的甚至只是棉衣而已。相较于对方,他们像是叫花子般的可怜。他们看着对方士兵的装备,眼中充满了羡慕嫉妒和恨。 但好在率领他们前来的高慕青在抵达后立刻下达了一个指令,所有的落雁军士兵纷纷船上破破烂烂的罩衣,将盔甲罩在里边。整支兵马立刻成了穿着破烂的叫花子一般的兵马。此举自然不是为了让北山大寨的山匪们心里好受些,而是林觉之前便告诉了高慕青,在进入左宗道的地盘后不可显露盔甲,一来会显得整支兵马格调不一,不像是北山大寨的兵马。二来也会让左宗道联想到前段时间青台镇上发生的事情,会引发怀疑。但即便如此,此举还是从客观上让北山大寨的匪兵们感到心里舒坦了不少。 高慕青今日身着黑色大氅,一头青丝包裹在青布之中,头上戴了一顶斗笠。整个人干练而有精神。今天上午,林觉已经将信息送达山寨,要高慕青整顿两百人手起来集合,高慕青一点也没耽搁。 林觉微笑迎了上去,高慕青也微笑走了过来,两人相距数步站定,林觉轻声问道:“一切都准备好了么” 高慕青点头道:“放心,一切都准备好了。” 林觉点了点头,引这高慕青走向站在不远处的鲍猛等人。两人之间什么话都无需多言,简单的一句对话,林觉便知道高慕青已经安顿好了山寨中的一切。梁七没跟着来,他将率一百多落雁军守卫山寨。本来林觉是想让高慕青留守山寨的,但林觉打消了这个想法,因为他知道高慕青是不会同意的。生在一起,死在一起,高慕青一定会拿这个誓言来说服自己。与其如此,何必去费口舌。 鲍猛眯着眼向走来的高慕青拱手笑道:“高大寨主这是打算亲自出马么” 高慕青微笑还礼,脆声道:“比不得高大寨主,我落雁谷山寨的规矩是,寨主身先士卒,最危险的事情寨主必须冲在前面。” 鲍猛脸上一红,打着哈哈道:“好,高大寨主虽是女子,但却当为巾帼英雄。有高大寨主前往,事情便更加有把握几分了。” 高慕青沉声道:“可不敢当,我虽同往,但事情依旧由军师和阮寨主商议而决,我只是以一名落雁谷士兵的身份前往。” 鲍猛愣了愣,看了一眼林觉,意味深长的笑道:“我懂,我懂。有方军师这等人物,高大寨主自然是可以轻松当甩手掌柜了。那么,兵马已经集合,时间也不早了,赶到石人山需得两日光景,我看,可以动身了。” 高慕青点头,转身走林觉身边。阮平阔步上前来,发出号令。两只兵马立刻组成一队。阮平向鲍猛拱手喝道:“请大寨主训话。” 鲍猛摆摆手道:“没什么可说的,希望你们马到成功,我等着给你们摆庆功宴。其余的事情,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阮平道:“多谢大寨主。那么我们便出发了。” 鲍猛点点头,阮平看向林觉,林觉微笑点头。阮平转向五百兵马,厉声喝道:“出发!” …… 茫茫群山,雪满峰谷,道路难行。五百人的队伍便在这极端艰难的山岭之间行进着。出北山大寨控制范围之后不久便进入了左宗道的石人山大寨的所辖范围。两侧的山峰悬崖之上的消息树接连倒下,那是看到了这五百人踪迹的石人山大寨的山匪们在传递消息。不久后,山谷两侧的林地里便有着许多鬼祟的身影和窥探的眼神。 好在出发之前,便已经派出了人手知会对方,对方也知道这是北山大寨的人马正受左大寨主之约前往主寨,故而也不会攻击。但沿途的监视和窥探是免不了的。 就这样晓行夜宿,在雪岭群山之中艰难而行,第三日上午,众人终于越过了抵达石人山大寨的最后一道山峰‘野鸡岭’,前方那座伏牛山东侧最高的山峰便是石人山大寨所在之处石人山了。 进入石人山左近,那已经是核心的地带,眼前的情形已经和一路上的情形大为不同。石人山大寨所有的山匪人数不过三千余,加上所属百姓和家属以及所辖区域内的山民也不超过七千余。而这六千余人足有大半是居住在石人山左近。 石人山大寨采取的驻军策略是重点防守核心区域,所辖的外围区域往往只有边界山上的分寨驻扎一定数量的人手,但那也多不过数百人,少不过数十人,大多数是起到监视驻守通风报信的作用。在和落雁谷以及北山大寨的边界交接的老君山上也只有四百余山匪驻扎。那还是因为老君山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有些做贼心虚,故而不得不派驻重兵驻守。 但在石人山左近的区域,这里山谷和山谷之间的平地上散布着十几个村落,所有山寨所辖的百姓都被从外围强制搬迁至此,在石人山下的小块平地上定居。这里的土地也得以开发成田。虽然平畴之处少的可怜,但依托山势以及山上丰沛的积雪的水源,山民和百姓们发挥了他们的智慧,造出了一层层沿着山坡而建的梯田出来,有效的解决了耕地稀少的问题。 然而,山地上的土质都是砂石,本来是草木树林扎根之处,土壤肥力有限,作物的产量可想而知。但为了能活下去,他们也只能如此。即便外边有更多的可耕种的谷中平地,石人山大寨也不会允许他们自由寻找定居之处。 石人山大寨这么做自然是有他的道理的。山寨需要粮食补给,粮食从何处来只能是从百姓和山民手里抢夺。而将所有人聚集在石人山大寨左近,便可便于管理收缴粮食,而不必派出人马四处搜刮了。而且所有人聚集在一处,也可保证他们不会逃走到别的地方去,便于统一管理。当然,左宗道给出的理由是,百姓们聚集于一处,可以便于集中保护他们免遭敌对山寨的屠杀。 这里有个问题需要说明,当初高慕青带着手下来此投靠左宗道的时候,因为从各地赶来投奔高慕青的百姓越来越多,故而和左宗道产生了纠葛。左宗道其实并非不想收留百姓,但当他发现这些投奔而来的百姓们大多是老弱病残之人,而且这些本来都是龟山岛上出来的百姓,心里一门心思的只想着跟高慕青走,他便对他们再无兴趣了。再加上一下子多了一两千张嘴,山下的耕地吃紧,根本没法安顿这些既不能产出粮食,又不肯归心于己的百姓,左宗道才会拒绝为他们提供口粮。 石人山下,除了这些聚集的村落和田地之外,最让人留意的便是无处不在的塔楼和堡垒了。从踏入山下的谷地开始,周围起伏的坡地上便无处不见山匪的踪迹。他们在箭塔和塔楼顶端探头探脸,一脸戒备的看着这一队兵马从他们下方的山道上走过。每一道险要之处,密密麻麻的箭塔都遍布两侧山坡。通向山寨的山道两旁,更是工事箭塔林立,可谓是连一只苍蝇也难飞上去。 石人山大寨毕竟存在十日良久,从伏牛山中内部大分裂为各个小山头开始,莫氏便盘踞石人山中。至此已经有一百多年。这么多年,为了保证石人山山寨的存续,自然是开山劈石建造工事和箭塔做了很多事情。而这一切在左宗道攫取了山寨寨主之位后有变本加厉。左宗道自己知道自己夺得石人山大寨的位置是不光彩的,所以非常担心其余的山寨会来干涉攻打自己,故而又在原有的基础上增加了不少防御措施。可以说现在的石人山大寨主寨,称为固若金汤也不为过。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一九章 恢宏气势 很多人都沉默着,包括林觉和阮平。当看到眼前的这些防卫措施之后,他们的脑海中蹦出的一个词是:龙潭虎穴。此行的前景也变得黯淡了起来。不过有一点林觉和阮平是明白的,那便是,在这种情形之下,只有内部开花才是最好的办法,任何一种攻山的手段,若无压倒性的力量都是不会奏效的。所以,不管其外部地势如何险峻,事情成败的关键却不在这里。 相较于林觉和阮平的惊叹,队伍中的一些人却并不以为奇。这些人自然是高慕青和两百名落雁军的士兵曾经落足于此,他们自然见识过眼前的这个局面。特别是高慕青,她亲自去过山腰上的大寨,对一路上的情形都很熟悉,故而并不太过惊讶。 五百兵马从山谷村舍之间的小道穿行而过,直到抵达山边一处隘口时这才停下。天色近午,众人原地休息,吃些干粮喝些水等待着。不久后,关隘出口处一队兵马奔涌而出,直奔众人而来,人数足有三四百人,其中有百余名弓箭手,弯弓搭箭警戒在前。 “来者何人”一名身材高大的络腮胡子大汉在前方数十步处站定,用手中环首刀指着这边大声喝问道。 阮平和林觉带着几名士兵快步上前,阮平拱手道:“这位当家的请了,我乃北山大寨四寨主阮平,奉我家鲍大寨主之命前来赴贵寨大当家的之约。我们已经派人送来了消息,你们当已经知晓了。” 络腮胡子大汉当然知道,否则又怎会允许他们来到山口。 “哦,原来是阮四当家的,久仰久仰。本人钱豹,奉我家大寨主之命在此迎候。”络腮胡子大汉一拱手道。 阮平拱手道:“原来是钱当家的,莫非便是人称钻山豹的石人山三当家的么” 钱豹哈哈大笑道:“好说好说,正是本人。钻山豹是咱们伏牛山兄弟们送的外号,可当不起。” 阮平笑着点头,指着林觉对钱豹道:“介绍一下,这一位是方兄弟,是我的副手。” 钱豹对这个脸色蜡黄的中年人没什么兴趣,再说只是个副手罢了,只敷衍的一拱手道:“方兄弟有礼。” 林觉还礼道:“钱当家的好。” 钱豹转过头对阮平道:“时间也不早了,阮寨主,你们跟着我上山吧。我家大寨主等着你们呢。不过,你的这些兄弟可要留在山下,他们不能上去。” 阮平一楞,心中一凉,手下不准上山,这可麻烦了。事前完全没考虑到这些。阮平一时无计,忙看向林觉。 林觉拱手道:“钱当家的,我们这些兄弟一路跋涉前来,走了两天时间,一个个累得筋疲力竭。本想着去山寨中好生的歇歇脚的,不少人身上都湿透了,也病倒了十几个。这要是放在山下,今夜过来,怕是一个个没命回去了。还请钱当家的通融通融。我们保证他们到了山寨中完全按照你们的规矩行事,绝不会有任何捣乱的行为。” 钱豹皱眉道:“这是我山寨规矩,你们带这么多人手来本就是对我们的不信任。根本就没必要带这么多人手来。莫非以为我们会吃了你们不成” 阮平忙笑道:“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只带了几百人而已,也是想着让兄弟们见识见识石人山大寨的威风。根本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谁料想这些家伙不争气,这一路确实折腾的够呛,钱当家的通融一下,让他们去山寨里好好的歇一歇。给个面子,如何” 钱豹皱眉不语。 林觉微笑道:“莫非钱当家的对我们这区区几百人也不放心不成你们大寨中有数千兄弟,难道还怕我们这区区几百人么若是钱当家的当真是因为害怕,那便罢了。我们的人便留在山下便是,省的让你们全寨几千兵马坐卧不安的,那便不好了。” “娘的,你这是什么话阮寨主,你这副手怎地说话没上没下的,说话如此不中听”钱豹怒道。 阮平忙对林觉呵斥道:“方兄弟不要乱说话,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么还不退下。” 林觉一拱手,退后数步。阮平转头笑道:“钱当家的不要生气,我这副手是有些说话没分寸。不过他刚才的话倒是提醒我了。或许我们进山寨确实……确实会让你们生出戒心来。既如此,我们便留在山下便是。大不了死几十个人,也不能让贵山寨上下担心不是么” 钱豹啐道:“你说话一样的不中听,我们会怕你们这么点人手你们也太自看自大了些。罢了,瞧你们可怜,准许你的人上山。不过你的人马只能留在大寨下方的副寨营地,可不能去大寨里。不是担心你们做出什么事来,而是主寨禁地,除了我家大寨主的护卫队,任何人都不能前往,这是我山寨严令。你可莫要让我为难。”” “好好好,还是钱当家的爽利。我和钱当家的一见如故,今日相见又如此给面子,实在是感激不尽。来人,拿礼物来,我要送钱当家的一件礼物,以表感谢。” 阮平话音落下,身后一名士兵上前来递上一柄连鞘长刀来。那刀鞘黑魆魆的刻着花纹,显然甚是名贵。 “钱当家的是英雄人物,这柄斩.马刀是一把好刀。所谓好刀配英雄,这柄便送给钱当家的权当我一点小小的敬意。”阮平笑道。 钱豹眼睛都直了,接过刀来双手一分,抽出半截来。但觉寒光耀眼,冷气逼人,正是一柄精铁斩.马刀。钱豹撸起袖子,露出毛茸茸的小臂,在刀刃上轻轻一蹭。几根黄色曲毛飘落地上。 “好刀,好刀!如此贵重礼物,我怎么敢当”钱豹爱不收拾了,看看这刀,再看看自己手中锈迹斑斑的环首刀,当真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这柄斩.马刀正是林觉他们在青台镇的战利品。沈昙特意准备了好几把好刀好剑混在兵器之中,便是要尽些心意。兵器到手之后,这柄斩.马刀便给了林觉。高慕青用剑,刀他是不用的。林觉也不善于使刀,平时也就挂在腰上显摆而已,这次路上林觉交给了阮平,要他用来贿赂对方的关键人物。不求会有什么大的好处,只要给予便利,能多套问些话出来也是好的。阮平此刻便是按照林觉的话所为。这位钻山豹钱豹是石人山山寨的三当家,甚得左宗道器重,这一点高慕青也在路上介绍了,自然是贿赂的最佳人选。 “给兄弟面子就请收下,这柄刀赠给钱当家的用是最合适不过。莫要客气,我们远道而来,对贵寨规矩不熟,难免有不到之处。届时还请多通融通融,便感激不尽了。”阮平笑道。 “好说好说。既如此,恭谨不如从命,我便腆脸收着了。哈哈,来人,让路让路,上山上山。”钱豹将斩.马刀挂在腰间,回身大声摆手下令着。 山道上的匪兵让开道路,隘口的拒马清理搬走,五百兵马缓缓动身,慢慢从隘口穿过,沿着蜿蜒陡峭的山路往山上行去。 …… 连续过了三道险峻的关卡,历时近一个时辰,终于在未时末,山腰的石人山大寨遥遥在望。石人山大寨的地势选的绝妙,那是两层高低错落的山坡平地,左右是密林悬崖,后方背靠山脊峭壁,峭壁上方更是有兵马和工事驻守。可以说,要想抵达这座大寨的唯一道路便是上山来的这条开凿好的大道。除此之外要想抵达这座山寨,怕是只有飞鸟才能做得到。 这两层山坡平地其实就是两片巨大的石梁,高低相差约十丈高,以宽大的石阶相连接。下方被称之为副寨,那里是大批的兵马驻扎之处,有着一排排的营房和库房,更有一些开设的店铺和酒馆妓寨之类的营生,算是一个普通山匪驻扎生活的区域。 副寨中间一条宽可容十几骑并行的巨大石阶道路一路往上,斜斜通向了上方的主寨。在阶梯的尽头,矗立着一道高大雄伟的城楼,竟然是飞檐峭壁红墙碧瓦的样式,匾额上的金色的《石人山大寨》几个大字熠熠生辉,很远都看的到。 站在石阶的下方仰面朝上看去,阶梯如天梯通向高处,高大寨门宛如巨大的宫殿门禁一般,给人感觉那里是一处神圣而不可亵渎之所,给人以巨大的威压之感。 见此情形,林觉不禁咂舌不已。这座山寨的格局如此巧妙,而左宗道利用了这一点营造了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圣感,这是在石人山大寨当上了土皇帝了。这架势,不就是一座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宫殿的格局么此人的心机由此可见一斑。 “霍,没想到贵寨竟有如此气势,简直让人匪夷所思。气派啊,气派啊。”阮平发出了由衷的赞叹,同时也看了林觉一眼,那意思是说:我原先以为你们的大寨已经够宏伟的了,但现在跟人家这里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 钱豹得意的笑道:“哈哈哈,那是自然。这可都是我家大寨主设计的。瞧见没,那座主寨大门,那是我家大寨主亲自画图,工匠们按照那图建造的,简直气派非凡。我家大寨主还打算将我们的主寨大厅重新建造,造的跟皇帝老儿在汴梁的宫殿一个样式。嘿嘿,皇帝能坐金銮殿,咱们为何不能坐” 林觉在旁冷汗直流,果然,这一切都是左宗道的手笔。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二零章 静待时机 林觉在旁冷汗直流,果然,这一切都是左宗道的手笔。 阮平尬笑应道:“好主意,好主意,佩服佩服!” 钱豹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停歇,钱豹道:“对了,到了副寨了,我先带你们去营房歇息。然后我再去禀报大寨主,听大寨主之令,他若要见你们,我便来叫你们。” 阮平皱眉道:“怎么你家大寨主不是说在等着我们么” 钱豹道:“你当我家大寨主想见便见什么事都不做便等着你们前来么这几日我家寨主夫人身子抱恙,大寨主时刻陪同在侧照顾,要见也得先通禀安排。你们莫急,反正已经到了,什么时候见大寨主也不是着急的事儿。走,我领你们去军营先腾出些营房让你们落脚。” 阮平看了一眼林觉和高慕青,林觉微微点头。既来之则安之,也不用着急。再说有些时间做缓冲也是不错的,可以熟悉一下地形,商议一下对策,届时不至于慌乱无措。 当下一干人马跟着钱豹前往副寨西侧的山匪驻地。这里地势开阔,沿着西侧的山坡建造了一排排青石房舍,从上绵延而下,足有里许之长。巨大的长方形的校场中间有一座石头垒砌的石台,像是一根柱子立在中间,那是检校兵马的检校台。周围零星散布着十几座箭塔,以作警戒之用。这场面自然又引起了林觉心中赞叹。左宗道果然是有些报负的,从兵马的营地布局便可看出,他是极为重视兵马的训练的。不过,这么大的校场,当可容纳数万大军才是,他这山寨撑死了不过三千多兵马,站在那高台之上检阅兵马是,不知道他是否会觉得有些寒酸之感。 钱豹将阮平林觉带来的五百余人安顿在位于营地中间的二十间营房里。莫看钱豹外表粗豪,但此举显然是有心之举。这五百人的住所前后左右都有山匪兵马,可以说是被包围在当中。无论任何举动,均逃不过周围山匪的眼睛,可以说是相当的心机了。 “阮寨主,你们且在此安顿,有什么需求,可和营中巡察提出,譬如什么吃饭喝水拉屎睡觉熬点草药治病什么的,都可解决。但切记,一定不要胡乱走动。特别是晚上,二更之后,山寨实行夜禁,除了当值巡逻兵马,任何人都是不能胡乱走动的。否则的话,箭塔上一顿箭射下来,射死了人,那可就不好说了。有什么要求的话,可派人去跟我说,我能帮忙,自然是帮的。”钱豹临行前郑重的叮嘱道。 阮平忙点头称是,送走了钱豹,阮平满脸阴云的跟林觉高慕青进了一座营房中。这是单独为阮平准备的一间居住的屋子,此刻也正是三人密商之所。 “怎么办照此情形,兵马进不了上面大寨,动手之后,如何通知这里的兄弟们动手若不能及时接应,我们恐怕都要死在上边大寨里了。而且我们此刻是被包围在营地中心,一旦事起,顷刻便被他们包围,怕是一个也活不了。”阮平忧心忡忡的低声道。 林觉静静的想了片刻,低声道:“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咱们有焰火信号,可以焰火为号通知。冲出营地也不是难事,毕竟我们掌握主动,事发突然他们也来不及围堵。我担心的倒是另外的事情。” “另外什么事”阮平问道。 “我担心的是,如此地势,我们的兵马能否冲上这长长的石阶。这种格局,上方必有箭塔阻击。山寨大门上方两侧其实便是角楼,那围墙我们也没细看,据我估计,墙上必是能站人射箭的。所以从石阶冲上去的过程,起码会死一半人以上。” 阮平皱眉缓缓点头。稍具军事常识的人都懂,主寨和副寨唯一连接的宽大石阶上方必是有防卫的人手的,林觉所虑应该不假。 “第二个担心的是,左宗道会不会亲自出来见我们。如果他因为鲍大寨主没有亲自前来,派出他的手下来跟你签订契约,那么我们连他们的面都见不着,这才是最麻烦的。想动手都不知从何下手。倘若真能得手,我反而不担心后面的事情。左宗道一死,他们反而大乱。”林觉沉吟道。 “不至于吧,刚才那钱豹不是说了,左宗道其实一直等着咱们的。不过是等的久了,故而去照看他的夫人去了。咱们远道而来,他不至于不见我们吧。再说了,我也带来了鲍大寨主的亲笔信,我大可要求当面呈交。”阮平轻声道。 林觉轻叹道:“但愿吧,但愿一切顺利。还有便是希望今晚左宗道便召见我们。晚上行事,更加的方便些。夜晚更容易制造混乱。” 阮平道:“我们是不是该合计一下如何动手我估摸着,我们的兵刃是带不进去的,到时候最多拿藏在身上的短匕首行事。到时候我动手,你们在旁边替我挡住其他人,不能让其他人护住他。” 林觉点头赞道:“阮寨主是个人物,知难不退,我辈英才。不过只要见到左宗道,动手的事倒是不用阮寨主动手了,我自会动手。” 阮平惊愕道:“你方军师你确定左宗道可是有武技在身的,你能成么” 林觉一笑不答。一旁的高慕青轻声道:“阮寨主放心,只要见得到左宗道事情便交给我们了。我们自有手段。” 阮平还是有些不信,林觉不好将腰间的王八盒子拿出来给他瞧,只对高慕青道:“大寨主露一手给阮寨主瞧瞧。” 高慕青一笑,手一扬,一道银光射出,笃笃笃三声爆响,一直木柜门上三柄匕首整齐排列成一排,没入松木柜门上,直至没柄。 “厉害!”阮平赞道。投掷飞刀不算什么,三柄齐射便需要些本事了,三柄齐射还能间距相当,排成一行,力道还这么足,那便是精湛的技艺了。阮平自忖做不到这一点。 “比我强多了,好,那便交给你们了。我负责挡住其他人,万一失手,争取时间追杀得手。”阮平道。 林觉笑道:“放心,杀他恰恰是最不用担心的一环。阮寨主,我看我们既来之便把心压到肚子里,随机应变为好。现在盘算再多也是无用。咱们好好的休息休息,养精蓄锐以待大事。咱们来之前不也都抱着必死之心么反而现在却紧张了不应该啊。” 阮平微笑道:“我就佩服方军师这一点,似军师这般文弱之人也有这般胆色,实在是教人尊敬。你说的对,无非是一死罢了,与其担心的要命,还不如好好的休息养精蓄锐。” 林觉笑道:“阮寨主谬赞,阮寨主也是个人物,咱们各自回营歇息再说。” 林觉和高慕青告辞出来,来到隔壁的一间石屋里。两人吃了些干粮,并肩靠在榻上说了几句话,因为实在是太过劳累,不一会两人竟然都昏昏欲睡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林觉觉得肩膀上被人一推,忙睁开眼来。但见眼前一片昏黑,一个黑影站在床下低声的叫道:“夫君,醒来。” 林觉忙下榻来,看着外边的天色道:“天怎么都黑了,我们还当真是睡着了。” 高慕青低声道:“是啊,天刚刚黑下来,你睡的还打鼾呢,我可没敢睡。刚才听到了动静,似乎是那钱豹来了,在隔壁阮寨主的屋子里呢。” 林觉精神一振道:“他来了,难道是左宗道要见我们了么” 高慕青摇头道:“不知道。咱们去瞧瞧。” 林觉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往屋外走,忽然间门前灯笼晃动,只听阮平的声音响起:“方兄弟,高兄弟,可在房中咱们得去见人了。左大寨主要见我们了。” 林觉忙道:“在呢在呢,那可太好了。终于左大寨主有空了。” 钱豹哈哈笑的声音传来:“教你们久等了,我家大寨主有请!” 林觉和高慕青迎上前去,和钱豹阮平等人见面拱手,十几名山匪提着灯笼在旁照着亮。 “走吧,几位。”钱豹道。 林觉道:“稍候片刻,我去跟兄弟们打声招呼,免得他们不知道我们办正事去了,待会找不见我们到处乱跑,惹来麻烦。” “原该如此!”钱豹道。 林觉和高慕青折返回来,高慕青去营房跟带来的兄弟们交代,林觉则回到住处,从背包之中将两柄王八盒子取出来,快速的将两袋弹药上膛,然后仔细的掖在腰间。用皮腰带贴着盔甲内的中衣勒住。林觉很是担心这东西的安全性,万一触碰了扳机,这东西在身上走了火,那两腿.之间那个象征男人雄风的东西便要被轰烂了。就算活下来,也是个太监了,所以得格外的小心才是。 林觉回到屋外的时候,高慕青已经站在那里,钱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抱怨道:“怎地这么磨蹭一会儿大寨主怕是要骂人。” 林觉连声告罪,钱豹嘟囔了几句,看在那柄斩.马.刀的面子上没有再跟这个给自己印象不好的副手计较,带着众人往军营东边走去。虽然天色已黑,但军营左近的高杆上次第挂上了风灯。几处箭塔上更是火光明亮,上面人影瞳瞳。军营之间的道路上,不时有巡逻的山匪队伍交错走过。不过他们似乎都没有上前打搅。 林觉觉得有些奇怪,按说这里还是很昏暗的,这些人怎地也要来盘问几句吧,为何视而不见的样子。看了半天,林觉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每碰到一队巡逻的山匪,钱豹带来的一名走在前面提着灯笼的人总是将灯笼举起来晃动一下。而对面巡逻的山匪也似乎做个同样的动作。不仔细看还真的看不出来这个细微的动作。 林觉很是佩服,左宗道真是颇有些门道,这座山寨不像别处山寨那样夜晚靠口令应答,而是利用灯笼的细微动作来识别敌我。可以想象,口令的变幻定然是这些灯笼的动作的变幻。摇一摇或者画个圈或者是上下举动两下,这些都可代表口令。每晚只需让巡逻的人和主要人员知晓动作,便不必大声喝问,你问我答了。 越是在这里呆的久,林觉便对这左宗道越是佩服。这家伙可真不是一般的人物。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二一章 千呼万唤不见人 片刻之后,众人登上了那条向上通向主寨的长长的石阶上。石阶两侧排列一溜点燃的油脂火把,照得这条石阶一片通明。这般情形倒也更加凸显出这条石阶的气派和威严,仿佛通向的地方是皇宫内院一般。也不知是只在今日才如此做派,还是平时也都点着这些油脂火把。想来这伏牛山这等贫瘠之地,也没有这么多油脂让他们挥霍吧。 沿着石阶往上而行,林觉无聊的数着石阶,在抵达上方那座巍峨的宛如南天门一般的寨门前的平台后,林觉数到了九百九十九阶。这更证明了这是刻意为之。九乃数之极,代表着无穷无尽之意。这绝非是随意而为,而是左宗道期望的的一种寓意。 在这山寨中看到了这么多奇怪的东西,林觉反而突然从觉得惊讶和肃然中感到了一丝可笑的意味。这左宗道若不是野心爆棚,便是个偏执的疯子。在这穷山僻壤之中,居然搞出来这么多仪式性的象征,真是无聊之极。 “阮寨主,按照山寨规矩,进了主寨,外人便不许佩戴兵刃了。你和你的属下都解了兵刃吧。”钱豹转身说道。 众人只能纷纷解下兵刃来交给身边的山匪保管,除了阮平林觉和高慕青之外,他们其实也只带了十名兄弟。现在这十三人都赤手空拳了。钱豹倒也没有命人贴身搜查他们身上携带的匕首等物,这其实已经没有必要了。主寨之中驻扎着专门护卫左宗道的五百名精锐人手,其实就算这十几人带着兵刃进来,也闹不出什么花样来。卸下兵刃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 “赵兄弟,开门!”钱豹仰头喝道。 高大的寨门上方有人探出头来,哈哈笑道:“三寨主,是鲍猛的人么” 钱豹道:“是啊。兵刃都摘了,可以放行了。” “好好好,三寨主辛苦。来人,开门。”上方那人大声喝道。 沉闷的嘎嘎声响起,寨门缓缓打开。数十名山匪分为两队合力推开大门,那寨门虽是木头做的,但足有半尺之厚,坚固而沉重。门一开,便看到门后方的两座箭塔一左一右的耸立着,像是两座门神一般守卫在寨门两侧。果然不出林觉的所料,寨门左近有箭塔防守。在下方的角度是看不到这两座箭塔的,因为是斜向上的角度,两座箭塔被寨门两侧飞翘的檐角所遮挡,故而不可目视。 而且在走进寨门后再往两侧的寨墙上看时,从下方看不到的寨墙上的人影也终于看的清清楚楚。那石头垒砌的寨墙后方是一排排的宽阔的走道。显然是搭了可供人走动战站立的跳板。这是最有效的增加寨墙宽度便于防守的办法,便是在石墙后方以木板搭建人可战立的走道。当然,在林觉看来,这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位左宗道大寨主显然还是力不从心的,估摸着还没来得及造又大又宽的寨墙,只能拿这种寨墙来临时应付。 不过,走在主寨平坦的地面上,林觉不禁感慨这主寨选择位置的巧妙之处。这里显然是一整块石头山梁。因为地下的地面都是石头地面,而且无一丝一毫的缝隙。这不是用青石铺地,而是在地面上直接开凿石头,形成平地。也就是着,这整块的地面其实都是一块巨大的岩石。只是被削成了平地,形成了这么一大片主寨的区域。 主寨的面积比下边的副寨要小的多,方圆不过七八百步的样子。两侧依旧是一排排的房舍,想必是军营。中间通向北面的地形稍窄,约莫三四百步的样子,再往北便是黑魆魆的一道巨大的山体的轮廓。在那巨大的黑色山体下方,那里灯火辉煌,房舍的样式已然截然不同。不再是普通的四四方方的石头房舍,而是映照着灯火发出彩色反光的楼阁和庭院。这那里是山寨,简直就是一座山腰上的空中楼阁,美轮美奂,让人咂舌。 穿过一座座箭塔监视的中间空地,当林觉置身于那片楼阁之中时,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杭州城中。那房舍庭院的样式,根本就是园林精舍,是小桥流水人家的花园,哪里还是什么山寨。 “操!”林觉爆了粗口。 “我.操!”阮平也爆了粗口。身边众人更是一个个跟傻子似的,张着嘴巴看着眼前的一切。就连高慕青也是第一次看到主寨的样子,当初她也只是到过副寨停留,并未被邀请进入主寨。 钱豹得意洋洋的笑道:“如何咱们这山寨还过得去吧。那一座是咱们的聚义厅,像不像一座宫殿左边这边是我和二寨主以及十几名山寨首领的住所。右边是办事的地方。至于大寨主的居所嘛……” 钱豹似乎意识到自己话多了些,突然住口,只朝右边的一条石栏道一指道:“走这边,那边是办事的厅堂,不用去聚义厅了。” 众人默默的跟着挺胸叠肚的钱豹往东侧行去,片刻之后,来到一处院落之外。站在院门外,便可以听到里边传来乱哄哄的吵闹之声以及粗豪的大笑之声。这嘈杂声和此处环境极为不相称。 门前的守卫见到钱豹躬身行礼,钱豹领着众人进了院子,只见一座亮着灯火的大厅内人影晃动,那大笑和粗野的嘈杂声正是从里边传来。 “三寨主到!”门前护卫大声叫道。 厅内笑声停歇,一个粗野的声音大声道:“老三,怎地才来啊。北山大寨那帮人来了么这帮人怎地这般磨蹭,大冷天的,早些完事我好回屋钻热被窝呢。” 钱豹迈步而入,哈哈笑道:“二哥,这么急着钻被窝么是不是山下新得的那妞儿给劲的很这几天你眼眶都黑了不少,小心精尽人亡呢。” “呸!什么话,我董魁可是金枪不倒!”那粗豪声音大声道。 听着这赤裸裸的不雅言辞,高慕青面色愠怒,眉头紧皱。林觉伸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表示安慰。 “不扯了,给诸位介绍一下,这是北山大寨的四寨主阮兄弟,这一位是阮寨主的副手方兄弟,其余的都是随从。阮寨主,这一位是我石人山二寨主董魁,这是四寨主马彪,这是五寨主苏杨木,这是……” 钱豹一一给谁双方介绍着,阮平和林觉等人团团拱手行礼,眼光却在厅内逡巡着。他们没有听到钱豹介绍左宗道的名字,也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像是大寨主左宗道的人。厅中十几人都介绍完毕了,左宗道并不在场。 “你们可算是到了,赶紧的,该办的事情办一办,一会儿给你们摆个酒宴接风。”二寨主董魁大声道。 阮平笑道:“怎地没见到左大寨主尊驾” 董魁道:“哦,大寨主说了,此时我和老三以及其余几位兄弟代.办便是。不就是签订协议么打落雁谷那帮叫花子是么大寨主说了,没问题,一切按照之前商定的办便是。立下盟约,你们同意将老君山给我们,我们便出兵帮你们。来人,那师爷呢还不来磨墨写契约,快些。” 阮平忙道:“不是,贵寨大寨主不来,这盟约如何签” 董魁一愣,皱眉道:“阮寨主,你这是什么话瞧不起我们兄弟么嫌弃咱们兄弟做不了主你们北山大寨的鲍猛怎地没来派了你来签约,你倒要我家大寨主出面,这是不是对我家大寨主不敬” “不不不,在下哪有此意。只是……”阮平皱眉道。 林觉出声道:“阮寨主,签吧。这几位寨主都在,那便够了。” 阮平疑惑的看着林觉,林觉笑道:“签了约再去求见大寨主,聆听教诲也是可以的,咱们不是有鲍大寨主的信要亲手交给左大寨主么” 阮平忙点头道:“对对对,签约,签约。跟着几位当家的签也是一样的。” “这还差不多,磨磨唧唧的,现在是你们求我们,可不是我们求你们。你们北山大寨都是些窝囊废,被那帮叫花子打的抱头鼠窜,真他娘的丢人。”董魁骂道。周围一群人哈哈大笑起来。 阮平脸色涨红,愠怒不已。倒是钱豹,得了些好处,此刻倒是出言解围道:“二哥,莫说这些话,人家好歹大老远来的,这也是大寨主关心的事情,办了正事要紧。” 董魁闻言倒也不再多言,确实,大寨主对此事还是重视的,大寨主对老君山那块地盘正式归属于本寨很是高兴,所以这件事可不能马虎,否则大寨主会很不高兴。 众人落座,根据之前双方首领约定的盟约内容,逐条当场写就,师爷逐条读给双方听,双方均无异议之后便由阮平和董魁代表双方签字画押,相互交换盟约。之后,每人一碗酒喝下去,盟约便宣告达成。整个过程只用了半个时辰。因为对双方而言,这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好了,正事儿办完了,老三,麻烦你带着北山大寨的贵客去喝酒,大寨主交代了,要好吃好喝的招待。我便不奉陪了,我回去睡觉去,哈哈哈。”董魁大笑着站起身来道。 钱豹笑道:“二哥,悠着点,又不是有今天没明日,这么急作甚” 董魁啐道:“呸,不吉利,什么有今天没明日,说的好像我今天晚上便要死了似的。我只是不想喝酒。那妞儿不喜欢我满口酒气,我新得了手,总是要忍让忍让的。玩的腻了的时候,在跟我叽叽歪歪,老子一脚将她踹下山去。哈哈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二二章 绞尽脑汁 董魁大笑着举步往外走。钱豹笑着拱手相送。阮平忽然叫道:“二寨主,三寨主,各位当家的。我家大寨主写了信来,要我亲手交给你们左大寨主。不知道可否通禀一声。” 董魁停步道:“明日再交不成么” 阮平道:“明日我们打算回山了,我家大寨主还等着我们的回音呢。” 董魁皱眉道:“你们怎么这么多事” 钱豹道:“二哥,大寨主在何处要不通禀一声罢了,好歹让阮寨主回去好交差。” 董魁皱眉道:“老三,大寨主刚才在这里等着他们的,但夫人忽然发病,大寨主便急着赶回去照看了。你是知道的,这段时间,因为夫人的病,大寨主可是脾气不好的,我可不敢现在去打搅。” 钱豹皱眉点头,他当然知道,这段时间夫人的病经常发作,大寨主心情暴躁,前几日因为熬药的事情亲手宰了一名婢女,就是因为药汤太烫了之故。这时候去打搅,怕是要被骂。 “这样吧,阮寨主,这信你交给我,我保证替你们交到我家大寨主手里。你也听到,我家寨主夫人最近染疾,大寨主心情不佳,刚才又犯了病,此刻去见不太合适。大寨之本来都来此等候你们了,可是正因为如此,不得不去照看了。”钱豹对阮平道。 阮平一颗心往下直沉,没想到真被方军师说中了,居然连左宗道的面都见不着,这事情可办不成了。总不能硬要等着将这信送到左宗道手里,一来明日也未必能见到左宗道,二来如此刻意似乎也会引人怀疑,而且夜长梦多。 阮平看向林觉,眼里满是焦虑。 “敢问几位当家的,大寨主夫人不知身患何病”林觉忽然开口问道。 “咦你这人好生无礼,怎地打听这些事情我家寨主夫人生了什么病你也来探听一番,当真无礼。你难道不知道这是人家的私事么你们北山大寨平素便是这么没规矩的你家大寨主房里的事情你们也问”董魁嗔目喝斥道。 “就是。这家伙还真是无礼,问起私密的事情来了,没上没下的。”周围众人也纷纷指责道。 阮平有些尴尬,他没想到方军师会问这些事情,虽然是绿林山寨,并不太讲究外边的一些礼节,但问及他人之妇的私密之事,那还是不妥的。这是基本的礼仪。 阮平正欲为林觉的无礼分说两句,却听林觉道:“诸位当家的莫要误会,在下询问寨主夫人的病情,那是想尽一份绵薄之力。不瞒诸位说,在下略通雌黄之术,手底下也医治过不少人的性命。今日得知贵寨大寨主夫人身子有恙,岂能无视若能替其消除病痛,也算是一份功德。” “啊你会治病你是郎中”众人惊讶道。 郎中在这伏牛山中可是稀缺之物,这一类人在山外大多过得很好,受人尊敬,又怎会来伏牛山中落草为寇。伏牛山众寨中最缺的一种人便是郎中。寨主大多是一些土郎中,只会治疗些外伤,一遇到内科病症,基本便束手无策了。 阮平也惊讶的看着林觉,他可没想到这个方军师是郎中。不过转念一想,意识到这定是方军师的计谋。也许是想通过这一手扭转局面,能够借机见到左宗道。 林觉微笑道:“行医问药我确实略懂一二,这一点阮寨主可作证。我在咱们北山大寨之中也是救了不少人的。阮寨主,你说是不是” 阮平忙点头道:“对对对,我倒是忘了这茬了。” 董魁狐疑道:“你果真能帮着瞧瞧我家寨主夫人的病的话,也算是一份功德。回头左大寨主必有重赏。” 林觉笑道:“但求为左大寨主分忧,赏赐什么的倒在其次。” 董魁有些心动,因为这段时间寨主夫人的病情加重,左大寨主坐立不安,脾气也很坏。大寨主对寨主夫人又极其疼爱,毕竟老夫少妻,寨主夫人又是石人山大寨主老寨主的独女,身份非同小可,所以大寨主很是着急。偏偏山寨中没有几个好郎中,夫人的病情老是不能好转,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的。这时候若是有人能治夫人的病,那么大寨主必是高兴的了不得。举荐之人也必是得了一份大功劳的。 “二哥,要不禀报大寨主,让他去试试”钱豹也有些心动,拉着董魁到角落里低声说话。“夫人的病牵挂上下人等的心,赶紧治好,便赶紧能让所有人把心放在肚子里。不然谁知道大寨主心情不好的时候谁会触霉头。” 董魁微微点头,轻声道:“好是好,可万一这人是吹牛皮,岂非惹得大寨主不开心那不是反而多事” 钱豹道:“为了夫人的病,也不想这么多了。山寨的郎中束手无策,在这么下去,若是夫人熬不过,可是麻烦。咱们早上去探望的时候,伺候的婢女不是说情形很是危险么我看,不要想太多了。” 董魁皱眉想了想道:“你说的对,但也不能草率。他们毕竟是北山大寨的人,防人之心不可无。得让大寨主点头才是。这样,我去禀报大寨主,同时也将我们的担心告诉大寨主,请大寨主自行定夺。” 钱豹点头道:“好,就这么办。” 董魁和钱豹走过来,朝着林觉拱手。此刻董魁的态度好了许多。 “方兄弟,难得你一片诚意,我家寨主夫人确实最近病的有些重。大寨主也很着急。你愿意替我家寨主夫人去治病,这自然是大好事。我这便去禀报大寨主。不过,我把话说在头里。你能治便治,不能治可别逞强。若是治病不成反害了人,加重了病情的话,那你可就完了。” 林觉微笑拱手道:“那是自然,我是郎中,自然知道分寸。医家只治能治之病。超出我能力范围的,我也不敢治,那可关乎性命。” “好,既如此,我也不多说了,我这便去禀报大寨主。”董魁拱手出门而去。 厅中,阮平林觉高慕青等人在钱豹的陪同下坐在案边静静的喝茶等候。阮平心中打着鼓,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总觉得心神不宁。高慕青也心中担忧,林觉什么时候会治病了这要是别人一试一问,怕不是要露馅到时候如何收场 众人各怀心事静静的等候着,不久之后,门外脚步声响,众人忙站起身来,阮平和林觉高慕青等都绷紧了神经。董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进来的是两名身着破烂棉袍面目清瘦的老者。林觉看了一眼高慕青,高慕青缓缓摇头,意思是这其中没有左宗道。 “二哥,大寨主怎么说”钱豹迎上前去问道。 董魁摆摆手,走向林觉拱手道:“方兄弟,这两位是我山寨中的郎中,夫人的病情他们是清楚的。你可询问他们关于夫人的病情,然后根据病情抓一方药去熬制,看看能否对夫人的病情有所益处。” 一听此言,阮平和高慕青差点晕倒。这可真的完了,并没有如众人所期望的那般,左宗道会亲自前来或者直接请林觉去给他的夫人瞧病。而是派了两个郎中来介绍病情,并且让林觉当场开个药方出来。这样一来,林觉这个假郎中岂非要露陷了么然则冒充郎中的意图怕是立刻要被识破了。这可真的麻烦了。 林觉也很是惊愕,他也没想到对方居然如此的小心。事情已经很棘手了。然而事到如今,却已经是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进行下去,别无退路。 “哦,好好。那么便请问两位先生,寨主夫人的病情如何,症状有哪些”林觉拱手对两位郎中道。 一名郎中拱手道:“这位先生,寨主夫人一向身子羸弱,此番病情告急危重,让人束手无策。十几日前,因受风寒之故开始咳嗽气喘,进而胸闷气短虚弱无力身子酸痛。我等以为受了风寒之疾,故而开了荆防败毒散予以调理。熟料想病症稍愈后忽又反复,我等又开了麻黄散、青龙汤等方剂医治,但却不见功效。几番反复之后,至如今竟有手足痉悸,咳嗽带血之症。至此我二人实无办法,只能以板蓝紫苏汤加以调理了。哎,我等无能,实在是羞愧之极啊。我二人之前只是跌打郎中,在寨主为众兄弟治疗刀剑之伤,对内俯之症实在是不甚了然。辜负了大寨主的期望啊。” 林觉听了个半懂不懂,但他听到了几个关键词,便是气喘胸闷咳嗽带血。这症状林觉并不陌生。当初方浣秋的病情严重时,也是有相似的病状。方浣秋呼吸不畅时会当场晕倒,手脚青紫痉挛,这症状和这位郎中描绘的症状相类似。虽然说症状类似并非便是同一种病,而且方浣秋的病是暗疾,是不治之症。这位寨主夫人的病未必如此。但林觉此时此刻也只能按照方浣秋的病情来理解来。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林觉为了能为方浣秋治好她的病,跑遍了杭州周边的州府山乡,寻找能治疗的方子。俗话说久病成医,林觉从对医术丝毫不通的一个人,却也在那一段时间得到了恶补。他自己也看了些医书,也算是有所了解。特别是当所有的人都将方浣秋的病归结为肺部的病症,并且排除了之前林觉以为是心脏病的猜测后,林觉对治疗肺部疾病有了更侧重的了解。 眼下,既然症状相类似,又听说是从风寒所引起的现在的情形,林觉立刻下了个初步的结论:这寨主夫人极大的可能是肺部或气管生了病。根据自己所知的常识来判断,这可能是风寒治疗不力,让病情进一步加重,导致了肺部发炎或者是气管炎什么的。得出这个结论来,林觉心里放宽了心。这和方浣秋之前的病症是相似,那么方浣秋之前用过的方子也是应该能用的,这正解决了自己的难题。那个方子虽然方浣秋到死都没用过,但毕竟是从杭州西湖旁一个隐居多年的老医师手中得来的。这方子也必不会有什么差错,起码不会被这两位郎中识破自己不是郎中的身份。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二三章 久病成医 林觉眉头紧锁,伸手在下巴上摸了摸,打算表现的像个老谋深算的郎中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的胡子是假的,是黏在薄皮面具上的,可不能乱揪,于是忙放下手来。 “据你所言,寨主夫人这病情不轻啊。你们二位……哎,不是我说你们,你们耽误了病情啊。你们用的方子不对症啊。糊涂,糊涂之极。”林觉皱眉说道。 “这个……先生可否明言”两名郎中愣愣道。 “一开始寨主夫人受了风寒,你们用的是荆防败毒散是么你们可知荆防败毒散是主治什么的么”林觉道。 “这个……不是主治风寒内热的么寨主常用之汤剂啊。”两名郎中眨巴着眼道。 “糊涂!荆防败毒散确实是主治风寒内热的,对于大多数风寒是有效的。然而,风寒有两种,一种是内热内躁,一种是内虚内寒。后一种多见于女子。特别是体质孱弱之女子。寨主夫人既然一向体质羸弱,体内必是寒毒侵蚀,你们用的荆防败毒散是取内热而非驱内寒的,一样是治疗风寒之药,却起了截然相反的效果,能治好才怪呢。没出人命算你们运气了。”林觉摇头叹息道。 “啊”两名郎中傻了眼,他们行医多年也没听说过这种说法。这要真的如此,他们可犯下大错了。荆防败毒散是治疗风寒内热的,但当时他们诊断的寨主夫人确实是风寒内热之症啊,难道说诊断有误 “好啊,你两个庸医,居然药不对症,难怪夫人的病一直没好。你们想害死夫人么啊”董魁大声喝骂起来。 一名郎中面容愁苦的道:“不对啊,这位先生。可是后来我们用了麻黄散和青龙汤。这两味汤剂可是驱内寒的怎地一样的不见效呢” “这个……”林觉那里知道麻黄散和青龙汤是什么,更不知道这两味汤剂的功效,对方这一问倒是有些卡壳了。 高慕青皱眉担心的看着林觉心想:“我的郎君啊,你入戏也不能太深啊。你并不懂医术,当着两个郎中的面说的这么多,岂非是自己找麻烦么说的越多,破绽越多啊。” “糊涂!太糊涂!”林觉口中叫道:“病症难道一成不变么日升日落阴阳变化,日暖夜寒,温度变化。同一天时间便有各种变化,天地万物都是在变化之中的,这病情也是如此。这内热到了一定程度便转为内寒之症。之前是外热内寒,现在是外寒内热,寨主夫人病情开始的那一段时间是不是身子伴有热症后来是不是手脚发凉” “这个……好像是。”两名郎中对视一眼嗫嚅着道。 “什么是好像是,必定是如此。”林觉得理不饶人,他也非全部胡诌。这伤风感冒大多数时候都伴随着发烧鼻塞,也不是什么难判断的。寨主夫人这风寒这么严重,怎会没有发烧的症状。但发热的症状会被荆防败毒散缓解,退烧之后体表会发寒,这也是常识。 “所以说,热症不在体表,那是身体内部反而是热症了,这时候你们要是继续用荆防败毒散,反而是对症下药了。可是你们偏偏用了麻黄散和青龙汤,反而又是药不对症。如此拖延下来,病情加重,本是简单的风寒之症,却逐渐至肺腑之中,造成了现在的咳喘出血的凶险之症。你们呐,真是糊涂的庸医哦。” 林觉头摇的像拨浪鼓,一脸的痛心疾首。 “……”两名郎中吓得说不出话来了。他们本来就不是内科的郎中,不过是治疗外伤的跌打郎中,而且医术也只一般。被林觉这么一顿饶舌之言,说的是晕头转向,仿佛面前站着的是个医术高明的大医师一般,他们不过是一窍不通的学徒了。 “方……方先生。那可怎么办还有救么”不知不觉,董魁连称呼都该了,开始喊先生了。 林觉想了想喝道:“磨墨,备纸,我开一方。” “是是是,快快,磨墨铺纸。”钱豹连声招呼周围人,几名头目手忙脚乱的铺上纸张,师爷双手递上蘸好松墨的毛笔来。 “紫苑汤中知贝母,参茯五味阿胶偶。再加柑桔治肺伤,咳血痰多劳热久。”林觉神棍一般的叨叨着四句汤头诀,提笔沙沙在纸张写下一味药方来,那正是当初从西湖边上的老医师手中得到的那个药方,不过林觉少写了几位药,多以药性温平之药写上,这么做自然是担心药效会产生副作用,发生意外。若是吃死了这寨主夫人,那便全完了。 “拿去,三碗水煎成半碗,趁热服用。药渣倾倒于十字路口。快去,我在此等候进一步的病情。这病需急治,不可拖延。”林觉将笔一丢,走到一旁。 董魁忙喝道:“还不去你两个还不赶紧按方子抓药配药,快去。” 两名郎中连忙答应,上前捧起药方瞧了几眼,上面的中药倒是一些驱除风寒肺症的常用药。而且这药方也没什么出奇的,不知道会不会有效。他们来此的目的之一便是甄别药方。辨别这位新郎中是否是真的有医术。此刻看来,他的举止做派显然比自己高明,而且药方也中规中矩,不是胡乱开的方子。虽不知疗效如何,但这已经不是他们所能质疑的。 两名郎中走后,厅内众人看着林觉的眼神都不对劲了。没想到这个人还真的懂医术,虽然大部分人都没听懂他刚才的一番长篇大论,但从那两个郎中毕恭毕敬的神态来看,此人怕真的是个医术精湛之人。钱豹心中微觉后悔,方才上山的时候自己训斥了这个家伙,没想到这个家伙还有这样的本事。若是他当真治好了寨主夫人的病,大寨主必是对他敬若上宾的,到时候这人若是翻旧账,表达对自己的不满,那可有点麻烦。大寨主必是要骂自己的。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还是现在献献殷勤的好。 钱豹亲自捧着茶壶上前给林觉沏茶,脸上堆着笑容道:“方先生,适才多有怠慢,还望不要放在心上。” 林觉笑道:“钱寨主想多了,钱寨主对我们照顾有加,在下感激不尽。不过,话说在头里,夫人这病,在下尽力而为之,可不敢担保能治好。这病拖得太久,有些危重。” 董魁咂嘴道:“方先生多想想办法,可一定要治好夫人的病啊。这样对我两家山寨联盟之事也有促进。搞不好大寨主一高兴,会多派兵马助你们攻下落雁谷呢。你们不是抱怨我们出兵太少么” 林觉皱眉道:“我可不是不愿尽力,但夫人这病拖延反复,导致肺气大伤、阴虚火旺。外加久嗽不止,咳血有痰,少气憋闷,胸肋逆满。再拖延下去,会至肺部痈瘤,肺管萎缩。到那时便无回天之力了。可是,我又不能亲自去给夫人诊断,医家需要望闻问切,亲自把脉断定病情,然而我现在却只能坐在这里等消息。那两个郎中的医术不谈也罢,就是他们去按我的方子煎药,我都不那么放心啊。哎,爱莫能助啊。” 董魁缓缓点头,他明白林觉之意了。林觉的意思是病或许能治,但他必须要亲自去查看病情。现在不许他见病人,他也没有办法。 “你们应该知道,医家用药永远都是看症下药。用药更是讲究君臣相佐,温猛调和。我方才开的药方皆为温平之药,效果会有,但不会太好。为何因为我不能亲眼看到病情,便不能根据病人的身体状况用药。若病人身子不允许,一旦用了猛药便会适得其反。反之,若错失用猛药的机会,不能一举扭转病情,便错失了最佳的治疗时机,这便是拖延了病情。哎,我也没办法啊。”林觉叹息道。 这番话说出来,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位方先生是说必须要看到病人,亲自诊断,才有可能治好夫人。当然,在高慕青和阮平听来,这是林觉的借口。见到病人,便能见到左宗道了。 “方先生稍坐,我去去便来。老三,好生的招待方先生和阮寨主。我去见大寨主。”董魁沉声道。 钱豹点头应了,董魁快步出门,再次离去。林觉心中明白,董魁这是去传达自己的要求,给自己当说客了。林觉轻轻伸手在腰肋间按了按,摸到了硬邦邦的王八盒子的轮廓,咬了咬后槽牙。 这一次的等待时间更为漫长,长到林觉以为这个计划又要泡汤了的时候,黑暗中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董魁的身影再次出现来厅门前。 “方先生,大寨主有请你前去替我家寨主夫人诊治。实在是有些抱歉,让方先生等了太久。那是因为,我家大寨主亲自熬了方先生的药方给夫人用了药,这才耽搁了时间。”董魁一进门便解释道。 董魁的话其实只说了半截。左宗道可不是一般人物,他心思细密,脑子也灵活。他才不会相信任何人。他一直等到药熬好之后,喂给夫人喝下肚去,发现夫人的状况确实有些好转,才真正相信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郎中。当然,药物熬制好之后,他没忘了让两个郎中一人喝了两勺,以防有变。倒不是说他怀疑这个冒出来的郎中有什么不轨的动机,而是这是他一向的作法。在日常饮食的时候,凡是要入自己口的饭菜,都是要有人当着他的面吃几口,一切无恙后他才会放心。 左宗道不得不如此小心,因为他的地位便是用自己都觉得卑鄙的方式攫取而来,他知道山寨中肯定有很多人对自己不满。所以他不得不防。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二四章 别有洞天 林觉心如明镜,倒也并不以为奇。换做自己,恐怕也不会轻易的相信一个陌生人,除非他真的证明了自己的本事。那个药方是肯定有效的,在林觉看来,这位寨主夫人不过是得了肺炎或者是气管炎罢了,任何润肺消炎的药物都会缓解症状。至于那两位郎中为何没有治愈这不算复杂的病,林觉便不得而知了。 “等候一会儿倒是没什么,就怕耽搁了病情。既然大寨主有令,便请二当家的带路吧。”林觉拱手道。 董魁点头,转身往外走,林觉和阮平高慕青对了个脸色,三人跟在董魁身后走去。钱豹跟在后面,出门后十几名护卫打着灯笼簇拥在周围,一行人脚步杂沓朝着后方的山崖下行去。 越是往前走,林觉几人便越是觉得纳闷。前面那美轮美奂的园林一般的地方,左宗道竟然没有居住在那里,这让人觉得难以理解。而越是往山崖后方走,周围便越是昏暗,四周一片黑漆漆的,像是来到了野地里一般。周围的黑暗里巡逻的兵马明显增多,因为来回游荡的星星点点的灯笼更多了。每一盏灯笼都是一个巡逻小队在巡逻,戒备明显更为森严了。 终于,前方‘哐当’一声响,紧接着发出机轴扯动绳索的‘吱呀呀’的吃力声。眼前的岩壁忽然像是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耀眼的光线来。眼前的景象让林觉等几人有些发呆,愣了数息,几人才惊讶的反应了过来。 但见面前黑魆魆的山崖下方,像是阿里巴巴的宝藏山洞一般,一扇吊桥正从崖壁上缓缓落下。随着吊桥的落下,里边明亮的光线也投射了出来。吊桥掩盖的是开凿在山壁岩石上的一座巨大洞窟的入口。看洞口半圆形规整的轮廓,这应该是人工开凿的岩壁洞穴。也就是说,其实左宗道是将自己的住处安置在这个主寨后山山壁上开凿的洞窟之中了。 林觉不知说什么才好,放着前方那片园林一般的地方不住,却要住在后方这崖壁之中的洞穴里,这是一种什么心理谁都知道住在石壁山洞之中肯定是不太舒适的,怎比得上在平地上居住。左宗道却要住在这里的原因很明显不是什么特立独行,恐怕是出于安全上的考虑了。想一想那巍峨的寨门,殿宇一般雄伟的聚义厅,九百九十九阶石阶的气派。和眼前这个住在洞穴之中的左宗道比起来,这简直让人大跌眼镜。这是一种极度的不安全感在作祟。 林觉既觉得好笑,又为左宗道感到悲哀。但这种不安全感林觉却是不愿意看到的,因为越是如此,则说明左宗道越是会加强戒备,也意味着对他动手就更加的不容易。 “请!”董魁沉声道。 林觉吸了口气,跟在他身后走上了吊桥。他下意识的朝两侧看去,黑魆魆的什么也看不见。后方的钱豹却说话了:“都小心些,下边是壕沟,里边可是有尖利之物的,掉下去便完了。” 林觉头皮一麻,赶忙收回目光快速往前走去。十几步长的吊桥尽头便是那座洞窟的入口。十余名身材魁梧的山匪站在入口处守卫,其中一人竟然身穿着罕见的盔甲,似乎是个头目。远远的朝走来的一行人伸出一只手掌,示意到此为止。 连董魁也在他们面前停下了脚步,拱手道:“张队长,请去禀报大寨主一声,他要见的人带来了。” “二寨主稍候,这便禀报大寨主。”那张队长沉声回到,一摆手,身后一人咚咚咚朝洞窟内跑去。 不久后,禀报之人回来,大声道:“大寨主有请。” 张队长点头,朝着董魁和钱豹道:“二寨主三寨主,卸了兵刃吧。” 董魁和钱豹其实早就将兵刃取下攥在手里,他们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个程序,丝毫没有任何的不快便将兵刃挂在了洞壁的木桩上。动作早已轻车熟路。 “走吧。”董魁回身道。 林觉等人举步要走,那张队长忽然伸手一拦道:“这三位身上可带着兵刃” 钱豹道:“在主寨门口便卸下了。” 张队长皱眉上下打量三人,伸手道:“短兵刃也不能带,身上若有,请自己交出来,我可不想搜你们的身。” 阮平大皱眉头,却也无可奈何。伸手将靴筒里的匕首拔出来交出。高慕青见状也不得不弯腰拔出靴筒中的匕首。但身上甲胄内的十几柄飞刀她是不打算拿出来的。林觉摊摊手道:“我身上没兵刃,靴子里也没有。” 张队长不依不饶的道:“你们最好自己主动些,若是我搜出来,你们可犯了我石人山大寨的山规。” 阮平高慕青林觉等三人沉默着,这情形还真是没想到,特别是林觉,他可不想两柄王八盒子被收走。那样的话,还如何刺杀左宗道就算是阮平和高慕青,身上藏着的短兵刃也不能收走,否则到时候难道赤手空拳和人搏斗 林觉皱着眉头神色显得很不高兴。那赵队长一摆手,几名兵士上前来便要动手搜身。林觉忽然冷声喝道:“我是来给你们大寨主夫人治病的,你们便如此无礼。我们好歹也算是北山大寨来的客人,你们要我们交出兵刃我们也都交了,现在身上什么都没有,你们还要搜身简直欺人太甚。你尽管搜,搜身之后休想我再为你们寨主夫人治病,士可杀不可辱。董寨主,钱寨主,我把话放在这里,就算我们大寨主,也从未这么对待我们。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 赵队长一愣,瞠目瞪着林觉。董魁忙凑到赵队长耳边耳语了几句,赵队长愣了愣有些犹豫。钱豹也忙上前来低声说了几句,赵队长微微点头。 “进去吧。”赵队长摆手道。 董魁和钱豹忙拱手道谢,示意林觉三人往里走。林觉吁了口气,快步往里走去。 前方钱豹小声的在董魁耳边嘀咕:“赵正这厮越来越拽了,他娘的,依仗着大寨主器重他,瞧他那副人模狗样的德行。老子们是堂堂正正的二寨主三寨主,他都给老子们脸色瞧。早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董魁冷声道:“老三,放心,迟早叫他好看。且忍忍便是。” 往前方行至不远,在数名山匪把守的尽头处往左右分出岔道来。西首通向另一处厅室,内有火光人影晃动,而东首这一条岔道乃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众人从甬道穿行而过,脚步声在通道内回荡嘈杂,给人一种诡异怪诞之感。 此情此景勾起了林觉的回忆,这条甬道和当初桃花岛地下库房之中走过的那条通向山洞的库房差不多,幽长而封闭。在这样的甬道中行走,仿佛四处山石都压迫而来,让人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而这种格局也让林觉有些担心,待会能否平安的出来。 好在众人很快便抵达了甬道的尽头,在推开一道厚重的大门后,前方的景象豁然而开。给人一种从溺水之中露出头来的感觉,而且眼前的一切让林觉等人都惊讶的无以复加。面前是一座回廊盘旋,假山林立,花树繁茂的精致庭院。亭台回廊之间红色的灯笼微微的摇晃着,将花树廊柱之影映照的幽深而朦胧。这里的空气是流通的,有清冷的气流吹过整片亭阁。更奇怪的是,林觉看到了回廊中间假山上覆盖着的一层厚厚的白雪。林觉下意识的朝黑魆魆的上方看去,透过回廊的一角,他看到了星光灿烂的天空。林觉顿时目瞪口呆。 这里的上方居然是空的。天地之造化神工,在这山壁中间造出了一处凹陷进去的小小天坑。而这置身的这个精致的庭院便在利用了这一点,通过开凿山洞甬道连接至此,硬是在万重山岩之间找到了这处凹陷之地并将之开辟为一处精美的庭院。 此处当真如一个小小的桃花源一般,既不气闷逼仄,也可保证安全。难怪左宗道放着外边的大好房舍不住,选择住在这山壁之中。不过有个问题林觉有些不解,这样的格局,若是有人在上方的山壁裂口中往下扔石头,落下来岂非砸的下边人无处可躲。又或者投掷燃烧的树木柴草,下边人岂非一个个要被烧成烤猪 不过林觉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既然左宗道敢住在这样的地形中,那便说明他对此早有防范。要么上方山壁上有重兵把守,要么便是根本无人能上到山壁顶端的位置。毕竟这石人山山势陡峭,山腰往上几乎都是无人能涉足之处的险峻地形,有些地方便是猿猴走兽恐也难及。自己的这种想法怕是太多虑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二五章 得见真容 不仅是林觉觉得惊叹不已,阮平和高慕青也都被眼前的格局惊的嗔目结舌。三个人惊讶咂舌,惊叹连声的时候,有人影从山石暗影之处快速走来。那是七八名全副武装的山匪。 “什么人”有人喝道。 “马兄弟么是我们,我们来见寨主,给夫人治病的人已经来了。”董魁拱手道。 “原来是二寨主三寨主,请随我来,大寨主等着你们呢。”为首那名身材矮小的山匪拱手笑道。 “有劳马兄弟了。”董魁笑道。 那人摆手转身而行,众人跟在他身后沿着一道回廊往前行,片刻后在一排花树之后,一间房舍的长窗之中透出明亮的灯光来。门口处两名婢女正垂手而立。 “大寨主,二寨主和三寨主来了。”那姓马的护卫站在门口对着厚厚的帘幕高声叫道。 “进来吧。”一个苍老的声音透过帘幕传来出来。闻此声,高慕青身子微微一震。林觉看向高慕青,高慕青轻轻点头,林觉也轻轻点头。他知道,这说话之人便是左宗道了,高慕青识的他的声音。林觉的心跳有些加快,本来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左宗道,对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经过这段时间听到他的发迹之路以及来到山寨之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遮遮掩掩的经历,让林觉对这个左宗道颇有些期待。迫不及待的想看看这个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帘幕掀开,里边透出光亮来。几人缓步走进了这间屋子里。屋子里弥漫着中药的气味,一张四方桌案摆在侧首,那里站在两个人,正是那两名郎中。两名郎中无声的朝众人躬身行礼。 林觉的目光在屋子里逡巡,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的是,这屋子里的摆设并不奢华,不过是一些正常的摆设罢了,跟林觉在杭州的住处比起来尚且不如。一张桌案,几把木椅子,香炉木几摆在角落里。墙壁上挂着几张字画。除此之外便再没什么特异之处了。侧首的垂门处,一道珠帘微微晃动,散发着幽幽的光彩,那是这屋子里唯一的亮点。 屋子里除了那两名郎中和垂门处站着的一名端着铜盆的婢女之外,并没见到左宗道的身影。不过可以想见,那垂门珠帘之内是内室,左宗道必是在内室之中了。 “大寨主,兄弟把人给您带来了。”董魁朝着垂门珠帘后拱手道。 “好!辛苦老二老三了,你们很好,心里还想着夫人。很好。”左宗道苍老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冰冷。 “为大寨主和夫人效劳,是我们应该做的。”董魁和钱豹齐声道。 “好,很好。”左宗道。 “北山大寨来的人来了么”左宗道的声音响起。 董魁忙转身朝三人示意。阮平林觉高慕青上前朝着那晃动的珠帘行礼。 “见过左大寨主,在下阮平,奉我家大寨主之命前来贵寨订立盟约。这两位是方兄弟和高兄弟,是我的副手。” “见过左大寨主。”林觉和高慕青低着头朝着那道珠帘行礼。 帘内无声,但三人似乎都感觉到有一道凌厉的目光在三人身上窥探,感觉到浑身不自在。林觉觉得这场景甚是可笑,左宗道摆谱摆到不可救药,到此时还不肯见人,让自己三人对着一道帘幕行礼,像是跟着空气说话一般。左宗道把自己当什么了真当自己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么不能轻易被人看到不成可笑之余,林觉也有些担心,高慕青虽经伪装,若是被左宗道认出来了,那可麻烦了。 难堪的沉默之后,左宗道似乎对三人从头到尾都看够了,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三位兄弟辛苦了。阮寨主辛苦。我因夫人之病没能亲自见你,还望你包涵。你们鲍大寨主说是身子也抱恙了是么” “正是,我家大寨主病了,不然这一趟他是一定会亲自前来了。大寨主有亲笔信一封,托我带给左大寨主。”阮平拱手道。 “好,你放在案上便是。回去问你家大寨主好,叫他好好保重身子。” 阮平翻翻白眼,口中应诺,心中却想:到了这屋子里,也还是不肯亲手接信,这老狗还真是矫情的很。原本自己的计划之一是利用交信的机会接近他身边,然后将之刺杀。现在看来,这个计划是彻底的失败了。根本没有接近他身边的机会。 “哪一位是方兄弟呢”左宗道的声音响起。 林觉忙拱手道:“在下方林,见过左大寨主。” “哦,便是你。多谢你了,你适才的方子确实有些作用,夫人用了药之后好多了。” “能为夫人的病尽一份力,在下份当所为。”林觉道。 “呵呵,好。你是何处人氏啊,你这医术从那里学来的你有这等手艺,怎地落草于伏牛山中呢”左宗道忽然连续问了几个问题。 林觉皱了皱眉头沉吟不语。阮平着急的示意林觉回答,林觉却充耳不闻。 “怎么方兄弟不愿回答我的话么”左宗道冷冽的声音又响起。 林觉那里是不愿回答,只是他没预料左宗道查户口一般的问这些。他本想编造一番,但忽然意识到这是左宗道的一种试探。自己能编造谎言敷衍,但难免会有破绽。左宗道或许正是在寻找这种破绽,自己编造谎言反而并不能过关。与其如此,最简单有效的办法莫过于直接拒绝回答。 “不是不愿意,而是往事不堪,在下不愿再提起。我如今只是伏牛山中的人,以前的一切我早已丢到九霄云外去了。求大寨主不要问我之前的事情了。”林觉沉声道。 林觉这么直接,董魁钱豹都很惊愕,为林觉捏了把汗。还没人敢跟左大寨主这么说话的,这形同直接拒绝顶撞了。 帘幕内没有了声音,所有人都认为林觉的回答让左宗道产生了不满,每个人都很担心。但那帘幕之中忽然发出呵呵的笑声来。 “呵呵呵,说得好。凡是来我伏牛山中的人,都有不堪的往事。既入绿林落草,便如出家一般前事尽断,前缘皆休,又何必去记起那些事情来。方兄弟说的对啊,是老夫不该问,呵呵呵。” 众人暗自舒了一口气,左宗道不但没生气,还发了一顿感慨。 林觉拱手道:“在下失礼了。” 左宗道哼了一声道:“方兄弟,我夫人的病你有把握能治好么我听他们说,你似乎于医道很有些造诣。” 林觉道:“不敢,医家只医活人,不医必死之人。我没亲自诊断夫人的病情,不敢说能医好。请大寨主谅解。” 左宗道咳嗽一声道:“说的是,那么你便进来吧,亲自替我的夫人诊断病情。你若能治好我夫人的病,我必重重道谢。” 林觉压抑住心中的激动,沉声道:“在下必全力而为,不敢懈怠。” 帘幕内脚步轻响,两名婢女的身影出现在珠帘之内。两双手一人一边轻轻撩起珠帘,露出里边重重叠叠的白色帐幔来。 “方兄弟请进。” 林觉吁了口气举步走向垂门。阮平和高慕青下意识的跟在他身后,却被董彪和钱豹拦住了。 “二位在此等候便是,那是内室,两位不便进入。方兄弟是去给夫人瞧病的。二位进去作甚”董彪道。 阮平皱眉停步,高慕青也满怀担忧的看着林觉的背影,目送他走入垂帘门后。珠帘落下,珠子撞击发出清脆的‘噼里啪啦’的声响,林觉的身影在帘幕后变得模糊,直至不见。 珠帘之后,林觉站在重重帐幔之中神色迷茫。进来的那一刻,他没看到左宗道的身影,只看到面前的厚厚的帐幔尾地,无风而自动。 两名婢女在前引路,她们撩开一道道的帐幔,引导着林觉走入一道道帐幔之中。每进一道帐幔之内,后方的帐幔便无声的落下。重重帐幔宛如一道道关口,而眼前的一切也像是迷宫一般的神秘。帐幔舒卷之时,侧首里有些怯怯的眼神在布幔后窥伺着,伴随着一些细碎可闻的脚步之声。偶尔可以看到几个女子的背影一闪而没。 林觉很是无语,左宗道神神叨叨的不知搞什么鬼,这里应该是他的内室卧房了,却还搞得如此复杂幽深,让人不明所以。难道这道道帐幔是为了隐藏卫士,难道左宗道的安全感已经如此缺失了不成 连过了七八道帐幔,前行了不下三十步。这距离表明这内室有多么的宽敞。林觉也突然明白了过来,原来前面的那间屋子是在庭院空地之中,而这后半截的内室则是深深嵌入了岩壁之内开凿而成,否则哪有这么长的长度,哪有这么大的空间。 终于,最后一道帐幔撩起之后,林觉看到了桌椅牙床袅袅的香炉,摆着瑶琴的长几,七八名站成一排的婢女,以及端坐在牙床之侧的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形。那人身着白衣,须发花白,相貌堂堂,双目炯炯的盯着自己。林觉知道,这人便是左宗道了。不过左宗道的形象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没想到左宗道是个相貌堂堂的老者,而非自己心目中的那种思虑过甚精明过人者的枯瘦精干的形象。一眼看到左宗道,你会以为他是某个书院中德高望重的夫子,身上没有半点匪气,倒像是有些诡异的仙气。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二六章 发动 “在下方林见过左大寨主。”林觉上前数步,躬身行礼。腰间的王八盒子硌得髋骨有些发疼。 为了能顺利的将王八盒子带进来,这王八盒子被用布带紧紧的系在腰间,自己是不是应该直接当着左宗道的面快速的解下来动手这个想法只闪了闪,便被林觉否决了。 左宗道坐在那里,旁边的桌案上有一柄长剑。据高慕青说,这左宗道武技不弱,当初在龟山岛山寨一手狠辣的剑法颇有名气。如果自己当着他的面动手,怕是还没解开王八盒子便被这警觉的左宗道给杀了。所以林觉决定寻找时机。 “方兄弟好。”左宗道身子也没动一下,只微微拱手道:“方兄弟,是否可以着手为我的夫人诊断病情了” 林觉点头道:“敢不从命。” 左宗道伸手朝身侧帐幔笼罩的牙床一指道:“夫人便在此处,方兄弟请诊治吧。” 林觉躬身道:“那……在下失礼了,在下怕是要触碰夫人的身子,这个……大寨主勿要责怪。” 左宗道呵呵笑道:“医者仁心,只为救治病患,我怎么会责怪。” 林觉点头,朝着牙床行去。两名婢女袅袅上前,撩开床前的一道布幔。林觉躬身而入来到床边。精美的牙床被一层薄薄的纱帐笼罩,床上红色的锦被一端有万缕青丝飞舞散落在枕边。一张朦胧的脸露在外边,隔着轻纱也看不太清。 林觉轻拢帐纱看进去,他看清了那张枕头上的面孔。那是一张惨白的女子的脸,面孔凹陷,眼窝深邃,皮肤白的几乎透明。在惨白的肌肤下,似乎都能看到一根根青筋的脉络。那张脸看不出年纪,眉宇之间似乎很是稚嫩,像是年纪很轻的少女。但凹陷的脸颊凸出的颧骨和惨白的肌肤却又让人觉得她已经是中年人一般。 林觉心中疑惑之极,这位寨主夫人怎么成了这副模样。看这样子,根本不像是仅仅因为风寒便导致如此的情形,倒像是卧床已久,缠绵病榻许久的样子。 “请你替我将夫人的手拿出来,在下要为夫人号脉。”林觉轻声对身侧的一名婢女道。 那婢女忙上前去,将手探进被窝之中,欲将寨主夫人的手拉出来。就在此时,床上的女子忽然睁开眼睛,身子朝床内躲避,口中厉声斥道:“不要碰我,让我去死,我不要吃药,不要你们救治。走开,走开。” 林觉吓了一跳,但见那女子嗔目瞪着林觉,指着林觉的鼻子骂道:“滚开,你们这群混账东西,认贼作父跟着外人害我莫家,滚开,你们滚开。” “阿巧!”帐外传来左宗道冷厉的呵斥声。那女子听到左宗道的声音明显身子一抖,眼中露出恐惧的神情来。 “阿巧,不要胡闹。这位方先生是郎中,他会治好你的病的。你要是再胡闹……我可不依。你若再闹,我便去告诉你们娘亲了。”左宗道沉声喝道。 “不不不,你不要去找我娘,你不要去找我娘。”名叫阿巧的寨主夫人连连摆手叫道。 “那你便给我好生的听话,让方先生给你号脉,好好的瞧你的病。”左宗道的话语中带着压抑的愠怒。 那女子披头散发坐在床角,状若厉鬼一般。她怔怔的呆坐了片刻,终于缓缓挪动身子,朝着林觉伸出一只手来。 林觉脑子里一片混沌,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一则这女子绝非是什么受了风寒之症,而是另有疾病。二则那左宗道和这位寨主夫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很奇怪。这位寨主夫人眼中满是仇恨,而左宗道的话语中也带着威胁之意,这绝非恩爱夫妻之间的交流。更遑论之前听闻的老少配的情形,左宗道应该对这个少妻更加的恩爱才是。 林觉搞不清楚状况,但他其实也没打算弄个水落石出,自己的目的是杀了左宗道,并不是来探听八卦。而眼下,这正是自己行事的好机会。 林觉伸出两指,搭在寨主夫人瘦的皮包骨头的手腕上,装模做样的开始搭脉。另一只缓缓的伸向腰间开始在慢慢的解开绑住王八盒子的布条。林觉的身子是躬在床边,巧妙的遮挡了站在身侧的两名婢女的眼光,但他却忘了,床上坐着的寨主夫人从正面的角度是完全可以看清楚他的动作的。当林觉解开左边的王八盒子,换了手解右边的那只时,下意识的瞟了一眼床上的寨主夫人,下一刻,林觉的身子僵住了。 寨主夫人惊愕的目光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一般,她看了看林觉的脸,眼珠子缓缓下移,看向了林觉做小动作的位置。眼睛里像是明白了什么,显得既惊恐又兴奋。 林觉身上的血液开始变冷,他意识到自己的小动作已经被寨主夫人发现。那么,下一刻这女子怕是便要出声预警了吧。然则自己是否应该立刻冲出去,用仅有的一枪轰杀左宗道因为自己只解开了一只王八盒子,也只有开一枪的机会,左宗道不可能给自己装弹开第二枪的机会。正因为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林觉才在身上佩戴了两只王八盒子枪。之前遭遇危险状况时,王八盒子上弹药速度慢,且一次只能开一枪的弊端暴露无遗。在技术问题没能解决的情况下,林觉只能用笨办法,那便是带两只。这样可以左右开弓,效果翻倍。但现在,被寨主夫人砍破端倪,自己该如何抉择。 “方先生,不要急,我这脉象不好把是么慢慢来便是,不要急。”寨主夫人忽然轻声说话了。 这一说话,周围的人也都愣了。两名婢女呆呆的发愣,外边的左宗道也似乎有些发愣。因为他们都没想到夫人居然会这么和气的和人说话,这可是破天荒的一次。夫人抗拒治疗,连药都是硬灌下去的,居然主动的安抚郎中慢慢的号脉,简直让人惊讶。 只有林觉才知道,这位寨主夫人的话是双关之言。寨主夫人既没有喊叫,也没有示警,只是缓缓说完了这句话后闭上了双目,对刚才的所见的一切恍若未见一般。 林觉的心砰砰乱跳,身上有汗渗出。他完全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从这女子的表现来看,明白了这女子并不想戳穿自己。具体为什么会这样,到底是怎样的情形,林觉一无所知,恍入云里雾里一般。 不过林觉毕竟是林觉,经历过大场面大凶险,也立刻能稳住心神。既然这女子不揭穿自己,自己也没必要问为什么,只继续行动便是。 “夫人恕罪,夫人这脉象确实难以把握,在下再试试,再试试。”林觉沉声回答,插在腰间的手又如蛛爪般的缓缓蠕动,解开布带,解开皮套的搭扣,指间也摸到了王八盒子坚硬的枪柄。 “对嘛,夫人这才对嘛。乖乖的就诊,听郎中的话,好好的吃药,身子很快便会恢复的,不要胡闹。”左宗道在帐外开心的道。 “我听你的话,寨主。等我身子好了,我一定给你生个大胖儿子。为你传宗接代。”寨主夫人嘴角带着讥笑闭着眼轻声道。 “好好好,好阿巧,你总算是想明白了。我很高兴。方兄弟,你一定要尽力。治好我夫人的病,我重重的赏你。我会向鲍大寨主把你要来我这里,给你个寨主做做。哈哈哈。”左宗道哈哈笑道。 林觉缓缓站起身来,双手一边一个抽出两只王八盒子来攥在手里,手持双枪转过身来。口中呵呵笑道:“那我可要先谢谢左大寨主了。” 身侧两名婢女看到了林觉的动作,同时发出惊叫之声。林觉身子窜出,带飞了半幅帐幔,下一刻他已经举着两只王八盒子冲向了左宗道。 “你做什么”左宗道大惊失色,当他看到林觉右手中的那个黑魆魆的物事后方冒出火星的时候,他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对。虽然他已经是快五十岁的人了,但他的伸手兀自矫健如少年,但见他口中呵斥着,身子横斜伸手抓住桌上的宝剑,剑刃沧浪出鞘到一半,闪着寒光的剑身在瞬间挡住了半只脸。 轰隆!一声巨响,黑烟翻腾而起。叮叮当当一阵爆响,铁蛋.子如冰雹一般打在剑身上,四处飞溅乱飞。怒吼声中,左宗道已经仗剑冲了过来。 林觉惊愕不已,左宗道果然武技高强,就在自己扣动扳机的那一刻,火石已经点燃了引信。发射前的短短的一瞬间,左宗道竟然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握剑抽剑遮挡面部,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一眨眼,他已经冲到面前了。 左宗道怒气冲冲的脸上鲜血淋漓,颧骨两侧有几个血洞。看上去伤势很重,但那并不在要害。林觉瞄准的是他的眉心和眼鼻的要害部位,而他遮挡的正是这要害的部位,所以只有零星的几枚铁蛋.子打进了他的颧骨两侧,造成了不致命的伤害。他一向小心谨慎,平时身上穿着盔甲,兵刃不离身侧左右。所以,一旦受袭,他的反应也非常的快。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二七章 混乱 林觉庆幸自己早就留了后手,早就洞悉了王八盒子的缺点,做好了两手准备。否则,现在的这种情形正是林觉最害怕的那种情形。对方不致命,然后冲上来自己便被杀了。当然,他也庆幸刚才床上的那名女子给了自己足够的时间让自己将一切准备好。 一枪失守,好在,自己还有一柄王八盒子,就在自己的左手。 “轰隆!”又是一声巨响,左宗道冲上来的身子如布袋一般的向后飞起,胸前的盔甲在这么近的距离根本没有防护的作用,被击穿了数十个细碎的小孔。鲜血从小孔中涌出,在地面快速扩散,沾染到了地上的半幅帐幔,顿时如水中滴入的墨汁一般快速的在布幔上扩张地盘。只一瞬间,空气中便满是血腥味,场面一片狼藉。 巨响声起,屋子里登时大乱。七八名婢女大声尖叫起来,四散奔走。林觉无暇顾及她们,以最快的速度上好弹药,手持双枪对着倒在地上的左宗道的尸首快步抢上。 左宗道的身子抽搐着,血迹从身下汩汩涌出,胸前一片破碎血肉模糊。林觉腾出一只手探其颈部动脉,确定左宗道已然毙命,心中长舒了一口气。折腾了大半夜,终于刺杀成功。这厮神龙见首不见尾,鬼鬼祟祟的躲藏半天,谨慎小心之极,却也还是躲不过自己的刺杀。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松了口气,杀了左宗道才是整件事情的开始。如何控制住这座山寨的局面才是重中之重。巨响之后,远处也似乎已经传来了刀剑交击之声,林觉明白高慕青和阮平恐怕已经在外间的屋子动起手了。 林觉直起身来,正欲赶往外间相助,忽听身后有悉悉索索之声正悄悄靠近。林觉猛然转身,将火枪枪口对准来人,却发现床上的那位寨主夫人正摇摇晃晃的站在自己的面前。 林觉皱紧了眉头,不知道该拿这个寨主夫人怎么办。正思虑间,那女子颤声开口了。 “他……他死了么” 林觉皱眉点头道:“死了。” “你……你杀了他”女子颤声道。 林觉点了点头。那女子径自朝林觉快步走来,林觉不自觉的往旁边让了让,那女子赤手空拳,似乎没有伤害自己的能力,林觉也不肯就这么一枪轰杀了她。 那女子的目标也不是林觉,她径自从林觉身边走过,直冲到左宗道的尸首旁,俯下身子查看左宗道的情形。林觉密切的注意着她,自己杀了她的丈夫,她或许会报复。如果她胆敢朝自己攻击,那么自己将毫不犹豫的将她射杀。 “哈哈哈。哈哈哈。”那女子忽然尖声大笑起来,随后在林觉惊愕的目光中,那女子伸足在左宗道的尸身上乱踢乱踹,口中大声咒骂起来。 “你这条老狗,你也有今日我呸!死的跟条癞皮狗一般。再耍威风啊。你这条无耻的老狗,害的我莫巧儿如此悲惨,害的我娘亲都发了疯。你霸占我们母女,窃我莫家基业。逼着我嫁给你这条老狗。我呸!死的好,老天爷开眼,老天爷开眼。我莫巧儿终于看到这一天了。这两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等着这一天。老天也有眼呐。” 那名叫莫巧儿的女子忽而大笑忽而痛哭,忽而双手朝天呐喊着,忽而又对左宗道的尸身乱踹乱啐,状极疯狂。 林觉皱眉看着这一切,依旧保持着戒备。从这女子语无伦次的咒骂和控诉的话语中,林觉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但林觉不敢掉以轻心,他在想,该如何处置这个女子。 那女子发泄了一番,身子摇摇欲坠。但她看到缩在墙角抱着头的几名婢女时,那女子一把抄起左宗道掉落地上的长剑冲了过去。口中怒骂道:“你们也该死。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贱婢。你们本是我莫巧儿的婢女,我受这老狗如此折磨,你们没一个出来解救我,任由这老狗折磨我。你们还当着我的面跟那老狗做哪些淫贱之事,你们该死。” 几名婢女吓得脸色发白,尖声叫道:“夫人,饶命啊,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啊。夫人……” “谁是他的夫人他强迫我当他的夫人,我何时同意了闭嘴!”莫巧儿怒道。 “是是是,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婢女们惊骇叫道。 莫巧儿提着剑指着她们,但终于下不了手,铛啷啷一声,长剑落在地上。 外间打斗之声更为响亮,林觉听到了高慕青的呵斥声甚是急迫,他已经无暇顾及眼前之事,举步朝帐幔外冲去。 “请你留步!”莫巧儿忽然叫道。 林觉回头看着她,莫巧儿盈盈下拜道:“恩公,请受我莫巧儿一拜。你是山寨那位头目的手下,特意来救我的是么” 林觉摇头道:“莫姑娘,我不是你们山寨的人,我们是外寨来的。” 莫巧儿略微思虑了片刻,点头道:“我明白了,你们是外寨来刺杀左宗道这老狗的,适才我看到你掏兵刃了,我便知道会有事发生……” 林觉道:“莫姑娘,我得出去了,我的朋友正在被你们山寨的人围攻,我得去帮他们。左宗道虽死,但事情还没结束。” 莫巧儿点头道:“我明白,但你们杀了左宗道怕是逃不出去的,山寨上下绝大部分都是他的人,你们如何能脱身” 林觉咬牙道:“不知道,见机行事便是。我要走了,你最好留在这里不要动,我不想杀你,但你若逼着我杀你,我也只能这么做。” 林觉转身便走,莫巧儿叫道:“且慢,你知道我是谁么” 林觉道:“我知道,你应该是石人山大寨主前寨主莫大寨主的女儿。” 莫巧儿点头道:“你知道便好,这山寨是我莫家的,我不信左宗道死了他们敢不听我的命令。我或许可以让你们安全离开这里。” 林觉皱眉沉思。虽然此行的目的可不是杀了左宗道这么简单,自己的目的是灭了这石人山大寨。但此刻自己和高慕青阮平身在这石壁洞窟内部,根本无法脱身。外边的五百人手也无法发动,更无法将左宗道被杀的消息宣布出去造成混乱。现在最要紧的是要冲出这石壁洞窟之中。而自己三人之力恐难成功,也许真的可以利用这莫巧儿的身份脱身出去,通知带来的五百人手好行事。 “恩公,你救我出苦海,我不会坑骗你的,我是莫巧儿,莫峰是我爹爹,他是石人山大寨第四代寨主,我莫家是这山寨的真正主人。恩公倘若怀疑,请杀了我便是。”莫巧儿静静的道。 …… 外间室内,在林觉进了内室之后,高慕青和阮平便一直紧张的关注着周围的动静。特别是阮平,他很是担心。因为他知道方军师是不会武技的,他被单独叫进去恐怕也无法刺杀得手。若是他轻举妄动,反而会坏了大事。最好是他真的能治好左宗道夫人的病,左宗道或许会出来见面,那时候才有可能有机会。反观高慕青,虽然也很担心,但她心里却明白,只要给林觉机会,林觉的火器必能得手。 内室传出的两声轰鸣甚是响亮,虽然隔的有些远,并且隔着重重的布幔,但这声音还是振动耳鼓。屋子里的一群人惊的愣住了,但下一刻他们便意识到出事了。 高慕青听到枪响的瞬间便知道里边动起手来了,她不能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于是娇叱一声:“动手。”随即伸手从腰间一抹,数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在手,手一扬,寒光四射,几名山匪护卫应声而倒。 “他娘的,是他们捣的鬼,他们是奸细。”董魁大声喝骂着,然而苦于兵刃在进来之时被收缴,于是抄起一张椅子轮了过来。高慕青飞起一脚,椅子哗啦啦碎成碎片。 钱豹大骂道:“阮平,你个狗日的,你们是来捣乱的。” 阮平也已经拔出腰间藏匿的匕首在手,身形闪动,在身旁一名山匪的腰肋处扎了个窟窿。口中喝道:“钱寨主,董寨主,你们不要为左宗道卖命了。我等今日便是来刺杀他的,你们不要执迷不悟。” 董魁怒骂道:“狗.娘养的,敢跑到石人山山寨生事,你们一个也别想活。”说话间从一名中了飞刀倒下的山匪腰间拾起腰刀冲了过来,同时朝着两名山匪大声叫骂道:“还发你娘的呆赶紧去叫人。有人要刺杀大寨主。” 门口两名山匪护卫如梦初醒,大叫着冲出屋子去,外边传来他们凄厉的叫喊声。 董魁和钱豹带着四五名山匪护卫朝高慕青和阮平冲杀而来,高慕青手掌连挥,飞刀连射,将腰间携带的二十余枚飞刀尽数掷出。董魁和钱豹被逼的挥刀格挡,连连躲避。两名山匪护卫和那两名呆若木鸡的郎中没能幸免,在飞刀乱射之中被击中,惨叫着倒了下去。但是,门口唿哨连声,十几名护卫如潮水般的涌了进来。呐喊着冲向阮平和高慕青。 阮平和高慕青也各自弄了一柄兵刃在手,但面对如此多的敌人,阮平心中慌乱,焦急问道:“方兄弟得手了没有,怎地还不出来。” 高慕青喝道:“堵住内室入口,不能让他们冲进去。给方军师争取时间。” 阮平无奈,只得高声应了,两人纵身跃入垂帘门内,占据狭小的地形守住垂门口。董魁和钱豹大骂着指挥十几名山匪往垂门内冲,但垂门入口狭小,高慕青和阮平占据此处,双方刀剑相加战在一处,一时间也无法突破进去。 董魁见垂帘门口连续倒下四五名护卫,冲击不进去。气的跳脚大骂。钱豹叫道:“二寨主,莫如用弓箭。” 董魁醒悟过来,大声喝道:“弓箭手,给老子射。” 四名带着弓弩的护卫立刻弯弓搭箭,朝着垂帘门内连发数箭,箭支穿门而过,将几串珠帘射的散落在地,晶莹的琉璃珠子噼里啪啦落在地上满地乱滚。堵着们的高慕青和阮平也无奈躲避在垂门两侧,让开了通道。 “冲!”董魁断喝一声,五六名山匪猛冲而上,借着这短暂的空隙冲进了垂门之内,突破了高慕青和阮平的拦阻。双方瞬间再次混战在一起。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二九章 危机 (二合一) 董魁紧皱着没有不出声,他心里紧张的盘算着。莫巧儿刚才所说的话确实是事实,作为左宗道的心腹,很多事他都是清楚的。对于左宗道,董魁其实是畏惧大于忠诚的。当初他肯为左宗道卖命,也是看到了左宗道的潜力和才干。左宗道能上老寨主夫人的床,又颇有些才能,上位是必然的。董魁正寻求往上爬的阶梯,故而理所当然抱住这条大腿。 然而,这两年来,董魁其实已经有些失宠了。这两年左宗道身边冒出几个新人来。譬如他贴身卫队的队长赵正,便极受左宗道信任。以至于现在出入左宗道的住处都要被赵正要求卸下兵刃,这让董魁等人很是不满。但摄于左宗道的威严,董魁还不敢怎么样。 然而现在左宗道忽然死了,而且是确确实实的死了,他的人头就眼前的地面上。此时此刻,董魁的心情很复杂。他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不过他自己清楚,这复杂的心情中唯独没有一种情绪,那便是悲痛之情。连一丁点的悲痛都欠奉。不仅没有悲痛,这情绪中竟然带着一丝兴奋和欣喜。 大寨主死了,按照道理,自己这个二寨主便是地位最高的人了。如果自己能够掌管这石人山的山寨……那简直是自己从来想也不敢想的事情。确实是不敢想,左宗道或者的时候,哪怕是脑海里闪过一丝这样的念头,都会觉得胆战心惊。因为他看过太多左宗道的残酷手段了,左宗道只要察觉一丝苗头,哪怕是一个眼神一句口误的不对,他都会对你下手。他在,便是山寨的绝对权威,形同皇帝般的存在。参与过多次杀人可酷刑的董魁绝对不想让自己成为目标,所以也从不敢有想法。可是现在,左宗道死了,头顶上的那片乌云散了,便由不得董彪不想了。 如果能……可是……现在这位莫巧儿可是老寨主的女儿,山寨难道还要交到这个女人手里她虽说会既往不咎,可是自己之前做的那些事难道她当真便不追究还有……难道自己便毫不反抗的继续捧出一个大寨主来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难道就这么放弃 虽只是短短的那么一瞬间,但在董魁而脑海里却有万千波涛汹涌,更有无数的念头闪现和湮灭。时而激奋时而沮丧,时而哀怨时而兴奋。这样的情绪表现在脸上的表情便是时而咬牙切齿时而面带微笑的憧憬,整个人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 钱豹在旁看着董魁神色变幻有些摸不着头脑,于是凑到董魁的耳边道:“二寨主,怎么办你给拿个主意啊,别不说话啊。” 董魁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当看到莫巧儿那张愠怒的脸和那三名旁边站着的细作时,董魁突然间决定了下来。无毒不丈夫,这么好的机会失去了,这一辈子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了。眼前这几人只要一死,特别是莫巧儿只要一死,自己便是山寨之主了。距离成功如此之近,自己还在这里犹豫什么他们杀了左宗道那再好不过了,正好为自己铺平了道路,自己还等什么 “夫人,你说了这么一大串话,似乎很值得让人同情。然而,你却忘了,左大寨主无论怎样也是我山寨的大寨主,山寨上下对他敬若神明。他大寨主的位置也是你娘亲自传位的。于公,他是大寨主,你勾结外寨之人谋害大寨主,那便是山寨叛徒。你这么做便是自毁山寨,是为大过。于私而言,再怎样,大寨主也是你的丈夫,你们可是当着全寨上下兄弟的面结为夫妇的。你说大寨主如何逼迫你,你是如何的不愿意被其强迫所为,但你当真不愿意,为何当着全山寨兄弟的面成亲那日,你不大声说出来甚或是为了名节一死了之可见你的话都是假的。你既为人妇,便当恪守妇道相夫教子,你居然自己堕胎,还勾结外人谋杀亲夫于公于私,你都是个妇道人伦败坏之人,居然还要我们悔过该悔过的怕是你吧。” 董魁平日言辞绝无这般犀利,但今日董魁有如神助一般忽然言语极有条理,说的头头是道。 莫巧儿闻言气的身子发抖,指着董魁怒道:“董魁,好你个贼子。你……你……” 董魁大声喝道:“我什么我说的不对么兄弟们,还不给我上,将这几名刺杀左大寨主的凶手和败坏妇道谋杀亲夫的恶女人给我宰了。莫巧儿早已违背山寨根本,已经为外人所诱惑。杀了他们,为大寨主报仇!” 一群山匪卫士本来就是对左宗道极为忠诚的一群人,刚才乍见寨主惨死,都有些六神无主。此刻二寨主发话,顿时醒悟过来,怀着一腔悲愤之心呐喊着蜂拥而上。 林觉见此情形,冷笑一声,跃步而出,将王八盒子对准董魁的脸扣动了扳机。 “轰隆!”烟雾升腾,火光耀眼。董魁根本没见过这种火器,当林觉举起王八盒子对着他的脸的时候,他甚至还往前伸了伸脖子,好奇的看着那黑魆魆的枪口。然后,无数的小铁球在他的眼前放大,在烟雾扑面之前,无数的小铁球已经贯穿了他脸上的皮肤、肌肉、筋腱和骨头。他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张脸便开始爆裂,碎肉和骨茬连同血污四处迸射,如同一只被铁锤敲中的大西瓜。 所有冲上前来的山匪骇然后退,站在董魁左近的两名山匪发出痛苦的嚎叫。因为射出的铁弹波及到了他们,在轰碎董魁那张脸的同时,也射伤了旁边的两人。 烟雾迅速消散,所有人都看到了倒在地上抽搐的董魁的尸首和那张令人恐怖的脸。就连阮平也惊愕的张大嘴巴,他算是明白过来了,为何方军师会如此自信能刺杀左宗道,原来他竟有着如此霸道的火器在手。 “你……你……”钱豹惊骇叫道。 林觉将左手的枪口抬起对准钱豹的脸,沉声道:“三寨主,现在该你下决定了。你们大寨主二寨主都死了,轮到你这个三寨主了。” 钱豹惊恐的往后退却。董魁的下场就在眼前,他可不愿死的这么难看。其实从一开始,他也并没有像董魁一样有权利欲,适才听了莫巧儿的一番话,他甚至已经准备向董魁提出拥莫巧儿为寨主的建议。只是董魁悍然下令动手,他也只能跟着董魁行事。 “方兄弟,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要么投降,要么死。你选一个。”林觉喝道。 “投降,我投降。左宗道死有余辜,董魁也死有余辜。山寨早该恢复正统了。莫小姐应该当寨主,我钱豹一定举双手拥戴。”钱豹高声叫道。 “好!识时务者为俊杰。那么便请三寨主下令,所有人放下武器,听从莫小姐的命令。立刻护送我们出去。”林觉喝道。 钱豹忙点头道:“好,好。”钱豹转头对身旁十几名山匪卫士们叫道:“都放下兵刃,快放下兵刃。” 山匪护卫们沉默着,犹豫着。 “你们敢抗命我是三寨主,大寨主和二寨主都死了,现在我在山寨最大,我命你们即刻放下兵刃。”钱豹大声喝道。 山匪护卫们面面相觑,有的人兀自犹豫,但有几人却已经有了松动的迹象。 “不遵我命令者,杀无赦!”钱豹喝道。 “三寨主好大的威风啊。”一个冷酷的声音在外间响起。脚步杂沓,兵器盔甲的撞击声大作,下一刻,大批的山匪涌了进来。数量足有六七十人之多。至此,整个洞窟之中负责护卫的一百多名山匪尽数赶到。 所有人都剑拔弩张的围了上来,呈半圆形将林觉、高慕青、莫巧儿等几人堵在一道布幔之前。后方呵呵冷笑声中,山匪们让开了一条通道,一个全副武装手持长刀的身影一步步的走了出来。 林觉等人都认识此人,此人正是之前进来时在洞口遇到的那位赵队长。是左宗道的贴身护卫队长。 赵正缓步走到队伍前方,眼睛落在了地上董魁那具血糊糊的尸首上,眉头紧皱,脸色阴沉。当他看到左宗道的人头时,忽然噗通跪地,捧着左宗道的人头大声哀嚎起来。 “大寨主,大寨主,你死的好惨啊。赵正失职啊,被细作混入了进来,害了您的性命啊。大寨主,您放心,赵正定为你报仇,定将杀害你的人和相关人等统统杀了给您陪葬。” 赵正的哭声来得快去的也快,哭声停歇之时,他已经站起身来了,脸上一滴泪水也没有,却满是残忍的笑容。他的目光落在莫巧儿身上,拱手冷声道:“夫人,是你勾结外人害了大寨主是么” 莫巧儿脸色苍白,冷声喝道:“赵正,石人山大寨是我莫家的,左宗道这老贼霸占山寨,迫害我和我娘,我自然不能容他。” 赵正点点头,看向林觉道:“便是你杀了大寨主是么” 林觉淡淡道:“是我。” 赵正看向他手中的王八盒子道:“用的便是这火器难怪之前你不让我的人搜身,兵器倒也痛痛快快的交了。原来你有这一手。” 林觉冷笑道:“不错,我一枪轰烂了左宗道的心脏,割下了他的头。” 赵正点头道:“好。那么人证物证俱在,你们也供认不讳了,倒也不必掺杂不清了。小的们,夫人勾结外贼谋害了大寨主,已然犯了死罪。这几个刺客也都该死。给我上,将他们统统杀了,割下头颅,为大寨主报仇。” 左宗道身边的护卫都是经过层层选拔而来,这赵正更是左宗道这两年培养的后起之秀。以左宗道的多疑,身边护卫的人必是被他认定为极为可靠的才会胜任。赵正无疑是左宗道最为信任之人。这些护卫除了左宗道之外,也只全部听命于赵正这个护卫队的头目。这便是之前为何钱豹下令放下武器,山匪们却犹豫不决不愿执行的原因。因为他们本就不会听命于山寨中的其他首领。 此刻赵正到来下令,这些家伙们立刻还是响应,立刻鸹噪着逼近上来。 林觉皱眉用枪口对着钱豹点了点,钱豹会意,忙叫道:“且慢!赵正,我是三寨主,除了大寨主和二寨主之外我最大。如今大寨主和二寨主都没了,你当听我之命。我要你立刻带人退下,不得无礼。此事别有内情。” 赵正皱眉看着钱豹道:“三寨主,你倒是威风起来了。大寨主和二寨主被人杀了,你便是山寨之主了” 钱豹怒喝道:“这是什么话按照规矩,我是三寨主,现在山寨上下当听我号令才是。赵正,你不要坏了规矩。” 赵正哈哈大笑起来:“规矩山寨的规矩早就坏了,你难道不知你这个三寨主当真说话便管用么也许别人听你的命令,但我赵正可不是你能够差遣的。我赵正只听左大寨主的命令,现在大寨主被人害了,我便要为他报仇。你不想着为大寨主报仇,还似乎要与敌为伍。那么,你便也是杀害大寨主的帮凶。” 赵正话音未落,猛然间手上长刀横劈而至。钱豹本正欲和赵正理论,谁料想他悍然动手,两人之间只距数尺,根本避无可避。钱豹的腰刀尚未格挡到位,便被那道刀光从肋部切入,身子被切开了一半。像是一棵被锯子锯了一半的大树。 钱豹痛叫一声双目圆睁瞪着赵正,口中鲜血狂喷,哑声吼道:“狗日的,你敢杀我。” “和外敌勾结,人人得而诛之!”赵正骂道。抬脚一踹钱豹的身子,顺势抽出长刀。长刀一抽离,顿时钱豹的腰肋处血水狂涌,夹杂着肠子破碎的脏器哗啦啦瀑布般的流了一地。钱豹大吼一声,身子轰然倒地,死在当场。 “杀!”赵正滴血的长刀向着林觉等人一指,双目赤红。 林觉早已将枪口对准了赵正,瞬间扣动扳机。赵正却早就有所防备,他已经料定林觉会对他动手,在林觉手中那物冒出火星的时候,赵正伸手一拉身边的一名护卫挡在身前。轰隆一声响过,那护卫身上被打成筛子,但赵正却毫发无损。 数十人冲上前来,场面失去了控制。林觉的王八盒子也未能奏效,两发子弹射完,林觉不得不立刻装填弹药,但此时对方已经蜂拥而上。 “后撤”林觉一边手忙脚乱的装填子弹,一边大声吼叫道。 高慕青阮平闻声响应,三人驾着莫巧儿仓皇朝深处逃离。后方数十名山匪呼喝着冲来,一道道布幔被撞破撕裂,掉落下来。幸亏有了这数道布幔,虽不能当做御敌的屏障,但却对追击的山匪造成了小小的困扰。一大群人不可能从帐幔中间的缝隙穿过,他们闷头一冲,厚厚的帐幔便成了阻隔,随后落地之后人和布幔纠缠在一起,绊倒了一大群人。虽不会受伤,但终究延缓了速度,没能及时追上前方遁逃的四人。 倒是那七八名婢女没能逃走,被一大群山匪冲上来,不分青红皂白的乱刀砍死。 “不要乱,他们逃不了。小心他的火器。”赵正在后方大声吼道。 话音未落,前方轰轰两声爆响,惊恐的叫声传来,赵正忙大声询问情形。被禀报说冲到前面的四名兄弟被对方用火器轰倒。 赵正大声怒道:“弓箭手呢弓箭上前,将这些帐幔统统扯下来,弓箭给我射。将他们统统射死。” 二十余名弓箭手高声应诺,朝前冲去。 前方,林觉等人冲回了卧房的位置,地面上左宗道无头的尸首兀自扑在地上。林觉转身轰杀了几名冲的最近的山匪,一边迅速上弹药一边大声问道:“莫姑娘,这里有出口么” 莫巧儿气喘吁吁的道:“没有,这是石壁中开凿的洞窟,根本没有出口,只有前面的庭院一条路。” 林觉骂了句娘,将王八盒子提在手中四下里张望。四方都是石壁,根本无藏身之处,牙床柜子什么的也不能当做阻挡他们进来的障碍,情形万分危急。 几人都有些束手无策,忽然前方帐幔被冲破扯落,黑压压的山匪暴露在二十余步之外。但他们并未贸然冲来,扯落帐幔之后便止步不前,似乎是怕了林觉手中的火器。但很快,林觉等人便明白了对方要干什么。但见数十名弓箭手在后方就位,弓弦咯吱吱的拉开。 “快躲。”林觉大叫一声。几人忙在牙床侧面躲避身形,但听嗡然之声大作,羽箭破空之声嗤嗤作响。笃笃笃!数十只羽箭钉在牙床的木头上。距离既近,劲道又足,射的床上的木板和雕刻的木花纹纷纷爆裂开来。羽箭钉在床侧板壁上,箭尾弹动,嗡然有声。 林觉几人缩着头躲在板壁后,根本不敢冒出头来。噼里啪啦一怔乱响,牙床坍塌,帐幔碎裂,在劲箭的攒射下,一片狼藉。有的箭支射在后方的石壁上,穿透了薄板装饰的墙壁,射出火星来。很显然这是铁头箭。这么近的距离内,就算身着盔甲也会被射个通透。 “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死路一条了。怎么办怎么办”阮平抱着头哀叹道。 林觉和高慕青也眉头紧皱,虽然经历了很多的生死关头,但这一次的凶险比之之前更甚,被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山匪堵在这死路之中,这一次怕是在劫难逃了。 几人之中倒是莫巧儿最为淡定,虽然她依旧面色煞白,病态显现,但她对生死似乎并不在意了。因为她已经大仇得报,那个她最为痛恨的老贼已经死了。至于这石人山山寨,她其实并无兴趣。 高慕青迅速的露出半个头观察了一下,几只羽箭擦着她的头皮飞过,钉在后方的壁板上。吓的林觉大叫了一声。 “他们上来了,借着弓箭的掩护缓缓逼近上来了。咱们得想个办法,不能坐以待毙。夫君,你快拿个主意。”情急之下,高慕青也忘了掩饰自己和林觉的关系了。不过阮平正处在混乱之中,倒也并没在意这些。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三零章 擒贼擒王 林觉脑子急速的运转,但此时此刻,饶是他足智多谋,却也一时想不出太好的办法来。这此行动唯一没想到的是,动手的地点竟然是在这样的位置,这导致杀了左宗道之后根本没办法通知外边的人手形成混乱的局面,反而被困死在这里。若是今日死在这里,那么杀死左宗道的意义便不大了。林觉暗骂自己之前太过一门心思的要杀左宗道,忽略的一些其他的考虑。 “慕青,事到如今,我们只能一搏了。我实在想不出好的办法来,拼命的办法倒是有一个。不过很可能我们会死。”林觉沉吟道。 高慕青微笑道:“不怕,死就死。死在一起也是好的。” 林觉叹道:“哎,我考虑不周,落到现在的局面。连累你了。” 高慕青摇头道:“不要说这样的话,你又不是诸葛在世,怎么能什么都预见到快说,什么冒险的办法,来不及了,他们上来了。” 林觉咬牙道:“擒贼先擒王。那个赵正是这些人的头儿,这些护卫只听他的,要想活着出去只能拿了赵正。” 高慕青瞬间明了,点头道:“我去,擒了赵正。” 林觉低声道:“要小心,我和阮寨主替你掩护,你出其不意冲到他们人群之中,想办法制住他。你若死了,你我在黄泉路上见面就是。” 高慕青点头道:“好,黄泉路上见便是。” 林觉摸了摸她的脸,沉声道:“听我口令,一定要注意躲避弓箭。” 高慕青弓身伏低,做好了准备。林觉低声向阮平道:“阮寨主,瞧见那个木柜了没你快速冲到那木柜后面去。” 阮平翻翻白眼,心里明白这是要自己当靶子吸引对方的箭支。但此时此刻,他别无选择,只得答应。 林觉伸出手指数道:“三,二,一,冲!” 阮平大吼一声,身子从遮掩出窜出,像一只皮球朝着六七步外石室另一侧的一只木柜后方滚去。噗噗噗,对面箭支如雨朝着他的身影攒射而至,地面上腾起烟尘,小石子被射的乱飞。羽箭无法穿透地面的青石地,在地面上弹跳而起,四散乱飞,场面一片混乱。 利用这难得的间隙,林觉猛然探出身来,两只王八盒子轰然发射。轰轰两声,黑烟翻腾。十几步外,偷偷往上摸近的山匪被轰倒了五六个。其余人吓得立刻趴在地上。 “慕青,冲。”林觉大喝声中,高慕青的身子如一只白鹤飞起窜了出去。火枪发射造成的黑烟就像是荫蔽身形的,当高慕青的身子从烟雾中窜出之时,对方才发现了她的身形。 “放箭,放箭!”土匪们叫道。 高慕青脚尖落地,恰在左宗道无头的尸首旁边,于是急中生智飞起一脚,左宗道庞大的尸身飞起,直落向人群之中。半空中还中了几只射来的箭支,发出噗噗的声响。这也从某种程度上为高慕青当了挡箭的靶子。在尸身落入人群中的时候,高慕青已经仗剑杀入了山匪从中。 山匪们轰然大哗,各种兵刃朝着高慕青身上招呼去,高慕青手中长刀闪烁,叮叮当当金戈交击之声连绵不断,瞬间陷入重围之中。 后方,林觉已经重新上弹,朝着阮平大吼道:“跟我冲。” 阮平手臂上滴着血,一只羽箭在刚才穿透了他的小臂。阮平正龇牙咧嘴的骂娘。但见林觉已经冲出了遮掩出,阮平也来不及处理伤口了,提着刀跟着冲了出来。 “轰!轰!”林觉朝着左右两侧各开一枪,避开了高慕青冲入的位置。这两枪轰杀数人,再次造成混乱,并且成功的吸引了一部分山匪的注意力,逼迫他们回头迎战。 高慕青压力骤减,长刀落下,挡在面前的一名山匪被砍翻在地。高慕青娇叱一声,身子纵起跃上半空之中,他看到了站在七八步开外正摆着手口中嚷嚷指挥的赵正的身影。 赵正也看到了跃在空中的高慕青,手中长刀一指,厉声喝道:“杀了她。” 一群山匪蜂拥而上,高慕青身子落地,身前已经有七八道寒光砍至。她脚下滑步,手臂舒展如勾,侧首一名山匪被她抓住胳膊一拉一带便到身前。“啊!”那山匪一声惨叫,被砍落的七八种兵刃砍中,当场毙命。高慕青娇叱一声,抬脚朝着死尸的胸腹踹去,死尸前飞出,三四名前方的山匪躲闪不及被尸首冲撞的东倒西歪。高慕青的脚踏上一名山匪的鼻尖,身子再次飞在空中,朝着赵正扑去。 林觉两枪开罢,忙快速装弹。阮平提刀冲上,抵挡住冲向林觉的两人站在一处。可惜他右臂受伤,左臂不善使用,只片刻便左支右拙,肋部中了一刀。幸亏穿着盔甲,才不至于受伤。但隔着盔甲被猛砍一刀,腹内翻江倒海,差点一口血喷了出来。 但就这短短的片刻,对林觉而言已经足够。他已经快速的将两只弹药皮囊塞入枪膛之中了。 “退后!”林觉大喝。阮平的身子刚往后撤了两步,就觉得脸颊旁热浪翻滚,两道火光和烟雾擦着他的身侧轰射而出。 “啊!啊!”惨叫声中,四五名追杀阮平的山匪被轰杀仆伏。血肉四处飞溅。交战开始,死伤在林觉双枪之下的亡魂增加到了十五人。拥有火器比任何武技都更有杀伤力,这一点毋庸置疑。阮平也一口气缓了过来,咬牙横刀立在林觉身前,他已经明白知道自己的任务便是给林觉争取时间上弹药了。 人群中间,高慕青的身子跃在半空之中,如一只轻盈的飞燕扑向赵正。双方仅隔七八步距离,高慕青这一跃便横跨这短短的距离,手中长刀朝着赵正的头顶猛砍而下。赵正大喝一声,长刀横在头顶,脚下扎步,嘿然出声。双刀交击之声如裂帛般响起,火星四溅,刺耳难听。赵正和高慕青都觉得手腕酸麻不已。 高慕青是居高临下,借着下坠之力,而赵正是实打实的靠着臂力和腿力撑住这一击,实际上在力量上相比,赵正已经高出高慕青一筹。但高慕青并不以力量见长,而且这一击也并非是要取其性命,因为她的目标是要活捉赵正,达到擒贼擒王的目的。 双方的长刀都出现了巨大的缺口,高慕青身子落地之时,赵正已经大吼一声一刀劈砍而至。高慕青身如柳摆,向左跨出一步,赵正早有后手,刀至半路变向,直奔高慕青左侧的位置砍来。高慕青身子突然右转,使了个‘回翔步’,轻轻巧巧的躲避开来。反手一刀砍来,赵正连忙闪避,但右臂却还是被划了个血口子,滴滴答答的往下流血。 赵正咦了一声,似乎很是惊讶。对方的武技之高出乎了自己的想象,这引起了赵正极大的兴趣。 赵正之所以得左宗道器重,可不是靠着拍马屁的本事,他是有真本事的。此人少年学习武技,武艺高强。因为喜欢好勇斗狠,到处挑人馆子,而且下手狠毒,和他交手的人都被他打的很惨。他对自己手下的败将可毫不手软,丝毫没有比武的风度。只要你打不过他,他便要将你打的筋断骨折。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力狂。 但八年前,他终于酒后没有控制好分寸打死了人,受到官府缉拿,不得已逃入深山之中,成了一名石人山大寨的山匪。后来左宗道遇见了他,觉得此人有些本事,便着力栽培。而赵正也因此从普通的山匪成了左宗道心腹的护卫。再后来成了左宗道身边最为信任的人,担任了为护卫队长的职位。 一身武艺的赵正平日在山寨中和人比试,不过三拳两脚便可得胜,没有人是他的对手。但今日在对面这个矮小纤细的人手里居然吃了瘪,这激起了他的好胜心。 “都给我闪到一旁,我要亲手宰了他。”赵正喝道。 周围鸹噪的七八名山匪忙闪到一旁,赵正双手握刀举在肩侧,狞笑道:“吃我三刀再说。” 高慕青斥道:“十刀又如何” 赵正大吼一声,缺了口的长刀横削而至,封死了大片的位置,既快又猛。高慕青娇叱一声,竖刀一档。哐当一声,手中长刀横向飞出,正砸在一名山匪头上,那山匪当即晕了过去。 “哈哈,不过如此。我当你有多大的本事呢,一刀也……”赵正得意的话语尚未说完,但见高慕青的身子突然欺近,身如鬼魅,握掌成拳,照着赵正的面门砸来。 赵正哈哈一笑,喝道:“来的好,便接你一拳。” 赵正刚才一刀已经试出了高慕青的力道不强,为了进一步的摧毁对方的信心,进一步展现自己的武技高强,他决定用拳头硬碰硬的接对方一拳。这一拳相接,自有绝对的信心打碎对方的手骨,让他心服口服。 赵正左拳挥动,肋下发力,后发先至,拳头上似乎带着一股劲风。两个人的拳头大小迥异。一个是沙钵一般大小,一个却像个小窝头一般。不用问,两拳相碰,结果自知。 然而,赵正忽然看到对方的嘴角露出了狡黠的笑意,觉得有些不妙。突然间,他看到对方拳头上有一排黑魆魆的东西闪着幽暗的光芒,顿觉心中不妙。然而此时已经迟了,一大一小两只拳头击打在一起,喀拉拉令人牙酸心悸的骨头碎裂之声响起,赵正发出惊天动地痛彻心扉的大叫声。他的整只拳头血肉模糊,半个手臂悬在空中似乎已经无法用力。 高慕青娇叱一声身子欺近,在赵正手骨碎裂痛的大叫的瞬间身形已经转到赵正的身侧,一柄匕首已经抵在了赵正的咽喉处。 “不准乱动,你若敢动,便教你死在当场。”高慕青冷冷的声音在赵正耳边响起。赵正右手中的长刀掉落地上,用右手托住血肉模糊的左手手腕,疼得身子颤抖,根本说不出话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三一章 重围 所有的人到此刻才看清楚,高慕青的手指上套着一排黑魆魆的东西。那是类似于指环的玩意儿,但很明显材质不是什么金银玉器,而是精钢制作。上面高高低低全是凸出的铁疙瘩。 刚才两拳相撞,高慕青便是用套着的指虎重创了赵正,双方的拳面尚未接触,半寸长的铁疙瘩已经将赵正的掌骨击碎,接下来的拳头相击造成了二次伤害,连赵正的整个手腕都已受损。整支左手算是废了。 那指虎正是林觉送给高慕青的礼物。上山之后,林觉特意将这枚精钢打造的指虎送给高慕青。高慕青很不以为然,认为借助这些东西对她的武功没有好处。但是这枚指虎既是林觉送给自己的,而且上面的花纹又很精美,那指环上的小疙瘩其实是花蕊和花苞的形状,很是有些可爱,于是倒也珍而重之的带在身上把玩。没想到在这里一击建功。 “你……你他娘的,好卑鄙,居然用指虎。真他娘的卑鄙。”赵正疼得满脸是汗珠,大声咒骂道。 高慕青将匕首往前抵了抵,怒斥道:“你管我用什么,能赢你便成。你不也带着这么多人杀我们几个人,以多欺少便不卑鄙么” 赵正一时语塞,手掌疼得他五心烦躁,骂道:“老子上了你的恶当。” 高慕青斥道:“你自己蠢怪谁立刻下令,让你的人停止攻击。” 赵正犹豫了一下,高慕青手上微微一用力,匕首刺进赵正的脖子里。赵正吃痛,知道自己再不妥协便将尸横当场,无奈之下只得高声叫道:“住手,都给我住手。” 混乱的场面在赵正被高慕青制住之后终于平静了下来。数十名山匪不敢轻举妄动,按照赵正的命令退后十余步。地面上,横七竖八的尸首和受伤的山匪的尸首看着让人触目惊心。青石地面上满是血污,走上去滑溜溜的如同溜冰场。 打斗的时候还没注意到已经死伤了这么多人,此刻众人看到这样的情形,才觉得脊背后面冒凉气。要知道对方可是只有三个人啊,就这三个人,便已经杀了己方这么多人,这简直让人难以置信。特别是那个手中握着两柄火器的家伙,大部分的伤亡都拜他所赐,那火器实在太霸道,太恐怖了。 高慕青用匕首逼着赵正,口中叫道:“你们怎样受伤了么” 林觉正帮着阮平包扎伤口,林觉自己身上倒是没受伤,但阮平可就惨了,他的右臂被一只劲箭射穿,箭支还插在小臂上。除此之外,身上还受了多出刀剑之伤。为了掩护林觉装填弹药,他一个人独自挡在前面抵挡对方的攻击,虽有盔甲护体,但依旧中了数刀。好在伤口割破盔甲之后的力道只能入肉数分,故而都是皮肉之伤,饶是如此,身上血流如注,几乎成了个血人。 林觉高声道:“我们没事,阮寨主受了些伤。我替阮寨主裹好伤口。你没事吧。” 高慕青应了一声,随即专心主意山匪的动向。那边林觉用利刃切断箭尖,拔出箭杆,取出金疮药敷上撕扯了帐幔碎条紧紧包扎。又脱了阮平的盔甲,用布条将他身上的伤口密密的包扎起来。莫巧儿也过来帮着包扎伤口,还在被箭支射的乱七八糟的柜子里找来药物敷上。 包扎完毕,莫巧儿主动扶着阮平,林觉则来到高慕青身旁,用王八盒子抵住赵正的腰眼,替换下高慕青。 “赵队长,早知现在何必如此害了这么多死在这里。你说你是是不是自找不自在。”林觉用王八盒子捅了捅赵正的腰眼笑道。 赵正冷哼一声不语。 林觉道:“赵队长,还不肯服软么” 赵正怒道:“莫得意,你们逃不掉的,就算你们能出得了这里,我主寨副寨驻扎有一千五百多兄弟,你们能逃得出去么” 莫巧儿厉声斥道:“一千五百多兄弟难道都不认我莫家正统么也只有你这等贼子背叛我莫家,跟左宗道这老贼同流合污。” 赵正梗着脖子道:“夫人休说这等话,左寨主于我有知遇之恩,我效忠他有什么错要怪便怪你们莫家自己不争气。寨主之位可是你娘亲自传给左寨主的。在左寨主接受之后,这几年我山寨气象蓬勃,实力大涨。在此之前可有此局面” 莫巧儿气的身子发抖,却也无话可说。确实,在左宗道当了寨主之后,周围的一些小山寨纷纷被兼并过来,并且是自愿并入,让伏牛山其他各寨无话可说。实力的增长的非常快。左宗道还洗劫了山南县城,抢来了不少兵器盔甲物资,又在山寨中大加建设,广泛布局。集中了所有的百姓到山下统一耕种管理,保证了军粮物资的供应。石人山大寨也从以前伏牛山中的一个中型山寨跃居最大的几个山寨之一。不得不说,这都是左宗道的功劳。这一点莫家四代寨主也没能做到。 林觉皱眉喝道:“赵正,这个时候了你还要嘴巴硬。你崇拜的左宗道已经死了,现在你也是我们的阶下囚。还不下令让这些人闪开一旁。我们要出去,路上但有一人敢发动攻击,我便一枪轰烂了你。” 赵正还欲顶嘴,林觉王八盒子往前一抵,赵正不敢再多言,他知道那火器的厉害。就算自己穿着盔甲,恐怕也要在腰眼上轰出个大洞来。 “都让开,让他们出去,都不许动手。瞧他们能逃到哪里去。”赵正叫道。 一群人纷纷散开两旁,依旧虎视眈眈的严阵以待。林觉押着赵正,莫巧儿扶着阮平,高慕青在后戒备。五人穿过众山匪的刀剑丛林的通道出了卧室来到外边的庭院之中。 外边冷气袭人,上方崖顶的裂缝上黑魆魆的天空中繁星点点,仔细倾听之下,空中隐隐传来人声喧嚷之声。众人明白,外边已经得到了消息,知道这里发生了变故,主寨中的数百山匪恐怕已经聚拢来了。只是不知道副寨中的五百兄弟有没有动起手来,毕竟没有自己的信号,他们未必会贸然出手,一切都取决于这里的消息是否为外人所知。 几人不敢耽搁,一路冲向外洞出口,刚出甬道来到洞口处,便可见到洞外火光闪闪,喧嚷的声浪扑面而来。不过因为吊桥没有放下,所以外边的兵马只能聚集在山壁壕沟之外。从吊桥的小窗口看出去,大批的山匪聚集在外边,朝洞口指指点点。 林觉正自皱眉思索如何进行下一步,却见莫巧儿沉声道:“你们不要担心,外边的人未必个个忠于左宗道。让我去跟他们说话,左宗道已死的消息让他们知晓,他们应该会有所警醒。” 林觉沉吟点头,自己本是要向空中发射烟花弹通知副寨的五百兄弟动手,制造出混乱的局面,然后自己几人乘乱冲出去。但很明显,由莫巧儿出面更有可能控制住局面。 吊桥放下,外边火把的亮光明如白昼一般。莫巧儿缓步出洞,踏上了吊桥。火光下,身着单薄衣衫的莫巧儿身形瘦弱,衣衫被夜风吹起,身子摇摇晃晃,似乎随时可能被吹下吊桥一般。 “那不是……寨主夫人么她怎么出来了” “是寨主夫人,不是说病的很厉害么怎么出来了寨主怎地没派人跟着怕是真出了什么事。” 外边的人很快便认出了莫巧儿,纷纷交头接耳议论道。 莫巧儿走到吊桥中间停下了脚步,朝着对面一片火把闪耀的人群高声问道:“南勇、张康、李正德、杜成江何在” 莫巧儿叫的这几个名字正是主寨中四位头目的名字,他们和赵正各率一百名精锐,作为守卫左宗道住处和主寨的人马。他们也都是左宗道最为器重的人。当然相较而言,张正是他们当中最受信任的,因为他守卫的是左宗道居住的洞穴。 四名头目纷纷出列,四人躬身抱拳行礼。南勇沉声问道:“见过寨主夫人,我等听到寨主居处有异样声响,不知发生了何事,故而率兄弟们前来查看。请问夫人,大寨主在何处” 莫巧儿敛裾还礼道:“四位辛苦了,各位兄弟也辛苦了。我也正要向你们说明情形。大寨主他……已经被我杀了。” “什么”四人惊愕的叫出声来,数百山匪也一片哗然。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赵正呢二寨主和三寨主呢他们在何处谁出来说句话。”南勇高声喝道。 “董魁、钱豹已死,赵正嘛,倒还活着。”莫巧儿转身招了招手,林觉用枪管顶了顶赵正,押着赵正一步步的走上吊桥,出现在火光之下。 南勇等人见到赵正,忙叫道:“赵正,怎么回事夫人所言是真的么大寨主他……他被杀了么” 赵正皱眉咳嗽一声,高声道:“几位兄弟,赵正无能,没能保护好大寨主。大寨主被夫人勾结外人入内刺杀了。此事是真的。” “哇!”数百山匪轰然而哗,人人脸上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来。大寨主竟然真的死了,居然还是夫人勾结外人刺杀了的。 “赵正,刺客呢拿了么”南勇叫道。 赵正苦笑道:“拿个屁,我被他们拿了。刺客便站在我身后,拿火器顶着我呢。我的一百兄弟也死伤了三十多。”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三二章 搏命 “什么”南勇等人惊愕不已,他们同时也看到了站在赵正身后的那人扬了扬手中黑魆魆的玩意儿,然后再次将那东西顶在赵正的背上。 “还等什么为大寨主报仇啊,拿了刺客。”张康叫道。 “对,拿了刺客。”一群人大声吼叫道。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莫巧儿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左宗道死有余辜,他夺我莫家基业,辱我母女,窃取大寨主之位。我莫巧儿是石人山莫家之女,岂能容他作恶想我莫家在石人山大寨绵延百年,我父在世时对你们不薄,待你们犹如兄弟。我父一死,贼子鸠占鹊巢,尔等山寨旧人无一出面主持公道,反而一个个助纣为虐,跟老贼同流合污。山寨上下数千人,平日自诩忠义自诩绿林道义,关键时刻全部贪生怕死贪图苟安,任我母女受外人欺凌。你们还是男人么你们统统都不是男人。既然我莫巧儿无人依靠,我便自己动手宰了这窃取我莫家山寨的老贼,我做的有错么” “现在左宗道死了,你们之前的所作所为我可以既往不咎,你们若还有丝毫的良心,便该效忠于我。山寨犹在,我莫巧儿也在,我石人山大寨还是那个石人山大寨,只不过已经拨乱反正,再不会被鸠占鹊巢。将来你们泉下见了我爹爹,也当可以坦然面对。”莫巧儿沉声再道。 全场众人面面相觑,无人说话。有的人听了莫巧儿这一番话,不由自主的垂下头来。左宗道来到山寨后一步步的上位历程都在众人的眼皮底下。不管左宗道做的多么冠冕堂皇,多么巧妙的掩饰。但有些事却根本无法隐瞒。只不过左宗道心狠手辣,谁敢多言便会遭到清洗,故而这些事也都只能藏在心里。甚至为了活命不得不攀附于他,谋求自身之利。 譬如南勇张康杜成江三人,原本便是山寨中的中坚力量。曾经也确实受过前大寨主莫怀玉的恩惠,他们不得不向左宗道效忠,固然是为了自己的安危着想,但其内心之中还是有所愧疚的。今日被莫巧儿这番训斥,心中羞愧无地。 山风呼啸着,吹动莫巧儿身上的白色睡袍飘飘而动。很多人看着莫巧儿的身形,心中升起了敬畏之意。这个莫家的小姐,今年才十六岁。且不论她勾结外人杀害大寨主是对是错,但起码她的气节和勇敢却比在场的这些男子要强。当真是: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南勇忽然上前一步,跪倒在地向着莫巧儿磕头,口中道:“小姐说的对,我等以往实非男儿所为。这些年我也心内愧疚难当。今左宗道已死,我南勇愿意拥戴莫小姐为大寨主,正本清源。” 南勇这一跪,他手下的百余人也纷纷跪下,表示效忠。 张康和杜成江对视一眼,两人举步上前也欲跪下表示效忠之意,然而就在此时,身侧一人上前数步,飞脚踹在南勇后背上。南勇大叫一声,身子往侧首的壕沟中栽去。他下意识的伸手勾爪吊桥边缘,然而却抓了个空,整个人从吊桥的边缘滚落壕沟之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壕沟内遍布木桩倒刺,南勇摔下去必是钉在倒刺上,必死无疑了。 “李正德,你干什么”张康怒吼道。 李正德冷笑道:“你们是疯了么他们杀了大寨主啊。大寨主对你我不薄吧,现在大寨主被人杀了,尸骨未寒你们便要倒戈么你们前番背叛莫家,现在又打算背叛左大寨主,简直是墙头草两边倒。夫人勾结外人杀了大寨主,这是罔顾我山寨存亡之举。她已经被人操纵了你们难道看不出来那几个是北山大寨的人,鲍猛是要乘机控制我山寨,你我都要被清算的。” 张康转着眼珠子犹豫着。杜成江怒骂道:“李正德,你放的什么狗屁,那便是你杀了南大哥的理由么你这厮是左宗道一手提拔的,平日里不知道说了我们多少坏话,一心想着铲除我们这些山寨老人,你当我们不知道” 李正德冷笑道:“那又如何现在我们谈的是山寨的生死,莫巧儿当了大寨主,石人山大寨便将被鲍猛所控制,你我也都要被清算。你们还不明白么” 杜成江怒骂道:“放你娘的狗屁,你莫非是想当大寨主么” 李正德愣了愣怒骂道:“杜成江,你这么说话,我可容不得你。” 杜成江怒骂道:“那又如何你还要杀了我不成” 李正德冷笑道:“杀了你又怎样”话音未落,李正德手中的长刀便劈了过来。杜成江大骂连声,挥刀格挡,两人瞬间斗在一起。他们这一打,下边的山匪也瞬间开始互殴,特别是南勇手下的山匪,自己的头目被李正德杀了,早已义愤填膺,会同杜成江手下的人和李正德所辖山匪混战在一处。场面顿时混乱不堪起来。 林觉也没料到他们居然互相殴斗起来,稍一愣神,只觉一股大力撞击在自己的胸腹之间,剧痛之中,弓着身子后退了几步,差一点从吊桥边缘掉落下去。赵正早就打着脱身的主意,撑着林觉不备手肘往后猛击,击中林觉的小腹。幸亏林觉衣内穿有盔甲,否则这一下还真够他受的。 赵正一击得手,身子向前猛扑,站在前方丈许开外的莫巧儿怎知背后变故,被赵正扑倒在吊桥上。赵正就地打了个滚儿,站起身时右臂已经勒住莫巧儿纤细的脖子,整个身子缩在莫巧儿身后,用莫巧儿的身子挡在身前,以防林觉的火器射击。 形势陡变,后方高慕青和阮平惊呼出声,两人飞奔而至,高慕青惊慌的询问林觉是否受了伤。林觉咬牙摇头,挣扎起身来,暗骂自己不小心,被这厮暗算了。 林觉忍着胸腹间的剧痛举着王八盒子对着赵正,怒喝道:“放开她,挟持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嘿嘿嘿,老子也没法子,老子可不想死。所以借夫人一用。你敢擅动,她便会死。”赵正狞笑着一步步朝着对面退去。 林觉举着王八盒子缓步逼近,但却找不到合适的开火的角度。林觉倒不是爱惜莫巧儿的性命,只不过莫巧儿的身份有助于行事,自己若是轰杀了她,后面的事情怕是很麻烦。但让赵正逃脱,事情将会更棘手。 正在乱斗的众人也看到了这情形,不知不觉都停下手来,几百双眼睛看着 莫巧儿身子颤抖着,在赵正的臂弯里被勒的喘不过气来,整个身子几乎被拖着往后走。她的眼神是绝望的,她知道让赵正逃脱之后的后果,赵正在山寨中的积威很高,他若逃脱,很多人便会依附于他,立刻便会形成一边倒之势。那几个帮自己报了仇的人都要会死,而且会死的很惨。 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在历经折磨之后其实已经心冷如冰,但她的倔强和反抗却从未消失。所以她才会做出有悖于左宗道意愿的那些事情来,她是不肯妥协的。现在,左宗道死了,大仇得报,生活似乎有了出头之日,可转眼又形势急转。莫巧儿当然不会妥协,左宗道的淫威她都不怕,怎会受迫余赵正的挟持。她本已失去了一切,大不了再失去一切便是。 “你们……给我听好了……所有人……都记住……我莫家……是石人山山寨的主人。如果……不能保全它……那便是我莫家儿女的失职……。你们听好了,你们这些背叛我莫家的人,认贼为主的人,将来……一定会遭到报应。赵正……李正德……你们这群贼子,会死无葬身之地。” 莫巧儿尖利的声音穿破寒风,穿破打斗的嘈杂声,直刺入所有人的耳鼓之中。听者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中升出不寒而栗的恐惧感。虽是十六岁少女的话,但这些做过亏心事的,背叛莫家的众人,以及那些明知莫家母女受难却没胆量出面,苟安依附之人,心中生出巨大的羞愧和自责之感。 “住口,再乱叫老子勒死你。”赵正怒骂道,将臂弯收紧,勒住莫巧儿细细的脖子。 莫巧儿从嗓子眼里挤出怪异的声音叫道:“你们其他人听着,谁杀了李正德,吴海儿两个狗贼,谁便可做我石人山大寨寨主,这是我莫巧儿之命,代表我莫家做出的决定。” 吴海儿是四寨主,和董魁钱豹一起统帅副寨兵马,此刻正率五百兵马驻守在北边的老君山上。 杜成江和南勇听到了莫巧儿最后一句话,都将目光投向了李正德。李正德吓了一跳,退后数步骂道:“他娘的,你们想干什么” 吊桥上,莫巧儿已经被赵正勒的伸出了舌头。赵正也不想勒死了莫巧儿,那样他便没有保命的人质了。于是放松了些手臂的力道,拖着莫巧儿往吊桥尽头移动。 莫巧儿大声喘息了几口,尖声道:“狗贼,我早已不想活了,但我要拉着你这狗贼一起死。” 赵正一愣,莫巧儿猛然张口咬住了赵正的血肉模糊的右手,那只手正是赵正被高慕青一拳击烂的手,上面本就鲜血淋漓血肉模糊,此刻莫巧儿这森森贝齿咬住的正是他手背上的一根白筋。筋脉连通上臂,疼得钻心。 赵正吃痛大叫却也不肯松开手臂,臂弯收紧,死命勒住莫巧儿的脖子不放。莫巧儿口中撕扯着血肉,赵正疼得抽气,臂弯微微一松,莫巧儿借机双脚猛蹬桥面,用尽全身的气力跃起身来,朝一侧的壕沟冲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三三章 会合 赵正大骂连声,本想用力拉扯,但他忽然意识到莫巧儿这是要刻意的往深壕中拖拽自己,于是忙松开手臂想摆脱这个疯子。莫巧儿岂容他放手,双手反抱住他的胳膊,牙齿咬到赵正的骨头,反身子爆发出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扯得赵正身子踉跄到吊桥一侧。转瞬间,她的身子已经悬空在吊桥之下的虚空中。 赵正大骂着往上拉扯,吊桥剧烈的摇晃着,让他无从着力。加之莫巧儿的重量,让他整个人被带着朝吊桥下方翻转。他的另一只手急忙攀住了吊桥的边缘,身子横在吊桥边缘处,胳膊和半个身子悬空在外。莫巧儿两只手紧紧的抠住赵正的胳膊,尖尖的手指抠进了赵正胳膊上的肉里,身子挂在空中拼命的摇摆着身体,口中发出尖利的咆哮声。 “操你娘的,要死你去死。”赵正转过一条腿对着悬空的莫巧儿的身子死命的踹去。莫巧儿的身子像个玩偶般被踹的摇摆,头脸上全是血迹,但她就是死命的抱住赵正的胳膊不松手。她开始撕扯赵正胳膊上的肉,用力的撕扯,扯出一道道的血肉,拽出一道道的筋脉。像个撕扯着血肉的野兽一般。 赵正大声的惨叫着,剧烈的疼痛让他身子已经不受控制,他攀附在吊桥边缘的手指已经痉挛。终于,右手的经脉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的剧痛让他支撑不住。左手手指终于承受不住往起一松,在松开吊桥横档的一刹那,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松手的,于是大骂了一句“他娘的,糟糕!”下一刻,两个人的身体便一前一后坠入壕沟之中。 密集的尖刺瞬间刺穿了两人的身体。两个人当场殒命。至死,莫巧儿还死死的抱着赵正的左臂,嘴巴还紧紧的咬着臂上的一块血肉。 目睹此状的林觉等人发出惊呼之声。对面一众山匪也看到了这惨烈的一幕,他们都惊的目瞪口呆。有得人丢了兵刃跪在地上抱住了头,有的人大声哭叫哀嚎了起来。这是莫家最后一个人,莫家四代经营石人山大寨,到了这一代不但山寨被人夺了,唯一的血脉也惨死在这里。莫家血脉到此便断绝了。 这时候他们才明白了莫巧儿刚才说话的意思,她说谁杀了李正德和吴海儿便可当大寨主,那意思是她已经决意和赵正同归于尽了 林觉心中也甚为凄凉和遗憾,在见到这位莫巧儿之后,林觉其实心里有了另外的打算。之前,他的想法是杀了左宗道,配合北山大寨的兵马将石人山大寨移平,彻底断铲除这个山寨。但这么做的难度很大,搞不好会功亏一篑。不久前林觉盘算的是,若是能扶持这莫巧儿上位,或许事情要简单的多。这莫巧儿是一定不会跟自己为敌的。石人山大寨只要不威胁落雁谷的安危,自己倒也没必要做的那么绝,也不必冒太大的风险。 可是万没想到此女如此决绝,居然选择了这种惨烈的方式和赵正同归于尽。一时间心中既赞又叹。但这样一来,自己的计划落空,便只能选择来时所计议的手段了。 林觉一挥手,高慕青扶着阮平跟在林觉身后,三人乘着对面一片目瞪口呆的时候飞奔向桥头。赵正一死,后方的山匪护卫再无顾忌,所以是没法退回去的,唯一的办法便是冲到对面去,想办法脱身。 对面众匪尚自发愣,见三人飞冲而来,李正德醒悟过来大声叫道:“他们是杀害大寨主的凶手,张康,杜成江,咱们的事以后再说,得先宰了他们。” 张康一言不发刷的一剑刺向李正德。李正德跃起躲闪,口中骂道:“张康,你疯了么没听到老子的话么” 张康挥剑又至,沉声喝道:“得先杀你才是。适才巧儿小姐说了,必须杀了你。我们已经对不住莫家了,她这最后的遗愿我不能不遵。” 李正德惊愕道:“张康,你他娘的也跟我作对。哦,我明白了,你是想杀了我当大寨主是么你做梦。” 张康冷笑道:“当不当大寨主倒在其次,你和吴海儿我必要杀。我不能再对不起莫家。” 杜成江叫道:“张大哥,跟他啰嗦什么咱们杀了他,你当大寨主便是,我是不会跟你争的,我对天发誓。” 张康面目冷漠,提剑逼近李正德,口中道:“杜兄弟,咱们先完成大小姐的遗命,其他的事情咱们以后再说。” “好!”杜成江挥刀从侧后逼近李正德,李正德两面受敌,只得大骂着往后退去。张康和杜成江率领手下匪兵掩杀过去,顿时场面再次变得混乱。 林觉和高慕青阮平三人冲上吊桥尽头,见到所有山匪都相互厮杀在一起,场面一团混乱,居然没有人来管自己三人。林觉暗叫侥幸。 “他们这是……”高慕青疑惑的道。 林觉轻声道:“还得多谢莫小姐,她临死前的那句话起了作用,这些人忙着自相残杀了。咱们快走,很快他们便会宰了那个李正德,然后便轮到我们了。” 几人朝着人少的地方疾走,也有山匪冲上前来拦阻,但立刻被林觉用火器轰杀。林觉上弹药时,高慕青便持刀砍杀为他争取时间。林觉的王八盒子轰的烫手,已经无法发射时,三人已经冲出混乱的区域。 前方主寨之中,房舍之间箭塔之上人影瞳瞳,地面上人影飞奔,呼喝奔走,乱做一团。下方副寨处传来喊杀之声。似乎是带来的五百人已经开始动手。林觉等人飞奔往主寨大门。 主寨门口,守门的几十名匪兵正自惶惶,但他们不敢擅离职守。见林觉等人飞奔而来,小头目连忙询问情形。 林觉跺脚道:“大寨主和夫人被人杀了,头目们正在和刺客火拼,快开门,我去叫副寨的兄弟们来帮忙。” 那小头目虽然瘟头瘟脑的样子,但却脑子不糊涂,叫道:“不能开,下边也乱起来了,似乎是那北山大寨来的兵马在生乱。开了主寨大门岂非糟糕。” 林觉不再跟他多言,照着他的脸便是一枪,轰掉他半边脑袋。旁边高幕慕青手起刀落,已经结果了两人。林觉再一枪轰杀数人,其余山匪魂飞魄散,发一声喊四散逃离。寨门后方两座箭塔上的弓箭手朝下胡乱放箭,高慕青冲到箭塔之下的死角,顺着木梯爬了上去。片刻后箭塔上几名弓箭手从箭塔上方被扔了下来,像布袋一般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另一座箭塔上的弓箭手见势不妙,早已从滑杆溜下来,发足狂奔而逃。 林觉等人也不追赶,三人合力推开沉重的寨门。当他们踏出寨门站在门前石阶上方往下看时,顿时目瞪口呆。 从石阶上方居高临下的位置可将副寨之中的情形看的清清楚楚。副寨西边军营的方向已经是一片混乱。十几处火头烧的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半边副寨都笼罩在一片红光之中。在火光和浓烟之中,无数的人影在到处奔走,嘈杂的喊杀之声不绝于耳。 除此之外,空中流矢乱飞,箭支破空的啸叫之声让人胆寒。不时有箭支划破夜空飞来,居然有数枚落在门前的石阶上。箭头和石阶碰撞,飞溅出火星来。 “乱成一锅粥了,不知道袁朗和其他人怎么样了。”高慕青皱眉道。 林觉也皱眉道:“不妙。副寨敌兵数量上千,袁朗不该这么大张旗鼓动手的。这么打对我们可不利。现在的情形下必须立刻赶到主寨之中。乘着他们正在火拼的占领主寨,歼灭主寨中的匪兵,再凭借地利可暂时拒守于此。否则天一亮,我们便有大麻烦了。” 高慕青点头道:“说的很是,我下去找袁朗他们,带着他们杀出来。” 林觉忙伸手拦住道:“下边一片混乱,不知情形如何。若我们的人已经被冲散,你下去会很危险。再说我们也不必冒这个险,发个信号,袁朗只要还活着,必会明白。” 高慕青点头道:“听你的。” 林觉伸手入怀,掏出一管信号弹点着引线朝天射去,但见一团红光冲天而起,拽着长长的红色尾巴如蛇一般在黑暗的天空中摆动上窜。到了半空之中轰然一声炸响,爆发出漫天花雨,湮灭在黑暗之中。 片刻之后,副寨西边某处也窜出一枚信号弹回应。林觉大喜道:“看来袁朗他们还活着,他们已经收到了信息,很快便会赶来了,咱们三个死守主寨寨门,坚持到他们到来便是。” 三人一人守在门外石阶上防止有人从石阶上冲上来,两人在门内打发准备来夺回寨门控制权的主寨护卫。在林觉的火枪发射了数发,轰杀了十几名山匪;高慕青在也在台阶上砍杀了七八名零星冲上来的山匪之后。下方的石阶上黑压压的冲上来一大群人。后方有更多数量的举着火把的人影鸹噪着追赶。 “袁朗,是你们么”高慕青高声叫道。 “大寨主,是我们。”袁朗惊喜的叫声传来。高慕青和林觉也自大喜过望,说话间袁朗提着腰刀当先冲上了寨门前的平台。 “太好了,大寨主和军师都无恙,这可太好了。”袁朗大喜躬手道。 “伤亡大么带来多少兄弟”林觉问道。 “卑职无能,只有二百多兄弟冲出来了。大多是我们的人。北山大寨那帮蠢货自以为是,不肯跟我冲出来,被困在几处军营中了,我也管不着了。”袁朗骂道。 林觉看了阮平一眼,阮平靠着门边坐着,没有出声。 “后面跟着一坨追兵呢,大寨主军师稍候,待我打发了他们。”袁朗叫道。 林觉摆手道:“不必,让兄弟们进来,咱们关上这道大门放箭便是。”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三四章 肃清 两百多人鱼贯进入主寨寨门中,后方黑压压的山匪鸹噪着衔尾追至。数十名弓箭手居高临下射了一轮,二十多名山匪中箭滚落石阶。其余人惊骇躲避,叫骂不休。借着这稍一阻碍的时机,落雁军士兵顺利关了厚重的寨门,上了铁栓。 林觉一声令下,百余名士兵上了寨墙和门后的箭塔。外边的山匪再次冲到寨门前时,迎接他们的是更为疯狂的箭雨打击。两轮过后,下方石阶上全是往下翻滚的中箭的山匪。山匪们知道无力攻破主寨大门,发一声喊退了下去。 到此时,高慕青才有空闲向袁朗问话。 “你们怎么动起手来了怎地不按照计划行事以至于损失了近半人手。”高慕青皱眉道。 “大寨主,这可不怪我。我可是严格按照军师吩咐做的。但是北山大寨那帮人沉不住气。他们听到主寨传来喊杀之声自己便慌了。他们先动手向往外冲,结果引起了对方的攻击。我不能坐以待毙,只能带着兄弟们放火杀人了。莫名其妙的便杀了起来,我甚至不知道大寨主和军师你们得手没有。”袁朗怒气冲冲的道。 林觉皱眉点头,以落雁谷如今的军纪,袁朗当不至于自作主张。可北山大寨的人未必守规矩,那都是一群想怎样便怎样的家伙,也是没有办法之事。 阮平坐在地上有气无力的道:“对不住,高大寨主,方兄弟,我的人拖累你们了。” 林觉摆手道:“这不关你的事,只是贵寨兵马这么一闹,死伤惨重,我们少了不少人手。接下来更难了。下边被困的人我们可没法救了,他们恐怕都得死了。” 阮平叹息一声,摇摇头不说话。 袁朗再问道:“大寨主、军师你们得手了么左宗道死了么” 林觉点头道:“左宗道已死,具体情形得空再叙,事情还没结束,咱们得去干正事了。你率八十名弓箭手死守寨门,其余的人手我要带走。主寨之中还有数百敌人,必须尽快肃清。” …… 主寨后方山壁之下的空地上,一场火拼刚刚结束。张康和杜成江联手对李正德发动攻击。再加上赵正和南勇的部下,数百人混战在一起。但张康和杜长江的人手稍多,近三百人对阵一百余人,渐成碾压之势。 随着杜成江一刀砍中李正德的大腿,张康顺势在李正德肋下补了一剑后,这场混战终于结束。剩下的李正德和赵正手下的山匪护卫死的死投降的投降,还有的见势不妙逃得无影无踪。 张康身上也被李正德砍了一刀,好在伤不在要害,只割破了一层皮,不过血流了不少,疼得张康怒吼大骂。 “张大哥,大寨主,莫小姐,二寨主三寨主都死了,现在山寨中群龙无首了。咱们现在该怎么办”杜成江在旁喘息着问道。 “杜老弟怎么说”张康忍着痛,任由身边的一名手下帮着裹伤口,眉头不时因为疼痛而皱起。 “张大哥,我杜成江说话算话。适才我说了要拥戴你当大寨主,我便一定遵守承诺。咱们即刻去副寨收拢人手,副寨中的一千人手本归于二寨主和三寨主所辖,咱们要纳入囊中,以免他们当中有人得知大寨主他们都死了,生出不轨之心。得了这一千人之后,咱们便去宰了吴海儿,完成莫小姐的遗愿。之后,张大哥便当大寨主,小弟只需当个二寨主便可。”杜成江道。 张康看着杜成江道:“你当真愿意让我当大寨主你自己便不想么” 杜成江正色道:“张大哥,你我多年兄弟,你还不知道我么我这个人可没服众之能,张大哥当大寨主最为合适。这绝非违心之言。” 张康呵呵一笑道:“多谢兄弟了。也好,这山寨你我兄弟共同坐镇便是。我先当大寨主,将来再让给你,咱们兄弟轮流做。不过现在当务之急正如你所言,咱们得收拢副寨兵马,还要宰了吴海儿。那厮可不会甘心你我当石人山的大寨主。对了,还要将刺杀大寨主的刺客搜出来。鲍猛那厮用意不善,我们还要防备他乘乱来攻。” 杜成江一惊道:“张大哥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我,鲍猛那厮定然是有所图谋,他的五百兵马还在副寨,恐要作乱,咱们得赶紧去平了他们。” 张康也一惊道:“说的是,事不宜迟,咱们得先下手为强。也许,他们都已经闹腾起来了。” 张康话音未落,忽听南边屋舍之侧灯火闪亮,一队兵马举着火把蜂拥而出。片刻后抵近数十步外,张康和杜成江看清楚了领头的两个人影,正是那两名不久前乘乱逃走的刺客。 张康心中大惊,对方的兵马居然已经攻来了,这说明主寨已经洞开了。但不知副寨中的一千人手在何处难不成都被他们歼灭了不成不过一看对方带来的那些兵马,张康不仅升起蔑视之心。那些士兵虽然手持闪闪的刀剑,但身上的装备却只是一些破破烂烂的布衫。看到这些,张康心中大定。这群乌合之众可没什么战斗力。 林觉和高慕青率一百八十名士兵抵达二十余步之外,双方剑拔弩张对峙说。张康和杜成江赶到阵前,对方阵中,一名男子缓步走出,拱手行礼。 “张头领,杜头领好,在下方林,乃落雁谷大寨军师。那一位是我落雁谷高大寨主。有礼了。” 张康和杜成江闻言大惊,他们本以为这些是鲍猛的人马,却不料对方居然是落雁谷的人,而且连落雁谷的大寨主都到了。 “你们是落雁谷的人这是怎么回事”杜成江惊讶叫道。 “实不相瞒,这一次是我们和北山大寨鲍大寨主联手,借北山大寨和你们石人山大寨会盟之际,我落雁谷大寨伪装前来,目的便是击杀左宗道,保证我落雁谷大寨的安全。现在我们得手了,也不必隐瞒身份了。”林觉笑道。 张康喝道:“你们好大的胆子,闯到我石人山大寨之中作乱。杀了我们的寨主。你们是活腻了么” 林觉笑道:“我们既然敢来,自然不在乎生死。事实是我们得手了。左宗道死在我手里了。两位头领也看到了,不仅左宗道,你们山寨中的二寨主三寨主都死了。唯一可惜的是,那位莫小姐也死了,我本是想救她的。” 张康冷声道:“你们犯下了滔天罪行,我们正要去找你们,没想到你们主动送上门来了。我若是你,该拼死逃走才是,居然敢折返回来,你们这是自寻死路。” 林觉呵呵笑道:“我们可不会逃走,我们的事情还没干完呢。两位头领,我们是来劝你们投降的。我的目标是灭了你们石人山大寨,可不是杀了一个左宗道便完事的。事情没做完我们怎么会走” 张康和杜成江对视一眼,同时大笑出声。 “好大的口气,你定是失心疯了。我承认你们胆子不小,但左大寨主虽然死了,这山寨中可还是有一千多兄弟的。你们这点人可不够看。识相的赶紧投降,我们敬你是条汉子,也不会太难为你。留你们全尸便是。”张康大笑道。 林觉叹道:“张头领,你这么说话我便不爱听了。我承认你们人多,但人多又有何用左宗道倒是护卫重重,还不是被我一枪崩了么再说了,这主寨之中只有你们这点人马,你们对副寨的兵马都被挡在寨门之外,我有一百弓箭手守着高阶,他们三天三夜也进不来。我不想杀你们,我只希望你们能立刻投降,归顺我落雁谷大寨。我们会客客气气的对待你们。你们依旧会得到重用,我们甚至可以让你们继续驻扎在石人山中,只不过,石人山大寨归于我落雁谷大寨管辖之下罢了。这个条件不差吧。” 张康心中惊愕不已,副寨中的兵马被阻隔在主寨之外,有一百弓箭手守卫寨门,那是无论如何也攻不上来的。但他更吃惊的还是对方的野心,对方已经明明白白的说出了他们的目的,便是要灭了石人山大寨,吞并石人山地盘。那个小小的落雁谷山寨居然有着如此巨大的野心,真叫人吃惊。 “你们休要痴心妄想,就算他们进不来,我们这里还有三四百人,兵力是你们的两倍,你没有资格大言不惭。废话少说,咱们还是火拼一场,我要拿了你们祭拜死去的大寨主和夫人,祭拜死去的两位寨主。”张康厉声喝道。 林觉叹了口气道:“看来你还真想着当寨主了,好话说尽你不听,那便休怪我言之不预了。还请你再三思而行。” “没这个必要!兄弟们,给我杀,将这些闯入我山寨撒野的家伙统统宰了。事后重重有赏。”张康一声大喝,举刀向前一指。 三百多名山匪护卫闻声而动,呐喊着冲上前去。 林觉脸色变冷,退回阵中沉声下令:“两轮弓箭,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三五章 肃清(续) 嗡嗡嗡!弓弦之声大作,躲在后方的数十名弓箭手早已弯弓以待,令下后弓箭齐发,箭出如雨。虽然只有四十余名弓箭手在此,但这二十步不到的距离却足以让弓箭发挥最大的效力。近距离的施射,对方阵型又密集,简直是箭无虚发。两轮箭雨之后,山匪死伤近五十人。中箭者翻滚在地,哀嚎一片。 张康大骂连声,大声呼喝催促。山匪们只能往前猛冲,二十步距离也仅仅够对方射出两轮箭,后续便是肉搏,那便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三三之阵,杀!”林觉面对潮水般涌来的山匪厉声大喝道。 一百八十名落雁军士兵闻声而动,结成三人战阵。刀盾枪中远近,这是一个多月来天天练习的战法,此刻终于用于实战之中。 林觉和高慕青拉了一名弓箭手组成战阵,直冲入对方人群之中。高慕青取了一柄盾牌,化身为刀盾小卒,专门替林觉和那名弓箭手掩护,让两人一个用王八盒子轰杀,一个用箭支射杀对手。一路杀去,身后死伤之人翻翻滚滚。顿饭时间,杀死杀伤数十人,所向披靡。 其余的落雁谷士兵的表现也自不俗。一个多月来,每天都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摔打练习,三三战阵已经练习的颇为熟练。很多人其实心里还是有些疑惑,毕竟训练是训练,实战是实战,也许实战起来未必便如军师演示的那般有用。但此时此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这战阵的威力。他们也真正理解到了军师亲笔书写的挂在演兵场边缘的大幅标语的意义。 “训练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这句标语简直是至理名言,因为落雁军士兵和对手展开混战,几乎是一路碾压过去。这些人也都是身经百战之人,但没有一次觉得今日的敌手竟然如此孱弱,简直不堪一击。落雁军士兵竟然伤亡不过二十人,却已经如绞肉机一般碾压杀伤对手近半。 更让石人山山匪们觉得恐怖的是,他们对付对方的站阵本已经处于下风。而拼尽全力将兵刃招呼到对手的身上,却发现对方居然毫发无损。被砍破的只是他们身上的衣衫,破烂的衣衫下方竟然露出了黑魆魆的盔甲来。很多落雁军士兵衣衫破烂之后,索性扯碎外衫露出整套制式盔甲来。看到这副情景,山匪们心理简直要崩溃了。 这是一帮什么人啊,人数明明比己方少一倍,偏偏却战斗力彪悍之极。而且人家穿的还是制式的盔甲。石人山山匪主寨中这五百护卫其实装备已经很不错了。左宗道袭击过山南县城的守军,搞了不少五花八门的盔甲。什么布甲皮甲锁链甲鳞甲都有些,而这些甲胄基本上便全部装备给了这五百护卫。可以说,这五百人是石人山大寨中装备最好,战斗力最强的。放眼伏牛山中各大山寨,也足以自傲了。 但现在,他们才真正明白,跟眼前这些人比起来,自己这些人身上的甲胄简直就是垃圾。论装备不如对方,论战斗力也不如对方。半柱香时间便死伤上百,对方的伤亡不足己方两成,任谁也知道这场仗没法打了。不少山匪已经开始溃逃,眼看便成溃败之势。 “住手,兄弟们住手!停战!停战!”杜成江大声的叫了起来:“我们认输了,不能再打下去了。” 林觉高声下令,战斗戛然而止。 张康浑身是血,身上又中了几刀。但他还真是幸运,这几刀又是只伤皮毛,不至于送命。 “杜成江,为何认输,胜败未分,我们还有一战之力。”张康吼道。 杜成江皱眉叹道:“张大哥,我们输了。你看看情形吧。你难道看不到么我们已经输了啊。” 张康回头看着剩余的两百余手下,这些人个个面露恐惧之色,脸色煞白,眼中神色就像是受惊的兔子一般,惶然无助。在看看战场上,手下兄弟躺了一地,有的一动不动,有的哀嚎翻滚,惨的不能再惨。张 “张大哥,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他们无论战斗力还是装备都高出我们太多。何必让兄弟们送了性命。事已至此,石人山大寨气数已尽,无可奈何了。”杜成江咽着吐沫叫道。 他的肩膀隐隐作痛。刚才他本着擒贼擒王的想法,带着一队兄弟冲向了林觉和高慕青的那一组,结果差点送了命。林觉的王八盒子对准了他的脸,他本以为自己即将像其余人一样被轰的血肉模糊的死去的时候,对方却并没有杀他,只是用那火器在自己的肩膀上砸了一记。即便如此,那铁制的火器也差点砸断了他的肩膀骨。但他知道,对方是饶了他一命。 张康知道杜成江所言不假,手中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息起来。 杜成江走向林觉和高慕青,数名落雁军弓箭手弯弓搭箭对着他。林觉摆手示意,弓箭手垂下弓箭退到一旁。杜成江走到林觉和高慕青面前拱手行礼。 “杜某多谢你们不杀之恩。我们认输了,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但请放过我这些兄弟们。” 高慕青冷冷的看着他道:“杜头领,此刻认输,不嫌迟了么适才我好言相劝,你们就是不听。现在你们不但害死了自己几十名手下,还害的我们损失了二十余人。当真愚不可及。” 杜成江无言以对,叹息道:“要杀要剐你随便处置便是,我无话可说。” 林觉开口道:“张头领呢降是不降” 杜成江看向张康,张康本想说两句硬气话,但终于叹息一声道:“罢了,技不如人,何必妄自多伤兄弟们的性命。是我张康不识风头,你们杀了我便是,勿伤我的兄弟们。” 林觉嗤笑道:“这时候倒顾惜起你的兄弟们的性命了。不做你大寨主的梦了” 张康羞愧无言,心中后悔不迭。刚才他确实动了心,想当石人山的大寨主了。原来这不过是一场梦罢了,还没开始,便醒来了。回到了残酷的现实之中。 “你们愿意投降,我们落雁谷大寨也非嗜杀之人,我们很想接受你们的投降。但我们怎知你们是真心诚意的归降,万一你们是骗取我们的信任,背后捅刀子,那我们岂非是妇人之仁了。”林觉道。 杜成江道:“我们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说的话却也是算的,否则还能是人么我杜成江可对天发誓……” 林觉摆手道:“发誓还是算了,誓言是最靠不住的。” 杜成江道:“那你们要如何才能相信” 林觉捏着下巴想了想道:“这样吧,你若当真愿意归降我们,便需表现出诚意。杜头领,我放你去副寨劝降,让你率一百人前往。你若能劝降副寨兵马,让他们不再反抗,全部放下刀剑自缚前来归降,我便信你。” 杜成江愕然道:“副寨兵马不一定听我的话啊,我如何能做到” 林觉道:“若劝降不成,便砍五十个人头回来,我也一样的相信你是真心投降。” 杜成江愕然看着林觉,面露难色。林觉冷声道:“这里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你也可以带着一百人逃走。但这里剩下的一百多人的脑袋我便全部都要砍了。他们的性命便寄托在你的身上。你若完不成我的命令或者是逃跑了,那么这些人命这笔账便算在你的头上。” 杜成江怒道:“你这不是逼我么这算什么命令当真如此,我愿意留在这里,让张头领去好了。” 杜成江明白,对方提出的这个刁钻的条件其实是逼着自己跟山寨决裂。无论是劝降还是杀人,自己都将不能回头了。 林觉冷笑道:“他我可不信他。对你,我还是有些信任的。这张头领嘛,放他出去他立刻便会消失无踪。你要知道,我这可是看重你。我不妨把我的打算告诉你,若你能证明是真心归降于我,我们会对石人山大寨上下宽大处理。石人山大寨也将予以保留,我们甚至可以委派你驻守此处。当然了,石人山大寨将归属于我落雁谷大寨管辖,成为我们的一个分寨。这个条件够优厚了吧。你瞧,这位张头领眼睛都冒光了,可惜他不够格。他不会有这样的优待,我不会杀他,但我落雁谷山谷有地要耕种,他将去当一名自力更生的农夫,自己养活自己。” 杜成江皱眉尚且犹豫,高慕青冷声道:“军师,我看不要这么麻烦了,手下败将还跟他们啰嗦什么不愿去便是有意诈降,一下子便被你试出来了。落雁军兄弟们,给我杀。不降者,全部杀个干干净净,不留后患。” 落雁军士兵齐声应诺,横眉怒眼便要动手。杜成江见此情形,知道已经无可奈何,只得长叹一声道:“罢了,我答应了便是。” 落雁军士兵收缴了降兵的武器,将他们押送至前方大厅中集中看守。形势没有稳定下来的时候,这些人是绝对不能相信的。收缴了他们的武器可以防止他们随时反目。 高慕青带了数十名兄弟在主寨中搜索,将逃走的躲藏在犄角旮旯的三十多名山匪以及数十名山匪头目的家眷全部搜了出来,一并集中看守。 于此同时,林觉率人增援主寨寨门。那里,袁朗已经打退了数次山匪的冲击。山匪们在主寨两侧的落差悬崖处开始搭梯子往上爬,袁朗的人手不多,已经有些守不住了。但林觉带人赶到立刻便稳定住了局面,将对方猛攻的势头压制了下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三六章 胜利果实 好不容易得了片刻的安宁,林觉下令,除了十几名警戒的士兵之外,其余人就地喝水吃干粮,原地休息。林觉和高慕青上了主寨门楼,两人打算观察下方的局面。但他们却很快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此时天空已经开始泛白,东方的天空中的露出一抹瑰丽的彩霞,山峦雪原上方云雾滚滚,犹如万里波涛的大海一般。这景象壮丽无比,引得两人目不转睛的赞叹不已。 不久之后,东边云海尽头朝霞蓬勃而起,几乎就在眨眼之间,一轮红日便窜出了云雾。只片刻时间,云还翻腾消散,太阳将万道金光撒向了群山峰谷之中。山下景物在此时也一目了然。但见万壑林立,峰峦叠翠,朝阳之下的伏牛山东部的群山景色净收眼底。山谷河流,田畴密林,积雪的山坡,层层的梯田。在眼前展开了一副立体的画卷。 此处所处的位置比之周围的山峰都要高一些,更是有一览众山小的气势。 林觉和高慕青都惊叹不已,两人手指紧扣,并肩站在大寨门楼上方欣赏着眼前的奇景。同时也赞叹这石人山大寨的地势之险要。从此处看下去,蜿蜒的山道犹如巨蟒一般穿行于山间,一路抵达下方的大山谷。左侧是千仞高崖,右边是林海滔滔,石人山大寨的位置恰在最为狭窄的山脊通道上。此番若不是行计谋偷入大寨,想用武力攻下这里,简直是痴心妄想。 “夫君,鲍猛的兵马不知何时到。”高慕青眯着眼看着前方轻声道。 林觉轻笑道:“你难道还希望他早到不成这里的局面尚未得到控制,我可不希望他到。” 高慕青嫣然一笑道:“是啊,他来了,我们恐怕便有大麻烦了。” 林觉点头道:“是,他很可能会乘机吃了我们。咱们心里想着算计他,他也一定想着算计我们。再说了,就算他没有杀我们的心思,难道不久后我们还当真答应他那些苛刻的条件不成那岂非是个笑话。” 高慕青点头道:“那是绝对不能同意的。他要我们给他那么多的盔甲装备,得手后定要反咬一口的。而且,让吞并了石人山大寨,便在伏牛山一家独大,怎肯我们落雁谷大寨在他的腹背存活。” 林觉点头道:“所以啊,这石人山是不能给他占了的。还记得我给你写的那封信里提到的么石人山大寨控制着伏牛山东南出山口,位置极为重要。我落雁谷大寨控制着伏牛山以东的出山口。今番如能吞了石人山的地盘,东部的两处出山口便尽为我所占据。你知道这件事的意义么这意味着伏牛山中部的大大小小的山寨想要出山必须借道于我。我们只要控制了山口,他们便被封死在山里,什么都干不了。要么便打我们,夺取出山口,要么便依附我们。否则他们便无活路。这便是战略位置的重要性。” 高慕青点头道:“我懂,可是我心里有些担心,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做到这一点。鲍猛一旦到来,怕是要求立刻接受这里。而你的计划一旦失手,咱们便万劫不复了。” 林觉笑道:“你怕么我承认这个计划不够完善,也过于雄心勃勃了。之前我们也差点便没命了。但这世上没有完美的计划,只有可行的目标。在达成目标的过程中不断的完善和调整,相机行事便是。就像我们无法料到左宗道在这山寨里把自己当成了皇帝一般。就像我们无法预料到左宗道竟然连莫巧儿这么一个小姑娘的心都收服不了。所以,有些事情你永远也无法预料,永远都充满变数。” 高慕青将头靠在林觉的臂膀处,轻声道:“我明白了,但只要全力而为是么” 林觉笑道:“是。全力而为,不留遗憾便是。时间不早了,兄弟了也歇息的差不多了。杜成江该出马了,再不出让他去收拾局面,恐怕下边的人就要跑光了。” …… 鲍猛率五百人马穿行了山岭之间。昨日傍晚时分,他接到了阮平派人送来的消息,说石人山大寨已经被占领。左宗道已被诛杀,请大寨主即刻率军来接手大寨。 听到这个消息,鲍猛开心的差点疯了。阮平等人走后,他两夜未眠,心里担心的要命。这事儿风险太大,阮平若失败,这事儿不免要牵扯自己。左宗道怕也不会放过自己。即便阮平发誓说绝对不会牵扯自己,但鲍猛明白,这是不太可能的。如果阮平刺杀失败,自己不免要对左宗道低声下气,甚至于割让几个山头来平息他的怒火。那是鲍猛绝不愿意见到的。 但是,此番冒风险所带来的回报是巨大的,大到让鲍猛不能不动心。加之落雁谷的方军师是个聪明人,他猜到了自己心里的敏感之处。目前北山大寨的处境确实骑虎难下,自己若再不有些作为,北山大寨的衰落是肯定的。而在伏牛山这里,衰落便等于灭亡。依附于北山大寨的那些小山寨必然会反目,而之前得罪过的那些大山寨也会伺机报复,后果难以想象。基于此,鲍猛还是下定决心冒这个险。 现在,好消息传来,鲍猛心中的兴奋无可形容。他没想到这事儿居然真的成了。人在家中坐,好事天上来,眨眼之间,这石人山大寨便是自己的了。 阮平在信中说的很简略,没有详细介绍刺杀左宗道的过程。只说要鲍猛急速前往接手石人山大寨,其余的语焉不详。左宗道猜测是,阮平一向小心谨慎,担心信上多写其他的话会引起落雁谷他们的人怀疑。毕竟之前定下的计策是,一旦事情成功,转头便诛杀高慕青和那位方军师,彻底的解决落雁谷的问题。所以,阮平的小心也是对的,不能卖半点破绽。 鲍猛和二寨主马云等头目接到消息后迫不及待的连夜出发了。在经过石人山所辖的防区时,已经畅通无阻。这要是在以前,必是有层层拦截警告,再深入对方地盘,便会遭到对方兵马的伏击。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说明,石人山大寨已然易主。 带着激动和兴奋的心情,鲍猛等人翻山越岭疾行了一天一夜。虽然路途遥远难行,但鲍猛竟无丝毫疲倦之感。在他眼中,走过的每一座山头,每一条溪流,每一道山谷,都将是自己的地盘了。自己的地盘将横跨南北三十余座山峰,绵延近六十里之地。占据了伏牛山的半壁江山,这是何等让人欣慰和激动的事情。 第三日上午,鲍猛等人终于跨越最后一道山峰,远远看到了那座形如石人矗立的石人山下。远远眺望,山上山下一片平静,无丝毫兵荒马乱的情形。只沿途的箭塔工事中已经没有了人手守卫,完全是一种不设防的架势。鲍猛和众头目一合计,均认为这是因为石人山大寨被拿下之后,所有的石人山大寨的兵马要么被杀死俘虏,要么是乘乱逃走了。而阮平他们只有五百人,显然无法顾及山下的这些防御,所有的人手可能都龟缩在山寨里,就等着自己等人率军前来呢。这一切都合乎逻辑。鲍猛最后一丝防备之心也落下了肚子。 鲍猛等人于晌午时分抵达陡峭险峻的石人山主峰之下。刚刚抵达山下,派出去的喽啰兵便回来禀报,说阮寨主闻听鲍大寨主抵达,甚是高兴。本想亲自下山来接,但因为不日前身子受伤,行动不便。故而委托落雁谷方军师派人来迎。请大寨主等一干兄弟在山下稍候,方军师很快便到。 鲍猛自然没什么意见,于是下令众人在山下稍歇。然而,这一等便等了近两个时辰,午饭过后,才终于看到一行人从山坡上下来。翻过前方的隘口抵达。那正是那位方军师带着数十名手下前来迎接。鲍猛随即带着众人出营相迎。 “哈哈哈,方军师,没想到你们真的做成了这件事,当真佩服之至啊。咱们果真在石人山大寨下见面了。”鲍猛笑哈哈的朝林觉拱手。 林觉笑眯眯的道:“托大寨主洪福,有惊无险,宰了左宗道后石人山大寨便崩溃了。事儿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成了。说实话,我也压根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鲍猛哈哈大笑,道:“我早知会成功的,一切都在我意料之中。” 林觉心里怒骂,脸上却笑嘻嘻的道:“大寨主远见卓识,令人钦佩。” 鲍猛摆手道:“好说好说,你放心,咱们按之前谈妥的约定行事,待我接管了山寨,你们便可以离开回落雁谷啦。从今往后,落雁谷也正式给你们了。” “多谢鲍大寨主……那个……阮寨主受了些伤,不便下山迎接,故而请我代劳。鲍大寨主,请随我上山。咱们上山之后再谈约定落实之事。拿下这里后还有很多事需要大寨主定夺,我等不敢擅自做出决定,所以还需要大寨主处置。”林觉拱手笑道。 “好,那咱们便上山。”鲍猛大笑道。 “请!”林觉微笑点头。 一行人开始往山寨上行进,鲍猛等人心情好的出奇,一个个谈笑风生,一路上指指点点。看到第一道险峻的关卡时,鲍猛等人都很是赞叹。待在往上,看到第二道,第三道关卡是,一行人反而没声音了,因为他们都惊的无话可说了。石人山大寨地势之险峻让人惊叹,这三道关卡便足以阻挡前军万马。地形之险,关隘工事之坚固超乎众人的想象。 而当夕阳西沉的时候,鲍猛等人踏入副寨大门,看到了那通天长阶上方雄伟如天门一般的主寨大门时,北山大寨众头目心中的惊愕便只能用粗口来形容了。 “操.他十八代祖宗的左宗道啊,他都干了些什么啊。这他娘的比皇帝老儿的皇宫也气派啊。这老狗是把自己当成皇帝么”鲍猛咂舌骂道。 “操!真的是,太厉害了。这老狗关起门来当土皇帝了。” “这老狗把自己搞得高高在上,这他娘的还是山寨么下边的人都被他骑在脖子上,这不就是土皇帝么操.他奶奶的!” 众头目也是纷纷嗔目,操骂之声不绝于耳。 林觉呵呵笑道:“诸位宽心,这所有的一切已经不属于左宗道了,他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也无需骂他了。” 鲍猛愣了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道:“说的很是,这一切不都是咱们的了么咱们还骂什么左老狗忙活了半天,自己却一命呜呼了。这山寨落入咱们手了,便是咱们的东西了,不骂了不骂了,哈哈哈。” 马云在旁附和道:“是啊,大哥,这里比咱们北山大寨可气派多了,景色也美的很。干脆啊,咱们将大寨迁到这里得了。这金銮宝殿一般的山寨,咱们也住着享受享受。” “对对对,二寨主说的对,咱们搬过来也不错。我们还没住过这么好的山寨呢。”一干人等纷纷叫闹道。 鲍猛怦然心动,虽然他的北山大寨的气派也不小,但和这里比起来还是差了老大一截。真要是搬过来,那也是不错的。 “诸位当家的,这件事还是回头你们自行商议吧。我看,我们还是赶紧去聚义厅。很多事需要解决,先办正事要紧。”林觉微笑提醒道。 “说的对,走走走,咱们去主寨去,不知这主寨上还有多么气派呢。他娘的,咱们今日都成了土包子了。”鲍猛大笑着挥手道。 众人纷纷点头,踏上长阶往上便行,林觉却停下了脚步。 “方军师,怎么了”鲍猛皱眉问道。 “大寨主,您带来的这么多兵马可否留一部分在副寨全部去主寨恐有些不妥。”林觉道。 “为何不妥”鲍猛道。 “主寨我们已经做了清理,打扫的干干净净,兄弟们这么一上去,又要弄的乱七八糟。再说了,主寨地方狭小,也容不下太多的人马。我和阮寨主都只留了数十人在主寨之中,剩下的都驻扎在副寨之中呢。再者,咱们清理出来的大批物资都堆积在主寨之中,我怕人多了一片嘈杂,到时候人多手杂,不好约束。”林觉皱眉道。 “这个……”鲍猛皱了皱眉头,方军师这理由其实并不充分。鲍猛本就是要让手下兵马全面接管山寨,控制住全局。但自己如果反对方军师的请求,似乎会让对方生出警觉。 “我可以只带两百兵马上去,但我必须先派人手去主寨中瞧一瞧。”鲍猛说的婉转,其实便是去派人看看林觉说的是不是实话。主寨中若对方人手不多的话,那么带两百兵马上去便足以控制局面。 林觉心知肚明,却也爽快的道:“既然大寨主坚持如此,也只能如你所愿了。” 鲍猛派出人手去主寨中进行搜查,不久后得到禀报,遍搜主寨,对方兵马不过百。若带两百兵马进去,当可控制住局面。鲍猛也放下心来。 不久后,在林觉的带领下,鲍猛等人步入主寨之中。待见到主寨之中的庭台楼阁的漂亮建筑时,鲍猛等人更是一顿七嘴八舌的好骂。鲍猛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将大寨搬迁至此了。这里才是住人的地方,和自己那些散发着霉味的大寨比起来,这里简直如天堂一般。 宫殿般的聚义厅中早已摆好的桌椅。高慕青已经在此等候,双方客套一番后陆续入座,鲍猛大刺刺的坐在了上首主位上,俨然已经将自己当做了大寨之主。 众人落座之后,阮平终于现身,他是被人抬着进来的,头上包着厚厚的纱布,面色煞白,毫无血色,看上去身子虚弱之极。 见到鲍猛的那一刻,阮平挣扎着跪下行礼,鲍猛忙起身扶起他,惊愕的问道:“老四,你怎地这副模样了怎地受了如此重的伤” 阮平看了一眼林觉和高慕青,转头叹息道:“大哥,莫说了,一言难尽。好在我还死不了,将养些时日便好了。大哥和兄弟们不用担心。” 鲍猛点头道:“那就好,要好好的将养身子,你此番为山寨立下大功,我可不希望你有什么三长两短。咱们兄弟日后享福的日子还长着呢。坐下,快来人扶老四坐下。” 阮平听了这话面如金纸,叹息连连。两名头目上前来扶着阮平坐在鲍猛身边的椅子上。 林觉面带微笑看着这一切,待阮平坐下,众人重新落座后,林觉起身来团团拱手道:“各位当家的,咱们的计划大获成功,终于杀了左宗道得了这石人山大寨,我和阮寨主也算是不辱使命。今日鲍大寨主亲临,咱们也该来商议商议这善后事宜。有些承诺需要兑现,有些事情需要商讨,我和我家大寨主也想早日回山寨去。所以,我看咱们这就开始吧。鲍大寨主以为如何” 鲍猛心中冷笑,这两人还想回落雁谷去,这可真是痴人说梦了。 “好好,方军师所言甚是。本寨主也有些事想要和你们商谈,今日咱们便一并解决所有的事情,也好让你们二位早日回归落雁谷,和你们手下兄弟相聚。”鲍猛哈哈大笑道。 马云等一群人也都怪模怪样的笑了起来,他们都知道,大寨主心里打着什么主意。来时路上,大寨主已经和众人说过多次了。这一次不但是石人山大寨被剿灭,一并连落雁谷山寨也解决了,从此便一了百了,再无烦扰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三九章 条件 (二合一) “大哥,咱们赶紧逃吧。不能再呆在这里了,那东西……那东西……又要杀人了。”三寨主任强抖着嗓子道。 “走!”鲍猛大吼一声,几名头目就等这句话了,鲍猛话音刚落,几人便疯狂的朝门外窜去。鲍猛百忙中回头看去,林觉和高慕青并没有追来,林觉提着那两柄火器正朝着自己笑。 鲍猛咬着牙心里怒骂道:“你且笑,待我带着人进来,将你剥皮抽筋。豁出去十几条性命,必拿的住你们。” “哐当!”原本关闭的厅门被人撞开了,两名浑身是血的人冲了进来。鲍猛等人刚刚冲到门口,吓得立刻驻足。他立刻认出那是领军的两名小头目王胜和赵义。 “王胜、赵义,你们……你们这是怎么了叫你们半天怎么不带人冲进来啊” “大寨主!大寨主!兄弟们……兄弟们都死光了……都被他们杀了。死光了!”王胜大声嚎哭道。 “什么”鲍猛身上的血液从头冷到了脚底下。死光了!刚才自己还问他们是不是死光了,自己还真是一语成谶,他们真的死光了。这怎么可能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死光了”三寨主任强一把揪住赵义的脖领子,厉声吼道。 “三寨主,他们好多人啊。都藏起来了,不知道怎么就冒出来了。我们明明检查了整个山寨的房子,但突然间,冒出来四五百人。先是弓箭射杀,然后一起冲过来,我们都没来及冲进来,便全部被杀了。外边已经团团被围困,全是他们的人。”赵义哭叫道。 “完了,全完了,上了他们的恶当了,他们早就准备好了。不是我们要吃他们,是他们要吃我们。”鲍猛喃喃自语道。 “我不信,这怎么可能。咱们冲出去。”任强大叫着朝厅外冲去。 “三寨主,不能去啊!”赵义大声叫道。 话音未落,箭支破空之声大作,任强刚冲到虚掩的厅门口,外边射来一片箭雨,他的前胸处瞬间连中数箭,大叫一声仰面倒地,一动不动了。 两名头目从死角处爬过去将任强拖离厅门处,一探鼻息,任强早已气绝身亡。 “大寨主,三寨主他……死了。”一名头目颤声叫道。 “大寨主,我们该怎么办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几名头目惶然问道。 鲍猛心下冰凉。转眼之间,身边的生死兄弟死的死伤的伤,局面竟然演变如此,当真让人绝对没有预料到。本以为今日会将落雁谷的人杀个精光,但现在却是自己走上了绝路了。现在当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该如何是好 厅内,林觉和高慕青扶正了两张椅子,夫妻二人并肩坐在长桌的尽头,冷冷的看着手足无措的那几个人。 “鲍大寨主,现在可以告诉我,谁是老虎,谁又是狐狸了么”林觉挑衅的声音远远传来。 鲍猛羞怒交加,却又无言以对。转着头朝着四周张望,看看有没有什么逃生的路径。 “鲍大寨主,不用费气力了,你们逃不掉了。四周都是我的人,除非你会飞天遁地,否则你今日插翅难逃。”林觉冷笑道。 鲍猛黯然道:“你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兵马在此之前我明明派人搜查过主寨的。并无这么多么的人手在此。” 林觉哈哈大笑道:“我允许你们搜查主寨,那是因为我的人都藏在主寨后方的山洞里,你们哪里搜的到若非如此,你怎肯只带两百人上来你以为你占据绝对优势,却不知早已入我觳中。” 鲍猛一愣,怒道:“你这贼厮鸟,你算计我等。你打一开始便算计了我们。狗贼,你背信弃义。” 高慕青冷声斥道:“鲍猛,是谁背信弃义是谁一开始便怀着不轨之心你心里该清楚的很。” 鲍猛争辩道:“我们何时背弃了盟约你们去我山寨之中我都没有动你们一根毫毛,这难道不是守信否则在我山寨之中,便可将你们全部杀了。” 林觉冷笑道:“鲍大寨主,你不是不想杀我们,而是我们的条件太优厚罢了。你很贪心,我们将石人山大寨拱手送给你,你却还想要我们的命。你说,你该不该死” “我没有!这是个误会。”鲍猛叫道。 林觉冷声道:“真是煮熟的鸭子嘴硬,我们什么都知道了,阮寨主什么都跟我们说了,你们的计划是我们拿下石人山大寨之后便将高大寨主和我,以及我手下的兄弟统统杀死。一举夺了我落雁谷大寨。这样你们便可以一统伏牛山东部。并且,可以将石人山大寨被灭的事情推到我们头上,你反倒成了为石人山大寨报仇的英雄了。在伏牛山其他山寨面前,你也不会受到指责。这计划还真是完美,可惜的是,你们破产了。” 鲍猛惊愕的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阮平的身子,怒骂道:“阮平这狗贼出卖老子。这狗贼,枉我对他待如亲兄弟,他竟然背叛了我。” 林觉摇头道:“你可错怪他了,他可没有背叛你。相反,他还一直在维护你。刚才他还苦苦劝你不要动手,你却不听他的。他知道我已经布置好了一切,知道你一旦动手,我便会毫不留情的消灭你们。他苦劝你不要动手,可是你一心要除掉我们,你听不进去啊。” 鲍猛呆呆愣了片刻,咬牙喝道:“他……他既知道你们做好了准备,为何还写信让我前来这不是背叛我是什么” 林觉轻笑一声,站起身来走到阮平身边,伸手将他从地上抱起来,平躺在长桌上。检查了阮平的伤口,发现阮平只是摔在地上昏厥了而已,并无其他伤痕,呼吸心跳还算正常,心里稍稍放心。 “鲍大寨主,那封信是我们全面控制了石人山大寨当日写的,那时候阮寨主还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呢。那天上午,我们全面控制了此处之后,我便催促他写信赶紧让你们来接手山寨。那封信一送走,我们便控制了阮寨主和你们北山大寨的所有兵马。事实上,从那封信送走之后,阮寨主便再没机会向外面送出任何的消息了。所以,你错怪他了。”林觉沉声道。 “什么你们……你们……这么说来,还不是你们背信弃义在先”鲍猛叫道。 林觉点头道:“从这一点上来说,确实是我们在先。但我们这是先下手为强,因为如果我不先动手,等待我们的便是死路一条。” 鲍猛叫道:“可是……可是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林觉笑了笑道:“猜的!” “猜的”鲍猛愕然道。 “是的,猜的。不过是合理的猜测。我们是从人性出发来猜测你。放着这么个大好的机会能灭我落雁谷山寨,你怎肯放过换作是我,我也会动手。所以我们猜测你们定会对我们不利。这一点也在阮寨主口中得到了证实。你不用骂阮寨主,他是死活不肯说出你们的计划的,你瞧瞧他头上的伤,那是他自己撞墙自杀未遂所致。他为了维护你宁肯自杀也不肯说出实情来,可惜的是,他这么一自杀,却等于不打自招了。” 鲍猛惊愕的看着躺在长桌上昏迷不醒的阮平,心中不知何种滋味。原来阮平头上的伤是自杀撞墙所致,并非是战斗所伤。想来定是高慕青和方军师逼问他自己的计划时,阮平不肯告知,索性自杀封口。这其实也是一种示警。若阮平死了,自己到了这里没看到阮平的话,必是会生出警惕之心的。 “阮寨主其实对你很是忠心。我们救活了他,他依旧不肯说实话。但我告诉他,他若不说实话,你们到来时我便直接在山腰上射杀你们,我才不管你们是否有什么阴谋诡计。但他若是实话实说,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阮寨主应该是知道我说话算数的,所以他最终提出了一个交换的条件才肯告诉我们实情。” 林觉顿了顿,轻叹道:“说句实在话,我对阮寨主颇有好感。我们此次来此龙潭虎穴之中行事,阮寨主表现出了他的勇敢无畏,和我们经历生死,差点我们便全部死在了这里。这也算是生死之交了吧。我虽控制住了他,但我却并没有丝毫对他用刑罚逼迫。我敬他是条汉子,好汉子是不可以受辱的。若非此事关乎我落雁谷众人的生死,我是绝对不会对他不敬的。无奈的是,我只能控制住他,逼迫他能告诉我实情。” “他提出的条件是,如果你们不对我们下毒手,希望我也不会对你们不利。双方还是按照盟约上的约定行事。缴获的物资和俘虏两家均分。希望我能放过你们一马。我看在一起出生入死的份上便答应了他。我也不希望事情闹成这个样子。所以,刚才阮寨主竭力的苦劝你们,希望你们能改变主意。他也不能直接的向你示警,因为我警告过他,一旦他直接示警,我便立刻动手。他知道我全部的计划,他也知道我手中火器的厉害。他知道他只能照我的话去做。若无他从中斡旋,你们连这座大寨都进不来,在山腰上便被我的兵马伏击了。那山腰的工事和地形你们是看到了的,只要数百伏兵,足可将你们全部歼灭在山道上,你们逃都没处逃。你们能踏进主寨,其实便是阮寨主给你们争取了一次机会了。” “……他之前苦劝你们同意我的要求,言语之中都是希望你们不要随便动手。可惜鲍大寨主根本听不进去这些,反而骂他吃里扒外,决意要对我们下毒手。这才导致我们不得不出手。你们本来有一个避免这一切发生的机会,可惜你没把握住。在我看来,阮寨主已经是很明显的示警了,可惜你们昏了头,听不进他的话。你们怪不了任何人,怪只怪你们心魔作祟贪心不足,怪只怪你们连自己的兄弟的话都不肯多听,最终,只怪你鲍猛太蠢。是你毁了一切。” 鲍猛什么都明白了,到此时他才明白了为什么刚才阮平在自己要动手的时候说什么‘一旦动手万劫不复。’还说了一句‘他们已经……’的半截子话。可惜被自己一把摔了出去昏迷了。那句话应该是:他们已经知道了咱们的计划,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惜的是,自己没有耐心听他说完。鲍猛心中后悔的都要捅自己两刀才能消解。若是多留心些,多谨慎些,又何至于现在的地步 “老四,我对不住你啊,我悔不该不听你劝告啊。确实,是我自己太蠢,是我太蠢了。”鲍猛顿足长叹,后悔不跌。 林觉和高慕青静静的看着他不说话,鲍猛自怨自艾了半天,抬起头来对林觉和高慕青道:“什么也不说了,是我鲍猛有错在先,我不该狼心狗肺的想着对你们下手。但是高寨主,方军师,你们杀了我对你们也没什么好处。杀了我之后,没人替你们在伏牛山中斡旋,其他山寨不会放过你们的。他们会联合进攻你们,你们一样无法抵挡。” 林觉呵呵笑道:“笑话,你以为我们会怕么我们可以收编俘虏,你北山大寨的和石人山大寨两处起码可以为我们增加一两千人的兵马。我们的实力足可傲视整个伏牛山,他们来磕头还差不多,还敢对我们动手就算他们全部联合起来进攻我们,我们就怕了么我们只有三百余兵马的时候,何曾怕过你你多出我们五六倍的兵力,怎地不敢直接攻落雁谷我们不会惧怕任何人。” 鲍猛皱眉道:“可是那样一来,你们也一样无法安生。斗来斗去,对谁都没有好处。若得不到其他山寨的认可,伏牛山中将永无宁日。” 林觉想了想道:“这话说的对,我承认会永无宁日,但真到了那一步,也是没法子的事。来到这伏牛山中,我们本就进了地狱之中,谁不让我们安宁,他也别想安生。” 鲍猛道:“但如果你放了我,我可以为你斡旋,我北山大寨在伏牛山中还是有些地位的,还是能说得上话的。你实力再强,那也是外来人。不妨我们谈谈条件如何” 林觉看了一眼高慕青,高慕青耸了耸肩做了个无可无不可的动作。 林觉转头笑道:“好,鲍大寨主所言也有几分道理,不妨听听鲍大寨主的条件,也许可以达成交易。” 鲍猛暗自松了口气,对方肯听条件,那便还有活命的希望。鲍猛脑子里开始翻腾,毕生的智慧在此刻达到了顶峰,很快他便想好了条件。 “高大寨主,方军师。你们若肯放过我的话,石人山大寨的地盘便是你们的,所有的物资人员我也绝不染指分毫。包括老君山落雁谷也都是你们的。不仅如此,我会召集伏牛山群寨大会,揭露左宗道的所作所为,告诉其他山寨,你们灭石人山大寨是替众人消除了一个威胁。会让他们同意你们在伏牛山中的正式身份,接替石人山大寨成为我伏牛山中的正式一员。这样,便可消除其他山寨对你们的仇恨,和平相处。二位觉得这个条件如何” 林觉对鲍猛相当的佩服,此人还真是能屈能伸,一下子便做出了最大的让步。而且最吸引人的条件便是最后一项,他会出面帮落雁谷大寨获取在伏牛山中众山寨的承认。这个认可并非可有可无,伏牛山这个小小的世界里,看似山寨林立,各据山头。但他们都是原大蜀国的将领的后裔组成,也都维护着共同的一个基本的准则。相互间虽然倾轧争夺,但其实每一个山寨的崛起和灭亡,最终都要有在他们看来合法的身份。说的大些,便是正统的地位。 就像帝王之家皇子们争夺皇位一样,你是皇子身份,才有资格争夺帝位。相互间打的头破血流也自无妨,最终得帝位的人依旧是皇家子嗣。若夹杂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再其中掺和,那个人必是成为众矢之的。伏牛山中的情形也跟这个类似,他们非常排外,如果得不到他们认可,那便是全伏牛山的敌人。石人山大寨主左宗道之所以要娶那个十四岁的莫巧儿为妻,便是深悉此情形。即便是半子的身份,也有了让其他山寨接受的可能。 落雁谷大寨想要从根本上在伏牛山扎下根来,武力固然重要,但其他山寨的认可也是不可或缺的。武力只能保证一时之安,但犯了众怒可不是小事。狮子打盹的时候总会有,一帮鬣狗环伺在侧,狮子除非永远睁着眼,否则也会有被它们啃食的一天。作为林觉而言,他此行来伏牛山中的唯一目的便是要让落雁谷众人得以立足于此。林觉不可能留在这里,所以要想短时间内稳定住局面,让自己能安心的离开,那么鲍猛提出的条件确实是很吸引人的。 林觉的原本的计划自然是想连同北山大寨一起吞并,将伏牛山东部自北向南的近半区域控制在自己手里。让落雁谷的实力骤然增强到无人可敌的地步。但这么做的风险在于,扩张太快,反而会带来很多麻烦。譬如地盘太大,如何能守住这么大的地盘。虽可招募降兵,但这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如此巨大的地盘要想全部守住,那需要大批的兵马才成。对于落雁谷大寨而言,想要守住地盘的代价要比其他人多数倍。譬如北山大寨的地盘,在鲍猛手里或许只需一两千人便足够。因为鲍猛是伏牛山中的人,他的北山大寨在伏牛山中具有合法性,其他山寨不会无缘无故的去攻击他。所以鲍猛无需养太多的人手去防范。但若是同样的地盘在落雁谷手中,怕是需要一倍的兵力全力防范才成。说来说去还是合法性的问题,落雁谷山寨占据再多的地盘,在其他人看来也是非法占据,他们可以随时随地的袭扰。所以地盘越大,带来的麻烦便越多。 从实际的情形上来考虑,除非落雁谷大寨能将整个伏牛山扫平,否则地盘越大,反而越是累赘。兵力也绝对不够用。勉强占据这么大的地盘,反而会让落雁谷山寨陷入处处遇敌,时时作战的困境之中。 这个问题两天前林觉和高慕青做了深入的探讨,经过分析左宗道的处境,林觉悟出了这伏牛山中特殊的一些规矩。高慕青也认可林觉的看法,她一直都觉得步子迈的太快,反会产生很多无法控制的麻烦。按照高慕青的想法,她其实只想占据落雁谷而已,她并没有什么大的野心。只是为了保护落雁谷,她别无选择罢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四零章 睚眦必报 林觉沉默着,鲍猛的条件很不错。得了石人山大寨的地盘,落雁谷大寨的规模已然不小。但加上投降的兵马之后,落雁谷的兵力也将增加到一千多人。百姓的数目也增加五六千人。这个比例是合适的,一户养一兵,山寨可以自力更生不会发生物资短缺的事情。若能得到其他山寨的认可,更是可以缓解压力,让一切归于平静。这对于落雁谷大寨是有利的。 鲍猛以为林觉不满意,忙道:“你们若是觉得不满意的话,还想提出什么条件你们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但也不要太过分,我北山大寨还要立足,如果你们的条件对我削弱太多的话,我想替你们说话怕也不够分量了。” 林觉缓缓开口道:“鲍大寨主,条件倒是不用再提了,我在意的其实不是你的条件有多么优厚。我最担心的其实是你的信义。因为在我心里,你其实已经没什么信义可言了。我如何能相信你的话,这才是问题所在。你此刻为了活命可以什么条件都答应,一转身你再反目,那又当如何” 鲍猛忙道:“我可对天发誓,若有违背,天诛地灭,万世……” 林觉摆手道:“不用发誓,我们不久前才歃血为盟,以天地盟誓过,然则如何你还不是照样想要我们的命。誓言是不可靠的。” 鲍猛尴尬道:“这个……那……方军师说怎么办” 林觉想了想道:“听说你有两个儿子,一个叫鲍云一个叫鲍雷是么” 鲍猛愕然道:“是啊。怎么” 林觉道:“将你的两个儿子送到我们落雁谷山寨来,你若不守承诺,便替你两个儿子收尸。你放心,只要你遵守承诺,落雁谷大寨会将你的两个儿子当佛一样供着。你若同意,我们便成交。你若不同意,咱们便拉倒。杀了你之后,我们便率兵去攻下你北山大寨,到那时你那两个儿子还是逃不掉。之后大不了跟伏牛山的那些山匪们见个真章便是,谁输谁赢犹未可知,万一我们赢了,伏牛山便是我们的了。哈哈哈。” 鲍猛面如紫肝,心中一股怒气蓬勃,但终究无法发泄出来。以子为质,虽然他极不情愿,但唯有如此,才能让对方相信自己,今日才能死里逃生。本来他确实有脱身后便反悔的想法,但现在他却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儿子的命在他手里,那绝对只能合作,不能对抗了。 鲍猛一咬牙,沉声道:“罢了。我答应了便是。” 林觉大笑道:“好,鲍寨主不愧是识时务者,能进能退,能屈能伸。硬时如铁,软时甚可为绕指之柔,佩服佩服。” 鲍猛知道林觉是在调侃揶揄自己,但此时此刻却也只能忍气吞声不搭茬。 “高寨主,方军师,那么你们可以放我们走了吧。”鲍猛沉声道。 林觉笑道:“鲍大寨主当我是三岁孩儿么你现在可不能走,什么时候令郎到我手里,你才能走。现在鲍大寨主和那几位兄弟丢了兵器吧,恐怕要委屈几位数日了。这里的事情我还要安排几日,到时候咱们一起回落雁谷大寨。届时鲍大寨主便可写信让两位令郎来我落雁谷大寨换你回去了。” 鲍猛心中怒骂连声,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解了兵刃丢在地上。身旁四五人也纷纷解了兵刃丢在地上。林觉走向聚义厅门口,向外招了招手,片刻后袁朗带着十几名落雁军士兵冲了进来。 “军师,有何吩咐” “把鲍大寨主和这几位都押下去看守起来。”林觉道。 袁朗有些纳闷,说好了要宰了鲍猛的,怎地又留他活命,于是看了看高慕青。 高慕青道:“押下去。” “遵命!”袁朗拱手。转头喝道:“绑上,押走。”、 落雁军士兵们高声应了,拿着绳子开始绑人。林觉笑道:“对鲍大寨主客气些,不必绑了。” “遵命!” 士兵们用兵刃押解着几人从林觉身边鱼贯而过,林觉负手而立,看着垂头丧气从眼前走过的鲍猛等人。忽然,林觉大声喝道:“且慢。差点让你蒙混过关。” 鲍猛吓了一跳,回头愕然道:“你们难道要反悔么” 林觉道:“当然不是,此事跟你无关,跟这位兄弟有关。” 林觉朝一名北山大寨的头目一指,鲍猛看去,那是山寨的近卫营的头目蒋二毛。一时不知道林觉是什么意思。 林觉走到那蒋二毛的身边,皱眉看着他的脸,点头道:“没错,就是你,脸上有道刀疤的。大寨主,是他么” 高慕青先是一愣,旋即醒悟过来,点头冷声道:“是他。” 林觉点点头对袁朗道:“这个人拖出去砍了脑袋。” 蒋二毛吓得一哆嗦,惊声问道:“干什么我跟你有仇么” 鲍猛也叫道:“你们不能言而无信,既然同意了条件,我手下的兄弟你们不能动。” 林觉皱眉道:“鲍大寨主,其余人我都不会动一根毫毛,但这厮必须死。那日我和我家大寨主去你们山寨之中,这厮口出污言,侮辱我家高大寨主。那日我便发誓,要宰了他让我家大寨主消消气。你要怪便怪这厮得罪了我家大寨主。” 鲍猛惊愕的瞪着眼睛,使劲的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天在自己的分寨中蒋二毛说了什么话。那蒋二毛也记不起来自己说了什么了,大声叫道:“老子……我说了什么得罪高大寨主的话了我什么时候说什么辱没之言了” 林觉冷笑道:“看来你平日嘴巴里说脏话说的太多了,自己都不记得你曾经口出污秽之言了。也罢,教你死的明白。那日我和高大寨主进你们聚义厅中,你们一群人在那里耍威风恐吓我们,这倒也罢了。其中有几人口出辱我大寨主之言,说什么“男的宰了,女的剥了衣服大家乐一乐,挂旗杆上示众。”。我看的真真切切,其中一个便是你。你脸上这刀伤疤最好认了。其余几个我估摸着适才都已经被我杀了,倒叫你活着,这是何道理” 蒋二毛张口呆呆的看着林觉道:“就……就因为这个你便要杀我” 林觉冷笑道:“对,我是个记仇的人,你辱我倒也没事,可是你偏偏辱我家大寨主,你便是死路一条了。” 蒋二毛手脚发软,他怎知自己当时随口的鸹噪便会给自己引来杀身之祸,这也太让人难以接受了吧。山寨之中平日里污言秽语不离口,何曾想到会招致如此恶劣的后果。 “我……我……大寨主,您给求个情吧。我不过是……” 蒋二毛求助般的看向鲍猛。鲍猛叹息一声转过头去,心道:“兄弟,当哥哥的帮不了你了,我可不想惹恼他们。现在我的命在他手里捏着呢。你千不该万不该骂了那女子,你是不知道这姓方的和那高慕青的关系啊。我可是早看出来了。你当着姓方的侮辱他的女人,他当然记住你了。认命吧。” 蒋二毛见鲍猛转过头去,心中冰凉,他知道大寨主绝对不肯为自己说话了,大寨主只求自保,自己的死活他是不顾了。 “见了鬼了!这也太倒霉了。”蒋二毛嘀咕了一声,忽然间身子弹起,挣脱两名落雁军士兵的手掌朝厅外猛冲而去。 袁朗怒骂了一句,快步出厅,弯弓搭箭对着狂奔而逃的蒋二毛的脊背瞄准。外边密密麻麻的落雁军士兵和已经投降归顺的石人山山寨的兵马们木然的看着这一切,居然没有人去追赶拦截蒋二毛。不过他们的眼里满是嘲讽之意,在他们看来,这家伙其实已经是个死人了。因为在落雁军中,谁不知道三寨主袁朗箭术精湛,百步穿杨。在他手下想逃走,那是休想。 袁朗的箭尖跟着那个狂奔向寨门方向的背影移动,终于弓弦嗡然作响,羽箭如流星一般飞出,带着啸叫之声眨眼间穿过数十步的距离,钉在蒋二毛的背上。蒋二毛仆地而倒,爬行数步,便一动不动了。 鲍猛目睹了这一切,心中胆寒。耳听得林觉在旁沉声道:“即刻打扫战场,将这些死尸的甲胄兵器全部扒下来,尸体全部丢到山谷里喂狼。袁朗,率兵去副寨解除北山大寨那三百人的武装。谁敢反抗就地格杀。”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四一章 大迁徙 林觉等人在石人山大寨之中继续停留了三日。这三天里林觉和高慕青等人很是忙碌。拿下石人山大寨之后有太多的后续的事情需要解决,必须尽快的做出决定。 首先要决定的便是是否应该将落雁谷大寨搬迁至此的问题。按理说,石人山大寨有着得天独厚的地形优势,山寨的规模也非常宏大,而且房舍设置都很完备,似乎应该作为落雁谷大寨的主寨之所。但在这个问题上,林觉的看法和众人有所不同。 林觉看的不是石人山大寨的地形和已经成型的规模,这一点固然是一个重要的考量标准,但并非是主要的考量标准。林觉告诉众人,虽然石人山的山势虽然陡峭,地形利于防守,主寨设施也很完备。但最致命的缺点便在于石人山下方的山谷过于逼仄,根本没有什么平坦的地方可供耕种。这会让整座山寨的发展受到极大的限制。 道理很简单,左宗道的作法是集中所有山民在山下的几处狭窄的山谷之中聚居。其用意是便于收缴这些百姓和山民们种出的庄稼,纺织的布匹等等物资,以供给大寨之用。但山下那些山谷中其实适合耕作的土地少的可怜,大批百姓和山民没有土地可耕种,便不得不采用围山造田的办法来解决问题。 但这些层层开辟的梯田虽然看起来甚是壮观,其实守成很是有限。遇到山洪爆发,一路冲毁田亩无数,导致颗粒无收的情形也是常见。而左宗道自然不会去管这些百姓的死活,该收缴的粮食物资一点也不能少,这样一来,这些山民和百姓们可就倒了大霉了。没饭吃没衣服穿,饿死人的事情都不鲜见。 这可不是林觉的杜撰,为了了解这些情况,林觉亲自去山下的百姓家中实地调研了。山民百姓们告诉他,这里土地贫瘠,产出可怜。而左宗道的石人山大寨收的赋税又多,所有的百姓几乎都是赤贫的状态,连基本的温饱都没有解决。林觉便亲自尝了尝一户山民家中的黑色窝窝头,那味道和口感让林觉根本难以下咽。那窝窝头里可没多少面,大多是百姓们为了冬天能活下来,在山上采的野菜和草根晒干磨成粉,加上少量的荞麦粉混合做成的。放在富庶之地,那是牲口也不会吃一口的东西。 百姓们活不下去这是其一,其二,这种情形其实也会大大的影响山寨的物资供应。就算你再盘剥百姓,地里只有那么点粮食,全部被收走也还是不够供应。所以,其实以石人山大寨的规模,大可以再多养几千兵马。可是左宗道却没这么做,恐怕也是受制于物资的供应不足之故。这一点在当初左宗道和高慕青等人因为物资供应而产生的冲突的事情上也可以得到佐证。如果左宗道有着充足的物资和粮草,他一定不会轻易的和高慕青翻脸。他应该会想办法稳住高慕青他们,更有利于他利用这些人为他争夺地盘的目的。 其实,本质上来说,林觉是同意左宗道将百姓和山民聚集在大寨左近的作法的。这其实和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任何一个伏牛山中大山寨都面临着基本的物资供应的问题,自力更生,以民养兵,这是一个最根本的办法。林觉提出的开辟落雁谷中的土地耕种,其实也是这个思路。但前提是要有合适的耕种之所。而这一点在落雁谷中将会得到全面的解决。落雁谷中大片的肥沃的土地是适合耕种的地方,一旦全部开辟出来,将会成为一个大大的粮仓。 林觉这么一分析,高慕青袁朗等人也都明白了过来。虽然之前袁朗强烈要求将落雁谷总寨迁移到这里。但是林觉有理有据的说出道理之后,袁朗便不再坚持了。确实,落雁谷大寨如今一下子吞并了石人山大寨,地盘和所辖的人口一下子增加了数倍,基本的生存问题若是得不到解决,那还谈何发展 林觉提出,既然石人山下边山谷的土地并不适合耕种,山下那五六千山民应该迁移绝大部分到落雁谷中。留下两三百户在石人山下的山谷中,每户的耕种土地可以大大的增加。这样既可保证供应驻守于此的兵马,也可让百姓们有所结余。 此处山寨其实也不必留下太多的兵马守卫,林觉提议,留下袁朗和五十名落雁军士兵,再加上三百余石人山投降的山匪在此驻守便已经足够了。一来,兵马少可减小百姓的负担,二来这个数目其实对于防守这样一座地势险要的山寨已经足够。 几经商议,最后终于拍板下来,袁朗和四百人手留在石人山驻守。袁朗也被正式任命为石人山分寨寨主。其余投降的五百多名降兵以及石人山左近的一千多户山民百姓中的七成将全部随着林觉和高慕青返回落雁谷定居。 三日后,一场浩大的大迁徙正式开始。即便是离开这片不能活命的地方,百姓们还是表现的依依难舍,不肯离开。当然,对于他们而言,在这严冬时节被另外一帮土匪逼着离开自己的居处,前途渺茫,自然是心中恐惧的。 苦口婆心的劝说并不奏效,很多百姓就是不肯走。最后林觉悍然下令,开始烧毁他们破旧的茅草屋和土坯房子。山下十几个村落火光冲天烈焰腾腾,搞得像鬼子进村一般的凶恶。在这种情形下,约五千百姓这才哭哭啼啼拖儿带女的上了路。 百姓们已经够焦头烂额的了,更何况还要押送北山大寨的三百多名俘虏,以及从石人山大寨缴获的绝大部分的物资也要跟着一起运走。这一路简直是哭声喊声呵斥声响彻耳鼓,山路崎岖难行,人车时常陷落其中,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随行的护卫兵马数量其实很少。除了一百多名落雁军士兵之外,另外的主力便是投降过来的石人山大寨的山匪们了。林觉和高慕青其实最担心的是这些家伙半路上生乱,那将是很可怕的事情。临行前,林觉和高慕青特意找来杜成江详谈了一番,对他多加笼络勉励。 好在杜成江的表现让人很满意,一路上有他约束那五百多名降兵,尽心尽责的护卫,并没有半点差池。而且还出了不少好点子。譬如提出让三百多名北山大寨的俘虏推着大车赶路,以节省人力。就这样,虽然艰难跋涉,但好在一切乱而有序,慢而不滞,数千人的队伍就这样一步步的往落雁谷而去。 原本三天的路程,这支队伍硬是花了六天时间才过了虎啸峡,当看到前方两座并肩耸立的山峰时,众人都长长的松了口气。那两座山峰东边的那座是老君山,西边的那座便是北山大寨分寨所在的无名山峰了。过了这两座山峰之后,便是落雁谷的范围,这次漫长的迁徙也将接近终点。 但林觉和高慕青在此时却神色极为严肃,因为他们明白,眼前的这两座山峰上都有兵马,而且数量不少。北山大寨分寨的山头上按照鲍猛的交代应该还有四百余兵马驻扎。他们其实到不足为虑,毕竟鲍猛在自己手上。但是老君山上的这一支兵马却不容小觑。那是左宗道手下的四寨主吴海儿率领的五百兵马在此驻扎。杀死左宗道的那天晚上,莫巧儿临死前提及了此人,此人应该也是深受左宗道器重的一名手下。否则也绝不会让他率五百兵马驻扎在老君山上。 林觉下令队伍就在山谷中停下休息,同时派出人手去探路,查看前方是否有可疑迹象。虽然可以借道北山大寨的地盘,但必须要穿过老君山西南山坡下,若是被吴海儿的人马设下了埋伏,那可就麻烦了。 足足一个时辰,派去侦察的斥候才从前方的密林中钻了出来。去时只有七八个人,但回来时却多了几十个身影。林觉站在斜坡上看着这情形正自疑惑,忽然间听见那群人中一个人高声大叫起来。 “大寨主,军师,哈哈哈,你们可终于回来啦。” 林觉和高慕青闻言既惊又喜,那说话的人居然是梁七。也不知道他怎么跟着探路的兄弟们遇到了一起。 “哎呀,梁兄弟,怎么是你我们没派人回去送信啊,你怎么知道我们到了”林觉大笑着迎上前去。 高慕青也笑眯眯的迎上前去,道:“是啊,你们怎么会来到这里山寨无恙否” 梁七飞奔而至,朝高慕青和林觉行礼,口中笑道:“可算是把你们盼回来了,怎地过了这么久,都半个月了。山寨没事,一切都好。” 林觉笑着还礼道:“可是你们怎地出现在这个位置难道我看错了地形前面那座不是老君山” 梁七道:“是老君山,不过现在老君山是我们的了。我带着一队兄弟在林子里搜寻残敌,没想到正好遇到牛兄弟他们。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大寨主和军师回来了。我得天,怎地这么大阵仗,我们知道大寨主和军师夺下了石人山,却没想到大寨主和军师这是将他们整座山寨都搬来了么” 林觉哈哈笑道:“也差不多。” 高慕青叫道:“你方才说,老君山是我们的了,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搜寻残敌你攻下了老君山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四二章 好花堪折直须折 (二合一。月初了,免费月票不能生崽子。投了吧。) 梁七笑着拱手道:“禀报大寨主,军师。事情是这样的。前天夜里,老君山的这帮人突然对我们发动突袭,结果自然是讨不了好去,冲了几次被我们杀了五六十人便退了。我们打扫战场的时候抓到了几名活口,一审问才知道,原来老君山上的山匪得知了他们主寨被攻占的消息。他们很是恐慌,五百多人这几天陆续逃走了一百多人,只剩下三百七八十人了。他们的一个头领叫吴海儿,觉得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迟早人会跑光了。于是便想铤而走险,趁着我们山寨人马空虚来夺我们的主寨,来个釜底抽薪。所以才发动了对我们的突袭。” 林觉恍然道:“原来如此,这吴海儿倒也是个明白人。他们主寨被我们攻下,便等于断了他们粮草物资的供应,他们也撑不了多久。与其如此,不如挺而走险。” 高慕青点头表示同意,问梁七道:“于是你觉得有机可乘乘着他们兵马不多又人心涣散所以带人攻打老君山了” 梁七拱手道:“大寨主,军师,此事我自作主张,没有来得及向大寨主和军师禀报。若要处罚,我受着便是。主要是那俘虏说有条避开主要工事的小道,他可以带路。我想着事不宜迟,若是那厮带着手下跑了,岂非是便宜他了。所以我便带了一百名兄弟昨天后半夜摸上了老君山大寨。谁知道这群人都是一群怂包,还没怎么交手,便逃了大半。害的我和兄弟们天亮后到处搜索他们。” 林觉哈哈笑道:“老巢被端,自然军心涣散一盘散沙了,干得好。省的一番手脚了。” 梁七忙道:“军师不怪我擅做主张么” 林觉笑道:“怪什么怪,战机一到,自然是要即刻抓住的,否则便贻误了。我想大寨主也不会怪你的,我们还正担心这帮家伙劫我们的道呢。这么多百姓和物资,若是被他们窜出来捣乱,我们这点人手可是顾头顾不了尾。” 梁七呵呵笑道:“那我就放心了,我还担心着呢。” 林觉道:“人也不要搜了,逃了就逃了吧。你赶紧带人回山寨。招呼所有人下到山谷里,太阳落山前我们便会到达,这些物资都要搬运回山寨。还有,吩咐人多做炊饭,将围栏里的那十几头年猪宰了。叫这些百姓们好好的吃一顿。在校场上搭好窝棚,暂时安顿好他们。” 梁七挺胸道:“遵命,我这便赶回山寨。大寨主军师,我先去了。” 高慕青微笑点头道:“去吧。” 梁七带着人飞速离去,高慕青和林觉相视而嬉,心中开心不已。 …… 夕阳斜照在落雁谷西坡之上,整个山谷里人声鼎沸,响彻山野。大队人马抵达山谷之中后,落雁谷大寨中的老老少少几乎倾巢出动前来相迎。 走了六七天的那些从石人山而来的百姓和山民们得到了落雁谷百姓们热烈的欢迎。一碗碗的姜汤送上来,驱除了疲劳寒冷。这些困苦麻木,因为压迫剥削而变得冰冷的心,便在这一碗碗的姜汤一张张的笑脸一句句的问候之中变得温暖了起来,变得活泛了起来。 很多落雁谷的百姓将自己身上穿着的棉衣给人群中的老人和孩子。那些冻得眼泪都冻结的孩童们手里攥着热乎乎的面饼,脸上终于展露了笑颜。 在梁七的指挥下,所有的青壮汉子搬运起粮食物资往山寨中运去,百姓们也自发的一起帮忙。六七千人一起行动,太阳刚刚落山,便将数十车的物资搬运上山。 夜幕降临之时,大寨聚义厅前的演兵场上一堆堆篝火烧的正旺,一锅锅的米饭和一锅锅的猪肉发出扑鼻的香味。临时搭建的简易的敞篷之中,数千百姓坐在干草上,眼睁睁的看着这些菜饭肉食,他们怀疑他们来到了天堂之中。在伏牛山这个地方,居然还有一处山寨能如此的对待自己这些贫贱的山民们。这里的人们相互之间亲切而友好,那些山寨的士兵们跟百姓之间居然亲密无间。小孩子们居然敢在士兵们身上爬来爬去。这要是在石人山,早就被一脚踢飞了。 那些肉食,饭菜真的是给自己这些人准备的么很多人咽着吐沫想着这个问题。不久后,当一碗碗的饭菜被分配到他们手里的时候,当嘴巴咬到肉食,满口溢出久违的香味,好吃的简直像是做梦一般的事情发生之后,很多人的眼里流出了泪水。那是感动的泪水,不仅是太久没享受过的美味的饭菜而带来的感动,更是基于眼前这座山寨中的人给予的温暖而带来的心灵的感动。 数千人狼吞虎咽吃饭的情形也颇为壮观。看着这些人饥不择食的样子,落雁谷中的众人心中也是满怀感慨。有时候人生最大的需求不过是一碗饱饭而已。但就是这么简单的需求,却也很难满足。 高慕青站在广场中间的火堆旁,她的眼睛里有些东西在闪动。她感激的看向站在远处正跟小虎和绿舞说笑的林觉,心里踏实的很。她第一次感觉到一种使命感,就像夫君经常说的那样,人活在世上当有一种使命感。有时候为天下苍生谋福是一句很空洞的话,但此时,这是一种真真切切的感觉。让这些可怜人吃饱饭,便是最为直接的体现。 不知过了多久,吃饱喝足的百姓们终于一个个满意的打起了饱嗝。几名年长的老者在儿孙的搀扶下走出了棚子,来到高慕青面前。高慕青尚未说话,那几名老者忽然跪倒在地朝着她磕头。 他们这一跪,棚子里的所有百姓都扑通通跪在地上,黑压压的一大片,朝着高慕青磕起头来。 高慕青手足无措的叫道:“哎呀,这是作甚快起来。乡亲们快起来。” 一名老者颤声叫道:“大寨主,您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下凡么来搭救我们这些穷苦人的么我老汉活了七十有九,从未见到菩萨显灵。我也都快不相信世上有菩萨了。但现在,我们是真的看到菩萨显灵了。你是观世音大慈大悲的菩萨。” “观音菩萨!观音菩萨!”百姓们纷纷叫道。 高慕青摆着手红着脸叫道:“我不是,我不是,哎呀,你们快起来,折煞我了。” 百姓们跪着不起身,只是叫菩萨。高慕青求救般的看向林觉,林觉笑嘻嘻的并不过来。高慕青恨恨的瞪了他一眼,转过头来想了想,大声对百姓们说道。 “父老乡亲们,我真不是观音菩萨。我是高慕青,是这落雁谷大寨的寨主。我知道乡亲们都受苦了,吃不饱饭,受人欺压,日子过得很辛苦。但这一切很快就会改观,你们来到我的山寨,从此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我们很快便会做出安排。乡亲父老们,日子苦,求观音菩萨是没用的,要靠我们自己努力才成。你们看到下边的那座大山谷了么我们要用双手开垦田地,在那里种下庄稼。收获我们的粮食,棉麻。只要我们不怕辛苦,我们一定会能吃饱饭,穿暖衣,过好日子的。你们放心,没有人再回欺负你们,我落雁谷的兄弟们会保护好你们,你们什么都不用怕。谁敢来欺负你们,我们便教他们有去无回。” 百姓们群情激昂,大声称是。又是欢笑又是流泪,又是磕头的,又是相拥而笑的。场面热闹非凡。 一片嘈杂中,高慕青转头看向林觉,林觉正在远处笑着看着自己,一个大拇指在空中挑的高高的。 …… 林觉住处,小桌上摆着几盘小菜,一罐好酒已经喝的见底了。林觉脸上都已经微红。酒是个好东西,特别是在这伏牛山中更是金贵之物。石人山大寨中搜出了不少酒,这可都是用珍贵的粮食酿造的酒。人都要饿死的地方,左宗道居然还浪费粮食酿酒喝,这件事让人愤慨。但这酒可不能浪费,所以不辞辛苦的搬运回来,喝到肚子里才算没有浪费。 绿舞在旁边忙活着,往红泥小炉子里添加着碳薪,上面的一个瓦罐咕嘟嘟的冒着香气,里边的肉炖的软软香香的,味道诱人。 “别忙活了,都过来吃一些。绿舞,来陪我喝一杯。”林觉朝绿舞招手道。 绿舞笑道:“我可不会喝酒,公子自个喝便是。我也吃过饭了。” 林觉瞪眼道:“怎么,不听话么一个人喝的是闷酒,那有什么意思小虎腿伤没好,要不我叫他来陪我喝。” 绿舞嗔道:“可不能教小孩子喝酒,公子干嘛不去叫慕青姐姐来陪你喝酒她可是很能喝的,我却不成。我和慕青姐姐比,可差得远了。” 林觉伸手过去,一把搂住绿舞的腰,手臂一用力,将绿舞搂在大腿上坐下。呵呵笑道:“绿舞,你是不是吃醋了。” 绿舞垂首道:“绿舞怎么敢生气” 林觉伸手挑起她的下巴,轻声道:“听说这段时间你很担心我是么小虎说,你每天都跑到崖边等我回来是么” 绿舞羞涩道:“这小破孩子,怎地现在这么油嘴滑舌了我……我……只是……只是不知道公子什么时候回来罢了。公子不在,我的心空落落的。我又帮不上公子的忙,只能等公子回来了。晚上的时候,我还向流星许愿了呢,许愿公子凯旋而归,那我便心满意足了。流星许愿真的很灵,公子真的凯旋而回了。” 林觉微笑道:“绿舞,你对我真好。” 绿舞轻叹一声,将头靠在林觉胸前,像只柔顺的小猫咪。林觉端起一杯酒来送到绿舞唇边道:“来,喝一口,暖暖身子。” 绿舞皱着眉头,终于伸出粉红的舌头舔了一下,顿时一张俏脸顿成苦瓜脸。林觉哈哈大笑,一口将那杯酒喝干,抱着绿舞站起身来。 绿舞勾着林觉的脖子叫道:“公子要做什么” 林觉俯身过去,喷着酒气道:“今晚,我想要了你。” 绿舞吓了一跳,满脸红晕,低声道:“公子不是说……我……我还小么公子今晚这是怎么了” 林觉俯身在她粉红的嘴唇上一吻,低声道:“这一次去打仗,我差点没命。我当时就在想,若我死了,你该怎么办。你跟着我这么久,没名没分,我死后你什么都没有,还要为我伤心。这是多么的不公平。所以,我下定决心,如果活着回来后,一定纳你为妾,给你个名分。所以,今晚便是你我的洞房花烛之夜。等去了京城,我找个机会摆下宴席,再正式的宣布此事。” 绿舞又惊又喜,身子颤抖着不知说什么才好,只紧紧将滚烫的身子依偎在林觉身前。 林觉低声问道:“绿舞,那么,你愿意嫁给我么我会一辈子将你当做心肝宝贝的。” 绿舞抬起头来,看着林觉,眼泪忽然涌出眼眶。自己的愿望终于实现了,青台镇上对着流星的许愿也终于再次灵验了,那次许下的愿望是,让公子早些娶了自己,今日终于美梦成真了。 “我愿意的,你知道的,公子……我……我太开心了。”绿舞呜咽道。 林觉笑道:“所以我刚才要你跟我喝一杯酒,权当是你我的合衾酒。可是你不想喝啊。” “喝,我喝,我能喝。”绿舞跃出林觉的怀抱下了地,抱起酒坛子开始往杯子里斟酒,然而,酒坛子见了底,沥了半天才斟满了一杯酒,便再也没有半滴酒水了。绿舞有些尴尬的看着林觉。 林觉哈哈笑道:“怎么办合衾交杯酒,哪有只有一杯的。” 绿舞道:“我去拿。” 林觉一把拉住她笑道:“夜这么深了,跑出去拿什么酒。” 绿舞怔怔道:“那该如何是好” 林觉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绿舞顿时脸色绯红,羞得捂住了脸。 林觉笑道:“怎么不肯么” 绿舞道:“羞死人。” “你我都要成夫妻了,有什么好羞的你不想洞房花烛了”林觉轻笑道。 绿舞吁了口气,鼓足勇气上前,捧起酒杯将那一杯酒喝到嘴巴里,红唇嘟着,腮帮子鼓鼓的走到林觉面前。林觉一把将她抱起来,张口仰头。绿舞凑上嘴巴,将口中酒水缓缓的度入林觉口中。一口酒喝完,两人已经唇舌纠缠蜜吻起来。 “好花堪折便需折,莫使无花空折枝。”林觉嘀嘀咕咕的吟诵着诗句,搂着满怀幽香走向床头。 灯火熄灭,小火炉中的炭薪发出红红的火光,好似洞房花烛夜的红烛一般。床上的锦被里,一番准备之后,林觉小心翼翼的进入少女青涩的身子里,少女蹙眉啊的一声轻叫,便咬着嘴唇再也不出声了。不久后屋子里充满了甜蜜的喘息,少女紧蹙的眉头开始舒展,眼睛也快乐的弯成了月牙儿。 …… 清晨时分,林觉浑身舒泰的醒来。睁开眼睛,外边窗棱泛白,天已大亮。枕边人早已不在,空气中还遗留着少女身上的香味。林觉一骨碌坐起身来,棉被从身上滑落时凉意袭来,才发现自己全身上下未着寸缕。 “绿舞,绿舞。”林觉叫道。 绿舞从外间快步进来,见到林觉赤裸的上身,羞红了小脸。 “公子醒啦。快穿上衣裳,我在外边的炉罩上哄得热乎乎的呢,正好乘热穿上。”绿舞的臂弯里搭着的正是林觉的内衣。 林觉笑道:“你怎么起来这么早大冷天的,也不多睡会。” 绿舞红着脸低声道:“我……我怕被人撞见,莫说了,快穿衣服。一会儿要着凉的。” 林觉呵呵一笑掀开被子坐在床沿上。绿舞简直不敢睁眼看林觉裸露出来的下半身,只低着头上前来,伺候林觉穿衣。在柴炉旁烘热的内衣穿在身上暖洋洋的,林觉不禁赞叹不已。小丫头越来越会伺候人了,既体贴又细心,心思完全在自己身上。这一辈子恐怕再难有人对自己这么真心真意的照顾和关心了。 穿外氅的时候,林觉张着双臂像个木头般的站着。绿舞低着头站在林觉面前替他结上扣子。这时候林觉才忽然发现了绿舞今日打扮的不同。平素绿舞的衣衫以淡雅之色为主,大多为浅绿青葱之色,但今日绿舞穿的是一件红色的襦裙,显得喜庆了不少。而且,今日绿舞的发式也发生了变化。以前都是双寰小髻,额前一排整齐的流海。但今天额前光洁如玉,发丝一丝不苟的朝上梳去,汇聚脑后扎了个圆圆的发髻。 林觉猛然明白了过来,这种发式是已为人妇的女子的常用发饰,绿舞梳了这个发饰,便是表明她已经从一个少女变成了一个少妇了。昨夜对林觉而言不过是顺理成章,林觉自己当然没感觉到有什么变化,但对这个少女而言,她的心理上的变化一定是巨大的。绿舞就是这种人,她悄无声息的用发饰的改变来表达她的心境的变化,莫看她年岁尚稚,但其实心思极为细密。那一身红衣服,怕是她自己为这突如其来的新婚而特意穿上的。 没有酒宴,没有宾朋道贺,没有三媒六礼,没有任何的仪式。绿舞没有抱怨,她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来庆贺自己的婚礼。以一种温婉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心境。这便是这个少女最让人怜爱和心疼的地方。 林觉心中突然涌起极度内疚之感,自己的粗枝大叶并没能体会绿舞的心思。她可是新婚啊,自己却还在使唤她,将这一切当做理所当然,这可太过分了。虽说之后自己会补办一场婚礼,但也不能让绿舞心中留下遗憾。 “绿舞。”林觉叫道。 “什么”绿舞抬起头来诧异的看着林觉。 林觉抱住她亲吻,低声道:“对不住,昨晚太仓促了,我应该告诉山寨众人,请他们喝杯喜酒庆贺的。” 绿舞红了脸,忙摆手道:“千万不要,我……我不想让他们知道,羞人答答的。” 林觉笑道:“那便以后补上,来,跟我来。” 林觉拉着绿舞来到带上山来的一只木箱旁边,打开木箱子,里边满满当当的都是书。在绿舞诧异的目光中,林觉在书箱一角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锦盒之后,里边一只精美的梅花金钗静静的躺在里边。 “哎呀,这不是主母的梅花钗么花瓣上镶了红宝石的,我记得被闫大娘摔碎了一颗红宝石,主母气的都哭了两天呢。公子从何处得来我记得后来不见了的,问主母,主母还训斥了我呢。”绿舞瞪大眼睛道。 林觉微笑道:“绿舞,这是当年爹爹送给我娘的定情物。我娘一直视为珍宝一般,虽然它确实价值不菲,但在娘心目中,意义更是不同。爹爹故去之后,娘便很少戴了。你也记得那次大娘找我娘的麻烦,将这枚金钗摔碎的事情。打那以后,我娘便再没戴在头上过了。但其实,娘是给了我。我之前什么都不懂,只将它随手将它不知放在何处。去年过年给娘拜祭的时候,我想起了这只钗子,于是到处寻找,在书架后面的角落里找到了这只金钗。我忽然想起娘将金钗给我时候说的话,她是要我将这只金钗送给她未来的儿媳妇。绿舞,今日,我便将这只金钗送给你,我想娘在九泉之下也一定会同意的。” 林觉将金钗捧在手里递了过去,绿舞吓得一边后退一边摆手道:“不不不,我可不能要。这金钗是主母要你留给公子的正房的,我哪里有这个资格” 林觉笑道:“你有,虽然你只是我的侧室,但你在我心中无人可替。除了你,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拿这只金钗。过来,我给你戴上,今日你戴上最是合适,你我已是夫妻,这算是我送你的礼物。” 绿舞兀自摆着小手不敢要,她知道林觉身边的女子不少,林觉对她也并不隐瞒。梁王府的郡主,高慕青,谢莺莺她们哪一个不比自己更好,跟她们比起来,绿舞时常自惭形秽。自己能伺候公子已经是幸运的事情了,怎还能受这只金钗 林觉板起来脸,佯怒道:“绿舞,我要生气了。” 绿舞涨红了脸道:“我……我……真的不敢要。绿舞受不起。” 林觉道:“站住别动。” 绿舞一楞道:“什么” 林觉将金钗往绿舞的发髻上一丢,叫道:“着!”那金钗轻轻插入发髻之中,上面的珠花颤颤悠悠,流光溢彩。 林觉拍掌笑道:“正合适,你戴了这金钗更美了。” 绿舞手足无措,脸上红晕上脸道:“我……我……” 林觉举步朝外走,笑道:“我什么我我去洗漱,你是不是该将床上的垫被撤了去,上面也有几朵梅花呢。” 绿舞愣了愣,忽然明白了过来,脸上红的要滴血,忙来到床边将被子掀开。垫被上,几朵红梅点点而开,正是昨晚自己的少女落红染就,当下羞得面红耳赤将垫被扯了下来,团成一团四下张望着不知往哪里扔。想了半天,却将垫被展开缓缓叠成四方,宝贝般的压在衣箱最底下。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四三章 大建设 朝阳照在聚义大厅前的广场上,操练已毕的落雁军士兵们正在收拾兵器整队解散。高慕青梁七春草等人站在朝阳下正说着话,林觉带着绿舞从两座房子中间的石子路上缓步走来。 高慕青笑意盎然的迎了上来。 “军师来了啊,我派去请你的人是不是打搅了你的好梦呢”高慕青笑道。 林觉哈哈笑道:“是啊,你惊扰了我的春梦,你陪来。” 一旁众头目翻着白眼咳嗽着,军师这玩笑开得有点露骨了,跟大寨主居然说这种话,要大寨主陪你春梦,这不是调戏大寨主么军师胆子忒大了些,要知道大寨主可最不能容忍他人跟自己开这样的玩笑。 不过他们的大寨主好像并没在意,只是白了林觉一眼,目光便转到绿舞身上,笑道:“哎呀,妹子今天打扮的好漂亮啊,穿的像个新娘子一般。头上这枚金钗好精致啊。” 绿舞忙结结巴巴的道:“大寨主……莫瞎说。” 林觉怀疑昨晚自己留绿舞过夜的事情被高慕青发现了。虽然昨晚高慕青早早的便回房睡了,但天晓得她会不会又回来找自己。而且夸绿舞是新娘子这样的话,似乎另有所指。 不过高慕青很快便将注意力转移到林觉身上。正色道:“军师昨日说了,今天要商讨一件大事。现在大伙儿都在,咱们现在便商议便是。” 林觉点头道:“好,也不是什么秘密的事情,这件事你们也定然知道了。山寨一下子增加了四五千人,已经根本无法安顿了。所以,咱们必须要想办法安顿百姓,让他们赶紧安稳下来。否则,山寨到处一团糟,这可不成。” 众人连连点头,前方的演兵场上便是一排排的简易窝棚,此刻从窝棚里起身的百姓们正发出巨大的声响。孩子的啼哭声,百姓的叫喊声,说笑声充斥了整个山寨。便是昨天夜里,这些嘈杂声也一直没停过。 “军师说的是,我们一猜便知道是这件事。适才我们还和大寨主在商议呢。乘着这段时间天气很好,也没有雨雪。咱们是不是该在落雁谷中进行建设了。”梁七笑道。 林觉点头道:“正是此事,晴好天气难得的很,新年前后一般都有一场大雪。咱们要在新年来到之前安顿好百姓,这是一件大事。百姓们安顿了,心也就安稳了。不仅如此,人手这么多,另一件大事也必须要进行。三月前必须要完成水坝的建设,沟渠的开凿,以及田亩的开垦。这之后还要按照人头丈量分配田亩。作物种子棉麻种子都需要准备。开春之后便要耕种下去,否则这么多人,存粮根本撑不住。现有的粮食包括从石人山大寨运回来的粮食都要按量供应,绝对不能浪费了。以前是干系一两千人命,现在干系山寨五六千人的命。这些事情可都不能马虎。” 听了林觉的话,众人脸上都露出了严肃的神情,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山寨膨胀了数倍,这么多人吃饭,那可是巨大的消耗。这些事绝非儿戏。此刻确实需要未雨绸缪,做好规划。 “这样,饭要一口口的吃,事儿要一件件的做。眼下当务之急便是要安顿百姓。给我几个人,跟我去山谷中规划村落的位置。大寨主和春草姑娘今日去发动百姓,所有青壮男女都要发动起来,带着他们伐木开石。老弱的,请他们编织些箩筐篮子之类的器具,干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也是有用的。梁七兄弟,咱们农具急缺,一时半会儿弄不到手,你去带人将库房里以及缴获的那些破兵器烂盔甲都集中起来,找些会打铁的抓紧打造一批农具来。优先打造铁锹铁铲,后面铸堤坝要大量使用。另外还得造一批简易的车辆来。不要多么好用,能推着走,能装木材泥包什么的都成。咱们分头行动,抓紧时间干起来,争取在年前让百姓们都搬入新房子居住。”林觉一连串的说道。 “好,咱们立刻行动。”林觉的指挥有条有理,众人无需多想,只按照执行便是。 当下山寨上下一起行动起来,人人动员,个个争先,忙的热火朝天。 林觉带着三十几人下到了落雁谷中,选择了几处地势高的地方,林觉指导众人开始用石灰划出范围,规划出村落的整体轮廓。山寨现在有百姓近六千人,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居住是不现实的。林觉将他们分成了五个村落,每个村子居住一千两百人左右,那已经是不小的规模了。但这样可让村落分布在从南到北的近十二里长的山谷之中,便于就近耕种。 另外,村落左近资源的配置也是很重要的,田亩的肥沃,池塘的分布,林木的资源,便于守卫防御等等因素都需要有所权衡。故而,光是村落的设置便是一门大学问。更别提具体到每一个村落的中街道的设置,院落的规划,四季的冷暖,房舍的大小等等。所有细微之处都要提前考虑到。 所以,光是选址和规划村落以及设计出房舍的格局样式,便花了林觉整整四天的时间。 好在这并不耽搁进度,因为这四天时间其实也是做好物资准备的时间。这四天里,成千上万棵树木被砍伐运送到山谷之中。靠近村落选址的地方,开辟上山的阶梯的同时也积累了大堆的石料待用。山寨中所有破损的刀剑盔甲中的金属一股脑被打造成了上千柄铁锹铁铲铁叉等农具。五十多辆简易的大平板车被打造出来,一字排开的摆在谷中的平地上。上千对松枝编织的箩筐也在百姓们的巧手中被编制了出来。 十一月二十三上午,猎猎的落雁谷大寨的寨旗在落雁谷中飘扬,近三千多名青壮百姓和落雁军士兵组成的大军肃立在山谷之中。林觉用手中的王八盒子当做号炮,朝天轰轰两枪,一场轰轰烈烈的大建设就此开始。 数千名建设者按照规划的线路挖开泥土,一车车的青石灌入泥槽之中作为地基,上方是木头为廊柱,三合泥和石块为墙体的主体的框架结构。屋顶一律以草木灰泥涂抹草席制成的泥毡覆盖上,再盖上一根根劈开的毛竹作为临时的遮盖。位于落雁谷侧壁上的几座瓦窑不分昼夜的冒着浓烟,因为实在是供应不及,瓦盖反而是最为拖后腿的一步。好在天气晴好,泥毡也要晒干,故而倒也并不影响整体的进度。 大建设如火如荼的展开,这样的场面岂能没有振奋人心的标语助阵。建设场地上,巨大的标语牌高高竖起,一道道军师亲笔题写的大标语硕大而醒目。 “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一双勤劳手,建设温暖家。” “大干三十日,年前住新居。” “落雁大寨是我家,流血流汗只为它。” 有了标语,岂能没有鼓足干劲的歌曲。一首名为《落雁谷》的歌曲成为众人最喜爱的曲子。 “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唱一呀唱。来到了落雁谷啊,落雁谷是好地方,好地呀方。往年的落雁谷,处处是荒山没呀人烟。如今的落雁谷,与往年不一般,不一呀般。如今的落雁谷房屋片片排成行。每个百姓流汗水,落雁谷的明天更美好,到处是庄稼,遍地是牛羊。如今的落雁谷,再不是旧模样,是伏牛山中的好江南。……” …… …… 正所谓人多力量大,村庄的建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的见到效果,腊月初八,在大建设开始十五天之后,位于落雁谷最南端的落雁谷第一村的两百二十座新居终于整齐的排列在落雁谷中。一排排的新居分为四排整齐排列,中间一条村中大道宽逾十丈。二十几条村中小道从每一户门前经过。每一户的房舍包括三间正房和两间阁楼以及两个厢房。可供六七口人居住。完全可以容纳一千三百人左右的百姓。虽然有很多需要完善的地方,譬如各家小院的圈建,村落外围的围墙的圈造,村中道路的铺设石子,以及林觉提出的种植花草绿树美化等事务。这些其实都是后续慢慢完善之事,就目前而言,房舍已经可以入住了。 当天上午。高慕青和林觉举行了第一批隆重的乔迁新居的仪式。一百多户老弱病残的百姓家庭以及一百多名在大建设中表现积极的百姓拿到了象征着居住权的房牌。林觉亲自提笔,在每一片将来要悬挂在房前的房牌上写下住户户主的名字,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欢送他们乔迁新居。 当晚,北山大寨鲍猛的两个儿子送达落雁山大寨,林觉和高慕青在山寨设宴为鲍猛送行。这么天来,鲍猛其实一直关注着落雁山大寨的建设过程,他的心情是复杂的。他看到了落雁山大寨的欣欣向荣,感受到了这座山寨中一种可以感染人的奋发向上的气势,心中颇有感触。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四四章 众寨盟会 酒席宴上,鲍猛说出了心里的话。 “高大寨主,方军师,我鲍猛在伏牛山中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你们这样的山寨,从未见过你们这股干劲。多年以来,伏牛山中的各寨从未有对寨主百姓山民如此厚待的。这几天,我想了很久,似乎明白了些什么。高大寨主和方军师驭人非靠武力,而是在驾驭人心啊。假以时日,贵寨必无人可敌。我鲍猛之前确实有些瞎了眼,早知如此,我绝对不会对你们动主意,这不是自寻死路么不过现在也不晚,你们放心,回去后我将提议召开伏牛山山寨大会,到时候我必竭力劝说他们接纳你们。倒不是为了你们,其实是为了我们伏牛山众寨着想。谁惹上你们,恐怕都是要完蛋的。我甚至想,如果贵寨能将我伏牛山中这一盘散沙的局面捏合起来,那么伏牛山中的局面将改观的多。各寨也不至于蜷缩在深山之中不敢踏出此地半步了。” 林觉呵呵笑道:“鲍大寨主,你能想明白这一点这很好,但其实我们的目标并不远大,我们还是希望能在这里立足,好好的过安静的日子罢了。你去告诉其他的山寨的寨主们,我们落雁谷只希望跟他们和平共处,只求能存身于此,并不想和他们为敌。他们接纳我们最好,若是不接纳也没关系。但有一点,犯我者我必灭之,绝不手软。当然了大伙儿能和和气气的相处,那是最好了。” 鲍猛连连点头称是,酒宴过后当晚,鲍猛便带着手下三百多俘虏离开落雁谷回归北山大寨。不过在那酒宴上,林觉提出了个小小的要求,那便是希望鲍猛能允许原北山大寨的四寨主阮平留在落雁谷。 阮平一直在落雁谷大寨养伤,这段时间阮平已经成功的被林觉说服,愿意留在落雁谷大寨之中效力。一方面他和鲍猛的关系有些尴尬,确实不适合再回到北山大寨之中。另一方面,阮平对林觉已经佩服之至,他觉得唯有在北山大寨中才有前途。而林觉和高慕青其实对阮平也颇有些好感,这个人还是有些血性和本事的,就凭在石人山一战中他的表现,也足以让人刮目相看。在左宗道居处的那一番浴血死战,阮平很好的诠释了什么叫勇猛无畏。山寨能得阮平,正是添了一员虎将。 当林觉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鲍猛沉默了良久,终于叹息着点头答应。鲍猛自己也明白,经过石人山一战之后,自己的威望大跌,恐怕是留不住阮平了。与其如此,何不大度一些,欣然应允,也卖了落雁谷的一个人情。今后,北山大寨必定是要跟着落雁谷大寨混的,虽失去了一个人才,也必定会有回报。 有了第一个村庄建设的经验,后面建设的进度极大的加快。之前有些浪费人力和效率,但在这之后,便吸取了很多的经验。林觉采用了两处工地同时建设的计划,这样大大的提高了人员的效率。腊月十八,落雁谷第二个和第三个村庄几乎同时建设完成。五百五十户百姓近两千五百名百姓乔迁新居。十一天后,腊月二十九日,第四和第五座村庄建设完成。终于,赶在庆丰五年的新年之前兑现了诺言。全寨百姓一千一百零三户全部搬进了新居之中。短短一个月零七天,近四千军民手中建造起了一千多座房舍。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虽然,这些新房子还有许多需要修缮的地方,村落中还有许多铺路修桥栽树围栏的工作要完成。但起码,这些房舍成功的解决了六千多百姓的居住问题。每个人都住进了可遮风挡雪的房子里,并且都被发给私人的宅邸地契,表示这是他们的私产。这对这些百姓和山民们而言那是天大的事情。拥有这些房舍便拥有了自己的财产,拥有了一份安定的感觉。一家子能够团团圆圆的住在这里,这种安定幸福的感觉是他们难得的体验。 年前,林觉高慕青梁七等山寨头领们也忙的团团转,不仅是安顿百姓有房子住,新年到来,还要给予他们慰问和救济。这些百姓们大多是赤贫之家,所以,年前要送年货,送温暖。所以众人兵分几路,每家每户送去柴薪和粮食,保证每家每户都过个吃得饱,住的暖的春节。 这些事一直忙到大年三十的清晨,才告一段落。而老天爷也似乎是长了眼睛,当一切安顿下来,今年的第三场大雪便踩着点到来。 大年三十下了一整天,山峰山谷之中满是皑皑积雪,天地万物都被银装素裹所笼罩。天气也变得更加的严寒。这场大雪下来,所有人都庆幸军师和大寨主的英明。如果没有这一个多月的大建设,这场大雪下来,这些百姓们在窝棚里住着,也不知要冻死多少。 大年三十晚上,山寨上下,落雁谷无座村落中松明闪耀篝火彻亮,这一天,山寨中拿出了酒水,解除了戒酒令,让山寨兄弟们吃喝了个痛快。欢声笑语声一直持续到子夜时分。当子夜时分,山寨中的更鼓响起时,围坐在炉火旁守岁的高慕青和绿舞林虎等人向林觉举起了酒杯。 “恭喜你二十岁了,弱冠便成年了,此刻起你成了真正的男儿。祝愿你从此以后鹏程万里,海阔天空,建功立业,不负此生。”高慕青笑盈盈的道。 林觉哈哈一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心道:“我已经过了两个弱冠之年,前两个都虚度了,这一个可不能虚度。二十岁其实没什么好的,除了老了一岁外,最麻烦的便是要蓄须了。不然会被人怀疑是太监,麻烦的很。” …… 大年初一清晨,山寨之中人人喜气洋洋的四处拜年。林觉带着绿舞林虎来到高慕青的住处,因为昨晚约好了今日要一起去给山寨兄弟们拜年。进了高慕青的屋子里的时候,高慕青正皱着眉头坐在堂屋的桌案旁发呆,手里拿着一封信笺。 高慕青今日脱下了盔甲,穿了一件红色的锦袍,披着白色的流苏披肩。云鬓高挽,荆钗横斜。脸上显然经过精心的打扮,贴了花黄抹了花粉,整个人看起来颇有些大家贵妇的气质。 高慕青看到林觉进来,却起身行礼,口中道:“我正待着人去请你来呢。” 林觉笑着坐下道:“怎么有什么事么是想让我来瞧瞧高大寨主今日美不美么” 高慕青啐了一口道:“有正经事情呢,可没开玩笑。” “哦什么正经事新年三日不是说好了不谈正事的么安安心心的过个年的。”林觉笑道。 “你瞧瞧这个。”高慕青将手中的那封信递过来。 “这是什么”林觉接过信仔细的端详。 “你看了便知。” 林觉取出里边的信笺,快速的看了一遍,笑道:“这鲍猛还真是客气,大老远的送拜年帖子来。他送了五头牛过来给我们了” “正是,刚刚送到,来的人在他的两个儿子那里。带了不少东西给他两个儿子。”高慕青道。 林觉笑着点头道:“不错不错,五头牛虽少了点,但将来耕种田亩还是用得上的。只要有公有母,后面会生出些小牛犊来。将来指不定会有一大群呢。” 高慕青皱眉道:“你没看信上的另外的话么老是说这五头牛作甚他说正月十五要举行伏牛山众寨会盟大会,请我们务必参加。” 林觉微笑道:“是这件事啊,我看到了的,这是好事啊。原本说年前会盟,中间鲍猛不是派人来说,他做了巨大的努力,各方意见不一,故而推迟了。现在终于可以举行会盟大会,这是个不错的进展呢。也许此次会盟,会解决我落雁谷大寨在伏牛山中的地位问题。倘若能让他们正式承认我们吞并石人山的现实,承认我们有资格落足于此,便可免于冲突。这也是我离开山寨前最为关心的问题,我只想你们能安居于此,平安度日。” 高慕青皱眉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你难道不担心这是个圈套么此次会盟的地点在盘龙岭的桃源寨。那桃源寨是伏牛山中实力最强的大寨之一,据说有两千多兵马。黑风山大寨主穆振山是伏牛山众大寨会盟的盟主,很是有些老辣。咱们去他的地盘会盟,又不许带兵马前去,万一他联合其他人对我们有什么不利,咱们岂非是自投罗网” 林觉笑道:“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你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这一趟很可能是场鸿门宴。不过这一趟却也必须要去,不去的话,便达不到我们的目的。至于你说的安全的问题,确实需要多加小心。不过,你我大风大浪也见识了不少,还担心这个小小的沟渠么” 高慕青道:“你可不要大意,毕竟是人家的地盘上,真要出了事,我们真的逃不脱。我不是怕死,不过这无谓之险,并不值得冒。” 林觉摇头笑道:“你的意思是咱们不去么那样可就真的显得心虚了。另外我们的目的也无法达成了。一天不被他们认可,他们便随时可能联合起来对我们发难。我虽在鲍猛面前说的无所畏惧,但其实你我都清楚我们的实力。我们的兵力连同石人山分寨一起也不过一千多而已。真要是拼命的话,其实是挡不住他们所有人全力进攻的。所以,此行意义重大,必须要赴会。” 高慕青微微点头道:“我懂,你是为了我们能平平安安的在这里活下去。但我们是不是应该做些准备” 林觉笑道:“那是当然,明知是凶险之地,我们岂能不做准备。我可不想丢了小命。其实也很简单,他们不许带兵马前往,可没说不许我们调动兵马。届时我们将兵马开赴他们的地盘边缘驻扎,一旦有事发生,便攻了进去。你我二人带些精干的人手去,只要能保住性命,便有脱身之策。凭着我这两把王八盒子和咱们现在的装备战力,他们想要我们的命却也不容易。” 高慕青点头道:“你说的也是。想一下子要了我们的命却也是痴心妄想。可是……” 林觉笑道:“别可是了,今日大年初一,正是喜庆的日子,不用愁眉苦脸的。再说这一切都是我们的推测,他们也未必便有敌意。走,咱们一起给兄弟们拜年去。天一晴又要动工铸坝挖渠了,这几日让他们好好的过个年,这件事不必跟他们说。”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四五章 规划设计 三天新年很快过去,雪后天晴,虽然此刻寒冷的天气不利于开挖沟渠筑造堤坝,但时间不等人,林觉还是决定要尽快的动工。 屈指算来,自己已经来到伏牛山两个多月了,也做了不少的事情,完成了不少的设想。但是如果这垦田开荒铸坝挖渠的事情不落实,之前所有的经营都成一场空。山寨不能自给自足,这欣欣向荣的景象也终究不能长久。 大年初四,皑皑白雪之中,数千军民举着大旗向落雁谷北端集合。 山谷北端,几处山峰雨水汇集之处冲击而形成的一个大湖的南岸,开工仪式正式进行。林觉作为工程总指挥,发表了一番热情而富有鼓动性的讲话。之后,在数名落雁军士兵将一幅巨幅工程效果图展现在众人面前。 那副图上划的是一片山明水秀的场景。一道长长的堤坝横亘山谷东西,堤坝内一汪碧水荡漾生波,水面上还画了几条撒网的渔船。堤坝上下绿柳依依,景色秀丽。 大坝下方的山谷之中,几个小小的湖泊之间被一条玉带般的河流连接在一起。河流两岸是绿油油的的大片大片的长满了庄稼的田畴。一道道沟渠如叶片脉络一般交织成网状,每一条沟渠都通向中间的大河。河水蜿蜒沿着山谷中间而下,一直倾泻到南边老君山东北方向的峡谷之中。 这副场景立在冰天雪地之中实在是亮眼的很,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便是军师给自己描绘的来年春天山谷的景象。这场景光是看着便让人激动不已。什么样的鼓动其实都不如这副效果图更有作用。一想到将来自己将生活在这样的场景之中,广大军民们斗志昂扬,干劲十足。 这副图是绿舞花了好几个晚上,在林觉的指导下画成的。少女的心本就很细,在这副图上很多地方的景色林觉根本没有指点,她自己便凭着想象划出来了。山水树花惟妙惟肖,颇有些丹青妙手的天赋。 林觉花了一刻钟时间详细的介绍了自己的设想。首先便是最上游的这一道堤坝。原本林觉的设想是建造三层堤坝层层拦截雨水和雪水,保证山谷不够洪涝之灾和干旱之灾。但这段时间林觉经过仔细的思索摒弃了这种想法。 一来,建造堤坝工程量太大,落雁谷的谷地宽逾三四里。要建造一座能够拦水的堤坝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可况是建造三座堤坝,那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二来,实地考察之后林觉得知,这座山谷中的积水量非常大。两侧两座山峰下雨和落雪之后的水流便足以形成庞大的水流,更遑论山谷最北端呈开放格局。数座山峰的雨水都汇聚入谷内,形成巨大的水流。这样的情况下,堤坝若想拦住水流是不现实的,以土石木结构建造的堤坝根本承受不住压力。只一道堤坝崩溃,那便是一场巨大的灾难。洪水会将山谷中的一切都扫荡的干干净净。 鉴于此,林觉改变了思路。只建造一座堤坝,而这座堤坝的作用并不是拦水之用,而是作为调节旱涝水库。可囤积一定量的水量,但绝对不能超过一个界限。这座堤坝林觉将之定位只有一丈高,宽逾十丈的一条低平坝。在水坝两侧和中间将留出泄洪丘。水位超过八尺,三处泄洪丘便会立刻往下泄洪,不至于对堤坝造成损害。 与之配套的是,在堤坝下游,沿着山谷中间的低洼处挖开一条贯穿南北的泄洪渠,或可称之为微型的人工运河。水流改堵为疏,所有多余的雨水都将通过这条运河往南边流到老君山东北方向的深谷之中。 同理,山谷两侧山壁上汇聚的雨水也将通过开挖数十条沟渠引入中间的大河之中。这既是一个灌溉网络,也是一个泄洪的网络。洪涝季节,所有多余的水流都将通过人工运河泄出。形成一个完备的给排水体系。 好处还不止这些,人工河流之上可以行船来往,水流之处可以建造磨坊水车,这些都是可以让百姓们得到便利的条件。而且,相较于建造堤坝而言,挖渠所费的劳力和功夫要小的多。特别是在后续还要对荒地进行开恳的巨大劳动之时,节省更多的劳力和时间可以保证在春暖花开之时尽快达成目标。 军师的解释更是让军民上下明白了这堤坝和沟渠修建的目的和重要性。林觉话音落下,一些百姓已经开始叫嚷了。 “军师,我们赶紧开始干吧,咱们巴不得看到水坝建成河道挖好的那一天。也巴不得看到今年万顷良田大丰收的样子。其实军师不用跟我们说这么多,军师只下命令便是。” “是啊,军师下命令吧,我们等不及啦。” 林觉呵呵大笑,知道百姓们的积极性已经被调动了起来,此时此刻憋足了劲头。这正是大干建设的好时候。于是一声令下,百姓们纷纷涌向用石灰线划分的水坝的位置,挥动工具开始动手。 然而,百姓们的热情虽高,但他们完全没料到这件事是多么的艰难。刚一上手,便遇到了难题。他们完全没办法将冻得梆梆硬的地面挖开。此处在上方的湖堤之下,常年土地湿润。在这样的天气,正是最寒冷的时候。地面上的泥土和水冻在一起,成了坚硬的冰坨坨,连用斧子在地上砍都只能砍出些痕迹来。 林觉也没料到选址之处的这个问题。主要是季节使然。若是在春夏秋三季,这根本就不是个难题。但林觉可等不到冻土化冻的时候,因为季节不等人。播种季节到来之前,必须要造好水坝,挖好沟渠,开垦好田亩以备耕种。否则带来的连锁反应便是,无法及时的耕种,导致山寨中基本的粮食供应没法解决,最后导致山寨的崩溃。 面对全部被浇了一瓢冷水的军民,林觉感觉压力巨大。此刻自己必须要提供解决的办法,气可鼓不可泄,这么多人眼巴巴的看着自己,自己必须要想出办法来。 可林觉哪里有什么办法这又不是在后世的地球上,有那么多强力的机械可以击破冻土,在这里其实没有多少回旋的余地。但无论如何,林觉也不能放任不管,他想了片刻,提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不靠谱的办法来:用火烧! 林觉的办法是,在堤坝划定的位置上铺上干草架上树木点起大火。用火烤的方式让冻土融化,然后一层层的挖下去。这个办法之笨,说出来之后连林觉自己都觉得不太好意思。 然而,军民上下居然没有人提出任何的质疑,他们似乎已经认定了军师的办法必然是奏效的。当林觉提出解决的办法后,数千人立刻行动,割草的割草,运树木的运树木,硬是在天黑之前将宽逾十丈,长达三里的范围内堆上了大量的柴草。 天黑之后,一道火龙在落雁山谷底北端横亘燃烧,形成一道巨大的火墙。这场面让远在二十多里之外的北山山头的哨兵都看的清清楚楚。还以为这里发生了大型的山火。 大火烧了一夜,天明时整个范围的地面都热浪.逼人,尚未熄灭的炭火已经散发着灼热的热气。林觉忐忑不安的下令在东首试着开挖,一名百姓用铁锨往泥土里一插,用脚一踩受力处,铁锨完全没入泥土之中,将一大块冒着热气的泥土给挖了出来。这一下众人大喜过望,纷纷一拥而上,开始开挖。很快表面的一层冻得坚硬的泥土便被剥离,下方便是冲积堆积的黑色砂土。距离地面两尺之下泥土已经不再冻结。即便热气没能渗透到这么深的地方,却也无需担心了。 林觉开心不已,没想到这笨办法居然成了。虽然耽搁了些时间,但终究没被这硬骨头挡住步伐。林觉也算是学了个乖,凡事还是要敢想敢干。自己之前的担心其实是多余的,办法蠢是蠢了点,但火可融冰,这个基本的思路是没问题的,有成效也是必然的。当然了,这也得益于伏牛山的位置其实并不太靠北地,气温也没有那么的严寒。毕竟这里的位置距离汴梁都还有三百多里,其实还只属于中原地区。若是真正的北地,气温极寒之下,土地下方可是有着一层厚厚的永冻土的,那便毫无办法了。 突破这一各拦路虎之后,接下来的进度便快多了。三千多人挖了三天时间,挖出了一个六尺深的巨大深沟,并且挖到了下方的岩层,这便已经达到了大坝地基的要求。这也从侧面证明了这道谷地是很适合耕种的,原本的落雁谷地面便是下方的岩石层,不知过了多少年的泥土草根落叶的冲积,终于给整座山谷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沃土。而这种土质可是最适合种植庄稼的。 接下来便是在岩石上开凿出孔洞来,将用炭火做了防腐处理的巨大木料栽进去,形成一个以原木搭建的间隔为一丈的十排框架结构。接下来便是用石灰拌匀的三合土往这框架之中夯填,一层层,一层层,层层夯实之后的三合土凝固之后硬如磐石一般。 正应了那句话,九层之台起于累土,这座巨大的堤坝的底座便是在数千人蚂蚁般的劳作和汗水中一天天的长高。虽然每天只能往上增高不到一尺,但在林觉和高慕青率军离开山寨参加会盟大会之时,整个大坝已经高达六尺,如同一道巨大的城墙一般横亘在两山之间的谷地上了。 林觉临走之前将工程总指挥的担子交给阮平来担任,并且交代了后续的工序。在大坝到达设计的一丈的高度之后,要做的便是用青石在外层垒砌防浪堤。并且在内侧下方的地面上打下柳木桩防风防浪。春天到来后,这些柳木也都会发芽成活,到时候便会如绿舞画的画上一样,成为一处绿柳长堤了。 虽然,此次参与伏牛山会盟,高慕青和林觉几乎抽调了全部山寨的兵马。这多少会影响工程的进度,但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四六章 造化之地 正月十三上午。林觉和高慕青率七百落雁军离开落雁谷。这七百人几乎是所有落雁军的兵力,山寨中只留下了不到八十人的兵马守护,但这已经足够了。这七百人林觉和高慕青将只能率领五十人前往会盟之所桃源寨。剩下的这六百五十人将全部由梁七率领埋伏在桃源寨的地界之外以防不测。 两日后,一行人在桃源寨地盘之外的一处峡谷中分道扬镳。梁七将会命人在两侧的山顶瞭望。约定好,若是白天便以烽烟为号,若是夜晚便以焰火为号,得到号令后梁七将率军猛攻而入,无论见到什么兵马都毫不啰嗦的予以歼灭,直至冲上桃源寨救出高慕青和林觉。 虽然安排如此,但林觉心里是绝对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情形发生的。当真到了那一步,可是一个糟糕的局面。这七百人其实也未必便能救出自己和高慕青来。 …… 桃源寨,坐落于伏牛山西侧的盘龙岭上。盘龙岭是伏牛山中第二高的山峰,就高度而言,仅次于石人山。但论地形之复杂,盘龙岭比石人山有过之而无不及。山势之险峻,峡谷之幽深,山林之茂密无可比拟,更难得的是,盘龙岭是一圈连绵山岭相连,中间围出了一片巨大的谷地。 让人不可思议的是,盘龙岭的中间的这片巨大的谷地之中常年树木葱郁花草繁茂。即便在寒冬腊月之时,谷中既无落雪,更不会结冰。中间一汪湖泊常年冒着热气,就是一汪巨大的温泉。在伏牛山之中,能有这么一块地方立足,简直是上天的恩赐之物。 鉴于盘龙岭地形地貌的奇特,伏牛山中一直都有一种传言,说盘龙岭的山形恰似一条蟠龙卧居。而温泉花树,冰雪消融四季常青之处,恰恰是方士们所说的星火兴旺之地。故而,盘龙岭这片奇怪的谷地似乎成了人们心中所说的蟠龙卧虎兴旺发达之地。 不但有这么好的地形和这种好彩头,盘龙岭自然是各大山寨梦寐以求的希望据为己有的地方。当初,大蜀国被大周一统时,一支蜀国兵马保护着唯一的大蜀国的血脉南王孟丹退入伏牛山中的时候,最初的落足点便选择在了盘龙岭。他们希望,能借助这里的风水龙兴之脉,他日能辅佐南王孟丹重新复国,光复大蜀国。 然而,这蟠龙之地的风水似乎没有帮上忙。孟丹到了伏牛山中仅仅两年,因为不适水土和这里恶劣荒凉的气候便一命呜呼了。死的时候才十二岁,连半点血脉也没留下。一帮大蜀国的孤臣将领们一下子没了主子,统统成了孤儿一般。 不久后,内部的纷争开始兴起。本来这支战败退入伏牛山中的兵马便是由数支败军组成。南王在时,他们彼此还有个共同的主人,相互间还能共处。但南王死了之后,大将军穆远和大将军樊荣贵之间的矛盾便爆发了。两个人都不想听命于对方,不久后他们之间爆发了大火拼。最终的结果是,樊荣贵败走,穆远获胜。樊荣贵率手下兵马逃离盘龙岭,另立山头。穆远便占据了这块风水宝地。 一百多年过去,各自的山寨之中都经历过分裂和倾轧,吞并和蚕食,原先的两大阵营,如今已经分裂为遍布伏牛山的大大小小的数十处山寨。但有一点一直没变,那便是穆远一脉长期盘踞于盘龙岭地盘,因为穆家桃源寨的实力一直冠绝整个伏牛山。即便内部经历过分裂和纷争,却也没有撼动这一点。而最有实力的山寨占据最好的地盘,这也是天经地义之时。 林觉在临行前曾经听阮平说了不少关于盘龙岭的这些陈年的往事。林觉本意是了解桃源寨的实力和穆振山的为人如何。却不料得知了盘龙岭的这些典故故事。不过,林觉可不认为那盘龙岭真的是什么风水宝地,可以龙兴发迹之地。 以林觉的见识,立刻便能断定那盘龙岭有极大的可能是一座火山遗迹罢了。环形山和中间的平畴地带应该是休眠的火山口,常年不积冰雪,四季如春,花草繁茂,那应该是因为火山下方地面温暖,地底下还有岩浆翻腾,导致整个地层土地处于温暖的状态,自然无法结冰和积雪了。所说的一座温泉湖更是佐证了自己的想法。 所谓的龙兴之地,不过是牵强附会之说而已。就算自己的猜测是错误的,那里其实并不是火山口的话。那也绝对不是什么龙兴之地。那桃源寨坐落于此百余年,他们怎么没见丝毫的发迹之象还不是被人困在了伏牛山中当山匪么 正月十五午后时分,林觉高慕青一行抵达了盘龙岭东坡之下。站在山下看去,这盘龙岭的山势甚是雄伟陡峭。山坡高耸,林深如海,山坡上一道道的巨岩从上而下的覆盖着,形成数条树木稀疏的天然通道,那也是唯一能够上山的几条道理。 山岭之下,桃源寨的负责接待各大寨主光临的头目早已等候多时。高慕青和林觉等人抵达时,数百兵马从林木中涌出来,查明身份之后,他们领着林觉和高慕青从东侧的一条通道上山。 走在林中通道石阶上的时候,林觉更是断定了这里便是一座古老的火山口。因为石阶便开凿在自上而下的一条岩石带上。左右山坡都是密林遍布,唯有这上山的通道是被岩石覆盖,只有岩石缝隙里生长着零星的树木。而且这岩石的品种林觉认识,那是一种学名叫做‘玄武岩’的岩石。也是俗成为火山石的岩石。 见到这种玄武岩的地貌,基本可以断定久远以前这座火山曾经喷发过。而这林中上山的通道,其实便是岩浆从火山口流出之后在山坡上留下的路径的痕迹。在这条岩浆流过冷却的路径上,树木才会稀疏如此,毕竟树木子啊岩石上是无法扎根生长的。 越是沿着石阶往上,地形便越是让人惊奇。之前站在山下看着盘龙岭的外表,还体会不到此山的险峻之处。但是走在石阶之上往上攀登时,两侧断崖如鬼斧天工,深坑密密麻麻的密布着。看似是一片密林地面,豁然出现的一个巨大的深坑就像是通向地狱一般,让人身上汗毛倒竖。 即便是这条石阶通道,也不时的经过一些人工搭建的桥梁,否则也根本无法通过豁然出现在前方的层层断崖。 随行的桃源寨的山匪头目不时的提醒众人不要偏离上山石阶的位置,提醒他们不要踩踏路边的积雪。那头目还亲自做了演示。他拿起一块岩石朝着路旁一片平整的积雪砸去,那石头将积雪击穿,顿时露出下方黑黑的一个深洞来。石头在孔洞里翻滚坠落,声音久久不息,这证明即便是这个方圆不足尺许的洞口,下边也是幽深无底,不知道通向哪里。 落雁谷众人嗔目结舌,这样的地形当真可称得上是杀机四伏之地。林子里大大小小这样的坑洞,一不小心陷落进去,那便是粉身碎骨的结局。整座盘龙岭的山坡下边似乎都是空的一样,这个地方当真是诡异之极。 林觉也甚是咂舌。但他明白,这种地貌应该是当初火山喷发时造成的巨大的破坏所致。岩浆有时候并非是从地面流出。在巨大的压力和高温下,岩浆从地下留过,会留下千万条蛛网一般的通道。有的造成地面塌陷,有的会冒出地面形成坑洞,这应该是此处这种地貌的成因。 这样的地形,倒是天然的防守屏障。谁也不敢从密林中行走,因为谁都不知道脚下踩的是不是实地。若要攻下这座桃源寨,怕是只能从几条岩浆流经的林间通道上去。而这一路上,险要之处都有石头暗堡和箭塔守卫,想攻上这里,怕是比登天还难了。 终于,一个时辰后,众人穿越了盘龙岭山坡上的密林地带。当众人的视线不再被山林所阻挡的时候,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人咂舌不已。 但见山顶上方,光秃秃的锗色山体宛如一道高耸的铜墙铁壁一般横亘在蓝天白云之下。只很少的地方覆盖着白雪,到处是坚硬的奇形怪状的岩石,一路嶙峋往上,千姿百态,险恶无比。林木线之上的地方的地势更加的险峻,而且光秃秃的毫无遮盖,即便有人能从山林中穿越而上,到了这里,便无所遁形。 最为让人惊叹的还不止是这些,在高耸的崖壁顶端,明显有一圈人工建造的工事墙体,在山顶边缘绵延往南北两侧。烽火台,垛口,碉堡都清晰可见,就像是环绕山顶建造的一道长城的城墙一般。一百多年的经营之下,这里的主人已经充分将工事和地形相结合,利用环形山峰的地利,打造了一座人工和天然相结合的巨型城堡。这该花费了多少的心血和人力。 想想看,盘龙岭整个一圈山口的长度超过二十里。完成二十里的长城的修建,这是一个多么浩大的工程。尤其是在这荒山野岭之中,没有任何的工具的情况下,这简直是一个创举。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四七章 群雄毕至 (二合一)很快,落雁谷众人便抵达了城墙下方。那里不知是人工开凿还是天然便留下的一道豁口便是进入桃源寨主寨的入口。两扇巨大的山门就嵌在两侧山体之间。上方左右两侧箭塔暗堡多达数十处,顶部,一队队的巡逻兵马列队而过,沿着城墙巡逻而去。站在军事的角度来看,桃源寨整个格局浑然天成,毫无破绽之处。 进入这道山门之后,穿过一条不到三十步的通道,便等于横贯了东坡的山头。而当林觉和高慕青走过这道通道看到前方的景物时,两个人都不由自主的发出了惊叹之声。 那是一处巨大的山谷。四周的环山和城墙所环抱和庇佑的便是这座山谷。居高临下看去,山谷中湖泊如镜,树木葱郁高大,一片片的田地如棋格般的规整,草地如茵,甚至还有一片片的花草覆盖的地面。 远远近近约莫有数十个村落在谷地边缘坐落着,朦胧水汽之中,中间的位置似乎有一座规模不小的城镇。有着几个看似高大规整的建筑。整个场景简直就像是一副在水汽之中笼罩着的绝美的图画一般。 整个山谷和外边的世界简直就是两个世界,外边是穷山恶水严寒刺骨,但里边却像是繁花似锦的春日,而且明显可以感觉到空气都是潮湿温暖的,一阵阵的暖风直扑面颊,受用之极。 “我的天,世上竟有这样的地方,当真让人不可思议。”高慕青惊呼道。 “桃花源啊,这里可真是个世外桃源啊。”林觉也赞叹道。 “你觉得跟咱们落雁谷比怎么样”高慕青歪着头问道。 “眼下不如,但长久以往,落雁谷未必不如这里。等着瞧吧,落雁谷一定会大变样的。”林觉信心满满的道。 沿着绿树花草之间的大道,往西行了两里不到的路程,前方便是那座在寨门处看到的中心城镇了。整个路程中没见到一处箭塔和堡垒,不过倒是有少量的山匪在谷中游弋来去。 林觉并不觉的奇怪,整座盘龙岭的防守格局已经在外围形成,这山谷之中其实已经无需再建造太多的工事。如果外边那样的地形和工事还不能阻挡住对手的进攻的话,那说明敌人的实力已经强悍到了让人可怕的地步。山谷中造再多的工事也是无济于事的。 落雁谷大寨主到达的消息早就已经传入桃源大寨之中。当一行人抵达城镇东边的一座牌楼入口时,镇子里边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眨眼之间,一队数百人的兵马冲出镇子,快速的沿着大道两侧排列成行,清一色的红缨长枪在手,在阳光下,长枪的红缨如火苗跳动,枪尖雪亮,闪耀着光芒。 一名中年汉子身着崭新的皮甲,披着黑色的披风阔步走来,身后跟着七八名壮汉。 领路的小头目忙上前去行礼,跟这汉子嘀嘀咕咕说了几句。那汉子连连点头,快步走到高慕青和林觉面前,抱拳行礼。声音如洪钟一般的道:“敢问二位可是落雁谷来的高大寨主和方军师么” 林觉和高慕青拱手还礼:“正是。” 那汉子目光颇有些无礼的上上下下打量了高慕青和林觉几眼,眉头皱起,似乎是觉得眼前这个女子和这个其貌不扬的方军师怎么会在伏牛山中掀起如此大的巨浪来。 “鄙人穆不平,是此处山寨的副寨主。两位请了。”中年汉子大声道。 “哦,原来是穆副寨主。但不知贵寨大寨主穆老爷子和你是什么关系。你们都是姓穆的。”林觉问道。 “本寨大寨主是我的爹爹,我是他的大儿子。”穆不平答道。 林觉点头笑道:“原来如此,就说呢,副寨主龙行虎步器宇轩昂,原来是令尊便是穆大寨主。这就叫将门虎子,龙生龙凤生凤,那是有渊源的。” 穆不平一愣,旋即笑道:“方军师很会说话,多谢了。” 高慕青无语的看着林觉,心想:“你这拍马屁套近乎也太明显了吧。” 林觉心想:“这穆不平怕是个大老粗,‘龙生龙凤生凤’后面还有一句‘老鼠儿子会打洞’他都未必知道。” “二位,伏牛山众寨主们都已经到了多时了,二位请吧,莫让他人久等了。”穆不平道。 高慕青微笑道:“好,有劳穆副寨主带路。” 穆不平点头转身,忽然口中发出一声断喝。路旁排列的数百山匪忽然齐声大喝,手中长枪高举,枪杆相互碰撞,发出咔咔的撞击之声。颇有些示威的意味。 林觉冷目而视,在穆不平投来自傲的一瞥时,林觉一声令下。五十名落雁军士兵整齐划一的将裹在身上的黑色罩布扯落,露出一声黑魆魆闪耀着光泽的盔甲来。这还罢了,每名士兵不但身上穿着整套的盔甲,背后还背着一柄弓箭,一只盾牌,腰间清一色悬着制式的长刀。 包括穆不平在内的周围的山匪们惊愕的张大了嘴巴。看看他们身上的装备,再看看自己身上的皮甲,手中的武器,简直自惭形秽。对面就是一群富得流油的大富翁,自己这些人就是一群穷酸。可笑的是,刚才自己这些人还在他们面前示威,这也太可笑了。对方身上的装备随便扒下来一样也抵过自己一身的装备了。 更让这些人惊愕的是,对方虽然只是一只五十人的队伍,但整支队伍散发着一股凌厉之气,给人一只肃杀之感。全黑色的装备更是让这群人身上散发出一股爆炸般的力量之感,似乎他们随时都会像山豹一般的窜起噬人。 “你们这是作甚示威么我山寨兄弟不过是以这种方式欢迎二位罢了。”穆不平不满的道。心里其实有些发虚,自己才是想向对方示威,只不过装逼没装成,为了掩饰尴尬,只能反咬一口了。 高慕青道:“穆副寨主这是什么话,来而不往非礼也。这是我们的应答之礼。” 穆不平愣了愣,摆手道:“走吧。” 五十名落雁军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发出‘夸夸’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走在大道上,与之相比,周围那两三百名长枪皮甲兵像是后妈生的一般,一个个灰头土脸相形见绌。让人不忍卒视。 众人很快便来到一个广场上,穆不平便匆忙下令,结束了这场尴尬的迎接仪式。这群自尊心遭受摧残的家伙们立刻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不肯再多逗留一刻。 林觉和高慕青在进入广场之后,很快便看到了一座高大建筑门前的台阶上站着高高矮矮的不少人影。在这些人当中,林觉一眼便认出了鲍猛。 鲍猛拱着手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站在台阶上,高慕青和林觉走近的时候,鲍猛忙走下台阶来向两人行礼。 “哎呀呀,高大寨主,方军师,你们可算是到了。我们都望眼欲穿,等的着急的很了。”鲍猛笑哈哈的道。 高慕青和林觉拱手还礼,林觉笑道:“寨中有事耽搁了一日。鲍大寨主告诉我们正月十二应该出发,我们却是正月十三出发的。教各位久等了。” 鲍猛呵呵笑着,转过身来想招呼门口的各大山寨的大寨主们来认识认识已经名震伏牛山的落雁谷的大寨主和军师,却发现那些人都目不转睛的看着一个方向。鲍猛顺着他们的眼光看去,发现他们看的是站在一旁的那五十名落雁谷的士兵身上的装备。 鲍猛心中暗自叹息,这些大寨主们和自己一样,自己第一次见到落雁谷士兵的装备时也是这般满心都是羡慕嫉妒恨的表情。对比实在是太强烈了,落雁谷这帮人富得流油,装备好的出奇,难怪这些大寨主们会傻愣愣的发呆。他们做梦都想着手下的兵马能有这些装备,可惜这是不可能的。 “各位大寨主各位大寨主”鲍猛叫道。 “哦哦哦。”一群眼睛里冒绿光的家伙们终于缓过神来,转过头来时,发现落雁谷的一男一女正拱手朝着自己微笑行礼,于是纷纷拱手还礼。 “这一位是黑风寨的秦大寨主……” “这一位是野狐岭的吴大寨主……” “这一位是黄松岗的李大寨主……” “这一位……” 鲍猛一个一个的为高慕青和林觉介绍引荐,高慕青和林觉也客气的道着:“久仰久仰!”一一向他们拱手行礼。 伏牛山三十六座大小山寨,便有三十六个大寨主,这一番介绍倒也破费周折。最后才鲍猛才指着一名须发银白,面色红润器宇不凡的老者道:“这一位便是此间的主人,盘龙岭桃源大寨的大寨主穆老爷子。同时穆老爷子还是我伏牛山众寨会盟的盟主。” 高慕青和林觉忙拱手行礼。 “穆大寨主有礼了。” 穆振山不发一言,只拱手还礼,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高大寨主既然到了,那么我伏牛山三十六寨寨主便也到齐了。穆老爷子,咱们这会盟大会是不是该正式开始了”鲍猛笑道。 穆振山点点头,用苍老浑厚的声音道:“也好,时间耽搁了不少,确实该抓紧了。诸位大寨主山寨之中都有事务,怕是都急着回去。” 穆振山转身往里走,众人也跟着往里走。突然间,一人冷声说道:“落雁谷的高大寨主,你们暂无资格参与盟会,还请在外等候。” 众人一愣,循声看去,却是黑风寨的秦大寨主在说话。 鲍猛皱眉道:“秦大寨主,你这是什么意思高大寨主他们都来了,怎地不予参与会盟” 秦大寨主黑着脸道:“鲍猛,你和落雁谷的这些人是什么关系,老子并不关心。你一力要求召开会盟的目的,我们确实知道的。落雁谷的人现在还不能算是我伏牛山中的人,如何能参加我们伏牛山各大山寨的会盟就好比你家里一家子开酒宴,外边闯进来一个人硬是要坐下吃,你觉得合适么” 鲍猛皱眉道:“秦东河,你是不是故意跟老子过不去之前我们都说好了的,请他们前来参与此次会盟。至于他们的身份,咱们和穆盟主以及各位兄弟商议而定,允许他们列席接受质询。无论如何,总是要容许他们参加盟会的吧。” 秦东河瞪眼道:“鲍猛,你说话小心些,什么叫我故意跟你过不去你为了落雁谷这帮外人跟老子翻脸你得了他们什么好处不错,我是答应了你,但是我现在反悔了,怎么着不成么” “他娘的,答应的事情又来反悔,你耍老子好玩么”鲍猛怒道。 “谁他娘的耍谁落雁谷这帮人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老子还跟他们客气什么不但不允许他会盟,老子还要宣布,拒不承认他们成为我伏牛山中的一员。外来人想占我伏牛山的地盘,那是休想!”秦东河高声喝道。 鲍猛气的脸色涨红,欲要大骂时,林觉静静开口了。 “秦大寨主,我落雁谷能否成为伏牛山中的一员暂且不谈,我只想问问秦大寨主,你是怎么认为我们没把诸位放在眼里的” “你还装蒜我来问你,会盟大会定于今日上午召开,今日上午巳时,我们全部都按时抵达桃源大寨,但独缺你们未至。这么多山寨的寨主等了你们一上午,你们却姗姗来迟,这明显是没把这场会盟放在眼里。更没把穆盟主以及各位当家的放在眼里。你说这不是轻慢看不起我们是什么而且你们一来便展示你手下的装备,那是做什么想吓唬谁” 秦东河这么一说,顿时勾起十几名寨主的羡慕嫉妒恨。再加上他们确实因为一上午都在等落雁谷的人赶来而耽搁了时间,心中都有不满。于是纷纷叫嚷起来。 “就是,秦大寨主说的很是,明明没把这盟会放在眼里,也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莫不是以为他们有些破装备便耀武扬威起来了,今日还有人要接纳他们,那是绝无可能。他们从外边进来,灭了石人山大寨,占据了咱们伏牛山的地盘。这是对我们的挑衅。咱们非但不能接纳他们,而应该今日对他们进行严惩才是。” “宰了他们,然后咱们联合出兵灭了那落雁谷大寨,为石人山大寨的左寨主报仇。” “……” 一群人鸹噪叫嚷,场面混乱。另一部分人却并不出声,叫嚷的大多是规模较大的有一部分实力的山寨。伏牛山三十六寨中大多数都是些小山寨,都是依附于他人生存,无论是会盟还是商讨事务,其实他们都轮不上说话,故而也大多选择沉默。 有一个人的态度颇为玩味,那便是盟主穆振山。他一言不发摸着胡子站在那里,嘴角似乎带着一丝笑意。似乎想置身于事外看一会热闹。 林觉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鸹噪不休。待声音稍微平息些,林觉开口道:“诸位大寨主可骂的开心了” 秦东河冷哼一声。林觉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但总要允许我解释一番吧。不错,我们确实来的迟了半日,那是因为我们对伏牛山中的道路不熟悉所致。实际上我们正月十二我们便出发了,只是对盘龙岭的位置不太熟悉,故而走岔了路线,耽搁了时间。这也能被诸位当作是对你们故意的冒犯,那我也没法子了。人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强行将这罪名加在我们头上,我们还能说什么” “对对对,我忘了给你们画一份路线图了。哎呀,这是我的错。他娘的,这么点破事也有人拿出来指谪,真是他娘的……”鲍猛脑子还是够用的,及时的出来补全林觉的谎言。路线地图是给了林觉的,林觉真正出发的时间是正月十三。被修建大坝的事情耽搁了一天而已。但确实也没有什么不重视这会盟的意思,事实上林觉还是非常重视的。 秦东河皱眉道:“仅仅是因为如此” 林觉摊手道:“当然是如此,你还希望是怎么样的我们当然是诚意满满而来,想着跟诸位大寨主欢聚一堂,会盟会商。否则我们为何要赶来说实话,这一趟的风险也不小。换做是诸位,你们肯不肯只带着五十名护卫便来赴会我可是听说,伏牛山中的各位是极为排外的,我们这么来,可是无异于送死的。至于说我们这五十名护卫在诸位面前耀武扬威,那更是个笑话了。你们见过五十个人在一个几千兵马的大寨中耀武扬威的事么这种话能说出口,那可就是故意挑事了。” “就是,这话简直跟放屁一样,这不是欺负人么”鲍猛忙附和道。 秦东河略有些尴尬,想了想喝道:“好,就算你说的都对,但你们悍然攻打石人山,杀了左宗道夺了他的地盘,这件事总没冤枉你们吧。你们如此行径,便是不把我伏牛山众寨放在眼里。你们一群外人悍然闯入伏牛山中撒野,这便是对我们众寨的挑战。” 林觉微笑道:“这件事确实是事实,不过我们有我们的理由。今日前来此处会盟,不就是要向诸位解释此事的么否则我和我家大寨主来此作甚但你们连让我们参与会盟的资格都不给,我们又如何能向诸位大寨主交代清楚” 秦东河欲再反驳,却听穆振山缓缓开口道:“秦大寨主,依老夫看,咱们还是进来商议便是。今次会盟就是为了解决此事,总不能将他们拒之与门外。一会儿当场问询,当场决断,不是比站在这里相互斗嘴要好的多。我伏牛山虽然笃行内部事务内部解决的原则,但也不必连让人解释的心胸也无。各位大寨主说是也不是” “盟主所言极是,咱们坐下来慢慢谈便是。左右要给人一个解释的机会才是。” “对对对。他们既然都来了,拒之门外总是不太好的。” 盟主发话,顿时形势逆转,之前一窝蜂拥护秦东河的人当中已经有人快速改口。伏牛山中,其实并不讲德望。虽然穆振山德望高隆,但终究还是靠着实力说话。穆振山的桃源大寨兵马达到三千人左右,实力非他人所及。所以他才是盟主,他的话便也更加的管用。 (ps:今日听到一个消息,让我心情低落。纵横的一位老作者,我的一位好兄弟雪山飞狐英年早逝,让人扼腕。生命之无常实难言说,人生只有一次,诸君与我都要好好珍惜这一趟旅程。在此为雪山飞狐默哀送行!)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四八章 黑风寨主 秦东河虽心中不满,但却也无可奈何。他还没到敢公然和穆振山唱反调的地步。虽然他早就想当这个盟主了,但他的黑风寨显然实力还没到那个地步。位于伏牛山西南角的黑风寨实力其实也不弱,他的山寨盘踞在老鸦山,狐狸岭一带,虽然本身的地盘并算大,但他控制的周边的小山寨达到八九个。若论他们整体的实力,山匪数目已经达到四千余人。东边甚至已经跟石人山大寨的地盘接壤。整体实力已经跻身于众寨前列。故而,这些山寨寨主对秦东河的话也不敢漠视,总是能附和便附和。但若在秦东河和穆振山之间站队的话,显然是要站穆振山的。因为盟主的整体实力比秦东河可强的多。 “走吧,各位进去说话吧。”穆振山自有一番威严,他可不理会秦东河的不满。自顾转身往里行去。众人也跟着进去。秦东河啐了口吐沫,也只得跟着进去。 这座建筑虽然是桃园大寨的聚义厅,但格局绝非是平常所见的那种格局。走过天井进入内部,眼前豁然开朗。这居然是一圈房舍围起来的一个大庭院。里边开阔的院子里花草树木,亭台楼阁掩映着,一圈回廊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八角亭,四周立着雕花屏风,甚是有些富贵人家的气派。离得虽远,那八角亭上的匾额上的字迹却清清楚楚,上面写着:复国亭。 众人跟随穆振山进入亭中,那亭子内部的面积颇大,摆了十几张大椅尚显得开阔。四周雕栏玉砌,宫灯高悬,颇有些雍容华贵的皇家威仪。林觉皱着眉心想:难道这穆振山也存有雄心壮志跟那左宗道一般在这荒山野岭之中弄的这副气派的模样,难道是伏牛山群寨的传统不同 不知为何,一干桀骜不驯的土匪头子们进了这八角亭之后便立刻变得恭敬起来。他们纷纷整理衣冠仪表,混乱的队形也变得有序起来。 鲍猛悄悄来到林觉和高慕青两人身边,低声道:“二位站在一旁,不要说话。” 高慕青和林觉微觉好奇,这些人似乎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了,气氛也变得有些诡异。两人走到一旁,立足观瞧。但见穆振山整理衣衫胡须,带着众寨主面对北边牌匾之下的一道布幔遮挡的墙壁垂首肃立。两名仆役上上千来牵着一根绳索缓缓拉扯,墙上布幔缓缓拉开,竟然是三张数尺高的巨幅画像悬挂在墙壁上。 那三幅画像中间的是一名老者,头顶冕旒,衣袂飘飘。左右两侧是一名中年男子和一名年轻男子的画像。中年男子也同样头顶冕旒冠。少年男子则带着金冠,面目稚嫩。这画像似乎已经很古老了,画面已经发黄,但人物的轮廓还是很清晰的。 林觉一下子便明白了过来,这三幅画像想必便是后蜀国的三位皇帝了。严格来说,后蜀国只有两位皇帝。一位是开国皇帝孟知祥,另一位便是其子孟昶。在孟昶手中,后蜀国便被大周灭国了,那么旁边那个孩童,应该是随同兵马逃到伏牛山中的孟氏皇族的第三代了。 林觉猜测的没错,这三幅画像正是后蜀国的两位皇帝孟知祥和孟昶,旁边那戴着金冠的十多岁的少年便是死于盘龙岭中的孟昶之子孟丹。后蜀国旧部本想着辅佐孟丹复国大蜀,但是孟丹惊吓过度又不服此地水土,死在了山里。皇族断了血脉,伏牛山中这些后蜀国的旧部便也失去了念想,故而一个个成了山大王。如今,他们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提醒自己,他们的根源于何处,提醒自己他们都是从大蜀国而来。 穆振山面目严肃,带着众寨主肃立于画像之前。 “大蜀旧臣后人于此会盟,共商复国大业。复国之念,我等祖祖辈辈不敢或忘,先皇祖宗英灵可鉴,若有旨意,可显圣谕。” 穆振山沉声祷祝,躬身行礼。后方众寨主也纷纷拱手行礼,一个个面目肃然,颇为恭敬。事实上,这些寨主们当中很多人早已不是什么大蜀国的旧臣后代了。当年率军退入山中的几位领军的大将军和旧臣的后人在经过一百年的时间淘洗之后已经存续不多了。除了穆振山鲍猛秦东河等八九人之外,其余的寨主祖上已无可考。或者说一旦追根溯源,他们的祖上或许只是山中的山民而已,根本谈不上什么大蜀国旧臣的渊源。 当初那些旧臣的后人,有的早已摒弃了故国成为大周的子民。有的还做了大周的官儿。留在伏牛山中的互相倾轧之后,有的被人全家杀光断了根,有的家中无丁,招赘外人为婿,早已经杂乱无比。不过,既然要在这伏牛山中立足,便必须要将自己包装成大蜀国旧臣之后。或者说,把这件事当成一种信仰来看待。但穆振山所言的什么‘复国之念不敢或忘’的话,那也不过是说说而已,骗鬼罢了。他们现在被压迫在山中,连自己人都不能联合起来相互包容,还谈什么复国 礼毕,仆役将画像用布幔重新掩住,穆振山等人也恢复了常态,纷纷落座。总共只有十几张椅子,十几名势力较大的山寨寨主可以坐下,剩下的一帮人便只能在后方的长凳旁坐下。随同前来的贴身人等便只能站在各自的寨主之后。譬如林觉这样的军师身份,是没有资格落座的,便是高慕青也只得了一个木凳子,临时安排在第一排座位之中,林觉便站在她的身后。 片刻之后,众人坐定。穆振山咳嗽一声环视众人开口道:“各位兄弟,今日之会盟是应了北山大寨鲍大寨主的要求召开的。原本距离上次会盟只有八个月,按照咱们的规矩,一年一次的会盟要到今年开春四月里才会进行。但诸位都知道,近来我伏牛山中出现了比较大的变故。故而老夫也觉得有召开此次会盟的必要。各位大寨主能在冰天雪地里赶过来参与此次会盟,容老夫向诸位表示感谢。” 穆振山微微欠身,团团向众人拱手。 “应该的,应该的,盟主客气了。盟主有召,自然是要来的。”众人纷纷道。 穆振山点头道:“废话也不多说,各位山寨中都有一大堆的事情,咱们这便开始。老夫想请鲍大寨主先说一说事情的情形。鲍大寨主,请吧。” 鲍猛站起身来拱手道:“多谢穆盟主,多谢各位大寨主。鲍某此次提议提前召开此次会盟,便是为了落雁谷大寨之事。众所周知,落雁谷大寨高大寨主去岁来到我伏牛山中,之后便一直纷乱不断。那些事诸位也都知晓。我的意思是,我伏牛山不能这么乱下去,大伙儿都想过安稳日子,所以是时候解决此事了。故而提议此次会盟,便是想让穆盟主以及各位寨主商议一下,接纳落雁谷高大寨主成为我伏牛山中山寨一员,以平息这场纷争。大伙儿也过些安生日子。” 鲍猛话音落下,一人阴测测的开口道:“鲍猛,你倒还真是高风亮节,我还没见过你肯这么委屈自己。那落雁谷和老君山可都是你北山大寨的地盘,你北山大寨在去年秋天还跟他们打的你死我活,损失了不少人马。现在你却出头为他们说好话了。这可真叫人觉得惊奇。什么时候你鲍猛肯吃这哑巴亏了还是说你得了他们的甜头,所以才来此替他们当说客了” 鲍猛怒道:“秦东河,你放什么狗臭屁,老子得了什么好处老子是为大伙儿着想。这件事若不解决,大伙儿都不得安稳。所以老子才不计前嫌如此提议。老子一片好意,到你嘴里却放这样的狗臭屁来。” 秦东河冷笑道:“这么说,我们倒要感激你不成你自己没种,莫以为大伙儿都没种。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被他们打怕了,生恐他们也吞了你北山大寨罢了。这帮外人如此胡作非为,此次会盟根本就不该商谈什么接纳他们。而是应该商议如何联合出兵剿灭他们,赶走他们。亏你们一个个的还装作没事人一般,左宗道叫外人给灭了,外人欺负到大伙儿头上了,你们居然还想着和稀泥。我呸!” 秦东河冷笑着扫视座上众人,一些人露出羞愧之色,还有些人为他言语所煽动,脸上露出不平之色来。 鲍猛怒极,但却又无话可说。秦东河揭了自己的老底,自己确实是怕了落雁谷大寨,又被迫这么干的,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楚。不过另一方面,鲍猛却是真心希望众人能接受落雁谷。因为他见识到了落雁谷大寨的实力,他知道若是硬要跟他们为敌,伏牛山中将永无宁日。这也会让他的北山大寨难以安宁。毕竟如果要联合出兵,他便不得不出兵跟落雁谷为敌。那是他绝对不愿做的。但如果他不出兵,那便会和众寨为敌,他也是同样不愿意这么干的。所以,其实他只是夹在中间的一个受气包罢了。 “穆盟主,各位大寨主,请允许我说几句。”高慕青静静的开口道。 穆振山微微点头道:“高大寨主请说。” 高慕青拱手道:“多谢。诸位,我落雁谷众人来到伏牛山中确实是外人。伏牛山是你们的地盘,这一点我们很清楚。不过,当初我们来此,却是因为左宗道邀请我前来的。若非他的邀请,我们又怎么会涉足贵宝地” “嘿嘿,左宗道请你们来,你们却杀了他,还吞了他的地盘,你们这么做可真有江湖义气啊。呵呵呵,左宗道这是引狼入室啊。你们就是一群不将江湖道义的恶狼,左宗道的殷鉴不远,我们岂能重蹈覆辙”秦东河冷笑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四九章 扯来扯去 秦东河这番话算是说到了不少人的心里,很多人心里也是这么想的,看向高慕青和林觉的眼神也自不善。 高慕青沉声道:“秦大寨主这么说是因为你不知事情的真相。我落雁谷大寨的前身乃是洪泽湖龟山岛大寨。我父高元奎,想必诸位大寨主中也有人认识或者听说过。” 穆振山白眉一挑,诧异道:“龟山岛高大当家的是你爹爹” 高慕青道:“正是。” 穆振山点头道:“多年前,我和高大当家的曾有一面之缘。高大寨主的名字在我们绿林之中如雷贯耳,谁不知其威名龟山岛大寨雄踞洪泽湖二十年之久,更是让绿林豪杰们挑指赞叹。高大当家的才是当世豪杰。只可惜,英年早逝。你们龟山岛大寨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忽然便散了,我等居于深山之中,消息也很闭塞,不知其因。” 高慕青闻言拱手道:“原来穆盟主曾经跟我爹爹有过一面之缘。那么算起来,慕青该叫您一声世伯了。” “不敢当,不敢当。江湖儿女各交各的,其实那只是一面之缘罢了,令尊与我并没有说半句话。”穆振山摆手道。 穆振山的意思是,我虽然认识你爹爹,但跟你爹爹并无交情,你不必跟我攀交情。 高慕青其实也没想着跟穆振山攀交情,不过是处于礼貌罢了。爹爹死后,对爹爹认识的故人她都有一丝亲切感,更何况穆振山刚才给了爹爹较高的评价。 “穆盟主,我龟山岛大寨毁灭的原因倒也不必说了,爹爹死后,以我只能固然无法收拢人心。我要说的是龟山岛大寨被朝廷攻陷之后的情形。那时我带着几百名兄弟杀了出来,本拟另觅存身之所,此时左宗道派人找到了我,说让我带着兄弟们去伏牛山存身。左宗道本是我龟山岛的人,我小时候倒也见过他,为人还算正派。加之他言辞恳切说他身为龟山岛出来的人理当为龟山岛的兄弟们谋得存身之所。他还说,伏牛山地势险峻,山寨众多,官兵根本不敢进来。说伏牛山中的众山寨都很讲江湖道义,都希望能收留龟山岛的英雄好汉们。他还给我承诺说,只要我去,他便从他的山寨中拨出两个山头供我们立寨,并给予物资粮食的支持。” 鲍猛骂道:“这左老狗倒是编的一手好瞎话。他什么时候跟我们商量了他又何时变得这么大方就是诓骗你们的。” 高慕青叹道:“鲍大寨主所言极是,可惜我们并不知晓。我还以为他念着我爹爹对他的好,念着山寨旧日情谊所以出手相助呢。当时……当时我们走投无路,官兵又四处追捕我们,故而和兄弟们商议之后,便决定北上来到伏牛山中。谁料想,这里的情形跟我们想象的完全不同,左宗道叫我们来也不是为了收留我们,他告诉我,若想在此立足,便必须替让攻打其他的山寨,换取他的物资和粮草的供给。这老贼不过是把我们当成一把刀,他要借我们这把刀来为他扩张地盘。他这么做便是拿我们当挡箭牌,他让我们吸引仇恨,让你们无从指谪他。” “他娘的,左宗道这老狗打的好算盘。早就知道这老狗野心不小,恨不得把我们都吞了。”一群寨主听到此处都破口大骂起来。 秦东河冷笑道:“莫听他们胡说,左宗道死了,现在死无对证,谁知是真是假。” 高慕青冷声道:“是真是假也不用我来证明,我只说出实情,各位大寨主自有判断力,自然知道我是不是在撒谎。” “说下去。”穆振山道。 高慕青点头继续道:“我们进了伏牛山中便也无法再出去,只能谋求在此立足。很多龟山岛的百姓投靠我们,我们将财务骡马都换了粮食,却也不够消耗的。最后,被逼无奈,我们只能按照他的话去做。所以我们攻下了老君山大寨。鲍大寨主,我们并非是刻意于你为敌,那是左宗道指名道姓要我们攻下的。我们也并不知道老君山是你的地盘。” 鲍猛摆手道:“高大寨主不必解释,我都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左宗道在背后捣鬼的。” 高慕青拱手道:“多谢鲍大寨主。我继续借着说。唔……攻下落雁谷是我们自己的主意,因为我们已经看清楚了左宗道背后的阴谋,我们不想当他的刀,所以想攻下一座山寨立足。当我们攻下落雁谷后,左宗道得知我们不会再受他控制时恼羞成怒,威胁我们说要攻打我们。我给他的回信是,你要来攻我们便玉石俱焚,绝不惧他。可最后没想到他没来攻我们,倒是鲍大寨主的人马来攻打我们了。落雁谷也是鲍大寨主的地盘,鲍大寨主来攻打我们也是合情合理的,只是我们退无可退,为了活命只能和鲍大寨主火拼。最后我们两方恶战数十场,双方都死伤惨重,两败俱伤。” 鲍猛咬牙道:“你不说这事我还不生气,左宗道是骗老子上当的。他写信给我,要我派兵攻打你们,他绝不插手。不但不插手,他还会提供便利。他说你们一无粮草,二来人手也只有数百,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他骗我说,你们是不愿在他山寨屈就,执意要攻下一片地盘。我那时老君岭被你们攻下了,你们又攻下了我的落雁谷,正在气头上,所以也没多想,便率军来攻了。后来我才知道,这左老狗是想让我和高寨主拼个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他自己知道你们是一块硬骨头,人数虽少但战斗力强悍,所以他便让我去和你们火拼。他娘的,我是真的蠢,居然听信他的话,损失了数百名兄弟。” 众人听的目瞪口呆,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高慕青的话。因为他们在去年冬天都收到了左宗道的信,信上说落雁谷这一帮外人正在作乱,要求各山寨派出兵马一起剿灭他们。但在高慕青和鲍猛的叙述中,这完全是左宗道一手导致的结果。他正是幕后的罪魁祸首。 “然则……高大寨主便带着你的手下灭了石人山大寨”黄松冈的李大寨主抚须问道。 “正是,我不得不这么做,因为我们知道是左宗道的阴谋诡计,害的我们和伏牛山各大山寨成了敌人。我们自知不是你们的对手,但我们就算是被你们灭了,在此之前也是一定要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的。左宗道欺骗我们,害的我们进无可进退无可退几乎到了绝境之中,我们便要让他付出代价。”高慕青凛然道。 “那个……恕我多嘴,我想问一问,你们山寨中有多少兵马”李大寨主问道。 “当时只有三百人。”高慕青道。 “……三百人……你们是如何做到灭了石人山大寨的。这岂非是痴人说梦么左宗道的石人山大寨虽不是我伏牛山中最强的山寨,但也可排的上前五位。他的山寨有两千多人手,且地势险要之极,你们三百人能攻的下恕我不能相信。”李大寨主摇头道。 “就是,把咱们当傻子么三百人便能得手一定是在说谎。可见她前面的话都是在说谎。”有人大声附和道。 “笑话,你们做不到的事情,别人就做不到莫要以己度人。打仗难道只靠武力靠的是头脑和计谋。计谋得当,可以一当十。所有的谋划都是我的军师所为。”高慕青朝着身旁站立的林觉一指。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向林觉,眼中满是疑问。林觉笑着拱手道:“承让承让,大寨主谬赞,在下不过是做了些谋划罢了,主要是大寨主和兄弟们勇猛无畏,才夺下了石人山大寨。这功劳我可不敢当。” “你当得起的。”高慕青抿嘴笑道。 高慕青青春靓丽美貌可人,自她出现之后,这些大寨主们无不一个个盯着她瞧,心里有的还生出些邪恶的幻想来。但此刻,见高慕青跟这位相貌丑陋的中年军师说话,居然带着些娇嗔调笑的味道来,顿时心中不是滋味。一想到这位美貌的高大寨主有可能跟这个丑陋的家伙有一腿时,心中顿生‘好白菜被猪拱了’的慨叹。 “他娘的。”秦东河骂了句:“你们糊弄三岁孩儿么任你说的天花乱坠,我们也不相信你们三百人能得手。” 林觉冷笑道:“夏虫不可语冰,秦大寨主应该是没出过这伏牛山,不知道外边的世界。在这伏牛山中,秦大寨主或许是个人物,但出了伏牛山,比秦大寨主厉害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你硬是不信,我能有什么办法” 秦东河怒道:“那你说说你们是怎么办到的” 林觉道:“我偏不说,爱信不信。” 秦东河拍桌子便想骂,高慕青嗔了林觉一眼,开口道:“罢了,我说给秦大寨主听吧,我们是假作和左宗道讲和,带着人去他山寨投靠。他为了表示大度,放我们上了山。我们乘其不备杀了他,他山寨中的兵马也就乱了套了。擒贼先擒王,这个道理秦大寨主该懂吧。” 众人皱眉不语,似乎还是不信。 “左宗道会容你们动手就算近了左宗道的身,你们也无法击杀他。左宗道武技高强,难道你们的武艺比他还高绝无可能,他身边还有不少贴身的护卫,你们根本没法暗杀他。说谎话也要说的有道理,不要这么多破绽才是。”秦东河冷笑道。 “轰!”一声爆响震耳欲聋,所有人都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一扇屏风支离破碎,正呼啦啦的倒下。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五一章 土地的秘密 两人信步前行,走出数里之地,前方一片开垦了的平畴之地,一名白发老者正弯着腰在庄稼地里除草。林觉看了地里的庄稼,却有些不认识。这庄稼长了一些叶片,绿中带黄,黄中带枯,却不知是什么作物。 那农夫察觉有人来到田头,忙直起身子来瞧,见是两名穿着盔甲的人,吓得脸色有些发白,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儿。 “老丈,你好啊。”林觉挥手打着招呼。 那老者忙来到田头,跪下磕头道:“二位爷,通融通融,这芋头可还不能收啊。长的太慢,现在还未成形状。欠山寨的粮食可否宽限几日” 林觉哑然失笑,高慕青笑着上前扶起老者道:“老丈,我们可不是来收粮食的,我们不是你们山寨的人,只不过随便走走罢了。” “哦哦,原来如此,吓死我了,还以为是山寨派来催缴粮食的。不是就好,不是就好。哎!这一季等不得一季的,可如何是好啊。”老者起身道。 林觉指着地里的作物道:“老丈,你方才说这地里头种的是芋头” “是啊,这是白芋头。”老者道。 林觉笑道:“老丈,你可莫开玩笑,糊弄我不识得芋头么我老家在南方,我们那儿的芋头可都是长的一人多高,叶子又肥又大跟荷叶一般。你这庄稼还没一尺高,叶子又细又小,怎能是芋头” 老者瞪眼道:“这位小弟,老汉还能骗你不成这便是芋头啊。” 林觉见他说的郑重,又细细看了那庄稼,发现还真是芋头。桃形叶子,青青的叶杆,除了矮小黄瘦之外,和杭州见过的芋头一模一样。 “这可奇了,这是什么芋头,怎地生的这般矮小。”林觉奇怪的道。 “矮小能活着便不错了。看样子你还真不是咱们寨子里的,也难怪你们不知道。咱们这山谷里的田地里种庄稼可不容易。能种活了便了不得了。咱们这里的土地长树长草倒是厉害的紧,可惜庄稼就是种不活。种活了的也收成不好。我这块地还算好的,前边的地你去瞧瞧,比我这还不堪呢。”老者口沫横飞的道。 林觉皱眉道:“那是为何怎么会这样” 老者道:“为何泥巴不成呗。你瞧瞧这泥巴。”老者伸手从地里抠出一团湿泥来,送到林觉面前道:“你瞧,这泥巴看上去肥力足的很,可是这泥巴里夹着一些黄巴巴的东西,闻上去刺鼻的很。这东西还对人有伤,我这两只脚,你瞧瞧,全都烂了。” 老者丢了泥巴,拉起裤管来。林觉和高慕青定睛看去,只见老者的一双脚和小腿部分的皮肉花里花塌,有的地方皮脱落了,有的地方白花花的一层老皮。像是被腐蚀了一般。 高慕青扭头不敢多看,林觉却像是若有所思,片刻后蹲下身子用手抄起泥巴来在鼻子前嗅闻。 高慕青忙道:“莫要碰,没听老丈说这泥巴能让人皮肉烂掉么” 林觉充耳不闻,细细的闻了闻,确实有一股刺鼻的味道,而且那泥巴中夹杂着一些黄色的细小颗粒。林觉丢了泥巴,将手在草皮上擦干净道:“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高慕青问道。 林觉神秘一笑道:“再陪我走走,我想这座山谷里的庄稼应该都是如此吧。” 高慕青很是不解,也只能跟着林觉往前走。前方远处是一大片的田地,有水田旱田还有菜畦田垄。但无一例外,这里的庄稼都是营养不良的样子,比之外边的庄稼相差太多。 “你到底要干什么啊神神秘秘的。”高慕青忍不住嗔道。 林觉呵呵笑道:“慕青,这桃源大寨果然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啊。我之前便奇怪,这桃源大寨存在百年时间,怎地才这般规模按理说,这一大片谷地可以养活上万兵马也不止,可是这山寨只有三千多兵马,而且这里的人一个个面黄肌瘦,像是吃不饱的样子。我现在才知道了真正的原因了。” 高慕青不解道:“那是什么原因” 林觉笑道:“原因便是这里的土壤,刚才那土壤里的黄色的东西便是硫磺。这里本是一个火山口,火山喷发时会有大量的硫磺喷出来以至于很多年后,这里的土壤依旧是酸性的。而庄稼作物在这样的土壤里是很难成活的。像我们适才看到的那些庄稼,芋头。大麦,小麦什么的,都是适应性极强的庄稼,这里种的也都是这些庄稼。而且即便如此,也是矮小枯瘦,料想收成也不好。所以,这山寨里边才养活不了更多的兵马。” “……” 高慕青满头雾水,什么硫磺,什么土壤变酸了,什么火山喷发,她完全没听明白林觉在说什么。最终只明白了一句话,便是这里的土地不适合种庄稼。 林觉注意到高慕青的迷茫,但他不在意这些,他知道这种事情跟高慕青是难以解释的,若是小郡主在此,她会更容易理解的多。曾经有段时间,林觉跟小郡主上天入地不知聊了多少超出这个年代的东西,小郡主不但没有把林觉当成另类,反而颇感兴趣的刨根问底。也正是从那时起,林觉才明白自己真正的对小郡主生出了情感,那也是那次林间小屋的亲密接触之后,林觉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慕青,你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吗”林觉笑问道。 “意味着什么你好像很开心的样子。”高慕青不解的问道。 “这意味着,我有个很好的条件跟穆盟主谈,我可以保证,穆盟主不会再为难我们。因为我将开出一个让他难以拒绝的条件。”林觉笑道。 高慕青更加的疑惑,怔怔的看着林觉。 林觉在高慕青耳边低语数句,高慕青睁大眼睛道:“真的你真能做到你能想出法子” 林觉哈哈大笑道:“我还骗你不成走,咱们去求见穆振山,跟他谈谈交易。” …… 灯火明亮的大厅之中,穆振山坐在一张椅子上喝茶。厅前人影闪动,一个中年汉子快步进来,来到穆振山面前躬身道:“爹爹,落雁谷的高大寨主和方军师来了。” 穆振山放下茶盅,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是。”穆不平转身出门,穆振山在他身后补了一句:“让他们不许带兵器,特别是火器。绝对不能带进来。” 穆不平转头答应了,继续走了出去。穆振山坐直身子,自言自语的道:“我可不想当第二个左宗道。” 不久后,厅外脚步声响,高慕青和林觉一前一后出现在门口,两人身着黑色披风,像是突然从黑暗中冒出来的一般。 穆振山站起身来,遥遥拱手。高慕青和林觉也拱手快走几步,上前行礼。 “见过穆盟主,这么晚了来求见穆盟主,实在是失礼的很。”高慕青道。 穆振山呵呵笑道:“说哪里的话,请落座。实际上老夫估摸着你们要来,没想到还真被老夫猜对了。” 林觉笑道:“哦穆盟主猜到我们要来” 穆振山道:“当然,你们应该来。白日里你们惹恼了不少山寨的寨主,是老夫暂停商议,免得事情激化的。你们冷静下来之后自然会明白自己做的过火了。明日上午将最后决定你们是否能成为伏牛山中的一员,所以今晚你们一定急着要来找老夫打探消息。不知道老夫猜的对不对。” 穆振山抹着下巴上的胡子,颇有些自得的说道。 林觉心中暗自摇头,这穆振山对自己倒是很自信,还以为自己二人今晚要来找他认怂。殊不知自己完全没有这种想法。不过,林觉也不打算拆穿他,让他难堪。于是哈哈大笑,不置可否。 三人落座,穆不平也坐在一旁。有人沏上茶水来。 “高大寨主,方军师,你们尝尝这茶。这是我桃源大寨自种的茶叶。我这里四季如春,每一季都有新芽冒出来。这一茬是年后刚刚采摘的,比之外边的新茶上市早了起码两个月时间。若说这天下谁最早能尝到新茶,那便是老夫了。汴梁城中的皇帝郭冲,怕是也没老夫这番口福。尝尝,尝尝,你们也算是有口福了。”穆振山呵呵笑道。 高慕青和林觉都捧起茶盅来浅酌一口,果然清香满喉,遍口生津。 “如何”穆振山笑问道。 “很不错,堪比外间盛名之茶,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林觉挑指赞道。 穆振山一拍大腿道:“瞧瞧,还是你们有眼光,毕竟从山外进来。山里这些人不懂茶的好坏,分不出好歹来。给他们喝便等同于牛嚼牡丹,纯粹是糟蹋了。” 林觉微微一笑道:“这山谷里适合种茶。地势又高,气温又温.湿,是出好茶的好地方。我和我家大寨主傍晚的时候出去走了走,在靠近四周的山坡上看到了大片的茶园,便知道这里有好茶了。” 穆振山笑道:“哦你们出去走了走是么那倒是有心了。我桃源大寨还入得二位法眼吧。” 高慕青微笑道:“桃源大寨简直是人间胜地。外边天寒地冻,这里花团锦簇,四季如春。堪比世外桃源呢。” 穆振山呵呵大笑起来,点头道:“过奖,过奖。沾了前人的光,觅得这存身之所。虽算不上什么人间胜地,也算是一处世间难觅之所在。” 一旁的穆不平也得意的点头笑了起来。 林觉忽道:“可惜啊,贵寨什么都好,可有一样。茶叶可吃不饱肚子啊。穆盟主种了这么多茶树,全寨上下难道天天嚼茶叶当饭吃不成” 穆振山一愣,怔怔的看向林觉。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五二章 奇谈怪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穆振山冷声道。 林觉笑道:“穆盟主,之前我和我家高大寨主在外边转了一圈,发现你们这里树木作物的种类很少。除了山坡上的大量茶树之外,便是一些槐树和松树。其他的树木虽然也有,但矮小枯干,根本长不大。还有庄稼作物。只看到芋头大麦小麦,而且似乎也长势不好。这里既然有一座大湖,大湖旁边有大片的田地,应该可以种稻米才是。然而,我却没见到一片稻田。野草也就是那么几种长得丰茂,开的话都是野蔷薇花。开起来倒也漫山遍野花团锦簇的,但却也单调的很。穆盟主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穆振山脸色一变,长眉皱起,冷冷的盯着林觉道:“你们看的倒是很仔细。你们探查这些有何用意你们难道不知道这里的规矩么在我的大寨之中你们不能随便走动探查。” 林觉笑道:“穆盟主,我们没什么恶意,我只是恰好看到了这种情形,故而觉得有些奇怪罢了。穆盟主难道不觉得奇怪么” 穆振山冷笑一声道:“笑话,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山川万物自有其存在之理。地上长什么树,开什么花,我们岂能管的着” 林觉笑道:“说的也是,我猜想穆盟主的山寨中的兄弟定是喜欢啃芋头吃面食,所以穆盟主才会让寨民们种植这些作物。至于稻米这些东西,贵寨上下定是不爱吃的。果然是与众不同啊。” “姓方的,你什么意思阴阳怪气的说些什么话你来见我们便是来谈这些事的么”穆不平在旁终于忍不住了,厉声斥责道。 林觉拱手笑道:“二寨主莫要激动,我可没有阴阳怪气,是你们不肯承认一个事实罢了。你们掩饰也是无用,我和高大寨主心里都明白。你们的桃源大寨遇到了大麻烦了是么是不是地里只能种植那几种庄稼,而且收成很不好。是不是山寨中粮食紧缺,想多养些兵马都不成这个问题是不是让山寨上下很是困扰” 穆振山父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恐慌来。这件事是山寨中的秘密,他们从不允许有任何人谈论此事,也从不承认山寨的粮食供给有问题。因为,这件事一旦被外人所知,便会被人知道山寨的隐忧。像秦东河这样的家伙,若是得知桃源大寨面临这样的窘境,必会加以利用闹出事情来。可以说,山寨的这场危机是一个关乎山寨存续的重大秘密,绝对不可与外人道之。可是现在,却被眼前这两人当面戳穿了。 “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穆振山心中升起了杀意,他绝对不能让这两人将山寨的核心秘密泄露出去。 林觉收敛笑容,静静道:“我和我家高大寨主是来跟穆盟主谈一笔交易的。” “交易什么交易”穆振山冷笑道。 “很简单,我们想让盟主出面,承认落雁谷大寨的身份,承认石人山大寨归于我们的落雁谷的事实。我们不接受任何的条件和敲诈。作为交换的条件,我们帮你解决你们目前遇到的最大的难题,那便是你们山寨的粮食问题。这个交易算是公平交易吧。”林觉静静的道。 “呵呵呵,方军师做的好梦,我们大寨可没有什么所谓的粮食问题。你这交易怕是做不成了。”穆振山呵呵大笑道。不到万不得已,他绝对不会承认此事。 林觉也呵呵笑了起来,突然伸手往怀中掏摸起来。穆振山脸上变色,穆不平反应甚快,腾地站起身来,沧浪一声手中长刀已然在手。 林觉愣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穆不平冷笑道:“你要干什么往怀里掏什么火器么” 林觉哑然失笑道:“什么火器啊来见穆盟主我们带什么火器兵器也没带啊,之前你们在门口不是查过了么这点规矩我们还是懂的。” 穆不平皱眉道:“那你适才那是做什么” 林觉慢慢的将手从怀里拿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慢慢的放在桌上,捻起四角慢慢的打开,布包里包裹着的居然是一坨泥巴。 “这是……”穆振山父子满头雾水。 林觉笑道:“这是一团泥巴,是不是觉得很眼熟不错,这便是你们大寨的田里挖出来的一团泥巴。穆盟主,你不肯承认你们的粮食出了问题,我只能拿出证据来证明这一点了。瞧,这团泥巴便是在一处麦地里随意取来的一团。这泥巴一股刺鼻的酸味,里边还有些黄色的颗粒。这种泥土具有腐蚀性,作物种植在上面很难成活。这也是为何贵寨的庄稼地里全是芋头大麦小麦,山坡上也只能种茶树。外边的树木花草都很单调的原因。因为这几种作物都是最能成活的庄稼。” 穆振山父子呆呆的看着林觉,他们开始认真的盘算林觉的话了。这家伙居然全部说对了,没准他真的知道解决的办法。 “我相信你们定然做过很多次的尝试,最终发现只能种植这几种,你们不是不想吃稻米,而是根本没有办法长出稻米来。而且,即便如此,这些作物虽能长起来,但收成也是受极大的影响的。贵寨军民逾一万五千人,就算周围的田地全部开垦种植粮食,也会因为产量问题而难以保证。所以我才会断定你们遇到了粮食紧张的大问题。可是你们执意不承认此事,我却也爱莫能助,我本想着,如果穆盟主能帮我们一个忙,我们便也还个大人情,替穆盟主解决贵寨的土质问题。不过既然你们不需要,便当我们没说。强扭的瓜不甜,交易就此作罢便是。” 林觉站起身来,对高慕青道:“大寨主,咱们走吧,他们不愿做这个交易,我们也是枉费气力。” 高慕青站起身来到:“罢了,我们尽力了。我本以为他们会同意的。一座这么大的山寨,若是连饭都吃不饱,迟早会分崩离析或被外人所毁的。或许我们弄错了,他们的粮食多得很。” 林觉点头,和高慕青一起向穆振山父子拱手行礼,转身朝厅外行去。 穆振山呼噜呼噜的喘着气,眼睛瞪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神态甚是有些恐怖。忽然间,穆振山大喝一声道:“二位请留步!” 林觉嘴角露出笑意,停步转身时脸上却是一片木然。 “怎么穆盟主还有何吩咐么” 穆振山咽了口吐沫,艰难道:“这个……一杯茶还没喝完,何妨喝完了茶水再走” 林觉摇头道:“我不是想冒犯穆盟主,说实话,这茶水……味道实在不怎么样。一股刺鼻的味道。我猜想是那土质的问题,茶树吸收了土中的那些味道,长出的茶叶也不好喝,怪恶心的。要么便是水质的问题。这里的土地都是这种样子,那湖中的水怕是也酸臭难闻。这种茶水喝多了会死人的。” “你……”穆不平嗔目喝骂道。 穆振山摆摆手制止了他,眯眼看着林觉道:“二位还是坐下来谈一谈,交易谈了一半便走了,这可不是诚信的生意人。我们不妨再聊聊这生意。” 林觉呵呵一笑,看着高慕青道:“大寨主,他们要继续谈生意,你说咱们和他们谈么” 高慕青笑道:“当然,有生意做当然好,双方得利之事,何乐而不为” 众人重新落座,既然决定做这笔交易,穆振山也不再遮遮掩掩。而且很显然,对方已经完全了解了情形,遮掩也没什么意思。所以当林觉再问他山寨的粮食和土质的问题时,穆振山选择了坦然相告。 “不瞒你们说,我山寨的粮食确实已经很难供应,便是因为这土质的缘故。当初先辈落足于此时,看中的是这里的地利,却并没考虑到土地的问题。事实上,一开始,这山谷中开垦的田地也是土地肥沃,种植庄稼也都收成很好。我山寨中的粮食供应根本不成问题,甚至还可接济外边的好几家山寨的兄弟食用。但这一切都在八年前骤然改变了。八年前的一天夜里,忽然间整个山谷都整动了起来,那是一场地动。我们起初也没什么在意,毕竟咱们大寨这里地面震动的事情也时有发生。一百多年来,发生了不下八九次。老一辈的人说这是龙脉之处,地下蛰龙涌动,是个好兆头。我虽知道这是无稽之谈,但因为来去很快,却也没过多在意。” 林觉暗自点头,这桃源大寨其实坐落在一座火山口上,这可真是应了那句屁股坐着火山的话。这样的地方虽然火山早已休眠,但地下的活动一定是很频繁的。百年间发生个八九次的地震其实也不足为奇。估计也就是一些小地震罢了。 “奇怪的是,自从八年前那一次地动之后,地里的庄稼便开始枯死,稻米什么的种下去根都烂了。原本黑乎乎的肥沃的土地里,一旦耕翻过来,便看到很多的黄色的刺鼻之物。湖水也变得刺鼻难闻起来。正如你所言,我们试着种了多次,但稻米始终活不成。最后只有麦子和芋头,山上的茶树什么的能勉强活下来。一些地方的田亩甚至连这些都活不了,只能荒着,所以便长了那么多的草。虽然之前我们屯有大量的粮食,但终究架不住消耗。这几年下来,我们已经供应不足了。” “老夫一直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间便成了这样了难道是老天惩罚我们不成在这么下去,我们只有一条路,便是放弃这座山寨了。可是你也看到了,一辈一辈的人建设我桃源大寨流尽了血汗,这伏牛山中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好的么我不甘心呐。况且不瞒你们说,我桃源大寨在,伏牛山中便乱不成什么样子。如果我们桃源大寨倒了,很快这山中便是一片刀兵攻伐。我穆振山不敢说有多大本事,但伏牛山众寨能有今日的局面,也是因为我穆振山压制了他们。老夫并无野心,不想吞没他们,老夫在,也不会让他们当真有人野心膨胀,自相残杀。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五三章 变戏法 穆振山的这一席话,让林觉心中的一些疑惑也迎刃而解。 之前林觉发现这山谷中的土地不适合耕种的时候,其实心中也觉得奇怪。桃源大寨一百多年便建立起来,当初建寨之人难道没发现这里不适合耕作一处土地长不出庄稼的地方,地势再好也是枉然,但当初他们为何还要在这里扎下根来。 现在这个疑问也从穆振山的话语中得到了答案。原来一开始这里的土地是没有现在这种问题的。这其实也符合林觉的认知。这座火山坑也许是几千几万年前的爆发所形成。漫长的岁月过去,尘土落叶早已在山谷中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肥沃的土壤,早已应该是适合耕作的土地才是。所以,桃源大寨的建立者才会在这里安营扎寨定居下来。 那么,现在这里的土地为何变成了这种情形,这着实有些让人费解。但现在根据穆振山的口述,林觉才觉得恍然。八年前的那一场地动,其实应该便是地下火山运动引发的。地震的强度低,自然不会造成什么样的异样。而如果地震强度大的话,则很有可能在剧烈的地壳运动中将下方深埋的火山喷发形成的大量含硫的土壤翻转上来。又或者可以这么理解,因为地下的压力大,所以高温和高压便将火山中的硫黄和各种物质便会压迫往上。地震时,土壤松动,形成表层的裂缝,那么这些硫磺和其他的物质便沿着这些裂缝钻到了表层土壤之中。 就目前看来,林觉可以肯定必是这个以上两种原因之一,抑或是兼而有之。否则无以解释这地面土壤的突变,以及湖泊中水质的突变。这种情形,被穆振山归结为老天的惩罚倒也有些道理。这确实是天地之变产生的灾祸,只不过不是为了特定惩罚谁而发生的罢了。 穆振山说了这一席话后,直愣愣的盯着林觉道:“方军师,你适才说可以替我们解决这土质的问题,但不知有何良策说实话,老夫并不相信你会有什么好办法,但老夫确实非常想解决我大寨这个极大的难题。你若当真有办法替老夫解决此难题,老夫向你保证,明日上午,老夫将力排众议,答应你适才提出的条件。但老夫把话说在头里,你既然引诱老夫说出我山寨的秘密,却又没有解决的办法,老夫可不会容二位活着离开。这个秘密干系我山寨生死,你们不要怪老夫不讲道义。” 林觉呵呵一笑道:“穆盟主倒也快人快语,起码不似有些人藏头露尾。我既然敢说出来,便知利害之处。有些事在你们看来无法解决,但在我看来却是举手之劳。咱们这样,明日会盟上你亮明态度支持我们,之后我便留在贵寨数日教给你们解决的办法。如果我做不到,我们的命也在你的手里,你大可杀了我们灭口。穆盟主觉得如何” 穆振山皱眉沉思片刻,点头道:“好,就这么办。” 林觉伸出手来道:“痛快!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相信穆盟主的人品,我们不必写什么协议,击掌为誓便是。” 穆振山笑着伸出手去跟林觉击掌,互听旁边坐着的穆不平叫道:“且慢!” 穆振山一愣,转头问道:“我儿有何意见” 穆不平拱手道:“爹爹莫要上了他们的当,他说能做到改变我山寨土质的事情,孩儿却不太相信。他如何证明他有这样的本领明日爹爹支持了他们,让他们达到了目的,之后他们若是做不到的话,就算杀了他们,岂非还是让落雁谷大寨得了便宜” “这……”穆振山皱眉思索。 林觉哈哈大笑道:“二寨主这也太小心谨慎了,我们若是食言,连命都没了,还要落雁谷在伏牛山中的身份作甚说实话,其实这个正式的身份对我们并没有多大的作用,我们这一趟来完全是处于对穆盟主和伏牛山会盟大会的尊重。就算我们不来,难道你们还真的能灭了我落雁谷大寨不成我落雁谷大寨如今兵马上千,盔甲兵器弓箭粮草充足。你们要派多少兵马才能剿灭我们况且你们内部难道便是铁板一块各个山寨要出多少兵马,要出多少粮草,由谁领军来攻谁先攻,谁后攻光是这些事情你们内部怕便要吵上一年也没个结果了吧。我们来是给你们个台阶下,我们不来你们连台阶都没有了,我又何必冒性命之险前来” “……” 穆振山父子面色尴尬无言以对。他们很是讶异,此人似乎对己方的情形很是了解。确实,他说的没错,莫看这些大寨主个个嘴巴狠的要命,当真要出兵联合剿灭落雁谷大寨,内部必然会斤斤计较吵得不可开交。怕是谁也不肯多出兵马,多出粮草。也不肯打头阵去送死。最后整件事或许还是会不了了之,抑或是拖延许久才能达成妥协。到那时也许落雁谷大寨早就已经秣兵历马准备好了。 “虽然如此,我还是愿意为二寨主解除疑惑。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穆盟主,二寨主请看。” 林觉伸手抓起面前的茶盅来,将里边的茶水倾覆于地,之后抓起水壶往茶盅中注入一盅清水。之后,林觉用茶匙挖了几块带来的泥土放在水中用力搅动起来。不久后泥巴溶于水中,那一盅清水变成了一盅黑乎乎的浑浊的泥巴水。 穆振山父子怔怔的看着这一切,不知林觉在搞什么鬼。林觉将那一盅清水推到两人面前道:“二位闻一闻这水的气味。” 穆振山皱了皱眉头,穆不平道:“那也不必闻了,这气味早已经飘出来了,刺鼻的很。你到底要做什么” 林觉道:“这是一杯泥浆水,气味刺鼻难闻,足以说明,这种土质是造成贵寨作物难以存活以及收成不高的原因。” “那还用你说我们难道不知道”穆不平翻了翻白眼道。 林觉微笑道:“稍安勿躁,我给你们变个戏法。借几张草纸一用。” 穆家父子一头雾水,却也立刻照办,命人取来一叠草纸来。林觉取了一叠纸张,在烛火上点燃了,火光跳跃之间,几张草纸很快化为灰烬。林觉小心翼翼的将灰烬收集起来,因为这纸张是草茎树皮做成,故而杂质颇多,灰烬也得了一小捧之多。林觉将这一小捧灰烬尽数倾入那杯泥水之中,用茶匙快速的搅拌起来。 原本便浑浊不堪的泥水,加入这灰烬之后水质更是变得浑浊乌黑,像是一杯污泥水一般。穆振山父子和高慕青三人六只眼睛盯着这茶盅里的污水,还以为当真会有什么奇迹发生,生恐错过什么,眼睛一眨不眨。 高慕青也并不知道林觉要做什么,她还天真的以为林觉会点石成金,或许能将这一杯污水变成一杯清水,那才是一个惊人的戏法。然而,那杯水依然如故,只是更粘稠了些。 林觉终于停止了搅拌,那一盅泥水黑乎乎依旧,在被子里旋转着。外表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两样。 “这便是你变得戏法”穆不平嘴角挂着揶揄的冷笑问道。 高慕青看了一眼林觉,心里为自己的男人心疼了一回。太尴尬了,夫君失败了。并没有什么奇迹发生。 林觉端坐不动,盯着那杯浑浊的水道:“稍等片刻。” “呵呵,便是陪你坐在这里一晚上,难道这杯水还能变清不成”穆不平越发的讥诮道。 林觉不答,手指在桌上轻轻敲打着,发出单调的笃笃的声音。穆家父子耐着性子等着,屋子里寂静无声,充满了尴尬的气氛。 当穆振山都有些不耐烦的时候,林觉终于开口道:“好了。” “这便好了这叫什么戏法”穆振山呵呵笑道,他已经在庆幸自己的儿子提醒了一句,否则自己现在已经和对方击掌为誓了。差点上了这家伙的当。 “二位再闻闻这杯水的气味。”林觉笑道。 “有什么好闻的也罢,今日看你搞什么花样来。咦怎么……”穆不平凑过鼻子到茶盅旁边,他已经做好了迎接刺鼻气味的准备,然而他忽然惊讶出声。 “怎么”穆振山诧异问道。 “好像……好像……气味没了,只是泥土的味道,那刺鼻的味道……没了。”穆不平眨着眼睛呆呆的道。 “怎么可能”穆振山伸了脖子,将白发皓首凑在茶盅旁,父子两人张着鼻孔大力的嗅闻着,像是两条发现了猎物气味的狗。 “果真如此,还真是没什么异味了,这……这可奇了。”穆振山也惊讶的叫道。 林觉哈哈大笑,一旁的高慕青心中大喜。成了,夫君没说大话,他果然成了。原来夫君的戏法不是让这杯泥浆水变成清水,而是让这刺鼻的气味消失。 “现在这杯中的泥土便可以种植任何一种作物了,里边不利于作物生长的东西已经被我除去。”林觉笑道。 “那是……那是为何”穆不平诧异叫道。 “说了你们也不懂,二位还是不要问缘由了,总之,现在这水中沉淀的泥,可以种植任何作物。” 林觉倒不是故意的贬低穆振山父子,确实是无从跟他们解释。草木灰中的碳酸钾中和土壤中的酸性,这种化学反应跟他们说了他们只会更糊涂,倒也不必细述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五四章 遇袭 穆家父子没有因为被鄙夷而发怒,相反,这父子两人正兴奋不已。八年了,困扰他们的难题居然就在眼前被解决了。他们也都明白,刺激性的味道正是导致土壤不能种庄稼的原因。泥巴里定是混入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而这气味的消失,便意味着土质恢复了正常。这一点林觉即便没有解释,他们也清楚的很。 “可是……要草纸灰才能奏效,这得要多少草纸啊。咱们造纸不易啊。这代价怕是大了。”穆振山忽然想到了这个难题。草纸的制作虽然不难,但也挺麻烦的。这些草纸在山里还是很珍贵的,专门用来写字画画。 “呵呵呵,穆盟主,这只是一个演示罢了。事实上我有更好更省事的办法。而且可以让那些更恶劣的土质得到彻底的改良。这么说吧,我不但能让你们现有的田地土质变好,还能让你们认为无法耕种的地方的恶劣土质也变的可以耕作。这样你们便可以有更多的土地可以耕作。这给你们将带来什么样的好处,我不说你们也心里明白吧。” 穆振山激动的都有些气喘了。如果面前这个人所言不假,那将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所有的土地改良之后,便可以大量种植粮食棉麻等物,不但可供山寨自用,还可控制其他大寨。让他们大大的依附于己。或者是换取其他更重要的物资。带来的价值将无与伦比。 穆振山再也无法淡定了,他霍然站起身来,身子整个的探过桌子,伸手抓住林觉的胳膊,将热乎乎的大手掌印在林觉的手上。 “击掌为誓,一言为定。”穆振山大声道。 …… 林觉和高慕青并肩走在小街上的时候,两人的心情都很好。温煦的夜风吹在两人身上,这正月的夜晚尽如春夜般的美妙。高慕青甚至已经毫无顾忌的挽着林觉的胳膊走路,这让护送他们离开的穆不平眼珠子满地乱滚。这才明白原来这落雁谷的大寨主和方军师之间竟然已经如此亲昵。 穆不平心里像是吃了苍蝇一般的难受,倒不是他对高慕青有什么想法,而是见高慕青这等美貌的女子却被那个相貌丑陋的军师给占了,不免生出好白菜被猪拱了的感慨。 一行人走在街道上的时候,林觉忽然发现街道的情形似乎有些不一样。来时天色刚刚擦黑,外边也没什么人。而这时候,街道上的人似乎多了很多。桃源大寨中的百姓好像都涌出来了。街道上的灯光也明亮了不少。 走不多时,忽听锣鼓之声大作,前方小巷拐角处灯火闪耀人生鼎沸,身边的人群也纷纷朝着那边奔去。 林觉诧异道:“怎么回事这么热闹” 穆不平瓮声瓮气的答道:“舞龙灯罢了。今晚是上元夜呢。” 林觉和高慕青都愣了愣,高慕青扶额叫道:“哎呀,今晚是上元夜,倒忘了。上元节观灯啊。没想到这山寨里也有人舞龙灯。” 穆不平道:“这有什么好稀奇的,我桃源大寨每年上元夜和八月十五都有灯会,百年来一直如此。这是我大蜀国的风俗。今年不过是应个景罢了,毕竟……毕竟最近山寨的日子不好过。” 林觉微笑点头,知道穆不平话中之意。无非便是这几年来桃源大寨遭遇了危机,百姓们估计肚子都吃不饱了,那里还有心情参加灯会。怪倒是街上人虽多,却有火树银花的灯会。前方的舞龙灯怕也是唯一的庆祝活动了吧。 “我们去瞧瞧。想起来去年此时,我们龟山岛大寨中还有花灯呢。以前我爹爹在世时,山寨里上元节花灯如昼,灯谜如海。”高慕青看着远处的热闹道。 林觉本想说没什么好瞧的,但听高慕青如此说话,不禁心中有些怜爱。高慕青的生活也算是从天上一下子掉到了地下。高老寨主在世时,她无忧无虑,毫无烦恼。然而,高老寨主一死,侯彪夺权,加之山寨变故,逼着她不得不选择了一条艰难的路。她一个女子,承受的也够多了。 “好,咱们便去瞧瞧热闹去。”林觉笑道。 高慕青大喜,拉着林觉便朝前跑去,穆不平忙叫道:“二位,不能去。二位还是回去休息。盟会有规矩,为了各位大寨主的安全,夜晚不能在山寨中走动。今晚若不是你们得到我爹爹的允许,那是根本不能出来的。” 高慕青楞道:“这是什么规矩” 穆不平道:“高大寨主,这是我山寨的规矩,也是为了各位大寨主着想。虽然是会盟大会,说起来都是伏牛山的兄弟。但不瞒你们说,各位大寨主之间有过节恩怨的也还是不少。私下里不许乱走的规矩,也是避免他们相互见面产生纠葛。桃源大寨有责任保证各位平安前来,平安归寨。” 高慕青和林觉点头恍然,这话到也是实在话。伏牛山中各寨本就相互倾轧,争夺资源和地盘。所谓伏牛山会盟大会,其实也只是个松散的名义上的联盟。事实上是靠着桃源大寨的声望和实力让他们不得不来。人虽坐在一起,但相互间的恩怨可不会就此消除。私底下见面确实会引起一些麻烦,桃源大寨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不过林觉倒觉得,这恐怕只是其中一个原因罢了。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恐怕还是桃源大寨为了防止这些家伙到处乱走,窥探大寨的防御设施,洞察山寨的一些关键的防卫机密。这一定是他们有所考虑的。 之前在穆振山面前谈及自己下午和高慕青出了镇子在野外闲逛的情形是,穆振山的脸色便很难看,怕也是有这其中的一个原因。 高慕青闻言,面露失望之色。林觉心下不忍,对穆不平笑道:“少寨主,只是去瞧瞧,又能出什么事还请通融则个。看一眼我们便离开。” 穆不平想了想,倒也觉得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会盟期间,寨主戒备森严,也不会出什么乱子,又何必让他们不高兴。 “也罢,二位要看也得离得远些,就站在路旁的石阶的上,不要进入人群之中,以便我们对你们进行保护。之前我爹爹叮嘱了,一定要保证二位安全,你们也都听到了,希望不要教我难做。” “好好好,听你的便是,咱们就在路边看几眼。”林觉笑道。 当下一行人朝着前方热闹哄天的街口处行去,黑压压的上前寨民簇拥着一条火把的长龙伴随着锣鼓点朝这边走来。两排火把照耀之间,数十名寨民举着木杆,舞着一条木龙盘旋而来。那条龙是分为一截一截的身子,中间以绳索铰连,虽然不似外边的舞龙那般的色彩斑斓,但却也形态逼真惟妙惟肖。 林觉和高慕青站在一侧的一间房舍门前的石阶上,这里高处街道数尺,倒也居高临下看的清清楚楚。穆不平带着十几名护卫站在两人身前,形成一个保护圈,阻挡百姓们靠近林觉和高慕青,同时也让高慕青和林觉无法靠近熙攘的人群。 高慕青挽着林觉的手兴高采烈,看着从街道上熙攘的人群笑道:“还真是有些小时候的感觉。小时候山寨舞龙灯的时候,我都跟着跑的。有一年,我和女卫们还扎了一条纸龙亲自舞龙呢。在借口和其他兄弟的舞龙相聚,还斗舞呢。” 林觉笑道:“那可确实是挺好玩的,他们定不是你们的对手。” 高慕青笑道:“是啊,当时举着龙头的是秋菊,她跳起来踩到了对方的龙头,直接将对方的龙头踩到地上,像是磕头认输了一般。秋菊……” 高慕青忽然住口,脸上笑容收敛了起来,不再说话了。 林觉知道,高慕青回忆起了不愉快的往事。那秋菊是高慕青身边的女卫队长曲秋菊。在剿灭海东青的行动中,曲秋菊死在了茫茫大海之上。高慕青提起这个名字,必是响想起她了。 “莫要多想了。”林觉轻声安慰道。 高慕青叹了口气道:“秋菊……她死的好惨。葬身于.大海之中,连尸骸都找不到了。我……我心里很是难过。” 林觉点头道:“莫要难过,当时的情形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你为她们立了牌位,年节都上香祭奠,他们泉下有灵,也该是欣慰的。” 高慕青长长的叹息了一声,看着眼前熙攘走过的舞龙的队伍,忽然意兴阑珊。 “我们回去吧,这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高慕青道。 林觉点头道:“好,我们回去休息。” 两人举步往台阶下走,突然间高慕青猛然抬头看向街道对面房舍上方。下一刻,她的身子和林觉撞在了一起,林觉猝不及防,被高慕青撞的重重的倒在地上。 “咻!笃笃笃!”尖利破空之声在头顶上响起,身旁的木门上发出数声爆响。以林觉高慕青等人的耳力和经验,都知道那是羽箭射中木门的响声。 就在这嘈杂的人声鼎沸之中,高慕青还是凭借高超的耳力听到了羽箭破空之声,及时的将林觉撞倒在地。两人避过了这突如其来的羽箭的袭击。 “怎么回事!”穆不平大喝道。 “对面房顶上,有人放冷箭!”高慕青大声道。 “李狗儿,带四名兄弟留下来保护高大寨主和方军师。其余人跟我来。”穆不平很快做出了反应,话音落下,已经带着十余人扑下台阶,冲入人群之中朝着街道对面冲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五六章 变卦 穆不平率人将林觉和高慕青送回住处,额外派了一百兵士在外保护,以防有变。他告辞离开之后,高慕青问林觉道:“今晚袭击我们的人当真是秦东河的人么” 林觉笑道:“我可没说是他,是穆不平自己说的。其实是不是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穆家父子对秦东河不满,对我们显然是有利的。” 高慕青道:“那倒是。姓秦的今日处处跟我们作对,今晚对我们下手的若真是他,我绝对饶不了他。” 林觉道:“那穆家父子成不了大事,心不够狠,手段不够毒辣,或者说是野心不够大。秦东河都这么折腾了,他们居然不敢对他动手。若换做是我,秦东河早没命了。杀了秦东河正好可以杀鸡骇猴,震慑其他人。他没这个魄力,迟早为秦东河所替代。慕青,你记着,这个秦东河要是当了盟主,你切不可去他山寨中会盟,这厮才不会顾虑那么多。但凡没满足他的要求,他绝对会杀人的。” 高慕青嫣然一笑道:“知道了。” 林觉见她笑的可爱,柔声道:“说起来今日还要谢你,你真是好本事,那么嘈杂的环境中,居然能听到羽箭破空之声。若非如此,我们今日恐要糟糕。” 高慕青摇头道:“我并没有听到羽箭破空之声,我只是当时有一种预感罢了。打仗打的多了,也不知怎么了感觉有危险迫近,便会生出警觉来。” 林觉挑指赞道:“厉害的紧。咱们睡吧。” 高慕青点头应了,见林觉打着张口走向房门的时候,忽然问道:“夫君今日有些奇怪,得知了可能是秦东河对我们动手,却也没想着去报复他。夫君何时变得这么性子平和了” 林觉哈哈大笑道:“我一向如此。宽宏大度,不记仇隙,温文尔雅,温润如玉,与世无争,说的便是我。” 高慕青翻了翻白眼心道:“才怪。” …… 次日清晨,盟会再次开启。众寨主如约抵达八角亭外,林觉特别注意了秦东河的表情,秦东河并无什么异样,和身边几名簇拥的寨主谈笑风生,仿佛昨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不过林觉还是从他不是飘过来的眼神中看出了些异样。 不过相较于秦东河的淡然,穆家父子的表情却很阴郁。特别是盟主穆振山,面沉如水神色凝重,不时将凌厉的目光投向若无其事的秦东河。很显然,昨晚穆不平将发生之事告之穆振山了。或许还将林觉的一番分析也告知了他。 在会议之前的空隙里,鲍猛偷偷凑到林觉身边提醒道:“高寨主,方军师,实在抱歉的很,鲍某已经尽力了。可是这帮人实在是太难搞。昨日下午你们离开之后,他们已经商定了对你们绝不让步。我虽据理力争,无奈势单力薄,无法改变。秦东河那厮从中兴风作浪,盟主也没有反对。哎,总之,一会儿你们小心些,该让步便让步,不要弄的不可收拾。怪只怪我事前没有沟通好,二位万不要意气用事,千万不能把事情闹僵了,否则甚至会有性命之忧。” 林觉哑然失笑,鲍猛显然并不知事情的走向,昨晚发生的暗杀事件他也定然不知了。这个人确实有些糊涂,可就是这样的人曾经也做着一统伏牛山的梦。连发生在眼皮子底下的事情都没有丝毫的察觉,可见是多么的眼高手低。不过他能来提醒这么几句,倒让林觉对他更有了些好感。起码此次会盟的他是尽了力用了心的,只是力有不逮罢了。也许回去后可以将他的一个儿子放回去,以回报他的表现。但林觉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还是扣着他的两个儿子为好,这伏牛山中的人其实并不可信。跟他们讲道义还不如用胁迫的手段来的更为奏效。 象征性的对着三幅画像行礼的程序之后,众人落座开始正式今日的盟会。会议一开始,秦东河便毫不掩饰的对高慕青和林觉下了最后通牒。 “高大寨主,方军师。为了你们落雁谷大寨之事,我们伏牛山众寨在此盟会,大伙儿为了这件事已经在穆盟主的大寨中呆了两天了。我等本着伏牛山众寨和谐共处之望,才会参与此次盟会,给你们加入我伏牛山的机会。然而,昨日你们的表现让我们所有人都很失望。你们言语嚣张跋扈,拒不答应我们提出的条件,让我们所有人都很愤怒。昨日我们众寨再次磋商,决定今日上午跟你们下达最后通牒。第一,你们必须立刻退出侵占的石人山大寨的地盘,这些地盘如何分配,自有我们其他众寨做出决定。第二,为了赔偿你们给伏牛山带来的混乱,你们必须有所表示。用兵器盔甲粮食物资金银珠宝都成,无论是哪一种都成,但想一毛不拔,那是绝无可能的。其三,你们山寨侵吞的石人山大寨的百姓和财物全部需要退还出来,交由各寨平分。其四,鉴于你们好战残暴,不守规矩的行为,我们一致要求你们只需保持三百山寨兵马,不得多养一名士兵,以免你们野心膨胀,对其他山寨构成威胁。这四点是我们昨晚商议决定的结果。二位必须立刻答复,同意或者不同意,一言而决,绝无商量余地。二位听明白了么” 秦东河一口气将昨日众寨商议决定的四个条件说了出来。众寨寨主也都神色冷厉的盯着林觉和高慕青,一副威迫之态。 高慕青和林觉静静的等秦东河说完,高慕青冷声道:“就这四个条件么没有再多了” 秦东河道:“我们也不想欺负人,只这四个条件,答应了,我们便承认你们为伏牛山中一员。从此后谁也不会动你们。” 高慕青冷笑道:“如此优厚的条件,我是否该感谢各位” 秦东河哈哈笑道:“那倒不必。” 高慕青道:“若我们不答应呢” 秦东河冷声道:“给脸不要脸,那便无需给你们脸。你们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你们无从选择。如果你们不答应,二位便要死在这里。就算你们宁死也不肯答应,我们也还是会联合出兵剿灭你们。到那时,可不是这四个条件那么简单。到时候你们整个大寨的人都要死。一个也活不了。” 高慕青呵呵冷笑道:“你这么说,我要吓死了。你们敢攻我山寨,必将付出惨重代价。就算我们死在这里,你们也别想轻易的攻下我落雁谷。” 秦东河怒道:“说这么多废话作甚今日不是跟你耍嘴皮子商量,答应不答应你们给句话便好,其他的不必多说。” “对,答应还是不答应,只一句话的事,说这么多废话无用。”七八名寨主都跟着附和起来,呼喝叫嚷,乱成一团。 林觉笑着起身道:“各位都是有身份的人,在这里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干你什么事老子自要大呼小叫,你咬我不成”几名寨主反唇怒道。 林觉道:“这里是盟会,总得有个规矩吧。这里也是桃源大寨,你们这些人来到这里,也该尊重人家桃源大寨才是。穆盟主都没说话,你们倒是没规矩的乱吼乱叫起来了。莫非秦大寨主把自己当盟主了不成” 秦东河一愣,脸色微红怒道:“住口,休得挑拨离间,现在要问的是,你们答不答应这四条条件。” 林觉笑道:“我想问一问,这四条条件是你们全部商议的结果对么” 秦东河道:“那是当然,众寨主一致商定的。” 林觉点头,指着几名寨主问了几声,那几人均点头确认。秦东河冷笑道:“莫要白费气力了,所有人都认可的条件,难道还会骗你们不成莫要拖延时间,给你们十息时间,若再不答复,我等便不再跟你们浪费时间了。” 林觉看向沉默不语的穆振山道:“穆盟主,其他人我也不去确认了,我只问穆盟主的意思。穆盟主,你给句话,如果穆盟主要求我答应这个条件,我便答应。一切唯穆盟主马首是瞻。” 秦东河哈哈笑道:“看来你们还是不死心,穆盟主,告诉他们知晓,这条件也是经你确认的,教他们死了这条心。” 穆振山缓缓站起身来,脸上依旧是一副冷漠的表情。但见他威严的环视全场,终于用浑厚苍老的声音开口道:“诸位兄弟,老夫提议,接受落雁谷大寨为我伏牛山中众山寨的一员,并且不附加任何的条件,不给予任何的限制。” “什么”八角亭中一片寂静,三十多名寨主都目瞪口呆的瞪着穆振山,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听错了话。 “我穆振山以伏牛山盟主的名义,建议无条件接纳落雁谷大寨为伏牛山众寨一员。现在,请各位大寨主表态。丑话说在头里,谁不同意,便是跟我穆振山作对。各位自行抉择,绝不勉强。”穆振山喝道。 林觉差点笑出声来,这穆盟主说话前后矛盾。既摆明了说谁不同意便是跟他作对,后面又说什么绝不勉强,这不是真眼说瞎话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五七章 约战 (二合一)所有的人这一次完全听清楚了。他们没有听错。盟主不但要无条件的接纳落雁谷大寨,而且还划下道儿来,摆明了谁不同意便是跟他作对。平日里稍显随和的盟主从来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今天这是怎么了 “穆盟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昨日大伙儿商议的好好的,你也点头同意了,现在却又如此,这是为何”秦东河大声问道。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昨日老夫确实答应了,但昨晚老夫却改了主意。老夫思来想去,觉得方军师所言不差。方军师说我们伏牛山众寨固步自封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宛如井底之蛙一般,永远无所建树。这话虽难听,但道理却是对的。这么多年来,我们呆在伏牛山中,自以为过得还不错。然而,我们却已经不知道外边的世界是怎么样了。复国,复国,大蜀国已经亡了一百多年了,我们何时能复国复国的梦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远了。为何因为我们自己只顾着相互攻杀,搞窝里横。若无这片大山庇佑,我们早就被剿灭了。我们连接受一个进入伏牛山的外边的山寨的胸怀都没有,还谈什么复国恩你们告诉我,若不能广纳豪杰,如何壮大” 穆振山以少有的严厉的口气慷慨而言,苍老的声音字字如洪钟一般敲击众人的心脏。很多人羞愧的低下了头。是啊,这么多年了,所谓的复国之想,也仅仅是表现在参拜三位先皇的画像而已。平日里谁又真正记在心头又有谁在为之奋斗每个人的心中倒是想着如何能够多占地盘,算计他人,壮大自己的山寨。为了这些个人的目的,不惜暗地里耍阴谋诡计,不惜背叛献媚撒谎欺骗,早已将个人利益看得高于一切。 “穆盟主,你这话说的可没道理。复国遥遥无期,那可不是我们的错。我们在这大山之中能活着已经不错了。我们之所以排斥外人,还不是为了维护我大蜀国后人占据的最后一块地盘。若连这最后的地盘都被人占了,我们岂非连存身之处都没了”秦东河冷声反驳道。 十几名寨主连连点头,秦东河这话说的也不错。 穆振山呵呵冷笑道:“秦东河,你这话说的冠冕堂皇。那么我来问你,当初石人山大寨被左宗道霸占的时候,你为何不加以阻止左宗道也是山外来的人,为何当初你便在盟会上力挺他还说什么咱们要广纳贤才,壮大力量。现如今到了别人头上,你便又是另外一套说辞” 秦东河道:“左宗道娶了莫家女子,是莫怀玉的女婿。莫怀玉无子,他以半子身份继承山寨,这也无可厚非。” “狗屁的女婿。他连莫怀玉的遗孀都睡了,靠着床上的本事得了寨主,又霸占莫怀玉十四岁的女儿。干出这等丑事的人,你居然还说的这么冠冕堂皇,你也不嫌恶心。左宗道是在我们伏牛山众寨头上撒了泡尿,你他娘的还砸吧嘴自欺欺人说这尿很香。”鲍猛大声斥道。 秦东河冷声道:“鲍猛,嘴巴给我干净些。不管他用什么手段,他总是莫氏的女婿。身份上并不不合之处。我支持他也是基于这一点。” “呵呵呵。”穆振山大声冷笑起来:“秦大寨主,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当真是因为左宗道的身份支持他的么而不是因为左宗道将石人山大寨西边的两座山头送给了你也不是因为左宗道答应了将来支持你当盟主” 秦东河身子一震,惊愕的看向穆振山。穆振山说的是他和左宗道之间达成的秘密协定。左宗道夺取寨主的时候,生恐得不到众寨的任何,故而找到秦东河许诺将石人山大寨最东边的两座山头划给秦东河的黑风寨。那两座山头物产丰富,秦东河早就垂涎三尺了。左宗道更是看透了秦东河的野心,也提出将来夺盟主之位时他将鼎力相助。秦东河又得了实惠又得了许诺,这才在会盟大会上极力鼓动。穆振山也不想太过驳其面子,故而左宗道的身份得道了众人的接纳。但没想到,这个秘密的协定居然被秦东河给揭穿了。这一下既震惊又尴尬。 “哦,原来是这样。原来你们暗地里还有这样的交易。”一群寨主如梦初醒,纷纷恼火的看着秦东河。当初被秦东河骗了,原来秦东河是收了贿了。 秦东河恼羞成怒,怒道:“穆盟主,你提这些成年往事作甚要说这些事情,在座诸位的事情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过去了便过去了,左宗道也已经死了,难道说还要我解释当年的事情不成穆盟主是不是今日想要我老秦在这里出丑” 穆振山冷笑道:“好,陈年往事可以不提。但是就在昨晚,在我的桃源大寨之中。在离此不远的东街上。有人公然违背盟约,违背我桃源大寨的规矩,在街上行刺一位参与盟会的大寨主。这又是什么行径这是不把老夫放在眼里,这是要老夫的好看是么” “什么有这等事。”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再一次震惊了在场的众人。 穆振山摆了摆手,穆不平伸手在腰间皮囊之中抓出了几只长不及尺的弩箭丢在桌上。几只弩箭在桌上滚了几滚停了下来,蓝汪汪的箭尖闪烁着幽暗的光泽。 “瞧见没这是连弩的匣子箭。箭头都是淬了毒的。就在东街上,有人连射数箭,目标是我们当中的一名大寨主。老夫想问问各位,你们是不是以为老夫近年来不太管事,所以便觉得老夫的话如同放屁诸位选我为盟主,又来到我桃源大寨会盟,一方面是看得起我穆振山,另一方面是相信我穆振山不会有什么阴谋诡计。为了保证诸位的安全,老夫才征求诸位的同意,让诸位大寨主夜晚不要外出,相互间也不要有来往。来到我桃源大寨,你们之间的过节便暂时放下。可是有人在我的大寨中这么干,这不仅是对老夫的蔑视,也是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若是你们中有人在我这里被杀了,这笔账势必会算到老夫头上。而且今后你们也再不会相信我桃源大寨是安全的。嘿嘿,这是冲着老夫来的。目的之险恶,不用我多言,诸位也应该很清楚。” 穆振山脸色通红,显然极为激动。昨晚,当穆不平将此事禀报给他知晓的时候,穆振山便明白那方军师分析的是很有道理的。刚才的一番话事实上也是林觉昨晚分析得出的结论。 “这是谁如此胆大妄为坏了大伙儿会盟的规矩有本事站出来承认。” “哪一位寨主昨晚遇袭不妨站出来说句话。” “这是谁这么不地道,这是要毁了盟主的信誉,让我们伏牛山盟会从此无法召开啊。其心阴险之极。” 众寨主纷纷闹哄哄的叫嚷了起来。 秦东河面色如常一言不发,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正是他的镇定却是最不合理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爱惹事的秦东河居然不说话,这可不合情理。 “盟主,我建议彻查此事,咱们谁也别离开,即刻派人去各寨主驻处以及随行人员身上进行大搜查。这连弩可不是一般的东西,搜出这东西,便知道是谁。”鲍猛叫道。 “对,就是这么办。”众人也叫道。 秦东河滚动喉结咽着吐沫,他的心里有些紧张了。那连弩正是自己的贴身护卫带着的武器。若是这么一搜,必是要露陷的,到时候可麻烦了。但自己出言反对,却又似乎是不打自招。那穆振山的一双眼睛老是盯着自己,似乎已经有了一些蛛丝马迹指向自己,这可真是棘手了。 秦东河正不知该如何掩饰过去时,却听穆振山缓缓开口道:“诸位稍安勿躁,听老夫一言。” 众人安静了下来,数十道目光都注视在穆振山身上。穆振山沉声开口道:“兄弟们刚才那番话,让老夫心中稍慰。起码兄弟们还是知道对错轻重的,也明白有些规矩是咱们伏牛山秩序之本,那是绝对不可逾越的。但是……老夫是这么想的,既是伏牛山的兄弟,又是源自于大蜀国一脉,老夫不能把事情做绝了。今日若是全体搜查的话,那是必然会查出昨晚行凶之人的。但那又如何查出真凶惩戒他,并非老夫本意。老夫只是想要诸位都明白,我们伏牛山众寨若再不团结一致,再不改变以前的一些做法,我们便毫无希望了。若说必须要有所改变的话,便从今日始,便从老夫开始。所以,老夫决定放弃追查此事,给那个幕后之人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给他一个反悔的机会。老夫希望这个人能明白,不是老夫治不了他,而是老夫选择了宽容包涵,希望他能明白我的苦心。” 所有人都钦佩的看着穆振山,心中颇有些感叹。盟主能做出这样的决定殊为不易。要知道这个幕后动手的人的目的正是挑战穆振山的权威之举,穆振山能做出如此宽容的举动,那是很不容易的。多少年来,伏牛山中的生态便是睚眦必报、你不仁我不义。你侵犯了我,我必将报复你。而盟主今日做了个表率,竟然放过了挑战自己的人。这或许预示着伏牛山中今后各寨相处方式的一种巨大的改变。 “老夫选择了对这个闹事之人的宽容,同样,诸位兄弟也应该有同样的包容之心。落雁谷大寨希望成为我伏牛山中的一员,和我们和平共处。无论是从整体的局面来看,还是从各寨的利益上来看,我们都应该包容他们。所以老夫今日才推翻了昨日的决定,愿意无条件的接纳他们。当然,老夫不能强迫你们接纳他们,老夫在此宣布,我桃源大寨会和落雁谷大寨高大寨主结为盟友,至于各位,如何决定,请你们表个态。”穆振山目光如电扫视众人,将球踢到了众人的脚下。 众寨其实没有多少选择了,穆振山甚至已经表示要和落雁谷大寨结为盟友了,这种情况下,和落雁谷大寨作对,岂非是在跟桃源大寨作对么 在穆振山目光的逼视之下,众山寨寨主纷纷表态表示愿意无条件接纳落雁谷大寨。 秦东河一直沉默着,穆振山宣布放弃追查凶手的话让他松了口气,但他可没被穆振山感动。他认为穆振山这是故作姿态拉拢人心罢了。穆振山借此要求众寨主同意无条件接纳落雁谷大寨的行为,更是让秦东河怀疑落雁谷和桃源大寨背地里达成了某种协议。或者是落雁谷的人私底下同意给予桃源大寨莫大的好处,所以穆振山才会如此的力挺他们。一想到落雁谷有可能将大批的盔甲物资甚至那种凶狠的火器也给了桃源大寨,秦东河的心中便愤怒无比。他最不能看到的便是桃源大寨的实力强大,那意味着他永远都必须要看穆振山的脸色行事。 所以,众寨主表态同意的时候,秦东河用眼睛狠狠的盯着他们,将他们一个个的记在心里。想着:将来有一日,你们这些人老子一个个的让你们哭着喊着求我饶命。你们这些墙头草,根本不配活着。 “秦大寨主,你是否同意接纳落雁谷大寨”穆振山没有放过秦东河,还是点了他的名问道。 秦东河冷笑道:“已经有超过七成的山寨同意了,本人的意见已经无关紧要。” 穆振山冷声道:“老夫知道已经超过七成的人同意了,这也已经是盟会通过决策的下限。但老夫还是想问你秦大寨主同不同意。” 秦东河赫然起身,冷笑道:“穆盟主想知道我同不同意,那也得秦某愿意说才成。对不住,秦某不想告诉你答案。各位,这场盟会耽搁了我太多的时间,我山寨中还有很多事要办,恕我无礼,秦某告辞了。对了,穆盟主,下一次盟会我不会来参加了,谁爱来谁来,我可没时间跑来这里扯皮。告辞!” 秦东河一脚踢开凳子,朝亭外阔步而去。六七名死忠于他,或者说是不敢忤逆他的寨主也都纷纷起身跟着他离开。穆振山看着他们的背影冷笑连声。 但就在此时,一个声音高声道:“秦大寨主,请留步。” 秦东河一愣,停步转身,却见是那位落雁谷的方军师出言留他。 “怎么方军师有何见教” 林觉微笑拱手道:“也没什么,只是有件事想请教秦大寨主。” “我可没功夫听你废话,告辞!”秦东河嗤之以鼻,转身便走。 林觉笑道:“秦大寨主好小家子气,是不是怕我戳穿你的阴谋诡计啊” 秦东河转头过来,脸色如冰,沉声道:“方军师,你跟别人胡说八道不要紧,在我这里,你可给我规矩些。别人会被你花言巧语说服,我秦某人可不吃你这一套。” 林觉呵呵笑道:“秦大寨主好大的威风啊,怎地连玩笑都开不得了。我其实只是久仰秦大寨主的威名,这一次见到秦大寨主,相聚匆匆也无机会亲近亲近,心中深以为憾事罢了。” 秦东河皱眉道:“你久仰我” 林觉道:“是啊,秦大寨主还不知道你在山外多么出名么我们当初在龟山岛大寨的时候,就听说伏牛山中有个黑风寨,黑风寨中有个英明神武的大寨主秦东河。据说秦大寨主手下的好汉个个以一当十,曾经率两百人横扫山南县城,杀的官兵五六百人鬼哭狼嚎,大振我绿林神威。你可不知道,外边的绿林好汉们都崇拜死你了。” “这个……当真”秦东河有些发愣,自己当真这么有名气山南县城那一战确实是他得意之作。不过却也不是对方口中所说的以两百人横扫五六百官兵。事实上是以八百喽啰对战三百官兵。虽然拿下了县城,抢了一大堆的物资,但也损失了三百多人手。只能算是个惨胜。但是,既然外边传的这么神乎其神,自己似乎也无需澄清此事。 “可不是真的么还能骗你不成所以啊,我对你秦大寨主的敬仰是发自肺腑的。即便秦大寨主对我们落雁谷大寨没有好感,但这并不能改变我崇拜秦大寨主的事实。”林觉笑道。 “那……你想怎样”秦东河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因为他从林觉的话里听到了些油嘴滑舌的味道。对方似乎在调侃自己。 “在下一直对我落雁谷大寨的兄弟的战斗力很不满意,既然黑风寨的兄弟个个以一当十,我就想让我那帮兄弟受些打击,免得他们都以为自己是老子天下第一,以为拿下了石人山大寨就牛皮哄哄的不行。今日杀杀他们的傲气,也学习学习秦大寨主调教兄弟们的手段。所以我想,让我落雁谷的兄弟,跟秦大寨主带来的兄弟切磋一场,不知如何”林觉笑道。 “哦!”在场众人终于明白了方军师要干什么,原来他要和秦东河的兵马比试一场。也不知他为何要这么做。 只有高慕青心中暗笑,她了解林觉,知道昨晚的事情林觉是不肯善罢甘休的。果然,林觉是要羞辱秦东河了。 “我们急着回山寨,可没时间跟你的手下切磋。以后多得是机会切磋,你还怕没有交手的机会么”秦东河话中有话的道。他的意思是,你想跟我的人切磋,以后我们两家山寨交战的时候自然就有机会了。 秦东河转身便走,并不想跟林觉纠缠。却听林觉在身后笑道:“这样吧,我们出三十人,你们出五十人,这总公平了吧。” “什么”秦东河转身厉喝道。 林觉脸上带着讥诮的冷笑道:“还嫌多么那好,我们二十人,你们全部上。这回秦大寨主总不担心会败了吧。” 众寨主一片嗡然,闹了半天,这个方军师是要羞辱秦东河。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也未免托大。要知道秦东河带来的五十人也是黑风寨的精锐,就算落雁谷的人厉害,却也不至于敢如此的胡吹大气吧。 “方军师,原来你是来找我茬子的。”秦东河冷冷的道。 林觉笑道:“这是什么话我是仰慕秦大寨主,想讨教一番罢了。秦大寨主若是不肯便作罢,我也不强求。” “此刻你想退缩,却也迟了。我答应你了,咱们便比试一场。不过我话说在头里,我的兄弟不喜欢点到为止,要比便比一场真刀真枪的。断了胳膊断了腿,伤了人死了人可别抱怨。” 林觉面色惊慌道:“啊要到这种程度么只是比试罢了,何必弄的死伤人手岂非伤了和气。” “怕了么怕了便给我磕几个头,为你刚才的无礼道歉。”秦东河冷笑道。 林觉挠着头面色愁苦,旁边不少大寨主心道:活该,惹上事了吧,这下下不了台了吧。 穆振山皱着眉头,他不知道方军师为何要这么做,但他不忍见林觉下不了台,于是正打算出来说几句话化解一番,还没等他开口,就听林觉沉声道:“好,便依着秦大寨主的规矩。刀剑无眼,死伤无论。” 秦东河磔磔而笑,厉声喝道:“拿纸笔来,立下生死契约,免得到时候死了人耍赖。白字黑字写个清楚,打死打伤一概勿论。” 林觉也大声道:“好。就是这个话。”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五八章 定局 (二合一)八角亭中,秦东河和高慕青作为各自山寨的首领,在一张生死契约上签下了名字。这件事的发展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很多人都为落雁谷的人捏了一把汗。黑风寨的兵马在战斗力上的强悍是无庸置疑的。虽然不可能是什么以一当十那么夸张,但整体而言,他们的战斗力不可小觑。 而且黑风寨是伏牛山众寨之中少数几个拥有不少制式装备的山寨,这自然得益于秦东河曾经的冒险,他们袭击山南县城那次,便缴获了数百套盔甲。而他此刻带来的五十名护卫身上,穿着的正是全套的盔甲,配备的也是制式的兵刃。这一点上,和落雁谷的那五十人已经基本没有什么太大的差距。 穆振山也有些担心,他试图提醒高慕青和林觉两人不必这么做,然而这落雁谷的高大寨主和方军师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般,执意要进行下去。穆振山也无可奈何,只希望他们不会因此影响到之后答应自己的改造土质的诺言。如果方军师和高大寨主亲自上场,那么自己是一定要严厉阻止的。 林觉提出了要以三十人对战对方五十人的要求,秦东河当然不会同意。在秦东河看来,他不认为这是一种羞辱,而是对方的一种逃避。他们定是怕上场的人死光了,所以只肯上三十人。因为他们明白,即便五十名护卫全部上场,也没有胜算。 如果林觉知道秦东河心里是这么想的话,怕是当场笑掉了大牙。林觉是觉得无需五十人便能解决对手,三十人已经足够罢了。没必要派所有人上场,显得自己对对方多么重视一般。但既然秦东河不肯,便也作罢。 生死契约签订之后,众人纷纷涌出会盟之所来到外边的广场之上。两边的护卫人手都在广场各处休息,此刻纷纷被召集前来,宣布了要比试的事项。顿时双方的人手都鸹噪兴奋了起来。都是刀口上舔血的家伙,谁也不怯场。一听要打架,而且是为了山寨的荣誉,顿时一个个热血上涌,鸹噪不休。 那边厢,秦东河对他的手下黑着脸进行了一番声嘶力竭的动员。而这一边,林觉和高慕青却和落雁军的士兵们有说有笑,根本就没有任何的鼓动和动员。更没有秦东河口中说的那些胜了之后的赏赐和败了之后的惩罚。终于,准备阶段结束之后,双方各五十名兵士列队来到了场地中间,相隔二十步站定。 上午的冬阳照耀在开阔的场地上,这阳光若是在冰天雪地的外边的世界里应该是没什么威力的,但在这山谷之中,却暖烘烘的灼人。再加上战斗开始之前的紧张气氛,就连旁观的众人身上也出了一层汗。 穆不平作为公证人擂响了三声大鼓,顿时,场地上喊杀声震天而起,战斗开始了。 然而让人奇怪的是,发起冲锋的是黑风寨的五十名士兵,而落雁谷的兵马却站在原地不动,只阵型发生了变化。前列三十人组成了作战的小队,而后方的二十名士兵却往后退了十来步成了旁观者。 众人目瞪口呆,原来落雁谷终究还是要用三十名士兵对抗对方的五十人。在这种生死相博的情形下,这无异于是太过托大和作死了。 黑风寨士兵呐喊着冲上前来,刀剑闪耀着白光,气势着实摄人。双方距离太近,落雁谷的士兵甚至没有办法按照以往的套路射出一轮远程打击的箭雨,对方便已经冲到了面前。接下来便是全面的肉搏作战。看上去黑风寨的兵士气势更甚,他们挥舞刀剑乱砍乱切,一副不可阻挡的样子,但很快,人们便发现他们的攻击并没有太大的效果。落雁谷士兵组成的三三之阵,依托着盾牌的掩护和长短结合的灵活组合,硬生生的撼住对方的冲锋。在四五名士兵挂彩之后,黑风寨的兵马开始一个个的倒下。 血水飞溅,人仰马翻。兵刃交击的刺耳声响,刀剑入肉,枪尖刺中盔甲的摩擦声,兵士的惨叫声,所有的声响都交汇在一起,却又清晰可辩。即便是在旁观战的所有人,他们也并非没有见识过肉搏作战,也并非没有亲身经历过肉搏战。但看着眼前这场惨烈的交战之后,都面露不忍之色。 一开始,黑风寨的士兵倒下了十几个,但因为人数还抵得住,尚未见什么明显的败像。但随着又有十余人倒下之后,场上的形势顿时一目了然。就像多米诺骨牌倒下一般,人数的越来越少,也导致了局面的大崩盘。落雁军士兵的辛苦训练和协同作战的战法对付这些只知道悍勇冲杀的对手可谓是没有多少的压力。 更何况,此次来参与会盟大会挑选的五十名人手都是山寨中精锐中的精锐,林觉更看重的是他们的协同作战之力,因为如果出了差错,那是要靠这五十人撑到援军到达的。这些人都是训练中的尖子,作战中的精锐。看似他们没有龇牙咧嘴的怒吼,没有气势吓人的砍杀。他们只是用最为合理的动作和队形,规避并且击中对手。甚至在发力时都只发出闷哼之声,便是不影响每一个站阵的核心人员发出的运转号令。三人一组的队形宛如一台机器一般运转着,以最高的效率解决对手而已。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场面上的战局终至尾声。五十名黑风寨士兵绝大一半倒在地上,剩下的十余人开始掉头逃跑。嗖嗖嗖,箭支飞至,那十余人统统摔在地上,挣扎片刻便不动了。全部五十人在这不到一炷香的战斗之后都倒在地上,似乎一个活的都没有了。 旁观的所有人都沉默着,他们亲眼看到了落雁谷士兵的作战方式,虽然并不让人震撼,但结果却让他们惊掉下巴。就这么轻轻松松的,黑风寨的五十名士兵便完蛋了。而落雁谷一方,地上只躺着八九个人,而且看得出他们只是受了伤,并没有死亡。 更重要的是,还有二十名落雁谷士兵自始至终的站在后方没有参战。三十对五十,一场干净利落的歼灭战以压倒性的优势结束。 秦东河铁青着脸,嘴巴里满是苦涩的味道。当中他其实已经看出来要输了,他很想喊停,但根据立下的生死契约,一方战胜另一方的标准是全歼对手,让对手再无反击之力。 穆振山大声下令着让寨中军医去救治伤者,毕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地上这么多倒在血泊中的人。然而,不久后军医和六七名前去救治的仆从回来禀报说,黑风寨那五十人没有一个是活口,所有的人都伤及要害,死的透透的了。 得到这个消息,穆振山和一干寨主们更是倒抽一口凉气,看着高慕青和林觉的眼神都变了。虽然是生死之战,但他们这也太狠了吧。竟然一个活口不留,统统的杀死了对方。简直让人汗毛倒竖。 绝大多数人心中既惊惧又庆幸,幸亏盟主同意接纳了他们,否则真要联合出兵去攻打落雁谷,那将是什么样的结果对方的战力如此之强,还怎么跟他们打 林觉脸上挂着残忍的笑意,他从身边众寨主粗重的喘息声中便知道他们心中的惊恐。林觉此举一来是报复昨晚的遇袭,不管是谁下的手,总是这五十人中的一员。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这便是林觉对这帮山中悍匪的原则。敢对自己动手,便要了他的命。另一方面,此举也是杀鸡骇猴,警告所有在场的寨主,让他们今后老老实实的,不要想着打落雁谷的主意。虽然残忍了些,但林觉心中并无丝毫的内疚,为了落雁谷的生存,他可以更加的残忍。 秦东河脸色惨白的从战场上回来,他已经确认了没有任何一人存活,心中的惊恐和愤怒难以言表。他也已经猜出来了落雁谷正是诱自己出战,然后公然杀了自己的人报复。一来是自己之前为了接纳他们的事情而提出的反对和那些苛刻的条件。二来恐怕也是因为昨晚的袭击。别人不知道,他秦东河是知道的,正是他发现林觉和高慕青傍晚在桃源大寨的兵马护送下去往穆振山的住处,然后下令在回来的时候伺机暗杀造成对自己有利的局面的。作为被刺杀的人,也许对方早已明白是自己所为了。 无论如何,此刻也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生死不论的提议是他提出来的,不能怪人家手狠,只是自己愚蠢,不知道对方兵士如此强悍罢了。这一次,脸丢大了。梁子也结下了。 愤怒归愤怒,痛心归痛心,屈辱归屈辱,但现在要做的是赶紧离开这里,带着这些尸首离开。因为有两人身上藏着连弩,尸首是绝对不能留在这里的。秦东河只想赶紧离开,越快越好,他已经不敢去看林觉那张满是讥讽微笑的丑脸了。 在几名寨主随行护卫的帮助下,黑风寨的五十名护卫的尸体被拖走。临走之前,秦东河撂下了狠话,要为这五十名兄弟报仇。林觉一笑置之,其余的寨主也觉得秦东河输不起。明明约定了生死勿论,现在又说这样的话。加之秦东河手下的兵马在落雁谷兵马手中不堪一击,黑风寨和秦东河的威望在此时降到了冰点。倒是落雁谷众人受到了追捧。不少人前来示好,陪着笑脸。正所谓前倨后恭莫外如是。 穆振山父子没让这些人呆的太久,宣布会盟结束之后便打发这些人尽快离开。因为穆振山急切的盼望林觉能立刻开始改造土质的事情。另外由于目睹了落雁谷兵马的战斗力,穆振山心里也确实打起了和落雁谷结盟的主意。强强联手,对于控制伏牛山的局面是有利的,正好可以利用落雁谷的实力弥补本寨正在衰弱的实力。 中午,穆振山在居处设宴招待高慕青和林觉。觥筹交错之际,双方也正式订立了盟约。对林觉来说,能和实力最强的桃源大寨正式结盟,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有穆振山坐镇伏牛山中西部,可强力牵制各寨。特别是黑风寨的异动。这对于落雁谷而言是最好的喘息时机。 莫看落雁谷一副欣欣向荣兵强马壮的模样,事实上林觉和高慕青自己心里也虚的很。山寨真正的主力其实只是三百落雁军而已。虽然目前山寨的兵马人数高达一千一百多人,但其中八百余人都是整编降兵而来。真要是全面打起仗来,也是不堪倚重的。而山寨如今军民人数近九千人,这么多张嘴巴要喂饱,那要付出极大的精力和心血。在这个时候,一个稳定的环境对落雁谷大寨是何其重要。 午宴之后,林觉带着微醺之意在穆家父子的陪同下巡视了整座山寨。主要是考察各处的土质分布,判断土壤酸化的程度。次日一早,在山寨边缘的谷地里,林觉划定了几处石灰窑的窑址。桃源大寨的人力还是很多的,仅仅一天时间,三座石灰窑便建立了起来,到了晚间,已经开始冒出了浓浓的烟雾来。这一冒烟不打紧,第二天一早,便有重要军情禀报上来,说是在相隔数道山岭之外,有一只兵马正朝着桃源大寨所在之地奔袭而来。 得到消息后的林觉忽然想起和梁七做的约定,约定好了白天以烽烟为号,晚间以焰火为号。看到信号他们便进军来救。自己居然忘了这茬了。幸而昨晚开始冒烟的石灰窑因为夜间看不见而没被梁七的人侦察到,否则此刻怕是已经出大事了。梁七带着几百人要是在晚上往这山上摸,那岂非要在林中的那些大小坑洞之中损失殆尽。 得知那是落雁谷埋伏在外围接应的兵马,穆家父子愕然无语。原来落雁谷这帮人已经做好的最坏的准备,居然倾巢出动做好了突袭的准备。还好没有发生什么,否则现在怕是打起来了。高慕青赶忙去拦阻梁七等人,午后回来告诉林觉,已经和梁七解释清楚了,现在兵马驻扎在山下等候,林觉便也释然了。 连续烧了两天一夜之后,第一批生石灰出窑。在之前挖掘好的一座座大池子里,雪白的大块生石灰被倾倒在里边,然后开始注水。一时间烟雾蒸腾,热浪熏天,整个山寨北边的山谷都被热气蒸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味道。不少寨民不知厉害,无视林觉的告诫,不按照规定操作,结果被石灰弄到眼睛里,眼睛都烧瞎了几只。 穆家父子一直带着谨慎的怀疑的态度,虽然对于林觉提出的要求他们全部照办,但他们怎么也不明白这些能烧坏眼睛肌肤的石灰跟改变山寨的土质有什么关系。但怀疑归怀疑,他们也只能任凭林觉折腾。 林觉当然没法跟他们解释,用石灰和石灰水中和山谷中的酸性土壤的原理。事实上林觉也很谨慎,石灰和石灰水中和酸性土质的办法也是有风险的。如果比例不当,酸性土质变成了盐碱地,那也一样的没法种庄稼。 为此,林觉采集了二十几处土壤样本和水质,关在屋子里进行试验,终于得到了各种土质和土壤需要中和的比例,计算出不同土质每亩地所需的石灰水的数量。这当然只是个大致的比例,但其实也无需太过精细。第四日上午,数车石灰水被运往附近的芋头田里。根据田亩的大小,土壤中酸性的程度,林觉亲自动手,用木头喷壶均匀的将田亩喷洒了一遍。 山寨中的寨民们都闻讯而来围在田地旁围观,他们听到有人往地里喷洒石灰水,心里都认为田地里最后那么一点芋头的收成怕是也保不住了。没听说过石灰水浇到地里还能长庄稼的。他们忧心忡忡的守在田地旁一夜也没离开,本以为第二天田里的芋头将全部枯死,谁料想,第二天上午一检查,非但没有枯死的芋头苗,反而枯黄的苗子变青了不少,竟有立竿见影之效,顿时欣喜万分。 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顿时传遍了整个山寨。穆振山父子和林觉高慕青等人用了早饭后一起来查看,见到已经明显变的更加青绿的芋头叶子,穆家父子欣喜若狂。直到此时,他们才真正的放下心来。 接下来便是全面的土质大改造,旱地用石灰水喷洒,水田便直接用生石灰洒入进行搅拌中和,林觉严格的控制各种土质的用量比例,亲自教授寨民用量和用法,忙的不亦乐乎。 因为石灰窑烧制的石灰产量有限,林觉不可能等候全部田亩的改造完成,但林觉已经将所有田亩不同土质的用量比例计算清楚,并教给了桃源大寨的寨民,其实以后的事情他们自己动手便可。第六天上午,林觉和高慕青向穆家父子辞行。穆家父子早已对林觉和高慕青感恩戴德。这几日明显看着那些喷洒过石灰水和石灰的田地里的庄稼变得一片生机盎然,穆家父子心中的感激无以言表。某种程度上来说,林觉是救了他们桃源大寨。否则,桃源大寨将不可避免的陷入毁灭。 穆家父子亲自将林觉和高慕青送下盘龙岭跟山下的梁七等人汇合,千恩万谢便不提了,临行前穆振山赠了几车的作物种子给林觉和高慕青。这几日他们得知落雁谷也在大肆开垦田亩大生产,所以穆振山和穆不平一合计,决定赠送一批作物种子作为感谢。那些芋头茶籽麦子的种子之类的作物,其实在伏牛山中也算是宝贝了,对落雁谷大寨而言,现在没有什么比这些东西更加的有用了。 穆振山再一次强调了和落雁谷的联盟。他告诉高慕青和林觉,从今往后,谁敢对落雁谷不利,自己便发兵攻打谁,落雁谷有任何的需求,但只要桃源大寨能够帮助的,必会全力相助。 晌午时分,林觉和高慕青梁七告辞离开,沿着来时路往东赶回落雁谷。路上,林觉和高慕青的心情都很愉快。没想到此次前来盟会居然会有如此好的效果,跟伏牛山最大的寨子订立了同盟关系,并且得了不少珍贵的馈赠,这在来之前是不敢想的。来之前甚至都准备要火拼一场了,现在这样的结果自然是最好的。 当然,此行也结了个仇家,那黑风寨的秦东河定是不肯罢休的。不过相较于收获而言,这并不算什么。黑风寨实力虽强,但若无其他山寨相助,他们也拿落雁谷没办法。甚至将来条件成熟,可以先发制人将其灭掉,剔除这个不安定的因素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不过那是后话了。 一路说说笑笑,很快远离的桃源大寨的地盘。回首看去,那座高高的盘龙岭高耸在蓝天白云之下,巍峨雄伟。看看周围白雪皑皑的山色,再想想那座盘龙岭中的神秘山谷,直到此时林觉还觉得造化神奇。谁能想到在伏牛山中还有这么一处桃花源一般的地方。若将来能够在这四季长春的山谷中隐居生活,那一定是最美好的生活。 林觉将这话说给高慕青听,高慕青也深以为然。然而高慕青却明白,林觉不过是说说而已。这个男人是不可能一辈子窝在山里的,他有他展翅的地方,绝非是在山野之地虚度此生。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五九章 分别 两日后,一行人终于回到了落雁谷中。正月十三离开,到二十六已经十三天时间。但就是这短短十三天时间,落雁谷中的变化让高慕青和林觉惊讶不已。 临走前,那座大坝才刚刚打好地基,建造了数尺高而已。但现在,整座横贯山谷东西,长约三里高逾一丈,宽度超过十丈的大坝已经完工。只剩下防浪堤一侧的石头垒砌和堤下的一些防浪的柳桩尚未完全完成,但也已经完成了大半。 林觉对此大加赞赏,虽然林觉提出的口号是二十天建造完成这座大堤,但那只是口号而已。林觉从没认为在二十天时间里,没有机械可用,完全靠着人力可以做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完成如此工程浩大的工程。经过询问得知,临行前将整带领众人建设的重任交给阮平来负责是多么的明智。阮平在这方面居然很有想法,他将人力分为三组,十二个时辰轮班不间断的工作,大大的增加了工作的效率,而且也让百姓们得到了大量的休息时间。每一班只需工作四个时辰,这样他们可以恢复体力,不至于在严寒之中过于劳累而受伤。甚至他们还有时间改造村落和住宅,这让村庄的完善也进度加快了不少。 林觉和高慕青等人商议之后决定,正式任命阮平为工程副总指挥,全面协助林觉的工作。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林觉发起了劳动竞赛,评选建设模范,模范团队等等活动。采用分片承包,责任到人的策略,掀起了大建设的新一轮高潮。整个二月里天公作美,春阳照耀下积雪融化,冻土松动,让工作的进度也进一步加快。整个山谷之中红旗招展,人声鼎沸,自北向南,人人努力,在短短二十几天的时间里,完成了贯穿峡谷南北的主干河道的挖掘工作。并且修建了数十条支渠。 若是此时可以从空中鸟瞰,整个落雁谷就像是一片巨大的叶子铺在地面上。叶梗部分是一道巨大的水坝,然后便是一道从叶根通向叶尖的主河道。旁边是如叶脉一般的几十条支干渠。在这些干渠之间,便是大片的即将被开辟为田亩的空地。 工程的第三阶段,便是在播种之前将这些土地开垦出来。而这要比挖掘河道建造大坝要容易的多了。而且集中众人在一起的大建设已经没有必要,下一步便是丈量田亩,按照家庭人口将这些土地分配给各家各户,由他们自己进行全面的翻耕开垦。 建设的逐渐成型,山寨上下众人的情绪也是欣喜若狂的。他们完全没有想到,凭借着自己的双手,还真的完成了之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而这座落雁谷,无疑将成为他们美好生活的开始。那些散发着泥土香味的肥沃的土地上将长出丰收的庄稼来。他们似乎已经看到了,谷中河道两侧金灿灿的稻米长出来,山坡旱地上麦子金黄,茶树绿油油,干地上将长出棉花来。各种各样的作物都将从这座山谷中冒出来。明年秋天开始,有的吃,有的穿,毫无疑问,几年后这里的生活将富足而惬意。 所有人都兴高采烈的同时,山寨中只有一个人的心情却越来越糟糕。那便是大寨主高慕青。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眼看就要到二月底了,谷中的建设成型的同时,那也意味着林觉也要离开这里了。三月底春闱大考,林觉是要去京城参加大考的,他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而林觉这一走,便不知道何年何日才能在相聚在一起了。 林觉也确实在为离开做准备。利用两天时间,林觉再一次的彻底梳理了一下山寨的制度和各方面的情况,确定了一切正常的话山寨将可以完全实现自给自足。而且目前伏牛山中的局面也不会对落雁谷大寨造成威胁。林觉觉得可以放心的离开了。 林觉当然也感受到了高慕青的情绪不佳,所以这段时间他陪着高慕青的时间很长,几乎除了必须要分开,他都会呆在高慕青的身边。晚上也肆无忌惮的去高慕青住处留宿,毫不顾忌他人的目光。但无论如何,林觉知道自己是必须要走的。他来这里只是为了完成一次救赎,弥补对龟山岛众人的愧疚。他要让高慕青和龟山岛幸存的众人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现在这一切基本无虞,他必须离开了,他要回到外边的世界里。毕竟,他的肩头还有许许多多的责任。不谈为国为民,只往小的地方来说,他要为林家的将来的命运负责,为自己,为小郡主,为江南大剧院负责。虽然他对这座山寨有了感情,虽然他对高慕青也恋恋不舍,但林觉知道,自己终究不能永远在此。 二月二十五上午,林觉约了高慕青来到了落雁谷东山的崖顶之上,站在崖顶俯瞰整座山谷。那里,大坝、河流、、水渠、村落、新翻的田地、忙碌的百姓们净收眼底。山谷中冰雪融化,目光所及之处,山谷山坡上已经有了新绿,阳光照耀下,气温也变得温煦。空气中弥漫着谷中土地的香味和新绿萌发的春天的气息。 两人手拉着手站在崖顶许久,林觉都没办法启齿说出要离开的话来。 终于,林觉鼓起勇气,轻叹一声开口道:“慕青,我……” 高慕青叹息一声道:“不要说了,我知道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林觉愣了愣,伸手将高慕青搂在怀里,低声道:“慕青,我很想留下来陪着你,可是……我不能。我必须要离开了。你明白的。我不能永远留在这里。但你不要担心,你我终究会在一起的。这里一旦上了正轨,你便可以去找我。我说过,我的身边永远有个位置是你的。” 高慕青长叹一声,轻抚鬓边青丝道:“不用担心我,好男儿志在天下,我岂能让你窝在这小小山寨中当一个土匪。你知道么我爹爹在世时最后悔的一件事便是落草为匪,这也是毕生的憾事。他说过,自从到了龟山岛,虽然他日子过得逍遥,但却是他最不开心的二十年。他说,若有选择,他宁肯舍弃一切,当个普通的百姓。所以他才不希望我继承大寨主的位置。他不能离开,便是因为他对山寨上下有责任。” 林觉点头道:“高老寨主的心思我能理解,古往今来,但凡有一点点的希望,没人愿意落草为寇。有时候这是无可奈何的选择。一个人一旦选择了走上这条路,便要承受内心的煎熬。因为你永远都和这个世界隔绝了。我不想这样,我也同样不想你这样。但其实事情都有两面性,若从活命的角度而言,这未必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就像这些山谷中的山民和跟着你们来的百姓,他们却将这里当成了乐土。所以,为了他们,这座山寨也必须建设好。但你无需一辈子困在这里。” 高慕青笑道:“我当然不肯,可是我们能到一起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了。你此次回京,若是考上了科举,便是朝廷的官的。从此以后,你是官,我是匪,我们之间可是对立的了。我若到你身边去,岂非耽误了你的前程。我可是女土匪啊,而且是朝廷通缉的女土匪呢。” 林觉笑道:“万万不要那么想,我当了官也不是什么正经官。我这不也当了这么多天的土匪么官和匪的身份其实并不重要,所谓误我前途的说法更是无稽。你好好的,不要多想。时机到了,自然你我便在一起了。你千万不要哭哭啼啼的,那样我心中不安。” 高慕青嫣然一笑,将头靠在林觉的胳膊上重重的叹息了一声,也不再多言。 林觉轻声道:“我明日便要走了,去了京城还有不少事情要做,加之春闱在即,我也得腾出时间来静下心来温书。” 高慕青睁眼抬头怔怔的看着林觉,忽然间两滴眼泪从她的眼中涌了出来。 林觉忙道:“怎么了,不是说好了不哭的么” 高慕青流泪道:“我忍不住。我只是在想,这以后我每天一睁眼便看不到你了。我想你了也见不到你,我想和你说话也没法子了。晚上我冷了,你也不能抱着我了。受了委屈了,也无处倾诉了。离开了你,我不知该如何呆下去。” 林觉心中难受,俯身轻吻她的脸颊道:“坚强些,你其实是个坚强的女子,怎地现在如此软弱了。想我了便给我写信便是,山寨这么多兄弟姐妹,你大可多多倚重他们。你想见我也不是不能见,你可以偷偷去京城找我。我让绿舞将她的易容.面具给你,你换张脸去找我便是。不要哭,你这一哭,我还怎么能离开” 高慕青抽抽噎噎的擦了眼泪,林觉搂着她轻声的安慰了一会儿,让她的情绪平息下来。 “慕青,你听着,你肩负着山寨的责任。山寨上下近万人的生死需要你承担,你不能老想着这些事情。想想你爹爹,他何尝不想当个普通人,过普通人的生活。但他肩头的责任不允许他那么做。一个人活着,自然不能只为自己,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都是为了他人而活。” “我明白。我不哭了。”高慕青平复了情绪,恢复了平静。 林觉笑道:“很好,那么我有几件事要跟你说一说,供你参考。” 高慕青脱离了林觉的怀抱,站直身子正色道:“好,你说。” 林觉看向山谷之中,轻声道:“第一件便是关于山寨的未来。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在我看来,这座山寨是为了安身立命所建,所以不必有太多的想法。我的建议是,安身立命,广积粮,固防御,让山里山外的官兵和山匪们都不能威胁到山寨上下的生存,这便是第一要务。在此基础之上,才能慢慢的扩大。除非你有野心,想干一番大事,否则根本不必折腾。而且恕我直言,折腾来折腾去,只是死路一条。” 高慕青哑然失笑道:“我怎么会有那种想法能活着在这里便已经很好了,还干大事。我能做什么大事造反当皇帝么” 林觉点头笑道:“那就好,那我便不必担心了。想造反有想造反的路,想安稳有想安稳的路,这两条路的走向不同,付出的代价和谋划的策略也不同。我的本事只能让你们在此安身立命,你若有其他的想法,便只能去请另外一个有经天纬地之才的军师了。” 高慕青曼妙的翻了个白眼道:“放心吧,我可没什么野心。现在这情形我已经很开心了。我没想到,短短半年时间,我们从丧家之犬一般的样子居然有了这么大的地盘,还有了这么多的兵马和百姓。这全是你的功劳。要是我的话,怕是早就没命了。” 林觉微笑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既然决定了山寨的发展方向,那么接下来你要做的便是稳固山寨上下。莫看现在山寨生机勃勃,众人干劲高涨。但这一切都是表象。激情总会过去,随之而来的是各种各样的问题。所以我要告诉的第二点便是,一定要严肃寨规寨纪,绝不能妇人之仁。发现苗头要及时的处置,而且要严厉。不管是谁,你都不能姑息。想一想龟山岛的前车之鉴,你便该明白有些事是绝对不可掉以轻心的。防御工事再坚固,装备再强悍,也抵不过内部出问题。” 高慕青肃容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会按照你说的做的。” 林觉点点头道:“我要你明白,人心其实是最难聚拢的,装备什么的都还在其次。大寨要稳固,便要让所有人都有自觉维护山寨之心。如何做到这一点。靠着寨规也还是不够。一个人要让他热爱山寨,自愿为维护山寨的利益,靠的不是逼迫,而是自觉。如何做到这一点最重要的一点便是要让他明白他维护的不是山寨,而是他自己。山寨没了,他们也就完蛋了。这一点龟山岛过来的人要好一些。但山寨现在吸纳了那么多的人,此后还要吸纳更多的人,鱼龙混杂,人心难测。故而这些事都要有所防范。” 高慕青皱眉道:“我该怎么做呢” 林觉道:“其一,赏罚要分明,不能亲疏有别。其二,要做一些事情让他们和山寨的利益紧紧的绑在一起。譬如说,鼓励落雁军士兵和百姓之女通婚。让他们建立家庭,生儿育女。这样便是一种将个人利益和山寨绑定的办法。山寨没了,他的妻儿也没了,这比什么动员都更有效。” 高慕青惊喜道:“对啊,这倒是和好法子。兄弟们绝大多数都没成家,我也认为这是不稳定的因素。久而久之,必出乱子。” 林觉道:“这是办法之一罢了。其他的办法你要多想。山寨中也不能永远都是建设训练这些事,要让人安心于此,还要有许多的其他的设施。譬如,你甚至可以在山寨中设立一些娱乐设施,青楼妓寨都是可以的。” 高慕青脸上飞红,嗔道:“这是什么馊主意。” 林觉笑道:“这有什么心理和生理的需求当然都需要满足,这并不羞耻。爱喝酒的你不让他喝酒,他便会活着没意思。山寨兄弟都是正常的男子,你不满足他们的生理上的需求,久而久之便会出漏子。之前你们龟山岛上,还有桃花岛上,不是都有这些地方么要让人安下心来,便需要这些地方。酒馆茶铺妓寨青楼,自然都是需要的。当然了,作为落雁军一只兵马,在军纪中要有所规定,何时可以开放饮酒取乐,何时严禁不许,都是要说清楚的。总之,我的意思是,这里要成为一个让人能安稳生活的地方。越是如此,山寨的结构便越是稳定。配合寨规军纪的约束,便可越来越放心。明白么” 高慕青红着脸道:“明白是明白,这事儿我是不会去做的。” 林觉笑道:“你当然不必亲自去做,让梁七他们去做便是,这事儿他们必是积极的很。” 高慕青啐道:“你们这些男人呐。” 林觉低声笑道:“这可不分男女,我走了之后,你便不想我么咱们在被窝里的时候,你不也享受的很么这是基本需求,明白么” 高慕青脸红的像晚霞,给了林觉一个大大的白眼。不过确实,高慕青最近和林觉欢好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一晚上不做便觉得空落落的睡不着。这或许便是林觉所言的生理需求吧。一想到这里,高慕青便有心情低落起来。夫君要走了,自己也再没办法享受郎君的怜爱了。这事儿可还真是一件让人烦恼的大事呢。 大周庆丰五年二月二十六日清晨,清冷的曙光之中,林觉林虎绿舞主仆三人终于动身启辰。得到消息的寨主众首领纷纷赶来送行。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军师这是要去哪里,只知道大寨主宣布的是军师要去山外执行秘密的使命,并不能公开行程。但军师到达山寨这近四个月以来,为山寨做的贡献都有目共睹。军师已经成了山寨的主心骨,军师这一走,很多人心中都非常的失落,甚至有些迷茫。 寨门前,林觉告诉众人,一定要建设好山寨,团结在大寨主周围,不要让自己失望。自己回来的时候希望山寨欣欣向荣,强大富足。自己也会抽空常回山寨看望大伙儿,自己去山外也是为了山寨的未来。 虽然这些都是骗他们的话,但林觉不得不如此。事实上林觉也知道,自己此一去或许再没机会回到这里来,不免也有些伤感。 挥别众人之后,由高慕青和梁七带着五六名落雁军士兵随行,一路将林觉送到东山之外的出山谷道上。在山口,林觉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眼睛红红的高慕青。 高慕青的神态有些萎靡,既因为离别的伤心,也是因为昨夜的彻夜未眠。昨晚林觉自然是要陪着高慕青的,高慕青就那么搂着林觉不撒手。说一会话便相互缠绵一会,闹腾了一夜未休。此刻自然是精神上有些萎靡的。林觉倒还好,黎明前在高慕青的亲吻中睡了一小会,精神还能顶得住。 “慕青,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回去吧,回去好好睡一觉,瞧你这眼睛都肿了,头发都乱了。你这样子,我可如何放心。”林觉轻声道。 高慕青本来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突然上前一把搂住林觉,抱着他哭泣起来。梁七赶忙带着几名士兵远远的躲到一旁去,虽然寨主人最近都知道,大寨主和军师睡到一起去了,但最好还是不要让士兵们看见这些,免得有损大寨主光辉形象。绿舞和林虎也敢忙躲的远远的,给二人独处的机会。 林觉叹息着轻吻高慕青的嘴唇,吻干她脸上的泪水,两人紧紧相拥,久久也不松开。不知过了多久,高慕青终于平息了下来,推开林觉的身子,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柄匕首来。 林觉吓了一跳,正要问时,但见高慕青出手如电,擦的一声匕首挥过,一缕青丝便被切断落在手中。高慕青用丝帕将青丝裹好,递给林觉。 “夫君,你我此别,相见不知何日。赠君一缕发,郎君想我之时,睹发可思人。夫君……万万……不要忘了我。”高慕青哽咽的道。 林觉伸手接过,珍而重之的放在怀里。伸手拿过匕首来,从鬓边发丝上割下一缕递给高慕青道:“慕青,唐人有诗云:侬既剪云鬟,郎亦分丝发。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我也赠你一缕发,你收好。此是你我夫妻结发的凭证。你不要多想,你我这一辈子是纠缠不清了,你好好的在这里,待我一切安顿下来,你这里也能丢开手了,我便命人去接你出去。” 高慕青垂泪接过,贴身藏好。林觉躬身长鞠到地,给高慕青深深的行了个礼。高慕青敛裾微顿,还了个万福。 林觉道:“我去啦。” 高慕青无声点头,林觉把心一横,转身大步走去。林虎绿舞梁七等人跟着林觉一起走去,一直走了很远的距离,林觉终忍不住回头看去,只见山谷之中,高慕青小小的身影孤单的站在那里,在二月料峭的春风中凝立着。这场景,在很长一段时间成为林觉心中最难忘怀的一副画面。 第四卷终,请看下卷:莫听穿林打叶声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六零章 东京汴梁 梁七等人跟林觉同路行了半日,在经过叶县官兵关卡的时候倒也没遇到什么麻烦。毕竟上次的事件早已过去了几个月,山外的盘查也松了不少。叶县的官兵因为上次遇袭之后对伏牛山中的山匪又忌惮了几分,故而取消了更多的关卡,只在靠近县城的要道设立了兵站关卡,众人夹杂在百姓之中倒也没什么危险。 进了叶县县城之后,依旧能看到在城中悬挂的画影图形缉拿山匪的画像。其中正有林觉的的画像。不过林觉倒也不惧,因为他早已摘了戴了几个月的面具,从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丑陋男人,变回了那个面白英俊的翩翩少年郎了。 中午时分,林觉和梁七在酒楼吃了一顿饭之后便分道扬镳了。梁七他们是出山采购稻米种子的,为的是今春落雁谷的春耕生产。这一次倒不必去往汝州城,在叶县县城便可解决此事。而林觉等人则要继续往西北方向赶路,前往京城方向。 午饭后,林觉在县城中雇了一辆大车,主仆三人乘车离开叶县县城往北而行。当晚,宿于汝州县城。次日清晨从汝州雇车再往西北,过颖水,当晚抵达新郑。在新郑问问行程,距离京城原来却只有一百多里路了。 这之后一路顺利,再经两日行程,路途上可见萧索的景象渐至繁华,连官道也宽阔豪气了许多。房舍百姓的样式和穿着,特别是人的精神状态都已经和经过的那些州县的百姓迥异。林觉知道,汴梁城就在眼前了。 大周庆丰五年三月初一午后时分,在温煦的明媚春光之中,林觉主仆抵达了汴梁城西的西山驿道。翻越海拔不过百米的西山山岗之后,遥远的前方一马平川的平原之上,烟气氤氲的影影绰绰之处,一座千门万壑,层瓦叠楼,气象万千的大城池便如海市蜃楼一般矗立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那,便是大周的都城汴梁。 大周朝定都于汴梁这座城池的原因长久以来为人所诟病。诚然,汴梁所在的位置一马平川,除了北边的黄河之外,几乎无险可守。可说是易攻难守之处,作为一国之都,在地理位置上而言是极为不适合的。但其实,定都于此却也有着不少深层次的原因。 首先,在大周立国之前,汴梁城所受的威胁无外乎便是西夏和辽国。这其中西夏的威胁最大。但大周国立国不久便灭了西夏国,除却了这个心头大患,故而汴梁所受的外敌威胁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大。而辽国的势力重点在于辽东一带,和大周朝军事对峙的主要地方在大周东北方的幽云十六州,故而汴州所在之处并无太大为威胁。 其次,更为深层次的原因并非在于,大周朝立国吸取了唐朝灭亡的教训。大唐毁于藩镇割据,毁于外重内轻,毁于地方的藩镇势力太过庞大,乃至野心膨胀尾大不掉。故而,大周朝的很多制度都吸取了教训。譬如重文治,轻武力。文人的地位空前的高,武人地位低下。更弄出政事堂和枢密院和三司。这种两府三司的分权制度,让军政财权分开,有效杜绝权臣权力过大,导致专权的可能。 大周朝彻底的改变了大唐外重内轻的局面,实行强干弱枝之策。中央禁军的数量和质量都远远超过地方兵马,皇帝紧握军权,大权独揽。这种政策的实行,无疑便需要在京城左近屯扎大量的禁军兵马。立国之初,禁军数量便达十五万之巨。那么,这么多兵马驻扎在都城附近,供养的物资粮草是个极为庞大的数目。而没有哪个地方能如汴梁一般的交通便利,因为有汴河和五丈河连接运河的漕运,可以将东南之地的粮草物资快捷的运送而来供给兵马的大量消耗。 可以这么说,汴梁之所以成为都城,最主要的原因是它的地理位置符合了大周朝的立国之策使然。是偶然中的必然。当然了,还有许许多多细微的原因起了作用,但最主要的便是这个原因。也正因如此,汴梁城从一座人口不到十万的小城,逐渐发展到了几日这样的规模。 毫不夸张的说,汴梁城乃是在这个时代的世界上第一大都城,城廓方圆三十余里,外城拥有十二座陆上城门,并四座水门。人口近一百六十万,大小街道数百条,商铺云集,官署住宅不计其数。这座城市之中,光是拱卫的大周禁军最为精锐的兵马便多达二十万。另外城中军厢,各公衙人手,各种武装力量更有五万之多。这每一项的数据,都让这座城池毫无疑问成为当今国际第一大都市。 林觉主仆下了西山官道,一路向汴梁城行去。终于能一睹这座繁华如梦的京都的风采,林觉的心情很是激动。上一世他也曾来过,但那一次和此次前来的心情迥异。那一次他来京城参加考试,更多的是考虑春闱大考之事,而无暇去顾忌其他。记忆中的京城的模样也很是模糊,只是记得很多的人群,很多的车马而已。那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罢了。但此次,林觉却带着品味欣赏和敬畏之心而来,自然是另一番感受。 随着熙攘的人群,林觉主仆沿着汴水河岸边的官道缓缓向着那座巍峨的城池而去。官道南侧,一条大河蜿蜒而行直通城中。河岸上,抽出新芽的嫩柳淡淡如烟,正是新春之象。河面之上,满载货物的船只来往穿梭不息,繁忙无比。林觉不禁惊叹,这还没进入城中,便已经是这般繁忙景象。到了城里,还不知道是怎样的情形。 从距城十里之外便有了一条长亭通向城门,每隔里许,长亭中便可见峨冠锦衣之人对酒当歌,丝竹乐音悠扬婉转。林觉心想,那便是长亭送别的文人才子们再次送别好友离京吧。 不久后,众人抵达了汴梁城西南的西水门。那条大河穿越城门进入城中,城门一半建在水上,一半横跨汴河,倒和杭州北关门的光景有些相像。当林觉主仆从外城城门洞的关卡进入城门的那一刻,便觉得一股热烈的声浪和气味扑鼻而来。只走了一小会,顿时觉得眼睛不够用,耳朵不够听,鼻子不够闻。四面八方的人车船马、熙攘叫闹,红袍绿袄,各色声响和画面一股脑儿的扑向自己,让这主仆三人呆若木鸡般的站在城门内汴河岸边的大街之上。 但见那汴河两岸人流如织,繁华程度超出了林觉的想象,临河店铺鳞次栉比,汴水河上大大小小的船只不计其数,河上过不里许便建有石拱大桥一座,两岸来往畅通无阻。 目力所及之处,撑船的、骑马的、赶车的、走路闲逛的、挑担的、扛包的、负重的、买卖东西的、横着膀子的官差、萎缩在墙根下的乞丐、打马而过一路呵斥的士卒、吆喝叫卖的小贩、打啰耍猴子玩把戏的江湖艺人,茶馆里口沫横飞的茶客们……整个一个市井全图。 耳朵里听闻之处,叫卖吆喝声,丝竹声,唱曲声,鸡鸣狗吠声,茶馆里开水的滋滋声,面馆中老汤的咕咚声,喊人的,骂人的,笑的,哭的……各种各样的声响宛如一股洪流一股脑儿扑向众人,宛如一曲嘈杂的交响乐一般。 鼻子里闻到的气味,香的是街旁的美点、臭的是经过身旁拉大粪的木车、除此之外,酸的、腥的、五香的、腥辣的什么味儿都有,……像是打翻了五味馆,油盐酱醋坛坛罐罐打翻了一般。 头顶上看去,街道旁的店铺竖起的布幔招展,彩旗飘飘,红灯笼,绿旗子,白幔子,黑牌匾,黄栏杆,满目彩色,眼睛都看不过来了。 林觉看过《清明上河图》,在地球上的时候,他曾经在一个博物馆中看到了一个用现代的技术再现了的,能让清明上河图上的所有任务车马船只都动起来的动画图卷。当时林觉便觉得不可思议。还自信的认为那是经过艺术化的加工和夸张,并非写。但现在眼前的景象跟那图上相对比起来,林觉已才明白,那副画上的那个大宋朝的都城汴梁的场景跟身在的这个大周朝的都城汴梁的场景相比远远不如。那副画上画的还是清明时节的情景,而眼下既非节气又非节日,只是普通一日而已,眼前的街市的繁华热闹已经超过了那副画作。这要是到了节日里,那将是怎样的一副繁华鼎盛的场景。 主仆三人花了好半天才恢复了过来。按理说三人都是从杭州城来的,也是个大地方来的人。杭州城的人口也逾百万之巨,似乎怎么也不至于被这里惊诧到如此地步。但他们还是像乡下人进城一般的惊愕不已。 都城便是都城,天子脚下的城市终归与众不同。那种人群的气质便有一种让人心慌的压迫感。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杭州城的繁华便如书香门第的深宅大院一般安静从容,而京城的繁华便如豪门大户一般阔绰霸道,相较而言,后者带给人更加直接的压迫之感。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六一章 礼部故人 主仆三人沿着汴河北便的大道左顾右盼缓缓走着,看着万民入市、百姓如织的情景,很有一种置身于梦中之感。从梁门进入内城之后,繁华热闹的程度更胜一筹,让主仆三人更是惊艳。 “哦呀,叔啊,这里……这里可比咱们杭州热闹多了。说船呢,也不比我们杭州的船多,人似乎也不多多少。怎地便感觉更加的热闹些呢”林虎背着书箱一路砸吧着嘴道。 “小虎说的对,我也是这么觉得。好像这里的路更宽些,桥更多了,房子更高更大些。总之……总之感觉很奇怪。”绿舞背着个碎花小包裹歪着头道,梳了少妇的发饰,露出雪白修长的脖子的样子甚是娇憨可爱,头上的金钗在阳光下闪闪的发着光。 “也是呢,绿舞姐姐这么一说,倒是好像是那么回事。我心里慌慌的,不知是怎么了。”林虎道。 林觉敲了一下他头上的小帽笑道:“心慌是没吃饱饭,咱们光顾着赶路午饭都没吃,自然是饿的心慌了。走,先找一家酒楼吃顿饭。” 绿舞道:“还得找家客栈住下吧。” 林觉点头道:“吃了饭找住处,先生在京城,但现在也不知他住在哪里,今天怕是见不到先生和师母了。即便找到了,咱们三个人也必是没办法住在老师家里的。先生的住处定是不大的。” “叔,咱们恐怕得租宅子住了。”林虎道。 林觉皱眉思索着,他想起了去年离开杭州时小郡主郭采薇曾说过她要来京城。还说要自己住在小王爷郭昆送给她的大相国寺附近的一座宅院里。现在已经是过了年三月份了,郭采薇如果来京城的话应该早就在这里了。若郭采薇在这里,倒是不用另觅住处了,直接进她的宅子里便是,也省的麻烦。还有,谢莺莺也说年后来京城寻自己,但不知她也到了没有。自己在伏牛山上呆了几个月的时间,她们如果来了却找不到自己,岂非不知自己去了何处。就算她们在京城,自己又如何找到她们。 不过林觉很快便回过神来不再去考虑这些,事情要一件件的办,先找个客栈安顿下来,明日去礼部报名备案,那是来京参加春闱大考解试通过的考生都要做的一件事,再接着便打听方敦孺和师母的住处,然后再慢慢的打听小郡主和谢莺莺在不在京城。还有,林伯年那里也要去拜见。事情还多的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便好。 打定主意后,林觉一摆手道:“走,咱们先下馆子去,好好的吃一顿,再做计较。” 主仆三人在汴河大街旁的一家酒楼点了一桌酒菜美美的吃了一顿,结账时,这一桌酒菜居然要五两银子之多,这让绿舞肉疼不已,一直嘀咕着这京城的物价居然这么昂贵。林觉暗自好笑,不贵能是天子脚下的地方么汴梁城本地出产的粮食菜蔬物资有限,都是靠着各地运来京城,物价自然是高出其他地方太多。看来在京城居住应该是大不易了。绿舞身上带着全部的两千两银子的家当,衣食住行都要算下来,怕是不够的。倘若实在是没银子花了,恐怕要找二伯林伯年去想想办法了。但愿不要到那一步,林觉可不想为钱的事低声下气。 吃了这一顿,天色也到了傍晚时分。夕阳照在汴河两岸的大街上,车水马龙的情形丝毫未减。主仆三人寻了一家叫同福的客栈开了两间房间暂时安顿。那客栈掌柜的倒也和善,看林觉的架势像是外地来参加科举的举子,特意叮嘱林觉在大街上一定要小心谨慎,说京城最近春闱大考在即,街上的闲汉混混们喜欢抢劫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举子们,要他一定钱不露白,小心行事。 林觉不觉苦笑,天子脚下首善之地,看来治安状况也是堪忧。京城混混们胆大包天,连举子们都抢,他们就不怕抢的是未来的朝中栋梁么 主仆三人赶路数日,身子都有些疲倦。住下之后稍微洗漱了一番,林觉便吩咐上床睡觉,什么也不管,先恢复精力再说。于是乎主仆三人晚饭也不吃了,各自休息。林觉搂着绿舞从第一天的傍晚便一觉睡到了第二天的大天亮。 次日一早,吃饭晚饭之后,林觉让小虎陪着绿舞留在客栈里,自己带着杭州学正衙门给的文书出门,一路打听着往汴梁大内皇宫处寻来。凭着记忆中的一点点的模糊印象和旁人的指引一路往北前往礼部衙门所在之处。 终于,日上三竿时,林觉已经站在了大内皇宫右掖门前的巨大的青砖广场入口。巨大的牌坊街口处,全服武装的禁军士兵守在那里,而远处便是一排排精致的庭院房舍,那里便是尚书省的办公之处,礼部衙门便在其中。 街口的禁军士兵并没有阻拦林觉,林觉向他们出示了举子身份的证明公文之后,便一路绿灯了。想来也是这段时间举子们来的多了,这些禁军士兵们也都习惯了。 过了街口进到广场之上,远处巍峨的一道高大的城墙横亘在那里,高墙下方,全副武装刀剑闪闪的禁卫兵马巡逻来去戒备森严。城墙里边,几座殿宇金碧辉煌的屋宇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林觉知道,那城墙之内便是大周朝的大内皇宫了。那里边的十几座宫殿中的某一个里,大周朝的当今圣上便住在哪里。 广场之上,一东一西两大群精美的房舍庭院,中间是宽阔的超过三十丈的巨大空间,就像是一道鸿沟将两处院落分割开来,颇有些相互对立的态势。林觉知道,这两处院落便是象征着大周朝最高权力机构的两处机构。东边的这一大片院落便是政事堂,西边遥遥相望的便是枢密院。人称‘东西二府’的便是。两大机构一管政务一管军务,正是大周朝权力的核心所在。 至于其他的一些部门衙门,譬如三司衙门,监察院、御史台这些要害部门则在别处。有的在大内东西两侧门外的广场上,有的在其他的地方,这里并没有他们的位置。这里最可悲的便是堂堂的三司衙门了。曾几何时,三司衙门可是和两府平起平坐的独揽财政大权的衙门。三司使曾经被冠以‘计相’之名。然而,如今在象征着最高权力的皇宫南门大庆门前的广场上,他们都没有了一席之地。他们原本巍峨高大的衙门公房已经完全被政事堂所侵占吞没。 礼部衙门在政事堂南侧的院落内,一名差役得知林觉是来报备的举子,于是领着林觉从侧首走到另外一个小院子里。进入院子里间的垂门之前,差役让林觉站在垂门外等候片刻,拿着林觉的文书走了进去。 林觉只得站在垂门外的一棵花树下等着,只听的院子里传来阵阵的欢声笑语,似乎很是热闹。 院子里,差役进来的时候,几名穿着官服的官员正围着一树盛开的桃花谈笑风声,啧啧赞叹着。 “嘿,今年的桃花开的好啊,瞧瞧,是重瓣儿的花。又大又红,美哉美哉。”一名中年官员大声笑道。 “胡大人最爱桃花,这桃花似乎也通人性。昨日还只开了几朵,似乎是知道今日胡大人驾临咱们仪制司,自然是大开特开了。这叫‘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桃花开’啊。哈哈哈。”一名官员笑道。 “马员外这诗改的不行,什么叫‘忽如一夜春风来’这应该改作‘忽如一夜知胡来,桃花献媚朵朵开’才是。” “张员外,你文采可真是高,好好一首诗被你改的面目全非,还什么‘胡来’你是影射挖苦咱们胡大人胡来么” “不不不,胡大人姓胡,胡来的意思是……胡大人来了的意思。是这么个胡来,可不是你说的那种胡来。” “什么这种胡来那种胡来的我听的只是一种意思,就是胡来的意思。胡来的意思大伙儿都懂。你就是取笑咱们胡大人。” 一张一马两位官员掺杂不清的斗气嘴来。胡来来胡来去,自己的姓被这两人说来说去,偏偏又不是什么好词,让那名中年官员面色不悦,似有发怒之象了。 “启禀各位大人,一名春闱学子前来报备登记。”仆役见缝插针的上前禀报。 见有外人在此,几名官员忙停止了吵闹,咳嗽几声一个个挺胸叠肚抚须而立,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哪里来的举子拿来我瞧瞧。”中年官员道。杂役将林觉的公文奉上,那中年官员一看名字,顿时跳了起来。 “哎呀,他到了。哈哈哈,真是巧啊。”中年官员哈哈笑道。 “胡大人,怎么了谁到了”众官员忙道。 “你们有所不知,去年秋天,两浙路的秋闱大考是我主考的,第一名解元是杭州林家的林觉。还是我亲手点的呢。听说他去年年前便动身来京城了,怎地过了四五个月才到。我今日刚来仪制司主事的第一天,他便到了。这不是有缘么哈哈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六二章 礼部故人(续) 这位胡大人便是当初在两浙路当主考官的礼部侍郎胡永培。今日刚刚接替另一位礼部官员来到礼部仪制清吏司中负责春闱大考的前期事宜。 “哎呦,这可真是有缘了。那这位举子岂非是胡大人的门生了托了胡大人的光才中了解元的。” “可千万莫这么说这个人可不简单。你们知道他师从何人么”胡永培笑道。 “何人”众官问道。 “他是方敦孺的弟子……”胡永培轻声道。 “啊是他那可惹不起。那老小子可厉害的紧。又在御史台……”众官吓得直吐舌头。 “呵呵,各位怎地这副模样了方敦孺这么可怕么呵呵呵。”胡永培道。 “大人莫要提他名字了,我们不想惹上麻烦。他上任这几个月来,朝中官员已经被他弹劾参奏了十余位,我们可不想触霉头。”众官连连摆手道。 胡永培也确实不想多提,方敦孺自从回到京城,做了御史中丞之后,简直像条野狗一般疯狂咬人。弄的朝中上下人人自危,自己可也不想惹上他。 “还不去请林解元进来。”胡永培冲着差役喝道。那差役忙答应了快步出去,片刻后,一名蓝衫青年缓步出现在了垂门口。 “在下杭州贡生林觉见过各位大人,在下是来报备应考的。”林觉拱手朝着面前的几名官员行礼道。 “果然是林解元呐。哈哈,果然是你。”胡永培笑着上前来拱手道。 林觉纳闷的看着面前这位笑容可掬的官员,一时想不起对方是谁。 “大人是……”林觉问道。 胡永培脸上笑容僵住,站在那里颇为尴尬。他没料到林觉居然不认识他。 “林解元,你这可失礼了。这一位是我们礼部的胡侍郎胡大人,你两浙路本科秋闱的解元还是我们胡大人亲点的呢。你怎么连你们两浙路的秋闱主考官都认不出来了”一名官员忙上前斥责道。 林觉这才脑中一闪,想起了这位主考官大人。这其实也不能怪林觉,考前跟这位主考官大人一次也没见面,号舍中考试的时候,这位主考官带着人巡视考场的时候才瞥了几眼。考试结束之后,林觉也并没有参与任何的接见,故而仅凭在考场中的几眼印象,如何能认得出 “原来是胡大人,学生失礼了。该死该死。”林觉忙拱手道歉。 胡永培恢复了笑容可掬的模样道:“无妨无妨,我想起来了,咱们确实没有正式见过面。确切的说,本官留意过你,你却没留意本官。秋闱大考结束后,本官也急着回京,也没机会跟你聊几句。” 林觉再拱手道:“学生失礼了。” 胡永培笑着对身旁的一名官员道:“马大人,赶紧给林解元登记造册,这可是两浙路的解元公,非同小可。” 那官员忙答应了,快步回公房内办理登记造册。外边,胡永培和林觉攀谈了起来。 “林解元,何时到京城的现在落足于何处” “哦,回禀大人,昨日刚到京城,住在汴河北街的一家客栈内。” “住客栈难道不是住在方中丞家中”胡永培诧异道。 林觉笑道:“我还没来得及见恩师呢,这不,打算来礼部报备之后便去见先生去。可我还不知道恩师住在哪里,衙门在何处呢。” 胡永培一听,呵呵笑道:“那有何难我领你去。此刻这辰光,方中丞定在御史台公房之中。” 林觉忙道:“这怎么敢劳动大人。” 胡永培摆着手道:“嗨,这算什么你是解元,是此次春闱大考天下十五路的解元之一,那可是我们礼部官员重点照顾的对象。你又是第一次来京城,京城这么大,没人指点你绕来绕去几天也未必能找到。这些事理应是我们帮你。本次春闱大考,朝廷给我们礼部下达的命令是,服务好你们这些未来的栋梁,让你们安心考试,不能因为一些琐事影响了大考,耽误了人才。没说的,咱们这便走。” 林觉搓手道:“这怎么好意思。要不大人派一位差役大哥送我去便是。” “不成不成,我亲自送你,莫说了,走走走。御史台离这里还挺远的,若是去的晚了,方大人离开衙门了,那可就不好找了。本官也不知道方大人的家住在何处。”胡永培上前来挽起林觉的胳膊往外便走。 林觉倒也乐得有人带路,这位胡大人既然这么热心,自己怎么好拒绝。当下朝站在桃花树下的几名礼部官员拱手告辞,话还没说完,便被胡永培拉走了。 几名礼部官员愣愣的看着这一切,待胡永培拉着林觉消失不见后,一名官员皱眉道:“胡大人这是怎么了怎地对这个林觉如此的热情,似乎有些过分了。不过是个解元罢了,春闱能不能高中还未必呢,用得着如此么” “刘大人,你懂什么你以为胡大人是看得起这位林解元么他是看重了他身后的人罢了。”另一名官员道。 “身后的人你是说……他想跟方敦孺套近乎希望那个老家伙不要乱咬咬到他” “我可没说,你自己猜的罢了。” 几名官员站在挑花树下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公房内马大人登记完毕拿着一张条.子出来,却发现林觉和胡永培都不见了,诧异道:“咦胡大人和那林觉呢” “走了。”众官员道:“胡大人陪他去找他老师去了。” “胡大人手脚可真快。”马大人咂嘴道。 “怎么马大人也想像胡大人那般讨好这位林解元”一名官员调侃道。 马大人瞪了他一眼道:“我倒是想,但不知人家肯不肯鸟我这个小小的员外郎。” “什么”众官员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堂堂礼部员外郎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马大人,这个林觉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方敦孺是他的老师么至于如此么”众人哂笑道。 “你们呐,懂个屁。我适才才查了他的履历附件,突然想起了这个叫林觉的贡生的事情来。他可不仅仅是方敦孺的学生,你们知道三司副使林伯年是他什么人么” “啊林伯年跟他也有关系”众人惊愕道。 “何止是有干系,林伯年是他的二伯,杭州林家的。” “啊!”众人表情有些呆滞。是方敦孺的学生便已经很吓人了,居然还是林伯年的侄儿,这小子有点背景的。 “你们还知道新上任的参知政事严正肃和他是什么关系么”马大人再道。 “丝!”众官员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你们又知道梁王府跟这林觉有什么干系么” “啊!我的老天爷!”众官员的眼珠子已经在地上滚了。 “原来这小子后台这么硬,难怪胡大人……”一名官员抽着冷气低声道。 “就算他没这么多后台,这林觉也不是一般人物。京城正流传的几首词,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那首。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那首,你们知道出自谁手么” “难道……便是这个林觉……”一群人颤抖着问道。 “废话,不是他还是谁”马大人道。 “噗通!”一名官员立足未稳,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身子撞到桃花树的树干,顿时满树落英缤纷而下,宛如下了一场桃花雨一般,落在神态呆滞的几名官员的头脸之上。 …… 长街之上,胡永培盛情邀约林觉和他同乘一车,在几名仆从的护送之下往东而行。不久后,经过一道路口往北而行,直奔大内皇宫东侧东华门外。 胡永培指指点点替林觉介绍着街边的景色。林觉也被街上的繁华热闹所吸引。京城当真有京城的气象。特别是在皇宫左近的地带,街道宽阔平坦,周围店铺林立,幡旗如云。街上行走的百姓也比汴河左近街道上的百姓的衣着更为华贵,神态更为悠闲。完全是一副无忧无虑的天子脚下的富庶满足之态。 其中街道旁的一座飞檐高楼引起了林觉的注意。这座楼精美无比,门前车马如流,来来往往的甚是热闹。林觉不觉多看了两眼。 “这是樊楼,京城七十二正店之首,天下第一酒楼。”胡永培在旁介绍道。 林觉恍然,原来这便是名满天下的樊楼,在杭州时便有所耳闻。据说这樊楼楼高五层,可容纳食客千人同时用餐。在杭州时林觉还不太相信大周朝有这么高的这么大的酒楼,今日一见方知不假。用地球上的标准来衡量,这樊楼便是五星级的大酒店了。 直到此时,林觉终于彻底的改变了自己心中的一些认知。抵达京城时,林觉始终以为杭州的繁华不会比京城差。但现在,林觉承认,杭州跟这里相差的太多了。这里的气魄和人的精神头是杭州根本无法比的。光是街道两旁的这些建筑,高大豪华,均以三层两层为主,甚至有如樊楼这般高达五层,容纳千人的大酒楼。而杭州的街市,大多是一层的店铺,相较而言便小家子气多了。 “改日有暇,本官邀请林解元来樊楼赴宴,同时也参观一下樊楼。人说到了汴梁不到樊楼,那可是白来了一趟了。”胡永培笑道。 “不敢不敢,岂敢让胡大人请我赴宴。该是我请胡大人才是。”林觉忙笑道。 “这有什么本官可没把你当外人。对了,届时也请了吴大人来一起聚聚。”胡永培道。 “吴大人哪个吴大人”林觉一愣道。 胡永培翻了个白眼道:“吴大人啊,还能是哪个吴大人自然是政事堂的吴春来吴大人了。” 林觉心中一凛,皱眉道:“吴春来大人” 胡永培见林觉面容疑惑,不免也有些奇怪。这林觉难道还不知道吴春来不成秋闱大考之前,吴春来要自己为林觉科举行个方便,那难道不是因为林觉走了他的门路怎地现在却装作不知了 不过胡永培立刻明白了过来,暗骂自己愚蠢。这等事林觉当然会装糊涂,难道还大肆宣扬不成林觉可不知道吴春来托付自己的事情,自然也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了他能秋闱得中伤透了脑筋。在林觉看来,自己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罢了,他又怎会透露和吴春来的关系。自己这么一多嘴,怕是林觉要生出戒心来了。得了,还是闭嘴的好,他必是要去见吴春来的,让吴春来去告诉他自己为他的秋闱得中可是出了力的,这才是最好的方式。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六三章 御史中丞 林觉心里也波澜起伏。几个月过去了,骤然听到了吴春来这个名字,让林觉的心再次警觉了起来。在杭州城中的那次和吴春来之间的交锋尚未结束,吴春来提出的要求当初自己也是以缓兵之计拖延了过去。然而,吴春来就在京城,这件事或许又要旧事重提了。眼前这个胡永培跟自己其实没什么瓜葛,但却如此热心的帮助,却又在半路上说出了吴春来的名字,难道说他是吴春来派来跟自己摊牌的 林觉正想着该如何应对,却听胡永培道:“林解元原来并不认识吴大人,我这可是糊涂了,罢了,不提了,不提了。” 林觉嗯嗯啊啊的含糊应答,心里却颠三倒四的更加不自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这胡永培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正胡思乱想间,胡永培的声音响起。 “御史台到了,林解元,咱们下车吧。” 皇宫大内东华门外,大名鼎鼎的御史台就在此处。看外表,这不过是几排房舍几重院落而已,但这里可是很多人闻风丧胆的地方。大周朝御史台乃大周最高司法机关之一,同审刑院并称‘台院’,大周朝刑审诉讼之事均由台院包办。和审刑院不同的是,御史台的职权更为威重,御史台是专门针对官员进行纠察弹劾,监督,审讯、肃正纲纪的部门。说白了,审刑院负责的是普通百姓和民间的案件审理,而御史台针对的却是朝堂上下的大小官员的作奸犯科的行为,级别更高,权力更重。 御史台的存在,对朝堂上下的官员都是一种监督和威压。无论你是多大的官,总有御史台的官员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一旦有风声传到他们耳朵里,他们可风闻上奏,对你进行弹劾。 这个地方,其实是很多官员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因为不吉利。官员们没有必要是绝对不可能来的,而御史台中又设有大狱,更是连百姓们都不愿涉足的地方。故而,林觉一下车,便感觉到周围一片清冷的气氛,让人生出肃杀之感。 黑色的高高的门楼前,几名衙役站在门口闲聊。胡永培和林觉缓步走近,衙役们停止了交谈,都转头过来看。也许是见识了不少高官在这里的惨状,他们的表情并没有看到官员们应有的敬意,即便是这位身着四品高官服饰的官员走近。 “这位大人,请问有何公干”一名衙役抱拳问道。 胡永培看了一眼黑洞洞的大门,心里也有些发怵。这里他也是忌讳的。 “你家中丞大人在衙中么”胡永培问道。 “方中丞么在后面公房呢,敢问这位大人有何公干”衙役道。 林觉心中激动,抢上前来道:“烦请通禀方中丞一声,便说他的学生林觉求见。” 那衙役皱眉上下打量了林觉几眼道:“你又是何人方中丞可不是什么人都随随便便能见的。” 胡永培皱眉喝道:“你这衙役,没听明白么这一位是林解元,乃方中丞的学生。千里迢迢从杭州来投奔恩师,你却问东问西的。还不快去禀报。” 那衙役这才醒悟过来,忙道:“二位稍候,小人这便去禀报。” 那衙役转身进门禀报,胡永培转身走出门楼下的阴影站在阳光里,他不想站在太近的地方,以免沾惹了晦气。中午回去要好好的洗个澡,自己来过御史台之后必须要洗干净,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林觉并无这么多忌讳,急切的站在门前朝里张望。终于,当门内的小径上走来那个熟悉的高高瘦瘦的身影的时候,林觉激动的挥手大叫起来。声音竟然哽咽了。 “先生,先生,学生林觉在此。” 方敦孺的步子也非常的快,几乎是一路小跑而来。禀报的衙役都不得不跟着提醒:“大人小心,大人慢着些。”他完全不明白,一向稳重威严的中丞大人怎地听到他学生来了便这般着急,跑的都气喘吁吁了。 “是林觉么是林觉么”方敦孺叫道。 “先生,是我。”林觉叫道。 方敦孺喘息着来到门口,林觉眼眶湿润的站在台阶上,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行礼。 “学生林觉,见过恩师。恩师身子一向可好”林觉道。 方敦孺的眼眶也湿润了,快步上前扶起林觉道:“好,好,你可算来了。可教人担心死了。” 林觉知道方敦孺是什么意思,自己年前便从杭州离开,这个消息必是已经由严正肃告知了方敦孺。自己告诉严正肃的理由是早些来京城侍奉恩师并且备考,结果几个月之后才抵达京城,想必方敦孺一定是极为担心自己的行踪,不知自己去到那里去了。 “是是是,学生的该死,学生……” “莫说了,快进来说话。”方敦孺拉起林觉笑道。 “这场面可真是感人呐。师徒团聚,皆大欢喜。方中丞,你们师徒之间的情义可真是教人感动。”一个声音在旁大声道。 方敦孺愣了愣,循声看去,这才发现站在不远处正满脸感叹的胡永培。 “这是……胡大人你怎地在这里”方敦孺皱眉道。 胡永培拱手行礼,口中笑道:“林解元去我礼部衙门报备登记,他说打听不到方中丞的住处,故而本官便带着他来御史台找你来了。你们师徒聚首,本官的任务也完成了,本官就此告辞了。” 方敦孺疑惑的看着林觉,林觉点头道:“确然如此,胡大人热心热肠,若不是他带路,我且得找几日才能找到这里来呢。” 方敦孺点点头,拱手向胡永培淡淡道:“如此便多谢胡大人了。御史台不是什么好地方,便不请胡大人进来说话了。改日让林觉向你道谢便是。” 胡永培并不计较方敦孺的态度,笑着拱手道:“举手之劳而已,不算什么本官告辞了。” 说罢胡永培转身上车,在仆从的簇拥下沿着来路离开。 “你怎地跟这种人搞到一起来了”方敦孺不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觉不觉苦笑,果然见了面没多久,方敦孺便开始训人了。 “这胡大人挺热心肠的啊,没他指点,我今日可找不到这里。我跟他并不认识,他要主动帮忙,我也不好拒绝不是么。”林觉笑道。 方敦孺咂嘴道:“罢了,以后这种人你少跟他们沾。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觉无语,躬身道:“是。” 方敦孺看了一眼林觉道:“走,进去说话。你这几个月跑去何处了,你可知道你师母她们知道你提前来京,却一直没到,有多么着急么你这混小子,这是跑到哪里逍遥去了居然欺骗严大人说是来京城了,一会儿不说清楚的话,你可过不了关。” 方敦孺一边走一边举步进门,林觉吐了吐舌头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几道院落,进了南首的一道圆门内的小院子。院子里几棵高大的光秃秃的大树,三间公房面南而座,几名小吏和杂役在院子里忙碌着,见了方敦孺都肃立行礼。 “来,这是我的公房。进去坐。”方敦孺指着中间那间屋子道。 林觉应了,跟着方敦孺进了屋子。屋子里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上是木板铺就的地面,四周墙壁旁是一圈的高高的书柜,上面的卷宗书本密密匝匝。中间是一张大书案,案头堆着几摞高高的公文,摆着笔墨纸砚等物。 “御史台原来这般的简朴,我以为我堂堂大周御史台衙门是个富丽堂皇的大衙门呢。”林觉一边打量着四周的摆设,一边放下包裹来。 “你以为这是什么好地方么御史台可是最得罪人的地方,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呢。没看到方才那个胡永培连门口都不靠近么怕沾染了晦气。殊不知真正能避晦气的办法却不是靠这些,而是要廉洁自爱,勤勉奉公才成。若是干了些无视纲纪国法之事,便是再避讳,我也要找上门去。”方敦孺在书案后坐下,沉声说道。 林觉吐了吐舌头道:“老师这官儿可是个招人恨的官啊。” 方敦孺苦笑道:“是啊,可不是个招人恨的么你知道御史台又叫‘乌台’么瞧瞧外边树上,只有乌鸦喜欢在这里落下,其他鸟儿都不敢落下。乌鸦一身黑,他们便将这里称作‘乌台’。我看呐,在有些人眼里,我们就像乌鸦一样的让人厌恶。” 林觉皱眉道:“老师既知如此,却又为何要做这御史台的官儿” 方敦孺笑道:“这是我主动要求的官职,于此职位上,我方可大有作为。” 林觉默默点头,他知道,方敦孺此次重新出山,绝非是为了贪图享受荣华富贵,他是带着目的复出的。这御史台的官职,或许正是吸引他出山的原因。在这里,他可以化身为金刚怒目之身,斥尽朝中官员不当之行。这也许正是他此次出山的愿望。 “不说我了,说说你吧。你为何今日才至京城。严大人说你去年十月便离开杭州了。这四五个月的时间,你去了何处你知不知道,你师母担心的要命,三番数次催我命人去寻你。还有严大人,他去年十一月来京城之后,听说你没到京城,也很是担心。几天前还跟我说,你再不到,他要命人去沿途州府查访你的下落了。”方敦孺提着茶壶给林觉倒了一杯热茶,将茶盅放在林觉面前,话语中带着淡淡的责备。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百六十四章 怪异 林觉忙起身拱手道:“先生切勿生气,我是有些个人的私事,来京途中去办了。我并非刻意的隐瞒严大人,而是严大人要我跟他一起来京城,我担心这会造成不好的影响。再说我也有事情要办,故而便跟他撒了个谎。教先生师母和严大人担心,学生实在心中难安。” 方敦孺点点头道:“原来如此,你只是我的学生,我自是不必过问你的私事。但你要明白,你现在的身份非同小可。听说你拿了个解元那倒是不错的。” 林觉想起秋闱发榜的时候方敦孺已经不告而别,自己中解元的消息必是严正肃告诉他的了。 “学生可没给先生丢脸吧。”林觉笑嘻嘻的道。 方敦孺瞪了他一眼道:“解元了不起么值得这么沾沾自喜么就算中了状元又能怎样。读书是为了什么读书不全是为了科举入仕。那只是一条路而已。读书的目的是要让你自己有本事有能力为天下苍生担当,为朝廷君主效力,为天下人谋福利。学到真才实学,学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这才是你读书的目的,明白么” 林觉额头落下三条黑线,忙道:“学生记住了,学生不该沾沾自喜。学生轻狂了。” 方敦孺点头道:“这才像话。不过话说回来,你得了解元我当然也是很高兴的。我方敦孺的学生自然是要蟾宫折桂的。难不成还名落孙山不成,我可丢不起那人。” 林觉忍不住笑了起来,刚才还一本正经的训人,此刻却又暴露了他内心中的真实想法了。他还是在乎自己的名次的。 “不仅仅因为你是解元,所以你的安危牵扯不小,更因为……你似乎有不少仇家。我听严大人说,海匪头目海东青并未捉拿,他还逍遥法外,随时会来报复。所以,你失踪不见,怎叫人不揪心” “先生说的是,是学生的不谨慎。学生应该跟严大人实话实说的,不该隐瞒他。而且还是用来侍奉老师的理由来搪塞他。学生做的不对。”林觉诚恳的做自我批评。 方敦孺摆手道:“罢了,平安到达便好,你师母她们知道了必要开心死了。严正肃知道了也必是松了口气。” 林觉已经是第三次听方敦孺口中说出‘她们’这个词了。不觉有些疑惑。不过林觉也没太在意,只道:“我得去见师母,我可想她了。被师母骂一顿也是开心的。先生现在安家在何处先生几时可以回家我等不及要去拜见师母了。” 方敦孺道:“我和你师母住在榆林巷。那是我以前在京城时购置的一所小庭院。一会儿我们一起回家便是。教你师母也开心开心。” 林觉喜道:“好好,那可太好了。我得给师母扯些花布,买些她喜欢的东西去。空着手见师母,师母必要敲我的头。” 方敦孺哈哈笑道:“你倒是投其所好,知道你师母的弱点。你这才朝堂之上便叫做溜须拍马拉拢行贿。” 林觉哈哈笑道:“先生抓我进大狱便是,就关在这御史台大狱便是了。” 方敦孺啐了一口道:“呸,这等丧气话也说的出。不过你想进御史台大狱还不够格。这里的大狱可都是朝廷官员才有资格进来,你现在还只是个草民。” 林觉呵呵笑道:“哎呀,门槛还这么高。” 师徒二人大笑不已。接下来,方敦孺问了问林觉的情形,得知林觉带着两个仆从前来,目前住在客栈里,方敦孺皱眉道:“我那庭院太小,你们三个人怕是住不下了。得想办法租个住处安顿下来才好,住在客栈也不是办法。” 林觉道:“先生不用担心,我住处还是有的。莫忘了我二伯也在京城,听说他家有个大宅子,我住进去应该是能住下的吧。” 方敦孺皱了眉头道:“住在林大人宅中么我看不必如此了。你虽是林家人,但现在你是贡生的身份,林大人是三司副使,终归是不好的。春闱大考之前,不要惹来风言风语。就算我那里可以住,我也不会让你住进去的,要懂得避嫌明白么” 林觉不以为然,照方敦孺这么说,那官员家中的子侄便不要去参加科举了。否则岂非也被人说闲话。不过林觉也不愿反驳方敦孺,更何况他也根本没打算住在林伯年家里。 “先生放心,我单独寻住处便是。先生,咱们回去见师母吧,我等不及了。” 方敦孺呵呵笑着起身道:“罢了,老夫平时可不会因为私事耽误公事,早退离开更是不可能,但今日你到京城,我破个例早些回家便是。我去交代一下事情,一会儿我们便走。” 方敦孺交代了下属和同僚之后便带着林觉一起出了御史台。一辆驴车便是方敦孺的座驾。这驴车像是捡来的一般,驴儿毛长皮瘦,车驾四处漏风。跟之前林觉乘坐的胡大人的马车相比,简直寒酸的要命。说起来,方敦孺御史中丞的官职还是个三品大员,胡大人充其量不过是四品官,座驾却相差如许。林觉知道,这不是朝廷的待遇问题,而是老师自己的选择罢了。朝廷自然是不会让这个三品大员只坐着一辆破驴车的,先生必是以此来表明自己的廉洁和不爱招摇罢了。 师徒二人挤在慢吞吞四处漏风的驴车中招摇过市,引来街市上众人侧目。不少身着锦缎的百姓都觉得这辆车寒酸,远远的避在一旁。 在经过一条繁华的街市时,林觉下车买了一大堆的东西当做礼物。吃的穿的用的买了不少,他知道师母喜欢什么,自然是不吝银两投其所好。当然,还买了两坛好酒当做给先生的见面礼。 方敦孺也并不阻止,学生送老师礼物本就是应该的事情,更何况方敦孺夫妇对林觉的感情不止是弟子而已,就看做是儿子一般。儿子买些礼物孝敬二老,又算得了什么 塞满了礼物的驴车更是异常缓慢,林觉觉得自己下来走路都比这瘦毛驴走得快些。走了近半个时辰,过了十几条街道一路往东,这才远远的看到一大片普通的房舍。这里是京城东街的百姓聚居之处,住的都是小市民,房舍庭院也很普通,跟之前看到的城市中心的那些高宅大院锦绣楼阁比起来已经远远不如。林觉想,这也许便是京城的真实常态了吧。毕竟锦绣繁华只是少数人的,大多数普通市民的生活应该也不会如此的奢靡。 “前面便是榆林巷了。快到家了。呵呵呵。”方敦孺开心的指着前面的街道道。 林觉也很高兴:“师母见到我一定很高兴,对了,家里还有其他人么上次不是说有个远方表妹跟你们住在一道么” 林觉话音落下,方敦孺猛然失声道:“不好!” 林觉吓了一跳,道:“怎么了老师” 方敦孺脸色涨红,急忙命车夫停车,面对疑惑不解的林觉道:“那个……林觉啊,今日怕是你不能去家里了。” 林觉愕然道:“为什么这都快到家门口了。” “是这样,我突然想起有一件案子要急办,我得赶紧回衙门去办。” “……”林觉无语。“那先生把我送回家便是,我又不用先生陪着我,先生自去办公务便是。” “不成不成不成。”方敦孺摆着手摇着头皱着眉咂着嘴。“我差点忘了,你师母今日不在家……嗯……对,你师母不在家。她……她……今日去城外开宝寺烧香拜佛去了,我适才忘了这茬了,要到……嗯……要到傍晚才回来。家里无人,你一人在家里有什么用” “……”林觉翻着白眼珠子,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先生吞吞吐吐的,话语中不断的自我肯定,这是在撒谎。怎么可能走到这里了,突然说自己有公务,还突然说师母不在家先生还没老糊涂到如此丢三落四的地步。 “这样吧,你且回客栈去,我去办了事,傍晚的时候派人去客栈接你们回家。届时你师母也回了,我的事儿也办完了。晚间也没什么事了,咱们好好的团聚团聚。你师母最近学会了一道醉鸭,着她下厨做一道给你尝尝。”方敦孺道。 “……”林觉无言以对。 “就这么定了,你且去,好不好林觉,为师……没有别的意思,当真是……” “先生不必解释了,既然是这样的情形,我傍晚来便是。学生先告退了。”林觉不忍见方敦孺撒谎又不纯熟的尴尬样子,主动开口道。 林觉并不觉得是方敦孺对自己有什么异样的想法,他知道方敦孺绝非那种遮遮掩掩的人。他若不喜某人,早就直接了当了,根本无需撒谎掩饰。或许他自有隐情,不便让自己跟他回家。或许当真是和之前自己猜测的那般,先生是取了个嫩嫩的小妾在家里,生怕被自己笑话亦或是有别的什么原因。总之,林觉不想让方敦孺难堪。 “好好好,那就好。今晚我命人去接你来便是,还有你带来的两个人也一起来家里。那么……就这么说定了”方敦孺松了口气道。 “说定了。”林觉咧嘴笑道。 “你笑什么。难道你不信我”方敦孺道。 “先生越发的严厉了,学生连笑都不许了先生赶紧去办事吧,学生走了。”林觉跳下车来拱手道别,叫了一辆路上的马车挥手而去。 方敦孺愣愣的看着林觉离去,掏出帕子擦了擦汗,喃喃道:“哎,我可不是故意要骗你。浣秋也在家里,我带着你这么一闯到家里,岂非是要乱成一锅粥了哎,这件事这么着也不是办法啊,总是要解决了才成。回去跟她们商议商议再说。” 车夫催动驴车,驴车缓缓的驶入前方榆林巷中而去。街角的马车上,林觉看着先生的驴车没有回头而是直奔榆林巷中而去,更加知道先生是撒谎骗了自己。 “这位公子,咱们还走么是去那巷子里,还是去何处”雇佣的马车车夫伸着脖子叫道。 “去汴河北街的同福客栈。”林觉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六五章 京城林宅 林觉回到同福客栈的时候已经是午后时分。绿舞和林虎都已经吃了午饭,坐在客栈廊下闲聊天。见林觉回来,两人忙迎上前来。 林觉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道:“快弄些吃的来,可饿死我了。” 林虎忙赶去客栈大堂去吩咐店小二准备饭菜,绿舞给林觉倒了杯茶水送来,关切的问道:“这么说,公子没找到先生了” 林觉喝了口茶道:“找到了。” 绿舞楞道:“找到了那怎地连饭都没吃你不是该去方先生家里么方师母难道不给你做饭吃” 林觉苦笑摆手道:“别提了,先生公务忙,师母不在家,哪来的饭吃不过晚上师母回来了,我们再去拜访便是。” 绿舞哦了一声道:“原来是这样,找到了就好,总算是在这里有熟人了。” 林觉笑道:“熟人可多得是,下午咱们去二伯府上去拜访,跟二伯打个招呼去。” 绿舞忙道:“对哦,家主就在京城呢。公子,咱们要住在家主府上么” 林觉道:“你不愿住在二伯家里是么” 绿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我只是问问罢了。” 林觉笑道:“莫要瞒我,你定不愿跟他们住在一起,我知道你心里惧怕他们,会觉得拘束。你放心,我也不想跟他们住在一起,我们另觅住处便是。但总是要去见家主的。” 绿舞暗自松了口气,公子是懂自己的。在林家,除了公子之外,绿舞对所有林家直系几房之人都是很惧怕的,即便是这个一直住在京城的二老爷也是如此,这是心中的阴影。一想到又要和林家那些人住在一起,她便立刻觉得高兴不起来了。 林觉吃了午饭,回房歇息了一会,便带着小虎和绿舞出了客栈前往兴国寺街。林觉知道二伯林伯年的府邸是在兴国寺街上,毕竟在杭州时相互之间通过信。只是不知道这兴国寺在京城的哪个位置罢了。不过这也难不倒人,遇事勤张口,自然是会问的出的。于是乎主仆三人一路问人顺便逛逛街市,倒也优哉游哉。溜溜达达直到未时末,方才来到兴国寺街。 这条街市在皇城西南方向,著名的太平兴国寺和开封府衙门一北一南就坐落在这条大街上。由此可见,这条大街是多么的繁华。 林伯年的住处便在太平兴国寺南边里许的地方。那是一座三进三开的大宅子。高门大宅气象雄伟,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从外边便可看到围墙内院子里郁郁葱葱的高大树木,整个宅子给人以气派尊贵之感。 京城寸土寸金之地,很多官员连一处小小的宅院都买不起,林伯年却能在此处有一处大宅子,可见耗费的钱财必然是不菲的。当然了,林伯年本人是没这个能力的,还是靠着杭州林家的财力支撑才成。不过林伯年这么做确实也有些不地道,花着家族的钱,却为自己买了这个大宅子,不能不说有些假公济私之嫌疑。 林觉带着林虎和绿舞来到大门前,看门的两个门人见林觉等人衣着普通,竟有鄙夷之色。林觉自报家门,门人得知来者是杭州林家公子时,这才前倨后恭行礼,立刻报进宅子里去。 不久后,一阵脚步杂沓声响起,人未至,声先闻。林伯年爽朗的大笑声在门后响起。 “林觉来了么哎呀!可把你盼来了。”林伯年身着团花罩衫,头戴着绸缎圆帽,像个团团富家翁一般笑容满面的出现在照壁之前。 林觉忙上前磕头行礼,林虎和绿舞也在台阶上磕头行礼。林伯年上前搀扶道:“起来起来,一家人何必拘礼。让二伯瞧瞧。哎,瘦了,瘦了。不过却也精神了。” 林觉微笑着,任凭林伯年上上下下的端详自己。林伯年这行为颇有些做作,自家子侄倒也不用这么热情。不过对林觉而言,心里还是有些感动的,毕竟是一家人。不管他心里的真实想法如何,作为长辈对晚辈的关爱,林觉还是感受到了的。 “二伯身子可好” “好好,我的身子还行。对了,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你堂兄林盛,你们还没见过吧,他是老二。林盛,这便是我经常跟你提及的三房的林觉。莫看他比你年纪小,他的本事可厉害着呢。”林伯年笑道。 林觉拱手向着林伯年身后站着的一名面色白净身材肥胖的青年看去,其实不用林伯年介绍,他也能认得出这便是二房的二公子林盛。因为他跟正在杭州的林昌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一样的小眼淡眉,一样的身材肥胖。要说不同的话,这位二公子的脸色更苍白些,眼神也很散乱,一看便是享乐惯了,酒色过度的模样。 “兄长有礼了。”林觉拱手道。 “你便是林觉”那林盛嗓音尖细的问道。 林觉笑道:“正是小弟。” “爹爹成天说你很有本事,你有什么本事”林盛道。 林觉苦笑的看着林伯年,林伯年皱眉道:“老二,这是什么话” 林盛道:“您不是成天夸他么骂我的时候说我连他一个手指头都不如,孩儿问问他有什么本事不成么” 林伯年变了脸喝道:“你给我闭嘴。” 林盛嘀咕道:“就知道训我,罢了,我不碍眼便是。”说罢转身离去。 林伯年气的胡子都翘起来了,努力平息怒火,回过头来换上笑脸对林觉道:“林觉,不要见笑。二伯教子无方,你这堂兄被我骄纵坏了。实在无礼。回头我再教训他。来。快进屋来,你伯母也很想见见你呢。到这里便到了家了。” 林伯年一把挽住林觉的手臂,拉着他便进了大门。绕过照壁之后便是一个大大的庭院。前方不远处便是正厅和花厅,虽非高楼大厦,但却也飞檐翘壁,雕窗漆廊,美轮美奂。 花厅之中,林伯年和林觉对坐而叙。 “林昌来信说你去年便动身来京了,我是左盼右盼,总是不见你来。你这是刚来京城,还是到了京城避而不见我啊哈哈。”林伯年笑道。 林觉道:“二伯说哪里话侄儿岂敢来到京城却不来见二伯。侄儿昨晚才抵达京城,今日便来见二伯了。” 林伯年点头道:“我说呢,你可不是这样的人。我之前还胡思乱想,说是不是我让林昌去杭州接替了你大管事的位子,惹得你不开心了。所以你生二伯的气了呢。” 林觉微笑道:“二伯多虑了。我怎会因为那件事不满二伯是知道我的想法的,当初若非无法推脱,大管事的位置我也根本不会代理的。林昌堂兄去杭州接替此职,我求之不得呢。” 林伯年点头笑道:“是我胡思乱想了,几个月没见你来,一方面心中担忧,不免会生出些其他奇怪的想法来。你这几个月到底去哪里了” 林觉当然胡扯一番搪塞过去,无非便是受友人邀约,游山玩水了几个月云云。林伯年也并不打算深究,只道:“原来如此。倒是我们多担心了。游历天下自然是好的,但下次务必要写封信来,免得家里人担忧。还有礼部的人来问了多次,他们也担心你的安危。” 林觉拱手道:“是侄儿的过失,应该禀报二伯的。” 林伯年想了想压低声音问道:“你大伯还好吧。家里没有人说我的闲话吧。” 林觉道:“大伯身子精神都还好,不过我见他也是去年动身之前了。我秋闱得中,他从西苑回宅参加了庆贺的宴席,还勉励了我一番呢。” 林伯年叹道:“大哥心胸还是开阔的,得知族中人秋闱高中,那是他最开心的事情。想一想,我们之前有些做法确实有些过分了。伤了他的心了。” 林觉微笑不语,心道:你既这么想,将家主还回去便是,倒也不必说这些话。 林伯年的感慨没有持续太久,便立刻恢复了笑容道:“你来了变很好,我得知你高中解元的事情高兴的三天三夜没合眼。你爹爹泉下有灵,必也是含笑九泉了。你们现在是住在客栈里是么我立刻着人去将你行礼取来,今日起便住在家里了。我腾出一间院子给你住,让你好生的温书备考。春闱大考一定要考个进士来,那我林家门楣便再添光耀了。” 林觉忙道:“二伯不用麻烦了,我不打算住在二伯这里。” 林伯年愕然道:“那是为何不住在这里住在何处京城你还有熟人么” 林觉笑道:“二伯忘了我的老师方先生也在京城么” 林伯年恍然道:“哎呀,瞧我这糊涂的。方中丞在京城呢。你打算住在他家中这不太好吧。据我所知,方中丞的住处只是个小小的院子,如何能寄宿我看还是住在我这里的好。” 林觉道:“我打算在先生的住处左近租一间庭院,就近侍奉先生和师母。身为学生,怎也要尽尽孝道。另外也可就近讨教书文。” 林伯年想了想叹道:“你说的也对,这么说来,我也不能勉强你。不过你来了京城,却住在别处,教我心里总是不太痛快。便有什么事情想找你说说,却也不太便利。” 林觉道:“那也方便,我时常来拜访二伯便是。” 林伯年道:“罢了,就依你便是,总之,你爱什么时候来住,二伯这里都是欢迎的。但二伯是绝不勉强你的。今晚你留下来吃饭,咱们好好的聊一聊,二伯可是有一肚子话要跟你说呢。 林觉笑道:“二伯,那可对不住了,今晚我要去先生家里去吃饭,上午先生就交代了的,恐怕不能留在这里了。一会儿我去内宅拜见伯母之后便要告辞了。” 林伯年鼓着眼道:“怎地感觉我这二伯还没你的老师师母亲近呢” 林觉微笑道:“二伯莫要说这样的话,我们是一家人,先生是师长。师长那边毕竟要礼节周到,一家人便是亏些礼节,也不会见怪不是么” 林伯年道:“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见怪么不过我确实有些紧要事要跟你说。你安顿下来之后,便派人来告知我。也便于我和你联络。” 林觉点头答应了。再聊了几句家常后,林伯年带着林觉去后进拜见女眷。林觉其实跟这些女眷也不熟悉,不过是尽些礼节罢了。特别是看到林伯年的第六房小妾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自己却要叫他婶婶的时候,林觉便有些尴尬的很。拜见完毕,林觉便告辞离开,林伯年送到门口,而那位二堂兄林盛却根本连影子也没见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六六章 顾虑重重 傍晚时分,方敦孺果然派了人来接林觉主仆三人去榆林巷家中。半个时辰后,马车抵达榆林巷中,在一间小宅院前停下。林觉下车推开院门,眼前的小院整整洁洁干干净净。院子一角依旧有一小片菜畦,看来师母最爱种菜的习惯并没改变。 院子里空无一人,屋子里倒是传来说话声。林觉心情激动,站在院子里大声叫道:“先生,师母,你们在么” 屋子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片刻后系着围裙的方师母出现在门口。林觉正欲跪地行礼,方师母睁大眼睛冲了上来,一把便抱住了林觉。 “哎呀,我的儿哦,你可来了。师母都想死你了,担心死你了。你跑到哪里去了害的我和你老师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尽念叨你呢。” 说着话,方师母的眼圈红了,流出泪来。 林觉心里暖烘烘的,见到方师母,就感觉到了久违的母爱,那种感觉让林觉心中甚为幸福。 “是林觉的错,叫师母和先生担心了。师母一向可好哎呀,师母好像年轻了十几岁嘛。皮肤颜色像个小姑娘一般呢。”林觉笑道。 “呸!死小子,花言巧语的。师母都快入土的人了,还小姑娘呢。就知道哄我开心。”方师母破涕为笑,在林觉头上打了一巴掌。 方敦孺笑眯眯的出现在门口,林觉忙上前行礼。方敦孺笑道:“这下好了,今晚你师母能睡个好觉了。” 林觉道:“那是,师母今晚不用担心我是不是流浪街头了。” 方敦孺正色道:“不是这个原因,而是你方才的那句话。你师母最近抱怨自己老的快,说皮也皱了,白头发也多了。你适才说她像个小姑娘,这可不乐开花了么估摸着今晚心情高兴,可以睡的香了。” 林觉一愣,师徒二人对视一眼,同时爆发出大笑来。 方师母怒道:“老东西也来掺和。回头给你好看,明儿个自己烧饭洗衣,叫你取笑我。” 方敦孺连忙拱手道:“不敢不敢了,再也不敢说了。夫人饶命。你不替我洗衣做饭,我怕是活不过三日。” “哈哈哈。”院子里众人笑成一团。方师母也跟着咯咯的笑着。屋子后面的一间小厢房内,一个少女躲在门帘后面侧耳听着前院的动静,早已笑的花枝乱颤,上气不接下气。她使劲朝门缝外看着,希望能看到那个人的身影,但是她却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外边的热闹。 “怎么一股糊味”绿舞鼻子尖,突然叫道。 “哎呀,我的鱼啊。”方师母大叫一声,抬脚便往屋子里冲。“都是教你们闹得,我的鱼都糊了。林觉,院子里菜畦的水沟没挖好,赶紧替师母挖去。师母就等你来挖沟了。还有好多事等着你来做呢,屋顶上还有些漏雨,后院的几棵树还要移走……” 方师母一边冲入屋子里,嘴巴里还快速的交代了好几样事情。林觉苦着脸无语,果然见到师母之后便免不了做苦力,师母这么想自己的原因之一怕也是因为好多体力活没人做的缘故吧。 方敦孺叹息着道:“哎,林觉刚来京城,便要人家做苦力了,你这也太……” 林觉已经挽起了袖子道:“无妨无妨,师母开心最重要,铁锹呢挖沟挖沟。” 天黑之后,京城中万家灯火宛如繁星点点闪亮。方家小院中,烛火温暖,笑语欢声。方师母烧了一大桌子好菜招待林觉。林觉和方敦孺对坐饮酒,方师母也破例在旁喝了些酒。众人尽叙别时情形,气氛融洽,其乐融融。 林觉喝了不少酒,微微有些醉意。陪着方敦孺又饮一杯后,忽然放下杯子叹息了一声。 方师母在旁笑道:“菜不如意,唉声叹气。怎么,师母的菜烧的不合你口味么” 林觉摇头道:“那里是这个原因,菜很好吃,我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菜了。今晚也很开心,我视先生师母犹如亲生父母一般,在这里,林觉就像是在父母身边,就像是在自己家里一般的开心。” 方师母道:“林觉,我们何尝不将你看做自己的儿子一般。你不要难过,今后师母这里便是你的家。你在外边有什么不开心的,都可以来师母家里。你老师和师母绝不允许别人欺负你。” 方敦孺笑道:“欺负他还有人能欺负得了他夫人,你是不知道林觉的能耐。他做的那些事我都不敢跟你说,说了你会吓得睡不着觉。” 方师母嗔道:“怎地,他难道在外边杀人放火当土匪不成这个文质彬彬的小公子,怎生不被人欺负” 方敦孺夹了一口菜堵住嘴巴,免得自己说出林觉的那些秘密来,心道:你心目的乖乖小公子干的事可比杀人放火要狠得多。 林觉也夹了个鸭腿堵住嘴巴,因为他忽然发现,师母说的这些坏事自己都做过了。杀人放火当土匪,自己可一件也没落下。 “我适才叹息不是为我自己,我其实是想起了浣秋。哎,浣秋真是可怜,每每想到她我便心中痛楚不已。若是她还在世多好,一家子其乐融融,那才是团圆美好之事呢。”林觉最终还是抑制不住心中的酒意,说出了心头刚才的感叹。 林觉这几句话,顿时屋子里犹如死寂一般。绿舞和林虎也都面露悲戚之色。但方敦孺和方师母却只是惊愕对望,脸上神色不是悲戚,而是尴尬。 林觉没有注意他们的神色,自顾自的道:“先生,师母。我记得你们上次说过,浣秋是病逝在京城的是么说她就在葬在京城某处。我想请先生和师母指点浣秋的坟墓所在,我要去拜祭她。” “啊”方敦孺惊呼一声,手一扫,打翻了一杯慢慢的酒盅,顿时衣襟上满是酒水淋漓。 “先生怎么了”林觉诧异问道。 “哦哦哦,没什么,没什么,原该如此。那个……着你师母带你去,带你去。”方敦孺结结巴巴的道。 方师母一怔,心中骂道:老不死的将难题丢给我了,我该怎么办 “师母明日可有空闲我想明日便去。”林觉转头对方师母道。 “去不得!”方师母脱口而出道。 “怎么去不得”林觉诧异道。 “这个……那个……我的意思是,等几日好么这几日师母有些事情要办,没空……要不……等清明节再去也成。你不是要大考了么这之前得好好温书,不要分心才是。老头子你说是不是”方师母终于找到了一个冠冕的理由。 “哦哦哦,对对对。林觉啊,春闱在即,不可分心。大考之后便是清明了,那时正好可以去祭扫也不迟。你可不要浪费这考前的宝贵时间,不要拿春闱大考当儿戏啊。这可干系你的前程呢。”方敦孺也终于找到了为人师表的威严。 林觉叹了口气道:“哎,先生和师母说的也是,我很想去看看她,我很想念她。但既然先生和师母都这么说,那清明去祭扫也是可以的。” …… 二更时分,林觉带着绿舞小虎回客栈而去,方敦孺夫妇送出小院门外,看着林觉等人坐着马车离去。回过头来,两夫妇对视一眼,均同时发出叹息之声。 夫妇二人回到屋里时,杯盘狼藉的桌案旁,一个相貌端丽的少女不知何时坐在林觉刚才坐着的位置上,托着香腮不知在想些什么。 少女见方敦孺和方师母回来,忙抬头起身问道:“爹,娘。他……走了么” 方敦孺点点头,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方师母叹了口气一边收拾碗碟,一边轻声道:“秋儿,你要躲他躲到什么时候你这是何苦如此” 端丽少女正是方浣秋,她的脸色已经和常人一般好了许多,身材也丰腴了些,比之以往病弱的模样已然大大不同。整个人气色红润,充满着健康青春的气息。 “是啊,浣秋啊。你的病已见好转。那日童太医来瞧了说,那个方子正是对症的药物。你吃了这一年时间,病根已经去了大半,这半年来更见痊愈之象。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再躲着林觉林觉至今对你念念不忘,你的心思爹娘也知道,干脆跟他挑明了事情,爹爹做主给你们办了婚事,岂不是美事又何必每日自己苦挨苦熬,殊无必要。”方敦孺道。 方浣秋睫毛抖动着,脸上红红的道:“爹,娘。我不是不想,我是担心他怪我啊。之前是我的主意骗他说我病死了,让他断了念想。可现在又突然活了,他会怎么想他一定会怪我骗他的,甚至连爹爹和娘都会怪的。他当初便说过,他可以接受生死,他觉得无论生死,只要心能在一起哪怕是短短的一瞬也好。爹爹记得他的那首词么‘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可是我却因为生病便骗了他,他一定很生气。我还没想好要怎么跟他解释。” 方师母道:“傻孩子,这又有什么好犹豫的林觉这孩子心肠好,他不会怪你的。他欢喜还来不及呢。你的心思也太多了。” 方浣秋仰着俏脸道:“可是娘啊,万一他受了惊吓呢万一他不是像你所说的那样呢他是外柔内刚的性子,我真不知道此事是否冒犯了他。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你又顾虑些什么”方师母皱眉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六七章 一群神秘客 “而且……我和他已经分开一年了,他也早就以为我已经死了。谁知道他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别人了毕竟像他那样的人,又怎会没人喜欢万一他已经有了意中人,我突然出现,他该怎么办”方浣秋目光犹疑,眉头紧蹙,轻声说道。 “你的心里确实想的太多了,太多顾虑了。”方师母叹道。 方敦孺却缓缓点头道:“我倒是觉得浣秋说的对,是要弄清楚些才好。这等事,谁又能知道毕竟林觉他也不可能因为浣秋的事便终身不娶。男子无后为大,万一他许诺了什么人,浣秋突然出现,事情岂非难办” 方师母怒道:“那你说怎么办我们秋儿难道便就一直如此么秋儿对他死心塌地,林觉当初都送了婚帖来了。在书院后山的衣冠冢的墓碑上,他都刻字认了秋儿为妻了,就算他跟别人有婚约,我秋儿回来,他也得退了婚约娶我的秋儿才是。他若不娶,便是忘恩负义。” 方浣秋叫道:“娘!你不要这样。” 方敦孺也道:“哎,你这话说的,还是良善之言么我方家女儿嫁不出去不成倒要逼他退婚,教他做背信弃义之人你这张嘴啊,没救了。” 方师母跺脚道:“那你说怎么办你总要拿个主意才是。现在林觉在京城了,他要经常来,难道每次秋儿都要躲着他不成” 方敦孺皱眉不语,方浣秋吁了口气道:“爹,娘,你们不用担心,我答应和他见面便是。无论如何,我不能老是躲着不见。事情总要有个了断。但我想,这段时间还是不能见他。” 方师母道:“那是为何” 方浣秋道:“他就要参加春闱大考了,没多少日子了。倘若我现在现身,事情有了枝节,岂非让他无心温书备考。若是耽误了此次春闱大考,那便耽误了他一辈子的前程,我的罪过便大了。所以,就算见面,也得等三月底春闱大考结束之后才能出来。届时有什么话说清楚便是。他若不怪我,依旧想要娶我,自然最好。他若不能接受我,怪我欺骗他,或者是另有心上人,我……我……也只能认命。” 方敦孺抚掌叹道:“这才是我方敦孺的女儿,识大体,顾大局,知进退礼节。确实,这时候要是闹出什么事儿来,耽搁了林觉的前程,那是绝对不能的。” 方师母皱眉道:“秋儿,可是要是到时候林觉他不愿娶你,或是另有心上人,你打算怎么办” 方浣秋愣了片刻,轻叹道:“娘,女子从一而终,我其实已经将心许给他了,这一辈子便是他的人。他若不要我,我……我这辈子也谁都不嫁了。侍奉在二老身边便是。” 方师母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正待说话,方敦孺皱眉道:“夫人,莫要再问了,你老问这些最坏可能作甚事情哪有你们想的那么坏浣秋啊,你不要乱想,且耐着性子等一个月,待春闱过后再做计较。一切有爹爹在呢,不要担心。” 方浣秋点头道:“谢谢爹,谢谢娘,女儿不孝,让爹娘操心了。” “傻孩子,爹娘不为你操心,为谁操心夜深了,去睡吧,身子要将养好。再有反复,岂非更加的烦心了。”方师母叹息着将碗碟放进篮子里,捧着离开。 …… 林觉主仆三人坐着马车汴河北街的同福客栈。在路上的时候,绿舞说了她的疑惑,她觉得今日方先生和方师母的神态有些奇怪。公子说要去浣秋小姐的坟前扫墓的时候,方先生和方师母的神情有些慌张的样子,说话也吞吞吐吐的不知怎么了。还有,林觉谈及浣秋小姐的时候,方先生夫妇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悲戚之色,这显然有些不通情理。 林觉心中其实也觉得怪怪的,从上午先生突然半路改变主意的时候,林觉便觉得先生似乎有事隐瞒着自己一般。刚才吃晚饭的时候,这种感觉便更是强烈了。 不过林觉并没有想太多,先生和师母对自己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先生对自己的喜爱,师母对自己的疼爱都是没有变化的,这一点从他们的眼神和举止之中便能感受的到。即便是先生和师母有什么事隐瞒了自己,那也必是自己不能知晓的事情。虽然自己将他们视若父母一般,但毕竟并非真正的父母和子女的关系,也不能去探究他们的隐私,追问他们不愿告诉自己的事情。 回到同福客栈的时候已经是三更时分。汴梁虽是个不夜城,半夜里街道上也还是人来人往,但三更过后,城市也变得安静了下来。此时在街上走的不是有急事的百姓,便是那些深夜买醉,去瓦舍青楼享受人生的一些人。 同福客栈的门也关了一大半。一片片的门板投上了大半幅,只留下一道狭窄的进口,透出大堂中昏黄的灯光来。不过林觉却发现,客栈门旁的暗影里,一辆马车正停在那里。那是一辆配备了两匹高头大马的马车,车厢四角在光影中闪烁着金属的光泽。光是这两点,便可断定这是一辆豪华马车。 寻常马车一匹马便已足够,而且拉车的马都是一些毛长腿短的劣马。而这辆马车的拉车的马匹都是高头大马,油光毛亮。铜条镶边的马车车厢也是豪门人家马车的标配。像林觉雇佣的这辆马车的车厢不过是一般的竹木框架,覆盖篷布而已。下雨都不防水,撞上什么东西都会四分五裂。 马车倒也罢了,关键是站在马车旁的好几名高大的黑影,虽只着便装,但披着的黑色大氅下鼓鼓囊囊的必是兵刃,一个个在同福客栈门前的暗影里来回走动。这架势让林觉心中凛然。 “怎么回事,客栈门前怎么会有这些人逗留”林觉心中嘀咕着。他也是做贼心虚,自己毕竟做了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心中还是有些担心的。 由于林觉等人下车的位置距离客栈门口不远,三人一下车发现了客栈门前的情形时,门口那几名带着兵刃的魁梧大汉也早已经看到了林觉三人。此时此刻林觉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这要是突然逃跑,不免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另外林觉心里也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纰漏,毕竟如果对方是来找麻烦的,他们大可不必在客栈门前招摇。只需找个暗处,让自己发现不了,然后来个瓮中捉鳖便好。 林觉装作若无其事的带着绿舞和小虎走向客栈门口。可惜的是王八盒子什么的都放在客栈客房之中,否则的话,现在林觉一定将手攥在王八盒子的把柄上了。这东西带在身上在京城的街道上招摇过市总是不好的,京城街道上的盘查肯定是更为严厉的,林觉并不想带着这东西惹来麻烦。 几名大汗目光炯炯的盯着林觉三人,林觉心中狂跳,却还是若无其事般的大摇大摆的踏入客栈大堂之中。然而,当他踏进大堂的那一刻,他立刻便后悔了。原来,在大堂昏暗的灯光下,他看到右手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头戴斗笠的黑衣人。在他身旁还站着七八个黑衣人,个个气势汹汹,眼神凶狠。林觉进门的片刻,七八双凶狠的眼神齐刷刷的投在林觉身上。那戴着斗笠的人并没有抬头,似乎正在发呆。 柜台上的掌柜的冒出头来,快步走向林觉。林觉想制止他喊自己的名字,却已经来不及了。 “这位林公子,你们可算回来了。等了你们几个时辰。怎地出门这么晚才回来老朽不是跟你们说过么你们外地来的人,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在街上闲逛。” 掌柜的一声‘林公子’出口,顿时,桌案旁的一群人纷纷站起身来,那戴着斗笠的瘦小汉子也身子一怔站起朝这边看来。 “哦,去了朋友家中饮酒,所以迟了些。多谢掌柜的关心,倒也没事。”林觉笑道。 掌柜道皱眉低声道:“还说没事,你们是不是惹了什么人了这些……这些人都是来找你的。从傍晚等到现在,我都吓死了。我可告诉你啊,我是做小本生意的,有什么纰漏你们出去说,小店可经不起你们折腾,打破了桌椅出了人命,我可承受不起……” 林觉一听这些人都是冲着自己来的,身上出了一层汗,心中暗道不好。果然这些人是冲着自己来的,看这架势,来者不善。这下可麻烦大了。 林觉脑子里紧张的思索着对策,回头看时,门口处退路已断,外边的几名黑衣大汉已经堵在了身后。林觉忙转头欲吩咐小虎和绿舞一会儿朝后面的客房逃走,却听到有人在旁沉声发问。 “敢问,这一位是林觉林公子么” 林觉转头看去,只见那桌案旁站立的七八名黑衣汉子不知何时已经围拢了上来,挡住了前方的去路。那名身材矮小的斗笠汉子正抱着臂膀站在面前,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下半张脸露在外边,长着一蓬乱糟糟的胡须。 “各位好汉,有话好说。要打架请出去打成么小店小本生意,经不得折腾啊。”那掌柜的拱手作揖道。 “打架”斗笠胡须汉子愣了愣,忽然呵呵笑了起来,前后左右的十余名大汉也都笑了起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六八章 千里追爱 (二合一) 林觉知道今日是无退路了,对方要是来寻衅的,自己毫无逃走的可能,于是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在下正是林觉。恕在下眼拙,我并不认识你们。不知道你们找在下有什么事。” “林公子不认识我们,我们可认识你。你是不是杭州府的林解元来京城参加春闱大考的是么”斗笠汉子沉声道。 林觉一怔,心脏狂跳。看来,这伙人是已经摸清了自己的底细了。事到如今,抵赖也是无用,还不如坦然承认, “正是在下,不知尊驾是什么人半夜三更在客栈等候在下有何贵干。” “有何贵干林公子还不知道你犯了什么事么你的麻烦大了。你……你你犯了大事了。小命不保了知道么”斗笠汉子呵呵冷笑着,但不知为何,说话有些结巴。 “但不知我犯了什么事,你们又是什么人”林觉道。 “我们是什么人你们不用管,你也无需知道。你犯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不要啰嗦了,快收拾东西,跟我们走一趟吧。我警告你,可别打什么糊涂主意,我们敬你是解元公,并不想对你动用武力,以免被人说我们不敬读书人。但你若是不听话,嘿嘿,那便怪不得我们了。”斗笠汉子指手画脚的道。 林觉眉头紧皱,咂嘴道:“哎,罢了,没想到我做的事情还是被人知道了。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我跟你们去便是。容我去后面收拾一下行李如何” “可以,但你不要耍花样。”斗笠汉子道。 林觉笑道:“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能耍什么花样” “一介书生据我们所知,你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可是很有些本事的。比那些江洋大盗还要可怕。”斗笠汉子点着头道。 林觉笑道:“那尊驾亲自监督我便是,尊驾想必也是个武功高强的练家子,拿刀看着我,我还能怎样” 斗笠汉子想了想道:“说的也是,我看着你,你敢乱动,我便一刀宰了你。” 斗笠汉子伸手从腰间抽出一柄腰刀来晃了晃,摆摆头道:“走,要收拾东西便抓紧些。” 林觉一笑,转头对面色煞白的绿舞和林虎道:“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后边收拾东西。” 绿舞紧紧攥着林觉的衣襟叫道:“公子,我也去。” 林觉摸摸她的脸道:“不需要,你们就在外边呆着,我一个人去便好。” 那斗笠汉子举着刀朝着绿舞比划吓唬道:“那小姑娘,再啰里啰嗦的我一刀砍了你。” 林觉皱眉道:“吓唬小姑娘作甚好没风度。你是一个人看着我,还是一群人看着我我这话也是白问,你一定不敢一个人跟我走的。” 斗笠汉子愣了愣,挥着刀道:“你说我不敢,我偏敢。我一个人看着你已经足够了。”说罢,斗笠汉子对着身边的黑衣汉子喝道:“你们听着,都给我呆在这里不许跟来。” “是。”众汉子躬身齐声应诺。 林觉一笑,举步往店堂后门走去,斗笠汉子快步跟上,手持钢刀抵着林觉的脊背,片刻后两人消失在门帘之后。 林觉慢悠悠的沿着客舍走廊来到自己的屋子门前,推开门,里边黑咕隆咚。林觉伸手入怀,那斗笠汉子喝道:“干什么” 林觉掏出火镰笑道:“点蜡烛啊,怎么,你害怕了” 斗笠汉子喝道:“我……我才不怕。还不快去点灯。” 林觉进屋哒哒哒点亮了烛火,然后慢吞吞的坐在了椅子上。 斗笠汉子摇晃着手中的刀道:“快收拾啊,找死么” 林觉笑道:“你站那么远作甚你这样我要是想逃走很容易的。” “你敢!”斗笠汉子怒道。 林觉笑道:“我怎么不敢我胆子大得很。我杀人不眨眼。” 斗笠汉子呆了呆道:“林觉,莫逼我对你动手。我一刀下去,你这林解元便一命呜呼了。” 林觉笑眯眯的站起身来,缓步走向斗笠汉子。斗笠汉子叫道:“干什么退后!” 林觉不答,一步步的逼近,斗笠汉子手持着钢刀,却被逼的步步后退,一直撞到了墙壁上,再也避无可避。 “你……你……要干什么” 林觉呵呵一笑,双臂张开逼上前来。 “我……我真的要砍你了。”斗笠汉子叫道。 “砍吧,我还没被人砍过。”林觉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了起来,双手抓住斗笠汉子的肩膀用力一拉,斗笠汉子便被林觉拉入了怀抱之中。 “你……” 斗笠汉子只说出一个字,嘴巴便被林觉的嘴巴堵得严丝合缝。林觉舌尖撬开斗笠汉子的嘴唇,熟练的勾过一条小香舌来,然后肆意的吸吮起来。 “呜呜……呜呜。”斗笠汉子身子扭动着,手中那柄钢刀不但没有砍向林觉,反而当啷坠地,手臂反抱住林觉的头颈,热烈的回应了起来。 不久后,两人喘息着分开,林觉呸呸的吐着嘴巴里的毛发,皱眉道:“你这胡子是什么毛怎地这么硬扎的很。” 斗笠汉子头上的斗笠也不知何时掉落了,一头秀发披散而下。灯光下一头乌黑的秀发配着一张丑陋的男人的脸,以及一个妩媚的笑容,简直诡异之极。 “混蛋,你什么时候发现有假的骗了我半天。可怜我还以为骗过你了。” 林觉一边笑,一边伸手在对方脸上摸索,摸到了下颌处细微的缝隙,用力往上撕开。顿时,一张丑脸随着面具的撕开变成一张肤如凝脂吹弹可破,带着如花笑嫣的俏丽面孔。这斗笠汉子正是小郡主郭采薇装扮而成。林觉将面具丢在一边,顺手将郭采薇喉咙上绑着的一条布带扯走,正是那条布带改变了郭采薇的声线。 郭采薇捂着脸跺脚道:“不好玩,不好玩,怎地又被你识破了,每次都骗不了你。” 林觉哈哈大笑道:“我上次就告诉你了,易容可是不容易的,特别是女子扮作男子。” “可是,上次你说是眼睛出卖了我,这一次我特意带了斗笠,不让你看到我的眼睛啊,你怎么还是认出了我”小郡主跺脚嗔道。 林觉笑道:“下次记得易容的时候好好的洗一把澡,最起码也要弄些东西改变一下体味。试想,一个络腮胡子身上散发着一股百合香片的味道,这是多么奇怪的一件事而且恰好,我认识的一个女人爱用百合香熏衣物,更恰好的是,这个女子还有过女扮男装骗人的前科,你叫我如何人不出你来”林觉笑呵呵的道。 “哎呀!我忘了这茬了,早知道在身上弄些臭味了,居然因为气味被你识破了,真是失败呀。”郭采薇跺脚娇嗔叫道。 林觉呵呵而笑吗,伸开双臂哑声道:“过来,宝贝儿,想死我了。” 郭采薇猛扑过来,手臂勾住林觉的脖子,献上红唇。两人密密热热的亲吻了许久,这才喘息着分开。 “郎君,我好想你啊,你终于来了。”郭采薇将热乎乎的脸蛋贴在林觉的脸上,闭着眼摩挲着,呢喃轻语。 林觉道:“我也想你啊。终于见到你了。” 林觉抱着郭采薇坐在床头,郭采薇娇声问道:“山上的事情都已经办好了么” 林觉点头道:“算是办好了吧,我已经尽力了。这几个月时间,我竭尽全力了。” 郭采薇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你也可以了却心中遗憾了。” 林觉点头道:“确实心里好受多了。你是什么时候来京城的” 郭采薇道:“我年前便来啦,我本以为你会年前便抵达京城的,谁料想左等你不来,右等你还是没来,人家等的都心焦了。” 林觉搂紧她道:“伏牛山中情形复杂,我实在不能甩手便走。实在对不住,叫你久等了。你父兄怎么肯放你来京城的” 郭采薇笑道:“他们当然不肯,我哥哥跟着一起来了。哥哥来履禁军侍卫步军司副都虞候之职,所以跟我一起来了。” 林觉诧异道:“你兄长居然来履职了” 这禁军侍卫步军司副都虞候之职林觉是知道的,那还是剿灭海匪之后,梁王府指挥有功,小王爷率王府卫士参战有功,所以被授予了这个军职。本来小王爷是无需来履职的,实际上这个职位也只是个虚职,但郭昆居然开始来了。 郭采薇道:“是啊,爹爹和哥哥商议了一番,决定来京城履职,我也不太明白。我以为他只是来看着我罢了。” 林觉微微点头,笑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到京城的还假扮了男子跑来客栈吓唬我。” 郭采薇嘻嘻笑道:“哼,还说呢,来了京城都不来找我,好没良心。” 林觉道:“我倒是想,但我得知道去哪里找你啊我正打算明日去大相国寺左近挨家挨户的问呢。只知道你在那里有座大宅子,但我可不知道是哪一家。” 郭采薇笑道:“算你还有点良心,我就知道你定是不知去哪里找我。幸而哥哥今日告诉我,说礼部的人说你到京城了,我才知道你到了。哥哥叫人去查了登记册,确定了消息,也知道了你住在这家客栈,我得到消息傍晚便来了,足足等了你四个时辰呢。我扮男装可不是为了吓唬你,我是不想让人知道我来找你罢了。但是等的心焦,于是我便决定吓唬你一下,把你抓起来,吓一吓你,然后再现出真身给你个惊喜。可是都被你识破了,不好玩。” 林觉哈哈大笑道:“我的错,下次我就算看破了,也配合你不说出来。” 郭采薇啐了一口道:“下次不跟你玩这个了,自取其辱。快收拾东西吧。” 林觉楞道:“还收拾东西作甚” 郭采薇瞪大眼睛道:“怎么你还打算住在这里么这里是人住的地方么瞧瞧这里,脏兮兮的,一股子霉味。你也是抠门的很,就算住客栈,也住个好些的客栈啊。京城一等一的好客栈多的很,这里都是那些百姓村夫外地来京的穷人住的地方,你怎么能住在这里。” 林觉苦笑道:“我就是外地来的穷人啊,我觉得挺好的。” 郭采薇板脸发怒,林觉忙道:“得了,这便收拾行李。有好地方住我还住在这里么我又不是傻子。” 郭采薇道:“这才像话。” 绿舞和林虎被召唤进来时,见到郭采薇的样貌惊讶的合不拢嘴。当下三人收拾了行李包裹书箱来到前边大堂,结算了住店钱。直到一群人呼啦啦走个干净,那同福客栈的老掌柜兀自如在梦中一般。 “掌柜的,咱们要报官么这三位客官被这伙人给带走了,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万一出了人命,追查到小店来,这可如何是好”一名店伙咂嘴道。 “报个屁!报官岂非引火烧身开封府的衙役们一来,咱们这小店可就彻底完蛋了。没事也得整出事来。我可告诉你,今晚的事情咱们就装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掌柜的训斥道。 “可这三位客官可是登记入住的册子的。” “蠢材,赶紧连册子都烧了,好在这几日没外人入住,谁要来问便来个死不承认。” “是是是,还是掌柜的想的周到。”小伙计忙将柜台上的登记客人的册子拿下来,跑去伙房揣进灶堂内,一阵火苗窜起,册子化为灰烬。 …… 清晨时分,林觉被屋外清脆的鸟鸣声惊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只觉满怀温香,下巴上被一团青丝弄的痒酥酥的。林觉动了动身子,怀里赤裸的女子翻了个身,将两团柔软在林觉身上揉动着,手臂和腿脚也如八爪鱼一般的缠上林觉的身体。 林觉苦笑着斜眼往下看,小郡主一张红扑扑娇艳的面孔就在胸口处,红唇红嘟嘟的撅着,眉梢眼角全是满足和安逸。 林觉伸嘴吻了一下小郡主光洁的额头,伸手轻轻挪动她抱着自己的胳膊,想从她的纠缠中脱身出来。小郡主忽然睁开了眼睛,迷蒙的看着林觉。 “醒了实在不好意思,我没想弄醒你的。”林觉笑道。 小郡主嫣然一笑道:“你要起来么时辰还早呢。” 林觉笑道:“咱们这样,可不能被人看见。万一你兄长来了,岂非要气死他了。” 小郡主伸出雪白的手臂勾住林觉的脖子道:“不用担心,这是我的宅子,他送给了我的,他来了也不能乱闯。不过你说得对,他知道我定会接你来住,今日一定会来此。哎,我真不想动弹,就这么抱着你一直躺着就好。” 林觉伸手摸索下去,在她浑圆的胸前抚摸,低声道:“还没够么昨晚我可是差点被你榨干了的。” 小郡主白了林觉一眼,红着脸道:“你还说我,昨晚人家才被你折腾的要死呢。所以此刻才爬不起身来。” 林觉手上作怪,又见小郡主神态诱人,顿时身子又有了反应。两人身子黏在一起,林觉的生理反应立刻为小郡主察觉。小郡主下了一跳,赶忙滚到一旁,伸手连推林觉道:“你起床吧,快起床吧,我……我可不成了。” 林觉哈哈而笑,扑上去抱着亲吻了几口,转身穿衣起床。郭采薇在被窝里探出头来,愣愣的看着林觉慢吞吞的穿衣服,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林觉微笑问道:“怎么了” 郭采薇道:“没什么,我在想,要是能天天看着你起床就好了。” 林觉哑然失笑道:“起床有什么好看的,还要天天看。” 郭采薇再次轻叹一声,没有说话。林觉忽然明白了小郡主的意思,她不是爱看自己起床。她的意思是,什么时候能真正跟自己成亲了,便可以天天看到自己起床穿衣,而且不用这么偷偷摸摸了。她是在忧虑将来的事情。 林觉扣好最后一颗长衫的布扣,坐在床头看着郭采薇道:“薇儿,你的心思我明白,我们会有好结果的。我不允许自己辜负你,你父王和哥哥那里,我迟早会和他们摊牌的。” 郭采薇嫣然一笑,点头道:“我懂的。” 晨光弥漫的庭院之中,春阳从高大的生着嫩绿树叶的枝桠间落下来,庭院之中光影斑驳,美不胜收。林觉站在廊下,神态略有些呆滞的看着眼前的这座庭院,惊叹的说不出话来。 昨晚午夜过后才来小郡主居住的这座庭院,因为是半夜时分,即便宅子里灯火明亮,但依旧无法窥见这座庭院为全貌。现在,当林觉站在廊下看着眼前这座精致的庭院时,林觉不禁为其奢华精致而惊讶的无言以对。 眼前的这座庭院中花树繁茂,亭台错落。回廊游走于花树假山之间,四周花墙蜿蜒,绿树葱郁,树梢上晨鸟关关,鸣声悠扬。整个给人的感觉只能说是美不胜收。虽只是三月份,位于东侧围墙之下一大片一大片的花朵正迎着露水绽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树香气。庭院中的每一处景致都经过精心的设计,从每个方向看去,都能看到不同的景色,而且并不繁杂重叠。很显然,园中景观是经过专门的设计,既有南方园林的精美又有北方园艺的大气。 就算林觉立足的这座精舍的廊下,尺许高的木栏都雕刻着精美翻覆的花纹,更别说身后的一扇扇组成房屋的长窗了,漆雕的花鸟人物栩栩如生,整个这座房舍便是一个精美的艺术品。 这还仅仅是一座后宅的小院啊,林觉记得昨晚进来的时候是穿过了三四个院落的。郭昆送给小郡主的这座宅子可是一座三开四进的大宅子。从眼前这一座院落,便可知整座宅子是如何的精美豪奢。又是在大相国寺左近的话,这宅邸的价格必是贵的惊人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六九章 上巳节 郭采薇不久后也漱洗起床,叫来绿舞林虎一起用早饭。金黄的小米粥配上各色精致的点心,都是仆役们特意清早从外边买来的。那可不是一般的点心,这都是京城极为有名的点心。开封府灌汤包,皮薄汤浓,滋味美绝。王楼梅花包子,面细馅香,乃是京城制作早点的正店首家。王婆婆的肉饼也是流传了百年的老字号的点心,更有什么樊楼的冰雪豆芽,酸甜豆脑花等等,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桌子。 绿舞只随口问了一句:“这一桌点心早饭得花个几两银子吧。” 郭采薇微微一笑,伸出了两根手指头。绿舞点头道:“二两银子,好贵啊。” 郭采薇笑道:“绿舞妹妹,是二十两银子呢。你说二两银子,光是这一盘冰雪豆芽都买不到呢。” 绿舞正夹着几根雪白脆嫩的豆芽往嘴里送,闻言赶紧放下筷子道:“可了不得,这一口便得吃了上百文钱,可吃不起。” 郭采薇抿嘴笑了起来。林觉也觉得这一餐也太贵了些,一顿早点吃掉二十两银子,这便是吃掉了普通百姓几个月的花销啊。实在太奢侈了。 “小郡主,我们来了,你也不用这么破费。家常饭菜便成了,你这样叫咱们可没法吃的心安理得。”林觉笑道。 郭采薇笑道:“我没有特别的为你们准备啊,我平日也是这么吃早饭的呀。每天早上,我吃半碗脑花儿,一只汤包儿,一只王婆婆肉饼儿,再加半个梅花包子。吃几口脆豆芽儿。少了一样便吃的不开心,所以,都要花二十两银子左右的。” 林觉主仆三人愕然以对。绿舞心想:富贵人家真是奢侈的很啊,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花销啊。小虎心想的是:吃这么多好东西拉出来的还不是屎么林觉想的是:小郡主这么能花钱,将来要是娶了她为妻,可如何养活她。怕是个大难题啊。 郭采薇并不在意林觉主仆三人的表情,她早已习惯于这种花钱根本不考虑的生活。在她的成长历程中,还从未有为银子而苦恼的事情。她的所有花销,一个月便要达到上万两。这还不包括梁王专门给她的每月五千两的私房钱。钱对她而言,其实只是个买东西的道具而已,就像井里的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咱们快些吃,吃完了咱们去逛庙会去。今日外边可好玩了,大相国寺有庙会呢。”郭采薇笑着催促道。 “庙会怎么今天有庙会不过年不过节的。”林觉诧异道。 “今日是上巳节啊,三月初三呢。京城上巳节可热闹了,不像杭州府,早就不过上巳节了。你们听,外边锣鼓声已经响了起来,应该已经开始了。”郭采薇笑道。 林觉这才恍然,三月初三,确实是传统的上巳节。上巳节其实是个很古老的节日,上古时期,三月初三这一天,男女春沐欢聚,野.合交往,是个非常浪漫狂放的节日。一直延续到唐朝,这种风俗依旧未改。正所谓‘三月初三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说的便是唐朝上巳节的野游之况。论语中有记载: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那便是描述三月初三暮春时节,夫子和弟子聚集于沂水沐浴的场面。 不过,大周立国之后,礼教渐严,男女之防逐渐变的严厉起来,那种在野外春水沐浴,甚至发生野.合的事情自然是被严厉的禁止。但上巳节还是要过的,便演化成了在家中沐浴之后参加庙会的盛况。在杭州城,上巳节基本上已经没什么人重视,而在汴梁城,大庙会是今日上巳节的主要节目。 众人忙抓紧吃了早饭,各自回去换了衣衫准备出门。林觉其实很想在屋子里歇息,但见众人情绪高涨,却也不肯煞风景。于是回了和小郡主一墙之隔的一座庭院,那是小郡主为林觉主仆安排的住处,和小郡主的院子并列,中间有一道垂花门连接,其实跟住在一间院子里没什么区别。 不久后,众人聚在前厅之中,都换了一身新衣服。郭采薇穿着的是一套湖绿长裙,上身是鹅黄的春服,整个人像春天里一棵挺拔的花树一般娇艳。绿舞只穿着一套寻常的素色襦裙,不过却也红唇皓齿,巧笑嫣然,可爱之极。 两女手挽着手朝外走,林觉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对璧人,心里满足之极。这两个女人都是人间绝色,都是自己女人。虽然林觉从来不会去和人攀比征服女人的本事,但此时此刻,难免和任何一个男子一样,心中生出一些虚荣的快感来。 一行人出了大宅子,发现置身于一处宽大的巷子里。这宅邸所处的位置虽非正街,但门前的巷子依旧宽达丈许,可供数架车马自有出入。这巷子里其实只有十几家庭院,都是豪门大户之家的房产,故而路虽宽,却也没什么闲杂人等路过。 站在巷子里,耳边已经听到了从两侧巷子口传来的声浪,那是锣鼓和人的喧闹之声。只是声音经过高大房舍围墙和树木的遮挡,显得有些微弱,像是背景之音般嗡嗡嘈嘈,听不真切。但光是听着这声音,便让人产生了极大的期待。爱热闹的郭采薇早已拉着绿舞飞奔而出,直奔东边的巷子口而去。十余名负责跟随保护的身着便服的王府卫士们慌忙紧跟而去。林觉带着林虎也不得不小跑着追了上去。 就在众人出了巷子的那一刻,似乎是一道无形的音浪的屏障当头扑了过来,只一瞬间,那些远远的锣鼓声和喧哗声都化为巨大而庞杂的声响,在一瞬间便充斥了众人的感官。 但见大街之上,人头攒涌,人声鼎沸。宽阔的汴河大街上,人潮朝着北边如汹涌的河水一般的涌动着。红男绿女,老翁垂髫,拖儿带女,呼朋唤友。其中夹杂着不少做小生意的,有的扛着高高的竹竿,竹竿上方草把上插着花花绿绿的面人儿。有的手里抱着一大堆的彩色丝带,扎着的小风车滴溜溜的旋转。还有举着一大堆花花绿绿的风筝的。头上顶着小吃食盒的。总之,眼前所见,耳中所闻可谓目不暇接,热闹非凡。 大多数百姓都穿着春天的新衣服,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叽叽喳喳的说着话。作为京城的市民,他们明显生活安逸幸福了许多,比之外地的百姓而言,他们的脸上多的是一份自信和自傲。 林觉和郭采薇一行人随着人流缓缓往北边移动,终于,在行了里许之地后,前方树梢的缝隙之外,一座巨大的红色的建筑出现在了视野之中。突然间,街道上的人群变得稀疏了起来,人流集体东转,进入了一处巨大的广场。于此同时,空气中热浪喷涌而来,带来了各种气味和声响。而那座红色的巨大建筑终于也完完整整的落在了视野之中。 那是大相国寺,五百多年前北齐时期便建造的一座恢宏庙宇。在历经五百多年的风雨之后依旧光鲜亮丽,雄伟恢宏。迎面的这座山门飞檐如勾,红墙如霞,碧瓦如鳞,美轮美奂。两侧各有一座钟鼓楼,一样的高大雄伟。赭红色的围墙波浪般的朝两侧绵延,将整座寺院围绕起来。透过围墙上方的天空,可以看到庙内的天王宝殿二层殿顶的飞檐碧瓦,以及屋脊上的瑞兽和檐角悬挂的颗颗铜铃。 汴梁城中,寺院多达上百座,名气大的不过十余座,而大相国寺无疑是众寺之首。无论从规模上还是历史悠久上,都是首屈一指。当然。更让大相国寺扬名的是这座寺庙的香火鼎盛佛法精深,大周有名的高僧几乎都出自于此寺。 远远望去,此时此刻,山门前的巨大的广场上人山人海。位于山门前的一座巨大的香炉中青烟缭绕,上香的百姓如蝼蚁般匍匐在山门前的台阶前磕头祷祝。不断有人将点燃的香火插入已经满是香火的巨型香炉之中。一匹磕头的完毕,立刻又换了一匹虔诚的香客。香炉两侧拜访的功德盘中,铜钱投入的声音叮当作响,络绎不绝。 距离山门稍远的广场上,一排排的摊位沿着广场边缘摆设,滚油沸腾着,各色食材在油锅中打滚而出,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和香味。子各色吃食的味道在空气中交织,刺激着人们的鼻腔和味蕾。除了小吃摊,买卖摊之外,广场上一圈圈的小地盘上是各色的把戏和玩乐的项目。什么喷火、变脸、变戏法儿、吞剑、碎石、耍刀、舞枪、打鞭、履纤、舞狮、舞龙、斗鸡、戏猴等,更有灯谜、对联、赋诗、作词等文墨之巧,骚客鸿儒,尽来附足,一展才华。当此之时,真是三教九流齐聚集,各色人等同欢愉,好一副世间百态的市井欢乐图。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七零章 衙内公子 “我的天,这比咱们杭州的庙会可热闹百倍啊。”林虎绿舞都发出了赞叹之声。 “走,咱们一路逛过去,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玩什么玩什么我也好多年没有逛这样的庙会了,今儿我要玩个痛快。”郭采薇兴奋的脸上粉红,摩拳擦掌的叫道。 林觉尚未说话,一旁一名卫士挤过来道:“郡主,这等场合还是不要久留为好,这里鱼龙混杂,万一……” 郭采薇没等他说完,便叉腰指着他道:“郑队长,不用你操心,我哥哥要你们来保护我,可不是要你们来管束我。就算我哥哥亲自来,他也管不住我。” “郡主……”卫士郑队长叫道。 郭采薇伸出尖尖的靴子头,在地上划了一条线,指着那条线道:“闭嘴!从现在起,你们不准跟随我们半步。诺,就是这条线,你们要是敢跨国这条线来,回头我必严惩你们。绿舞妹子,我们走。” 郭采薇挽着绿舞转身离去,片刻后已经将心思对着最近处的一处炸鹌鹑的小吃摊上去了。 那卫士郑队长连连跺脚,唉声叹气,却又不敢跨越地面上的那道线。林觉见状有些可怜这些卫士们,于是笑道:“郑队长,你放心便是,我会保护郡主的安危的。” 那郑队长苦笑拱手道:“也只能如此了,请公子多费心。这个竹笛请公子拿着,若有不妥便吹响竹笛,我们即刻赶到。” 林觉点头,将他递过来的竹笛揣在怀里。那边厢,绿舞和郭采薇已经一人举着一只金黄色的鹌鹑朝着林觉和林虎娇声叫喊了。 几人沿着大相国寺前的广场南端开始,一路吃吃喝喝往北边而去,间或看一会耍猴,瞧一瞧把戏,真是个忙的不亦乐乎。两女的胃口本就不大,但偏偏又看到什么便想吃什么。买到手后只吃了两口便又不想吃了。于是乎这剩下的便成了林觉和林虎的事儿。林觉跟着走了一会儿,肚子里已经塞满了各色的食物,都快堵到嗓子眼了。林觉决定再也不能吃了,这么吃下去,怕是要吃爆了肚子。 林觉的烦恼在林虎这里便是一种天大的幸福。俗话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林虎平日饭量便大,在林觉身边这两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次吃饭都吃几大海碗尚不知足。今日早晨,那一桌子的早点其实连林虎的牙缝都塞不饱。郭采薇不知道林虎能吃,也没准备其他的足够的食物,导致林虎连喝了四碗小米粥,才算勉强将肚子吃饱。但粥又能顶什么用林虎的肚子早已经憋了下来,这才一个时辰没到,便已经饿的咕咕叫了。 但这一下可好了,琳琅满目的小吃一堆堆的送到他手上,林虎心里别提多开心了。一开始还假作斯文,后来当公子将所有的消灭零食的任务交给自己之后,林虎便敞开了肚皮,嘁哩喀喳一顿狂吃。一路上吃了十几家摊位,吃的嘴角冒油,满头大汗,大呼过瘾。 林觉有心提醒小虎不要硬撑着自己,毕竟今日上午的时间还早,悠着点为好。但看林虎的表情,那绝非是硬撑而是享受。再看看小郡主一副什么都想试一下的样子,便自觉的住了口。 吃的便也罢了,郭采薇还什么都想买。见到什么东西觉得好玩好看,伸手便抓来,掏出银子便给钱。绿舞在一家卖手镯的摊位旁看了一眼,郭采薇下一刻便手指连点,买下了八个式样的手镯一股脑而塞到绿舞的手里。 绿舞苦笑不得,却又不能退货,毕竟银子都付了,人家也不让退货。就这样,一路走到广场北边时,林虎背后背着的竹篓力多了十几件衣衫,几十只手帕,一大堆的钗环玉佩手镯等物。就连绿舞和小郡主自己的身上也多了几件披肩,云鬓上也横七竖八的插了一堆首饰。而这些东西其实都只是样式吸引人,却也不值什么钱。说句老实话,所有这些首饰加在一起也不如郭采薇头上的一杯凤头钗值钱,但郭采薇却还是乐此不疲的将一枚枚的钗子插在云鬓间,将那枚凤头钗淹没在一堆造型古怪的便宜首饰之中。 林觉也是无语,但有钱难买开心。郭采薇既然玩的高兴,那又何必去多嘴。看得出来,郭采薇确实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一路笑语欢声,娇嗔可爱,林觉看着也欢喜的很。 终于,从南到北的漫长‘旅程’结束,前方便是大相国寺的山门和跪拜的香客们了。摊位和杂耍之人是不允许靠近这里的,所以这趟旅程终于结束。林虎也终于松了口气,因为就连他的饭量也没能撑住郭采薇的有钱任性。这一路吃过来,他的肚子已经圆滚滚的,打饱嗝都不知道是什么味儿了。而且他背着的竹篓里也已经塞得满满的东西,头上也被绿舞硬是给他戴了一个皮帽子,就像是地主家的傻儿子一般。 “郡主姐姐,我们烧香许愿吧。这么多人拜,应该很灵验的吧。”绿舞左手拿着一根面人儿,右手握着一只彩风车看着前方香烟缭绕之处一排排叩拜上香的人道。 “好呀好呀,我们去上香许愿。大相国寺的香火确实很灵验,咱们不进去的话,起码也在外边上柱香。”郭采薇当即表示赞同。 “那我们去上香。公子你上香么”绿舞问道。 林觉笑道:“我不去,我在这里瞧着。” 郭采薇将手中的面人儿往林觉手里一塞道:“正好,替我们拿着。” 说罢将绿舞手中的风车和面人儿也一股脑塞到林觉手里。林觉手里攥着两根彩色的面人儿和一根滴溜溜旋转的风车很是尴尬。绿舞抱歉的道:“不好意思,麻烦公子了。” 林觉强颜欢笑道:“无妨,去吧。” 两女说笑着走向前方,在庙里的僧人设的香火摊上各买了一捧檀香,然后站在一群人后面排队等候上香。林觉和林虎百无聊赖,站在后方四处张望着。两人的目光被远处几只穿着人的衣服和帽子闪转腾挪的猴子吸引了,看着那几只猴子随着耍猴人的指令舞刀弄棒的,觉得甚是好玩。突然间,就听到一声刺耳的怪笑声入耳传来。 “咦嘻嘻,两位小娘子生的好俊啊,小娘子!你是谁家的小娘子啊咱们认识认识,交个朋友如何” 林觉循声看去,只见不知何时一群人围在了郭采薇和绿舞身旁。这群人穿着黑绸缎的对襟短衫,一个个腰间别着棍棒之类的物事,正自嬉皮笑脸的哄笑。为首那人是个身着绣着艳丽花瓣的银色锦袍,头戴银色簪红球花璞头锦帽,身材矮小,面色粉白,眉细眼小的青年男子。那青年正长着双臂,一手攥着一柄折扇,嬉皮笑脸的拦着郭采薇和绿舞的去路。 “走开,光天化日之下,你要干什么”郭采薇粉脸含威怒斥道。 “哎呦呦,小娘子脾气挺大的哟。我喜欢!爷我就喜欢这样的,咦嘻嘻。两位小娘子找了婆家没”那锦衣青年不以为意,依旧笑嘻嘻的毫无顾忌的上下打量着郭采薇和绿舞,小眼睛里满是色眯眯的光芒。 “走开,再来纠缠,便休怪我不客气了。”郭采薇怒斥道。 “咦嘻嘻,怎么个不客气啊我倒是很像知道两位小娘子怎生对我不客气呢。打我耳光么你打呀,你打呀!咦嘻嘻。”锦衣青年伸着脖子笑嘻嘻的将脖子伸了过来,一直凑到郭采薇的身前尺许处。 郭采薇柳眉倒竖,正欲发作。一旁的绿舞吓得拉住她的衣袖道:“咱们走吧,不要惹他们就是了。” 郭采薇皱了皱眉头,不肯让绿舞受到惊吓,于是点头道:“好,我们走,且饶了这群无赖。” 两人往侧首空出走去,谁料想那锦衣青年蹦了过来,张开双臂再次拦住去路。 “咦嘻嘻,想走么可没那么容易呢。你们方才骂我什么你敢骂爷是无赖这是对我的名誉的侮辱。你们骂我,想就这么走了,可没那么容易。” 郭采薇冷声道:“那你想如何” “咦嘻嘻,我想……我想……你们两位去旁边酒楼上陪我喝几杯酒,赔个礼道个歉,爷便不追究你们。不然的话。爷要将你们告到官府去,打板子,吃官司。怎么样是陪我去喝酒谢罪,还是想去官府吃官司打板子二位小娘子娇滴滴的,打板子打的屁股可痛呢,要是肿了……咦嘻嘻……那可不好看了。”锦衣青年一边贱兮兮的笑,一边将小眼珠子叽里咕噜的向郭采薇和绿舞的臀部瞄。脸上满是猪哥的色相。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七一章 捅了马蜂窝 (二合一)周围围观的百姓纷纷指指点点的议论着。 “当真是不像话,天子脚下,首善之地,这等人公然调戏女子,还有没有王法了” “就是,世风日下,光天化日之下都敢这么胡来,简直是藐视王法。开封府也没人来管一管。” “说什么说什么一个个想死不成你们知道这是谁么这一位是咱们当今吕宰相小公子吕衙内,你们这些家伙在这里指指点点的瞎说话,是想进牢子里头吃吃板子么还不都给我滚开。”一名随从横眉怒眼的朝周围众人喝骂道。 众香客闻言赶紧转头,再无人敢多说一句话。原来此人便是京城中闻名的纨绔衙内吕天赐,当今宰相吕中天唯一的儿子,当今圣上的小舅子,当今贵妃的亲弟弟。汴梁城中这位吕衙内干的荒唐事市井流传,多的不胜枚举。但可没有谁敢动他。 锦衣青年洋洋自得的对郭采薇和绿舞道:“两位小娘子可听到了么可知道爷是谁了么爷我在这京城汴梁跺一跺脚,全城都要晃一晃。怎么样你们得罪了爷,爷我只要你们陪着喝一顿酒就得了,你们还不肯么这可是给你们面子呢。两位小娘子生的如花似玉我见犹怜,爷也是不忍责罚你们的。疼你们还来不及呢。嘻嘻,跟爷走好不好保管你们吃香的喝辣的。” 郭采薇气的脸色发白,绿舞也吓得紧紧的搂住郭采薇的胳膊,两只眼睛左右逡巡的寻找林觉和小虎的所在。此时此刻,似乎只有公子才能让她心中有所安慰了。 “吕衙内,你如此胡作非为,你爹爹吕宰相便这么纵容你么”郭采薇怒斥道。 “咦嘻嘻,我爹爹不管,要不然小娘子管管我,拿鞭子打打我的屁股,嘻嘻,管教管教我呗。我很想有人管教我呢。嘻嘻嘻。”吕衙内满脸邪气的淫笑道。周围众随从纷纷嘻嘻哈哈嘿嘿的怪叫起来。 “混账东西,你怕是瞎了眼。你可知我是谁居然敢在我面前放肆!”郭采薇娇声斥道。 “呦呦呦,好厉害呢。你是谁啊你就是王母娘娘下凡。今日爷要你陪我喝酒你也得去。你不去,老子便来硬的了。虽然这么做有些不好,但是我喜欢来硬的,因为你们这些臭娘皮都喜欢假正经,心里一万个愿意,嘴上却还要说不肯。”锦衣青年翻着白眼道。 “就是,跟了我们衙内,吃香的喝辣的,穿笼络绸缎,戴金银首饰。要什么便有什么你们可知道,这汴梁城里多少小娘子想傍上我们衙内偏偏你们还假正经。还不乖乖的跟咱们衙内说些好话,陪咱们衙内去喝几杯酒么”旁边一名尖嘴猴腮的随从尖声附和道。 “嘻嘻,嘿嘿。”一群人在旁满面奸笑,像一群鬣狗鸹噪着。 郭采薇哪里受过这等言语,身为梁王府郡主,平日里娇生惯养前呼后拥。谁敢在她面前无礼。就算是自己的爹爹和哥哥,也对她没有说过多少重话。今日在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当街为人所调戏,被人污言秽语,让她怎能忍受。 郭采薇面罩寒霜,眼神也变得凌厉了起来。 偏偏此时,那吕衙内不知死活的嬉皮笑脸的凑上前来,带着满脸猥琐的笑容道:“咦嘻嘻!小娘子生气啦小娘子生起气来也是美美的。小娘子莫要生气,哥哥我来安慰安慰你。” 说着话,吕衙内竟然伸出手来朝着郭采薇的脸蛋上摸了过去。郭采薇怒斥一声,扬起手来‘啪’的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吕衙内敷了白.粉一般的脸蛋上顿时现出五道手指印来,而且迅速变红变肿。 “哎呀!”吕衙内被这一巴掌打的眼冒金星,身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几名随从手疾眼快,扶住了差点倒地的吕衙内。 “了不得,你敢打我家衙内作死了么” “拿了她,敢伤衙内公子,拿了她回去拷问。这妞吃了豹子胆不成。” 众随从连声呵斥,叫骂连声。有几人已经撸袖子冲上前来作势要动手。 吕衙内抹着红肿的脸蛋大声的哼哼着,幸而小郡主的力气不大,这一巴掌虽然用了全力,其实也就是打肿了他的脸而已,并没有造成太重的后果。吕衙内也很快就恢复了过来,大声的叫骂起来。 “敢打我你们还愣着作甚还不去给我捉了她们。扒了衣服,老子要亲自打她们的屁股。咦嘻嘻,对,打屁股,还要……还要……打别的地方。” 得了衙内之命,众仆从再无顾忌,八九名仆从一拥而上冲向郭采薇和绿舞。吕衙内捂着脸在后方跳脚,口中大声辱骂着脏话。就在此时,吕衙内忽然觉得头上一阵生疼,发髻似乎被人揪住了,疼得他哎呀呀的身子后仰,一下子靠在一个人的怀里。下一刻,喉头被人用胳膊勒紧,并且传来一阵刺痛,耳边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叫他们住手,否则我刺穿你的喉咙,要你的狗命!” 吕衙内魂飞天外,勉力低头看时,身后那人配合的将手中一只铁钗尖利的把柄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后顶在他的喉管处。 “你……你好大的胆子……”吕衙内话只说了半句,身后那人突然挥拳照着他的眼睛便是一拳。吕衙内眼睛剧痛,目不能视物,眼睛里金星乱蹦。但这还不是结束,紧接着他的小腹上又挨了重重的一下,顿时如天翻地覆一般的绞痛,身子如虾米般的弓了起来。下一刻,下阴处又挨了重重的一下,这一下疼得他张大嘴巴,几乎吸不进气来。脸上的汗水滚滚而下。 他的脖子再一次被人勒住,甚至没有给他任何的缓冲时间,他便被迫站了起来,两只腿不受控制的抖动起来,口中也终于爆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已经无需吕天赐出声制止那些冲向郭采薇和绿舞的仆役们了,也无需突然出现在郭采薇和绿舞身前举着一根棍棒的林虎行动了。因为吕天赐的惨叫和呻吟已经让所有仆役们都转过头来。然后他们发现自己的主人被一个相貌英俊的青年公子如小鸡仔一般的勒住了脖子,而衙内公子黑了一只眼圈,眼眶高高肿起。裤裆里一片湿润,淋淋漓漓的往下滴着淡黄的水滴,地下已经有一小滩水渍了。 “怎么回事” “你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 “那是吕衙内,你想死么还不放开衙内。” 一群随从七嘴八舌的叫嚷着冲了过来,纷纷从腰间抽出砍刀棍棒围拢过来。 “你们敢过来,这狗东西便要死。”青年公子冷声喝道,手上用力,钗子的尖柄让吕衙内喉头刺痛。 “滚开!你们这群王八蛋,想要我的命吗滚开啊,孙大勇,你他娘的想老子死是不是回头我要你的命!滚开……统统滚开。”吕天赐突然杀猪般的吼叫了起来。 “哦哦哦,快退后,大伙儿快退后。”众随从慌忙退后。 “好汉,切莫冲动。你要什么都成,但千万不要伤了衙内公子,否则你会被杀全家的。有话好说。”一名随从高声叫道。 那青年公子正是林觉,他没有理睬面前众人,只腾出一只手向郭采薇绿舞等人招招手,郭采薇等人迅速奔到他身旁来。 “你们没事吧。”林觉问道。 “没事,我们没事。”郭采薇和绿舞忙道。 林觉点头道:“没事就好,晦气的很,今日本是开开心心逛庙会,遇到这个狗贼,让你们受惊了。” 郭采薇点头道:“确实让人生气,天子脚下,汴梁城中,居然有这样的恶霸横行。” 林觉笑道:“他可不是一般的恶霸,不是说他是吕宰相的儿子么难怪这么嚣张跋扈。连你都敢惹。” 郭采薇皱眉道:“罢了,现在怎么办” 林觉道:“还能怎么办他若真是吕宰相的衙内,怕是不能干休,我要将他扭送开封府衙门去,看看他是不是吕宰相的公子。万一是假冒的呢。” 郭采薇皱眉正要说话,吕天赐忽然开口叫道:“我爹爹真的是当今宰相,你们放了我便就此作罢,不然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林觉冷声喝道:“怎么个兜着走” 吕天赐以为林觉害怕了,扬声道:“我爹爹会将你们碎尸万段,你敢这么得罪我。就算你送我去开封府衙门,开封府府尹朱大人也不会放过你。朱大人是我爹爹的门生。” 林觉一愣,沉吟道:“对啊,我怎地这么蠢。你敢在街头如此横行,自然是有人替你庇护。开封府自然是不会动你了。如此我送你去衙门,反而自己要完蛋。” 吕天赐嘎嘎笑道:“你知道就好,你最好立刻放了我,我便饶了你。” 林觉皱眉不语,郭采薇低声道:“放了他吧,咱们不必跟他一般见识。反正已经教训了他了。” 林觉道:“就怕这厮出尔反尔。未必肯罢休。” 吕天赐叫道:“不会不会,我对天发誓,绝不为难你们。放了我后你们离开,我自认倒霉。” 林觉沉吟不语,郭采薇低声在林觉耳边道:“爹爹告诫过我,在京城低调行事。他若是吕宰相的儿子,咱们更不能对他怎样。官府都不能对他怎样,咱们除了放了他还能如何难不成你要杀了他不成事情不必闹大。” 林觉皱眉不答,郭采薇娇声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你见我受他言语骚扰气不过,可是犯不着跟这种人一般见识。好……好公子,莫要闹大事情来好么” 郭采薇的语气已经近乎求恳了。林觉知道郭采薇其实也是为了自己着想,真要扭送官府,事情反而会更大。若官府不作为,反诬自己,拿了自己,还真是麻烦事。但林觉犹豫的是,这吕天赐说话未必算数,林觉压根不愿相信他。 “吕衙内,今日你当街调戏良家女子,是你滋事在先的。你可明白” “是是是,是我的不对。你……你手松开些,我脖子快要流血了,松开些。” “那么,既然是你滋事在先,后面我制住你便是正当的防卫。我可以放了你,但你必须要赔礼道歉,并且发誓不得报复。” “好好好,我发誓。我道歉。二位小娘子,是我吕天赐的错,我不该言语无礼。这里给两位小娘子赔礼道歉,还请原谅。你们放了我之后,我绝不报复。若违背此言,天打五雷轰,全家死光光。”吕天赐快速的道歉发了毒誓。 “行了,放了他吧,我们回家。”郭采薇轻声道。 林觉沉声对吕天赐道:“我姑且信你一回,你若是言而无信,可莫忘了你这全家死光光的毒誓。” “不会不会,你放心便是。”吕天赐一脸真诚的道。 林觉叹了口气,托着吕天赐朝广场中间的摊位走了几步,距离一群随从距离远一些,这才松开手臂手掌在吕天赐的背上一推,吕天赐跌跌撞撞的朝前踉跄几步,趴在地上。 林觉低声喝道:“快走!” 主仆四人立刻快步冲入广场中间人多的摊位地方,意图快速离开。吕天赐很快被冲上来的随从们扶起来,在确认了自己已经安全了之后,吕天赐指着林觉等人的背影尖声大叫起来。 “抓住他们,宰了他们。把我打得这么惨还想跑快啊,孙大勇你这混蛋,还愣着作甚两个男给我打断腿脚,两个女的抓起来带回府,我要亲自审问,我怀疑他们是……是……土匪,对,是土匪。快啊,孙大勇,你奶奶的嘴,还不快些。” 吕天赐刺耳的喊叫声传来,林觉怒骂道:“我就知道是这样,这种人的话可信的话,当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郭采薇红着脸道:“对不住,我……我的错。” 林觉摆手道:“跟你无干,今日本就难以善了。小虎,快带着郡主和绿舞往前走,我在后面拦着。” 林虎叫道:“公子先走,我来拦住他们。” “啰嗦什么快!”林觉大声喝叫,回身抬脚将旁边摊位上一锅热水和几笼热包子踢飞出去。热水和热包子如雨点一般落在当先追来的两名随从身上,烫的他们狂呼乱叫。 摊位的主人,一名黑瘦的妇人大声哭叫,绿舞心中不忍,百忙中还不忘安慰她:“这位大娘,回头我们赔偿你,你不要哭……” 八九名随从喝骂着翻越一个个摊位,踢飞了锅碗瓢盆冲了过来,摆摊的百姓们纷纷惊呼大叫,嘈杂中后方还传来吕天赐的尖声大笑之声:“咦嘻嘻,打起来,打起来。快啊,孙大勇你个混账,你倒是快啊!” 林觉手忙脚乱的将身旁摊位上的货品投掷踢飞,阻挡对方的追赶,但是未能阻止随从们抵近身前。林觉将一只陶罐砸在一名随从的脸上,与此同时吹响了一只竹哨。 滴溜溜竹哨尖利的声音响起,在南边入口处待命的十余名王府的便衣卫士们听到哨音冲进广场,立刻看到远处的骚动混乱,于是纷纷大声呼喝着翻山越岭的冲了过来。路途上的这些摊位可就倒了霉了,本来只是广场北侧的混乱此刻顿时蔓延全部广场。人群飞奔吵闹,摊位翻倒,鸡飞狗跳。两只正在耍猴戏的小猴子乘乱逃走,爬上一棵大树挤眉弄眼的大声尖叫,整个庙会的场面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十余名护卫飞速抵达近前,三人护住小郡主和绿舞等人,其余人等不待吩咐便冲上前去动起手来。吕天赐所带的随从岂是训练有素的王府卫士的对手。这些卫士根本连兵刃都没动用,片刻之间便被统统打翻在地,哀嚎呻吟起来。 吕天赐傻了眼,吓得不敢再叫嚷,朝着相国寺山门逃走,林觉也并不打算追赶,正欲吩咐快速离开此处时,猛听得竹笛四起,四面八方传来呼喝叫喊之声。片刻后,从广场南东西三处进口,一群皂衣黑冠的捕快蜂拥而至。负责汴梁城日常治安的巡捕们终于被惊动了。 汴梁城中的日常治安管辖归于‘军厢’。这是城市一级的机构,乃开封府所辖。其职责按照朝廷律法的规定为‘治烟火盗贼公事、日常擒奸捕盗、庇护部民公事’。从这职责条文之中便可知道,军厢其实便进行城市的日常治安管理的。 这些‘军厢’所辖的人手其实不能称之为军队,因为在汴梁城,能够存在的兵马便是禁军,其余的一律不能作为兵马存在。而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军厢管理汴梁治安的手段是,汴梁城坊巷之间,街市之交,每隔三百步设立街头‘巡铺’。每个巡铺中有‘巡警’三到五人。这些巡警便成为街头上日常治安管理的中坚力量。 简单而言,军厢其实便是城市的警察。遇到街头上的失火盗贼以及治安事件,这些人便可以立刻知晓,然后赶赴现场进行处置。将贼人拿下,解往衙门问罪。百姓们习惯于称呼这些人为捕快捕头,其实是跟衙门之中的捕快有了混淆。不过却也无伤大雅,朝廷上下倒也认可这样的称呼。 今日三月三上巳节,城中各大庙宇之中皆有庙会,故而其实军厢上下都做好了防备,以防街头生乱。大相国寺周边原本有巡铺八座,捕快三十余人。今日实际上又增派了临时的二十名人手,人数达五十多人。之前在相国寺上门前的争吵并未能惊动这些捕快,因为百姓太多,声音太吵之故。但是当一场火拼开始之后,惊广场出口外的巡铺中的捕快们立刻便发现了。于是竹哨响起,四处皆闻,五十多名捕快在两名捕头的带领下立刻冲了进来。 数十名捕快行动迅速,很快便将林觉等人围在广场中间,看着地面上翻滚哀嚎的七八人,以及满地的混乱场面,两名捕头气急败坏的大声喝问。 “什么人,胆敢在此闹事一个个活腻了不成” 林觉摆了摆手,十余名护卫停止了打斗。与此同时,正往大相国寺内逃走的吕天赐见到捕快们赶到也折返了回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七二章 帮手 “马原、顾全。你们两个混蛋东西,到现在才来。这伙土匪差点要了老子的命你们才赶来。老子要是死了,你们两个担得起么”吕天赐指手画脚破口大骂道。 两名捕快一个叫马原一个叫顾全,都是隶属于开封府军厢中的捕头。二人一见到吕天赐骂骂咧咧的现身出来,顿时头皮发麻,相互给了个无奈的眼神。最怕在街头遇到这个吕衙内,没想到还是躲不开。这吕衙内在哪里出现,哪里必是不安生。不用说,今日之事必是跟他有关了。 “哎呦,这不是衙内公子么了不得,怎地成了这副模样了这是怎么了”马原忙上前拱手道。他确实吓了一跳,因为吕衙内的脸肿的像个猪头,一只眼睛黑乎乎的像是被人糊了一圈驴粪蛋一般。再看他身上,衣衫不整,帽子歪斜着。一朵红绒球上沾满了尘土草屑,裤裆里湿乎乎的,浑身上下还带着一股骚臭味。 “怎么了现在才问这些老子被土匪们杀了你们都不知道。他娘的,差点死在了这里。还不给我拿人,将这帮土匪全部拿下了。反抗的就地格杀。”吕天赐大声喝道。 “土匪城里哪来的土匪衙内公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烦衙内公子跟我们说个清楚明白。”顾全赔笑问道。 “说你娘的嘴!”吕天赐抬手便给了顾全一巴掌,骂道:“还问个屁,事情不是明摆着的么一群土匪混进城里,老子和兄弟们在这里烧香逛庙会,他们便意图不轨。还好老子命大,逃了一命。快给我拿人。” 顾全挨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疼,心里将吕天赐的祖宗十八代操翻了天。马原同情的看了他一眼,决定不再自讨没趣,还是赶紧抓人要紧。对方确实动手打了人,而且是打的吕衙内。就算不是土匪,也是扰乱治安之人,抓他们也是应该的。 “兄弟们,将那伙人统统给我抓起来,带回衙门审问。”马原沉声喝道。 “那两个女的我要亲自审问。”吕天赐叫道。 马原低声骂了句娘,他已经差不多明白事情是如何发生的了,因为他才看到了对方人群中站着两个如花似玉般的女子。这位吕衙内唯一的爱好便是好色,喜欢在街头乱来。经常调戏良家女子,有时候还霸王硬上弓。仗着后台强硬,谁也拿他没办法。就算是有人告上去,最后也还是不了了之。今日之事恐怕又是因为这些狗皮倒灶之事了。 但无论如何,自己这些低级的小吏是不敢得罪他的。自己的上司,军厢主乃至开封府尹朱大人他们也都打了招呼。街头上遇到这个小霸王,千万不要得罪他,只睁一眼闭一眼便罢。否则没有人能担得起责任。 一众捕快迅速围拢上去便要动手拿人。林觉高声喝道:“你们这些人,也不问个青红皂白便敢拿人么” 马原上前道:“大致情形我们已然知晓,具体事情,去衙门里说。你们当街闹事,光是这一点便需缉拿送衙门审问。” 林觉冷声道:“我等为何闹事,你也不问问我们。站在你身边的那一位也不知是哪家的纨绔子弟,居然当街骚扰良家女子,你们这些捕快怎能任由这等人在街上逍遥你们拿着朝廷的钱便不觉得亏心么要拿也要先拿他们才是。” 马原心道:草他娘,果然是吕天赐这狗杂种调戏良家女子,只不过遇到了狠人,给揍了一顿,手下人也打趴下了。早知如此,自己便不该赶来凑这个热闹。这下好了,又要眛着良心抓人了。 “事实如何,回头细论。先跟我们回衙门再说。几位,万万莫要反抗,否则事情的性质便不同了。现如今是聚众斗殴,若反抗那便是拘捕了,你们要明白这一点。”马原甚至出于好意做出了提醒。 林觉点头冷笑道:“我明白了,你们这是怕了那衙内的权势了,所以一定要动手了。” 马原皱眉道:“随便你怎么说,来人,抓起来。” 捕快们蜂拥上前,便欲动手。林觉大声喝道:“我看你们谁敢!动一下我们试一试。” 马原有些不耐烦了,皱眉喝道:“抓人!” 林觉高声斥道:“你们可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你们怕得罪这位宰相衙内,便不怕得罪梁王府么” “什么”马原一怔,皱眉道:“你说什么” 顾全在旁低声道:“他的意思是……他们是梁王府的人” 但听林觉冷声喝道:“我们本不想表明身份,但事到如今,却不得不表明身份。这一位是我大周梁王府郡主,我等都是梁王府的随从。我们今日本是陪同郡主出来逛庙会的,却不料遭遇那厮对郡主无礼。我等为了保护郡主才出手教训他们。你们这群人居然帮人不帮理,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抓我们。很好,看起来你们是不把梁王爷放在眼里了。谁有胆量便来将郡主抓走,事后谁的脑袋能保得住,便算谁命大。” “嘶!”马原和顾全头皮都炸了。对方这群人居然是梁王府郡主一行。作死了,吕衙内这狗东西居然惹的是郡主。吕相不好惹,梁王便好惹了么 “这个……小人等不知是梁王府郡主芳驾在此,实在是无礼的很,还请郡主原谅小人的有眼无珠。万万息怒!”马原和顾全忙上前躬身行礼,连声告罪。 郭采薇冷声道:“你们这些人,就是这种势利眼看人。本郡主亮明了身份你们便卑躬屈膝,之前却声色俱厉。朝廷养着你们这些人,是要你们秉公办事,维护街市太平。今日看来,你们根本就没做到这一点。今日是本郡主在此,若是寻常百姓,今日摊到这件事,怕是有理也说不清,被你们不分青红皂白拿走了吧。” 马原和顾全既惊又愧,连连告罪不敢多言。 郭采薇冷声道:“罢了,今日之事我也不想多追究,希望你们好自为之。本郡主并不想将事情闹大,立刻叫你的人走开,莫拦着我们的路,本郡主要回府。” “是是是,小人等遵命,要不要我等护送回府”马原顾全忙道。 “不必了。”郭采薇摆手道。 马原和顾全连声下令,让捕快们退下,让开离开的通道,恭送郡主一行离开。然而当林觉和郭采薇等人正转身欲行时,一个尖利刺耳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 “马原,顾全,你们两个混账东西。把老子的话当放屁么老子要你抓人,你们怎么放人了不许放,抓起来。老子被人打了的事情就这么算了么混账混账混账!”吕天赐冲到马原面前张牙舞爪口沫横飞的叫喊道。 马原忙低声道:“衙内公子,您没听到么那可是梁王府的郡主啊。您还是省省吧。您什么人不好惹,偏偏惹了梁王府的郡主得亏他们不追究,不然麻烦可大了。那梁王府是好惹的么” “呸呸呸呸呸!混账!混账之极。梁王府了不起么比我家还厉害我姐夫是皇上,我爹是宰相,我姐是贵妃,我侄儿是未来的皇上。你们说是谁厉害再说了,她说她是郡主便是郡主么有什么证据梁王府明明在杭州,怎么在京城冒出来个郡主明显是假冒的。抓起来,抓起来。一顿大刑伺候,便可知他们是假冒的。” 马原抹着脸上的吐沫星子苦笑道:“衙内息怒,衙内可不要意气用事,梁王府郡主他们岂敢假冒小人看,九成是真的。衙内还是不要将事情闹大了为好。免得到时候不能下台啊。” 顾全也低声道:“是啊,衙内给我们个面子,这件事就此罢休如何再胡闹下去,事情恐不可收拾啊。那梁王府……” “啪!啪!”顾全话话还没说完,吕天赐两个大耳刮便扇了上来,紧接着对着顾全拳打脚踢,口中叫骂道:“混账王八蛋,给你面子你算根鸡.巴毛。你敢说我胡闹我被人打了你知道么我长这么大何曾被人这么毒打过,我卵蛋都差点被人踢下来了你们知道么轮到你们来教我怎么做” 顾全抱着头忍受着吕天赐的拳打脚踢,心里骂翻了天,却也无可奈何。马原在一旁也不敢多嘴了,否则自己恐怕也要遭殃。 吕天赐发泄了一番,终于喘息着停手道:“你们今日敢放走他们,回头叫你们一个个吃不了兜着走。我回头便让我爹去跟你们开封府朱大人说,把你们这伙人统统下大狱。” 马原噗通跪下道:“衙内,您高抬贵手啊,千万不能这么做啊,我们这些人都指着这差事糊口呢。你这么一来,便是害了我们这帮兄弟一家老小的生计啊。” 吕天赐骂道:“干老子什么事谁叫你们不听我的。活该你们全家饿死。要么便给我抓人。要么你们就全家饿死,自己选。” 马原和顾全不知所措,两处为难。吕衙内不能得罪,那边那伙人显然也不能抓。虽然并未确实的证明身份,但马原知道,那伙人既然敢亮出身份来,十之八九不是假冒的。两人暗叫倒霉,今日是撞了什么太岁了,偏偏遇到了这等事,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广场南端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响,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小队七八人的骑兵正从相国寺南广场进入,朝此处飞驰而来。马上的骑士全副武装披着黑色大氅,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最前面的马上一名汉子身形高大魁梧,如一尊铁塔一般坐在马上,脸上胡须浓密,相貌凶横。 “这里发生什么事了何人在此闹事他娘的,搞得乱七八糟的。谁在闹事不想活了么”马上那魁梧汉子声如洪钟一般响起。飞骑冲入人群之中,纵身一跃,身形矫健的落下马来。当他双足落地的刹那,周围的地面似乎都抖动了一下。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七三章 帮谁 本在绝望之中的马原和顾全见到这骑马的大汉到来,听到他粗豪的嗓音,顿时眼中发出光芒来,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的冲了过去。 “哎呀,是马副使啊,您老人家可算来了,快帮帮我们吧,您要再不来,我们兄弟便完蛋了。”马原哭丧着脸躬身行礼。 那大汉皱眉喝道:“马原,顾全,怎地是你们两个小子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你二人这是怎么了死了爹娘么” 马原和顾全哭丧着脸道:“哎呀,跟死了爹娘也差不多。马副使若是不帮帮我们,我们怕是不光爹娘活不了,连妻儿也活不了了。” 那大汉愣了愣,骂道:“什么鸟事这么严重” 大汉伸手将马缰递给身后的随行之人,皱眉扫视前方众人,一边阔步走来。马原和顾全追在他身旁低声向他介绍着事情的经过,忽然间那大汉的脚步停下了,眼睛直愣愣的看向一个方向。马原觉得不对劲,抬头看他的脸,只见他满是胡须的脸上居然露出惊喜的笑容来,眼睛里泛着喜悦的光芒。 “马副使……您这是……”马全疑惑的问道。 但见那马副使伸手将他拨拉到一旁,快步冲向前方,口中哈哈大笑道:“林兄弟,是你么哎呀呀,我这是在做梦么怎地在此见到了林兄弟” “马副使,是我。确实是没想到啊。马副使,林觉有礼了。”林觉面带笑容朝着冲来的大汉拱手行礼。 那大汉却没有拱手行礼,而是张开手臂来个大大的熊抱,一把将林觉的肩膀抓住,一边大笑着,一边摇晃起来。林觉被他像个布娃娃般的摇的东倒西歪,差点晕菜了。 在场所有人都惊愕的看着这个场面,马原和顾全咂嘴心想:这下好了,原来马副使跟这个人如此熟悉,看起来似乎是好朋友的样子,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这铁塔般的络腮胡大汗不是别人,正是皇城司兵马副指挥使马斌。他和林觉之间当然早就认识,那可是在龟山岛大寨之行结成的战斗情谊。皇城司的职责并不在城中治安,但皇城司近年来权责不小,其中部分职权便是巡查稽访,收集情报。故而在汴梁街头,皇城司的人也是可以插手治安事件,问询事情经过。对一些敏感之事也会收集上报,进行分析处置的。 马斌结束了他对林觉的蹂躏,但依旧双手紧紧的掐在林觉的肩膀上。 林觉笑道:“马副使,我的胳膊要断了,我这小身板可经不住你这般折腾。” 马斌这才意识到自己兴奋过度,忙松手哈哈大笑起来。 “林兄弟,几时到京城的怎也不去找我是不是不把我马兵当朋友” 林觉笑道:“说的哪里话来我前天才来抵京城,尚未来得及去拜访你。谁知道居然在此处见到了马副使。” “哈哈哈,是啊,这可真是缘分呢。年前沈昙来京城,我请他喝酒,他说你不久后便要来京城。我年前年后都跑去礼部探查,结果一直没见你来。方中丞那里我也打听了多次,也是没消息。你怎拖延了这么久才到” 林觉不愿多谈这个话题,笑道:“路上耽搁了罢了,这不,咱们终于见面了不是么” 马斌哈哈笑道:“也是,好事多谋。没说的,今天中午你哪里也别去了,咱们兄弟好好的喝一顿。对了,听说你中了解元,恭喜恭喜,我就知道林兄弟非池中之物。” 林觉苦笑道:“喝酒的事慢慢再说,眼下我连脱身都难呢。没见我们遇到了麻烦了么” 马斌这才醒悟了过来,想起来刚才听马原叙述这里发生了事情,看起来似乎跟林觉有关。 “到底出了什么事”马斌问道。 林觉笑道:“马副使先见过郡主吧。” 马斌一愣,这才发现站在一侧的郭采薇。郭采薇他可是认识的,当初他去杭州,在王府中见过郭采薇。马斌不敢怠慢,忙上前拱手行礼道:“原来郡主在此,马斌这可失礼了,还望郡主不要见怪。” 小郡主微笑还礼道:“你们兄弟相见,自然眼里容不下别人,不妨事,不妨事。” 马斌笑道:“不知王爷可来京城了卑职消息闭塞,禁不知郡主来京了。” 小郡主道:“我爹爹没来,我哥哥可是早就来了。看来马副使消息确实不够灵通啊。” 马斌惊讶道:“小王爷在京城哎呀,这可该死,我竟不知。这可要去登门谢罪了。” 小郡主摆手道:“马副使客气了,谢罪便不必了,眼下我们倒是遇到了些麻烦,希望马副使秉公办理。” 马斌连连点头,转过头来连忙询问。林觉向马斌简单的叙述了事情的经过,马原和顾全也赶过来补充了些细节,当马斌得知对方是吕天赐时,不禁皱紧了眉头。马斌当然知道吕衙内的德行,这位宰相府的衙内在京城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今日居然是他骚扰了梁王府小郡主,这件事可棘手了。 林觉注意到马斌情绪的变化,微笑道:“马副使,此事若是你觉得为难,大可不必插手此事,我们并不怪你。” 马斌皱眉道:“林兄弟,不瞒你说,这件事确实棘手啊。那个吕衙内可是汴梁城中的一霸啊。” 林觉微笑道:“是啊,所以马副使不必趟这趟浑水。我并不想马副使左右为难。但我们现在被这帮捕快困在这里,马副使若念以前的交情的话,能帮我们去侍卫步军司跟小王爷通知一声,我便感激不尽了。” 马斌呵呵笑道:“林兄弟,在你心目中,我马斌便是这种怕事圆滑之人么莫说是这位衙内,便是皇亲国戚,今日得罪了林兄弟,我马斌也绝不会坐视的。当初在龟山岛上,我的命是你救的,从那时起,我便欠了你天大的人情了,我马斌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知恩图报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林觉呵呵笑道:“马副使,有你这句话便够了,但我并不想让你为我得罪了这家伙。以免影响你的前途。你还是替我传个信给小王爷便是。” 马斌苦笑道:“林兄弟啊,小王爷那里我是不可能替你通知的。这事儿也没到那么大的地步。难道林兄弟当真想让小王爷带人前来么小王爷那脾气,来了可就要出人命了。到时候可就真的不好收拾了。” 郭采薇在旁也低声道:“是啊,不能让哥哥知道,若是知道我被那厮欺负,哥哥定会杀了他的。” 林觉想了想道:“说的也是。或许应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是我们之前便是这么想的,那个吕衙内却偏来纠缠。我就怕他连你的面子也不给呢。” 马斌哈哈一笑道:“林兄弟放心便是,我不要这厮给我面子,当真翻脸我也不怕,大不了这官儿不做便是,那也没什么。” 说话间,十几步外站着的吕天赐早就不耐烦了,伸着脖子叫道:“干什么,干什么怎地还不拿人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呢那骑马来的是哪一位哪个衙门的人怎地不来见我” 马斌拍了拍林觉的肩膀道:“兄弟我去去就来。” 林觉微笑点头,马斌阔步前去,林觉和郭采薇并肩站在原地看热闹。 郭采薇低声道:“这马斌看起来似乎对你很有些义气的样子,不知道管不管用。” 林觉捏着下巴道:“确实够义气,不过还要看结果。他若是当真为了我们敢得罪这吕衙内,他这个朋友我就交了。” 郭采薇道:“那倒是,这个狗贼后台不小,敢为了我们得罪他,便足可证明马副使是真的够朋友了。” 那边厢,马斌已经来到了吕天赐的面前,看着眼前那张鼻青脸肿的脸,马斌暗自心惊。看起来这吕天赐吃了不小的亏,难怪如此气急败坏。林觉下手可真够黑的,居然敢当街狂殴这位吕宰相的宝贝儿子,胆子也忒大了些。 “皇城司兵马指挥副使马斌见过吕衙内。”马斌拱手道。 “你是皇城司的人是不是陈玢那老头儿所掌的皇城司”吕天赐大刺刺的问道。 马斌心中暗骂,陈玢是皇城司指挥使,正是马斌的顶头上司。其人禁卫出身,深得皇上器重。虽所掌的皇城司不算是职阶很高的部门,但却是可以直接向圣上负责的不多的几个部门之一。陈玢的地位在朝中也是让人忌惮的。但这吕天赐的口中,居然直呼其名,并称陈玢为老头儿。这是极为不尊重的表现了。 不过,这也从侧面证明,这吕天赐一定是认识自己的上司陈玢的。陈玢跟朝中各位大员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宰相府必也是经常去的,这其实也不稀奇。 “正是,鄙人是便是陈指挥使手下的副使。”马斌点头道。 “那就好办了,你立刻去帮我将对面那帮人拿下。”吕天赐道。 “衙内,不知为何要拿了他们”马斌微笑问道。 “为何你瞧瞧我这张脸。我这只眼睛已经肿的看不见人了。还有,你瞧瞧我肚子上。”吕天赐掀开衣服,只见他肥嘟嘟白嫩嫩的肚皮上一片青紫之色。“还有,我的卵蛋也被踢了一脚,到现在还疼得厉害。” 马斌愣了愣,回头看了林觉一眼。林觉正侧着头跟小郡主低声说着什么,没往这边看。马斌心道:狠还是你狠,居然下这等死手。你也不怕闹出人命来。不过想到当初在龟山岛上林觉的手段,马斌忽然便觉得这其实不算什么了,起码林觉没掏出那种厉害的火器将吕天赐的头给轰了。吕天赐还在这里抱怨,他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幸运。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七四章 真朋友 “衙内身上这伤是怎么来的”马斌微笑问道。 “怎么来的你他娘的装傻么就是那厮给打的。我被人打了!他奶奶的,说起来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在汴梁城的街市上,我吕天赐居然被人给打了。你说,这事儿能干休么我能饶了他么”吕天赐高声叫道。 马斌皱眉道:“原来如此,衙内被那人给打成了这样,这确实不能忍。在下可否斗胆问一句,衙内因何被打” 吕天赐愣了愣,叫道:“我哪里知道这帮人想必是土匪或者刺客,专门来找我的麻烦的。” 马斌微笑道:“吕衙内可否跟我说实情,他们说是衙内见了对面;两名女子美貌,出言挑逗,意图骚扰。结果惹出的事端。不知是否是实情” 吕天赐瞪着马斌道:“你这厮到底是不是来帮我的适才见你跟那帮人谈笑风声的,莫非你想要帮他们不成我可告诉你,我只消一句话,你上司陈玢便会要你好看。你怕是不知道我爹爹跟你的官长陈玢的关系。” 马斌皱笑容不变,只问道:“衙内的本事我自然是相信的,不过要我帮你拿人也不是不成,你总要告诉我事情的真相吧。你说他们是山匪贼人什么的这也太扯了些,汴梁城中戒备森严,二十万禁军加上厢兵捕快各处人手都围着京城转,你说京城大街上有土匪贼人行刺,这不是说这几十万人都是吃干饭的么这话你回家说给吕相听,吕相也必是要训斥你的。你这一句话说出来不要紧,可是得罪了几十万辛辛苦苦拱卫京城的兄弟们呢。” “……”吕天赐有些发蒙,他的智商不高,怎也想不到自己胡乱扯一句话,便会惹来几十万人不开心。 “衙内悄悄告诉我实情,我便替你拿人,为衙内出气。衙内难道怕被人知道不成大丈夫敢作敢为,承认了又怎样难道承认了此事,谁还能动你一根毫毛不成”马斌笑道。 吕天赐把胸脯一挺,喝道:“说就说,我还怕了不成我就是见了那两个小娘们生的美,所以上去调戏几句,又能怎样能被老子看上是她们的福气。她们不愿意便罢,居然还反抗。那厮居然偷袭我,打了我一顿。他娘的,我定要他好看。” 马斌脸上笑容慢慢的收敛,沉声道:“这么说,衙内是调戏对方女眷在先咯” 吕天赐傲然道:“是啊,怎样” 马斌冷声道:“那你被打了岂不是活该” “什么你他娘的说什么”吕天赐怒道。 “老子说你被打了活该,打死你也是白饶。你这厮光天化日在大街上骚扰人家姑娘,割了你卵蛋也是应该的。听明白了没”马斌冷声喝道。 “马斌,好你个狗东西,你怕是不想活了,敢这么跟我说话。”吕天赐叫道。 马斌瞪着一对牛眼盯着吕天赐骂道:“怎样你是不是以为你是天皇老子没人敢骂你你爹爹吕宰相的脸都被你这厮丢尽了,成天在街市上惹是生非欺男霸女,你得庆幸你有个好出身,不然你早就被人给宰了。你威胁别人也就算了,你还来威胁老子老子是皇城司的人,就算你爹爹,见到我们皇城司的人也不敢如此跋扈。我们皇城司陈大人的名字是你能叫的么你怎么不回家直呼你老子的名字没家教的东西。” 吕天赐惊愕之极,指着马斌叫道:“你……你……他奶奶的,狗日的,你敢这样跟我说话。” 马斌怒喝道:“再无礼,老子便给你好看。老子不用动刀,一拳便送了你狗命,你给我嘴巴放干净些。” 马斌扬了扬沙包大的拳头,吕天赐吓得一身汗,马斌的拳头比他的脸还大,指头上生着一撮撮的黑毛,实在是吓人。 “你知道你惹得是谁么那可是梁王府的小郡主。你当梁王府是好惹的么梁王爷可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你骚扰的是圣上的亲侄女儿。小王爷就在京城,此事若是被他得知,他立刻便会带人来砍了你的狗头,亏你还咬着不放。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事么你以为你爹爹能保得住你你知道你今日之事会引起多大的波澜蠢货,你还洋洋得意,要我替你抓人。老子要抓也抓你,事情是你挑起的,闹到皇上面前也是你们亏理。你爹爹若不给梁王爷磕头赔罪都保不住你的狗命,明白么”马斌冷声喝骂道。 “这……事情……这么严重么他们……他们当真是梁王府的人”吕衙内也有些被吓唬的蒙了。 “王府郡主那还能有假这等身份也是能假冒的没见她身边这么多护卫之人么那些都是王府的护卫,他们没杀了你已经算你运气了。” 吕衙内吸了口凉气,皱眉愣了片刻,咂嘴道:“既然如此,那便罢了。我也不要你去抓他们了。但我被他们打了一顿,他们总得给我道个歉吧。叫那小娘子……小郡主来给我赔个礼,此事便作罢。” 马斌冷笑道:“衙内还真是蠢得很,还要郡主来给你赔礼你该去给他们赔礼才是。你惹了小郡主在先,若想息事宁人,当去赔礼道歉,保证永不再犯才是。” “什么我给他们赔礼”吕衙内指着自己的鼻子道。 马斌冷声道:“你也可不不赔礼,但他们必不肯干休,那么我也没法子,只能将衙内抓起来带回衙门去秉公办理。毕竟你骚扰郡主在先,适才你已经承认了的。不妨告诉衙内,凡是进我皇城司衙门的,进去便是一顿板子再问话。衙内要做好挨板子的准备。” 吕天赐怔怔的看着马斌,忽然咬牙道:“我明白了,你这是跟他们一伙的,专门来对付我的。好你个马斌,你给我等着。” 马斌冷声喝道:“衙内公子,你那一套休得在我面前用,我可鸟你。老子是皇城司的人,你爹爹可管不到我。再说,我也是秉公办事,今日你犯错在先,我已经给足你面子了,只要你去道歉赔礼大事化小。要是一般人,老子可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便拿回衙门吃板子。你只告诉我,你赔不赔礼,道不道歉我可没功夫在这里跟你扯谈。” 吕天赐左右看了看,身边的随从们一个个都躺在地上爬不起身来,刚才被那帮人打的不轻。在场的捕快和皇城司的人自己又调动不了,这马斌又明显是不鸟自己的。此时此刻,自己其实是孤家寡人一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倘若马斌真犯起浑来,将自己抓回去打板子,那岂非更是吃亏。好汉不吃眼前亏,今日看来只能先认怂,回头再报复也不迟。 “罢了,我去赔礼道歉便是。”吕天赐铁青着脸做出了决定。 马斌呵呵笑道:“衙内公子倒是能屈能伸,这态度才对嘛。走,跟我去道歉。大家大事化小,和和气气的解决岂非最好么” 吕天赐憋着一肚子的怒火跟随马斌走到林觉和郭采薇等人面前。马斌拱手道:“郡主,经卑职一番劝解,吕衙内自知做错了事,所以想来赔礼道歉,请求郡主的原谅。” 郭采薇皱着眉头捂着鼻子,挥手叫道:“走开走开,让他走开些,臭的要死。” 吕天赐面红耳赤,羞愤难当。他身上确实有一股骚臭味,他自己也闻得到。但那还不是适才被那站在一旁的小子挟持时踢了下阴导致尿水失禁之故。看着郭采薇嫌弃自己,挥手像是赶苍蝇一般的驱赶自己的样子,吕天赐心中怒骂:你这小娘皮给老子等着,总有一天,老子叫你在我胯下舔鸟。活活折磨死你。 “既然吕衙内有悔过之心,我家郡主自然是宽宏大度的。你教他赔个礼道个歉,并发誓从此后见了我家郡主绕着走,绝不出现在我家郡主眼前,这事儿便一笔勾销了。”林觉在旁微笑代言道。 马斌翻翻白眼,心道:你这是得寸进尺啊。道个歉便完了,偏要整这么多的花样。 吕天赐也抗议道:“不是说只赔礼道歉么怎地又要发什么誓这汴梁城街市我都走不得了么” 林觉不耐烦的摆手道:“这么点小要求你都不愿,可见你悔过不诚,歉意不真。其实要你发誓也等同于放屁,之前你已经发誓过一回,还不是照样反悔。马大人,我代表我家郡主强烈要求此人,此人光天化日调戏良家女子,按大周律该当何罪” 马斌转身对吕天赐低声道:“衙内,你若不合作,我可要秉公办理了。发个誓会掉块肉么你若再倔强,一会儿他们要你磕头赔礼,那你岂非更丢人真要到衙门里秉公办理,你这当街调戏女子的罪过,起码要打的皮开肉绽,坐个几年班房。就算你爹爹有本事捞你出来,你也得吃一番苦头。莫怪我没提醒你,大狱里都是一群饿狼,你这白白胖胖的人进去,他们最喜欢了。一个晚上过去,以后你便不要做人了,屁股眼会被他们玩烂了。” 马斌声音虽低,但郭采薇绿舞等人都听的真切。齐齐红了脸别过头去,暗骂这马斌粗俗。但马斌这话在吕天赐耳中不啻于是一记响雷。吕天赐知道马斌的话可没一点点的夸张。大狱之中犯人饥渴无比,鸡.奸口暴的事情层出不穷。平日里自己都将这些事当笑话讲,若是落在自己身上,那可当真是生不如死了。只消爹爹慢的一天弄自己出来,自己便完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七五章 人言可畏 “罢了罢了。我发誓便是。”吕天赐咬牙道:“本人吕天赐不知郡主大驾,言语无礼冲撞了郡主一行,特向郡主道歉赔礼。今后郡主大驾所在之处,我绝不上前。遇到郡主也退避礼让,绝不再冒犯。若违此言,天打五雷轰。还请郡主原谅。” 郭采薇看也没看他一眼,摆着袖子道:“得了得了,让他走便是,我不想再看到这个人。看着恶心。” 马斌笑道:“吕衙内,听到了没郡主不计较了,衙内可以带着你的人走了。记住,今后可不要乱来了,下次便没那么好运了。” 吕天赐无言转身,朝着地上横七竖八的随从骂道:“还不给我统统滚起来,一个个废物东西,鸟用也没。被人三拳两脚打成这般。孙大勇,你他娘还装死么还不滚起来扶着我走路回头再好好收拾你们。” 地上众随从挣扎起身,几名伤势较轻的上前扶着吕天赐,那位叫孙大勇的打手还真不是装死,他被林觉一锅开水和包子镬在脸上,身上烫伤多处,是真的受了重伤。两名随从也架起了他起身离开。 那吕天赐走出数十步外,忽然回身停步,咬牙切齿的骂道:“今日这笔账我记下了,你们给我等着瞧。敢这么对我,你们会后悔的。咦嘻嘻……” “他娘的,还嘴硬。”马斌当即便要去追,吕天赐等人飞奔而走,没入街口,这边林觉也拦住了马斌。 “随他去吧,难道还当街宰了他不成今日已经给他教训了,不要闹得不可开交,那并不是什么好结果。”林觉道。 马斌悻悻作罢,沉声道:“这狗东西仗着他爹的势力横行霸道,我早看他不顺眼了。今日他遇到林兄弟,活该他倒霉。不过林兄弟已后要小心些,这厮定会报复的。” 林觉笑道:“该小心的是你才是,你今日为我们得罪了他,回头他必是要找你麻烦的。郡主他动不了,我是一介草民,不怕他动。倒是你,身为官员,他爹爹吕宰相必是要给你小鞋穿了。” 马斌大笑道:“我怕他个鸟大不了不当这个官便是。谁叫他惹了你” 林觉哈哈笑道:“有你这句话,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马斌嗔怪道:“原来你此刻才将我当朋友。” 林觉笑道:“以前也是朋友,但是表面朋友。今日之后,那是真正的朋友。” 马斌大笑不已。当下众人动身离开,马斌带着人手一路将林觉一行护送回宅,并约好明日中午请林觉出去喝酒,林觉答应了下来,马斌这才离开。 经过此事,林觉心里倒是对汴梁城有了新的了解。原来即便在这天子脚下的京城,有权有势者依旧可以为所欲为。那个吕天赐如此的跋扈嚣张,这也足以说明,吕中天在朝中的地位和权势。否则,堂堂大周,礼仪之邦,怎会容得下这等无耻之徒在京城作恶大周立国百年至今,上到帝王,下到臣子百姓,都谨遵德行法制,从未有人敢破坏。可见如今已经正在沦落了。 本来以为小王爷郭昆中午会来这里,然而午饭之后,郭昆依旧没来。林觉也不在意,郭昆可能并不想见自己,或许是等着自己去见他也未可知。郭昆住在京城的梁王府中,并不住在这座大宅子里。 午饭后和小郡主闲坐喝了会茶,告诉了小郡主一些这几个月来在伏牛山中的经历,不知不觉便到了未时时分。林觉终于向小郡主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薇儿,我左右思量,还是决定搬离此处。我想下午出去转转,找一处住处租下来居住,我们住在这里,似有不妥。” 郭采薇闻言,漂亮的脸蛋上立刻蒙上了一层阴影,诧异道:“那是为何昨晚你都同意了要住在这里的,怎地又要搬出去住是我伺候郎君不周么还是郎君觉得这里住的不自在可是这里并无外人啊,哥哥也不住在这里,这里只有我住着啊。” 林觉握住郭采薇的手解释道:“当然不是因为你,也不是怕你兄长说话。而是进过今日上午的事情后,我觉得,咱们行事要小心些。这里是京城之地,鱼龙混杂,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你我住在一处,我频繁出入此间,迟早会有风言风语流出,对你的声誉和王府声誉不利。于我而言,那也是不好的,你也知道我要参春闱大考,在这之前,我并不想闹出事端来。希望你能明白。昨夜你我重逢,我也很欢喜,一时考虑不周忘了这一点。今日庙会之事后,我方明白京城乃是非之地,不可不加倍小心。我敢说,今日之后,这座宅子外边会多出无数双窥探的眼睛,你我之事一旦被人挖出来,必会为人所利用,那便不可收拾了。” 郭采薇悚然一惊,心中也立刻警醒了过来。林觉是对的,自己为情爱冲昏了头脑,根本没考虑这些事情。昨日听哥哥说了林觉的住处,便忍不住去将林觉接来居住。殊不知此举实在是不妥的。自己尚是未嫁之身,和林觉耳鬓厮磨久了,必然会走漏风声。那样的话岂非既给自己和王府惹来风言风语,声誉受损。更是会对林觉造成巨大的影响。 梁王府在朝中敌人众多,被人拿这些事做文章,那将是极为可怕的。毁了自家的声誉不说,还会毁了林觉。 “郎君所言甚是,虽然我不想和郎君分开,但郎君此言如醍醐灌顶,让我警醒。这样吧,我这便命人去为你们寻觅住处,有合适的便买下来就是。届时你们便可搬去外边居住。反正我可以随时去你那里,大不了乔装打扮便是,也是无碍的。” 林觉笑道:“多谢薇儿体谅,我还以为你会不高兴呢。” 郭采薇嫣然而笑道:“我有那么小气么你当我是那种只顾眼前,不顾大节的糊涂女子么再说了,你不是有首词写的: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今日的谨慎,是为了以后的长相厮守,我有什么不高兴的” 林觉哈哈笑道:“是啊,论深明大义,论得我心者,这世间只有你一人。我搬出去了,你哥哥来时也不会不开心了,不然怕又是一番嘴脸,我可懒得跟他吵了。” 郭采薇正色道:“林郎,这一回你可错了,哥哥对你已经是另一番看法了,否则你以为我怎会被允许来到京城么他知道我是来找你的,但他却同意让我来。这说明,哥哥的态度已经松动了。林郎,你我的事情,最终还需哥哥点头,所以,对我哥哥,郎君还是要好好的跟他交往,不要闹僵了的好。你们若是不合,我会伤心的。” 林觉有些惊讶的看着小郡主道:“你说的是真的么小王爷当真态度有所松动” 小郡主神秘一笑道:“不告诉你。你慢慢就会明白的。” …… 汴梁城内城朱雀门内,宽大的御街从大内南城门大庆门笔直往南,穿过汴河直通朱雀门。在内城御街两侧的位置,都是上好的居民区,尤其在朱雀门内御街以东的这一片,因有汴河支流形成的数处湖泊,从而成为了一处高档的住宅区。这里都是汴梁权贵,朝中高官们扎堆居住的地方。这些豪宅临湖而建,碧水绿树掩映其间,闹中取静,成为最宜居之所。 此刻,御街以东的康湖北岸的一座恢宏府邸的后宅东跨院的精舍之中,传来一名男子尖利的哭叫声。 “爹爹,爹爹,你可得给我做主啊。儿子今日被人打成这副模样了,爹爹,差点儿子便见不到您老人家了。爹爹呀,这可是汴梁城呢,爹爹你是大周的宰相,您的儿子被人在大街上毒打了一顿,居然没人主持公道呀。儿子差点被人给废了啊,到现在我下边还肿着呢,这是要让您断子绝孙呢。爹爹,儿子要是以后不能给爹爹传宗接代的话,可不能怪儿子啊。” 软榻上,绵绸被褥上,吕天赐光着身子躺在上面撒泼嚎哭着。软榻旁边,围着几名郎中和婢女。他们正小心翼翼的为吕天赐检查伤口,涂抹药物。吕天赐的头从人缝里探出来,一边嚎哭一边看着坐在红木大椅上的一名紫衣老者。 那老者面色红润清俊,身着紫色长袍,腰间束着黑色的绸带,悬挂着一块名贵的玉佩。花白的头发梳的整整齐齐,发髻上插着一枚碧玉簪。老者皱着眉头,并没有注意吕天赐的嚎哭,只眯着眼若有所思的看着门外廊下的几盆盛开的鲜花。 “爹爹呀,你不管儿子死活了么我要去见娘,爹爹不疼天赐了,娘疼天赐。娘一定会给儿子做主的。唉哟,他娘的,老东西不能轻些么”吕天赐的哭叫声更大了,但突然冒出一句责骂郎中的话来。 紫袍老者眉头皱的更紧了,冷目看向床上撒泼的吕天赐。一名郎中连忙道歉:“老朽该死,碰了衙内痛处了。衙内可否不要乱动,不然老朽不能上药啊。” 紫袍老者喝道:“邓先生,他若再乱动的话,你便直接往他伤口上抹,不管他疼还是不疼。混账东西,成天惹祸。” 老郎中忙道:“不敢,不敢。” 吕天赐闻言一愣,旋即更加大声的哭喊起来:“啊!爹爹好狠的心啊,爹爹不疼天赐了呀!” “再撒泼打诨,便拿皮鞭子来。打死你这混账!”紫袍老者怒骂道。 吕天赐闻言一怔,终于止住了他刺耳的叫喊声。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七六章 虎父犬子 几名郎中忙活了一阵子,终于收拾完毕,将薄毯子盖住吕天赐赤裸的身子,转身走向紫袍老者。 紫袍老者沉声问道:“邓先生,伤势如何” 那老郎中躬身行礼道:“回禀吕相,衙内伤势无碍,都是外伤。眼睛只是肿了,抹了消肿的药,过段时间自然会消肿。下身的伤势也无碍,只是有些红肿罢了。不过衙内公子十天内不能有房事,否则对伤势不利。小腹上的伤势只是外伤,挫伤皮肉,内脏无伤。总之,休养数日,用些跌打药物,很快便会痊愈。” 紫袍老者便是大周朝当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政事堂一把手,宰相吕中天。吕中天闻听郎中之言后点了点头道:“那就好,辛苦几位先生了。吕正,带他们去账房取诊金,安排马车送几位先生回医馆。” 门口一名黑袍亲随忙答应了,对几位郎中拱手道:“几位请随我来。” 几名郎中向吕中天躬身告辞,出门去了。吕中天吁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向软榻旁边。吕天赐赌气般的将身子侧转过去,装作熟睡。 吕中天在床边坐下,看着吕天赐半边肿胀的眼眶和脸颊,嘴角抽动了一下,叹了口气。 “天赐,天赐。身上还感觉不舒服么”吕中天轻声道。 “哼,爹爹不要管孩儿了,让孩儿给人家打死算了。堂堂宰相的儿子,被人家打的灰溜溜的回来,爹爹居然不管。我的命真苦啊,怎地这么惨啊我。”吕天赐又开始嚎了。 吕中天皱眉沉声道:“天赐,你再胡闹爹爹可真的要生气了。什么无缘无故被人打你当我不知道么你今日是怎么被人打的是不是又先招惹别人了否则别人怎么会对你动手” “爹爹,我没有招惹任何人,无缘无故便……” “住口!说实话,你若不说实话,以后便不许出门。你到底是不是先惹了别人知子莫若父,我还不知道你的德行么”吕中天喝道。 吕天赐瞪着两只小眼睛叽里咕噜转了几圈,知道自己终究瞒不过自己这位精明之极的爹爹,还不如实话实说的好。反正不管自己做错了什么,爹爹都会原谅自己的。 “这个……这个……今日……孩儿去大相国寺庙会游玩,遇到了……遇到了两个美貌的……小娘子!” 吕天赐偷偷的看了一眼爹爹的表情,发现吕中天花白的眉毛已经竖了起来,吓得他赶忙住了口。 “果然。你这混账东西,果然还是因为这种事情。哎,我吕家是造了什么孽,怎地生出你这样的儿子来,贪花好色,不学无术。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说,是不是你调戏良家女子了”吕中天跺脚喝道。 吕天赐嗫嚅道:“是……是孩儿看那两个小娘子美貌,所以……” “孽障,你这个孽障。你虽未成婚,但你房里的女子还少么怎地还是死性不改,还在外边闹出这些事来你简直要气死我了。混账东西,混账东西,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吕中天气的连连摇头,满脸悲愤。 “不是啊,爹爹,您是不知道。那两个小娘子简直像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一般,美的不得了。儿子一眼见了便喜欢了上了。就算是爹爹见到了,怕也是忍不住的……”吕天赐叫道。 “混账东西,说的什么话”吕中天怒斥道。吕中天确实也是好色成性之人,不过现在年纪大了,也早已有心无力。但年轻时候,确实也是个风流人物。说起来,吕天赐好色的脾性,倒恐怕还真是遗传了他。 “是是,儿子说错话了,但是爹爹,那两个小娘子生的真的很美,儿子一时把持不住,便上去攀谈了几句。谁料想她们不识抬举,紧跟着便有人上来打人。” 吕中天当然知道,儿子口中的所谓‘攀谈’,怕便是风言风语的滋扰了。人家随从之人自然看不过去,所以上来动手打人了。说到底,还是自己的儿子惹事在先。 “果然如此,你这是活该被打,打的好,打的好。我不但不能去找人理论,反而要谢谢人家才是。别人打的轻了,怎不将你打的短腿断胳膊那才是给你的教训。爹爹早跟你说了,你要是在这么胡闹下去,总有一天不但爹爹保不住你,连爹爹和咱们全家人都要被你折腾的完了蛋。爹爹成天在朝中应付那些时刻想着扳倒爹爹的人,你这畜生,还不让爹爹省心。活该你被打。”吕中天咬牙怒骂道。 吕天赐面如猪肝一般紫涨,哭丧着脸道:“爹爹啊,人家这次打我可不仅仅是因为我和那小娘子攀谈。那是冲着爹爹来的,冲着咱们宰相府来的。他们打我便是在打爹爹的脸啊。” 吕中天怒骂道:“放屁!你自扰人讨打,跟老夫有何干系” 吕天赐叫道:“爹爹知道打我的人是谁么那两个小娘子是谁府上的么” 吕中天皱眉道:“我怎知道” 吕天赐坐起身来,低声道:“他们是梁王府的。那两个小娘子其中一个便是梁王府的什么郡主。打我们的人是梁王府的伴当。” “什么”吕中天惊愕叫道。“此事当真” “当然是真的,孩儿亲耳听他们承认的,他们拽的很,说我敢惹梁王府的人……” 吕天赐还正得意洋洋的说话,突然间见到吕中天双目圆睁,表情极为恼怒,吓得忙住了嘴。吕中天确实已经气的要吐血了,他四下里找着东西,但是没找到趁手之物,于是伸手脱下脚上的布鞋攥在手里,冲着吕天赐赤裸的上身噼里啪啦的一顿猛抽。 “混账东西,你这个混账东西,你真是活腻了。调戏寻常民女倒也罢了,你连梁王府的郡主也敢调戏。我打死你这混账,你这废物东西。你自己作死便罢,你这是要让全家人跟着你陪葬不成打死你,打死你。” 吕中天口中骂着,手上不停。鞋子雨点般的落在吕天赐身上,打出一道道的半圆形红印子。吕天赐鬼哭狼嚎的叫嚷着,却又躲避不开,连声告饶救命。外边几名随从和丫鬟们闻讯忙赶来,竭力相劝,这才将吕中天拉到一旁。吕中天气喘吁吁的兀自叫骂,吕天赐身子缩成一团哀哀嚎哭。他万没想到,爹爹竟然如此下狠心的打自己,现在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更重要的是,他觉得爹爹不爱他了,心里慌的要命。 白着脸大气不敢出的丫鬟倒了茶水过来,请相爷吃茶消气顺气。吕中天也确实口干舌燥了,喝了几口水,气稍微消了些。于是摆手命众人出去。随从和丫鬟们出去之后,吕中天重新坐到床边,伸手扯开吕天赐身上的薄被,看到吕天赐满身的鞋底印,又红又紫,顿时心中微微的有些后悔。自己下手太重了。 “天赐啊。”吕中天伸手摸了摸吕天赐的头发,吕天赐吓的缩了脖子叫道:“爹爹莫打,孩儿知道错了。” 吕中天叹了口气,低声道:“天赐,你知道爹爹为何这么发怒么你怎么敢对梁王府的郡主调戏起来了她可是皇族近亲,金枝玉叶啊,你胆子也忒大了。你知道羞辱皇族的罪过么你太胡闹了。” 吕天赐哀哀哭道:“孩儿事前也不知道她是郡主啊,她是个郡主,干嘛打扮的像个平民女子身边还不带随从打起来随从才冲过来再说了,爹爹就这么怕梁王府的人么咱们家也是皇亲国戚啊,姐姐在宫里当贵妃,您是当朝宰相,我那侄儿淮王将来是要当皇上的,怕他梁王作甚” 吕中天吓得四处张望,伸手过去捂住吕天赐的嘴巴喝道:“你还胡说,谁教你说淮王将来要当皇上的嗯混账东西,这等话你也敢说。” 吕天赐低声道:“难道不是么我去宫里,贵妃姐姐跟我说的。她告诉我说,什么人都不要怕,因为我那侄儿将来要当皇上,到时候我们一家天不怕地不怕……” “嘿呦!”吕中天冲着地面猛跺几脚,怒骂道:“都是一些嘴上没把门的东西,一个个满嘴胡言乱语,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混账,混账。从现在起,这样的话你要再敢说,被我知道了,直接打死。听到了么你给我记住了,牢牢地记在心里。” 吕天赐惊惶的看着爹爹那张严肃到扭曲的脸,他看到了爹爹眼里露出的凶光,吓得差点窒息。忙点了点头。爹爹这目光中的凶意他还是第一次领略到,他也终于明白,爹爹不是在说笑,自己以后再说这话,怕是真的会被爹爹打死。 吕中天收回凶狠的目光,转头看向门外,轻声道:“天赐,你不会不知道梁王府和我家的纠葛吧。郭冰和爹爹之间二十年不和,相互之间貌合神离,此事世人皆知。爹爹可不是怕他,事实上爹爹一点也不怕梁王。但这件事你错在先,郭冰若是真的抓住把柄闹上去,便闹到了皇上面前,爹爹也无言可辩。到那时,爹爹不得不处置了你,你明白么爹爹若不处置你,在皇上面前便说不过去。所以,爹爹其实不是怕梁王,而是怕你被他们盯上啊。爹爹老来才有你这么个儿子,爹爹不能让你受到伤害你明白么你以为爹爹对你凶狠,实在是这一次你做的过火了啊。”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七七章 少女心思 吕天赐怔怔半晌道:“爹爹,儿子明白了,儿子知道错了。可是他梁王府的人明知孩儿是您的儿子,还是下狠手殴打孩儿,这摆明就不把爹爹放在眼里啊。孩儿甚至怀疑,他们是故意设计孩儿的。孩儿有一种强烈的感觉。” 吕中天皱眉道:“你自己先骚扰他人,还有脸这么说话你当老夫会相信你说的么” 吕天赐道:“不是啊爹爹,我有理由的。其一,那梁王府的郡主不带随从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儿子认为她是在故意的勾引儿子上钩。孩儿去骚扰她确实是孩儿的不对,但儿子刚和她搭讪几句,她的人便冲出来动手,这不是故意下了个套儿让孩儿往里钻是什么” 吕中天冷笑道:“住口,你无非是想挑起我的怒火罢了,什么故意勾引你,简直笑话。” 吕天赐忙道:“还有呢。爹爹您不知道,之所以引起儿子怀疑的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儿子本已经控制住了局面,马原和顾全两名捕头也听从儿子的命令拦住了行凶之人。但那皇城司的副使马斌不知为何突然冒了出来。不但和梁王府的人称兄道弟,还威胁儿子要抓我去大狱。孩儿无可奈何,好汉不吃眼前亏,只得作罢。爹爹,您说,这事奇怪不奇怪那马斌怎地突然现身还竭力为他们说话,这不是计划好的是什么” 吕中天皱眉沉吟片刻道:“皇城司现在有巡查稽核之权,他们出来管此事倒也无可厚非。不过,那马斌当真和对方熟识还称兄道弟” “孩儿若是哄骗爹爹的话,便叫孩儿死无葬身之地。” “混账,发的什么毒誓”吕中天骂道。 “是是是。爹爹,那马斌不但跟那帮人熟识,而且来的时间也正好在点子上。马斌还对孩儿说了许多对爹爹不敬之言,孩儿当时很想跟他拼命,但想到爹爹平日教诲说不要受他人言语所激,故而孩儿便忍住了。孩儿估摸着马斌也是想激怒孩儿,逼我做出不当举动。孩儿才不会上他的当呢。但此人言语皆是维护梁王府的人,很明显是有勾结。” 吕中天皱眉道:“马斌跟梁王府的人怎会有勾连梁王府一向在杭州城居住,马斌在多数在京城为官,怎么会结识” 吕天赐见爹爹似有怀疑之意,忙瞪眼叫道:“爹爹,孩儿没说半句假话,那马斌真的很他们称兄道弟呢。特别是对其中对我下手殴打的那个人亲热的了不得,一口一个兄弟的叫。对了,打我的那小子姓林,好像叫什么林觉。” “什么林觉”吕中天惊愕叫道。 吕天赐吓了一跳道:“爹爹这是怎么了爹爹难道认识这小子么” 吕中天嘿嘿冷笑道:“林觉……林觉……嘿嘿,人我倒是不认识,不过名字倒是听说过,他可不是王府的人。嗯……马斌和他相识,那必然是……必然是跟那件事有关了。吴春来的事儿没办好啊……嗯……看来我得找吴春来谈一谈了。” “爹爹,你在说什么啊”吕天赐见爹爹口中说出一连串的莫名其妙的没逻辑的话来,忙诧异问道。 吕中天摆手道:“天赐,你好好的养伤吧,这几日不许你再出门,你给我闭门思过半个月。” 吕天赐叫道:“爹爹,那孩儿被打的事情难道就这么算了孩儿差点被人家给废了啊。” 吕中天拂袖起身道:“说了半天你也没明白,这一次你只能给我忍着,因为是你有错在先。我走了。” 吕天赐叫道:“爹爹,孩儿有件事想求您。” 吕中天转身皱眉道:“又有什么事” 吕天赐叫道:“孩儿看上了王府那个小郡主,孩儿想娶她为妻。爹爹不是一直催着孩儿成婚么孩儿现在看上小郡主了,爹爹给我做主。” 吕中天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道:“混账东西,你明知这不可能。” 吕天赐捶着床铺叫道:“孩儿就这么一个要求,爹爹若不能答应孩儿,孩儿这一辈子便不成婚了,叫咱们吕家绝后。” “混账!”吕中天横眉怒骂道。 吕天赐梗着脖子道:“爹爹曾说过,我看上谁家女子,你都会替我做媒娶回家的,现在孩儿好容易看上了一个,爹爹却又反悔了。孩儿发誓,非梁王府郡主不娶。” “岂有此理!”吕中天怒气冲冲拂袖而去。逆子顽劣,不可理喻。这件事当然不可能。吕中天倒也并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他认为儿子应该只是因为今日之事而心中难平,故而才故意给自己出难题。其实便是要自己为他出气罢了,倒也未必是真的喜欢那个女子。过几日事情过去,便也不会再提了。 …… 傍晚时分,林觉带着林虎和绿舞在大街上慢慢的溜达着。得知公子爷最终决定自寻住处的想法,绿舞和林虎都表示赞同。特别是绿舞,昨晚林觉和小郡主睡到了一起,这让绿舞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自己已经成了公子的人,并且在私底下绿舞一再告诫自己要摆正位置不要吃干醋,但当林觉夜宿在小郡主房里的时候,绿舞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 绿舞对公子和小郡主之间的事情早就知道了,当初公子病重的时候,郭采薇和高慕青两人在院子里摊牌时的唇枪剑雨,绿舞在廊下听的清清楚楚。当时的绿舞其实是倾向于小郡主的。 绿舞其实一直关注着公子身边的这几个女子,对她们,绿舞有着自己的看法。曾经绿舞对公子和方先生的女儿方浣秋之间的事情是颇为认可的。在绿舞看来,方浣秋这种脾性温柔的人正是公子的良配。方浣秋和自己也是能够处得来的,因为方浣秋并不是那种会欺凌人的人。但后来,得知方浣秋身患顽疾之后,绿舞却又觉得她不适合了。因为绿舞完全是站在公子的角度上,她希望公子幸福,不希望公子娶了个不能伺候公子,反而拖累公子的人。所以,对方浣秋她只能在心中说抱歉了。毕竟公子是最重要的。 再后来,绿舞得知了林觉和高慕青之间的关系。而林觉也坦白的告诉了绿舞,他和高慕青已经在海岛上成亲了。对于公子的举动,绿舞背地里是很伤心的。当然那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因为绿舞同样觉得高慕青是不适合成为公子的正妻的。那是个女土匪,她怎么能配得上公子。而且高慕青耍枪弄棒的根本不是公子良配,倘若夫妻拌嘴吵架了,公子甚至不是高慕青的对手。这是不成的,这是乱了纲常了。 所以绿舞在林觉面前说过,那海岛上的成亲是不算数的,因为没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只能算是野.合罢了。这应该是绿舞在林觉面前第一次说出让林觉皱眉头的话。但这话绿舞觉得自己应该说,她有责任要说。 故而当小郡主出现的时候,绿舞是极为认可的。一个王府的郡主,又生的美貌可人,对公子又是极好的,无论从身份地位举止言谈都是配得起公子的。那次高慕青和小郡主的对垒,绿舞完完全全的站在了小郡主一方。虽然她对高慕青并无恶感,但在这件事上,她有她的态度。 可是,事情在后来再次发生了逆转。龟山岛上的惨案,高慕青在伏牛山中的遭遇,生死飘零,无依无靠,这一切都让绿舞生出了巨大的同情之心。本来自己也是身世飘零之人,父母来处皆不知,所以从那时起,绿舞对高慕青的感觉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加之跟随公子去往伏牛山这几个月的时间里,跟高慕青相处了这么久,逐渐看清楚了高慕青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对公子一心一意的好,对自己也好。绿舞觉得,如果高姐姐嫁给公子其实也很不错。 来到京城后,绿舞心里一直带着这种情绪。公子跟小郡主同宿的那一夜,绿舞在心里将郭采薇和高慕青做了比较,她认为,小郡主未必是公子的良配。那是梁王府的郡主啊,身上都带着一股骄傲的气息,养尊处优,什么都不愁。虽然公子就应该有这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他,但以后这贵女发起脾气来,公子岂非要受她的气况且,小郡主居然就这么公然和公子睡到了一起,这种行为和她的身份极不相称。公子的正妻应该是端庄自持之人,怎能是这样的人 总之,绿舞小小的心里正在起着微妙的变化,她有些不开心,甚至对公子也有了一些小小的埋怨。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当公子告诉自己要出去找房子住时,绿舞比谁都不开心。她认为公子这么做是对的。虽然那个大宅院美轮美奂,但绿舞并不觉的住着舒坦。她宁愿跟着公子住一间普通的宅院,宁愿亲手布置一些花草树木,也不愿住在那图画一般一尘不染的宅院里。更不愿小郡主那张美丽的脸庞和华贵的打扮在公子身边转来转去,吸引着公子的眼球。更不用说公子居然为了她在街上跟人斗殴,差点闹出大事来了。 正因如此,找住处的过程中,绿舞表现的很积极,跑前跑后的与人交流,很是上心。不过林觉和小虎相对而言便不那么积极了,一路上边看风景边打听,也没什么太大的进展。 京城的房价之高不言而喻。即便林觉他们只是要租一座宅院临时居住,但也不太容易。倒是在街边的招租告示上看到了几座庭院,然而要么便是价钱贵的离谱,要么便是房子不合住,不能让三人满意。 林觉的意思是,至少要和在杭州自己的小院差不多的大小,三间正房加个小小的院落,再加上两间厢房。而且环境还一定要清幽,不能太过吵闹脏乱。这样人能住的开,居住也舒适,更是自己安心读书的需要。然而,这样的庭院却偏偏就是没找到。所以,主仆三人走得双腿发酸,筋疲力竭,最终无所收获。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七八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眼看夕阳下沉,主仆三人放弃找寻,决定先回郭采薇的宅子,明日去外城寻找。毕竟外城范围巨大,大多数居民区集中在外城,房子的租价便宜些,可供选择的余地也多些。 三人沿着甜水巷往南,前往汴河大街。当行到甜水巷南口左近时,忽然间,身后传来一个人的呼喊声。 “那不是……林公子么” 林觉三人回头看去,只见一辆马车停在路旁,马车的车厢两侧两名女子的头像是两只猫鼬一般探出头来朝这边看。恰好引着夕阳的光亮,她们脸上敷的粉反射着白光,头上的首饰闪闪发亮,一时间林觉竟然没认出来。 “哎呀呀,果然是林公子,果然是啊。可算是找到了。”一名女子蹦下车来,脚下带风快步走来,脸上满是笑意。 林觉哈哈大笑道:“丹红姐,哦呀,居然是你们” 另一名女子也快步走来,却是大剧院如今的副领班红袖。 “老天保佑啊,我就瞅着像,红袖还跟我争,瞧瞧,不是林公子是谁化成灰我都认得。”谢丹红脸上笑的像朵花一般。 林觉翻翻白眼,谢丹红说的什么屁话,什么化成灰也能认得,这不是咒自己么 红袖笑道:“是呢,还是你眼睛毒。马车一晃而过,我哪里反应的过来。” 林觉心里也很是高兴,谢丹红既来京城,那一定是谢莺莺也到了。自己还打算安顿下来之后,过几日让林虎挨着大街的打听她们的踪迹,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太好了,太好了,省的我满大街的找你们了。莺莺在哪里你们几时到的京城”林觉笑问道。 “我们二月中便到了,一大帮子人一路来京,可受了大罪了。来了之后找住处,安顿众人,这半个多月没把我累死。莺莺也成天累得够呛,前几天刚刚安顿完毕。莺莺昨晚吃饭时还说呢,林公子不知到没到,事前也没约定个见面的地方。这下好了,居然在大街上遇到了,这可太巧了。这下莺莺开心了。好多事也能定夺了。”谢丹红一连串的叽叽呱呱的自顾自说着话,看起来她也开心的很。 林觉笑道:“辛苦辛苦。你们安顿下来了现在住在何处” “就在前面不远,你们不是从北边来么定是经过了我们的住处了。”谢丹红笑道。“赶紧走,回家,定然给莺莺一个惊喜。” 林觉呵呵而笑,当下跟着谢丹红和红袖一起折返回头,往北走了里许之地,在一栋宅院门前停下了。 “就是这里了。”谢丹红道。 林觉和绿舞林虎对了下眼神,同时笑了起来。谢丹红和红袖不解的道:“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 林觉看着这宅子门前的两棵大枣树笑道:“哎,当真是过门而不入啊。适才我们从这里经过,绿舞还说呢,这宅子不错,我们要是租下这里住便好了。我还笑她说这宅子价钱太贵,我们可没那么钱住这么贵的大宅子。没想到你们居然就住在这里。可不是天意么” 绿舞笑道:“谢妈妈,你们好阔气啊,这宅子这么大,租钱定不低吧。” 谢丹红瞠目道:“租钱姑娘买下了这里呢,说甜水井胡同清静,地段又好,这座宅子合住,所以花了两万多两银子直接买下了这里呢。” “买……买下了”绿舞咂舌道。 “可不买下了么特地留了后园的房舍给林公子住呢。一万多两银子,买的我都肉疼。这段时间简直花钱如流水,这么多年的积蓄怕是都花光了,哎!我劝也劝不住。”谢丹红心疼的叹息道。 “这下好了,叔,我们可不用到处找宅子住了。莺莺姐都替你准备好了。”林虎高兴的笑道。 “什么你们难道还没落脚之处你们不是来了几个月了么林公子不是说伺候你先生,住在你先生家里么怎地又要找住处”谢丹红诧异道。 林觉笑道:“我们自然是有住处的,不过我们正想着另寻一处合用的住处。先生家里地方小,我们一直住在别的地方。不说了,我等不及要见莺莺了,咱们还要在外边站多久” 谢丹红笑道:“哪敢让解元公在门口戳着,莺莺知道了还不要骂我么快请,快请。” 众人进入宅院之中,这是个面积不算大的院子,但朴素整洁,绿树如荫,安静祥和。再往前是三间正房,中间一间作为厅堂使用。再往后便是二进的一个小庭院,外加两间东西厢房的小天井。 宅院虽然不大,但五脏俱全,二进的宅子在京城其实也已经是奢侈品。非富裕之家是住不起这样的宅子的。莫看京官多如牛毛,个个出来人五人六的好像是个人物。但其实他们的住处简陋的很,除了那些豪门大族以及相府皇亲巨贾之家,甚少有像样的宅邸。如方敦孺这般曾经和现在都是朝中大员的人,却也仅在榆林巷住在一处普通的宅院之中而已,这便是明证。 谢丹红说,这宅子值两万多两银子,那却是一点也不夸张。 众人进入后进的院子时,院子里正在洒扫忙碌的两个女子转头看来,忽然间惊讶的睁大眼睛。这两名女子正是谢莺莺身边伺候的婢女青儿和燕儿,她们对林觉自然是再熟悉不过了。燕儿下意识的转头,朝着后面的房舍中颤声叫道:“姑娘,姑娘……” 林觉忙摆手挤眼。 “怎么了啊我正忙着呢。什么事呢”屋子里传来谢莺莺的回答声。 “哦!没事没事,没什么事。”燕儿忙叫道。 “没事你瞎喊什么啊。哎,消遣我玩儿么我现在可没心情跟你们逗趣。”谢莺莺叫道。 燕儿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林觉挑了个大指给她点赞,然后轻手轻脚的朝廊下行去。红袖跟着要一起进去,一旁的谢丹红伸手拉住了她道:“你又跟着进去作甚” 红袖愣了愣,旋即恍然笑道:“对对对,我去作甚在旁边碍眼么我还是去前边做事的好。嘻嘻嘻。” 红袖笑着离开,绿舞和林虎本来也是打算跟着公子进去的,听了这话忽然发现似乎不该跟进去了。林虎倒也罢了,绿舞心里别扭的很,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伸手将身边的一棵小树的树叶纠扯下来,用小手揉的纷纷碎落。 林觉轻步走进后宅之中,堂屋内空无一人,林觉径自走向东厢房,适才听到的谢莺莺的声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掀开布帘进了东厢房中,只见一个美好的身影正背对着林觉站在雕花长窗之前,那身形林觉最熟悉不过了,不是谢莺莺还是谁 “这窗帘的布幔用什么颜色好呢绿色太显俗气。蓝色太显冷淡。红色又不能让人静心读书,黄色吧……似乎又很土气。花布的话,似乎不像是读书人的房间,他那么有才学的人,住的屋子里必是要高雅不俗的。哎!真是教人发愁啊。”谢莺莺低声自言自语着说道。 “我看紫色不错。”林觉轻声道。 “紫色么哎呀,这个想法不错。紫色神秘高雅,林郎确实教人琢磨不透,这颜色绝对适合他。但不知道他是不是喜欢。”谢莺莺依旧背着身子道,她显然是走神了,林觉答了一句,她居然没意识过来。 “他喜欢的。他一定喜欢。”林觉笑道。 谢莺莺的肩头一怔,整个人僵在原地,下一刻,她猛然转身过来,朝着林觉看来。当看到林觉笑盈盈的面孔时,谢莺莺瞪大双目,惊讶的张大了樱桃小口呆在原地。突然间,她伸手隔着衣衫在自己的手臂上拧了一下,疼痛的感觉让她意识到这不是做梦。 “莺莺,是我。怎么不认识了么”林觉笑道。 谢莺莺脸上泛起喜悦的笑容来,林觉张开手臂时,谢莺莺已经一头冲进了林觉的怀抱之中。 “你来了啊,真的是你来了啊。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让人四处打探你的消息,一直都没有。我还以为你没到京城呢。呜呜呜,我不是在做梦吧。”谢莺莺激动的热泪奔涌,紧紧的抱着林觉。 林觉用热吻回答了她的问题,两人紧拥在一处,缠绵不休。 良久后,二人才分开对坐,共话别时情形。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七九章 别后事宜 谢莺莺一行是二月中旬抵达京城的。此次谢莺莺来京城不仅仅是追随林觉而来,另一个重要的事情便是和林觉在杭州商议好的大剧院在京城开办分号之事。所以,此次跟随谢莺莺前来的是一只庞大的队伍。 除了谢莺莺谢丹红红袖和身边的几名丫鬟之外,随同前来的还有江南大剧院科班培养出的三十余名出类拔萃的女角。另外还有画师乐师工匠创作剧本等方面的一批二十多人的辅助人手。五六十人抵达京城,光是安顿这些人便破费了一番周折。 抵京这段时间,除了要安顿这些人之外,还要寻找合适的剧院开设的门脸地点,谈妥租约,准备新剧院的开张事宜。这一切让谢莺莺和谢丹红忙的是焦头烂额。况且剧院的开张可不是件简简单单的事情,要想一炮而红,打响在京城中的第一仗,那是绝对不能马虎的。所以剧本的选择,舞台设计,灯光乐器,服饰道具,都需要精益求精,一定要达到杭州大剧院的标准。而这些事情,对于谢丹红和谢莺莺而言,那可是件太难的事情了。 当亲自运作这些事情的时候,谢丹红和谢莺莺才意识到林觉对于大剧院而言是多么的重要。他不仅是大剧院的主心骨,所有除了演出本身之外的东西都需要他的巧思和安排。以前在杭州,林觉看似去大剧院中只是背着手去提提建议,发表一番看法,无所事事而已。但现在才发现,原来没有林觉的指导,这一帮子人都像是木头疙瘩一般,根本没法有效运转起来。 谢丹红和谢莺莺也想过勉强行事,二人竭力想靠着之前的经验来指挥众人行事,但是无论是各方面的准备和安排都远远达不到杭州时的效果。这是谢莺莺绝对不能容忍的。她已经完全明白了一件事,江南大剧院这个招牌之所以在两浙路冠绝各家剧院,便是靠的林觉所言的精益求精的态度,能他人所不能。无论从剧本灯光舞台的设计上,都要走在所有人的最前列,这才是成功的秘诀。如果粗制滥造的话,大剧院在京城是没有前途的,而且会砸了招牌。 正因如此,无论是从个人的角度还是从大剧院的角度而言,联系上林觉都是第一要务。故而,谢莺莺和谢丹红一刻未停的放弃找寻林觉。但她们在京城没有门路,茫茫人海,偌大京城,又何处去找寻林觉的踪迹所以,半个月来,连林觉的半点消息也没有。 谢莺莺都有些气馁了。她决定只能等到春闱大考时去贡院考场之外堵林觉了,那是她最后的办法了。在此之前,开办大剧院的进度只能停滞下来,因为没有林觉在,很多事情是无法决定的。所以,这段时间些谢莺莺谈妥了这座宅院,花了两万多两银子的巨款买下了它,开始装饰这座宅子,作为将来和林觉居住的地方。为了能让林觉住的舒心,她亲自动手装饰,里边的家具用品装饰都揣摩林觉的心意来做,就像刚才林觉进来的时候,她正为了花窗上布帘的花色而烦恼。担心选的布料颜色不合林觉的意。 听了谢莺莺的一番话,林觉心里甚为感动。其实对于谢莺莺,林觉本没有太多的投入情感。毕竟当初和谢莺莺的相识只是偶然。过后助谢莺莺的望月楼夺得花魁之位也是基于一种怜悯和交易。那时候林觉在林家的地位正是很不好的时候,林觉为了反击,所以设计了一出管家捉奸的闹剧。而这需要望月楼的配合。所以,实际上那是一种交易而已。 真正和望月楼产生羁绊,那是在合伙开办江南大剧院之后。一方面林觉被谢莺莺敢于放弃一切脱离花界的勇气所感动,另一方面,也是被她为全楼生计而忧虑的慈悲心怀所感动。所以林觉才想出了让她们转型的主意来。这之后的发展其实出乎了林觉的意料。无论是大剧院的轰动和成功,还是和谢莺莺之间发生的事情,都是林觉之前没有预料到的。而两人发生肉体接触之后,林觉其实也是带着一种不可始乱终弃的想法接受了谢莺莺的。 若是将身边的女人排个序列的话,谢莺莺无疑是最末尾的一个。他既非林觉的初恋,又不是青梅竹马相依为命的伴侣,更没能和林觉出生入死,结下战斗的情义,更没有为林觉吃尽苦头饱受折磨。谢莺莺只是林觉身边的一个默默的坚韧的女子,以不令人瞩目的方式存在于林觉的生活之中。林觉甚至没有太感觉到她的的存在。所以即便二人确立关系之后,在情感的付出上,林觉给予谢莺莺的其实也是最少的。 可是就在刚才,林觉只站在那里听到谢莺莺自言自语的挑选自己喜欢的窗帘的颜色和花色。再看到这间屋子里一切的家居摆设,听到谢莺莺淡淡的说着她满城的寻找自己的消息的话,林觉的内心便大受震动。谢莺莺虽然不太愿意表达自己,但她最自己的爱意却也是极深厚的,只是她以自己的方式爱着自己,绝不会去要求林觉更多。甚至如果林觉没有看到刚才的细节,当自己住进来之后,甚至都不会知道谢莺莺为此花了多少的心思和纠结。 “莺莺,我向你道歉!”林觉握着谢莺莺绵软的手掌道。 “道什么歉”谢莺莺笑道。 “其实……我来京城才三天时间,所以你之前在京城找我都是徒劳的。” “啊你不是说……”谢莺莺惊讶的问道。 “是的,我年前说要来京城,其实我是去了另外一个地方,请恕我暂时不能告诉你我去了哪里,将来我会告诉你的。所以我一直在别处呆到年后才来的京城。”林觉叹道。 谢莺莺愣了愣,忽然笑了起来:“林郎便是因为此事跟我道歉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呢我还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呢。奴家现在心里其实还挺高兴的呢。” “高兴”林觉莫名奇妙。 “对啊,这段时间我心里一直在想,就算我找不到林郎,林郎也该找得到我。妈妈说……说……”谢莺莺忽然沉吟不语起来。 林觉笑道:“她说什么了” 谢莺莺赔笑道:“郎君莫要生气,妈妈不过是随口乱说罢了。她说……郎君是不是不愿见我们了,所以……不想让我们知道踪迹。” 林觉愕然苦笑道:“这个丹红姐,怎么会说这种话。” 谢莺莺笑道:“找不到你,大伙儿都急,所以便胡乱猜测了。所以奴家说心里高兴,便是因为知道了找不到林郎的原因是因为郎君没来京城而已,而非是故意躲着我们。郎君到了京城,又怎么会不来找我们” 林觉叹道:“也不怪你们胡思乱想,是我平日对你关心不够。我也正打算安顿了之后便去找你们的。来京这几日事情太多,我也是分身乏术。先生那里,我林家二伯那里都要拜访的。” 谢莺莺点头道:“郎君不用解释,我明白的。这么说,你们这几日还没安顿下来么那要是这样的话,奴家特意买下了这顿宅子,给郎君布置了住处,你……你……愿意住在这里么” 林觉看着谢莺莺期待的眼神,微笑道:“岂能辜负你的一番美意,我自然要住在这里的。” 谢莺莺喜道:“太好了,太好了。这屋子里的摆设你觉得满意么没经过你同意,这都是我自己布置的。这书案,这桌椅,窗外的景致,你满意么” 林觉环视四周,点头道:“辛苦你了,我很满意。你很用心,这屋子我很喜欢。” 谢莺莺喜道:“那好,你们行李在哪个客栈,我这便命人去取来。铺上新被褥,今晚便可以搬来住了。好不好” 林觉伸手搂过谢莺莺来,温存片刻,低声道:“莺莺,我明日搬来好不好我也不瞒你,我现在住在梁王府小郡主那里。我要搬来,也需是明天。总不能今晚便急着搬来,那恐怕不太好。” 谢莺莺愣了愣,缓缓点头道:“哦,她也在京城啊。” 林觉咂嘴道:“小郡主年前便来了。” “哦,我明白的。没事,林郎自己斟酌便是,明日搬来或者……缓几日都成,可不要让郡主不高兴。奴家……奴家这里没事的。”谢莺莺低声道。 林觉捧过她的脸来,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不要多想,我本就打算搬离她那里,今日我们其实出来便是找住处的。我们还有甚多事情要做,这段时间我们得抓紧。大剧院得抓紧开张,几十号人在这里坐吃山空,丹红姐怕是要发疯。再说马上各地贡生聚集京城,京城这段时间最热闹,要抓住这个契机打开名气。我们要忙起来了,让一切都上正轨才是。” 谢莺莺微笑点头道:“好,听郎君的便是,你来了,我便安心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八零章 宽容大度 天黑之时,林觉等人才回到了小郡主的大宅之中。小郡主等的着急了,生恐发生了什么事情。毕竟今日在大相国寺发生了一场争执,担心林觉等人在外边会出事。见到主仆三人无恙归来,小郡主这才放下心来。 用了晚饭之后,林觉和郭采薇手拉手在后园的亭台花树之间缓缓而行。春夜温煦,空气中满是花草的味道。草丛树枝之间虫鸣唧唧,让人心中安宁平和。 二人登上园中一座假山上的小亭,小郡主挽着林觉的胳膊,两人手掌交叉相握凭栏而立。 林觉看着院子里的红廊绿廓在灯笼照耀下的夜景,甚是美轮美奂,不觉叹道:“好美的院子,真如仙境一般。” 小郡主噗嗤笑道:“第一次见你称赞这里。” 林觉笑道:“这么大的宅子,你兄长居然只花十万两银子便买下来了。怕是半买半送吧。” 小郡主笑道:“怎么又要发什么感慨么抨击我们皇亲国戚巧取豪夺豪奢无度么” 林觉笑道:“我可没这么无聊,我只是随口一说罢了。今日我们找到了一所宅院,只有两进的宅子,已经值两万多两银子了。我只是好奇,像这所大宅子,比那宅子打了十倍,又如此精美绝伦,地段又是如此金贵的地段,没个几十万两银子怕是买不到的。而你兄长只用十万两便拿下来,那必是有猫腻了。” 小郡主轻笑道:“这算什么我家在京城可不止这一处宅邸。就拿我们的旧王府来说吧,虽在外城,但比这里可大了两倍。你知道我爹爹花了多少银子么” 林觉摇头道:“不知道。” 小郡主伸出一个手指头晃了晃。林觉道:“也仅仅是十万两” 小郡主抿嘴笑着摇摇头。 “一百万两这个……虽然太吓人了些,但参考京城的地价,似乎也是个合理的价格。”林觉咂嘴道。 小郡主掩口葫芦:“什么一百万两是一两银子啊。” “啊”林觉惊呼道。 “有什么稀奇我家可是皇亲国戚啊,你莫不是忘了,先皇是我父王的爹爹啊,就算当今的皇上都是我爹爹的亲哥哥呢。我们家姓郭啊,这大周天下都是我们郭家的。先皇赏赐一座宅邸给他的儿子当王府,只收一两银子,那有什么稀奇”小郡主笑道。 林觉吁了口气道:“说的也是,确实是我大惊小怪了。我倒是忘了你们的身份了。” 郭采薇将头靠在林觉的肩膀上道:“不说这些了,这也没什么值得炫耀的,毕竟是靠着祖荫所得。我其实佩服的是那些白手起家,然后凭借自己的本事能创造出属于自己的一切的人。像我们家这种,来的容易,其实去的也快。哪一天一不小心,便什么都没了。” 林觉拍拍她的脊背笑道:“你这可是太矫情了些,不知多少人羡慕你们的身份呢。你却说羡慕别人。” 郭采薇幽幽道:“可是你不是一点也不羡慕么在你眼里,我们家是你敬而远之的人,我爹爹和哥哥在你的心中怕是都评价不高吧。” 林觉苦笑道:“这是什么话各人有个人的想法罢了,我却也没有不尊重你父兄之意。难道我说过什么不敬的话么” 郭采薇摇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万千人羡慕我都不稀罕,若我可选择,我可以不要这个郡主身份,跟你在一起,永远不分开。这个身份给我带来很大的困扰,让你都不肯在这里住下去了。” 林觉转身过来,紧紧抱着郭采薇小小的身子道:“不要这么想,你知道出身是无法改变的,而你也并不需要去挣脱你这个郡主的身份。那其实是一种优势,而非羁绊。至于你我之间的事情,你更可放心。我会让你父兄同意将你嫁给我的。事实上我感觉这一天越来越近了。你哥哥的态度有了很明显的改变,我在想,这次春闱大考也许便是决定的时刻。郡主自然不能嫁给平民,但若我考中进士,进入仕途,便是另一番景象了。” 郭采薇笑道:“你即便考不上,我也是要嫁给你的,休想甩了我,我可是郡主,我会调动兵马追杀你,哪怕你逃到伏牛山上那个土匪女人哪里,我也要抓你回来。” 林觉吐吐舌头道:“我好怕,郡主饶命。” 小郡主咯咯地笑的花枝乱颤。林觉也笑了一会,正色道:“薇儿,有几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了,免得你我生出芥蒂。” 小郡主收了笑容道:“什么事如此郑重” 林觉道:“先跟你说,我明日便要搬出这里了,我找到了住处了。” “哦这么快我下午命人出去帮你物色房舍,都还没找到呢。”小郡主声音有些黯然了,其实她撒了谎,真正的情形是,卫士们出去很快便找到了几处不错的宅子,只是小郡主没和林觉说,因为只要一说,林觉便要搬走了。所以,小郡主一直压在心里。 “是,就在甜水井胡同里,距离你这里也只有七八条街区。我要说的是,那是我认识的一个女子的住处,你应该也认识她,她叫谢莺莺。”林觉低声道。 “她她来京城了”小郡主惊讶道:“你搬到她那里住难道说……你们……你们。” 林觉点头道:“是,这便是我要跟你说明的地方,我已经允诺了莺莺会娶她的,她……对我也很好。但这些事我觉得必须要提前告诉你,免得你我之间生出芥蒂来。我最不愿看到的便是和你生出嫌隙来。莺莺也知道你我之间的事情,她最担心的也是你不肯认可她。哎!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总之……你该明白我的意思,你能不能接受此事呢” 小郡主看着林觉的严肃脸,忽然笑了。伸手摸着林觉的脸道:“你怕我不同意我若真的不同意呢,你该怎么办” 林觉苦笑摊手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若不开心,我也是能理解的。” 小郡主轻叹一声道:“其实你不必问我。你身边也不仅是这谢莺莺一人。绿舞呢还有那个山寨上的高慕青呢我知道,她们都是你割舍不下的人。虽然身为女子,我说我不在乎这些那是假话,但我又怎会为了这些事而责怪你。你既愿意跟我说这些,便是心里有我,这便够了。你们男子总是得陇望蜀不知满足,我们女人反对又有何用我只希望你能明白一点,我不是个小心眼的人,但你也要尊重我的感受。她们进门来我都不会反对,前提是她们要守规矩知礼节,对你是真心实意的好。我并不介意有人对你好些。” 林觉都有些羞愧自己的花心了,但身处大周朝这个年头,三妻四妾是普遍现象,不这么做的反而会让人奇怪。更何况那几个女子自己确实一个也不能割舍。林觉当然不能说出什么‘我对你们的爱是一样多的’这种话来,事实上这也并无可能。但是即便世道如此,男人的本性如此,他心中还是有所愧疚的。这是他一个从地球上穿越而来的人内心深处的一种东西,却是有别于心安理得的大周朝的男人们的。 “薇儿如此大度,我能说什么呢今后唯有对你更加的敬重爱护。其实,她们也都是些可怜的女子,比起你来,她们更需要保护。我实难舍弃她们。不过我保证,除了你们,我绝不会再有另外的非分之想,你放心便是。”林觉轻声道。 郭采薇轻笑道:“我嫂子说过,男人的话最不能相信,特别是关于你方才的这种保证。我哥哥在我嫂子面前保证了不下十次,还不是一个小妾一个小妾的娶进来每次嫂子发怒,他都说下不为例。然而又当如何” 林觉急道:“我跟你哥哥是不同的。” 郭采薇哂笑道:“郎君自然是我哥哥不是同一种人。然而,在某些事上,难保不是一样的。你们都是男人,还能有什么太大的差别么” 林觉苦笑无语了,他无力反驳了。小郡主的父兄都是妻妾成群之人,小郡主耳濡目染,自然颇受影响。这影响一方面是好的,便是她对自己身边的女人并不排斥,持有宽容的态度。但另一方面,却也让她认为天下男子都是和他父兄一样,是食色无厌之人。 其实林觉自己心里其实也还是很虚的,如果未来又遇到让自己动心的可爱女子,自己是否能抵挡住诱惑特别是在这个年代,当男子可以娶众多妻妾的时候,那种道德上的愧疚感会低很多。如果再遇到一个可爱迷人的女子,而她又愿意做妾的话,自己能否心静如水坚决拒绝林觉不知道。拒绝这样的事情,实在是一件很煞风景的事情。 见林觉沉吟不语。小郡主笑着依偎在旁,用手指勾了勾林觉的鼻子,道:“好啦好啦,我信你不就是了。你是天下最独一无二的男子好么我哥哥那种俗物怎跟你相比。但你可莫要轻许诺言,那岂非是自己给自己绑上了手脚我只求能跟你厮守一生,却也并没有奢求你专情于我。我说的是真话,这样的事情咱们以后不必再谈了,你爱上谁想娶回家来,只要你情我愿,我都不会反对的。” 林觉感动无已,只能紧拥佳人,温柔相待。 是夜,林觉用尽浑身解数,小郡主也抛弃一些顾忌,二人在深闺牙床之中,共赴巫山云雨,俯仰相融,极尽鱼水之乐。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八一章 枣园 清晨,林觉从小郡主温暖的怀抱之中爬起身来准备搬往甜水井胡同的宅子里。小郡主疲倦欲死,挣扎要起身相送,林觉将她按回被窝里去,告诉她不必送自己。又不是什么真正的分离,不过是换个地方居住而已,两宅之间相隔不过七八条街道,不过五六里的路程,根本用不着这些。 小郡主撒着娇搂着林觉亲了几回,这才放林觉脱身。整顿完毕出了后宅到了前院,一辆马车已经停在门口备着。一问宅中管家,方知这是郡主昨晚吩咐的,这辆马车是送给林公子代步之用的,方便林公子东奔西跑,免得受步履之累。 林觉感叹于小郡主的细心,郭采薇有时候贤惠的不像是王府中的郡主,身上既无傲娇之气,而且性格也温润慧秀和她那个兄长完全不同。 最高兴的莫过于小虎了,自从在伏牛山中将那匹御赐的马儿摔死在雪谷之后,这段时间奔波来去时,每每见到公子和绿舞姐劳累的样子,他便自责不已。现在有了这辆马车,便可以载着公子和绿舞来去自如了。这么大的京城,公子又要跑很多地方,这辆马车绝对实用。 辰时时分,林觉一行抵达了甜水井胡同的宅第。谢莺莺谢丹红等人早已在门口相迎。搬了行李进后宅安顿好之后,众人齐聚前宅堂屋商议事情。林觉昨日离开时便告诉谢莺莺,今日必须要敲定大剧院开办的地段,便于立刻开始装修和整体的设计。 众人商议了片刻,林觉提议实地去看,以便做出决定来,于是众人纷纷出门上车,赶往之前谢莺莺和谢丹红等人相中的三处地点实地查看。 谢丹红和谢莺莺等人相中的这三处地段,两处在内城,一处在外城。众人先往北行,去的是离此最近的马行街地段,在马行街中段的地段,正是内城中娱乐场所聚集的地方。这里有桑家瓦子,中瓦子,潘楼等京城著名的娱乐场所。勾栏瓦舍的存在让这里成为一处人流聚集之地。 谢丹红和谢莺莺相中的一座两层小楼便在马行街和任店街的交叉路口。从地段上而言,这是绝佳的地点。娱乐行业扎堆之处正好可以利用密集的人流,可以说生意开起来便自动有了客源。 然而,这座两层小楼的租金却是让人咂舌的。房东要出了一年三万两银子的让人难以接受的价格,而且要求一次性的将一年的租金交清。更要命的是,他居然不肯让人加以改造。林觉当即便招呼众人上车离开。就算地段再好,若不能达到自己想要的演出的效果,对林觉而言也是不值得的。况且,房租的价格也让人难以接受。 这一次开分号的钱都是谢丹红和谢莺莺出资,两个人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了,凑了四万两银子,可谓是破釜沉舟了。现在光是房租便要花掉三万两,后面还如何进行下去 很快,位于御街以西的曲院街一处地点也被林觉排除,几乎是同样的原因,让林觉觉得房租太高,这会让经营成本变得更高,而且会影响后续的装修和其他方面的设计预算。林觉决不能容忍用一种粗制滥造的方式开始大剧院在京城的演出。 就这样,众人不得不离开相对繁华的内城,赶往外城的最后一处相中的房舍。那是位于保康门外,位于城东南角的蔡河和汴河之间的一条小街上的一座巨大的临街木楼。不仅有临街的两层楼房,而且与之配套的居然是后面的一座大宅院和十几座房舍。 一问价钱,整座楼房和宅院加在一起,一个月租金一千两。一年便是一万两千两银子。这个价钱比之内城两处的租金足足便宜了近六成还多。而且,这房东家还只是半年一收租金,并且同意对前面的木楼进行改造。只是提出要求,最终不租的时候要求给予还原便好。 林觉当即拍板,要定下此处作为大剧院在京城的第一家分号的立足点。不过,对于这个决定,谢丹红颇有些担忧。 “林公子啊,人说‘宁争闹市一寸地,不要偏处一间屋’。咱们是要开门做生意的,这条街太小了,而且太偏僻了。左近也并不热闹,这要是开张了,谁来瞧啊虽说房租便宜了些,但若是生意不好,那岂非是开着也是亏本。之前我们便已经否决了这里,特意去内城找了两处,没想到你倒是选中了这里。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银子的事情,大不了老身将最后五千两养老银子也拿出来便是。” 林觉笑道:“丹红姐啊,做什么事都要讲究和性价比才是。内城外城虽然有所差异,但我个人觉得差异不大。比如说,内城确实繁华,客流量大,也许会生意不错。但在这里未必便会生意不好。我给你算笔账。房租一年可省下来一万八千两,而且这旁边的大宅子可以让戏班的演员们都安顿子啊戏院左近,既节省了安顿的费用,又避免劳顿之苦。一年下来又省下几千两。加在一起,只是挪动一下地址,便可腾出两万多两银子的结余,这难道不是件好事么” “至于你说的客源的问题,这恰恰是我最不担心的事情。第一点,节省下来的这几万两银子可以让我们后期的舞台灯光布景以及剧院的装修得到充足的银两支持,从而达到尽善尽美的地步,只要戏演得好,舞台效果独一无二,又何愁无人来看戏其次,我大可进行全城的造势和宣传,这些事咱们在杭州不都是轻车熟路么营销的手段我多得是,为了吸引别人来看戏,我们甚至可以采取免费试看的方式争取口碑。资金充裕的情形下,我们可以在内城汴河上的码头上租船宣传,免费接送客人来此看戏。总之,我是很有信心的。银子用在这些方面,不比给那些黑心的房东要好的多么” 林觉一番话彻底打消了众人的疑虑。当下说干就干,林觉立刻便要和房东签订契约,并且要求租赁长期的契约合同。房东一家自然开心的不行,本来自家的房产因为地处偏僻外城便很难租出去,本想着对方还会还还价什么的,没想到他们不但不还价,还愿意长期租下来,自然是求之不得。不过房东老丈倒也是实在人,他问清楚了林觉等人是要在这里做生意后,表示了担忧之情。不过见对方坚持如此,便也不说什么了。 当下找人作保,订立契约,交付银两之后,一切成了定局。 中午时分,众人在一家小饭馆中凑合了一顿,午后时,接到通知的演员和乐师画师工匠等人陆续赶到。林觉等人就在稍微整理过的木楼二楼上召来了会议。林觉宣布,从即日起,三十余名女演员们搬到此处落脚,准备为新剧目进行排练。其余人等要全力准备配合改造剧院,搭建舞台,布景台以及灯光系统。 经历了半个多月的无所事事的等待后,众人其实也心急如焚,没有头绪。但现在林觉重新坐镇指挥,众人心中也有了底,心情也好了很多。 会上,根据这两层小楼的建筑格局,林觉当场和众人研讨,当场画出了样图。经过众人一番讨论通过后,舞台的格局和剧院的结构雏形基本敲定。有了这张草图,便可按图索骥进行改造。当大格局完成之后,便可进行内部的精细的设计,那便是后话了。 一直忙到傍晚,众人才精疲力竭的回到甜水井胡同的宅子里。虽然人人疲惫欲死,但精神上却很兴奋。今日一天,在林觉的带领下干了自己这么多天也没干好的事情。现在房子也租下了,规划草图也画出来了,明日起便可雇佣人手大肆的进行改造了。 一群人兴奋的聚集在前厅中叽叽喳喳的说笑,林觉坐在一旁喝着茶水,心里从未有过的安稳。一切都在慢慢的进入正轨,找到了老师和师母,找到了小郡主也找到了谢莺莺,几天时间里,从进入京城时的陌生和彷徨,到现在可以安稳的坐在宅子里喝茶。这已经标志着自己正在慢慢的融入这个城市,慢慢的习惯京城的生活。 晚饭后,林觉忽然想起一事,于是叫来林虎让他去一趟榆林巷送信给方先生。目的便是告知方敦孺自己换了住址的事情。若是不通知方敦孺,他恐以为自己还住在客栈之中呢。 林虎应声便走,谢莺莺忽道:“咱们这宅子没名字,小虎去了怕说不清楚。莫若公子给宅子起个名字吧。明日派人做张匾额挂上。” 众人齐声叫好,都期盼的看着林觉,想让林觉给起个好名字。 林觉点头笑道:“也好,住处岂可无名。恩……昨日我们来时,院门门口两棵大枣树让人印象深刻。到了五月份,便是枣花开花的时候,届时必是满树枣花,香馥满枝头。枣花落时,飘落如雨,一定更是美不胜收。正所谓‘蔌蔌衣巾落枣花’,干脆咱们这里便叫枣园吧。” 众人齐声叫好,觉得这个名字既好听又好记,而且还一点不矫情做作。关键是公子还顺口做了一句诗出来,更是难得。谢莺莺心想,这句诗也一定要命人刻在院门口才是。 “小虎,你便告诉方先生和方师母,就说我们住在甜水巷胡同枣园之中。有事的话,沿着胡同一找便找到了。”绿舞吩咐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八三章 虚与委蛇 来者正是吴春来,吴春来穿着一件黑色薄衫,头戴纱帽,一副休闲春装打扮。眉目清俊,大袖飘飘,依旧那么英俊潇洒。 “大人怎么到这里来了微服私访体恤民情么”林觉笑问道。 “呵呵,林解元啊,来到京城不少天了啊,忙的热火朝天的这是在做什么啊本官还以为你会去拜访我,可等来等去,没等到你林解元的影子。这不,本官只能亲自来拜访你林解元了。”吴春来微笑道。 林觉忙道:“哎呦,这倒确实是在下的不是了。原该去拜访吴大人的,这忙着忙着便忘了。还请吴大人恕罪。回头必去府上拜访。” 吴春来冷笑一声道:“罢啦,罢啦,这么着要你去也没多大的意思。来来,咱们去那边说话,本官此行来便是来找你的。” 林觉拱手道:“敢不从命。话说,吴大人怎知我在此处” 吴春来淡淡道:“我连你的行踪都不能掌握,你当我这么多年在京城白混的么” 林觉默然无语,心中长了个心眼,暗自告诫自己。这里是京城,自己以为无人关注自己,但实际上自己的行踪早在他人的目光之下。今后的行事可要小心谨慎了。这么看来,自己快速搬离小郡主的宅子是明智之举。 林觉跟在吴春来身后,两人缓步来到了街口马车之旁。吴春来当先上了马车,朝着林觉招手道:“进来说话。” 林觉愣了愣,还是坐了进去。蓬的一声,车门关闭,马车中光线幽暗起来,吴春来微笑的脸也在瞬间变得阴森了起来。 “小师弟,你很不错嘛。中了解元是么厉害啊,厉害。”吴春来轻声道。 林觉笑道:“吴大人见笑了,这真是运气,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能中解元。” 吴春来轻笑一声道:“是么我倒是早就想到了。” 林觉笑道:“大人这是抬爱了。这一次真的是运气使然。比我厉害的人多的是,只或许我的答卷被主考对上眼了。侥幸之极。” 吴春来微笑道:“小师弟,算你还有些自知之明。你是怎么成为解元的,心里还没点数么在我面前何必还打这个马虎眼你难道不该对我道声谢么” 林觉一愣,诧异道:“吴大人此言何意我打什么马虎眼我中解元怎地跟吴大人有干系了” 吴春来皱眉道:“林觉,人可不能这样。受人之恩,就算不保,也不必抹杀的干干净净的。你当真以为鬼神不知么你也不想想,主考官胡大人为何会助你。为何会暗示你。那可都是我在背后打了招呼的。所以你得解元之事我早有心理准备,因为这件事就是我安排的。” “什么”林觉惊讶失声道:“吴大人这话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了” 吴春来晒道:“还装,非得要我明说不成两浙路主考胡大人是我的朋友。秋闱之前我跟他打了招呼的,要他对你多加照顾。所以他才会丢纸条给你,让你在试卷上做记号,然后识别你的试卷点你为头名状元。你该不会是以为这是神仙相助吧” “纸条记号”林觉更加的满头雾水了。 “你可真是能装,胡大人丢给你纸条,让你在试卷文章中写下‘丕休哉’三个字作为认领记号,然后认出你的身份,便可点你为第一。这事儿我全都知道了,也是我授意他如此的,你何必还装成懵懂无知之状这可不好。你这样我很不高兴。”吴春来低声喝道。 林觉愣了半晌,在脑子里理了半天,忽然笑出声来。 “吴大人,我算是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这个解元是你授意监考胡大人为我作弊而来” “这叫门路,不叫作弊,不必说的这么难听。谁拿第一名解元都可以,但我器重的人拿第一更好些。你不必感谢我,你是我小师弟,我原该帮着些你。”吴春来沉声道。 “哈哈哈,吴大人,你怕是弄错了吧。我从来没见什么纸条,答卷上也没写什么丕休哉这样的话。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不过……你可能是被人骗了吧。这些事我可都没做。至于这个解元,其实我也不稀罕,我岂会为了这个毫无作用的解元来干作弊的勾当呵呵和,吴大人一定是弄错了什么。”林觉大笑道。 吴春来浓眉紧锁,冷声道:“林觉,人可不能忘恩负义啊,本官可并没有求你回报什么。但此事你居然不认,那可不好,大大的不好。” 林觉摊手道:“吴大人怎地还是不信作弊之事我林觉岂屑于为之。既然你执意坚持,我觉得我们必须澄清此事。我可不想背负作弊的名誉。吴大人应该有权利调阅我秋闱试卷吧,大可拿出来瞧瞧,看看我有没有写下记号。最好是让那胡大人来跟我对质一下,我倒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实在不成,我自己去衙门自首,请求查个水落石出。” 吴春来愣在那里半晌,疑惑的道:“你当真……没写记号你这解元当真是靠着自己的本事得的” 林觉苦笑道:“那还能有假吴大人是来羞辱我的么” 吴春来沉吟半晌,心里忽然大骂连声。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被胡永培给糊弄了。两浙路秋闱大考结束之后,胡永培回京后第一时间找到自己表功,说他如何如何辛苦和冒险的为了那林觉过关的事情忙活,差点被其他的考官发现。最后,通过在纸卷上以暗号文字的方式沟通,然后又是如何如何的力排众议,点了林觉为第一名解元云云。总之说的是惊心动魄天花乱坠,仿佛冒了天大的风险一般。 吴春来原本对他点了林觉为第一名解元有些不满,觉得他做事太过分了些。自己只想让林觉高中便罢,点了解元太过高调,复核时容易出问题。但后来试卷经朝廷复核通过,吴春来虽觉诧异,却也放下心来。现在看来,这家伙一定是欺骗了自己,林觉能秋闱夺魁的原因根本就是他考的好而已,而礼部和政事堂的联合审核没有出问题的原因也正是因为林觉考的足够好罢了。事实上这个家伙一点忙也没帮上。 吴春来恨的牙痒痒,亏自己还许诺了在胡永培升任礼部尚书的事情上大力相助,这厮完全是骗取了自己的承诺。更让人尴尬的是,这谎言骗的自己今日自己居然当着林觉的面将这个秘密说了出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林觉说要朝廷核查此事证明自己没有作弊,那不是将这件事公之于众么那岂非是要了自己的命不成。 吴春来见机颇快,他岂能容这件事变得不可收拾,于是脑中急转,笑道:“小师弟,何必如此激动,我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罢了。适才所说的一切都是试探你罢了。” “试探我有那这件事试探的么说我作弊中的解元,这可是抄家杀头的大罪,吴大人可真会说笑。”林觉冷笑道。 吴春来呵呵笑道:“小师弟呀,这你就不懂了。我这真是为了你好。你将来是要入仕的,但你恐怕并不知道官场之险恶,人心之艰深。将来很多人都会跟你称兄道弟,表面上好的要掏心窝子一般,在你不防备的情形下,你的一言一行都会被他们记在心里,你的无心之言会成为他们告发你的证据。为了能往上爬,他们什么都能干得出来。所以啊,适才我故意试探了你一番,故意捏造出那番故事来让你应付。你若是当真信了,那你便完了。若我有别样心思,便可凭此事让你完蛋了。这便叫做官场险恶。很好,你很不错,经受住了我的试探,本官很是欣慰。呵呵呵。” 林觉脸上带着笑容,心里鄙夷之极。吴春来怕是将自己当三岁孩儿了,这样的话也能骗到自己不成很明显,吴春来是真的在自己秋闱大考的事情上做了手脚,真的让那位礼部的胡大人帮自己作弊的。 回想起前几日在和那位胡大人同车去往御史台的路上,胡永培曾经问过一嘴,问自己有没有去拜访吴春来。当时自己觉得挺奇怪的,现在则完全对上了。胡永培当时必是以为自己跟吴春来有着某种关系,否则吴春来怎会冒大风险为自己秋闱大考的事情帮忙。所以自己到了京城之后理应去拜访吴春来的。胡永培也许是一时嘴快,所以问了那么一句,之后便及时打住了。 而这件事的逻辑关系,林觉也理清楚了。吴春来忽然对自己入仕的事情如此上心,那正是因为在杭州城中的那次谈话。当时吴春来逼迫自己作为眼线安插在严正肃和方敦孺的身边为他们通风报信。而自己当时则已尚未入仕,无法为其效力的理由拖延了过去。吴春来应该是担心自己消极抗拒,所以让胡永培替自己作弊,无论如何也要让自己考上科举,这样自己便没有推诿的理由了。 为了拉拢自己作为他们的眼线,吴春来还真是煞费苦心。而自己之所以让他如此上心,还是因为自己特殊的身份。自己即可在严正肃和方敦孺身边探听消息,甚至可以在梁王府中出入,对他们而言,这简直是最佳的人选了。 “原来官场之上尽然如此险恶么吴大人原来是为我好。受教了受教了。官场既然如此凶险,我都不敢当官了。这次春闱大考,我还是应付一下得了,中了进士未必是好事。”林觉笑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八四章 内心所想 (二合一) 吴春来皱了皱眉头,没想到林觉会这么想,那可不是弄巧成拙了么 “你也不要过于担心,我说的险恶只是极端情形之下,正常情况下还是太太平平的,否则天下人谁还来当官但正如我之前在杭州跟你所说的那般,入仕当官最重要的是要有靠山,有人提携你。关键时候有人替你说话,为你出头。脚下站在何处位置,这是很重要的。我也不用说太多,在杭州时,我已经跟你谈的很透彻了,你该明白我的意思。我别的不敢保证,我能保证的是,只要你听我的话,我保证你在这朝堂之上飞黄腾达,没有人敢对你指手画脚。反之,你会过的很不顺。” 林觉叹息道:“我明白了,吴大人今日来便是来跟我说这些的么春闱大考还没开始,我也未必能考中进士,其实吴大人大可不必这么早来跟我说这些。起码要等我中了进士,然后又有机会留在京城,再来说这些话也不迟吧。” 吴春来呵呵笑道:“我今日来可不是来跟你说这些的,该说的在杭州都说清楚了,我吴某人不喜欢啰嗦。今日我实际上是为另外一件事来的。” 林觉道:“哦吴大人为了何时而来” 吴春来转过头来,狠狠的盯着林觉道:“你还敢问你自己做了什么事你难道不知道么” 林觉皱眉道:“还请大人明示。” 吴春来道:“少跟我来这一套,我问你,三月三那日,在大相国寺广场上,你做了什么” 林觉恍然大悟,咂嘴道:“原来是那件事。” 吴春来怒道:“你好大的胆子啊。连吕相的爱子都敢打,你当京城是你们杭州城你可以随便撒野我告诉你,吕相非常的生气,若非我在他面前竭力为你维护,你以为你现在还能过安生日子。你还能像个没事人一般在大街小巷中随意溜达” 林觉皱眉道:“吴大人怕是不知前因后果……” “我才不管什么前因后果。我只告诉你,吕相你是得罪不起的,我有今日全靠吕相提携,将来你也要吕相的提携。你若是想不明白这件事,那你便是个废人。你想入仕后飞黄腾达,最终靠的是吕相这个靠山,明白么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你是不是以为严正肃现在当了副宰相,先生做了御史中丞,还有个梁王爷为你们撑腰,便觉得了不得了。我可告诉你,这些都是假象,真正的靠山只有一个,便是吕相这里。我今日来此便是向你重申此事的,你莫要自己毁了自己。莫要做些你悔之不及之事。” 林觉愁眉沉默不语,吴春来似乎觉得自己的话重了些,于是缓和语气道:“我知道这件事其实是衙内公子先惹的你们,你出手是为了保护梁王府的那个小郡主。我知道你和那小郡主的关系不一般,你要当护花使者也无可厚非。但你怎可殴打衙内公子,而且还下那么重的手。不过这件事我已经替你摆平了,回头找个机会,我带你去见吕相,你跟吕相和衙内公子道个歉,事情也就结束了。明白了么” 林觉心中冷笑,口中却满口答应。 吴春来对林觉的态度很是满意,顿了顿,沉声道:“还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你莫非是真的对梁王府的那位郡主有什么想法不成我可告诉你,你千万莫要有这种想法,你不要问我为什么,我是为了你好。你若不信,将来受了牵连没有人可以救你。你莫想着脚踏几只船,又想当梁王府的东床快婿,又想着上吕相的大船乘风破浪,这是不可能的。小师弟啊,你该娶个未来能对你有所裨益的夫人,而非是拖累你的夫人。这一点我可以现身说法。我的夫人是吕相替我牵线搭桥的,出生于京城豪门大族秦氏家族。我的老丈人是前任的副相,跟吕相是一对好搭档。这桩婚事于我受益颇多。你瞧,这才是真正的有益的婚姻,明白么” 林觉很想问一句,为何吴春来会说将来小郡主会成为自己的累赘莫非他也知道梁王府即将倒台的事情,莫非他也是经历重生能知以后事情的人不成不过林觉很快打消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吴春来这么说应该不是因为他可以预知未来,而是基于他的立场上而言。或许他的话中隐含之意便是,吕中天等人即将对梁王府发动攻击,这会导致梁王府倒台。如果自己的猜测正确的话,或许是洞察到了一些机密的隐情。只是不知道他们会在何时何地以何种形式对梁王府发动攻击,或许自己该偷偷提醒一下王爷父子。 “吴大人想多了,我岂敢对小郡主有什么高攀的想法。不过是在杭州有些交往,来到进城后又遇到了。承蒙小郡主相邀,便去她宅中住了两日。那日也是陪同她游庙会,根本没有其他的隐情。王府的郡主怎会看上我这样的人呢”林觉微笑道。 吴春来点头道:“那就好,我想你也不会有这么不切实际的想法。我知道你数日前便已经搬出了那里,现在和一帮杭州来的女子住在一起是么那女子是不是杭州望月楼的谢莺莺你曾经帮她夺了花魁桂冠是么呵呵,你瞧,我对你们可是了如指掌的。才子佳人倒也让人羡慕,我对此并无意见。” 林觉心中恼怒之极,果然,自己的底细吴春来早就掌握了,但不知他还知道自己多少的秘密。 吴春来兀自滔滔不绝的说话:“小师弟,你其实也不必妄自菲薄,其实什么王府郡主,哪怕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有当如何没了那个身份,她们甚至不如青楼女子可爱。想我吴春来自小家中贫寒,出身低贱。但我还不是靠着自己的本事一步步爬上了现在的位置当年我是穷小子的时候人们对我不屑一顾,那些豪门贵女们眼皮子也不带眨我一下的。但我告诉你,现在我的内室中妻妾成群,其中两个是豪门之女,三位是朝中重臣之女。又怎样当初她们恐怕怎么也想不到,她们会成为我这个穷小子的妾室和奴婢,但她们如今还不都围着我转我要是不高兴了,她们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吴春来似乎是越说越兴奋了,收不住嘴巴了,指手画脚口沫横飞的继续道:“所以啊,人千万不要妄自菲薄,要好好的奋斗,不顾一切的往上爬。人生便是如此,英雄不问出身,英雄不问手段。当你爬上顶峰时,那些在路上嘲笑你,看不起你的人都会仰视你,都会忘记你所做的一切不好的事情。人都是只看地位结果的,成王败寇,历来如此。为了成功,不必将自己拘泥于那些枷锁之中。你读书的目的可不是为了真的去遵照书上的道理去做,读书的目的只是作为跳板踏足另一个境界。那只是手段而已。明白么” 林觉对这个吴春来已经彻底的无语了。吴春来这种人是可怕的,在这个年头,吴春来绝对是个奇葩。这年头,无论你肚子里多么的男盗女娼,在行为也言语上也必须是道貌岸然。这是个儒家理学盛行的年代,每个人的行为准则都要受到道德伦理的约束。甚至连当今最高的统治者皇帝本人也不敢肆意而为。而吴春来却能坦然的说出这种话来,可见这个人已经走入了一条邪路。或者说,这是吴春来自己思考总结出来的一个有悖于当代伦理的实用利己主义的道路。 从他的行为轨迹上来看,此人也确实做了离经叛道之事。譬如背叛师长,在这年头就是不可饶恕的罪行,但他却这么干了。正如他所说,为了成功,他可以不择手段,无视规则。而最奇葩的是,就是这样的人,居然在当今朝廷之中如鱼得水。或许其实整个大周上下,所谓的圣贤书的道理,圣人的教诲,伦理道德的约束,纲常礼节的框架,都不过是一种空中楼阁罢了。实际上内核之中,已经没有人太在意这些。否则又怎容的下吴春来这种人 这或许就是一个社会崩坏的前兆。当一个突破了道德准则的人能够滋润的生活在主流社会之中时,那也许恰好说明其他大多数人和他都是同一类人而已。 吴春来说了这番话后,自己其实也有些后悔。这些心里的言语他从来没跟任何人坦陈过。这些话要是说给其他人听,怕是立刻便引发大爆炸,自己也会被别人唾弃到死。所以,这些想法在心头滚动多年,这是第一次突然有了说出来的欲望,而且当着林觉的面就这么说了出来。或许是自己太急切的希望给林觉灌输自己的思想,又或许自己觉得这个林觉是能理解自己这番话的人,即便自己跟他其实也不怎么熟悉。又或许,吴春来当真将林觉看作自己年轻时的样子,所以才会如此坦诚的说出这些话来。 见林觉吃惊的模样,吴春来略有些后悔。但这种后悔的情绪很快便消失的无影无踪。这是好事,让林觉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他或许便会更了解自己的行为准则,也更明白拒绝自己的代价。这对大事是有利的。面对朝中即将掀起的一场风雨,吴春来必须要为己方一派做好准备。林觉这个棋子自己一定要拉拢到身边来,安插在最要紧的部位。无论是恐吓也好,还是用其他的手段也好,总之不能任他逃脱,这才是最重要的。 “小师弟,我对你可是推心置腹了,这些话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是我能走到今日这个地位的经验之谈。我相信没有人能跟你推心置腹的说这些话。你或许觉得这些话有些刺耳,这不要紧,你只要记住,按照我说的做,你将来的成就不在我之下。” 林觉心中叹息。这吴春来内心之中一定以为自己对他羡慕的要命,实际上自己对他不但没有半点的羡慕,反而觉得他有些可怜。一个人要受多少内心的煎熬才能心安理得的为个人的目的而放弃那些道德上的束缚林觉自问是绝对做不到的。他的那一套在林觉这里是吃不开的,林觉自有自己的一套价值观。 吴春来说,读书只是手段不是目的,而林觉的认知和他相反。在林觉看来,读书才是目的,而读书带来的科举入仕等等都是附带的产物。书读到肚子里,那才是自己真正拥有的东西。这是两种截然相反的价值观。 吴春来说,成王败寇,成功者会被人仰视,从而成功路上的那些龌蹉手段也都将不会为人诟病。林觉很想提醒他,成功者被人仰视是内心中的仰视还是权势下的仰视是表面上的仰视背地里的咬牙切齿,还是真正的口服心服吴春来也忘了,世界上还有史书这种东西,只图一时之荣,留万古骂名,那到底是成功还是失败 当然,林觉并非是那种道貌岸然的腐儒,作为后世过来的人,他对于道德礼教的很多东西也很不屑。在这个年代,林觉只是将之作为必须遵守的规则来看待而已。但即便如此,不代表人可以没有底线,可以厚黑无耻,可以叛师逆道,可以拿权势来衡量成功与否。 吴春来想以这种言语来洗自己的脑,未免太浅薄了些。 这之后,吴春来又探问了几句林觉和方敦孺之间的谈话,目的自然是想知道些什么。但林觉怎会告诉他,只敷衍而过。吴春来也觉得今日见面所谈的事情似乎会给林觉太大的压力,他是懂的进退的人,一旦发现林觉有厌恶之意,便立刻收手。闲谈几句后便驾车离去。 林觉站在街口处看着那驾马车消失在树荫深处,陷入了沉吟之中。看来,在这京城的日子肯定是不好过了,吴春来会像鬼一样的缠上自己,这之后一旦翻脸,恐怕将没有什么安生的日子。但无论如何,自己不会放弃的。入仕的目标不会变,改变家族命运的目标不能变,改变自己上一世的悲惨人生的目标也不能变。不论这些人如何威压逼迫,无论遭遇什么,自己也不能屈服。 街对面的剧院中传出轰隆轰隆的闷响。 “成功了,机轴运转成功。”人们的欢呼声传到林觉耳边,林觉从沉思中被惊醒过来,甩甩头,阔步朝剧院行去。 …… 傍晚时分,从剧院工地回来的林觉坐在枣园后宅的树荫下看书。虽然工地上的事情繁多,但林觉还是从数日前便抽出时间来读书备考。对于林觉而言,倒不是要将那些学过的东西都温习一遍,而是林觉预感到这一次的春闱大考会和以往有很大的不同。从去年秋闱大考的策论题目便可嗅到些苗头,以前的历科大考从未考过关于变革的内容,而去年的大考策论题目却已经突破常规。 加之严正肃和恩师方敦孺齐齐入京,并且很明显有着一些奇怪的苗头。所以两方面综合起来,林觉认为,此次春闱大考或将有所不同。故而林觉恶补的便是古往今来的关于变革的文章和观点,尽量的加以融会贯通。大周朝的书籍中只有春秋战国时期的管仲李悝商鞅等人的变法。但林觉知道的可比这些多得多。 平行世界中的那个大宋朝的王安石变法,到明朝的万历新政以及清朝的戊戌变法,这都是虽然大周朝的书本上没有,然而林觉记忆中有的东西。后三个朝代的变法都是轰动一时的政治事件,万幸的是林觉在地球上的历史书中都有,而且都是初中高中都有的内容。作为考试常考的内容,林觉在学生时代也不得不将那些枯燥的条文和总结好了观点得失背的滚瓜烂熟。如今也能回忆起七八成来。林觉便是在回忆这些变法的内容和条文,并记录下来,加以整理和思考。当初学的时候只是死记硬背,但现在却已经有了别样的思索。 就在林觉绞尽脑汁的时候,院外一名婢女匆匆进来向林觉禀报。 “林公子,外边来了个妇人,是来找林公子您的,说是您的师母。” 林觉一愣,旋即起身讶异道:“师母来了。快请她进来。” 说罢快步朝圆门口走去。在廊下浇花的绿舞闻讯小跑而来,喜道:“方师母来了,我和公子一起去接。” 两人尚未跟着婢女走出后宅来到前院,只见前院门前,穿着蓝花襦裙,挎着一个竹篮的方师母正站在门口对着院子里东张西望。 “哎呀,什么风儿把师母给吹来了林觉给师母见礼。”林觉笑着快步走去,拱手行礼道。 方师母闻声看来,见到林觉后脸上笑意盎然,分别和林觉绿舞见礼之后,方师母四周看着大院子道:“哎呀,你这宅子不错啊,比我家那宅院可大多了。后面还有二进,真是好。景致也不错,门口两棵大枣树,也好找。” 林觉笑道:“师母喜欢,可以和先生搬来住啊,我的宅子不就是师母和先生的宅子么” 方师母笑着用手指点了点林觉道:“你就是这张嘴巴甜,要不师母怎么最疼你呢虽然我们不会搬来住,但你这话师母听着便欢喜。” 林觉呵呵笑道:“师母里边请,今日怎地有空来这里了” 方师母嗔道:“你不去见我们,师母便只能来瞧你了。这都多少天了,你除了上次去了之后再也没去了,你老师天天在家唠叨,这不,我便来瞧瞧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林觉闻言心生愧意,自责道:“是我的错,确实有四五日没去拜见师母和先生了。该死的很。这样,我这便去见先生去。不成,师母好容易来一次,该在这里用饭才是。” 方师母笑道:“我可不在这里用饭,我在这里用饭,你老师在家便要饿肚子了。今日严知府……不,该叫他严副相了,他也来家里了,跟你老师又要聊事情呢。他们两个到一起,那可是没完没了的拉呱。这不,我是去南边的谭家正店去买酒和盐水花生去了。严大人最爱喝那一家的酒和盐水花生。想到你住在这左近,我便顺腿来瞧瞧。” 方师母将手中竹篮上的白布撩开,露出两小坛酒和几个纸包来。伸手拿起一包递给林觉道:“给你一包尝尝,很好吃。” 林觉一听严正肃在方家,当即便决定今晚一定要去。说起来京城六七天了,还没去拜访严正肃。主要是严正肃现在是朝廷副相,林觉也不知道该不该去拜访。但既然他到了方家,自己该去见一面才是。 “师母,不吃不吃,不但不吃,我还得带些下酒菜去孝敬才是。对了,绿舞,你和小虎不是摸清了左近的小食店么跟我一起去,顺便买些下酒菜和好酒给先生和严大人带去。”林觉笑道。 绿舞笑道:“这可包在我身上,这几日我和小虎都摸清楚了。诺,对街的李大娘烤猪耳朵肉,北边巷口的成记鸭脖子。酒嘛,我便不知道了。不过北边出口有酒肆,闻起来挺香的。” 林觉喜道:“那还等什么,带些银子去买。小虎呢叫他备车。对了,告诉丫鬟一声,回头禀报莺莺姑娘知晓,就说我去老师家里去了。” 绿舞连声答应着去张罗,林觉拉着方师母的胳膊道:“师母,咱们这便走。” 方师母叫道:“你这孩子,我还打算去瞧瞧你住的后宅呢,怎地不让我进去了对了,你适才说的那个莺莺姑娘又是谁也住在这里么” 林觉拉着方师母往外走,笑道:“宅子有什么好瞧的,改日接师母来住几日便是。让先生和严大人久等可不好。其他的事情以后再告诉你。” 方师母无奈,只得笑骂着任由林觉挽着胳膊往外走。不久后几人上了小虎驾着的马车,沿途从几家店铺中买了些酒菜便直奔榆林巷而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八五章 酒后真言 坐在马车里,方师母其实心里挺慌张的,因为她担心林觉的毫无征兆的去家里,会让浣秋暴露了行迹。于是在到家门口是,方师母乘着林觉等人往下搬酒菜的空当飞快的进了院子,大声的通风报信。 “夫君,严大人,林觉来了。这孩子听说严大人在这里,硬是要来探望。买了许多酒菜呢。” 方师母的大嗓门让正坐在堂屋内喝茶的方敦孺和严正肃停下了交谈,严正肃喜道:“林觉来了么那可太好了。我听说他到了京城,正想见他呢。” 坐在一旁侍奉两位长辈茶水的青衣少女却白了脸,手足无措的站起身来,慌不择路。方敦孺朝厢房使了个眼色,青衣少女忙飞奔躲进了厢房之中。 林觉抱着两个大酒坛子进了院子,一眼看到正从堂屋跨出门来的严正肃和方敦孺,忙放下酒坛上前行礼。 严正肃哈哈大笑上前,上下打量林觉道:“好小子,跟我打马虎眼。年前说来京城侍奉你老师,我来了后才知道你根本没来。害的你师父师母直埋怨我没有带着你一起来京。生恐你遇到了什么麻烦事。你便是不愿跟我一起来京,却也不必骗我啊。” 林觉忙告罪道:“严大人恕罪则个,我是半路上遇到了些事情,不得已去了别处盘恒了几个月。并非有意欺骗严大人。” 严正肃呵呵笑道:“罢了罢了,你既别有原因,难道我还会怪你不成瞧你黑瘦了些,看来这事情是有些棘手吧。我们也不问了,你们年轻人总是有自己的事情的,但你该早早了结,温书备考的才是。再有十几日便是进士大考了,可不要掉以轻心啊。” 林觉点头应诺,一旁的方敦孺也板着脸道:“听说这几日你还在忙活着什么私事,没见你安稳温书,你这是打算丢我的脸么” 林觉忙道:“不敢不敢,学生定潜心温书,不敢丢恩师的脸。” 严正肃也道:“是啊,这次春闱大考,多少人看着你呢。你是两浙路的解元,又是敦孺兄的弟子,要是春闱不第,那可有的瞧了,所以你要加倍努力才成啊。” 方敦孺瞪眼道:“听到严大人说的话没实际上老夫的面子倒是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前程。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一些事情,现在贪图享受,搞些歪门邪道有什么用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明白么” 林觉唯唯诺诺,只能点头称是。从严正肃的话中似乎咂摸出些什么东西来,严正肃说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但不知他知道多少。可别连自己去伏牛山的事情都知道了,那可就完了。 “得了得了,说两句便可以了,还有完没完了林觉特意买了酒菜来孝敬你们两个,见了面便是一顿训斥,叫人多么难堪。再训人,这些酒菜我可都送给街上的流浪汉们吃去了啊。”方师母终于忍无可忍,叉腰嗔目道。 “别别别,嫂夫人,不用这么对我吧,哈哈哈。”严正肃抚须笑道。 方师母道:“那就别训人,成天听你们两个发牢骚还不够么在朝廷里发倒也罢了,回到家里还是这般,那可没什么必要。你们自己心情不好,却又何必要在孩子身上撒气” 严正肃笑道:“是是是,嫂夫人说的是。” 方敦孺叹道:“这妇人,当真不知礼数,怎地训起严大人了当真是不知书便不达礼。” 方师母瞪眼喝道:“你说什么” 方敦孺显然是对方师母的发怒极为忌惮,忙摆手道:“得得,我什么都没说。酒菜呢拿进来,我和严大人喝几杯。” 林觉忍住笑,当下抱起酒坛,绿舞和小虎提着其他的酒菜进屋,将几样酒菜一一摆在桌上。 “猪耳朵,鸭脖子,还有卤鸭舌。盐水花生。嗯!这酒也很不错。嫂夫人,怎好让你如此的破费。这得花不少银子吧。”严正肃双目盯着桌上的酒菜食指大动。 “这都是林觉买来孝敬你们的,花的都是他的银子。”方师母笑道。 严正肃呵呵笑道:“那是孝敬他老师的,严某今日沾光了。” 林觉笑道:“也是孝敬严大人的,来,我替严大人和老师斟酒,今日你们畅饮一番便是。” 当下林觉在一旁陪着严正肃和方敦孺喝酒,替他们斟酒伺候。绿舞和小虎陪着方师母在厨房吃了些饭菜,方师母乘人不备送了些饭菜进厢房给厢房中躲着的方浣秋吃,随后出来便拉着林虎和绿舞到院子里替院子里的花树菜畦剪枝挖沟。方师母倒是从不浪费劳动力,免费的劳力来了,自然是不肯放过的。虽然天色已晚,也还是宁愿点着灯笼也要做些事情。 屋子里,几杯酒下肚,原本只局限于一些琐碎话题的谈论,并且多是集中在林觉身上的话题终于转变到了另外一些事上。那便是方师母所说的这两人现在到了一起便没完没了的聊得的那些朝政大事上来。 “严大人,最近在政事堂中和那些人相处如何我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似乎有些不愉快是么”方敦孺喝光了一杯酒,带着微醺的醉意沉声问道。 严正肃放下空酒杯,侧眼看了一眼林觉。林觉何等精明,忙起身道:“先生和严大人自聊,学生先退避便是。我去院子里帮师母挖沟去。” 方敦孺看着严正肃道:“不必如此吧,林觉也不是多嘴之人,叫他留在这里也无妨吧。” 严正肃笑道:“自然无妨,林觉我还是信任的,只是林觉,我和你老师私下里瞎聊的醉话你决不能外传。我们只是私底下闲聊罢了。” 林觉笑道:“我还是退避吧,我可不想听什么军国大事。” 方敦孺皱眉举着空杯道:“矫情什么你左耳进右耳出便是了,你走了,谁来替我们斟酒” 林觉无语,只得笑道:“好吧,我充耳不闻便是。我留下来伺候先生和严大人酒水。” 林觉捧起酒壶,给方敦孺和严正肃斟酒。但听严正肃对方敦孺道:“敦孺兄,这难道不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么我进京到了政事堂为参知政事,这必然会引起一些人的不满的。所以有些不和谐也是可以预见之事。不过,实际上,和我想象的不同,我在政事堂还是没受到太多的刁难的。吕相,另外两名副相,各房主事也都对我客客气气的。我都觉得有些诧异。” “哦吕中天对你很好怎么个好法”方敦孺问道。 “也谈不上怎么个好,总之,我们还是保持着一团和气的,我自进政事堂后,有些人对我不敬,似乎是有些欺生。吕相倒是训斥了他们几次。一些事情也容我做主,并未暗中阻挠。比我来之前想象的情形好的太多了。副相以及各房主事们现在对我也客客气气的,一切还算顺利吧。” 方敦孺微微点头道:“然则,正肃老弟认为,吕中天这种态度究竟是为何” 严正肃端起酒杯一口喝干,微笑道:“敦孺兄何必明知故问,吕中天不过是做些表面文章罢了。他不过是表现出他的大度和容人之量,做给人瞧罢了。况且,你我要做的事情还没开始,他只会静观其变,又怎会一开始便表现出他的敌意他这个人是很善于伪装的,你曾经同他同在政事堂为副相,当比我更为了解他才是。” 方敦孺呵呵笑道:“我正是太了解他了。我曾对他有过一个评价,我认为此人‘有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失大德,外显温文之色,内居虎狼之心。’,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和刁毒狠辣之人。” 林觉在旁支棱着耳朵,听的仔细,当听到恩师对于吕中天的这几句评价时,不免翻了翻白眼。果然文人之间的攻讦从不用脏字,只短短几句话,便勾勒出一个让人唾弃之人的形象来。 严正肃大笑道:“敦孺兄这番评价真是一针见血,可见敦孺兄对此人的品行可谓是了解颇深呢。” 方敦孺叹道:“我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又有何用我将这番评价之语说给先皇听,先皇反斥我无容人之量,说我心胸狭隘,因为我提出的政议被吕中天反对便对他有意见。哎,我伤心的很,没想到在先皇心中,我便是这种人。吕中天最大的本事便是他善于伪装自己,无论先皇还是当今圣上,恐怕都难以识破他的真面目啊。” 严正肃点头沉声道:“无论如何,你我知道他的真面目便可以了,这样无论他如何伪装,我们心里都是有数的。迟早有一天,他会装不下去,他会自己将脸皮撕破。” 方敦孺笑道:“是啊,这一次我们绝不退让,不成功便成仁,我方敦孺不退,你严正肃更是不能退缩。你要记着,是你将我叫回来做事的,若不是你的邀请,我不会回来。” 严正肃呵呵笑道:“你放心便是,我也不愿来京城为官,在京外也飘了近二十年了。无论先皇还是圣上都召我入京多次,我不也都没答应么这一次我既然来了,岂会有半途而废的想法这一点,你大可放心。我严正肃是什么人,别人不知,敦孺兄当最为清楚。” 方敦孺点头道:“若非是知道你是怎样的人,我又怎会回来。那么,关于咱们要做的事情,你最近有没有和圣上详谈圣上怎么说” 林觉再次支棱起耳朵来,他听到了关键词‘要做的事情’。林觉很想知道,这件事是不是自己猜测的变革之事。所以,他额外仔细的倾听起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八六章 酒后真言(续) 严正肃眉头微微皱起道:“圣上那里,我还没真正的去和他详谈。” “怎地还不谈这都四个多月了,该谈一谈了。你还打算拖到几时”方敦孺咂嘴道。 严正肃沉吟道:“敦孺兄,你不会不知道我的顾虑吧。实际上,我有数次都想进宫和圣上详谈,但走到半路上,我还是回头了。我觉得不能操之过急,否则怕是适得其反。这一次既要做事,不仅仅只是做而已,而要做成它。要有始有终,不能半途而废啊。” 方敦孺眉头紧皱,思索片刻,缓缓点头道:“我明白了,你是担心,圣上心意不坚。一旦遭遇阻力,会前功尽弃是么” 严正肃点头道:“是啊,我正是担心这个。虽然圣上召我进京,表明了绝对支持我的态度,也同意我对局势的分析。然而,我知道,此事一旦开始做,便会影响甚大,触及深远。甚至会伤及一些人的利益。如果反对的人多了,圣上能否还能坚守初衷所以我想再看一看,等待合适的时机。” 方敦孺微微点头道:“你的想法是对的,若不能一以贯之,便不如不动。动则必须一贯到底,绝不能废。这里关键便是圣上的态度。可是你说的合适的时机,那是怎样的时机呢” 严正肃微笑道:“敦孺兄莫非以为这几个月我都闲着么敦孺兄倒是做了几件大事出来了,弹劾了一批渎职官员,搞得朝廷上下官员个个侧目。我这个参知政事可没你这个御史中丞这么能吸引眼球。” 方敦孺呵呵笑道:“正肃老弟,我可不是为了博眼球。” 严正肃点头叹道:“我明白,敦孺兄,我敬你一杯,我知道你动作这么大,其实是为了我。” 方敦孺笑而不答,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林觉在旁再给两人满上。 “你故意闹得这么大的动静,其实是想吸引那些人的目光,让他们对你产生不满,从而让我可以少受些他人的瞩目罢了。你是为了保护我。我心里都明白。”严正肃轻叹道。 方敦孺笑道:“不要这么想,我可没有,我只是尽我之职,有些官员必须要让他们知道收敛了。我既是御史中丞,便有这个职责去弹劾他们。” 严正肃道:“敦孺兄,不用解释,我也不会谢你的。你我要做的事是一件干系大周存亡的大事,你我二人便都要有舍身下地狱的觉悟。所以,你我的目标一致,便只能相互配合。我们必须要紧密协作方可成事。这是你我的宿命,所以,我不会谢你。将来,若我替你做了什么,保护了你,你也不必谢我。只要为大事有益,你我都没什么好说的。” 方敦孺呵呵一笑,举杯道:“正是这个话。再饮一杯。” 两人咕咚一口,再将一杯酒喝干。一旁的林觉缓缓的替他们斟上酒,心中却生起巨大的波澜来。虽然听到现在也没听明白他们要做的到底是怎样的事情,但此刻让林觉感动的却是眼前这两位长者之间的亲密友情。方敦孺任御史中丞之后之所以会动作剧烈,竟然其实只是为了为严正肃吸引火力而已。而严正肃的话则更加令人动容,他的话看似无情,但却让人深切感受到他的对于要做的这件事的决心。只要对事情有利,他便不会为任何感性因素所左右。难怪有人说严正肃一根筋,性格执拗。但在林觉看来,这是他做事的态度和信念,一往无前的那种气势。有些极难的事情,恐怕也只有这种态度和信念才能最终成功。 方敦孺和严正肃因为喝酒喝得过快,已经醉意薰薰了,但此刻两人谈兴正浓,酒意也正酣畅。林觉怕两人喝的太多,故而每人只斟了半杯酒,但很快便被方敦孺发现,并且斥责了几句。林觉只得又将酒斟满。 “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在做的事情便是,盘查各项财税账目,查勘朝廷的收支状况,各种名目的支出明细。这便是这几个月来我做的全部事情。”严正肃因为酒意将醉,面红有些发白,目光也有些迷离,说话也有些含糊。 方敦孺和严正肃醉酒的状态恰恰相反,他的脸红的像个关公,嘴巴里酒气喷涌,沉声道:“那么,结果如何” “触目惊心,当真是触目惊心。”严正肃摇着头神情痛苦的道:“敦孺兄知道我大周每年的收入折合银两的数字是多少么” 方敦孺想了想道:“二十年前我在朝中为官是,数目大概是八千万两左右。现在的话,恐怕是大大的不如了。” 严正肃点头道:“敦孺兄估计的很对,我查了账目,近十年的每年财税收入逐年递减,去岁全年两税收缴上来只有区区六千三百万两银子。真是少的可怜了。” 方敦孺愣愣道:“怎地掉的这么快全是被那一群蛀虫们给吞了。那些不用交税的特权之流硬生生每年要吞掉几千万两银子的税收啊。” 严正肃点头道:“这便是你我常常谈及的政策弊端之所在。这些倒也不必说了。就说去年这六千三百万两财税,按理说,这个数字其实也不少了,支撑大周的年开销应该不成问题。然而,你猜怎么着全年支出亏空高达两千万两,寅吃卯粮,去年都花掉了今年的银子了。而今年的夏税还都没有开征。正所谓百年之积,唯余空薄啊。你说说,这是不是触目惊心” 方敦孺伸手一拍桌子,桌上酒菜盘碟哐然有声,沉声喝道:“怎么会这样这样下去,还能维持么” 院子里方师母等人听到动静,忙赶回来查看,林觉忙解释说是先生拍了下桌子,方师母嗔道:“你这个人,怎地还发起酒疯来了” “去去去,妇道人家少来插嘴。”方敦孺摆手喝道。 方师母欲待争辩,林觉忙上前来拉走她,低声解释道:“说到不开心的事情了,师母担待些,再说也喝了不少酒。” 方师母叹道:“你老师现在脾气坏得很,早知道便不来京城当官了,在书院多好安安分分的。现在成天回来黑着脸,像是人欠他钱似的。” 林觉连声安慰,让绿舞陪着师母说说话散散心,转回头时,正听见方敦孺气呼呼的道:“三司是怎么管财税支出的不说有结余,起码要保证收支打平吧。这般寅吃卯粮,国库岂非空空如也” 严正肃沉声道:“敦孺兄也不要动气,这不是生气便能解决的事情。不过敦孺兄说的一点没错,我问了三司,三司使衙门张钧林伯年他们都说,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他们也无法控制住这个局面。” 林觉听到二伯林伯年的名字,微微愣了愣。林伯年是三司副使,这件事怕是他确实难辞其咎。 “张钧给我算了笔账,这笔账便让我吓了一大跳。咱们每年用在军费上的支出你知道有多少么说出来你都不敢相信,那足足占了每年全部财税收入的七成。以年入六千五百万两银子来算,每年在军费上的开支高达四千多万两,这便一刀砍走了一大块了啊。”严正肃摇头道。 “这么多咱们的军费竟然要花这么多钱咱们到底养了多少兵马,怎地花销如此巨大”方敦孺惊的酒都醒了一些。 “咱们大周京城三衙禁军兵马其实只有二十余万,加上一些其他的兵马,在京畿共有二十五万左右的兵马。西北方向,为控制西夏个部落的西北厢兵人数二十万。东北辽国边境到京城这一方向是防守重点。燕云十六州所在的最边陲地带驻扎了十八万边军,纵深太原府大名府洛阳城等重要城池的兵马有二十万左右。再加上各地州府的驻军。我大周现在足足养着一百三十万正规兵马以及一些团练乡勇。” “这么多”方敦孺惊愕道:“那要是这么庞大的数目,一年花销几千万两,怕也是要的。可问题是,咱们养这么多兵马是否太多了,以我大周目前的局面,拱卫京城的禁军数量不变,东北西北两处稳定住,地方上有维持治安防治地方海匪土匪的兵马数目,便已经足够了。要算起来,裁减四五十万兵马也是足够的。一百万兵马足够保证我大周边陲安稳,全境安定。这冗兵之数太大了。若是能裁军五十万,不,哪怕是三十万,不但多了三十万劳力,还可节省下起码上千万的花销啊。” 严正肃点头道:“何尝不是,所以我们才要改变这种情形,不能在继续下去了呵。之前朝廷为了维稳,怕流民作乱,每到灾荒之年,流民蜂起之时,便采用吸纳入军,将他们养起来的办法。这权宜之计虽然可以防止流民因为饥荒天灾而无家可归最终作乱,但却也大大加重了朝廷的负担。这些人完全是靠着朝廷养起来的。更何况,这些人根本就不是合格的兵马,打起仗来也根本没有战斗力,所以,不从根子上改变这种做法,那是不成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八七章 秘密 “改,这一定要改。该裁的裁,不能手软。朝廷养兵是用来保境安社稷的,这算什么成了救济所了么以前一年财税能收一亿多两银子的时候还不算什么,还能撑的住。现在每年只有六千多万两银子进账,岂能再这么做下去。”方敦孺点头道。 严正肃道:“你我自然是说要改的,但枢密院同不同意呢杨俊会不会反对呢毕竟兵马归枢密院调度,裁军要他枢密院点头。裁军等于削他的权力,他会愿意么这些事若不沟通好,考虑好,怕是会吵翻了天啊。圣上那里若不能下决心的话,这事儿能办好么” 方敦孺微微点头,紧皱眉头道:“是啊,必须要圣上完全支持啊。” 严正肃继续道:“军费划走了七成,但即便这剩下的三成,只有两千多万两银子,这么大的国家到处都要银子,那里伸手都是要钱。各个部门,各个衙门,农田水利,赈灾救济,官员的薪资,所有的花销都在这一个盘子里,又岂能不捉襟见肘就像马上到来的春闱大考,礼部便要了二十万两银子准备,这还是最基本的车马费。每年各衙门的各种事务,每一项都要银子,这里几万两,那里几万两,分着分着便没了。” 方敦孺眉头快要拧成一股疙瘩了,他知道那两千多万两银子看似数目很大,但其实这么多衙门各种瓜分,很快便瓜分殆尽,根本就不够。 “还更不要说有些根本无需花费的银子了,有些钱根本无需花销,但大伙儿却都不愿节省。比如从世宗皇帝时候定下的每年的端午夏祭,光是祭祀本身便要花费上百万两银子,而事后的赏赐官员的环节更是耗费银两数百万两。上次我只提了一嘴,可不可以奏请取消这赏赐群臣的银子,顿时便召来众口反对。这些人都是怎么想的,为了这一笔能赏赐到自己手里的银子,便根本不顾朝廷国库空虚的现实,根本不顾朝廷的现状啊。”严正肃越说越怒,仰脖子灌下一杯苦酒。 方敦孺伸手举起又要拍桌子,猛然想起刚才夫人进来的情形,于是重举轻拍,啪的一声落在桌上。“这群自私自利之人,只顾私利,不顾国家社稷。朝廷中全是这样的人,大周如何能延续社稷如何能永续这事儿必须要跟圣上言明利害,让圣上明白这个道理。” 严正肃点头道:“我自然是要去跟圣上言明的。目前的情形,我大周实际上已经很脆弱了。眼下国库空虚,钱物吃紧,朝廷上下官员又都想着自己的私利,如果一旦有什么天灾人祸发生,拿什么赈济,拿什么救百姓更别说是外敌威胁了。敦孺兄当知道辽国发生的事情吧,形势或将大变啊。” 方敦孺长长叹息道:“是啊,形势或将急转直下啊,我大周表面升平锦绣,内里千疮百孔啊。辽国耶律宗元夺位成功,已登基为新帝,此人对我大周一向有觊觎之心。据说已经提出将两国百年来所订立之盟约尽废之言,那便是要磨刀赫赫之兆。一旦边镇烽烟起,便是大量消耗物资钱财的局面,而目前的情形下,如何能应付边军的战力又如何能保证御敌实在是令人忧心如焚啊。” “敦孺兄看的清楚的很,不过眼下的情形或许并不是最坏,我想正是目前的这种局面,才会促使圣上下定决心。此刻变革,尚为时未晚。一旦风雨来袭,便迟了。故而适才我说了,要等待合适的时机。眼下哪怕只是发生一件小小的事情,朝廷应付不力,暴露出财政失控的现实,便会迫的圣上决断。依我看,这个时机不会太远。你我还是多谢耐心。眼下要做的便是将事情想得更深更透,届时提出的主张便更有说服力,并且行动的也越快,越能见成效。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此刻所做的工夫其实也是为了将来的雷厉而行。”严正肃沉声道。 “正肃老弟思落清晰,看来是胸有丘壑了。没什么好说的,我方敦孺愿为正肃老弟当马前卒,事情一旦开始,但要冲锋陷阵,敦孺必冲在最前面,为正肃老弟杀出血路来。”方敦孺大笑道。 严正肃微笑道:“此事没有什么冲锋陷阵,没有什么马前卒,你我都是马前卒,所有参与此事的人都将进入一场巨大的风暴之中,而风暴之后,天下一新,艳阳高照,我大周将会重新恢复锦绣太平,万世永存。” “好一个万世永存,当浮一大白。”方敦孺大笑举杯,和严正肃对视大笑,饮尽杯中酒。 …… 夜晚的汴梁街市之上,虽已经是三更时分,但依旧灯火辉煌,人流如织。汴梁是个不夜城,一天十二个时辰,每一个时辰,每一刻,每一息都是如此的喧闹繁华。街上的百姓们悠闲而自信,他们享受着在这座大都市中的生活,他们从不为未来担心。因为在每个人的心里,都从未意识到这个繁华锦绣的大周朝外表先隐藏的危机。 林觉曾经也是这么一种人。虽然他见到了某些阴暗面,但却从没有认为大周朝平静水面下黑暗的漩涡会吞噬一切。哪怕是在上一世,林觉所经过的十多年的生活中,大周朝的一切也都没有太大的波澜,没有太大的危机。然而,这一世,一切似乎都在改变。 林觉觉得有些彷徨和迷茫。虽然很多征兆都表明了上一世所经历的事情都和这一世不同,但林觉始终相信,那不过是局部细节上的改变,无关于天下大势。但现在,林觉却不这么认为了。 今晚,在听了方敦孺和严正肃酒后的那一番长长的对话之后,蒙在林觉眼前的一道朦胧的遮眼的云雾被拨开,让林觉一下子从一个懵懂无知的状态窥见了深层次的真实状态。窥见了平静外表下的那个黑洞。这让林觉既觉得震撼,又觉得恐惧。 严正肃和方敦孺谈话的内容所包含的信息量是巨大的,大周朝中官员的状态,君臣上下的心理和行为,乃至面临的不可预知的困境和危机,都让林觉产生了巨大的震撼。 虽然,严正肃和方敦孺自始至终都没谈及他们要做的事情的真正内容,但其实答案已经不言自明。他们此次进京的目的便是要变法,这已经毋庸置疑了。 林觉还没来得及去想这意味着什么,但林觉从严正肃和方敦孺言谈的态度和决绝的语气可以听的出,这件事绝不简单。甚至于方敦孺已经形容为冲锋陷阵浴血杀敌,可见这变法在他们心目中的难度。林觉敏锐的意识到,一场狂风暴雨即将来袭,而且非常的猛烈,非常的凶残。在一瞬间,林觉也忽而意识到,为什么吴春来极力拉拢自己成为他们的眼线,为什么连吕中天也能容忍自己殴打了他爱子的事情,或许这都跟这场风暴有关。 马车轻快的在街上小跑着,马蹄铁在青石大道上起落,声音清脆而有节奏。街灯飞驰而过,街上的人群也纷纷倒退。这一切都似乎成了这辆马车飞驰而过的静止的背景。就连车厢中的林觉也如老僧入定一般怔怔不动,目光空洞的看着前方,犹如泥塑木雕一般。但他的脑子里却一片混烫,翻覆不休。 …… 绿舞坐在林觉身旁,有些担心的看着公子的状态。从告辞离开方家之后,公子便是这副样子了,似乎是陷入了某种奇怪的思绪之中。公子这个状态让绿舞本来打算在车上跟林觉要说的一个重要的事情反而不敢开口了,绿舞怕刺激到了公子。 绿舞要说的事情是,刚才在方家的时候,她无意间看到了方家东厢房的门帘后露出的半张脸。当时方先生和严大人正高谈阔论神色激动,当时公子正听的津津有味,而那张在门帘后一闪而过的脸让绿舞当时差点吓的几乎窒息。 绿舞认得出那是谁,即便只有半张脸而已。那是浣秋小姐,绝对没错。绿舞和方浣秋相处的时间不短,相互间都很熟悉,绿舞敢打包票那是方浣秋。绿舞的第一反应是,那是方浣秋的鬼魂回来了。加之当时光影黯淡,那张脸在门帘后一闪而没的样子实在太诡异,绿舞当时便吓得说不出话来,心也蹦蹦的跳。 但是很快,绿舞便觉得不太对劲了。门帘在方浣秋的脸消失后还抖动着,不是说鬼魂触碰不到任何东西么怎么会碰到门帘而且绿舞很快便想起不久前方师母偷偷端了一碗饭菜进那厢房去,当时绿舞并没有多想,但现在看来,那是送饭进去啊。鬼魂也会吃饭么再联系之前方师母方先生的重重怪异的举动,譬如方先生和方师母在谈及浣秋小姐时的闪烁其词,并且毫无悲痛之感的样子,更是让心细如发的绿舞早就生出了诸多的疑惑。这一次居然看到了浣秋小姐出现,那么唯一的解释便是,浣秋小姐并没有死。 绿舞真是满头的雾水,如果说浣秋小姐根本没有死,那她为何要躲着公子方先生和方师母又为何要撒谎隐瞒。公子和浣秋小姐本来是天生的一对儿,难道说是方先生和方师母不同意这门婚事,所以故意编了个谎言来骗公子但方先生和方师母明明对公子很好啊,又怎会去这么做浣秋小姐对公子一往情深,那不是假装的啊,又怎会躲着公子 这种种的谜团折磨的绿舞小脑瓜子里也是一团迷糊。在车上她想了好久,想将这件事告诉公子。但同时又觉得似乎不该告诉公子。如果方家人故意隐瞒此事,便说明他们对公子不是真的好,那又何必去告诉公子,让公子伤心绿舞知道公子到现在还是没有忘记浣秋小姐的。另一方面,自从浣秋小姐死了之后,公子的身边已经多了好几个女子。公子也已经跟她们很亲密了,现在突然得知浣秋小姐活着的消息,公子该怎么办那岂非要弄的一团糟 自己是公子的小丫鬟,能为妾室便已经满足了,可是她们不成啊,小郡主会同意跟着公子做妾室高慕青会愿意为妾浣秋小姐便更不成了,方先生也绝不会同意的,那岂不是反增烦恼 绿舞便是带着这些混乱的思绪一路犹犹豫豫的,想告知林觉这件事,但又恐自己多嘴惹来麻烦。最终当她决定还是要告诉公子这件事的时候,却发现公子样子有些魔怔,才意识到这一路公子都一言不发的想心思。绿舞觉得自己还是不要给公子添乱的好。还是当自己什么都没看到吧,或许自己还真是眼花了而已。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八七章 开业在即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剧院的装修也在快速的推进。前期的忙乱之后,越往后工匠们已经上手,进度也在加快,而林觉也终于不必花费大量的时间在现场指导。每日里只需来转悠一圈,便可回枣园安心温书。期间倒也有客来访,林伯年、马斌,小王爷等人都见了一面,他们知道林觉正准备大考,倒也没多叨扰。 剧本的排练和修改,配乐背景光影效果的配备也逐渐成型。三月十五日,整场剧目的综合排演终于第一次进行。林觉邀请了小郡主前来观看这第一次的整场彩排。坐在剧院后院的排练场里,林觉和小郡主绿舞谢丹红等十几个人作为观众完完整整的看了一遍这一次全场演出。两个半时辰的演出毫无滞碍,一气呵成。当最后《化蝶》一幕落幕之后,小郡主以及谢丹红和绿舞一干女子都已经泪流满面,唏嘘连声。 此次彩排虽然没有光影背景的映衬,虽然没有着正式的戏服。只有乐师们在旁配乐。但其效果已经很让人满意了。彩排状态下能感染到观众,这说明剧本唱词和唱腔已经达到了相对完美的境地。而这正是这紧张忙碌的一段时间,林觉和一班编剧们精细斟酌的结果。林觉相信,这幕新剧将会获得巨大的成功。 谢莺莺演出完毕,卸了简单的服饰走了过来,林觉站起身来鼓掌笑道:“演得好,演得好。祝英台这个角色前后的人物状态迥异。性格里还有些幽默俏皮的色彩,而却又是个悲情之人,我还担心你在一幕剧中不能转换自如呢。没想到比我想象的好了不知多少。” 小郡主也在旁抚掌点头。谢莺莺忙上前来给小郡主恭恭敬敬的行礼。两人都知道对方和林觉的关系,特别是谢莺莺,心中竟有一丝惶恐之感。因为若是将来小郡主嫁给了林觉,那必是大妇了,自己此刻必须要恭敬,以后也好相处。 “好感动啊,这个故事我早就听说过,但是这长剧还是第一次见到。又一次我在上瓦子里瞧了一段短戏,演的是不伦不类,跟这一出根本无法相比。特别是莺莺姑娘的演技,简直出神入化了一般。佩服,佩服。”小郡主笑道。 “郡主过奖了,奴家可不敢当。是公子的剧本和唱词好,奴家不过是本分的出演罢了。”谢莺莺微笑道。 “剧本再好,没有好演员也是白瞎啊。不必自谦了,好就是好,那还有什么谦逊的。我满意的不得了。刚才郡主绿舞她们都看哭了呢。”林觉笑道。 谢莺莺瞟了林觉一眼,心道:莫在郡主面前夸我啊,郡主若是吃醋,我可怎么办啊。 小郡主笑道:“是啊,不必自谦。看来京城即将要引起一场大轰动了。这还只是彩排,上了舞台,那定是更加精彩绝伦。” 林觉笑道:“说的很对,配上背景光影效果定然更加的无与伦比。譬如适才那最后一幕,化蝶一幕台上只能演员以霓裳为翅膀,旋转起舞。但真正精彩的是幕落之后,用光影投射数十对彩蝶满场纷飞的景象。那才之真正的最后结尾呢。” 小郡主闻言心驰神往,想象着那绚丽的场景,笑道:“首演我一定来瞧,你们这里最贵的包厢我定下了。我已经看中了二楼最中间的那个大包厢,谢妈妈,多少银子,我命人现在就预付。” 谢丹红笑的眼睛都快没有了,连声道:“哎呀,郡主来瞧戏,岂能要银子只管选一个包厢便是,银子什么的……可不敢收。您是林公子的朋友,我收你的银子,林公子还不得骂的我狗血淋头” 林觉笑道:“妈妈改了性子了么有银子还不赚” 谢丹红翻着白眼心道:我怎肯不赚,不是怕你不高兴么成天说我见钱眼开。这郡主要的包厢可是最好的包厢,那可是定价二百两银子的包厢。想想都肉疼。 小郡主在旁轻笑道:“你们是打开门来做生意的,一码归一码。那包厢我定下了。五百两够么坠儿,给银票。” 跟随伺候郭采薇的丫鬟坠儿伸手入怀便取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来递在谢丹红面前。谢丹红咽着吐沫盯着那张花花绿绿的银票,眼中满是渴望。花出去几万两银子,这还是第一回见到进账了。但她又不敢拿,那眼睛往林觉脸上瞟。 林觉微笑伸手,将那张五百两的银票拈在手上。谢丹红脸上如释重负,眉开眼笑起来。然而,下一刻,她便又傻眼了。原来林觉将那银票又塞到了坠儿的手心里。 “怎会要你花钱看戏,在杭州我就说了,江南大剧院的戏,郡主随便来看,而且永远免费。这里是江南大剧院的分号,一样的有效。”林觉笑道。 小郡主笑道:“还是给银子吧,这样我不成了蹭戏瞧的了你们也不容易,我听说谢妈妈和莺莺姑娘都花光了所有的积蓄。我不给银子心中不忍。” 谢莺莺忙道:“郡主莫要担心,银子算什么难道为了银子便不顾人情么公子说了,银子其实是最没用的东西,花了可以再来。情义却是银子买不来的。郡主若是给了银子,那情义何在” 小郡主一愣,嘻嘻笑道:“哎哟哟,这张嘴巴说的,一套一套的。看来跟着林觉学了不少大道理嘛。林觉,什么时候当我的先生,也教我些大道理啊” 林觉笑道:“郡主想听说教么那也简单,改日我给郡主说个三天三夜。不过郡主未必能听的下去,我若是给人说道理,不听的人那可是要受罚的。我林家原来有个家塾先生,常备一根两尺长青竹板子。若是不听教诲,便要那竹板子打屁股。我打算效仿。” 郭采薇的脸色腾地变得绯红,打屁股这话实在太露骨了些,特别是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这话,便有些暧昧之意了。周围有女子捂着嘴吃吃的笑了起来。 小郡主忙转换话题,对身旁的坠儿道:“银票收起来便是,他们不要便拉倒,我乐的看白戏。以后你们也来白看戏,反正他们不要银子。” 林觉呵呵笑道:“哎。你还别说,这首场演出还真是白看戏。我已经想好了。我打算开张前三天一文不取,免费看戏。三天之后才正式售票。” “啊林公子,你还真打算这么干么”谢丹红第一个发声道。之前林觉便提了一嘴,不过谢丹红以为林觉是随口一说的,但没想到林觉还真打算这么干。 “当然,我已经决定了。这是为了打开我剧院的知名度,让京城百姓接受这种全新的演剧目的方式。利用他们的口碑进行口口相传。看似不赚钱,但这是赚口碑,赚人气明白么” 谢丹红叹道:“罢了,公子想怎么做便怎么做吧。” 林觉笑了笑不再理她,继续道:“明日起,要开始准备全城的大造势。明日上午,莺莺带着姑娘们按照分派好的位置进行宣传。那一套在杭州你们都做过,我也不细说了。要闹得全城皆知,就算人们嗤之以鼻,或者是根本不屑的,也要让他们知道外城有一家大剧院要开演。丹红姐抽调两名画师出来,今晚要画出十张大幅海报。剧目的名字不要那么俗了,改为《化蝶记》。总之,宣传造势不亚于剧目本身,有时候就靠的是人尽皆知,造出话题和热度来吸引眼球。不用质疑我的任何决定,完全的去照办便好。” 谢莺莺点头道:“放心便是,我会安排的。” 郭采薇在旁笑道:“林觉,我也替你出一把力,你们人手不够是么明日我着我的人替你们在街头宣传。让莺莺姑娘教教他们怎么弄便好。” 林觉笑道:“那可更好了,只是郡主不要出面了,免得人家说三道四的。不过,首演之后,郡主倒是可以在王公贵族的圈里子给吹嘘一番。若是有皇亲国戚的赞颂,可比我们磨破嘴皮还管用。百姓们也都会跟风的。” 小郡主飞了个白眼道:“切,虽说不收银子,却也还是算计上了我。”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八九章 首演 三月十八日上午,礼部开始发放浮票。政事堂前广场上人头攒动,三千多名贡生齐聚于此,一一领取属于自己的准考证。那上面有个人信息,相貌特征,秋闱的名次,以及本次春闱大考的号舍编号。浮票一发下来,便意味着秋闱大考进入了真正的倒计时。 浮票发放完毕之后,礼部尚书孔尚德和政事堂兵礼房主事吴春来共同宣读了朝廷的旨意,定于五天后在大周贡院考场举行本科春闱大考。吴春来还画蛇添足的煞有介事的说了一番勉励的话,林觉在下边急的要命,待他话刚说完,林觉便赶忙逃离此处。 吴春来本来想留下林觉说说话的,得知林觉早已离去,气的吹胡子骂了几句,却也只能作罢。 林觉着急的是,今天是大剧院开张的日子,因为自己要亲自来领浮票,故而全部人等都准备就绪,就等自己赶到大剧院进行开张仪式。本来开张开业越早越好,结果硬是耗到了巳时之后,怎能不叫林觉心焦。 林觉匆匆赶到大剧院的时候,门前一帮人正等的焦急万分。请来的舞狮子舞龙的人都歪答答的坐在地上等着,大剧院中的一群人都大眼瞪小眼的站着,围观的一大帮百姓们因为实在等不及,都已经散去大半。场面颇有些冷清。 看到林觉出现,谢丹红谢莺莺都长舒了一口气,合十向天道声‘阿弥陀佛’。林觉道歉之后,立刻下令开始开张仪式。炮仗轰然作响,鞭炮噼噼啪啪的响起,锣鼓家伙闹腾了起来,无精打采的彩狮彩龙也随着锣鼓点翻腾跳跃起来。散去的百姓们又重新聚拢来,场面在瞬间便热闹了起来。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一番欢腾之后,林觉和谢莺莺一人拉着门楣上的彩绸带的一角同时拉开。彩绸飘落,露出了巨大的红底金字的招牌。招牌上写着:江南大剧院。旁边用小楷写了小字:京城第一分号。这招牌正是林觉前几日亲笔书写,昨晚才装裱完毕挂上门楣的。 “好!”里里外外的人一起鼓掌,剧院大门打开,百姓们被邀请进来参观剧院的格局。众百姓带着好奇的表情纷纷涌入,过了门内一个天井甬道,经过了两道闸口,进入了大剧院的剧场之中。 但见前方一个巨大的舞台上灯火辉煌彩漫低垂,剧院的座位从高往低呈阶梯型布置。一张张坐席都是一水的红木大椅,两张椅子之间更是摆放着精美的茶几。这那里是剧院的普通坐席,简直就是雅座一般。 上方的空间既高又阔,二楼和一楼被贯通在一起,二楼上一圈包厢呈弧形分布,那是视野最为开阔之处。当人群进入时,剧院内灯光亮起,盏盏灯火如繁星一般在头顶闪耀,将整个剧院照亮,毫无死角。这种灯百姓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那正是林觉新近发明的最新的照明装备。琉璃为灯罩后方用锡箔映衬的电石灯的明亮光亮。锡箔纸张不会聚焦光线,锡箔的皱褶可以将光线从各个角度散射,但锡箔反射能力不弱,故而可让灯光既明亮但却不刺眼,甚至有无影灯的效果。 有人小声的嘀咕了着问,这么大的剧院,台上的人做戏台下的人能听的清楚么林觉听到了这样的疑问,不禁露出了笑容来。这些人哪里知道,这个问题在杭州时便有所暴露,也早已得到了解决。他们不知道,舞台两侧墙壁内部镶嵌着数十根贯通的竹管,位于舞台侧幕处有一个个大张的喇叭口收集声音,将声音传递到剧院中后方的蜂巢般的出声口,形成了一个类似余环绕立体声的双音道环境。不但可以清晰的听到舞台上的每一句台词和唱段,更可以产生真实饱满之感。 一个时辰后,剧院清场,大门关闭。演职人员去往后院用餐,之后演员开始装扮准备,看门的,检票的,维持秩序的,送茶倒水的,导引的人员纷纷就位,一切都紧锣密鼓紧张而有序的进行着。 午时过后,在汴河几处大码头雇佣的接待观众的免费船只将第一批一百余名观众送达街北的下土桥码头。再被专人带领着前赖剧场,在检票闸口进行两次核对身份然后入场。 不久后,一辆辆马车也纷纷云集而来,这些都是大户人家的观众,他们才不稀罕什么免费的接送呢,一个个都有自己的座驾。小王爷郭昆和小郡主郭采薇来了,马斌也骑着马来了。一批批的观众都纷纷赶到入场。林觉自始至终站在门口微笑迎宾,当检票的杂役禀报五百四十八名观众已经尽数入场,票根已经全部收齐之后,林觉这才满意的转身入内。 哐当一声,剧院大门紧紧关闭,七八名护院叉腰站在门口。门外黑压压的百姓们羡慕的要命,他们没有资格进去看戏,只能在外边干瞪眼。不久后,里边传来了哄然的欢呼之声,然后是袅袅的丝竹鼓乐之声,一缕缕的清音飘出来,伴随着一阵阵的欢笑声和不时爆发出的掌声来。 外边的百姓们更是心痒难搔,向往不已。里边的戏一定很精彩,否则气氛为何如此的热烈。他们恨自己早不抓紧机会,据说前一百个报名的都能得到免费看戏的机会,然而当时自己觉得无所谓,觉得一场戏没什么了不起的。但现在被排除在外,心里便越发的后悔之极。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贱,送给你的你不会珍惜,得不到的却永远在骚动。 …… 剧场之中,演出在未时初刻准时开始。咚咚咚数声响鼓敲过,全城灯火熄灭,剧场中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熙攘的剧院立刻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有着微弱的灯光照耀着舞台。就在突然的一瞬间,舞台上光线大亮,所有的人物和背景道具像是一下子从虚无中显现一般,一副春和景明的令人愉悦的场景瞬间展现在眼前。 环绕了半个剧场的幻灯光幕的风景,勾落出远山如黛,绿树连绵,亭台远近的山景。而舞台上的背景,是一排排整齐明亮的精舍,一群书生正坐在里边诵读诗书。 但见那背景中湛蓝的天空中白云缓缓飘动,花树似乎随风轻轻摆动。树枝上的鸟儿在枝桠之间蹦跳。山间的流水竟然真的在流淌,而且还偶尔有水花迸溅,鱼儿跃出…… 这哪里是背景,这简直就是实景。一切都像是真的一般,色彩明媚,光线明亮,让人宛如置身于景物之中一般。京城的观众也算是见多识广之人,天子脚下,什么样的精彩物事没有见识过,但眼前这舞台的虚景如真,栩栩如生的本事,根本超出了他们的心理预期。所以,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如雷的掌声轰然响起,宛如狂风暴雨一般。喝彩叫好之声响彻剧场。就算是再没有期待的人,也被这场面所震惊,那些抱着期望而来的人更是满足之极。 二楼正中的最大最豪华的包厢里,小王爷郭昆鼓着掌对坐在身旁的林觉点头称赞。郭昆其实对这些看戏逛馆子没什么兴趣,但他也不得不为林觉的匠心和手段所赞叹。而另一侧的小郡主却已经拍红了巴掌,看着林觉的目光中既仰慕又爱慕。郭昆看在眼里,却假装没看见。 第一幕剧情简单,交代了梁山伯和祝英台的身份,祝英台女扮男装来书院学习,跟梁山伯同窗三载双宿双栖,感情甚笃。祝英台对梁山伯生出爱慕之心,但不敢言说。三年时间,匆匆而过马上就要各自回家了,祝英台表示要利用最后的机会让梁山伯知道自己是个女子。希望和他并结连理。 第二幕开始,祝英台要下山了,梁山伯送祝英台下山。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的时候,背景之中光影流动,山形变幻,随着两人的脚步的走动,景物的角度也进行着变化,简直奇幻神妙之极。 观众们惊叹不已,且不论剧目如何,光是看到这场面,便不虚此生了。然而,剧情和台词的精彩也出乎了他们的想象。 舞台上,梁山伯和祝英台带着书童四九和银心走出书院,门前树上一只喜鹊喳喳的叫着。祝英台眉目轻转,指着喜鹊唱:书房门前一枝梅,树上鸟儿对打对。喜鹊满树喳喳叫,向你梁兄报喜来。 梁山伯笑着唱:弟兄二人出门来,门前喜鹊成双对。从来喜鹊报喜讯,恭喜贤弟一路平安把家归。 祝英台无奈跺脚,除了出院往山下走,景物变幻,祝英台唱:出书院下了山,但只见山上的樵夫把柴担。 梁山伯点头傻傻的唱:起早落夜多辛苦,打柴度日也艰难。 祝英台唱:梁兄啊!他为何人把柴担你为哪个送下山 梁山伯:他为妻儿把柴担,我为你贤弟送下山。 祝英台瞪眼跺脚,气的无语。台下观众一片哄笑鼓掌之声。 …… 祝英台:青青荷叶清水塘,鸳鸯成对又成双。梁兄啊!英台若是女红妆,梁兄你愿不愿配鸳鸯 梁山伯:配鸳鸯,配鸳鸯,可惜你英台不是女红妆。 祝英台瞪眼咬牙,台下观众捧腹大笑,有人哀叹道:“哎,这个笨书生哦,真是急死人。” 景物变幻,小河流水,河上有鹅。 银心:前面到了一条河, 四九:漂来一对大白鹅。 祝英台:雄的就在前面走,雌的后面叫哥哥。 梁山伯:不见二鹅来开口,哪有雌鹅叫雄鹅 祝英台:你不见雌鹅她对你微微笑,她笑你梁兄真像呆头鹅。 梁山伯:既然我是呆头鹅,从今你莫叫我梁哥哥。 祝英台:…… 台下观众已经笑得声振屋瓦,上气不接下气了。 “还真是呆头鹅,哪有这么傻的书生哦。”观众们叫道。 一路走来,十八里相送,祝英台用了多种办法来暗示,但梁山伯就是不明白。这种喜剧的冲突效果,让台下观众哄笑不断,气氛热烈之极。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九零章 完美落幕 整个十八相送的剧情欢快之极,台上演员演技精湛,将一个傻愣一个无奈的人物表演的惟妙惟肖,台下观众自然随着每一次的误解而哄笑不已,又叹息着急。 最终,两人行到十八里长亭之中,不得不分别了。 祝英台轻叹唱道:十八里相送到长亭,你我鸿雁两分开。我有事情要交代。 梁山伯唱:贤弟你还有何事来交代 祝英台唱:我临别想你问一句话,问梁兄你家中可有妻房配 梁山伯唱:你早知愚兄未婚配,今日相问为何来 祝英台唱:要是你梁兄亲未定,小弟替你来做大媒。 梁山伯唱:贤弟替我来做媒,但未知千金是哪一位 祝英台唱:就是我家小九妹,不知你梁兄可喜爱 梁山伯唱:九妹今年有几岁 祝英台唱:她是与我同年乃是双胞胎。 梁山伯唱:九妹与你可相像 祝英台唱:品貌就像我英台。 梁山伯唱:但未知仁伯肯不肯 祝英台唱:家父嘱我选英才。 梁山伯唱:如此多谢贤弟来玉成, 祝英台:梁兄你花轿早来抬。我约你七巧之期我家来, 两人带着书童离开,祝英台临别回首,哀婉唱道:临别依依难分开。心中想说千句话,万望你梁兄早点来。 大幕在祝英台依依不舍的哀婉唱腔之中缓缓落下。 整整第二幕,百姓们笑的前仰后合欢乐无比,但在最后的临别之时,不少敏锐之人感觉到了唱腔和人物情绪的变化。当厚重的大幕落下时,他们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包厢内,小郡主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林觉的手,在小王爷不注意的间隙,小郡主温润的呼吸在黑暗中凑到林觉耳边,低声道:“你这个呆头鹅。” 林觉心中悸动,却又不敢动作。身前坐着的便是郭昆,自己可是绝对不敢有所回应的。小郡主胆子也忒大了些,居然已经敢当着小王爷的面和自己打情骂俏了,这或许便是情到浓时的情难自禁吧。 第三场第四场,剧情急转直下。马文才提亲,祝英台之父嫌贫爱富同意婚事。祝英台不同意婚事,被祝父锁在楼台之上等待成亲。丫鬟银心冒死通知山伯前来,梁山伯赶到祝家方知祝英台便是小九妹,两人于楼台私会,终被祝父发觉。祝父欲押其去官府问罪,祝英台无奈之下只得答应婚事,救下梁山伯。梁山伯回到家中,郁闷生疾,不久病归黄泉。 这两幕戏气氛压抑之极,加上台上的灯光背景,人物的表演唱腔丝丝入扣,将马文才的纨绔骄横,祝父的不通情理嫌贫爱富表现的淋漓尽致。每当这两个人物出来,台下百姓便皱着眉头恨得咬牙。当看到梁山伯最终病死家中时,台下一片悲戚之声。马斌是个粗人,他最看不得这种情形,气的在侧首包厢中砸烂了几只茶杯。 最后一幕在一片沉默中开启。祝英台得知梁山伯死讯时,正是祝英台出嫁之日。身着红妆的祝英台摇摇欲坠的走上舞台时,台下百姓们的心都碎了。谢莺莺的演技在此达到了巅峰,将一个心如死灰,得知心上人死讯,却又不得不嫁给另外一个男人的可怜女子的神态表演的入木三分。光影特技的效果更是烘托了悲戚的心情,所有的背景布幔和左右的幻灯光影都变成了黑白二色。整个舞台全部成为黑白两种颜色,唯有舞台中间的祝英台一身红装,倒不像是个新娘,像是一个女鬼一般。 祝英台上轿的动作极为缓慢,像是时间停滞了一般。那是林觉要求的慢动作的表现手段。舞台上所有的人都用的慢动作,给人一种时光漫长难熬,上轿宛如隔世之感。 这种烘托人物的表现手法正是江南大剧院独创。后世的种种电影电视剧的表现手段,林觉都无所不用其极。再加上顺手捻来的用埙箫合奏的改编自后世著名小提琴曲《梁祝》的旋律此时响起。台上人物的表演,场景,配乐在此时形成一种听觉,视觉,感受三方面的巨大冲击,将整个剧目的悲戚气氛推上了最高峰。 即便是已经看过一遍的小郡主,此时此刻也已经哭得稀里哗啦。剧场之中,百姓们更是泪如雨下。在某处包厢之中,绿舞已经眼泡子都肿起来了。 林觉对此很是满意,这正是自己要的效果。一出剧目能让观众又哭又笑,那便已经是成功了。这场剧目演到此处,已经完全成功了。接下里的剧情将带给他们剧烈的视觉震撼和心理抚慰,这出剧目也就可以有个惊艳的结束。 舞台上的颜色恢复正常,人物动作也恢复正常。剧情继续,祝英台在临上轿前,提出了要绕道而行的条件。祝父不允,马文才也不答应,祝英台拒不上轿,无奈之下,马文才才同意。 送亲队伍终于出发,布景变幻,光影流传。一路上黄叶纷飞,青山萧索,景色凋零。队伍行至山边,舞台旋转,一座新坟立于道旁。银心禀报祝英台,告诉她那便是梁山伯的坟墓,于是祝英台叫停轿子,欲去祭拜。马文才怒极不允,祝英台从喜服下取出剪刀相逼,马文才怒骂不止,不敢阻拦。只得亲自带人跟随其前往。 祝英台来至坟前,早已神魂悲戚,不能自禁。抱住墓碑,哭泣而歌。 “见坟台心如绞泪湿缟襟,才几日竟与兄界隔阴阳死别生分! ?思往事渺茫茫不堪烟梦,多少悔无边恨苦涩酸辛。原指望芸窗 ?谊转做莲并,却叫兄对关雎好逑空吟;原指望谐琴瑟画眉开镜,谁料我赋柏舟独立河滨。大不该扮男装求学任性;大不该意相投偏遇知音;大不该解珠佩汉皋亲近;更不该托名九妹暗许终身,到如今害得梁兄一片痴情,尽付与荒阡野陌,凄凄冷冷一孤坟! 祝英台怀痛疚恨深沉,红泪断珠独吊影,只落得空怀幽怨度朝昏。 悲切切抬泪眼把天来问,为什么不成全相爱朱陈我与兄虽不能心遂愿称,拜求你、你、你帮世间多情儿女尽结红绳。” 这一段唱词凄清,歌声哀婉,激荡心神。观众席上,谁不泪下如雨,满怀凄然,黯然神伤。 “梁兄,我见梁兄坟台哭哀哀,你我之情岂能更改,即便如今你我阴间阳世两相隔,英台又怎会嫁给那马文才。梁兄啊,你若有英灵犹在,当许我同生共死不分开。”祝英台立于坟之前大声唱道。 猛然间整个剧场舞台所有的灯光开始闪烁,在密集的锣鼓点敲击之下,舞台上的幻灯布景开始变幻。乌云涌动,狂风大作,舞台两侧十几名壮汉在侧幕奋力摇动风车,将落叶枯草吹向台上。台上演员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马儿受惊,花轿翻倒,乱做一团。 下一刻,舞台顶端落下大雨,光影闪动之际,大风大雨之声充斥全场。雪亮的雨线就仿佛在人们的头顶,所有人都面露惊慌之色,以为真正置身于狂风暴雨之中。 霹雳一声闪电照亮全场,幽暗的舞台上,那座孤坟猛然裂开两半,中间喷出浓浓的白雾来。正伏在坟台上的祝英台大叫一声:梁兄!起身冲向墓之中。 被吹飞了帽子,被大雨淋湿全身的狼狈不堪的马文才大声叫道:“拦住她。快拦住她。” 两名奴仆伸手去拉祝英台,却只抓下两片衣角,坟墓缓缓合拢。剧烈的鼓点声中,全场灯光熄灭,漆黑一片。风雨声消失,一切归于寂静之中。 观众们心跳如鼓,汗毛倒竖,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在黑暗中惊恐的看着台上。不知发生了什么。 鸟鸣之声缓缓响起,横笛欢快的吹奏,瑶琴铮铮,奏出清亮舒缓之音。幽暗的舞台上灯光缓缓亮起。下一刻,所有的观众都瞪大了眼睛,惊讶的看着眼前的景象。那萧索的山野,枯黄的树枝,寥落的大地上,满目七彩的鲜花正在缓缓的开放。舞台背景上,两侧的幻灯幕上,天上地下,舞台所在的地面上,无处不开出艳丽的鲜花来。伴随着悠扬的笛声,大地回春,变成了一片花海。让人目不暇给。 所有的观众都惊愕的张大嘴巴,他们实在无法想象这是怎么做到的,此时此刻,他们唯有张口惊叹,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这眼前的场景。 百花盛开,春阳照耀。雨过天晴之后的山野中生机盎然。梁山伯的坟已经被鲜花覆盖,但墓碑上两支彩蝶停在上面,忽然飞起,翩然起舞。 幕后歌声缓缓而起:碧草青青花盛开,彩蝶双双久徘徊,千古传颂生生爱。山伯永恋祝英台,同窗共读整三载。促膝并肩两无猜,十八相送情切切,谁知一别在楼台,楼台一别恨如海。泪染双翅身化彩蝶。翩翩花丛来。历尽磨难真情在。天长地久不分开。 伴随着舒缓的合唱声中,一张张画面在舞台背景上呈现。同窗共读、十八相送、楼台相会……身化彩蝶…… 突然间,整个剧场所有观众的头顶上空,一束束光柱之中,一对对彩蝶在光影中翩然飞舞,漫天彩蝶成双成对,相互追逐嬉戏,美轮美奂。 台上大幕落下,全场灯光亮起,彩蝶消失,鲜花不见。满场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九一章 大事将至 (谢:书友18672397、moshaocong、cute小诗子、晴空碧玺、三颗黄牙等兄弟的打赏。谢众兄弟的票。) 首场演出的轰动是毋庸置疑的,演出结束之后,观众们反响极其热烈。他们怎么也不明白,剧院中的那些光怪陆离的效果是怎么做出来的,他们也不明白,明明只是个普通的故事,为何会如此的让人震撼和打动人心。他们像是亲身的经历了剧情中的一切一般,就像个剧中的人物在旁旁观,感受颇深。 他们当然不明白,林觉已经将一场普普通通的演出结合了众多观感体验,不再是仅仅用剧情用词句,用演员的表演来打动人。而是辅助以多种手段。实际上,那已经是后世地球上的舞台剧乃至电影中的一些手法了。这种朝出时代的尝试,在杭州时便被证明是成功的,在京城自然也不例外。 演出结束之后,全体演职人员上台谢幕十余次,观众们这才罢休。当他们带着满足的笑容议论纷纷的走出剧院之后,立刻将对演出的赞叹主动和身边的人分享。连续三天,免费散场演出之后,实际上江南大剧院在京城的名头已经响彻一方。街头巷尾,茶馆酒楼,乃至春日慵懒闲散的衙门官署之中,关于新开张的江南大剧院的演出的盛况成为极为热门的话题。其热烈程度直逼即将到来的春闱大考。 然而,有趣的是,虽然看过的人都会口沫横飞的描述在剧场中看到的那些绚丽而奇幻的景象。但因为他们不知其所以然,所以说的热闹,却语焉不详。这更是勾起了其他人的好奇心。有的人不信这么邪乎,所以想去看。有的人是被他人的描绘所吸引。特别是几乎每一个看过的人都表达了相同的意思,那便是不去看大剧院的戏会后悔不已。所以,在三天免费的场次之后,大剧院的正式开张售票进行的出奇的顺利。 本来,林觉在定出票价的时候,连财迷谢丹红都吓了一跳。林觉给普通的五百个坐席定下了八百文到一两五的价格。根据位置的不同,价位也自是不同。这样平均下来,每一张票约莫一两纹银。也就是说,光是普通的坐席票,一场便有五百两的收入。这个票价,已经超过杭州江南大剧院票价的三倍之多了。 对此,谢莺莺和谢丹红都表示了担心,这么高的票价如何能让人承受的起 林觉却非常乐观,林觉告诉她们,以京城百姓的收入,一两银子的票价只占他们每月收入的一成到两成之间。他们完全有这个消费能力。而且他们也并非每个月都来看戏,或许一年来个两三回,那整体的消费占比更是微不足道了。京城百姓穿着打扮吃喝用度都是很阔气的,这足以说明,过去的这百年太平光景,京城这片绝对的太平之地中,百姓们还是腰包殷实的。但这一切还只是其一。 林觉的第二个理由是,京城人口一百五十万上下,大剧院却只有自己这独一家。所以,其实无论如何市场都是求大于供。就算大剧院连轴转,一个月连演三十场,每场五百余人入场,也不过一万六七千人的观众量罢了。而对于京城庞大的人口和需求而言,这个数字微不足道。 对于江南大剧院而言,一个月是一本剧目演出的基本时段,最多不会超过一个月时间,便会演出下一本新戏,这也是剧院能够保持长期吸引力,并满足观众需求的保证。在这种情况下,观众的选择必然是要经过选择的。如何选择,便是通过高票价的筛选了。这既能保证得到一片家境殷实的铁杆回头客,又能够让江南大剧院得到更多的受益,何乐而不为之 至于说,艺术要为普通大众服务,要满足广大普通百姓的需求这一类的口号,林觉是不打算遵守了。挣银子才是第一位的,银子实在对林觉太重要了。 除了普通的坐席,近三十座包厢的价格更是贵到令人咂舌。包厢分两种,一种是普通包厢,这种包厢的面积稍小,一般只有两三张椅子和一张桌子的面积而已。另一种便是豪华包厢,面积巨大,装饰豪华。配有专人伺候。内里可容七八人同时落座,不受外界打搅。两种包厢都有一些共同的配置,譬如可放在眼睛上方磨得薄薄的千里镜,可以将舞台上的演员灯光道具看的细致入微。再譬如夏天有专门制作的木风扇,那是一种用绳索拉扯可以急速转动扇风的装置。还有各种专供于包厢客人的设施。每一样都代表着一种在大剧院中的特权。 这些包厢对于京城这种地方实在是太重要了。京城中本就豪门大户高官之家多如牛毛。这些人家到哪里都是要享受特权的,他们可不愿跟那些普通百姓坐在一起看戏。所以,京城大剧院中的包厢数量也比之杭州江南大剧院的包厢多了一倍,且豪华程度也无可比拟。 这样的两种包厢,价格自然都是不菲的。普通包厢,每场的票价五十两到一百两。这是根据角度和位置定出的价格。而豪华包厢,价格更是直接从一百二十两起,到最豪华的位于二楼正中,正对舞台的那间高达三百两的包厢止。 这种价格,已经比杭州大剧院的包厢价格整体高了十倍。所以,谢丹红和谢莺莺都觉得林觉价格定得太高了。 然而,从第四天上午售票开始,事实便击碎了谢丹红的担心。五百六十多张票全部售罄,包厢普通坐席满满当当,无一空缺。豪华包厢中坐了不少身份神秘的高贵的客人,他们低调的从侧首的贵宾通道进入,直接上二楼进入豪华包厢之中。这些人男的一个个衣着华贵,器宇轩昂。女的举止优雅,蒙着薄薄的面纱。显然都是一些京中的贵人。 第一天正式收费演出结束时,谢丹红结算了收入,一场下来,两千四百两毛收入。这个成绩,让谢丹红开心的要发疯。高兴的恨不得趴在地上给林觉舔鞋底了。 当然了,这只是毛收入,但所有的花销开支除去,净利可得一半,也是个令人咂舌的数字。用日进斗金来形容,怕也是不算夸张的。 林觉也终于可以稍稍的放下心来。虽然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既然打算在京城发展,那便需要按照在杭州的模式招募演员进行培养训练,以便演员轮换,增加场次或者是开办新的分号。再有,剧场管理方面的事情还要分工细化运转如意。一干人手还必须更加的精于业务,这一系列的问题都还未臻于完美,都需要操心费神。但是毕竟现在开了个好头,已经开始大赚银子,之后的事情慢慢的做便是了。 但此时,林觉不得不将暂时放弃关于大剧院的事宜,将心思转到另外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上。那便是,春闱大考已经迫在眉睫了。 汴梁外城南熏门内御街左右的大片面积,是大周朝最高的科举学习机构坐落的地方。御街西侧是武学学馆,所占面积不大。但是在东侧的大片区域,坐落着太学、国子监、贡院三座科举机构。这里树木葱郁,幽静清雅的地方。相较于汴梁城其他地方的闹哄哄的喧嚷杂乱而言,这里是汴梁城中的一片静地。 平时,这里出入的都是些有身份的学士大儒,太学那些出身高贵的学生们,国子监那些才气斐然的监生门才有资格出入这片气氛高雅之地。这里绝无市井中的鸡毛蒜皮讨价还价的喧嚷,这里的人交流的都是诗文心得,典籍观点这些高雅的争论,是一处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方。 然而每隔三年,这里便要热闹一次,因为全大周规格最高的贡院考场便设在国子监和太学的东侧,那一片巨大围墙围起来的,面积超过方圆三里之地的树木森森的清幽场院之中。 寸土寸金的汴梁城中,能专门开辟出一片如此巨大的平时并没什么用处,只每三年才会动用一次的场地,足见大周朝对于科举的重视程度。一个负责任的朝代,自然会为本朝的长治久安和人才积累和选拔不吝血本。大周朝在过去的百年正是这么做的,这也是百年来大周朝蒸蒸日上,繁荣昌盛的重要原因之一。 汴梁的贡院并非大周最大的贡院,起码跟杭州的贡院相比,在容纳考生的数量上便远远不如。然而,两者其实在规格上没有可比性。一个是地方解试的场地,一个是朝廷省试的考试之所,这种差异也造就了规格待遇上的巨大差异。 地方解试因为人数众多,所以有的州府贡院考场面积甚至比汴梁礼部贡院大的多,容纳的人数也数以万计。但是正如林觉曾经在杭州府贡院所经历的那三天噩梦般的大考一般,地方贡院中的号舍年久失修,破旧不堪,狭小.逼仄,到处弥漫着潮湿霉变,蚊虫蝎蛇。在那样的地方经历三天大考,简直是在地狱一般的地方呆了三日。就算是富庶如杭州府,也一样如此。更别说那些贫穷的州府了,定是更加的不堪。 但汴梁礼部贡院便大大的不同了。这里虽然只能容纳数千人大考,但是论号舍的大小和装修的程度跟地方上简直如天壤之别。地方号舍只是一小间狭窄的走廊一般的面积,吃喝拉撒睡都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简直如猪圈一般的脏脏和逼仄。但在这里,号舍被分为上下两间,下方有桌案,上方有床铺,还有一处小小的暗格,可放屎尿桶等物。 虽然地方没有大多少,但却更加的人性化。睡觉和考试,吃喝拉撒都可以分在不同的地方,给了人一种心理上的安定。所有的号舍也绝对不存在什么漏雨发霉潮湿之类的问题。京城礼部贡院有专人管理修缮,房舍家具以及里边的地面墙壁都管理的很好。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九二章 远大志向 (二合一。六一节快乐,如果你们还能过的话。月初了,免费月票投了吧。) 为了杜绝相互间的影响。这里的号舍都是相互独立成排。左右号舍之间并非一墙之隔,而是两堵墙,加上一个狭窄的小巷子。这么做的好处是,相互间的隔音效果更好,也更杜绝了作弊的可能。 像地方贡院那种相互一墙之隔那种格局,曾经发生过左右考生敲打墙壁干扰他人考试休息,并且利用相邻的近距离相互对话传递作弊之事。但在这里,这是绝无可能的。 当然,坏处便是,这种布局浪费了大量的人力和宝贵的地皮面积。但这和要求绝对公平,选拔出绝对可靠的有真才实学的考生而言,都是值得的。当然,这贡院的格局是大周朝最为富庶的时候修建起来的,当时国库充盈,根本不在乎这种浪费。若是现在这个时候,那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但即便是在现在的情形下,礼部的那些官员还是尽职尽力的,拿着少量的拨款,依旧让礼部贡院保持着良好的状态。 三月二十四日清晨,住在城中各处的三千余解试的胜利者纷纷前往南熏门内贡院街口聚集。御街两侧,太学国子监乃至贡院的这一大片的地方已经成了军事境地。三衙禁军之一,侍卫亲军步军司的禁军兵马已经早早的进驻这里,封锁了这片区域的东南西北各条道口桥梁。保证此次春闱大考的顺利进行。 虽然礼部贡院只有一个西入口的大门,但人数并不多,所以入场的顺序有条不紊,一切都井井有条。 昨天一天时间,绿舞和小虎都忙着为他们准备好了干粮菜蔬被褥茶水茶壶炉子等物事打包。有了解试的经验,这一次一些易碎的点心糕点什么的都不带了,以免在入场时被切开,全成了一些碎渣渣。东西也是越少越好,免得进场时耽搁时间,所有的东西都被人隔的支离破碎。 辰时时分,林觉和林有德在绿舞谢莺莺等人的陪伴下来到了南熏门内关卡之前。正如林觉猜测的那样,小郡主郭采薇带着随从已经来到这里,她自是来送林觉进考场的。 “你来啦。说了不用来的。”林觉笑着上前行礼。 小郡主嫣然微笑敛裾回礼道:“我怎可不来,这是你人生中的一件大事,我来送送你。” 林觉笑道:“多谢多谢,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一次考试而已。平常心对待便好。你们这样倒像是比我还重视。” 郭采薇白了他一眼道:“这可是干系到人生命运之事,自然非同小可。而且……这不仅是你的事,也是……我的期盼和很多人的期盼。” 林觉愣了愣,点头笑道:“说的是,你放心,我会努力的。” 郭采薇微笑道:“这才像话,送你一样东西。” 郭采薇从翠袖中取出一只狭长的小木盒递过来道:“这是一管紫毫。据说是集中了十几种野兔背部的那一小撮背毛制作的好笔。那时候我学习写字,我爹爹便送给了我,说是很珍贵。我一直没舍得用。今日送给你进考场答题,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 林觉也不推辞,伸手接过来笑道:“多谢了,我收了。我相信用此笔写文章,必可笔走龙蛇,文思泉涌,落笔如云烟。” 郭采薇笑道:“那是最好了。对了,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我爹爹来京城了。” 林觉一愣,诧异道:“王爷来京城了怎不早说” 郭采薇抿嘴一笑道:“昨晚刚到,告诉你你也没时间去见他。我爹爹说,等你大考结束,请你去见他呢。” 林觉道:“那是一定的。” 关卡道口处,有鼓声响了三次,那是催促考生进场的信号。林觉拱手道:“我去了,三天后见。” 小郡主点头道:“去吧,三天后我还来此处迎接你凯旋而归。祝你马到功成,金榜高中。” 林觉哈哈大笑道:“借你吉言,必不负期待。” 当下拱手拜别众人,和林有德背着被褥提着包裹跟随人流进入关卡中去。 连续过了三道关卡,这才抵达了贡院大门前。但见贡院大门两侧居然搭建起了临时的箭塔。一副戒备森严的模样。贡院大门前高大的拒马拦出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路口,所有进入贡院的学子都要经受严格的搜查。左近,一队队的禁军士兵在围墙外巡逻走动,气氛颇有些紧张。 不过对于这些贡生们而言,这其实已经不算什么。哪怕是第一参加科举大考,在经历了秋闱解试之后,他们也有了心理准备。春闱只能是更加的严厉,而不会是松懈。 不过盘查物品的时候,跟解试的时候那些家伙的粗暴无礼和带有侮辱性的搜身行为不同,负责搜查的禁军士兵们还算客气。譬如糕饼什么的还是要剖开检查,但他们不会动手,而是要求贡生们按照他们的要求自己动手,这样便不会弄的一塌糊涂。他们也不要求考生脱的只剩下内裤来检查。虽然也会搜查,但大多只是捏捏衣角被褥角等容易藏匿东西的地方,绝不会用刀子划得乱七八糟了。 盘查完毕进入贡院围墙之内的时候,林觉惊讶的在门内的一座木台上方看到了一个人。全身戎装的小王爷郭昆正叉腰而立,面对门口正鱼贯而入的众学子的方向。林觉愣了愣,旋即便明白为何小王爷会在此处。郭昆是侍卫亲军步军司副都虞候之职,而今日在此当值的兵马正是侍卫亲军步军司的禁军兵马。郭昆想必便是负责此次科举大考保卫警戒工作的领军将领了。也就是说,郭昆这个军中虚职现在也有那么一点点实际的权力了。这也许就是郭昆来京城所希望拥有的。 郭昆似乎感应到了林觉的目光,本来看着远处的目光回转过来,侧头看向了下方驻足而立的林觉。林觉放下包裹朝他遥遥拱了拱手,郭昆的脸上露出笑意来,同样抱拳还礼。 林觉此次的号舍是甲字第八号。位置如此靠前,应该是得了解元之故。林有德的号舍在戌字三十九号号舍,两人在林荫道口的指示牌下分手,相互勉励一番各自前往各自的号舍之中。 甲字号舍在贡院最南侧的树荫之下。青石板路直通数排号舍前方。号舍是用了江南歙县的黑白建筑风格,在树荫掩映之下颇有些赏心悦目。更令林觉高兴的是,八号号舍前方居然有假山修竹的精致,颇为宁静风雅。立足号舍前方,周围竟无喧闹之声,只听风吹树冠摇弋,竹叶沙沙作响,颇为静谧安静和舒适。 不久之后,远处高处传来三声悠扬的钟罄之声,一名高个子官员在一队士兵的保护下快步而来,掏出腰间哗啦啦作响的钥匙,将林觉所在的这一排号舍的门锁逐一打开。一名名考生进入号舍之中,紧接着便是哗啦啦的锁门之声。 那高个子官员来到甲字八号舍门前时,看了一眼林觉,眼神中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意。林觉正觉得纳闷时,那官员喝道:“进去吧。” 林觉道了声谢举步而进,那官员在林觉错身而过的瞬间,在林觉耳边低低的嘀咕了一句:“噫吁嚱。” 林觉一愣,转头时身后的号舍门已经‘哐当’关闭,那官员已经带着人走向了下一间号舍。 林觉愣愣的站在门口想了片刻,猛然间明白了些什么。吴春来阴魂不散,派人来传递信号了。那日他说什么以‘丕休哉’为暗号,今日这‘噫吁嚱’应该也是暗号。吴春来怕是比自己还关心自己能不能考中,他这是抬也要将自己抬进进士的行列了。当然,那是因为他急需要自己为他效力之故。 林觉有些好笑,吴春来这家伙倒也锲而不舍,但他以为自己跟他一样,是个贪图荣华富贵之徒,那便完全错了。不过,吴春来这种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一切以实用主义和自私主义为出发点的家伙,却也是个大麻烦。总得想个办法去解决此事才成。 外边钟声又响,林觉收拾心情开始打开包裹洒扫号舍进行安顿。不久后,数十名杂役穿梭于号舍之间,口中高声宣诵着考场的规矩。这一幕都是例行公事,在解试时也都曾经历,林觉也不以为然。将二层的床铺铺好,将下边的桌椅书案擦拭干净,带进来的食物炉子灯具洗漱用具等一一归类摆好。待收拾妥当时,数十名官员已经开始发放考卷。 巳时正,号令之声传遍贡院号舍,大周庆丰五年进士科正式开考。 …… 傍晚时分,夕阳照耀在大周皇宫大内鳞次栉比的殿宇之间的空地上,蓬勃的花树在阳光下的样子像是被镀了一层黄金一般,和大殿金黄的屋宇相映生辉。光线反射的周围一切景物都熠熠发光,生出一种金碧辉煌的梦幻般的场景。 大周朝最高的统治者郭冲,此刻便坐在这金光的光线之中,感受着身边这金碧辉煌的氛围。他很喜欢眼前这个时候,从他很小的时候起,他有时候便会坐在皇宫大内后宫的福宁殿后花园里,看着天地间这一片金碧辉煌的光线发呆。那时候,他还不能久待在这里,因为这里是他父皇的寝殿,他只能偶尔溜进来欣赏这样的美景。 从那时起,他对这种色彩和氛围便有些迷恋,他觉得,那便是至高无上的权力的颜色。那四周的红墙金黄色的屋瓦,色彩鲜丽的飞檐翘壁,那些站在屋檐天空中飞鸟野兽都是权力的象征。他们和大庆殿中那个宝座一样,只有一个人才能拥有这一切,那便是这大周帝国的皇帝。 他从自己懂事的时候起,便明白自己将注定从父皇手中接手这一切。他是皇长子,他命中注定便将成为天下之主。但他知道,自己这个资格来之不易。自己出生时差一点便生病死去,要不是母后悉心照料,自己早就没了。所以母后卫氏是自己最尊敬的人,是他赐予了自己这一切。然而,尽管如此,他却又莫名的觉得恐慌。毕竟,父皇和母后的儿子不止自己一个,弟弟郭冰聪明伶俐,打小便深受父皇和母后的喜欢,他其实也有资格成为这一切的主人。 少年时的郭冲博览群书,学习的欲望很是强烈。越是读书读的多,越是对本朝和前朝的史书了解的越多,理解的越透彻,他便越明白皇位权力之争有多可怕。有些时候即便是命中注定,也未必能够成功。譬如前朝李唐玄武门之变,李世民为夺皇位杀了太子建成,那也是他的亲哥哥啊。隋朝杨广夺位,不也是废了太子杨勇么所以,他认为必须全力去维护自己的地位,绝对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故而,在弟弟郭冰很小的时候,郭冲对郭冰便已经生出戒心了。说实话,弟弟小时候其实很可爱,也很讨自己欢心,跟在自己身边像个小尾巴一样。但理智告诉郭冲,自己必须让这个弟弟从懂事的时候便明白,不属于他的东西他绝对不能想,自己这个哥哥也绝不是他所能冒犯的。 所以,少年时的郭冲对自己的亲弟弟郭冰干了不少令人发指的事情,当然,这些事除了当事人郭冲和郭冰之外,没有任何人知晓。 有一次,他看见父皇赏赐给了弟弟一枚随身的玉佩,弟弟开开心心的挂在脖子上。郭冲将郭冲叫到心僻静之处,夺走了玉佩并砸的粉碎。面对哇哇痛哭的弟弟,郭冲用冰冷的口气告诉他:今后敢从父皇身上拿任何一样东西,自己都不会饶过他。父皇身上的所有东西都属于自己,他敢染指,自己便不饶他。 还有一次,郭冰又没听自己的告诫,父皇赏赐了他一只藩国进贡的虎皮鹦鹉。郭冲当着郭冰的面将鹦鹉笼子浸没在后园的荷花池中。当笼子拿出来的时候,那只鹦鹉已经成了一坨湿哒哒的烂羽毛了。郭冲当时便告诉郭冰,如果再不听自己的话,将来被关进笼子里沉入水中的便不是这只鸟了,而是郭冰自己。 小小年纪的郭冰当时心里是何种想法不得而知,但从那时起,郭冲从郭冰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想要的敬畏和胆怯。郭冲再也不敢有任何的超出本分的行为和举动。父皇和母后赏赐的东西他再也不敢拿。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永远是一副唯唯诺诺胆战心惊的样子,别人传了他的什么话,他也第一时间赶来解释。总之,他完全的被驯服了。 尽管郭冲有时候也觉得自己这种行为实在太过分了,骨子里的郭冲其实并不想发生骨头相残之事,他只是不想发展到那一步,所以提前的做出这些事,以防弟弟将来会野心膨胀,跟自己争夺不属于他的东西罢了。 其实,在兄弟两个长大后的某一天,郭冲也曾郑向郭冰为小时候的一些行为道歉和自责。郭冲说,自己当时是不懂事,对郭冰太过刻薄,郭冰也说那是小时候不懂事而已,他早已忘了云云。但郭冲依旧从郭冰的身上感受到了敬畏和疏远。但其实,郭冲希望看到的正是这种永远存在的敬畏和疏远,因为只有这样,郭冰才会永远不会逼着自己做出不想做的事情。 这之后,弟弟得了旨意去了杭州剿匪,并且父皇下旨允许他在杭州立府镇守。一开始,郭冲还感到高兴,因为这意味着自己成为天下之主的道路上再无羁绊。直到有一天,他从母后口中听到了这件事的真相,他才明白,原来这一切都是父皇的安排。父皇看出来了自己对弟弟的刻薄,他跟母后说,他担心自己容不下郭冰,所以决定让郭冰离开京城,以剿匪的名义远远的呆在杭州,那其实是一种保护。 当听到这件事时,郭冲心中的愤怒难以形容。父皇果然还是喜欢弟弟的。而可恼的是,弟弟居然接受了这样的安排。就像小时候那样,他又一次接受了父皇给他的关爱,他忘了自己小时候给他的警告了。他的一切的敬畏和恭敬其实都是假装的。他去了杭州,远离了自己,那恰恰说明了他心中有鬼。 好在自己即位的道路上并没有坎坷。当太子十六年后,他终于成了大周的主人,终于成了这天下最有权力之人。但在最初的喜悦之后,他很快便发现自己面临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境地,这一切似乎并非是自己想象的那般情形。 在还是太子的时候,郭冲怀有极大的报复和志向。他看到了很多令他很不满意的地方。 譬如当年惠宗在位和辽人定下的燕云之盟的条款。当年大周如日中天之际,辽人进犯,本是开疆拓土的大好机会。然而当时却居然和辽人订立了燕云之盟,答应了给予岁币五十万两的条件,换取两国的和平共处。 这对于郭冲而言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惠宗在位评价甚高,但这件事在郭冲看来,却成为一个洗刷不去的污点。那其实不是银子的问题。五十万两银子不算什么,那是面子问题,那是大周声威的问题。坐拥百万雄兵的大周,怎么可能被对方二十万人的骑兵迫的订立了城下之盟这是屈辱的不可接受的。郭冲想:自己一旦登基为帝,第一个废除的便是这个盟约,辽人敢犯,便乘机开疆拓土,灭了他们。若能做到这一点,自己毫无疑问将位列明君圣帝之列。 还有便是大周朝如此辉煌盛世之国,国中居然还有什么山匪湖匪海匪作乱,闹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而前朝先皇这么多年,居然连国内的匪患都未能平息。说句难听的大不敬的话,论贤明有为,他们都配不上。而自己一旦即位,便要将国内这些毒瘤一一扫除,做到海清河晏,宇内澄清,大周国内将是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就像是桃花源一般。 总之,年轻时候的郭冲,对于自己的未来是有着极大的期望的,他觉得自己如果即位之后,将会作出不亚于秦皇汉武的功勋,自己一定会成为后世传颂的明君圣主。他对于大周朝历代先皇的一些做法是很不以为然的,他认为他们没能尽到一个皇帝应该做的事情,他们都有些苟安胆小,没有杀伐果断雷厉风行的气度。他认为,或许这是老天的选择,在大周朝正安于现状之际,让自己担上这副重担,一方面扭转大周朝以前诸多的错误,另一方面成就自己千古一帝的美名。这一切都是老天注定,顺理成章的。 然而,当郭冰即位之后,他很快便发现,自己之前的那些想法是多么的可笑和幼稚。他之前以为一蹴而就的东西原来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他想的太简单,太理想化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九三章 理想和现实 登基后的一个月后,他召见宰相吕中天和枢密使杨俊,告诉他们,自己想要废除燕云之盟,不打算再让那个北方的宵小之国跟自己称兄道弟,不劳而获的想法时,吕中天和杨俊的反应让郭冲惊讶不已。 那两个自己最为倚重的大臣不但没有支持自己的想法,而且还对自己的想法觉得难以接受和不可理解。吕中天说了一通燕云之盟的好处,又说了一通国与国之间诚信交往的准则,又强调了一番国家稳定的重要性,滔滔不绝了半天,其实就是想说一句话:皇上的想法是荒唐的,绝对不能这么做。 杨俊倒是没有太过拐弯抹角,他只告诉郭冲,废除燕云之盟的契约可以,但前提是做好打仗的准备。辽人不会罢休,两国必会开战,而大周是否准备好了开战 杨俊说,大周兵马虽有一百多万,但辽国兵马也自不少。特别是辽人的骑兵,数量有三十五万之巨,强悍善战,不可小觑。这一场大战开打,先不论成败,光是需要准备的物资粮草兵器战马的消耗,便是将是一个巨大的数字。杨俊说,自己可以提着脑袋效忠,不惜性命战胜对手,但前提是,皇上要为自己准备好打仗所需的一切。 大周朝有足够的物资和钱财迎接这场大战么吕中天给出了答案。没有!大周国库存粮存银都不足,倘若开战,撑不过数月。 吕中天还告诫郭冲,两国交战,胜败难料。难道皇上当真要冒着灭国之险和辽人交恶一旦出了差错,祖宗留下的江山社稷不保,那将是谁之过 郭冲起初很恼火,他认为这是两位重臣对自己这个新皇的不忠诚。然而,当他认真的盘查了自己的家底之后,郭冲的热情便一下子变得冰冷了。原来自己接手的这个大周国并非如自己想象的那么强大。强大的外表下其实骨子里很虚弱。国库空虚,拿什么打仗原来吕中天的话是中肯的,杨俊的话也是中肯的。原来如果打仗,大周并不能保证胜利,而是有战败的危险的。而一旦战败,后果难以想象。难道自己当真愿意为了自己的一个千古一帝的梦而去不顾一切的冒险不成 他也忽然明白了惠宗当时会急于谈和订立盟约的想法。没有人能承受战败后的结果,没有人敢拿江山社稷冒险。除非你有绝对碾压对手的实力,有十足的战胜对手的把握。否则任何一种冒险都是不值得的。 这不是大周立国时的打江山。一无所有时固然不怕失去,因为没什么可以失去。但一旦坐拥四海时,再去冒险那便是愚蠢了。输了便输掉一切,赢了不过是锦上添花,这个道理此刻郭冲才突然领会了。 而且,在那之后,郭冲下令的几次剿灭境内匪徒的作战也彻底的让郭冲心凉了。几次剿匪,调动了大量的人力兵马,结果除了剿灭了一些小山寨之外,几处心头大患一个也没能拔除。浙东海匪、洪泽湖湖匪、伏牛山山匪,这三处剿匪大败而归。震怒之余,郭冲也感到极度的悲哀。原来大周的兵马战斗力如此之弱,连这些土匪其实都打不赢,还想着跟辽人作战,那简直是作死。 登基后的短短一年时间,郭冲快速的从一个满脑子疯狂想法,以为自己可以做到一切的热血皇帝,蜕变成了一个面对现实的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比自己的祖先们优秀多少,自己其实和他们一样平庸,一样的患得患失,一样的瞻前顾后,束手无策。明白了这一点,郭冲深深的叹息和绝望。 随着时间的推移,郭冲越发的对自己拥有的这个庞大的国家有了清醒的认识。百年积重,各种顽疾。就像外表华丽的殿宇,廊柱上孔洞累累,墙壁帐幔上灰尘堆积,处处散发出霉味和腐烂的味道。郭冲以前四十多年的成长经历,也没有登基之后的短短一年多成熟的快。他很快便认清了现实,明白了国家所面临的处境。 四年前,恩师严世清去世的那个冬天,他见到了年轻时伴读在旁的伙伴严正肃。 两个人其实已经十几年没见面了。自从严正肃科举高中之后,他便再也没见过严正肃。自己当太子期间,严正肃在京外当官,当了好几个县的县令以及地方的州官,自己曾经数次为他找好了位置,要他回京为官,但严正肃没有答应。这也是郭冲尊敬严正肃的一点。从一起读书的时候起,郭冲对严正肃便有一种敬重和佩服。因为严正肃是个坦白真诚之人,从不玩心思,一是一二是二,坦白执拗的有些过分。也许别人不喜欢他这种直来直去的性子,但郭冲是很喜欢的。因为郭冲在严正肃面前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感,他不必去提防严正肃,因为严正肃绝不会有什么阴谋诡计。他也不必去刻意的掩饰自己,因为在严正肃面前根本没有必要。正因如此,严正肃在郭冲心中的位置无人能比,他渊博的学识常常刻意启发郭冲,两人之间的友谊也从未间断过。哪怕是严正肃在遥远的边陲小县当县令,郭冲也和严正肃保持着书信的来往。 这一次严正肃之父严世清病故,郭冲终于见到了严正肃。此时郭冲已经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但在严正肃面前,他依旧怀有和以前一样的心境,将严正肃当成了倾诉的对象。 那一次他和严正肃长谈了一夜,从自己的失落,谈到大周朝现在的情形,将自己心中的一腔抱负和对如今大周局面的担忧都毫无保留的跟严正肃倾诉。他希望严正肃能回京城来帮自己,能想出一个解决的办法,能让正在坠往深渊之中的大周朝重新振兴起来。 严正肃当时并没有给出什么建议,他只是同意了在一年守丧丁忧期满之后出任杭州知府,他答应郭冲,三年后他将会回到京城来为圣上分忧,他需要三年的时间思考解决的办法。 郭冲同意了这个约定,他知道严正肃的为人,没有把握的事情他不会答应。一旦他答应了下来,必是有了解决的办法,并且一旦他决定去做,那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头的。 郭冲将心中那个希望的小火苗藏在最深的角落里,他在等待着严正肃的回归,他相信严正肃会给他带来解决之道。他这个皇帝到底是平庸还是将名垂千古。大周朝到底能否成为自己梦想中的那个样子。自己到底有没有底气完成自己在太子时便设想的那些蓝图,或许全在严正肃能否给自己提供一个绝妙的办法。 四年时间过去,情势其实已经越来越糟糕了。辽国新皇即位,提出了增加岁币的要求,郭冲本来都想废了这盟约,又怎肯同意增加岁币的要求,于是严厉拒绝。这直接导致了东北边镇的局势紧张起来。 以往大周和辽国之间使者来往不绝,近年来关系变的僵硬,已经鲜有往来了。边境上相互间的冲突也与日递增,双方在幽州以北的滦河一带打了几场仗,虽然没让辽人攻破长城防线,但大周边军死伤了不少。这一切都暴露出大周兵马战斗力不济的事实。好在双方并未完全撕破脸皮,杨俊也加强了燕云一带的防御兵马和工事,辽人也吃了几次亏,没敢太过放肆。但照此下去,双方撕破脸的可能已经大大的增加。朝中已经有很多大臣上奏,要求增加些岁币,维护边境安定,以免酿成祸端了。 大周朝内部的情形也不容乐观,虽然依旧天下太平,但国库亏空,财政吃紧的情形愈演愈烈。虽然加了赋税,但重赋带来的负面后果也很明显。收入来源不足,花钱的地方又太多,而且越花越铺张,导致了恶性循环。局面已经一天天的恶化了下去。这些,唯有当家的人方知内中底细。 好在,严正肃已经给出了答案。 …… 夕阳之中,郭冲坐在富宁殿后园那一片金黄色的光线之中眯着眼享受安宁的时候,在东侧的长廊之下,一名太监正引着一个身材瘦削,身着紫色官袍的男子匆匆而来。 “皇上,严大人来了。”站在郭冲身旁伺候的贴身太监李林轻声禀报道。 郭冲打了个激灵从迷乱的思绪之中惊醒,转头看去,果见严正肃正匆匆而来,于是忙起身站了起来。脸上也露出了微笑。 “你来啦,朕正等着你呢。”郭冲道。 严正肃快步上前撩起官袍跪地行礼,口中高呼万岁。郭冲笑着扶起他,指着身旁的椅子道:“坐吧,你我自小一起读书,情如兄弟,不必行大礼。” 严正肃道:“臣岂敢,圣上叫臣来是有什么旨意么” “你坐下说。”郭冲摆摆手道。 严正肃告罪坐下,郭冲看着他道:“春闱大考今日开考了是么” 严正肃道:“启禀圣上,今日上午巳时开考。” 郭冲点点头道:“很好,选拔人才乃我大周第一等的大事,这件事要做好。” 严正肃点头道:“是。” 郭冲道:“朕想问问,之前朕让你和方敦孺负责此次春闱大考,你们为何都拒绝了吕中天举荐了钱谦益和吴春来,朕其实还是属意你们两位的。” “陛下,钱大人和吴大人也是适合的,二位大人都是博学之士,又是吕相点将,自然不会错。我和方敦孺拒绝的原因并非是不肯担责,而是为了避嫌。”严正肃沉声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九四章 大事终决 “避嫌”郭冲感到有些奇怪。 “是。此次考生中有不少是方大人原在杭州的松山书院的学子,还有一名是方敦孺的入室弟子,故而为了避嫌,不能担任主考官。至于臣,也是因为方敦孺这名学生,臣在杭州与之私交甚好,这次他参加春闱大考,臣不想让人说闲话,耽误他的前程,所以臣也选择了避嫌。”严正肃笑道。 郭冲恍然,摆手笑道:“这又避的哪门子嫌难道你严正肃和方敦孺还会徇私舞弊不成。就算天下所有的人都会徇私舞弊,怕是你们两人也不会这么做。” 严正肃神色有些激动,皇上这句话无疑是对臣子最大的褒奖。 “多谢皇上信任。我等自然不会辜负皇上的期望,绝不会做出徇私之事,但毕竟规矩便是规矩,臣和方敦孺都是朝中重臣,立身为正,规矩要带头遵守,否则焉能服众”严正肃拱手道。 郭冲点头笑道:“说的也是,按照规矩办事总是没错的。” 严正肃点头道:“所以臣和方敦孺都要避嫌。特别是方大人的那位学生是极有可能高中前几名的,若是不避嫌的话,到时候更加的说不清楚了。” “哦那是谁居然在大考尚未结束之前你便敢说这样的话。叫朕听着都觉得奇怪。若不是对你的为人了解的很,朕都要怀疑你事前做了手脚了呢。我大周科举便这么容易么呵呵呵。”郭冲半开玩笑的笑道。 “启奏圣上,这个人圣上应该有印象。他叫林觉,杭州府人。”严正肃道。 “林觉……林觉……哦!朕想起来了,是不是去年献计剿匪,朕还给了他赏赐的那个林觉三司衙门的林伯年的那个堂侄儿是么”郭冲猛然想了起来。 “皇上好记性,正是这个林觉。当时皇上还赏赐了他义士之名呢。他是我两浙路去年秋闱的第一名解元,诗文绝佳,文采一流。确实是个人才。”严正肃笑道。 “考了解元看来真是个人才了。这么看来,他是能文能武啊。当初那个剿匪的计策,朕都觉得叹为观止,科举又得解元,也难怪你觉得他一定能高中了。” “是啊,皇上该知道,臣并不轻易推崇他人,但这个林觉,臣对他是报以厚望的。所以,我们才不愿节外生枝。若是因为臣和方敦孺同林觉的关系而耽搁了他的前程,那是我们绝不愿看到的。我大周需要这样有才能的后背,未来可担当朝廷的脊柱之臣。朝中有能力的大臣们要么老了,要么少的可怜,要从年轻人中选拔一批加以历练培养才是。” 郭冲重重点头道:“说的很是,你们也是一片苦心,朕理解你们,你们是为我大周选才,用意良苦,可赞可赞。” 严正肃道:“臣等份当所为,何须夸赞。” 郭冲点头,沉声问道:“辽人使者走了么” “启奏圣上,昨日已经离京。此次未能达成协议,边镇恐又将有战事。杨枢密已经下令边军警戒,防备辽人泄愤进攻。”严正肃道。 “你怎么看”郭冲皱眉道。 “臣以为皇上做的对,拒绝其无理要求是对的。耶律宗元忒也无礼,拿我大周当什么了。要加岁币也该商量着来,居然派使者来威胁。这要是让他得逞,我大周威严何在皇上见都不见辽人使者,这是对的。没轰他出京城,已经算是给辽人脸面了。”严正肃道。 “可是吕相他们说朕应该答应他的。说可以谈判,每年加个五十万两岁币,那也没什么。关键是要保证边镇安宁。你怎么看”郭冲道。 严正肃沉声道:“臣不想对吕相他们的言论加以褒贬。按说,吕相的说法也是没错的。昔年燕云之盟,保我大周和辽人百年边镇安宁。有人说当年的盟约是屈辱卖国,尽丧志气。但总体而言,臣却以为燕云之盟的好处还是显而易见的。两国百年和平,边镇互市交易,贸易所得之利便已经每年超过了五十万两岁币了。更莫说边镇安宁带来的燕云十六州的百姓安居,粮食作物种植收成。若是边镇不宁,十六州百姓无法耕种,朝廷还要拨款拨粮赈济。一正一反,百年来何止亿万损失所以,臣对燕云之盟的评价还是高的。” 郭冲微微点头,轻声道:“你说的很有道理。然则,你又为何说朕拒绝辽人使者的要求是对的。若是此盟约有这么大的好处,朕答应他们,每年增加五十万岁币,那也不算什么吧。” 严正肃道:“五十万岁币固然不算什么,但那是在以前。现在我大周即便是每年多出五十万的开支,也是一个沉重的负担。因为这五十万并无出处啊。腰缠万贯者,多花百两银子不算什么。赤贫之家,每日仅够糊口,多拿出十文钱也会让家中一个人饿肚子,这便是区别。况且,这不仅仅是增加五十万两银子的事情,耶律宗元夺位之后,他这是在向我们大周示威。燕云之盟是我大周和辽人两国之间的契约,五十万两岁币也是盟约所规定的数字,不是什么人想改便改的。耶律宗元此举是要废了盟约罢了。此刻答应加五十万,也许过不到一年,他又会得寸进尺,要求加一百万。到那时又当如何胃口会越来越大,越是满足他,我大周便越是没了威望。干系到大周的威望,干系到盟约的条款的遵守,那是多少银子也买不来的。” 郭冲点头道:“正是,朕也是这么想。” 严正肃道:“所以臣认为皇上做的对。不过边境上会不得安宁。说到底还是我大周兵虽多,但不精。很多地方出了差错啊。此刻打仗对我大周也是极为不利的。好在还有时间,他们也没胆子真的敢大举入侵。不过我大周再不抓紧时间,将来会很麻烦。财政问题不解决,一旦遭遇危机,回旋余地会很小。” 郭冲脸色阴郁了下来,他知道严正肃的意思。说来说去,还是朝廷没钱。朝廷现在的情况是相当的不乐观了。现在若是打起仗来,情况将会更加的糟糕。 “朕已经决定,今年夏祭不再赏赐群臣了。省下两百万两银子,用在该用的地方上。”郭冲轻声道。 “皇上英明,但这是不够的。两百万两,甚至不够边军三月粮饷。不够京官一月俸禄。”严正肃道。 “朕也已经下令停建延寿宫艮园。太后为此已经不再搭理朕了,说朕不孝,她想要个养老的园子住,朕都不答应。朕这个当儿子的不孝啊,为了区区几百万两银子,便……哎!”郭冲望着廊下摇弋的绿树,轻声叹道。 “太后贤明圣德,她会理解皇上的难处的。这省下的几百万两银子,可派不少用场。但还是不够!我大周不能老是靠着节省的手段来攒银子,靠着让皇上难为的办法来省钱。无开源手段,靠着节流是不成的。现在每年财政收入六千万两,实在是太少了。不说别的,当财政收入增加三四千万,还需要陛下如此节省么还担心军队粮饷,还担心朝廷用度,荒年灾祸么治标不成,终归要治本。”严正肃道。 郭冲点头起身,缓步沿着石阶往园中花树之间走去。严正肃也赶忙起身慢慢的跟在后面。郭冲似乎在赏景,一会儿看看身边路旁开放的鲜花,一会儿又仰头看看浓密的树冠,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严正肃跟在郭冲身后缓缓跟随,他也不说话,他知道皇上叫自己来定是有话要说。数日前的一次长谈之后,郭冲已经数日没见任何人了。突然间请自己来见驾,那一定是做好了决定了。严正肃在等待着郭冲给出最终的结果。若是自己想要的结果,严正肃自然是如释重负。若是相反的结果,严正肃也想好了,他要当场请求离开京城去外地,哪怕是当个小小的县令,自己也永远不回京城来了。 “严正肃。”郭冲在前方停下了脚步,纤长的手指扶在一块假山石上,回过头来。 “臣在!”严正肃上前沉声道。 “朕知道你在等待朕下决心。朕也不瞒你,这个决心朕很难下。但朕也知道,朕不得不下这个决定了。朕有些害怕,安逸的日子过得久了,朕其实也消磨了意志,不愿折腾了。但目前朝廷的情形,朕却更为担心。目前这种情形或许还能撑下去,但局势会越来越恶劣。朕这一辈子走了大半,朕在的时候或许能撑,可是朕担心,继承朕的位子的儿孙们怕是撑不了的。所以,朕觉得不能碌碌无为,不能将责任推给朕的儿孙们。乘着朕还有些精力,乘着还有你这样的人在,臣决意变革。不能任由大周一天一天的沉沦下去,不能给子孙留下个烂摊子。这便是朕今日叫你来,要说的话。朕相信你,朕决意将此事授权于你。你,不能辜负朕。” 夕阳下,假山旁。面色白皙略有些虚胖的郭冲转着头看着严正肃说出这句话来。在以后很多次回忆之中,在艰难的时刻,严正肃时常回想起这一幕来,这一幕给了他巨大的动力,却也促使他一条走到黑,永不回头。 “皇上!”严正肃的声音有些颤抖,心也跳的蹦蹦的。他等到了这最好的结果,皇上终于下定决心了。 “严正肃,古有秦孝公任用商君变法,遂国富兵强,统一天下。今你便是朕的商君,朕希望你也能挽救我大周,让我大周重新国富民强,兵精粮足,万世不衰。你能做到么”郭冲沉声问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九五章 君臣一心 严正肃撩起官袍,双膝跪地,叩首后朗声道:“臣严正肃,愿为大周粉身碎骨,不成功便成仁。” 郭冲皱眉道:“朕要的是成功,不是成仁。” 严正肃道:“古往今来做事,不能不考虑失败的可能,臣不能夸海口。臣只能说,尽全力而为之。臣不能用虚假之言欺瞒哄骗圣上。” 郭冲摆摆手道:“罢了,你也不是那种欺瞒哄骗的人,朕要你说句好听的话你也不会说。你起来吧。跟朕说说,你打算怎么做。” 严正肃却跪着没有起身。郭冲笑道:“怎么了” 严正肃沉声道:“圣上既然决意变革,并全权授命于臣来做事,那臣希望得到陛下的几句承诺。” 郭冲笑道:“要什么承诺朕不是已经决定了么” 严正肃摇头道:“这还不够,臣希望有具体的承诺。” “好吧好吧,你说便是。”郭冲无奈的道。 “臣要的第一个承诺便是,皇上既下定了决心,便当坚定不移的给臣以支持。臣不希望皇上朝令夕改,不希望皇上瞻前顾后。不能听别人的诋毁之言便对臣的作法有所猜忌,皇上要用人不疑,要相信臣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大周和皇上着想,臣无半点私心杂念。皇上,臣要做的事必有人反对,也必有人诋毁,臣不怕自己顶不住,臣只怕圣上会抵不住。圣上一旦对臣生出猜忌,那是对臣最大的打击”严正肃静静的道。 郭冲皱着眉头,怔怔的看着严正肃半晌,一字一句的道:“你放心,朕乃天子,金口玉言。朕会坚定的支持你的,只要你做的都是对我大周有利之事,朕绝对会站在你这一边。” 严正肃躬身长鞠一礼,声音颤抖道:“多谢皇上,如此我便可放开手脚了。只要皇上支持,臣不怕背负骂名,不怕为人所诋毁。那么臣要皇上答应的第二件事便是:臣希望雷厉风行推行变革,但一定会有人跳出来反对。变法需要财力物力人力的支持,任何一个部门掣肘,事都不会成。臣不希望被人掣肘。所以臣希望能设立专门的机构,请求皇上授予特权。臣要政军财三权合一,不受掣肘,完全独立于两府三司之外,方可不受他人掣肘。希望皇上能答应臣的请求。” 郭冲皱眉发愣,严正肃这个要求更是过分了些,朝廷已有成熟的两府三司制度,分管军政财三权。严正肃的要求是另外设立一个新的机构,实行军政财三权合一,统统归于其掌管。在机构上,这是另起炉灶,重新开张。这实际上是不合规矩,而且会造成混乱的。另外,三权归一,全权由一个机构负责,严正肃的权力未免太大了些。而这也违背了大周立国以来的基本的政治原则。大周正是为了防止有臣子专权,这才实行三权分开的两府三司制度,现在反倒要推翻这一切了不成 “这个……怕是不太好吧。另设机构有这个必要么有了朕的支持,各衙各司定会全力协助你的。何必要另设机构,惹来口舌你看……这件事是不是需要斟酌斟酌”郭冲用商量的口气低声问道。 “不成!”严正肃毫不留情的顶了回去:“皇上莫非以为臣是想要争夺权力么皇上当知道,臣对权力地位其实并无妄念。臣之心可昭日月,希望皇上能了解。臣若是想谋得大权高位,也不必这么多年在京外为官了。皇上当太子的时候便数次召臣进京担任要职,臣都没有答应,那是因为,臣认为,官职权力只为能做实事更有便利。臣在京城为官若不能做到实事,臣宁愿去乡野之地当个小小的县令。” “你说这些作甚朕岂能不了解你的为人。朕是担心这么做会给你招致更多的攻讦罢了。”郭冲皱眉道。 “此次臣受召回京,若不是因为能做这件大事,臣也不会答应。要做大事,便不能去考虑太多。别人的看法固然重要,但事情本身更加的重要。大周朝不能这么耗下去了,必须要改变,这一点皇上也清楚的很。皇上不必担心别人攻讦我,皇上只需相信我此举只是为了将变法更快速更有力的推动下去便成了。至于皇上说别人不会掣肘,臣不敢苟同。臣既要做事,便要雷厉风行,不想将时间浪费在扯皮拌嘴上。再说了,臣要的是有关变法的相关之权,也不会将两府三司架空。这只是个临时机构,变法推动进入正轨之后,此机构便可撤销。这一点希望皇上明白。” 郭冲皱眉沉吟不语。他并非不知道严正肃所言都是实情,但他担心此举会招致太多的反对,让自己和严正肃面临太大的压力。 “皇上,决心已下,便要全力以赴不再回头。皇上既然没想好,那么就当臣什么都没说。臣在京城也待了几个月了,也没什么建树。政事堂有臣没臣都是一样,臣请辞副相之职,希望能去京外当个州官,哪怕是县令也成啊。起码臣还有事可做。”严正肃沉声道。 “这是什么话你想当逃兵朕召你进京是做大事的,你却要当逃兵不就是这个要求么朕答应你了。准许你另设新衙门,专司变法之事,有关变法之事全凭你定夺便是。这总成了吧。”郭冲叫到。 “多谢皇上,多谢皇上。臣感激不尽。”严正肃跪下重重磕头,颤声说道。严正肃也知道郭冲做出这个决定是多么的不容易。这件事首先承受压力的便是皇上自己。此事一旦宣布,皇上这里必是门庭若市,大臣们必会纷涌而来游说。皇上能同意自己的请求,也足可证明他是真正的下定决心了。 “不用谢朕,还有什么条件,说出来。”郭冲负手喝道。 “是,臣这个新衙门会用一些新人,臣希望这个新衙门能气象一新,一扫朝廷衙门的腐朽怠慢之气。故而,官员的抽调和使用,臣要自己决定。” “准!” “臣希望有一批志同道合之人共同为变革出力。臣不管亲疏,无论老幼,只要他对变法有见地,臣便会用他。臣要这批人跟臣一起集思广益,定规立法。为了保证这新衙门的目标一致,臣希望能在本届科举进士之中挑选人才。不知皇上可否应允。” “准!你说这话倒叫朕想起来了。后日春闱结束之日,朕要去贡院勉励考生一番。我大周朝基业绵延,靠的便是不断的有人才涌现,朕不能不关心此事。” “皇上圣明,确然如此。臣愿陪同前往。”严正肃沉声道。 郭冲呵呵笑道:“好。今日下定了决心,朕心里也落下了块石头。其实下决定也不难嘛。你瞧,朕答应了也就答应了,也没什么。下一步便要看你的了,朕只能给你摇旗呐喊,擂鼓助威了。” 严正肃笑道:“皇上给臣擂鼓助威,臣是何等的荣幸。臣很快便会拿出章程来,届时会报给皇上瞧,向皇上解释。不过臣希望皇上还是先宽松几日,享受一下清闲时光。因为一旦大事启动,皇上怕是便没那么清静了。” …… 夜风吹拂,号舍外树叶飒飒作响。甲字第八号号舍之中烛光闪烁,林觉坐在桌案旁提着那管紫毫笔奋笔疾书。今日已经是大考的第二日,林觉也只剩下了一篇赋便可完成今日的试题了。当林觉拿到试题,看到这篇要求写赏游之赋的题目时,心中便犹如成竹在胸。林觉自然不会去绞尽脑汁的去自己写一篇赋,现成的便有名篇在胸,何必去绞尽脑汁。 虽然心中有丝丝羞愧之感,但在晚饭之后,林觉还是毫不犹豫的提起了紫毫,蘸墨将那篇在中学时便背的滚瓜烂熟的赋行云流水般的写出来。 一赋写罢。林觉心满意足,掷笔于案,登阶上楼,倒头便呼呼睡去。当晚,林觉梦见了苏轼。林觉有些心慌,小学生般的上前怯怯问道。 “在下盗版先生的诗文,先生会不会发怒” 苏轼哈哈大笑道:“我在另一个世界,这里本没有我。这里的诗文属于你,你尽管拿去便是。你做都做了,何必问我,这就叫矫情做作。” 林觉喜道:“也就是说,我可以随便盗用你的诗文了” 苏轼嘻嘻笑道:“什么叫盗用这是借,或者叫搬运。读书人的事,能叫盗么” 林觉大笑,苏轼悠忽不见。林觉顿时心安理得,呼呼大睡一夜无梦直到天亮。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九六章 策论 清晨的钟声敲响,那是贡院之中提醒考生们起床,莫要睡过头的钟声。号舍之中一片繁忙,贡生们纷纷起床洗漱,烧水泡茶,取出干粮果腹。今日是春闱大考的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今日一过,大局已定。是鱼跃龙门从此天高海阔,还是跌落泥潭重新回到污浊的人生之中,今日是最后的机会了。 林觉也早早的起了床,拔出墙角的竹筒木塞子,取了一壶水,点了油炉子开始烧水。并且将绿舞烙好的糖饼摆在炉子旁慢慢的烘烤,之后才坐在桌案前慢慢的整理的发髻,取水净面洗漱。待洗漱完毕,水也开了,于是拿了茶盅取了一小片茶包放入其中,冲入滚水。顿时一股茶香充斥鼻端。 糖饼也烤热了,散发出一股甜香之气。林觉拿了一只撕开,里边冒出金黄色的糖浆来,合着金黄色的松脆的面皮,滋味当真美味绝伦。林觉带进来的吃的东西其实不少,谢莺莺买了不少好吃的糕点,甚至去樊楼买了两只烧鹅给林觉带进来。但三天来,吃来吃去,林觉还是觉得绿舞烙的糖饼好吃。松脆甜糯,甜香满口。热乎乎的吃下肚子里,再喝几口茶水,那滋味难以形容。 林觉想过为什么会如此,但他没有答案,或许这正是一直习惯了的滋味。绿舞的烙的糖饼正合口味,所以爱吃。这世上的事情也何尝不是如此,合适的,舒服的便是最好,而非一定要完美无瑕,珍贵无比。 吃了早饭后,众考生便已经坐在了书案前,按照惯例,辰时开始,今日的考题便会发下来。杂役们会在官员的监督下,用长杆吊起考题卷从门洞中伸进来,里边的考生取下考题,之后主考会命众副考统一诵读题目,核对正确之后便可答题了。 辰时一到。考题准时送入。今日是第三天,考题是策论一篇。对林觉而言,策论是他最头疼的一关,也是没有现成的文章可搬运的。所以在考前他才会去花大量的时间去揣测风向。这次考前,他以为此次大考必会出关于变法事宜的策论,故而他花了很多时间温故和回忆史书上的商鞅变法到记忆中的宋明清三朝的几次著名的变法。以期渡过这一关。 然而,今天考题发下来之后,林觉却发现策论题目似乎跟变法毫无沾边,而是一篇正统的政论题。题曰:昔汉贾谊作《过秦论》三篇,洋洋洒洒数千言,历数秦朝之过。理据皆足,令人信服。然既秦有如此之过,为何灭六国,统天下。秦之有过,六国岂无试论之。 这个题目可以说是大周科举中常见的一种正归的策论题目,一般都是以历史上的事件引申开来。或以名人之言,或以史家之评为引,让考生们从另一角度来论述此时,达到言之有物,以古鉴今的目的。 林觉看到这个题目之初,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是一个大题目,从六国的角度来论述他们被秦朝灭亡的教训,这可不是一般的难。林觉起身负手走动,思索半天,忽然间脑子里光亮一闪,欣喜若狂。 “好幸运,这一篇不是现成的策论文么而且恰恰正好是论述此事的,更巧的是,自己高中便背诵过这篇文章,至今记忆尤新。看起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老天似乎在帮自己的忙,让自己能够过了这一关。” 林觉立刻铺纸磨墨,准备完毕之后,林觉起身焚檀香一注,拱手朝天行礼,口中默默念道:“对不住了,苏老爹,你儿子的诗文我借用了,你的我也不能放过了。令郎昨晚梦中豁达不计较,想必您老人家也不会计较吧。虽然我不知道你们父子在哪个维度空间,但还是先谢过了。” 林觉转身落座,握紫毫在手,蘸墨略一思索,笔走龙蛇,刷刷书写起来。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或曰:六国互丧,率赂秦耶曰:不赂者以赂者丧,盖失强援,不能独完。故曰:弊在赂秦也。 秦以攻取之外,小则获邑,大则得城。较秦之所得,与战胜而得者,其实百倍;诸侯之所亡,与战败而亡者,其实亦百倍。则秦之所大欲,诸侯之所大患,固不在战矣。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至于颠覆,理固宜然。古人云:“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此言得之。 齐人未尝赂秦,终继五国迁灭,何哉与嬴而不助五国也。五国既丧,齐亦不免矣。燕赵之君,始有远略,能守其土,义不赂秦。是故燕虽小国而后亡,斯用兵之效也。至丹以荆卿为计,始速祸焉。赵尝五战于秦,二败而三胜。后秦击赵者再,李牧连却之。洎牧以谗诛,邯郸为郡,惜其用武而不终也。且燕赵处秦革灭殆尽之际,可谓智力孤危,战败而亡,诚不得已。向使三国各爱其地,齐人勿附于秦,刺客不行,良将犹在,则胜负之数,存亡之理,当与秦相较,或未易量。 呜呼!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并力西向,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悲夫!有如此之势,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劫,日削月割,以趋于亡。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劫哉! 夫六国与秦皆诸侯,其势弱于秦,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之势。苟以天下之大,下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 …… 午后时分,林觉正在沙沙的风吹树叶声中高卧酣睡。对于林觉而言,此次春闱大考比其他人可要轻松的多。在上午写完那篇《六国论》之后,林觉便已经完成了所有的答卷。在大多数人都愁眉苦脸的苦思冥想写文章答题的时候,林觉百无聊赖的坐在号舍里东想西想。最后实在觉得无聊,索性上床呼呼大睡去了。 林觉可不知道,在他酣睡之际,本次春闱主考官之一的吴春来曾经来到他的号舍前。但当看到林觉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时候,吴春来气的拂袖而去。这几日来吴春来其实一直关注着林觉的动向。每一次别人在奋笔疾书的时候,这家伙不是在发呆便是在闲坐喝茶。偶尔答题也是时间很短便结束。在吴春来看来,那不是在答题,而只是在敷衍罢了。真正答题是不可能那么轻松,且时间那么短的。 吴春来认为,自己最担心的情形出现了。林觉应该是主动放弃了此次春闱大考,他根本不想中科举,所以便采用这种消极的办法来对抗自己。他不想成为自己的眼线,不想为自己效力。如果他当真只是答了白卷,或者是敷衍的答题,那么吴春来也是没法公然让他中举的。否则复核的时候看到如此离谱的答卷,事情会很棘手。最终一定会追查下来,那可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很明显,林觉之前的各种唯唯诺诺其实都是借口,他就是不肯痛痛快快的合作。但越是如此,越是不能让他如意。他不是想放弃春闱大考么自己偏偏要让他考上。哪怕是他胡乱写了一通或者是交了白卷,自己也有办法让他高中。一想到林觉发现自己居然高中金榜时的样子,吴春来便甚为期待,他发誓要将这小子治的服服帖帖的。 一阵嘈杂之声将在梦中和周公相会的林觉给惊醒了过来。爬起来看着门洞窗外,艳阳高照,绿树摇弋,似乎只是午后时分。距离大考结束还有好几个时辰。林觉叹了口气,侧着耳朵听着外边的动静。 外边是一片号令脚步声,似乎是出了什么事。听着声响,似乎是不少兵马在号舍外奔走。兵器和盔甲碰撞的哐哐作响,这声音林觉很熟悉,毕竟在落雁谷大寨听的太多了。 林觉忙下床来到下边,探头隔着门栏朝外边观瞧,他以为是不是又是发生了什么作弊之事或者是有人死在了号舍里的事情,惊动了负责守卫的兵马。但很快,他便觉得不对劲。 但见一队队全副武装盔甲鲜亮的士兵飞奔而来,沿着号舍前方站成一排。这些人的盔甲装备和普通士兵的盔甲装备不同,可以看出是最高级的盔甲和兵刃,非常的华丽。这些士兵们也一个个身材高大,精神抖擞,像是专门挑选出来的士兵一般。 林觉正自疑惑,下一刻谜底便被揭晓。只听马蹄声响起,十几名全副武装的骑兵骑着高头大马小跑而过,中间一人手持令旗,大声喝叫。 “诸位贡生们听着,圣上亲临贡院考场,前来勉励看望你们。你们即刻出舍叩首等待圣驾。不得喧哗,不得抬头,不得失礼。若有违者,立惩无赦。”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九七章 圣驾 林觉恍然,原来是当今圣上来贡院看望考生,怪不得有如此阵仗。那么这些盔甲华丽,相貌高大英俊的士兵们也不足为奇了,那是选拔出来的殿前司禁军兵马,专门贴身保护皇上的禁军兵马。 喊叫通知声响了足足有一刻钟,整个贡院三千多间号舍全部都已经通知了数遍。这之后,有考官前来打开号舍门锁,一声令下,一排排号舍中的考生纷纷出了号舍来到廊下站立。大伙儿直愣愣的等了足足半个时辰后,鼓乐声中,有人嗓音洪亮的叫道:“皇上驾临!” “行礼!”考官大声下令,众学子纷纷跪在地上低头等待。不久后,一大群人簇拥着郭冲从西边现身,沿着号舍前的石砖道路上缓缓走来。文武官员簇拥着满面笑容的郭冲。两位主考在旁介绍着春闱大考的情形,一群人有说有笑走来,对跪在号舍廊下的一干考生熟视无睹。 不久之后,圣驾从林觉的号舍前经过。虽有不许抬头的禁令,但林觉在听到了熟悉的严正肃的声音后还是没忍住抬头看去。但见一群穿着臃肿官袍的官员们簇拥着一名身材微胖,衣着鲜黄,头戴金冠的男子正缓步从前方数十步外走过。 虽然距离甚远,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是从周围簇拥着的众人的形体语言以及那男子的步态动作便可感受到一种旁若无人众星拱月的气场。说的俗气些,那便是皇家风度,王霸之气。 “低下头,谁着你抬头的”侧首方有人一声断喝。紧接着,盔甲佩刀哗啦啦的作响。两名殿前司士兵飞步奔向林觉而来。 林觉吓了一跳,忙低下头去,却已经迟了。两名士兵已经一左一右的抓住了林觉的臂膀。 “怎么回事”廊外手握剑柄身材高大的一名随驾将领大声喝问。 “骑兵江指挥使,这里一个考生胆敢抬头窥视,不守礼节。”一名士兵叫道。 “押走!”那将领摆了摆手,像是处理一只被抓住的蝼鼠。 “是!走!”两名士兵拖起林觉便走。 林觉心里后悔不迭,没想到见驾的规矩居然这么严,自己只抬了下头张望了几眼,便要被抓走了。真他妈的见了鬼了。事情倒是没什么大事,也不可能是死罪什么的,最多是挨顿打做几天班房罢了,但这春闱大考可就彻底的废了。 廊下的喧哗引起了郭冲和陪同群臣的注意。他们也都朝着这边看过来。郭冲皱眉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启奏圣上。一名考生不懂礼仪,未经许可抬头左顾右盼,直面圣驾。臣命人拿了他。”殿前司指挥使,枢密副使江荣祖忙高声回禀道。 “哦!”郭冲点了点头。普通百姓在皇帝面前是不能抬头的,皇上乃天之子,仰目直视乃不敬之举,这是基本礼仪。这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这事儿也只是件小事而已,凭此便拿人,也是有些牵强。 “算了,放了他吧。毕竟十年寒窗苦读,不能因为此事便坏了他的前程。地方上的学子不懂规矩也是情有可原的。朕来巡视贡院是勉励学子,给他们鼓劲打气的,可不是来让他们人心惶惶,个个惶恐的,那也不是朕的初衷。”郭冲摆手道。 “皇上仁恕宽厚,心胸如海,老臣佩服之极。我大周天下臣民能有这样的圣上,当真是十辈子修来之福气。老臣替天下百姓谢谢圣上。”随行在旁的当朝宰相吕中天动容道。 “是啊,圣上此举叫臣等佩服的无言可说。圣上是臣等一辈子都要效仿的榜样。江指挥使,还不放了那学子么?”身材雄壮健硕的枢密使杨俊大声附和,并且朝江荣祖喝道。 江荣祖忙大声应诺,回身下令士兵放了林觉。林觉整理着被弄的乱七八糟的衣衫,心里松了口气。 “虽则圣上仁厚,但学子失礼,也是不该。莫如叫他过来,圣上亲自教导他几句,叫他知道天恩浩荡,也知道自己错在何处。此事也好往下宣扬,教天下人知道圣上谆谆教诲,一片爱民苦心。也是一段佳话。” 说话的是史官编修刘属。他是负责跟在皇帝身边记录的史官,不同于起居郎的流水账,他是记载一些重要事情作为材料,之后编撰国史之用。今日这件事显然是值得一写的,不过血肉不够丰满,故而他希望加上一个圣上亲自教诲学子,学子感恩涕零,天下传为佳话的结尾。这显然是一种设计摆拍的行为,有篡改历史,创造历史之嫌,但此事对郭冲在史书上的形象有利,所以他敢提出来。 郭冲显然也心领神会,呵呵笑道:“也好,叫那贡生过来,朕跟他说两句。” 不久后,江荣祖领着林觉快步走来,在走到十几步之外时,吴春来和站在郭冲身侧的严正肃都惊讶的睁大眼睛。 “怎么是他”吴春来和严正肃异口同声的叫出声来。 “怎么你们认识这个人”郭冲笑问道。 “启奏圣上,此人名叫林觉,是两浙路去年秋闱的第一名解元。臣去年去杭州,跟他有数面之缘。”吴春来解释着,顺便也解释了自己和林觉认识的缘由。 但其实他根本无需多解释,当听到林觉这个名字的时候,郭冲便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原来他就是林觉,这可真是巧了。朕不是还下旨嘉奖过他么有趣有趣,刚才差点拿了他。严正肃,是不是他” “启奏皇上,正是那个林觉。哎,这小子今日失仪,实在不该。回头臣必告知方中丞,让他好好的训诫此子。”严正肃沉声道。 “哈哈哈。这可真是有趣了,这个林觉名气不小,街面上流传的几首他做的词似乎受人推崇的很。又是个解元公。有才之人,性格跳脱些,失了些礼节也是常事。作为恃才傲物嘛。对这种人自然要宽容些。”郭冲笑道。 “皇上圣明。”众人纷纷道。 说话间林觉已经被带到了面前。林觉可不想再节外生枝了,低眉顺眼再也不敢抬头乱看了,到了面前行大礼叩拜,高呼万岁。 郭冲笑道:“你是林觉是么。” 林觉忙道:“正是草民。” “抬起头来,叫朕瞧瞧这个严正肃都夸赞的大才子。”郭冲笑道。 “草民不敢。”林觉道。 “矫情什么刚才你敢,现在倒是不敢了,皇上要你抬头,你磨蹭什么”枢密使杨俊皱眉喝道。 林觉无语,只得抬起头来。然后他看到了严正肃吴春来等人,以及身材魁伟面目凶恶的杨俊和仪态不凡器宇轩昂的吕中天。这些人其实林觉都见过,当然不是在这一世,而是在上一世。上一世很多人的面貌林觉都不太记得起来了,但朝着几位巨头的样子还是记得清清楚楚。只是这些人都显得比记忆中的年轻了许多。毕竟上一世自己考中进士还是在十余年之后,那时候才见到了这些人,时间点上提前了十年,自然显得年轻些。 倒是郭冲第一次见。上一世自己考中进士之后,郭冲已经病重不起,不久后便龙驭上天了。而那之后新太子即位,才会秋后算账,将林家九族尽诛,自己也死在那个炎热的中午。那是一场可怕的噩梦,刻骨铭心。郭冲的相貌和郭冰有些相像,不过皮肤更白些,也更胖些。眉宇间有一种淡淡的焦虑。双目倒是精光如电,炯然有神。 林觉只跟严正肃对了个眼神,没敢跟多的看他。因为他知道自己前面犯了规矩,他不想让严正肃为难,所以假装不认识严正肃。然而,严正肃却开口说话了。 “林觉,你适才没规矩,皇上仁恕饶了你,不然你现在已经被拖出去了。你怎可无礼这里不是杭州,这里是京城,你需要多学些礼仪才是。还不谢恩” 林觉忙再次叩首,口中道:“谢皇上恩典,草民知罪了。” 郭冲微笑摆手道:“罢了罢了,恩,倒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你之前为朝廷剿匪效力有功,朕适才不知是你,若知道是你,朕也不必叫你来训诫你。此事到此为止,不必提了。起来吧。” “谢皇上。”林觉爬起身来,垂手站在郭冲面前。 郭冲微笑问道:“考试考得如何答题可还顺利你是两浙路的解元,今年不拿个三甲是说不过去的。你恩师方敦孺乃是我朝文坛大儒,你是他弟子应该是不差的。” 林觉沉声道:“回圣上话,答题还算顺利,今年的题目不算难。其实上午巳时便已经答完了,就等着散场了。草民自认为答得还不错。” “狂生!太狂了。今科的春闱试题不易,这是众大人的共识,你倒说容易。”主考之一副相钱谦益喝道。 包括严正肃在内的众官员也都皱起眉头来,这小子说话确实狂,也不过脑子。你说试题容易,岂非是说出题的众臣都是敷衍了事况且那题目众人都是知晓的,并不容易。这小子怕不是狂,而是傻。 郭冲心里也有些不悦,这林觉似乎确有些狂傲,说什么早就答好了,等着散场。这态度确实有些狂傲,让人不快。 “哦这才未时未到,你便已经答题完毕了那好,吴春来,去将他的答卷拿来给朕瞧瞧。朕倒要瞧瞧他答的如何。”郭冲淡淡说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九八章 奇文共赏 “这……”吴春来叫苦不迭。心里大骂林觉不已。这小子作大死啊,明明没写几个字,甚至还可能是白卷,居然敢大言不惭。自己本来已经想好了主意,打算写一份答卷混进答卷之中来个掉包计,让林觉必须高中。但现在皇上要看林觉的答卷,这么一来一切都泡汤了。答卷换不成了,事情办不成了。况且他适才说的话那么刺耳,如果皇上看到林觉没怎么答题的卷子,那定会震怒治罪。 “皇上,这……不合规矩吧。大考尚未结束,考生答卷岂能示人需得糊名誊录之后方可……”吴春来做着最后的挣扎,希望能过了这一关。 “朕都不能看么”郭冲皱眉道。 吴春来沉吟之际,觉得袖管被人拽了两下,那是吕中天在提醒自己不要乱来。吴春来心道:吕相啊,你哪里知道我的苦衷,我是为了咱们这个未来安插的眼线着想啊。哎,罢了,看来只能弃了这个混蛋了,都是他自找的。待会圣上发怒,我还得添油加醋,让这小子受更大的惩罚才是,我也是受够他了。 一名副考飞奔而去,不久后将林觉的答卷取来呈递上来。众人自动避嫌,不去看着答卷,只让郭冲一人捧着那答卷站在中间翻看。郭冲眉头原本是皱着的,但在翻看答卷之后不久,他口中发出哦咦之声,突然间愣愣的张着嘴巴不出声了。 “哎,果然是完蛋了,皇上定是要发怒了。”吴春来心里想着,嘴上叫道:“皇上,这厮就是个狂生,敢在皇上面前说大话,决不能再饶了他。臣请治他的罪。他欺骗皇上,这是欺君大罪,当予以严惩。” “欺君”郭冲皱眉抬头诧异的看着吴春来道:“何来欺君之罪” 吴春来挠头道:“难道不是……他大言不惭,说什么答题容易,其实答得一团糟么” 郭冲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摇头道:“朕说他答的糟糕了么你想到哪里去了,朕是被惊讶的无话可说了才是。果然,他狂自有他狂的道理,这答卷朕看了惊叹不已。朕不用看别的考卷,朕认为林觉当为今科第一。不信你们都瞧瞧这答题的文章。朕真不敢相信,他居然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来。” “什么!”群臣尽皆愕然。 一一传看是没必要的,众人一致决定将林觉的答卷交由翰林院大学士袁先道诵读品评。袁先道是当世文坛泰斗之一,于诗文造诣的名气上还在方敦孺之上,虽人品有亏,但论诗文品评,无人出其右。 事实上袁先道早已知道林觉的文才,两次花魁大赛他都出席,第一次林觉的那首定风波便让他叹为观止。第二次林觉的水调歌头一曲更是让袁先道知道了什么叫做奇才。适才林觉现身时,他也认出了林觉。只是袁先道并不打算承认认识林觉罢了。毕竟自己是文坛泰斗,后辈小子诗文再好,也该林觉主动来示好才是。偏偏林觉压根没认出他来。 拿到了林觉的答卷,袁先道首先便去看词作。因为在他看来,林觉精于词作,皇上必是被他的词作所惊艳,这才说出了适才的夸张之语。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袁先道诵读道。 “哎呀,果然不错啊,这首蝶恋花写的情致宛然,意境朦胧,回味无穷啊。果然是好词。难怪皇上夸他。妙,妙!”众大臣纷纷赞道。 袁先道皱眉道:“这首词确实不错,不过……也不能算是极好的词吧。这样的词放在我大周文坛,也只能算中上之品,却不能算极品好词。皇上,林觉的词甚至不如他秋闱的一首《卜算子》的词作。那首词臣是拜读过的,那才是一首佳作,他这首一般般啊。” 袁先道倒不是倚老卖老,他说的是真心话。因为他对林觉的词作期待太高,结果现在也失望越大。虽这首词清新婉约,也是不错的佳作,但倘若说要凭此词便评状元,那也太夸张了些。 郭冲微笑道:“袁夫子甚是严格嘛。你说的那首卜算子,朕昨晚才读到。是不是‘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朕记性还不错吧。” “皇上好记性啊,皇上居然背下这首词了。正是这首。皇上觉得这两首孰优孰劣”袁先道吹着花白胡子道。 郭冲呵呵笑道:“朕不是来品词的,你且读后面的两篇文章,再来说说。朕说他可为状元,并非是指这他的这首词而言。” “哦”郭冲的话吊起了众人的胃口,袁先道忙翻到后面的答卷,然后他看到了那篇洋洋洒洒的《赤壁赋》。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余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 “……”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袁先道初时还声量一般,然而越读下去,越是进入了境界,被此赋之雄奇,言辞之华美,气势之磅礴,情思之深幽而感染。他本就是当代文坛泰斗,并非浪的虚名。什么样的诗文好不好,他一目了然。但读到这样的奇文,在他这七十多年的岁月里还是第一遭。故而文人真性情自然流露,不免情难自抑,俯仰叹息。将本就汪洋恣意,畅快淋漓的一片赋文读的是抑扬顿挫,无比华美。直到读到‘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这最后一句后,竟然热泪盈眶老泪纵横。 在场的都是朝中重臣,哪一个不是诗文皆有造诣之人,谁不是都从书山诗海中历练过来的。因为在大周朝,文才不成,你连当官的机会都没有。而大周官场也从来都是文风鼎盛,工作再忙,诗书文章也还是要写几首,相互点评诵读为乐的。也许诗文创作水平有高低,然鉴赏水平都很高。诗词文章过耳皆知好坏。当听完了这篇赋文之后,所有人都呆呆的愣在当场,目瞪口呆。 这篇赋文写的实在太好了,好的难以形容,难以言说。很难想象,这居然是出自眼前这个叫林觉的青年的考场应考之作。 周围一片沉默,唯有暮春的风吹过枝头,吹得树叶哗啦啦的作响。树荫摇弋着,将斑斓的阳光洒在一群傻愣愣站在原地的官员的脸上和身上。 “诸位。这篇赋写的如何朕之言是否夸张你们现在明白朕适才为何发愣了吧,朕也和你们一样,唯有感叹震惊。袁夫子,你说说,这篇赋写的好么”郭冲微笑开口道。 袁先道失魂落魄一般的叹息道:“皇上,老臣服了。这林觉诗文之才冠绝天下。小小年纪便能写出如此赋文来,老臣也佩服的五体投地。我大周文坛牛耳,此子当执矣。恭喜皇上,得此良才。” 郭冲又看向周围众人,吕中天杨俊吴春来等人无不赞不绝口。那不是恭维,那是真心的服气。林觉的这篇《赤壁赋》确实是精彩绝伦,无可比拟。 “既然如此,你们说,朕钦定他为头名状元,可有疑义”郭冲笑问道。 “皇上慧眼如炬,此子为第一不为过。应该没人能比他更有才气了。”众人纷纷道。 严正肃皱眉道:“皇上,臣有异议。” 郭冲诧异道:“严副相有异议这倒奇了。”郭冲的意思是,这林觉不是你所器重之人么怎么别人不反对,你倒是反对起来了。 严正肃沉声道:“启禀皇上,臣一直主张,科举取士不当纯以诗文才能为标准,而要看起理政之才。若单凭词赋便可评定名次,那策论还考什么科举状元,必须文采和能力并重,否则也是书呆子一个,对朝廷并没有贡献。臣是这个意思。” 吕中天等人在旁冷笑,这严正肃又在兜售他那一套理论了。他来京城之后,不止一次的说什么诗文并非衡量取士的标准,而是要看重实干能力。这家伙就喜欢标新立异,此刻又开始标榜了。 郭冲点头笑道:“朕明白你的意思。你想要知道他的策论文章写得如何是么朕不说好坏,便请严执政来读这篇策论,好与不好,便见分晓。” 袁先道将答卷递给严正肃,严正肃面无表情的翻开答卷,翻到策论文答卷那一篇,朗声诵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四九九章 金口玉言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 ……秦以攻取之外,小则获邑,大则得城。较秦之所得,与战胜而得者,其实百倍;诸侯之所亡,与战败而亡者,其实亦百倍。则秦之所大欲,诸侯之所大患,固不在战矣。 ……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至于颠覆,理固宜然。古人云:“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此言得之。 …… …… 呜呼!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并力西向,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悲夫!有如此之势,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劫,日削月割,以趋于亡。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劫哉! 夫六国与秦皆诸侯,其势弱于秦,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之势。苟以天下之大,下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 文章不长,不过数百言。读起来也很快。严正肃平素沉默冷静,喜怒不行于色。然而,此时此刻,周围众人都明显感到了严正肃的声音在微微的颤抖。那是激动的声音,严正肃被这篇《六国论》的策论文章震惊了。 不但是他被震惊了,周围众臣也都惊愕无言。这篇策论写的太精彩了。无论是言语,观点还是文章的逻辑,都严密之极,而且无懈可击。之前那篇赋文语言华丽气势磅礴,而这篇策论的风格却是简捷有力,平实易懂,言语生动。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偏偏殊途同归,写就了不同题材的两篇奇文。很难想象,这是同一个人写出的文章,让人不得不由衷的叹服。 严正肃当然知道林觉是有本事的,虽然一开始这个林觉在严正肃的心目中也不过是个文才出众的少年罢了。作为方敦孺的弟子,文才方面必有造诣,这是肯定的。但在严正肃心中,文才并不能衡量一个人才的唯一标准。 严正肃是务实之人,他心目中的人才不仅是要写出漂亮的诗词文章,而且要有做事的谋略和胆识。严正肃对林觉的观感的转变其实是始于林觉献计剿海匪之后。那一个奇谋建功,铲除了严正肃的心腹大患。林觉在其中的表现也征服了严正肃。自那之后,严正肃虽表面如故,但内心中对林觉已经赏识有加了。 严正肃对人才的标准是很高的,一场奇谋的成功,确实展现了胆识和策略,但还不能说此人便合乎自己心目中的人才的绝对标准。在严正肃看来,真正的人才要通揽大局,纵观天下。所谓济世之才,要知古鉴今,要胸怀全局。譬如剿灭海匪之事,能出奇谋剿匪,或可是良将之才,但却未必是良相之才。要解决匪患存在的根源,从根子上想出办法解决产生匪患的根本原因,提出治本溯源的方略,那才是真正的人才。所以,虽然赏识林觉,却也只认为他是个难得的良才美质,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但是,今天,当读到这篇《六国论》的策论文章时,严正肃是真正的激动了。他难以想象,这篇文章语言之老辣,见识之深远、议论之精辟透彻、逻辑结构之缜密,皆让人叹为观止,不得不为之折服。 严正肃读完了全篇,手指微微的颤抖着,那份答卷在他手中哗啦啦的作响,似乎太过沉重,让他有些拿捏不住。 群臣也都惊愕的沉默着,所有人都处在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之中。他们的目光看着面前这个脸上尚带着稚气的年轻人,很难想象这个年轻人居然写出了这般老辣的文章来。这和他的形象完全的不符。 他们当真中甚至有人生出了怀疑,这林觉的文章别是抄袭而来的吧,莫非是他的老师方敦孺之作那倒是可以说得通。无论是那篇赋文以及这篇策论,其文中风骨都似乎是个饱经风霜历练的人才能写出的感觉,这青年又怎能办到 不过,他们也都知道,方敦孺事前为学生写了底稿这件事是有些荒谬的。且不说方敦孺根本不可能这么干,他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就算方敦孺愿意为自己的学生助力,他也完全不知道此次春闱的试题。 要知道,春闱大考的出题原则是,上至圣上,下至州县官员,每年每人都要为礼部出一道题目并汇总至礼部。这之后便进行筛选,将一些明显不适合的题目剔除。最后,每年得可用之题三百余,形成题库。科举三年一届,三年中便将汇总可用之题上千,这便是最终科举大考的题库来源。 到了秋闱春闱两级大考之前,大周皇帝会派专人在礼部的题库房中各抽取三套考题。在大考之前规定时间,这些被选中的题目都躺在皇上的文宝阁中,专人严密看守。直到最后关头,皇帝才随机选中其中一套题目,交由礼部送达各地考场。科举大考从来都是朝廷的头等大事,由此可见一斑。之所以每次大考抽取三套题目,那也是因为防止试题泄露。一旦发生试题泄露,可有另外两套备用。 所以,在这一系列严密的措施之下,提前得知试题是绝无可能的。就算出题的所有官员都将自己出的题目公开,那也是上千套题目的自由组合。你想要提前做好准备,那岂非是要将这上千套题目都答一遍,写上几千篇文章和上千首诗词,并且背的滚瓜烂熟。这是绝对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更有甚者,有的年份,皇帝会亲自临时命题或临时指派某大臣命题,弃题库题目不用。那便更是没有提前作弊的可能了。譬如去年秋闱大考的策论题,便是郭冲亲自命题的关于商鞅变法的题目。那题目直到各地开考的前一个时辰,主考官员才有权打开密封的锦囊,将最后一题策论题加在考卷之上。 方敦孺今年甚至都没参与春闱大考的任何筹备,也没担任任何相关的工作。为了避嫌,他已经做到了极致,所以怀疑方敦孺替学生作弊的想法也只是在众人的脑海中滚了几下,随即便烟消云散了。唯一的解释是,这个林觉确确实实是自己写出的这些文章,毋庸置疑。 一片寂静之中,郭冲微笑开口道:“严爱卿,诸爱卿,你们认为林觉这篇策论文章如何朕觉得他可得本科状元,你们现在可有异议了” “恭喜圣上,贺喜圣上。我大周国运昌盛,得此良才,将来必为朝廷栋梁。圣上要点此人为状元郎,老臣以为非常合适。”吕中天朗声道。 “是是是,吕相所言甚是,臣等恭喜圣上,大周有栋梁之才,可喜可贺。”群臣纷纷道。 吴春来心里很不是滋味,本来还以为林觉的答卷一塌糊涂,皇上要看他的答卷,自己将无法弥补。现在才知道,林觉可没有放弃春闱,他是才情太高,答卷一蹴而就,根本就是自己瞎操心了。但另一方面,林觉并没有靠自己的力量,那么他高中之后,自己便少了个要挟他的手段。从他之前的表现来看,或许并不愿意合作。这之后恐怕要多花些功夫在他身上了。 除此之外,吴春来心里还有一点点小小的嫉妒。他坚定的认为,林觉的文章必是得方敦孺倾力指导,或许方敦孺通过某种渠道揣测到了今年的考题方向。即便不是如此,林觉有如此惊艳的才学也必是老师倾囊相授的结果。如此看来,当年老师对自己是有所保留的,方敦孺厚此薄彼,偏心若此,那么自己当年背叛他之后留在心里的最后一丝愧疚也该烟消云散了。 “严正肃,你还有什么话说么”郭冲笑问道。 严正肃当然无话可说,看到这篇《六国论》之后,严正肃自己如果是主考官也会毫不犹豫的将他点为第一。但他不可能表现出来,他心情激动,但还是能克制的住的。 “皇上。臣对林觉的答卷非常的满意,打消了臣的疑虑。但是,臣建议皇上还是要按照大考的规程办事。大考尚未结束,皇上便点了状元,这对其他考生是不公平的。况且谁又能知道三千多考生之中没有文章超过林觉的呢所以臣以为一切按照正常的程序进行为好,以免产生不必要的纠葛,破坏科举大考的规程,打搅考生们的心境。”严正肃沉声道。 “严大人所言有理,朕只是那么一说罢了,一切还是按照规程进行便是。不过朕觉得,能超过林觉的人怕是没有了。”郭冲哈哈笑道。 “皇上圣明!”群臣齐声道。 郭冲微笑看向林觉道:“林觉,你的文章写得很好,朕很喜欢。朕本来叫你过来,是想给予你几句训诫之言的,但现在朕觉得不必了。恃才可傲物,朕完全理解。你可以去了。” 林觉沉声应诺,叩拜告退。郭冲心情大好,笑语欢声之中,在群臣的簇拥下离开。所有人都明白,这个考生林觉金榜题名已经不是什么悬念了。圣上金口玉言,加上此人确实文采惊艳,这一切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林觉默默站在号舍之前,心中感受复杂。从皇上和众大臣的评价来看,自己这次春闱高中应该是不难了。那便意味着自己即将步入仕途。但林觉心里也有些愧疚,这其实也是一种作弊,毕竟盗用了他人的文章,心里的喜悦还是打了折扣的。就像是欺骗了所有人换来的荣誉一般,心中自责是难免的。 不过林觉很快提醒自己,上一世的迂腐思想绝不可再有,今生所为一切只为扭转命运,至于手段和过程,其实自己大可不必纠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百章 尘埃落定 大周庆丰五年三月二十六申时三刻,夕阳声中,悠长的钟声敲响。伴随着大声的吆喝叫喊之声,考官和士兵们开始收取答卷。之后,号舍开门,考生放出,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大考尘埃落定。 三千多考生们神色各异的缓缓往通向贡院门口的大道上聚集。他们当中有的神色迷茫,有的兴高彩烈,有的镇定自若胸有成竹,有的则眉头紧皱,脸色阴沉。毫无疑问,他们的表情代表着他们的心情,也反应了他们在大考中的表现。考的顺手的自然是胸有成竹,考的不顺的自然是愁眉苦脸。但无论他们心里怎么想,一切其实都已经决定了。当他们迈出号舍之后,结果或许便已经注定。 贡院门口,侍卫亲军步军司的士兵开放了闸口,让等待了三天的考生家眷和随从们得以在贡院门口迎接考生。一时间贡院外的街道上呼喊嘈杂声此起彼伏,热闹的像个庙会场一般。等在外边的人们迎接到自己要接的人,急切的询问着他们考试的情形。或者通过观察他们的表情判断考试的顺利与否。自我感觉良好的自然是一起兴高采烈的欢笑,得知考的不顺利的却也跟着担忧起来。三千多贡生的心情此刻左右着他们身边数万人的心情,辐而广之,那也是整个大周上下的心情波动。 贡院门口的喧闹,在不久之后便归于平静。有车马的坐着车马离开了,没有车马的考生便步行而归。有人接的成群结队,无人迎接的便依旧背着榔槺的包裹踽踽而行。夕阳照耀下的贡院,在半个时辰之后便从喧嚷变得安静而落寞。下一次的喧闹会在三年之后,贡院中一排排的号舍安静的耸立着,像一个肃穆的老者静静等待下一批为了命运前程拼搏的人们,默默的见证这一切。 贡院门口,翘首以盼的绿舞和小虎见到林觉扛着两个大包裹出来,忙叫闹着飞奔而至。主仆三人欢喜无限。小虎接过包裹扛着往街道对面的马车走,绿舞却拉着林觉的衣袖上下打量,忽然眼睛有些湿润了。 林觉拉着她的小手往街对面走,低声笑道:“怎么了想我了怎地还掉眼泪了” 绿舞撅着嘴道:“看到公子受罪,我心里难受。” 林觉笑道:“我又哪里受罪了这三天我在里边过得很好,题目也不难。最主要的是,你做的糖饼儿很好吃。三十几张糖饼儿,我可是吃了个干净,一丁点也没剩。” 绿舞叹道:“那糖饼儿有那么好吃么我又不是说吃的,公子头发乱蓬蓬的,胡子也长出来了些,看着憔悴的很。人家是看着这些才有些伤心的。这大考也不让人进去伺候着,不然我跟着去伺候,也不会让公子变得这么邋遢。” 林觉哈哈大笑,原来绿舞是看自己形象不佳,还以为自己在里边不知受了多大的罪。确实,二十岁生日过后,林觉有意识的开始蓄须。为了不影响形象,林觉要让胡子按照自己要求的那样长。所以平日里对上下嘴唇的胡须都勤加修缮。但在这号舍三天,却是没法打理的,故而唇边冒出不少不规矩的胡茬子,看上去甚是颓唐。至于发髻蓬乱,那更是没办法了。平日都是绿舞帮着梳头,自己可没那本事梳理好这一头的‘秀发’,所以胡乱的梳个发髻别上簪子了事。看来,是自己这副邋遢的样子让绿舞有了些自责之心了。 “这算什么,将来我老了,眉毛胡子一大把,脸上皱成鸡皮疙瘩,走路颤颤巍巍的,那才叫邋遢呢。你最好现在习惯,不然等我老了,你可看不过眼。”林觉开着玩笑道。 绿舞噘嘴嗔道:“不会,公子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公子老了也是个俊俏的老……老公子。只要绿舞在,不会让公子变得邋遢的。” 林觉呵呵无语,带着绿舞走向马车,一边朝着街道两侧左近四处张望着。 绿舞聪明的很,轻声道:“公子莫寻了。小郡主没来呢。我本以为她会来迎接公子,但找了半天没见到。不过小王爷我倒是见到了,不久前才骑着马带着一队兵马走了。似乎还认出了我呢。” 林觉哦了一声,心中略有些失望。他本以为小郡主会在贡院门前等候自己的,没想到她居然没来。 “莺莺姐也没来,她想来的,跟谢妈妈说了要停演一日,谢妈妈劝了她半天。这几天剧院场场爆满,票价炒的很高,停演一日还不炸了锅呀,所以莺莺姐便也没办法。她托我跟公子道歉呢。哎,莺莺姐可真是累的很。”绿舞叽叽咯咯的在旁说着话。 林觉叹了一声道:“我知道了,确实是没法子。投入好几万两银子,丹红姐岂肯让她停演。这么说又是有黄牛炒票了么看来又要像杭州那样实行实名制了。不过剧院生意好是件好事。京城是赚大钱的地方,很快我们便要富得流油了。” 绿舞笑道:“公子现在也爱钱了啊,以前咱们一个月十两银子,也不觉得缺钱花。现在一个月花几百两都不够。哎,银子花起来还真是快。” 林觉笑道:“以前就咱们两个吃饭花销,现在多少人将来咱们还有孩儿要养,一大家子人,吃饭穿衣坐车的,花销还会更大。银子是不嫌多的。” 绿舞听到生孩儿这句话,脸上红彤彤的有些害羞。林觉低声道:“现在大考结束了,选个日子咱们办个酒席,我答应你的,要娶你过门的。你说好不好” 绿舞轻轻点头。心中欢喜不已。来到京城后公子周旋于小郡主和莺莺姐之间,对自己冷落了些,绿舞心里挺不是滋味的。这么多天来,自己只伺候了公子两夜,绿舞心里颇有些不满足。虽然知道将来这便是常态,公子身边的女人多了,自然是分身乏术,但总想着回到以前林家那个小宅院里,就自己跟公子两个人,没有其他人在旁叨扰的日子。可那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不过,听公子的口气,第一个正式娶进门来的还是自己,绿舞还是感觉到一丝骄傲。管你小郡主也好,还是别的什么人也好,总之,我可是第一个嫁给公子的。这么一想,小心眼里顿时也平和了许多。 说话间主仆两人来到了停在路西侧的马车旁。林虎正站在车辕上垫着脚往贡院里手搭凉棚张望着,身子左摇右晃的像个猴儿一般。 林觉笑道:“干什么,这是练得什么功夫” 林虎愁眉苦练道:“叔,我爹还没出来,人都快走完了,也没见他。” 林觉一怔道:“怎地还没出来么我出来时已经人很少了。” “是啊,你瞧,稀稀拉拉的没几个人了,怎地还没来。哎哎,看到了,来了来了。”林虎叫着从车辕上跳了下来,冲到对面去。 林觉和绿舞忙朝对面贡院大门口瞧去,果见林有德无精打采的背着个大包裹慢吞吞的走了出来。林虎过去替他背了包裹连声问着什么,林有德无力的摇着头,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林有德父子过了街道来到马车旁,林觉看到林有德脸上的丧气模样,笑着上前问道:“有德堂兄,这是怎么了” 林有德看了林觉一眼,眼中满是沮丧,长叹一声道:“哎!林觉公子啊,我实在是汗颜无地啊。浪费了这么多银子,又蒙你照顾,可是这春闱大考,哎……不提了。我林有德不是那块读书的料啊。可怜虎儿他娘还在杭州等着我的好消息,花了家里那么银子,到头来还是一场空。早知如此,我便不来京城了,这下银子也花了,回头还让人笑话。” 林觉听出来了,林有德定是没考好,所以心情低落自责,心中懊悔。 “有德堂兄,红榜未放,焉知胜败何必如此待发了榜自知分晓。”林觉安慰道。 “哎,你不知道。我自家事自家知,考的如何我心里最清楚。那些题目……哎!不说了,不说了。是我痴心妄想,我林有德这辈子没有入仕的命。哎!”林有德摇着头叹息连天。 林觉也不知如何安慰他,对于一个一心想要科举入仕,几番大考都失利的人而言,连续的失败是最打击人的。特别是这一次,已经过了秋闱,到了春闱这一关。希望越大时,失望也自越大。林有德的心境也是可以理解的。林觉其实对此并不惊讶,因为当初林有德的秋闱名额便是额外的名额,说白了,凭着林有德自己的本事秋闱便要被拿下的。自己想让他过了这一关,来京城碰碰运气,但没想到却给他带来的更大的失落。也不知自己做的对是不对。 “哎!早知如此的话,这来京城的费用还不如给你妹子扯几尺花布,给你娘买几件首饰的呢。爹爹没本事啊,哎!”林有德兀自自怨自艾的叹息。 林虎忽然跳了起来,大声道:“爹,你这是做什么不就是没考好么那又如何难道天下人都要考科举才能吃饭么爹爹本来老是抱着这一条死路走便已经不对了,这次若是落榜,孩儿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呢。也教爹爹看清楚了自己。回头踏踏实实的找份事情做也就是了,犯得着这般愁眉苦脸么爹爹看看林觉叔,他遭遇的困难事比你可不少,生死的大场面也有过,孩儿可从没见他想你这般的抱怨。抱怨有用么爹爹这样唉声叹气的,也让其他人跟着不开心,这又是何必”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零一章 事发 林有德吃惊的抬头看着林虎,他才发现自己的儿子现在已经像个大人模样了。虽然面貌稚气,但神态坚毅,仪态从容。壮实的身子像个小山,嘴角便微微发黑的绒毛已经长出来。不看年纪,已经是个大小伙了。而且说出这几句话也甚是有骨气,掷地有声。虽然言语朴素,但道理却也是这个道理。不知不觉中,儿子无论从身体还是思想上都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懵懂的少年了。 忽然间,林有德感到很欣慰。自己这一辈子或许再无什么建树,但自己的儿子却未必如自己。如果他能出人头地,岂非也让自己欣慰了。 “虎儿说的对,爹爹活了一大把年纪,反倒不如我家小虎豁达。罢了,科举之事便不提了。若是名落孙山,我便会杭州去,在船行做事去。守着你娘和你妹子,不也是其乐融融么”林有德轻叹道。 林觉笑道:“这才对嘛。有德堂兄,岂不闻天生我材必有用,不管做什么,只要家人安康,心底无愧,便已足够。” 林有德点头道:“林觉公子说的是。咱们回吧。” 众人纷纷上车,林觉在上车前拍拍林虎的肩膀朝他挑了个大拇指笑道:“很有长进,小虎长大了。” 林虎嘿嘿而笑,挥鞭驱马,驾车而行。是夜,枣园之中大开酒宴,演出结束后匆忙而回的谢莺莺谢丹红等人为林觉摆了接风宴席。众人觥筹交错谈笑风声,尽享团聚之乐。 …… 汴梁城内城西北,延福宫丽泽门外有一片湖光水色之处。这里便是汴梁内城五大湖泊之一的西北湖。其面积着实不小,占据内城西北一角,乃皇宫大内水系的发源之地。 因为其位置紧邻延福宫西宫门,湖西直抵内城西北角的金水门,所以,在延福宫和内城城墙之间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湖泊屏障。作为紧邻皇宫的大湖,这里自然也非寻常百姓居住之所。虽然湖光水色,烟柳碧波风景美不胜收,但却戒备森严,非常人所能居处。 西北湖的周边,绿树葱郁,高宅林立。这里是汴梁城最有权势之家的居所。但其实即便是朝中大臣,想在这西北湖岸边有一处宅邸也是不容易的,因为这里住着的大多是皇亲国戚,王公贵胄。公主驸马、皇子王爷才有资格在这里安家。 此时此刻,汴梁城万家灯火璀璨之时,位于西北湖南岸的一座雄伟的府邸之中也是灯火明亮。宅邸中人影穿梭,仆从奔走,一片热闹的场景。这里是梁王郭冰的旧王府。从他成为一个少年之后,他便从宫中移居到这个只花了一两银子便得到的先皇赏赐的府邸之中,一直到他离开京城去杭州为止,这里都是他的居住之所。 后园花厅之中,梁王郭冰静静的坐着上首的一张大椅上。他的脸色有些阴沉,这让整个花厅中的气氛和灯火璀璨的王府的气氛截然不同。这里的气氛有些压抑和沉闷,甚至有些阴森。 郭冰的眉头紧皱着,神色有些气急败坏,面孔还有些扭曲。很久以来,郭冰都尽量让自己保持一种平和的样子,不让自己被人一眼看穿心情。但今日,他实在是恼怒的很。 郭冰的面前跪着两个人,一个秀发蓬松俏脸低垂,正掩面坠泣,另一个满脸羞愧,眉头紧皱着。这两个人一个是自己的爱女郭采薇,一个是自己的宝贝儿子郭昆。而就在不久之前,郭冰从他们的口中得知了一个让他愤怒之极的事情。那地上摔碎的茶盏倾覆的渣斗和满地的狼藉便是他之前怒火中烧的明证。 “父王息怒,父王身子要紧,请父王万万要保重身子,千万不可气坏了身子。”跪在地上的郭昆低低的说道。 “我息怒你们……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父王么薇儿,你太让爹爹失望了,居然做下如此丑事,本王的脸被你丢尽了。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女儿你让我今后如何做人”郭冰怒喝道。 郭采薇的哭泣的声音更大了,身子微微的颤抖着。 “父王,不要这么说妹子啊,都怪我,我该加强对妹子的保护才是,否则便不会出这样的事情了。”郭昆低声道。 “当然怪你,你居然瞒着我,还瞒了这么久。那都是去年上元节的事情,你居然瞒了我一年多。你可了不得,眼里根本没有我这个父王了。”郭冰怒骂道。 “是是是,是孩儿错了,孩儿不该瞒着父王的。孩儿……是怕父王知道此事后生气,所以才……” “闭嘴。你既选择隐瞒我,便该处理好善后事宜,为何容许那无法无天的小子活到今日你知道之后便该杀了他灭口。他做下如此大逆不道,玷污我王府尊严之事,你还容他活在世上”郭冰怒骂道。 “父王……孩儿当时是想杀了他的,然而……然而……事情的发展孩儿也没想到。知道此事的时候,恰好在谋划剿灭海匪之事。孩儿想着,他定会死在海匪手里。于是便没有动手。再说……再说……我也不能伤了妹子的心,便有些犹豫……” “伤她的心做下这等丑事,你还护着她还由着她的性子”郭冰再次暴怒道。 郭昆皱眉不说话了,这件事越描越黑,他是没法解释了。 一旁无声哭泣的郭采薇慢慢的抬起头来道:“爹爹,女儿不孝,给您丢脸了。可是这件事怪不得林公子。” “那怪谁怪我么”郭冰喝道。 郭采薇流泪道:“也不怪父王,怪只怪女儿命苦。若不是司马青衫那厮生出歹意,骗女儿去赏雪,女儿怎会被他……被他下药。林公子其实是为了……为了救我。那日他也差点被司马青衫杀了,他挣脱了绳索杀了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才救了女儿一命。发生……发生那样的事情,那是女儿求他的,女儿并非不知廉耻,实在是……中了毒,他不救,女儿便要死的。” 郭冰冷哼一声不说话,心里后悔不迭。当初便不该留着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在府里当幕宾。真要说起来,自己留下司马青衫之举才是导致这一切的根本原因。要怪,其实反倒要怪自己。 “爹爹也不要怪哥哥,是我以死相逼,逼着哥哥不要杀他的。林公子是无辜的。他……他也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爹爹和哥哥的事情啊,除了这件事之外,他为我家办了多少大事。这件事他也是受害者啊。只是后来……后来事情变得不可收拾,他得知女儿怀了孕,为他受了苦,才决定跟女儿交往的。女儿承认,之前便喜欢他,但之前他都是回避女儿的。他知道你们是不会答应让女儿嫁给他的。” “哼!他倒是有自知之明。他替我们办了事又如何难道便可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么他让我王府蒙羞,便必须为此付出代价。我可不管他替我们做了什么事。规矩便是规矩。怪不得在杭州的时候,我总是觉得你们二人在我面前有些怪怪的。原来你们私底下做下了这等丑事。”郭冰冷声道。 郭采薇摇头道:“爹爹,你惩罚女儿便是,是女儿做了让爹爹蒙羞之事,女儿愿意承担后果。但请爹爹饶过他。爹爹若觉得女儿给你丢脸了,薇儿愿意去死,以洗刷给爹爹带来的污名。” “该死的是林觉,不是你。他死了,便没人知道此事了。你放心,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的。你不要委屈了自己。你知道爹爹此行来京的目的是什么。”郭冰语气放缓了不少,他内心里对郭采薇还是疼爱的,他并不想逼死郭采薇。 “爹爹,你不明白的。你知道女儿为何今日向你坦陈此事么便是因为得知了爹爹此次来京的目的。爹爹这一次来京城是要给我定亲事的。我再也不能瞒下去了,所以我选择了跟爹爹坦白。此生此世,除了林公子,女儿是谁也不会嫁的。爹爹,女儿不孝,女儿没求过您什么事,但求此事爹爹能答应我。”郭采薇轻声道。 “放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容你自己做主杨家有什么不好杨俊乃是当今枢密使,他的二儿子杨雄现在是禁军侍卫马军司副都指挥使,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又前途无量。我们和杨家联姻,正是门当户对。杨雄在宫中宴会上见到了你之后便对你有意,这才托了他爹爹提亲。杨俊本来对我们可是敬而远之的,他跟我王府并不熟络。这一次难得可以成为姻亲,你可知道此事对我们的重要性和杨俊成了亲家,我们便可压倒吕中天,再也不必看吕中天的眼色,你明白么”郭冰沉声说道。 “明白,女儿什么都明白。爹爹不就是想拿女儿换取好处么女儿原本对此并无想法。生在王府之家,为咱们梁王府出一份力也是应该的。但现在女儿心里有人了,女儿便不能答应了。正所谓忠臣不事二主,好女不侍二夫。事已至此,女儿不能负林公子。还望爹爹原谅。”郭采薇低声且坚定的摇头道。 “混账,混账话。为了那小子,你居然置咱们王府的未来于不顾我要活活被你气死了。你要这么倔强,那林觉必须死。我会让人将他大卸八块,丢到山野喂狗去。”郭冰怒骂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零二章 坚决 (谢:书友18672397、廾伥卅枇,moshaocong、破坏王等兄弟的赏,谢众兄弟的票。) 郭采薇仰头看着郭冰,静静道:“爹爹当真要这么做的话,也将女儿也杀了吧。林公子若是有不测,女儿绝不独活。” “反了反了,这是要反了不成我便生了你这个好女儿爹爹白疼你了,竟然跟我对着干。好,既如此,那爹爹也不跟你讲道理了,昆儿。你立刻带人去将林觉给我宰了。我要他马上就死。今晚就死。”郭冰拍着木椅扶手暴怒道。 郭昆皱眉跪在地上没动,郭冰怒道:“怎么没听见么还不快去。” 郭昆低声道:“父王息怒,孩儿有几句话要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最不该的便是你,一开始你便要果断处置,不该留下后患。更何况你还隐瞒到今天。若不是你妹妹自己坦白,你还不肯告诉我。你让我很失望,非常非常的失望。” “父王息怒……孩儿有错,孩儿承认。父王怎么处罚责骂孩儿都觉得应该。但孩儿有些话必须要跟爹爹说。爹爹此刻处在盛怒之下,做出的决定未必正确,父王可否冷静下来,听孩儿说几句之后再做决定” “还有什么好说的你不去,我亲自带人去。沈昙,沈昙。”郭冰大声叫嚷着,起身大步朝门外走。 郭昆一把抱住郭冰的腿叫道:“父王,不要这样。父王当真要闹得满城风雨不可收拾么林觉不能杀,杀不得了已经。” 郭冰一愣,皱眉喝道:“什么意思怎地杀他不得杀他还不是如碾死一只蝼蚁。” 沈昙的身影出现在花厅门前,高声问道:“王爷有何吩咐沈昙在此。” 郭昆摆手喝道:“没你的事,带着人走得远远的,不许任何人听到我们的谈话。” 沈昙看着厅中的情形,小郡主和小王爷都跪在地上,王爷怒气冲冲的样子,心中不免疑惑。但他也没有犹豫,闻言拱手,带人迅速退下。身为王府卫士,他早就明白能不接触的事情还是不接触的好,知道的太多反而是负担的道理。 郭昆仰头看着郭冰道:“爹爹,听孩儿跟您说。咱们不能杀了林觉,咱们之前在杭州不是已经商量了,林觉是个人才,可为我们所用,咱们要拉拢他才是。” 郭冰喝骂道:“那是以前,我不知道他做的这等胆大包天之事,这厮……这厮狗胆包天,不杀他,我颜面何存” 郭昆忙道:“爹爹说的对,林觉确实该死。然而之前在杭州,咱们杀了他便也罢了。可是现在已经不是在杭州了。现在的林觉杀不得了。” “为何杀不得悄悄命人杀了他,又能如何谁敢怀疑到我们头上”郭冰怒道。 “爹爹,不是怕风险,而是……不能杀。您知道么他今日午后被圣上钦点为状元了。”郭昆低声道。 “什么被钦点……状元”郭冰愕然道。 郭采薇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珠也惊愕的愣在那里,眼里发出喜悦的光芒,掩饰不住的高兴。林郎居然被点为状元了。今日是春闱结束之日,自己没能去接他。要是此刻能当面祝贺他,那该多好啊。 “此事虽未宣布,但十之八九。今日圣上去贡院视察,为考生鼓劲打气。我带着兵马在旁护送圣驾。圣上不知为何看到了林觉的答卷,传阅给众臣观瞧,当场便要点他为状元。后来因为不合规程,这才决定稍后再宣布。您想,圣上金口玉言,他说的话岂能收回就算真有人比林觉考的好,那也一定是林觉第一名。可以说,现在就能将林觉看作本科的新科状元了。”郭昆低声叙述道。 “有这事当场便点为状元皇上这是犯了哪门子邪气林觉是有才,但这春闱大考可不是一首好词便能搞定的。旁边的大臣们没有反对他们难道没有异议” “爹爹,他们看了答卷都觉得可点为状元呢。唯一反对的便是严正肃。若不是他阻拦了,当场便宣布林觉为状元郎了。” “严正肃反对这可奇了。不过也对,严正肃这个人不分亲疏,六亲不认,他反对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然则,林觉当真是板上钉钉的新科状元了这狗东西倒是狗运气好的很。”郭冰皱眉道。 “林公子靠的不是运气,是才学。”郭采薇插嘴道。 “闭嘴!没有你说话的份儿。”郭冰怒斥道。 郭昆朝妹子摆了摆手,让她这时候不要说话,免得惹来父王怒火又起。 “父王,林觉将为状元郎,那对我们来说可不是一件坏事。” “状元郎如何杀不得么”郭冰兀自喝骂道,但语气显然已经没那么硬气了。 “状元郎也不是杀不得,我梁王府怕的谁来不过……他状元郎的身份,也配得上我王府的郡主了。目前朝廷的局面父王应该看得很清楚。严正肃和方敦孺已经入朝,严正肃已经跟吕中天暗中开始较劲了,不久后必会撕破脸皮。林觉是方敦孺的学生,又跟严正肃走得近,以前他自然说话没什么份量,但如果他夺了新科状元,那便不同了。又是皇上钦点的,必是要留在京城进翰林院的。若严正肃和方敦孺使使劲,更是会进要害部门,前途不可限量。这时候,咱们不能推开他,而是要拉住他。反正他跟薇儿已经有了……那样的事情,索性将薇儿嫁给他,既成全了他,也让他跟我们站在一起。这样,通过林觉,我们便可拉住严正肃和方敦孺。一样可以对抗吕中天。而且他和薇儿成了夫妻,之前的一切也就只是行为逾矩,而非什么羞辱之行了。咱们心里的疙瘩也就可以解了。”郭昆沉声说道。 郭冰皱眉思索片刻,摇头道:“可是这哪里能跟杨家结为姻亲有利杨俊在朝中地位稳固,吕中天也惧他三分。跟他联手,吕中天再也不敢跟我们叫板。而且这一次是他向我王府提亲,我来京城便是为了此事而来。拒绝了他,岂非是反而得罪了他。” 郭昆摇头道:“父王,孩儿不这么看。那杨雄我也见过,虽然他是马军司的,孩儿是步军司的,他的军职还比我高一级,但我看这个杨雄是配不上我妹子的。这个人粗俗无比,骄横跋扈,禁军之中都是知道他的。我妹子何等样人怎能嫁给那个粗鄙之徒将来是会受罪的。更何况,杨俊这个人从来都是保持中立,这一次向我王府提亲,也未必便代表他会帮我们。您可不要忘了,当年钱朝生舞弊一案,他可是第一个上奏弹劾要求严惩的。钱朝生可还是他妻弟呢。您那时谈及此事不还说了,钱朝生其实可以活命的,只是没人捞他。杨俊都不捞他,谁捞他由此可见,即便是两家联姻,也未必如父王所想,杨俊未必会跟咱们站在一处。” 郭冰皱眉不语,心中倒也慢慢的警醒了起来。自己急于在朝中找帮手,倒忘了杨俊当年的这件薄情之事了。这杨俊确实也未必靠得住。 “再者说来,孩儿是不同意靠着联姻这种手段来达到一些目的的。孩儿最近读汉书,大汉朝何等伟业,然而有汉一朝却同西域和亲换取和平,这不得不说是一败笔。所有靠着送女人和亲的手段换取利益,孩儿都觉得不应该。我父子跟吕中天斗一斗,输赢全凭手段,却也不用拿妹子来做交易。就算赢了,还是要被人背后议论的,父王你说是不是” 郭冰吃惊的看着郭昆,他觉得儿子的话是在责怪自己。儿子变了,再不是那个只会听自己训诫的儿子了,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和认识了。虽然这话有些幼稚,在朝堂斗争中应该无所不用其极,决不能意气用事,说些意气话。但郭冰决定不去驳斥儿子,他认为郭昆的话还是很有些道理的。虽然为了胜利可无所不用其极,但联姻这种手段总归是有些惹人非议。除非一定会有效果,否则可免则免。而事实上,郭冰也吃不准杨俊会不会因为这场婚姻便站在自己一方。 “昆儿,你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不过……放过那小子倒也罢了,将薇儿嫁给他,岂非是便宜他了。他如此胆大包天,若是不加惩罚,岂非以为我梁王府没有王法了。一定要惩罚他才成。” “父王……”郭昆叫道。 “莫再说了,我没要他的命已经是他的造化了。至于答应他娶薇儿为妻,此事再也休提。我也不能一口回绝了杨俊,毕竟我之前是松了口的。本来这几日我是要坐下来跟他谈一谈的,现在我恐要在考虑考虑,或许找个借口往后拖一拖。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从今日起,薇儿不得出门,老老实实的呆在府里。没有我的允许哪里也不准去。”郭冰摆手沉声喝道。 “爹爹!”郭采薇含泪娇呼道。 “没商量的余地,薇儿,你太让我失望了。还好你娘在杭州,她若是在此,得知此事,怕是要被你活活气死。你给我消停些,倘若你再惹我生气,我会让林觉彻底从这世上消失。你虽是我的女儿,但你想拿生死之事来要挟我却也没用。为了我梁王府的利益,即便你是我的女儿,万不得已时不但是你的性命,连我的命都可以不要。你最好想清楚这件事。”郭冰冷声怒喝,阴沉着脸拂袖而去。 “爹爹!”郭采薇流泪轻呼,郭冰头也不回的回后宅而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零三章 心事重重 郭昆叹了口气,起身来走到郭采薇身边,伸手将她搀扶起来,轻声道:“妹子,起来吧。你也得想一想爹爹的感受。他听到这样的事情,怎能不暴跳如雷他没有命人去杀了林觉,便已经是宽容之极了。你也不要迫的他太恨。毕竟此事让爹爹难以接受。去年我知道此事时不也是如此么爹爹并没有把话说死,事情或可有回旋余地。这几日你便不要再惹他生气了,就乖乖呆在府里便是。” 郭采薇含泪点头,朝着郭昆行礼道:“多谢哥哥。今日若不是哥哥斡旋,怕是要出大事。哥哥为何会帮我我本以为……哥哥不会替我说话的。” 郭昆伸手轻抚郭采薇的秀发叹道:“傻妹子,你是我的妹子啊,哥哥平日对你确实严厉,但哥哥心里是疼爱你的。哥哥怎么会不帮你说话你也太急了,事前竟然没跟我商量,怎么就将此事捅出来了瞒着爹爹不是更好么” 郭采薇摇头道:“我等不了啦。爹爹此次来京是跟杨家商谈亲事的,我原本不知。午后我本是要去贡院外接林公子的,但爹爹突然拉住我问我愿不愿意嫁到杨枢密府上,嫁给杨枢密的二公子。我当然说不愿意。爹爹说了半天非要逼我同意这门亲事,我便一咬牙,将和林觉的事情告诉他了。我想的是,要他知道他的女儿心里有人了,而且此生再不会嫁给另外的人,要他断了念头的。再说,瞒了他一年,我心里也一直很是愧疚,说出来反而好些,总是要被他知道的。” 郭昆摇头叹道:“妹子,你可太冲动了。难怪爹爹派人急火火的叫我回府。本来贡院的差事还没结束,沈昙说的急,我便赶回来了。哎!你其实不必如此的。跟杨家的亲事其实爹爹心里也是疑惑的,我也是不同意的。就算你答应了,事情也需斟酌。谁料想你便一股脑说出来了,这不是搞砸了事情么爹爹现在对林觉平怕是恨之入骨了。” 郭采薇凄然笑道:“恨就恨吧,只要他不杀了林公子便好。哥哥你答应我,千万不要让爹爹对林公子不利。对了,林觉知道爹爹来京城了,你替我给他带个话,叫他不要来这里见爹爹。爹爹在气头上,搞不好见了他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郭昆点头道:“说的很是,这段时间不能让父王见到他。你也不要去找他,爹爹知道会更生气。哎,小子害人不浅啊,害的我们一家子不得安宁,我恨不得去痛打他一顿方能消我心头之愤。” 郭采薇抱着郭昆的胳膊摇动着,轻声道:“哥哥你不会这么做的是么” 郭昆叹道:“当然不会,人家现在是状元郎了,可了不得的人呢。这小子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罢了,都回房歇着吧,我三天都没怎么合眼,困的厉害,这些事回头再说吧!” 郭采薇敛裾行礼恭送,郭昆叹息着皱眉离去。 …… 初夏清晨,空气清爽怡人。林觉浑身舒泰的醒来,只觉怀中温香软玉满怀,低头看时,绿舞那一张红扑扑的俏脸正依偎在自己的胸膛上,睡的正香甜。 林觉轻轻挪动身子掀被穿衣,身后悉悉索索的响动,林觉回头看时,绿舞也正坐起身来。薄被从香肩滑落,半个茁壮雪白的身子暴露在林觉的视线里。果然是年轻少女,身上连个褶皱都没有,茁壮处挺翘嫣红,诱惑无限。 “公子这么早便起来么我伺候公子穿衣。”绿舞揉着眼睛要起身。 林觉伸手按住她道:“你多睡一会便是,今日没什么的大事,一会儿我让小虎跟我去见先生,禀报春闱大考的事情,你多休息一会便是。你不是身子有些不适么” 绿舞红了脸,昨晚林觉酒后乱折腾人,绿舞被折腾的很惨,所以今早爬不起身来。否则要是寻常的时候,这个点绿舞早已起来忙活了。 林觉亲吻绿舞的额头,替她盖好被子,快速穿衣起床。绿舞又哪里睡的住,林觉在院子里呼吸新鲜空气的时候,她也早已爬起身来,张罗早饭。谢莺莺过来陪着林觉绿舞一起吃了早饭,闲聊了一会儿,阳光便已经铺满了庭院。 谢莺莺要去剧院准备下午的演出,于是坐车离开。林觉也准备好出门。大考之后,自己应该去见一见方先生的,去汇报一下大考的情形。虽然昨天严正肃在场,方敦孺也许已经知道了昨天下午的事情,但自己总是该去的。 上午这时候,去榆林巷是找不到方敦孺的,于是林觉决定去御史台直接去见方敦孺。回来的时候可以绕道太平兴国寺去见一见林伯年。大考的情形也是要向林家现在这个家主去禀报的。虽然最近林伯年似乎没有对自己有太多的照应,甚至春闱大考也没派人来问一声,但自己还是要去禀报的。 带着小虎驾着出门,不久后便抵达东华门外马行街中段的御史台衙门。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这里依旧是门可罗雀。即便在初夏的阳光照耀之下,那几座黑乎乎的院落也显出几分肃穆和冷清来。空气中都似乎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寒意。 看门的差役已经认识林觉了,对林觉倒也客气。不过林觉却得了个不想听到的消息。方敦孺不在御史台衙门,今日早朝一直持续到现在尚未结束,方敦孺应该还在崇政殿中上朝呢。 林觉有些挠头,想了想便和林虎上车直奔大内南门大庆门前广场赶去。林觉要在宫门外等候方敦孺下朝。 赶到大庆门前广场上时,宫门口正人潮涌动。似乎早朝刚刚结束。文武百官们正陆续从宫门口出来,各自骑马上车回各自的官署衙门。林觉的身份无法靠近,只能停在路口张望。然而方敦孺的驴车没见到,倒是见到了林伯年的豪华马车停在身边。 “林觉!你怎么在这里”打开着的车帘里露出林伯年清瘦的一张脸。不知为何,这张脸上带着些许没有消退的愤怒。 “二伯,真是巧啊。侄儿是来见恩师的。去了他衙门里,说他早朝未散。于是我便来这里等着他。”林觉忙上前行礼道。 林伯年皱眉道:“你眼里只有你的恩师是么这么多天了,也不来家里瞧瞧好歹我也是林家之主,你不愿住在府里我也不怪你,但你也要常来家里跟我说说近况吧昨日春闱大考的事情你不打算跟我说说” 林觉忙道:“二伯说那里话,我打算中午便去见二伯的。总要先去见见先生,尊师为长嘛。二伯可莫要多心。侄儿怎会不去见二伯。” 林伯年脸色稍霁,点头道:“那好,现在便跟我回府吧,衙门我也不去了。” “二伯可否容我先见老师之后……” “今日你是见不着了。你那个老师……嘿!圣上正在单独接见严正肃和你老师,他们现在可是圣上的大红人呢。你今日必是见不着他了。先去家里吧,我正好也有事情要找你商议。这里见到你那是正好。”林伯年说话的方式有些奇怪,吞吞吐吐又似乎心怀不满。说到方敦孺时,语气更满是揶揄之意。 林觉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既然见不到方敦孺,便去林府和林伯年说说话也好。也该在一起多聊聊,毕竟是一家人。而且看得出,林伯年似乎对自己也有了怨气了。 “便听二伯吩咐,二伯头里走,我和小虎跟着走便是。”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经御街往南再转而往西,穿过繁华的浚义桥路,过七八条汴河北街的巷弄,抵达林家大宅所在的太平兴国寺以南的开封府大街上。不久后,车马停在了气势恢宏的林府门前。林伯年和林觉下了车,专门有仆役上前将车马从角门牵到院子里安置。 林伯年带着林觉径自穿过前宅往后进走,进了二进的花厅之中,林伯年自去后宅,林觉和小虎留在花厅之中坐下,自有仆役奉上茶水来。 不久后,林伯年更衣出来,林觉和林虎起身行礼,林伯年摆摆手,一屁股坐在大椅上,伸手捧过茶水来慢慢的喝了起来。喝了几口茶之后,林伯年将茶盅往桌案上重重的一顿,口中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叹息。 “二伯,看您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是家里的事情让二伯烦心么”林觉探身问道。 林伯年看了一眼林觉道:“家里能有什么事前几日林昌写信来了,杭州家中一切如常,生意也还运转如常,没什么可烦心的。” 林觉哦了一声道:“那就好,那二伯为何眉头紧锁,心事重重的样子。” 林伯年长叹一声,摆手道:“且不说此事,先说你的事。这次春闱大考,你自我感觉如何可有高中的把握” 林觉愣了愣,旋即便明白林伯年并不知道昨天下午皇上巡视贡院发生的事情。或许是消息封锁了起来不许外传之故,这件事还没有大范围的流传。不过以林伯年的身份,一个堂堂三司副使,居然消息如此闭塞,尚不知这内幕的消息,一方面说明他对自己并不太关心,没有花心思去打探。另一方面则恰恰说明他在朝中地位的尴尬。 林伯年这么多年在京城怕是白混了,核心的势力一个也没依靠上,也不知他这么多年花了林家那么多银子都做了些什么。倒是这座宅子规模之大,建造之精美,恐怕花了有几十万两银子。莫非是全部花在这些上面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零四章 参奏 林觉想了想,决定暂不告诉林伯年昨日之事。虽然自己似乎应该对林伯年坦诚,但不知为何,林觉对林伯年的不信任感越来越强烈。特别是来到京城之后,总感觉林伯年骗了林家。他并没有全力经营在京城的关系网,拿了家族的银子似乎都用于私人享受了。对自己和林有德大考的事情也没有发自内心的重视。和林伯庸比起来,林伯年这个家主显然不称职的多。 “二伯,大考还得等放榜才知道。我此刻说考的好不好都是无用。总之,我已经尽力而为了。能考上自然是最好,考不上我便做买卖去。我在京城也开了个买卖,反正饿不死我便是。” “怎能抱着这种想法考不上要继续考,我是看好你的。你开的那剧院什么的闹得沸沸扬扬的,我是不喜的。听说你跟望月楼那女子有些不清不白,这可不好。你还没成亲,跟一个从良的戏子不清不楚的,岂非是不珍惜自己的名声少年人不要沉溺于女色,要积极进取才是啊。” 林伯年板着脸说出了一番冠冕堂皇之语,不知为何,林觉听着他道貌岸然的说出这几句话的时候,便想起了那日第一次来府中拜访时见到的林伯年的几名年轻的妾室。林伯年也五十多的人了,一树梨花压海棠的事情干了不少,但说起这些训诫人的话来,倒也面不红心不跳,理所当然。 “二伯训诫的是。不过谢姑娘是个好姑娘,品行做派无可挑剔,不是二伯所想的那种人。”林觉道。 “罢了罢了,你自己心里有些分寸便是,你也是大人了,二伯也不想惹你不快。唔……过几日我去打听打听你和有德大考的情形,或许能提前知道些消息。不过这些事其实你老师该为你操心的,但据我所知,他好像也并没多么上心。你这个老师啊,哎!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林伯年皱眉道。 林觉低声试探问道:“二伯是不是跟我老师有什么纠葛了我听着二伯好像对方先生有些不满呢。” “我对方敦孺不满我倒是想跟他搞好关系来着,可是人家鼻子翘得高高的,根本不搭理我。他是你的老师,如今又是御史中丞,我能不想跟他处好关系么可是你这个老师简直是六情不认。哎!我真是不知说什么才好。说起来我就要生气。”林伯年手指敲打着桌子,情绪激动了起来。 林觉终于能确定,林伯年和方先生之间确实有了纠葛了。 “二伯,到底怎么回事说给侄儿听听。” “我自然是要告诉你的,我适才说了有事找你,便是这件事。这事儿怕是还要你替我出面,跟方敦孺说一说。咱们都是杭州来的,也算是有些交情吧,怎地一旦到了京城便一个个六亲不认起来了这还罢了,倒还不顾情面搞起我来了。这算什么怎么说我也是你的二伯,他还是你的老师,人怎地能这么做事真是教人不可理喻。”林伯年的情绪愈发的激愤了起来。 林觉皱眉道:“二伯,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的满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林伯年瞪着林觉道:“怎么回事你可知道,今日早朝上,你那位刚正不阿的好老师竟然当庭上奏折参奏我了。想置我于死地。你说说,我该不该生气” 林觉一愣,愕然道:“怎么回事老师参奏二伯所为何事” 林伯年皱眉喝道:“还不是三司衙门里钱粮支出的事情。严正肃自来京城当了副相之后便盯上了我三司衙门。这几个月来他什么事都没干,就干了一件事,便是天天盘查我三司衙门的账目。早也查,是晚也查,还发函去地方州府查勘。搞得我们是鸡犬不宁。张计相气的成天大骂,我们三位副使也都被他弄的烦不胜烦。这还罢了,关键是他斤斤计较,查账目简直吹毛求疵。这么个查法焉能查不出事情来这不,他在前面查,你那老师跟他沆瀣一气,得了差错之后便来参奏我们。今日朝上,三司使张钧大人,盐铁副使任道远大人,度支副使黄乾元大人,还有我这个户部副使,无一幸免,被你那位老师统统参劾了个遍。说我们渎职无能,说我们掌管使用不力,说朝廷如今财政吃紧,各处缺钱粮都是我们的过错。你说,我该不该生气” 林觉恍然大悟。原来果真是因为这件事。刚才林觉在脑子里便已经过了一轮,猜测便跟此事有关。那天晚上在先生家里,严正肃和方敦孺酒后聊了许多事情,其中一件便是关于朝廷财政赤字,度支混乱之事。当时严正肃还点了林伯年的名,林觉当时在场并全部听在耳朵里。 站在林觉的立场,他对事情不太了解,自然也不能多说什么。当时也以为事情也许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朝廷财税吃紧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三司衙门也不能负全责。至于二伯林伯年在三司衙门里其实只是个户部使,是排名第四位的官员,责任不会太大,所以便也没有太在意。但现在看来,严正肃应该是盯上不放了,而且老师掺和进去,已经开始要追究责任了。这事儿倒是有些棘手了,也难怪林伯年心里不高兴。 “二伯,那三司衙门到底有没有过错呢参劾是不是空穴来风”林觉沉声问道。 “……你这是什么话成心找你麻烦,还怕找不出来京城哪个衙门没有毛病他们这是故意找茬。”林伯年怒道。 “二伯不要说气话,他们为何要找你们三司使的茬呢无冤无仇的。总是有原因的吧。”林觉皱眉道。 林伯年挥着手道:“你问我,我问谁去你怕是不知道,你那位老师自打入了御史台之后便跟个疯狗似的乱咬人。这才几个月时间,咬了七八名官员,弄的人人避而远之。你怎么不去问问你老师他这是为什么” 林觉皱眉道:“二伯,方先生是我师长,你怎能当着我的面这么辱骂他这让侄儿如何自处” 林伯年也意识到自己言语过激,放缓语气道:“我告诉你,严正肃和方敦孺这次进京便是要搞事的。据说他们正在酝酿什么变法。皇上被他们迷惑的相信他们的话。他们想要立威夺权,自然是要大肆的折腾一番。我三司衙门是个软柿子,他们自然是要从我们这里下手了。” 林觉摇头道:“二伯,你冷静一下。不要意气说话。到底你们三司有什么错处。如果是吹毛求疵的话,皇上也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公道自在人心,朝廷上下百官也都会说话的。” 林伯年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话来。事情当然不是他说的那么简单。严正肃确实查出了三司衙门的很多问题,这些也自然不是什么吹毛求疵。朝廷这几年财税连续减少,三司衙门难辞其咎。征税不力,研判对策不力,未能尽到职责。这还罢了,最大的问题其实是在使用拨付钱款的问题上。因为钱粮收入减少,原本铺张浪费的各项开支本该由三司衙门预警并按照计划缩减,但三司衙门没有做到。僧多粥少,税收年年减少,支出却增加的厉害,形成寅吃卯粮的恶劣局面。 三司衙门做出的应对也很有问题,为了尽量控制赤字,他们固然也要有所取舍。按照一般原则,钱款的拨付上,一些非紧急必要的拨款会被削减,而干系到国计民生的事情却是绝对不能削减动摇的,因为那会动了大周根基。譬如军队的钱粮拨款,譬如灾民赈济的钱粮,譬如疏浚河道筑坝屯田的事情,譬如干系稳定的平仓购粮的钱款等等。 可三司衙门做出的应对是不是按照轻重缓急和重要性的原则,而是在张钧的示意下,几位官长约定俗成的形成一种不得罪上面,只克扣下面的稳妥办法。譬如,为太后养老而修建的艮园的钱款,要花费几百万两银子。在钱粮如此紧张的情况下,完全可以建议暂停此项钱款拨付。但他们不,他们全额拨付这笔银子,便是为了让太后和皇上高兴。他们知道,下边的可以得罪,上面的绝对不能得罪,这样他们的地位便不会动摇。 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不少,严正肃何等精明之人,就算他们掩饰的再好,还是被一笔笔的查了出来。这便是今天朝堂上被参劾的缘由。 “林觉,你还不知官场艰难,很多事并非你想象的那般。就拿我三司衙门而言,虽说掌管我大周钱粮赋税,看上去是个权力很大,富得流油的衙门。然而,真正的情形是,三司衙门其实是最受气的衙门。人人都以为你有钱,什么事都来伸手,朝廷一年税收不过六千多万两银子,看上去是个很大的数字,然而你想想,我大周有多少地方要花钱分散到每一处,其实早已捉襟见肘。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要银子的你不给,他们便嫉恨你,便会背后捅刀子。一旦你得罪了不能得罪之人,便会吃不了兜着走。你说,这能怪我们么”林伯年叹息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零五章 说情 林觉沉吟片刻,皱眉道:“二伯,您只是户部使,在三司衙门里并不分管钱粮度支,这件事跟你干系不大吧。” 林伯年拍着大腿道:“可不是么我这个户部使,虽然也是三司副使之一,但我只掌天下户口、赋税之籍、榷酒、工作、衣储之事,并不管钱粮度支进出之事。大伙儿都明白这一点,可是你那位老师可不管。一古脑儿连我也给参了。说什么,我这户部使没有做好本分,赋税之籍管理混乱,导致财税漏收云云。总之,就说我根本不称职,不配当这个户部使。说我们整个三司使衙门都是庸碌渎职。说的话可难听了。简直要气死我了。今日要不是吕相给打了圆场,怕是要糟糕。但即便如此,事情也远远没有了结,你那老师是出了名的咬住不放的,后面必定还会咬我。我都快愁死了。你说说,我本来还说,你是他的学生,咱们林家该和严正肃和方敦孺站在一处,以后在朝廷中也好有个相互的照应。这可倒好,六亲不认,就这么咬起我来了。” 林觉皱眉不语,心里也有些别扭。老师和严正肃都是刚正之人,或许只是对事不对人。但这种做事的办法明显是欠妥的。林伯年是自己的二伯,就算三司衙门查出了问题,那也该是分化解决。打击一批拉拢一批分化一批,这才是做事的办法。这两位倒好,直接一杆子打倒一船人,根本不留余地。虽然这也没错,但其实这么做是很不好的。这样做直接便将他们自己推向了众人的对立面。对他们后续要做的事情其实也是不利的。 林觉对政治和官场并不太熟悉,但他肚子里的书读了不少,见识并不比这年代的人尖们差。毕竟在地球上的那个社会,人活一世可抵百世。知识信息思想大爆炸的后世地球,人所接受和学习到的东西跟这个年代的人无可比拟。看多了书本杂志,电影电视网络,对于官场和政治的一些手段的了解绝对不比严正肃方敦孺差。 在现在这个官场规则下,其实并不适合孤立自己。林觉一向认为,读过的那些史书上的那些清官固然是刚正不阿名垂千古,但他们大多数人在当世的社会都是被排斥和孤立的,这或许便是他们过于自我,过于理想化的做事方式。不能说他们是错的,只是这种极端的处置方式反而会让他们失败。于人而言或许有清名留世,于事而言却是不妥的。 “林觉,二伯呢想请你帮个忙。这其实不止是二伯的事情,也是我林家的事情。你知道,我不能倒下,我一旦倒下,我林家在朝廷里可就没有一丁点的进益希望了。你是方敦孺的学生,据我所知,方敦孺对你也是极好的。你能不能去替二伯跟方敦孺说一说,要他别盯着我三司衙门不放。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给个面子。他若死咬着我们不放,我们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到时候大伙儿闹将起来,都不好看。你夹在中间也难以做人。我想来想去,这件事还是你出面说一声为好。你看呢”林伯年沉声道。 林觉明白了,林伯年适才说有事要说,恐怕便是这件事了。他要借助自己的关系去和方敦孺讲和,希望方敦孺能高抬贵手。站在林家的角度上,林觉自然是义不容辞的。不过林觉心里也有些小顾虑。 其一,方敦孺和严正肃都是那种只对事不对人的人,换言之,便是六亲不认的人。自己即便去求情,也未必能有效果。 其二,林伯年到底犯了什么事儿,他也没有说清楚。倘若林伯年真的有充分的被弹劾的理由,犯下很大的过错的话,自己去求情是没用的,反倒是要赶紧想办法脱罪才成。林觉可不希望林伯年犯了什么大罪最后牵连林家所有人,而目前的情形下,林伯年还是不能倒下的。 “二伯,侄儿明白了,我会去跟先生谈一谈的。不过未必会有效果,我只能尽力求肯。” “好好好,你出面十之八九他会给你些面子的。你尽量劝他。你就说,这次他放过我,以后朝中的事情我都会帮着他。一个好汉三个帮,严正肃和方敦孺也是需要帮手的嘛。”林伯年连声道。 林觉皱眉道:“这话且不说,二伯也不能因为此事便许诺什么。您的立场代表我林家立场,做决定也需慎重。我现在反而担心的是,二伯你这么焦虑,是否因为确实三司衙门做了些不当之事倘若只是二伯之前说的那些,我倒觉得没什么。就算追责,二伯责任也不大。二伯本就不管度支,权力也不大,就算担责也是小责。大不了上奏请罪,说明问题,朝廷也不会重罚。倘若三司衙门真的出了大问题的话,二伯跟着张钧他们捆在一起,岂非是替他们背锅了” 林伯年怔怔无语,心想:你这小子懂的什么你以为我不想切割可是又如何能切割的掉我和张钧私底下有不少勾当,张钧倒了我也会倒霉。衙门里的那些事情爆出来便是坐班房掉脑袋的事情,谁也跑不了。现在虽然严正肃还没查出来,今日弹劾也只是一些公务上的事情,所以现在得赶紧让方敦孺严正肃住手才是。 “林觉呀,这些事你且莫要管。我不是说了么没事也能找出事来。二伯心里都有数,二伯也不是怕他们,只是闹起来给人看笑话,也怕你难做人,明白么” 林伯年依旧拿这些话来打发林觉,他并不想跟林觉推心置腹。因为有些事告诉了林觉,林觉会吓趴下的。 …… 中午在林伯年府上吃了顿饭,饭后林觉便立刻告辞离开了。因为他受不了林伯年府中的气氛。林伯年的二儿子,自己的堂兄林盛总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似乎在他眼里依旧将这个三房的庶子看的很轻。似乎觉得林觉来他们家里便是打秋风占便宜的一般,说话阴阳怪气,听着很不入耳。 林觉自然不肯跟他一般见识,只感叹林家一代不如一代。长房三位兄长以前便是这个态度,自己其实也早就见怪不怪。他们总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其实他们都是林家的寄生虫。林家真正出了事,他们只有嚎啕痛哭的本事,一点帮助也没有。 林盛便更不堪了,长房三位起码还对林家生意有些贡献,二房的林昌林盛兄弟两个却是一事无成。家族生意他们没贡献,学业上也没成就。林伯年将他们兄弟二人托人情弄到禁军中当值,却都吃不了辛苦被退了回来。在林昌被派往杭州管事之前,这兄弟两个整个一个京城纨绔子弟。成天提笼遛鸟,出入娱乐场所,花着林家子弟辛苦挣来的银子,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养的白白胖胖的的。 林觉替他们感到悲哀,同时也替林伯年感到悲哀。林觉越来越觉得替林伯年夺得家主之位是一个不太明智的决定。只是当时林伯庸逼自己太狠,自己不得不反击。但其实论对林家负责,林伯庸要高过林伯年太多。 林觉当然不会对林盛的态度说什么,对林觉来说,早已过了跟林家这些不成器的堂兄弟们计较的时间和心情。林觉现在关注的东西要大的多,而且林盛的态度也不能决定什么,自己也早已不必看他人脸上过日子了。若非姓这个‘林’字,若非自己对林家方的未来有责任,林觉甚至根本都不需要跟林盛照面。 林觉没有回枣园,他直接去了御史台衙门找方敦孺。然而方敦孺依旧未回。林觉在御史台衙门前等到了傍晚,方敦孺仍然不见踪迹。林觉没有放弃,太阳落山之后他和小虎直接赶往榆林巷先生的住宅。林觉想,就算先生再忙,也不至于不回家睡觉吧。 然而,当林觉去到榆林巷方家小院时,他却傻了眼。方家小院锁将军看门,黑灯瞎火的竟然一个人都没有。方师母居然也不在家。这让林觉彻底傻眼了。 林觉和林虎在师母家小院前转悠的时候,东邻一户小院人家一名老妇探出头来问话。 “两位是来找人的么人” 林觉一愣,忙和林虎过去行礼:“正是,不知方家人去哪里了大娘可否告知” 那老妇笑道:“你是他们什么人啊” “这里住的是我师傅和师母。” “原来是你的师母。哦,那你一定是林公子了。你师母她们出城去乡下走亲戚去了,今天早上走的。临行前拜托我照应一下门。说如果有人来访便告诉他们一声。你师母还特意说了,若是林公子来,叫他顺便将院子里的水洼给挖深一些,好蓄水浇菜。”老妇笑道。 林觉翻了个白眼,师母还真是会使唤人,居然这样都不肯放过自己这个免费劳力。遥控指挥自己挖水坑,真是没法子。 “但不知我师母有没有说她几时回来。” “哦,她说了,她一个亲戚家里添丁,她去热闹几天。三五日便回。”妇人答道。 林觉点点头,他知道师母老家便在汴梁,娘家也是有些亲戚的,去走亲戚也无可厚非。但不知先生这几日如何过日子,因为无人照顾起居。也不知道晚上会不会回来。 不管如何,林觉决定在这里等一等,看看先生会不会回来睡觉。左右无事,师母安排的活也索性给做了。于是两人翻了院墙进了院子,在廊下找到了铁锹铁铲等物,借着街道上的微光开始干活。在菜畦角落里挖了一个蓄水的水坑,方便落雨时储存雨水供师母浇水。一直忙活了一个时辰,初更都已经过了,水坑也挖好了,也没见方敦孺回来。林觉知道,方敦孺是不会回来了。满身大汗的两人又饥又渴,只得打道回府。 家里众人早已等的心焦,见林觉和小虎回来,这才放了心。沐浴吃饭后,身心俱疲的林觉挨着床便鼾声大作,熟睡过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零六章 对事不对人 次日清晨,早饭之后,林觉决定今天还是去御史台衙门找方敦孺。一方面是有事要说,另一方面既然师母不在家,自己该将先生接来住几天,也不知先生这几日如何饮食,住在何处。自己应该关心关心。 临出门时,枣园却来了个不速之客。小王爷郭昆带着几名随从来了枣园。林觉闻报忙去前院迎接,小王爷郭昆却连门都没进,马都没下,只骑着马儿在门口立着。 “小王爷怎地来了怎不下马进来喝杯茶水”林觉拱手出门笑道。 “不必了,我得去军营当值,顺便经过这里,跟你说几句话便走。”郭昆面无表情的道。 林觉点头道:“不知有何吩咐” 郭昆道:“也没什么,你知道我父王来京的事了么” “采薇……嗯……小郡主跟我说了,我打算这几日去拜见王爷呢。”林觉道。 “你不用去拜见了。父王这几日很忙,他若要见你会派人来请你的。那个……我妹子这几天会陪着我父王,所以她没时间出来乱跑,她要我带句话给你,这段时间她没空闲,所以不能来……找你。那个……就是这件事,妹子怕你去大相国寺扑了个空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故而让我来告诉你一声。好了,要说的我都说完了,我得走了。”郭昆沉吟着说了几句话,便拱手告辞。 看着郭昆骑马飞驰而去的身影,林觉心中有些疑惑。王爷来京城这件事本身就有些蹊跷,应该是有些不得不来的理由才是,否则他恐怕宁愿呆在杭州。郭采薇这几日不见踪影也是很奇怪的事情,春闱大考结束之后郭采薇应该会来见自己的,为什么那天既没有在贡院外边接自己,昨天一天也一点消息也没有。以自己对郭采薇的了解,这是有些反常的。 自来京城和郭采薇相聚之后,虽然分在两处居住,但郭采薇可是每天都会来找自己的。两人正如胶似漆难舍难分的时候,突然间不见踪迹,还让郭昆来通知自己,这事儿更是有些蹊跷。就算没空来,也不该是让郭昆来通知自己。郭昆虽然现在态度有些松动,但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样子,小郡主要郭昆来传话,这岂不是故意招惹郭昆的不快所以,整件事都有些不太合理。 难不成小郡主出了什么事儿林觉不禁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 和小虎再次前往御史台衙门拜访,虽然依旧扑了个空,但也得到了个好消息:方敦孺昨晚是在衙门中留宿。 有了这个消息,林觉决定傍晚再来拜访,今日无论等到几更都要见到方敦孺才成。回去的路上,林觉转道大相国寺小郡主的住处,想看看小郡主在不在那里。但门人告诉林觉,小郡主已经数日没有住在这里了。这也从侧面证实了郭昆的话,小郡主应该是住在旧王府中陪着梁王郭冰,暂时是见不到了。 林觉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慌乱。虽然仔细想想,也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从郭昆今晨的语气和神态,以及小郡主突然的不见踪迹,甚至是没派人来送封信的行为来看,总感觉是出了什么事。这种感觉一直挥之不去。 见不到小郡主,见不到方敦孺,就连师母也去走亲戚了。春闱大考也结束了,也没有回家读书的心情。突然间,林觉无事可做了。回到杏园之中,绿舞也有自己的事情忙,小虎忙着劈柴喂马,林觉自己坐在后院的大树下喝茶喝到肚子胀。这种感觉简直可以用百无聊赖来形容。不过这种百无聊赖的感觉对林觉而言却是一种难得的奢侈。自离开杭州以来,林觉便甚少有这么安静清闲的时刻。伏牛山中的凶险紧张,京城的嘈杂,人际的压力,种种事情让林觉难得有清静的时候。此时这半日的宁静,让林觉可以清空思绪,纯粹的享受这初夏的美好时光,让林觉疲惫的精神和身体得到了难得的舒缓。 傍晚时分,林觉和林虎再次坐着马车前往御史台衙门。抵达御史台时,正是夕阳西沉时分。傍晚的御史台衙门光线晦暗,更显阴森。大群的乌鸦在幽暗的天空中起落,鸹噪声让人生寒。最终它们纷纷落在御史台大院中的高大的皂角树上,形成一个个凝立不动的黑点。 林觉和林虎在御史台衙门前的小广场上等待着。天色慢慢的全部黑了下来,四周像是被黑幕笼罩住了一般。但不久后,以林觉和林虎立身之处为界限,西边远处是灯火璀璨的大内西华门城楼,明亮的灯火可以清晰的照亮城楼和城墙上下游走的禁军守卫。铁衣兵器的光芒偶尔闪烁刺目。但转头看向东边的御史台衙门,却是黑乎乎的一片房舍,像是个吞人的怪物一般坐在黑暗之中。门前的两只风灯也只发出惨白的光芒来。 相聚不足两百步,便是两个世界。一个是璀璨辉煌的皇宫大内,一个是阴森黯淡的御史台衙门。人说建筑有生命,此刻可证之。 叔侄二人一直等到二更更漏响过,都觉得恐怕今日又是个空时,却见到广场南边的黑暗中一盏灯笼摇弋而进。伴随着灯光的是吱呀呀的车马声音。那大车很快来到近前,摇摇晃晃简陋不堪,车辕上的灯笼随着车辆的摇晃来回摆动着。拉车的正是一匹瘦骡子,那正是严正肃的大车。 林觉忙跳下车迎了上去,拦在车钱拱手叫道:“车上是老师么” 骡车停了,方敦孺高大的身形从车上下来,走到了车前的灯光里。“林觉怎么是你这么晚了,你在这里作甚” “学生特意在此等候先生的。可见到先生了,昨日找了先生一天也没找到。家里也没人……” “呵呵,你师母去娘家走亲戚去了,忘了派人告诉你一声。怎么急着找我是有事么”方敦孺笑道。 林觉道:“大考结束了,自然是要来见老师禀报一声的。” “原来是这个。那也不必禀报了,情形我都知道了,严大人都告诉我了。不错,这次你考的很好,圣上和严大人都赞不绝口,文章我也听说了,确实很好。没给我丢脸。但你不要自满,学无止境,还需勉励加油。放榜之后若是高中,你便要入仕为官了,更是要谨慎小心,不能放松自己。”方敦孺微笑拍了拍林觉的肩膀道。 “多谢先生,学生谨遵先生教诲。”林觉行礼道。 “好了,就这事么我知道了。这几日我事务繁多,你师母不在家,我便住在衙门里。正好也还有公事要处理。时辰也不早了,我便不留你了,你回去吧。”方敦孺道。 林觉翻翻白眼,自己找了他两天,见了面便这么轻描淡写的几句便打发了。虽然自己也没抱着让方敦孺夸奖自己的想法,但自己春闱大考得了皇上的夸奖,而且很有可能夺魁,先生也该表现的比现在更兴奋才是。哎,自己这个老师也是没谁了。 “先生,住在衙门里不是个事儿,师母不在家,先生去我那里住几日便是,也有人照料起居。先生住在衙门里怎生方便”林觉道。 “不必了,不必了,衙门里好的很。我公房宽敞的很,你师母缝了床新被褥让我带来了。晚间将桌案一拼,便可入睡。院门里有杂役,跑腿打杂买饭也都是可以的,便不去你那里了。你的孝心老师知道,但不必了。”方敦孺笑道。 林觉咂嘴道:“还是不太方便吧,这衙门里怎生能睡的好” “你这小子,我说了可以便是可以。我还有公事要办,便不跟你说话了。待忙过这阵子,咱们师徒再好好的说说话。我得去了,今晚估摸要忙到四更天。你去吧,莫要管我了。”方敦孺微笑说道,拍拍林觉的肩膀转身回头。 林觉忙道:“先生!”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我说了不去你那里,我这里还有很多事要忙呢。林觉,你是不是有事要说”方敦孺回头皱眉道。 林觉点头道:“我确实有事要跟先生说。” 方敦孺沉吟片刻,点头道:“好吧,进去说话。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林觉跟着方敦孺进了御史台衙门,来到后面方敦孺的公房之中落座,杂役上了茶水之后,林觉起身去掩了门户回身来站在方敦孺面前。 方敦孺抬头看着他道:“怎么到底是什么事,看你神神秘秘的样子,似乎不简单呢。” “先生,学生或许不该提此事,但学生却不得不提。昨日我去见了二伯。听他说了一件事情,我想向先生求证一下。”林觉沉声道。 方敦孺眉头一皱,若有所思。“说吧,什么事。” “是这样,我听我二伯说,您昨日在朝堂上参奏了三司衙门一干官员,此事是真的么” 方敦孺皱眉道:“这等事林伯年跟你说作甚这不是坏了规矩么你又非朝廷官员,朝堂上的事情怎可跟你说” 林觉没说话,只静静的看着方敦孺。方敦孺顿了顿皱眉点头道:“罢了,确有此事。不过这件事跟你没什么关系,你不必去过问。” 林觉道:“先生莫非忘了我是林家之人,此事当然跟我有关系。二伯是我林家家主,他的事干系到我林家全族,当然也干系到我。” 方敦孺沉声道:“林觉,老夫自然是知道你们都是林家人,你关心此事也情有可原。但老夫弹劾三司衙门众官员乃是对事不是对人,他是你林家家主也好,不是你林家人也好,并非老夫行事的取舍标准。你明不明白。”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零七章 棘手 林觉点头道:“学生自然是明白的,先生为人一向刚正,自然是对事不对人了。但学生还是想给二伯求个情,先生能否高抬贵手,放我二伯一马。据我所知,他在三司衙门里只是附庸有些事恐也非他能做主。先生这么一弹劾,便将他和其他人裹挟在一起了,是否有待商榷” “什么话!”方敦孺勃然大怒,伸手一拍桌案站起身来喝道:“混账!你今日来便是替林伯年当说客的是么我平日怎生教诲你的你居然为了这事来替人开脱求情你莫非不知老夫的为人和行事准则莫说他是你的二伯,便是他是我的亲兄弟那又如何做错了事便要承担责任。你这算什么跑来跟我说这些话你让我太失望了。” 林觉皱眉躬身道:“先生息怒,学生并不想惹您生气,学生也知道这么做不好。但学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二伯倒霉,那对我林家会有太大的影响。学生并非要先生徇私枉法,只是希望先生能区别对待。给一个公道而已。据我听二伯说,很多事并非他能做主,他在三司衙门中说话并不管用。所以我是想,先生或许可以划分轻重,而非一概以同样的罪名弹劾。这似有牵连之嫌。” “林觉啊林觉,你真是让老夫失望了。我本以为你是个明理知义之人,然而今天你说的这些话老夫失望透顶。你枉读了圣贤书了。这件事你又了解多少便来这里跟我说这些话慢说此事你根本不该说,就算你问,也该先弄清楚事情的原委。林伯年做了什么你知道么他全部跟你说了不成我告诉你,你林家家主可不是什么小角色,在三司衙门里,他是仅次于张钧的第二个说话算数的人。里边的事情可不小。我只说一件,你自己去琢磨去。你林家这么多年来负责了两浙路漕运的差事,这是为何以前你林家可不是杭州最大的船行,为何三司衙门舍大用小定了你林家替朝廷办漕运差事张钧为何首肯莫要说你一点都不明白这当中的猫腻。”方敦孺怒容喝道。 林觉一惊,猛然间觉得自己似乎确实鲁莽了,没有将整件事情想清楚。自己答应林伯年来向方先生求情,却没有想想二伯说的话是否都是真的。二伯说严正肃方敦孺查的不过是三司衙门度支的失误,在林觉看来,说到底这只是行使职权不当。但自己却没有去想其他的东西。若是林伯年向自己隐瞒了一些严重的事情,那自己跑来求方敦孺便太冒失了。现在听方敦孺的口气,似乎确实不仅仅是二伯说的那些过失。漕运这件事必是有猫腻了。 “林觉,老夫对你期望甚高,老夫觉得你将来必是良相贤臣,必是知大节大义的。否则愧对你满腹才学,也愧对我对你的期望。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怎么能为了你亲近之人便跑来开脱求情当说客严大人查出了三司衙门诸多问题,很多都是跟林伯年有关的,所以我才会在朝上参他们。你以为我没想过他和你的关系么但身为人臣,我必须尽我的职责,做我该做之事。否则我何必来当官松山书院中我过得很逍遥,那不也是很好的归宿么”方敦孺语气稍缓,沉声说道。 林觉皱着眉头低头不语。 “你回去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为官者必须持身要正,否则何必投身这个大染缸心不正,你将来为官必是和那些人沆瀣一气同流合污,那便是你的目的人生于世,要安邦为民,守护社稷,让朝廷正气清流,让百姓安居乐业。贪赃枉法渎职尸餐者不去弹劾驱除,难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么” 林觉吁了口气拱手道:“先生教诲的是,学生……愚钝。” 方敦孺瞪了他一眼道:“你不是愚钝,你是有私心。林伯年是你二伯,你自然是不想你林家有事。但你要做的其实不是来找我求情,而是应该劝说林伯年上书认罪,而非抵赖不认。自己承认可减轻罪责,我自然也不会去死咬着不放。我方敦孺还是有我的原则的。三司衙门中负主要责任的自然是三司使张钧,林伯年总归是副手,他的罪责本就不是主要的罪责。但若抵赖不认,还订立攻守同盟百般的反抗,那才是最要命的。说实话,昨日的弹劾我已经有了私心了,关于你林家承运漕运的事情我都没说。事实上大人早已有了线索,林伯年以行贿银两的方式给予张钧干股。并且存在漕运费用虚夸之事。为的便是你林家和张钧多瓜分银两。此事暂时尚未找到证据,但已经浮上水面。真实的情形如何你自己心里也明白。我告诉你,林伯年若是此时不自己请罪,后面便没机会了。我这话其实也不该说,但谁让他是你二伯呢老夫也算是破了例了,这些事我本该一个字都不告诉你才是。” 林觉脊背后出了一层的冷汗,他听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方先生还没出真正的杀招,他应该还有很多猛料没有抖出来。一旦搜集好了证据,第二波弹劾到达,林伯年便死的透透的了。现在看来,事情要严重的多。 “你走吧,我这里还有甚多事情要做,这段时间我都会很忙,你没事不必来找我。对了,过几日我会找你,我也有件大事要告诉你。唔……是件好事,你会高兴的。去吧。”方敦孺缓缓坐下,伸手用烛剪拨了拨灯花,将案头的一堆卷宗移到面前,准备翻阅。 林觉吁了口气,躬身行礼,缓缓告退。 次日清晨,林觉眼眶黑黑的起床来,只觉得心浮气躁头晕目眩。昨晚一夜未睡,辗转难眠。早晨起来觉得身子酸痛无比,很不舒服。 绿舞和谢莺莺都看出林觉面色憔悴的样子,均关切的询问。林觉也不能告诉他们原因,徒增他们担心。用了早饭后,绿舞替林觉揉了一会额头,林觉感觉稍微好些,于是动身出门。 昨晚想了一晚上,林觉觉得还是听方敦孺的告诫为好。眼下或许最该做的事情便是去向林伯年问个清楚。到底他还隐瞒了多少事情,到底事情严重到何种地步。如果真的事情很严重,那么主动请罪反而是个回旋的好办法。到时候自己冒着被骂的风险去求求严正肃和老师,或许责罚不会太大。若是死硬着不认,严正肃和先生绝对不是那种半途而废的人,必是会死磕到底的。 晌午时分,林伯年退朝归来,见到了早已在宅中等候的林觉。林伯年第一句话便是询问林觉有没有去向方敦孺去分说一番。林觉坦然相告,将昨晚的情形说了一遍。林伯年听了之后顿时如蔫了气的皮球一般的瘫坐在椅子上。 “完了,他们是不肯放过我了。方敦孺严正肃,这两个人一到京城便没好事,我就知道他们会乱咬人。本以为不会咬到我的头上,然而……终究躲不过去。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林伯年脸色发白的搓着手喃喃自语。 林觉道:“二伯,你既没有主要责任,又怕的什么你告诉我,到底你还做了些什么事,是不是非常的严重” 林伯年跳起来道:“你怎么不信我我哪有什么事隐瞒不过是受牵连罢了。” 林觉叹道:“二伯,昨晚方先生都点出来了,他都明说了,咱们林家承运漕运之事上有猫腻。咱们是不是行贿了张钧了是不是给他分成了所以他才愿意将漕运交给我林家” 林伯年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叫了起来:“什么他说此事了他……他他……还说什么了” 林觉皱眉道:“这么说确有此事了你确实和张钧有交易” 林伯年叫道:“这算什么我这么做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咱们林家你想想,我林家生意怎么壮大的这些事能避免么他们居然查出这些事来了,混账啊,这下真的麻烦了。他还说了什么” 林觉摇摇头道:“二伯,先生并没有多说,他是不会告诉我太多的事情的,你该知道他的行事作风。二伯,我相信事情定非此一件,你告诉我,到底还有多少事情你没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自己的老师都不给你半点颜面,你能做什么”林伯年涨红了脸叫道。 林觉无言以对,确实,自己并没有帮上忙。不是自己不想,而是自己根本做不到。先生那里是绝对说不通的。 “二伯,你告诉我真相,我们也好评估一下事情到底有多严重。若事情不至于不可收拾,此刻便该上奏主动请罪,争取宽大处理。我会去求严大人,求梁王爷也成。咱们哪怕是赔银子,托关系,也绝对不会让二伯有事的。死扛着不认的话,证据搜集完成,下一次参奏便是狂风暴雨了。二伯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林觉轻声劝说道。 “认罪你这是什么鬼主意你想要我完蛋么亏你出了这么个馊主意。不成,绝对不成。他们没证据能怎样了不起我和计相我们找人反参他们一本。这两人现在将朝中弄的一片污浊,他们撕破脸,我也会。了不起同归于尽。”林伯年大声叫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零八章 阴魂不散 林觉皱眉看着林伯年,心里不是滋味。他感觉出来了,事情定然不是主动认罪便能摆平的。否则林伯年绝对不会是这种表现。定然是认罪也将难以被恕,林伯年才会坚决抵赖。 林觉的猜测是对的。林伯年自己心里清楚的很,自己是逃不掉的。如果一旦上奏折认罪,后果将不堪设想。虽不至于牵扯到林家全族,但他林伯年掉脑袋是肯定的。之所以知道问题的严重性,所以他绝对不会考虑林觉的建议。 “二伯,我不知说什么才好。目前我对此事还一头雾水,也不知深浅。更可况此事超出了我能力所及,所以,我只能提供建议。二伯见事良多,也自己心里有数,所以二伯要自己好好的衡量得失,好好的想一想。需要我出力的,请一定告诉我。站在我的立场,维护林家是第一位的。”林觉轻声说道。 林伯年已经对林觉没有什么期盼了,原本期望着林觉能从中回寰,但现在这条路是走不通了。那么这个侄儿其实也对自己没什么帮助。自己得赶紧想办法自救,可没时间跟林觉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去吧。需要跟你商议,我自然是会跟你商议的。我现在心里很烦乱,便不送你了。”林伯年六神无主的摆着手说道。 林觉轻叹一声,拱手告辞。 接下来两日时间,林觉过得很糟糕。他关在枣园想着想出一个解决的办法来,但很可惜,他发现自己毫无办法。现如今的情形是,严正肃已经查出了不少线索,而且肯定不会放手。二伯不肯请罪,那必是事情很棘手。所以,方敦孺的第二次雷霆参奏很快就要到来。到那时证据确凿,无法抵赖。林觉不知道事情会坏到何种地步,但作为林家一员而言,林觉维护林家之心是毋庸置疑的。即便那日方敦孺晓之以大义说了那番话,林觉也不会改变主意的。 林觉并非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林觉可并不想成为严正肃方敦孺那样的人。林觉敬佩他们,但却不会成为他们。对林觉这样的穿越客而言,自身的利益是高于一切的。什么忠君,什么臣子之义,什么名垂青史之类的话,在林觉听来就是耳边风。林觉只想保护好家族,保护好身边人,保护好自己。至于这大周朝如何,那并不在林觉的担心范围内。 或许这一切和所处的阶级地位有关,林觉还只是个屁民百姓,还远没有到忧国忧民的地步。否则当初他便不会跑去伏牛山帮着落雁谷众人立足了。那对于一个大周朝的子民而言,已经是干了大逆不道的事情了。若严正肃方敦孺知道林觉失踪的那几个月是去了伏牛山干了那些勾当的话,怕是当即便要气的吐血。方敦孺也绝对不会苦口婆心的说出那一番醍醐灌顶的劝勉之言了。要知道,林觉拜师以来,那还是方敦孺第一次用那种语气,甚至是责骂来对林觉说话,显然他是真的发怒了。 这两边已经似乎是个死局,林觉也不是没想过去求梁王爷,看看从中有没有转机。但林觉想来想去,觉得此路也不通。郭冰在朝中势力并不强,毕竟是个远在杭州的王爷,于政务上也从无机会插手。若是在两浙路,他倒是能只手遮天,但在京城,他其实没有多大的实力。或许王爷的名头唬唬人还行,真正到了具体事务上,他是帮不上忙的。 况且,以梁王爷的精明,他怎肯插手这件事当中来。一边是朝中新贵严正肃和方敦孺。一边是没什么权势的三司副使林伯年。如何选择一目了然。将自己卷进这件案子之中,那是不明智的。这个算盘,梁王郭冰打的必然很精明。就算是加上自己,份量也是不够的。而且,梁王爷来京已经六七天了,也根本没有见自己的意思,似乎有疏远之意。那更是没什么好说的了。 林觉从未感觉到如此的无助过,虽然他也算是经历了不少大场面,多次历经生死之局。但在那些事中,自己不过是因势利导,加之漠视生死的态度帮了自己的忙。但在这件事中,势无可借之处,匹夫之勇也无用,所以无从着手。林觉第一次感觉到了权力的重要性。倘若自己此刻权倾朝野,自然会有一万种办法将此事打压下去。可惜的是,自己目前还一无所有。就算高中,那也不过是个新科进士罢了。 更有一件让林觉难受的是,偏偏是严正肃和方敦孺对林伯年动了手,这两人也都是林觉尊敬的人,特别是方敦孺,更是林觉前世今生都视为父辈之人,林觉对此很是无语。要说心底里没有些许的埋怨那是不可能的,但方敦孺严正肃是对事不对人,他们对的是整个三司衙门,做的也是他们身为臣子该做的事情。却也毫无让人埋怨的理由。 林觉就在这种焦虑之中渡过了数日,三月也很快的过去,四月初夏也迅速的到来。 季节的变幻真得有些诡异之处。昨日是三月,那是暮春时节,空气中明显是春意浓浓之感。过了一天便进入初夏,然后突然间,就感觉到空气中阳光的热度,气温骤然便转变为炎热的模式来。 清晨,枣园后院墙上的牵牛花利用最后的清晨露水时间疯狂绽放,将整个院门左近都装扮的红红紫紫。金银花夹杂其间也开的正盛,整个院子里洋溢着花香的味道。 林觉穿着薄薄的夏衫站在廊下,他手里已经攥了柄折扇。他打算出去转一转。毕竟呆在家里也没什么意思,他想着出去散散心,顺便去瞧瞧师母走亲戚回来没有。就在此时,有人禀报进来,说前院来了个客人,专程来找林公子的。 林觉来到前院正屋前,屋檐下站着一个人。林觉一眼看到,便皱了眉头,心中烦闷不已。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吴春来。吴春来穿着普通的长衫,打扮的倒像是个寻常的文士模样,有些奇怪。 “吴大人,怎么是你”林觉皱眉叫道。 吴春来笑着拱手道:“小师弟很意外是么是不想看到本官是么” 林觉拱手道:“哪里哪里。只是吴大人这副打扮让人觉得奇怪,布衣长衫不适合吴大人。” 吴春来哈哈一笑道:“小师弟,莫跟我打趣了,我这么打扮还不是不想惹人注目么你要知道,我乃当朝大员,随随便便在大街上都会被认出来。我是春闱大考的主考官之一,金榜尚未公布,我出现在你门前,那岂非要惹人非议” 林觉闻言恍然,难怪吴春来要这副打扮,他是主考官之一,在金榜未发布之前,他应该是在锁院评阅答卷之中才是。无论秋闱还是春闱,所有主副考官以及相关人等都要被隔离起来,直到结果出来的时候才会恢复自由,这是一种防范作弊的必要制度。吴春来此刻居然出现在自己家里,这明显是违规了。 “吴大人,我也正纳闷此事,这是怎么回事”林觉皱眉问道。 “小师弟,你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难道要我站在廊下跟你说话不成”吴春来沉脸佯作不满。 林觉无奈,只得引他入小厅之中,让人沏了茶水奉上。 “吴大人造访寒舍,不知所为何来”林觉问道。 吴春来笑眯眯的喝了几口茶,没有正面回答林觉的问题,却顾左右而言他。 “小师弟,我之前是看错你了。你是真有才学之人,我之前对你有所轻慢。在这里,郑重向你致以歉意。” 林觉苦笑道:“此话从何说起” 吴春来轻叹一声道:“你心里明白,何必要我说清楚。这个……总之,之前我一些做法是不对的,我不该怀疑你的实力。而你也用事实打了我的脸。秋闱解元第一,这次春闱嘛……啧啧啧,厉害啊。那天皇上巡查,你自己也看到了。不仅皇上夸赞你的答卷文章,吕相、程副相、钱副相、杨枢密、翰林院的夫子们都一致夸口。这是绝无仅有之事啊。说实话,那天我为你捏了一把汗。但后来却是皆大欢喜之局,我很替你开心啊。” 林觉微笑不语,他明白吴春来的意思是,之前他以为自己科举需要助力,所以安排了人给自己作弊,然而自己其实根本无需他帮忙,这让他可能有些尴尬。 “我今日来此,其实是向你提前恭喜的。唔,虽然是机密之事,但我也可对你透露一些。春闱大考的阅卷评选已经于昨夜结束了。只是尚需报皇上御览做最后的审批。但那不过是走个程序罢了,一般而言不会有什么变化了。” “结束了这么快”林觉诧异道。要知道两浙路秋闱大考,从考试结束到发榜的时间相隔了近二十日。而春闱大考才结束了六七日而已,居然已经评卷结束了。这效率可比秋闱要快的多了。也就是说,此刻,所有考生的命运已经决定了。 “嗯,确实较往科要快几日。往科需要十日,今科快了两三日。不过呢,往科之所以多几日的原因往往是最后定夺名次的争论比较多。因为每一科都有一些不相上下出类拔萃的贡生。因为学识相近,定夺状元榜眼探花这前三的位置争论颇多,故而往往需要圣上圣裁定夺。圣上日理万机,不可能及时的批复,所以便会拖延。但今年不同了,今年不用走这道程序,状元郎的人选早早便一致认定了,榜眼探花也各有归属,所以快了数日。圣上今日圣裁下来,今日下午,礼部便会出公告,明日上午便张榜。今年的科考也就尘埃落定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零九章 贼心不死 “哦,原来如此。”林觉点头道。其实他对这些并没有兴趣,快一天慢一天公布林觉并不觉得着急。 “你怎么不问我,你科举的名次你不想知道你是否高中金榜了么我可是主考官啊,我都知道呢。”吴春来对林觉的淡然有些诧异,他以为林觉必然急于知道他的成绩的,可看起来林觉似乎心不在焉的样子。 林觉心中暗暗嘲笑吴春来,刚才他都说了要提前恭喜自己了,现在又来说这样的话。这家伙自己说漏了嘴巴还不知道。 “明日上午便要公布金榜了,自然便知道了,何必让吴大人为难没张榜之前,吴大人是不能说的不是么”林觉笑道。 吴春来翻翻白眼,笑道:“你倒是替我着想,但我若在乎这些,今日也不会便服来见你这里了。这种行为也是违规的呢。左右已经违规了,告诉你的名次成绩也没什么。” 林觉笑道:“既如此,吴大人便请告诉我吧。我中了没有呢中了第几” 吴春来呵呵笑道:“你猜。” 林觉心中怒骂道:猜你妈卖批。要老子问,又要卖关子。 “我猜不着,我估摸着自己应该能中的,前面的一甲二甲不敢说,中个三甲应该是没问题的。”林觉微笑道。 “哈哈哈,小师弟,你也才谦逊了。你明知道不可能是三甲的,假的很,假的很。圣上那天说的话你没听到圣上说要点你为状元的。”吴春来大笑道。 林觉忙摆手道:“我可不敢想中什么状元,能考上便已经谢天谢地了。那天的话不过是说说而已,我可没当真。” “没当真说说而已你意思是皇上的话说出口来可以不算数皇上可是金口玉言啊。皇上说你是状元,你就是状元,明白么我告诉你吧,你林觉便是本科的新科状元郎。早已是板上钉钉之事。我今日来便是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的。哈哈,状元郎,想不到啊,恭喜状元郎,贺喜状元郎。当然了,这事儿你不要宣扬,自己家里高兴高兴便成了,毕竟尚未张榜。待明日张榜之后,便天下皆知了。”吴春来拱手恭贺,笑的很是灿烂。 林觉心中也自狂喜。说实话,林觉是根本没想到自己会中个状元的。虽然对考科举还是有信心的,但状元郎却想也没敢想。进士再多,状元郎只有一个,那是无上的荣光和骄傲。不过,林觉并不想在吴春来面前表现出狂喜之情来,因为林觉心里明白,吴春来今日来此,绝非是作为一个报喜鸟而来,必是有另外的目的的。这个目的林觉猜也猜得到。 “吴大人说的都是真的么这可让在下汗颜无地了。在下何德何能能为新科状元郎。在下真的不敢相信。” “哈哈哈,高兴坏了吧。这种是我可不会瞎说,你就是今科状元郎。小师弟啊,从现在起,你便不是寻常老百姓了。金榜一开,状元及第,圣上召见,簪花骑马巡游京城。天下皆知你这个新科状元郎了。何等的风光,何等的得意。哈哈哈。天下人都对你羡慕欲死呢。”吴春来大笑道。 “不敢不敢,汗颜汗颜……”林觉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笑了片刻,吴春来忽然脸色一变,笑容收敛,沉声道:“不过呢,小师弟。无论你是中了状元还是一般的进士及第,那也不过是你仕途的开始。欢喜固然是欢喜的,但之后便要报效朝廷,为国效力了。那可不是簪花骑马游遍京城那么轻松了。科举之路固然践行,仕途之道却更为艰难。所以,你可要做好准备。” 林觉微笑道:“吴大人又来吓我了,我可不怕。” 吴春来微笑道:“我可没吓你。当官的风险可比当老百姓的风险大多了。我见的太多了。官员落马,抄家流放甚至砍头灭族的多了去了。这些人当年不也是金榜题名意气风发但又如何仕途之路不好走呢。” “我只消不贪污不枉法,尽职尽责,为朝廷尽忠职守,怎么会摊上这等事大人莫要耸人听闻。”林觉笑道。 “哎!你可真是幼稚,这些话都是书上写的吧。呵呵,真正的当官可比你想象的复杂的多。官场有官场的规矩和秘诀,并非你说什么不贪赃不枉法便可以屹立不倒的。你不惹事,事会来惹你。你不惹人,人会来惹你。风催树折,树有何过雨袭花落,落红何罪” “……”林觉倒是被他说的哑口无言了。官场之上确实复杂的很,不是黑白对错便可形容的,林觉心里清楚的很,只不过在吴春来面前不愿多言罢了。 “林觉,我把话说白了吧。今日我既是来恭喜你的,也是来跟你确认曾经的约定的。你还记得在杭州城中,你答应我什么事了么”吴春来低声说道。 林觉眉头皱起,心道:“来了,果然是为了此事而来。” “当初本官答应你了,一旦你科举入仕,我便会替你引荐吕相,为你将来的仕途出一把力。你也不用担心仕途不顺,因为有我,有吕相做你的靠山,你的前程将一帆风顺。吕相和我都会全力的支持你培养你,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吕相的位置将来便是你的位置。当然了,作为一些小小的交换,你也要为吕相和本官效力。唔……偶尔将我们需要的一些消息透露一些便成了,你放心,这件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除了吕相和我之外,没人知道咱们之间的这个约定。”吴春来伸着脖子低声道。 林觉皱眉静静的看着吴春来,眼睛里意味深长。 “你看着我作甚莫非还有什么别的要求你提,尽管提,但我能力所及,我都可以答应你。我此刻便可答应你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很快新科进士官职任命之时你可以立刻留任京城为官,入翰林院任职,并且可入政事堂中任实职。不必等待吏部候缺。瞧瞧,这便是好处。除了吕相,没人有这个权力。就算是一甲及第,有留京的资格,也未必能留在京城的。光是候补候缺有时候便要等个几年。离京去地方上,新科进士最多只是个县令罢了,那你这一辈子便毁了。留在京城,有吕相和我照顾你,你的起步便比别人高了不知多少了。”吴春来急促的说道。 林觉还是没说话,若有所思的皱着眉。 “还不满意唔……那这样,政事堂中从六品职位你任选。肥缺要职你只要看上了便成。你也不要太贪心,新科进士最多授七品从七品官职,给你从六品官职已经是特例。政事堂有多难进你可要心里有数。咱们政事堂出去的,哪怕是六七品的官员也得被人叫爷。除了枢密院之外,哪个衙门敢跟政事堂一较高低小师弟,这可是对你的特殊礼遇了。你也想想,混个几年,一旦有机会,便会提拔你担任更为重要的主官。过不了几年你便是踩一脚京城抖三抖的人物。如何给个痛快话。”吴春来瞪着眼珠子,神情相当的急切,像是个下了重注的赌徒。 林觉吁了口气,终于开口了。 “吴大人,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对在下的看重,我也心领了。但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看错人了,我林觉绝不是那种为了自己的前途便干出昧良心的事情的人。我也从来没有答应你什么。你适才说的话以及以前咱们聊过的事情我就权当没听见,我不会去做,也不会出去说。你想要我替你们打探消息,替你们当内鬼通风报信,那不是在帮我,是在毁了我。对不住,我不能答应你。” “什么”吴春来脸色刷的一声阴沉了下来,他没想到林觉居然这么干脆利落的拒绝了自己。虽然来时他也做了两手准备,但如此坚决的拒绝,还是让吴春来不能接受。 “你要反悔你耍弄于我你不为你将来的前途着想么莫要以为你中了状元便了不得了。林觉,我告诉你,什么状元榜眼探花在我们眼里都是狗屁,若没有人当靠山他们什么都不是。你可得三思而行。”吴春来低吼道。 “吴大人,我没说我了不得啊,得不得状元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关系。吴大人是主考官,干脆拿了我的第一名便是,我不在乎。至于仕途前途,我相信还是靠政绩和能力,而非是歪门邪道。至于说什么未来如何,那是你不够了解我。我对权力并无野心,官大官小都成。哪怕是离京去外县当个小县令也成。还有,吴大人说状元榜眼探花什么的都是狗屁,那我就不懂了,那些不是状元探花榜眼的人岂非狗屁不如了据我所知,吴大人当年科举是一甲第八十九名,怕也是在这狗屁不如的行列之中了。哈哈,吴大人不要生气,我只是说个笑话罢了,并无恶意。”林觉微笑道。 吴春来脸色阴沉如乌云笼罩,额头上鼓起青筋,一个相貌儒雅之人此刻却显得面目狰狞。 “林觉!”吴春来低吼道:“你敢如此无礼,你莫非忘了我是谁我可不是吓唬你,得罪了我,你便得罪了吕相。那你的麻烦便要到了。你是不是以为现在有严正肃和方敦孺给你撑腰嘿嘿,你瞧着吧,那两个人可不会帮你。莫看他们现在跳的欢,那是吕相不想管,一旦把吕相惹毛了,连他们都得完蛋。我知道,你这种愣头青是没吃过亏的,不知道世间的险恶。今日的话我只当你意气用事,我给你半天时间好好想想。如果你执迷不悟,那我也没有办法。今日午后,你若想通了便去政事堂找我,我的承诺一样有效。” 林觉冷冷的看着吴春来,忽然弹身而起,伸手猛地一拍桌子,桌子发出巨大的响声,吓得吴春来身子一抖,脸色陡变。 “干什么林觉你这是做什么”吴春来吃惊叫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一零章 意决 林觉心中怒气勃发,厉声喝道:“吴春来,你给我听清楚了,你这等人我林觉根本不屑于你交往。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一个忘恩负义欺师灭祖之辈,还敢在此鸹噪我林觉虽不是什么大义君子,但却也知道人伦之常。你这种人为了升官发财可以出卖灵魂,却也要我来跟你一样做,你是瞎了眼昏了头。亏你还一而再再而三的跟我谈你的大道理,我呸!我知道你位高权重,但这一切都是怎么来的卖师求荣抱着吕相的大腿,才有的你今日。你固然可以对我不利,但我林觉岂怕你这些今日也明明白白告诉你一声,你也莫以为我是软柿子。匹夫之怒也未必是你能够承受的起。你给我即刻滚蛋,滚!” 吴春来惊愕的看着林觉,他没想到林觉居然胆子这么大,拍着桌子破口大骂自己,揭自己的伤疤。一时间气的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你你你,你好大的胆子,你你……你敢辱骂朝廷重臣。” “还不滚么要不要我去御史台衙门告发你身为主考官违背锁院制度有徇私作弊之嫌要不要我将你指使人替我作弊的事情说出来什么‘丕休哉’‘噫吁嚱’,惹毛了我我给你全部抖落出来,拼着我这个进士不要,拼着性命不要,也要脱你一层皮。那个礼部侍郎胡永培是么不知他嘴巴严不严。还有前几日贡院那位副考官,我可记得他的样貌。惹毛了我,大伙儿都别安生。大不了全扯进来,全部告诉严大人。”林觉怒喝道。 吴春来气的差点发疯,他没料到林觉如此刚硬。这小子怕是要疯。虽然他口中说的这些事其实对自己影响都不大,因为根本没有确凿证据。而且胡永培和春闱的那个副考官也不大可能会出卖自己,因为那样的话他们自己也会完蛋。但倘若林觉真的到处乱说,却也是件棘手的事情。现在朝中方敦孺和严正肃在,搞不好还真的会出什么事情。 但吴春来怒的其实不是这些,他恼怒的是拉拢林觉的计划转眼之间便泡汤了,这对自己和吕相都不是个好消息。目前朝中的局面,吕相急需一个嵌在严正肃和方敦孺身边的钉子来打探消息,以做好朝中局面变动的应对。自己跟吕相打了保证,说一定可以做到。但现在,看来要泡汤了。可以说,自己被林觉耍了。 “好你个林觉,本官这就走。你给我记好了,此刻你对我无礼,总有一天你跪在地上求我。你你你已经惹怒本官了。你最好记着今日。”吴春来指着林觉鼻子语无伦次的叫道。 “滚不滚小虎,拿大扫把来,给这个人轰出去。”林觉大声喝道。 不待林虎拿大扫把轰人,吴春来便已经骂骂咧咧的冲出院子摔门而去。 吴春来身影已然消失之后,林觉依旧气的身子发抖,坐在桌案旁快速的扇着折扇,身上燥热难当。早有人禀报去内宅去,绿舞闻讯赶来,连声询问出了什么事。林觉兀自铁青着脸不答。 绿舞拉了林虎到一旁低声询问,小虎轻声将经过说了一遍,末了道:“叔是真的发火了,我还从没见过叔火气这么大的时候。我都吓了一跳。不知道叔这是怎么了” 绿舞皱着眉头心里扑通通的跳,她倒是不为林觉发火而担心,她担心的是林觉怎么会跟这个吴春来发起火起来,还撵走了人家。林觉可是跟绿舞说过吴春来其人其事的。这个吴春来虽然为人所不齿,但毕竟现在可是朝廷大官啊,宰相身边的红人,那怎可惹得听小虎说公子指着鼻子骂他,还让小虎拿扫把赶走了他,这不是惹下了大祸么 绿舞叉着手来到林觉身边,柔声说话:“公子,干什么发这么大的火气啊那吴大人……哎,不说了。公子莫生气了,回房里歇歇,消消气。我替你去沏壶好茶。公子不是跟我们说了么到了京城之后要我们小心在意,不要得罪人。怎地自己却得罪人了就算咱们不待见这个吴大人,也不好撕破脸皮不是么人家毕竟是……” “你知道什么”林觉扭头喝道。 绿舞睁着大眼怔怔的看着林觉,美丽的大眼睛里泪水已经荡漾了起来。这可是公子第一次呵斥自己。绿舞心里委屈极了。 林觉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问题,忙轻声道:“绿舞,对不住,我自己静一静就好,你忙你的便是。我一会儿便好。” 绿舞点点头,用手背拭了泪花,去沏了一壶新茶端来,替林觉斟了一杯道:“公子喝点茶消消气,我进去了。有什么事便叫我。” 林觉冲她点头微笑,绿舞叹了口气回后宅去了。林觉坐在厅中,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事实上林觉知道今天自己是冲动了,他也没料到自己忽然间便遏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对着吴春来一顿指鼻子大骂,将他赶出了门外。 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应该是这几日心中烦躁的事情累积之故。二伯的事情自己一直没想到好的解决办法来,小郡主也消失了已经八九天没见到了,自己已经确定感觉到可能是出了什么事,但是自己却根本无从知晓,也没处去打探。为二伯的事情去见先生,又被先生一番晓之以大义的训斥了一番。种种事情让林觉心里便憋了火气。 偏偏这个时候,吴春来又鬼一般的跑来逼迫自己,自己本来是想跟他虚与委蛇,拖到他明白自己不可能为他卖命自己放弃为止,可这家伙又是哄骗又是恐吓,终于将自己的心中的火气给勾了起来,一下子爆发了出来。 这下好了,吴春来是彻底得罪了,这个家伙是个笑面虎,表面温文尔雅,背地里一定会捅刀子。自己来京城时便决定不惹事不闹事,然而到了京城几天便打了吕衙内一顿,现在又连吴春来也骂了。果然吴春来那句话说得好,你不惹人,人来惹你,该来的总会来,躲也是躲不开。 不过,此事也并非绝无坏处,起码彻底断了吴春来拉拢自己的心思。吴春来现在应该明白,自己和他绝对不是一路人了。也免了他屡次来骚扰自己。倘若当真要树敌,便堂堂正正的树敌便是。吴春来想搞自己怕也没那么容易,最多是背地里动手脚,自己以后小心在意些便是。总之,怕也不成,事到临头还是要面对,这辈子本就决意不再退让,今日之事倒也符合初衷。 一盏清茶下肚,林觉心中的火气渐渐消散。但他也没了出门的心情。有件好事便是,吴春来带来了个好消息,说自己已经确定被点为第一名状元,若当真属实的话,那可是个值得庆贺之事。想来吴春来也不至于说谎,而且他说录取名单已经送去给皇上御批,除非皇上不满意,否则他也没法从中动手脚。就算是状元被撸了,起码是肯定能中一甲的,那也很不错。 想到适才凶了小姑娘一句,小姑娘被凶的泪水汪汪的,此刻定躲在后面伤心。莫如去告诉她这个好消息,让她也开心开心。想到这里,林觉起身回后宅,不久后后宅中便传来少女清脆的惊喜的欢呼声。 …… 夜幕低垂,白天的气温已经微有些灼热,但毕竟只是初夏,夜晚还是凉爽宜人的。夜风从城市上空吹过,将白天的热浪带向南边,让汴梁这个大都城的温度慢慢的变得舒适。 太平兴国寺南林伯年的大宅子里,此刻更是夜凉如水。硕大的后园之中,一座假山之畔的凉亭之中,一盏灯笼如豆,挂在凉亭的廊柱上,在夜风之中忽忽悠悠的晃动。 林伯年独自一人坐在一张石桌前,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碟小菜。这诗情画意一般的场景,在外人看来应该是林伯年在月下独酌,应该是满腹诗情的时候,然而事实却非如此。天黑无月,对着星星喝酒显然没有诗意,也没有先例。而且此刻的林伯年确实满腹心绪,但却不是诗情,而是牢骚和烦闷。他喝的是闷酒,喝的是苦酒。 这段时间,对林伯年而言是煎熬难过的日子。自从上次被方敦孺当朝弹劾之后,林伯年便心情一直很不好。直到那次林觉来了之后,林伯年的心情便只能用糟糕来形容。方敦孺和严正肃明显是盯着三司衙门不肯放了,他们是要将三司衙门作为突破口,为他们入京打响立威的第一战。而偏偏自己明知道他们的彻查正在深入,却根本没法阻止。就像是套在脖子上的绞索,明知道他在收紧,很快便要勒死自己,偏偏没有办法将脖子缩出去。 他很后悔,后悔的不是自己做的那些事情,而是后悔自己这么多年在人际经营上居然没有任何的进展。朝中两大支柱,吕中天和杨俊,自己居然一个都没攀附上。但只要能搭上一个,此刻便或有救。自己这么多年来耽于享乐,没有进取之心。林家送来的银子自己买了大宅子,娶了小妾,真正用在刀刃上的没有多少。林伯年暗骂自己愚蠢之极。现在这样的关头,居然找不到一根救命的稻草。那些朝中平日里跟自己称兄道弟的官员们,这几日早已一个个的敬而远之,走路都躲着自己,好像自己已经是个完蛋的人了。都他妈的是一些没义气的混账东西。 就在这个时候,家里的这些人也不省心。林盛成天不见踪迹,又不知跑到哪里去鬼混去了。适才第七房小妾阮氏还吵着要银子去给她娘家几兄弟置田产收租子。火气正盛的林伯年当即便朝那张平日自己捏都舍不得捏的脸蛋抽了一耳光。阮氏顿时便瘫坐地上嚎啕如虎狼一般了。 林伯年心中厌恶烦躁,索性眼不见为净,命人在后园摆了几盘小菜,自己在这里自斟自饮借酒浇愁起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一一章 迂回 林伯年喝下了第六杯酒时,耳听得假山后方通向后宅的小路上脚步声响,有灯笼的光亮在微微的闪烁着。林伯年放下酒杯喝道:“怎地又来扰我去告诉小七,她若再闹,明日我便一纸休书撵她滚蛋。混账东西,真当我林家没有家法了不成” 林伯年以为是七夫人又让丫鬟来寻自己回房,不久之前已经来过一趟了。然而林伯年这回猜错了。 “家主。是我啊。”说话的是家中老仆林安,林安是跟着林伯年从杭州到京城伺候至今的老仆人,跟着林伯年三十多年。林伯年还是垂髫小童的时候,正值风华之年的林安便是他的贴身跟班了。如今林安已经年过花甲之年。他是唯一有权利在后宅伺候的男仆。 “哦,是林安啊。这么晚了你来作甚怎不歇着去你可莫要劝我回去,我想在这里静一静。”林伯年道。 林安提着灯笼站在亭下,恭敬的道:“家主,不是劝您回去,是前面来了客人了。要见家主。” 林伯年愣了愣摆手道:“这么晚了,谁这么不长眼不见不见,我正烦着呢。” “家主,来的是政事堂的吴春来吴大人,真的不见么那老奴去回了他。” “吴春来”林伯年猛然站起身来,惊愕的自语道:“他来作甚我跟他可没什么交情。平日里他可都不待见我的。” “家主……”林安叫道。 “去……去请他在花厅就坐。顺便告诉小七,伺候我更衣见客。我马上就到。”林伯年急促的道。 “哎,哎。”林安答应着转身快步离去。 不久后,洗了把脸,梳理了发髻,换上整齐衣衫的林伯年焕然一新,一扫适才饮酒时的邋遢样子,脚下生风来到了二进花厅之中。花厅中巨烛高烧,一名相貌清隽的中年男子坐在椅子上喝茶,正是吴春来。 “哎呀,真的是吴大人,什么风儿将吴大人吹来了怎不提前知会一声,本官也好提前迎候啊。失礼,失礼。”林伯年快步进屋,远远便躬身拱手大声道。 吴春来站起身来,微笑还礼道:“夜半来访,叨扰的很,失礼的是本官才是。林大人不会见怪吧。” “说的哪里话吴大人是稀客,平日里请都请不到。快坐,快坐。来人,沏茶。”林伯年大声道。 “老爷,茶已经沏了。”旁边一名丫鬟忙道。 林伯年伸手揭开桌上的茶壶盖子,看了一眼叫道:“沏的这是什么茶吴大人是贵客,怎不沏今春的西湖龙井快去换了。” “哦哦。”小丫鬟忙上前来捧了茶壶小跑着去换茶去了。林伯年看着吴春来笑道:“吴大人见谅,这些使唤的丫鬟都是些笨手笨脚的,也不知礼数。” 吴春来呵呵笑道:“无妨无妨。其实我喝茶并不讲究,大人不必如此。” 林伯年道:“那可不成,贵客要当贵客待,岂可失了礼数。” 吴春来笑道:“到底是大家大业的大家族,礼数也周全。似本官这等小户人家出来的,自然是不明白的。” 林伯年摇头佯嗔道:“这是什么话英雄无论出身。吴大人虽是出身贫寒,但可样样不输他人。吴大人如今是朝廷中流砥柱,才学能力高人一筹,圣上和众同僚都赞誉有加。将来更是要拜相之人。可见出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力。” “呵呵呵,林大人谬赞了。”吴春来笑道,对林伯年这番夸赞倒也心安理得。 新茶沏上,碧绿的茶汁清澈醇香,花厅中弥漫着新茶的香气。在林伯年的示意下,吴春来抿了一口,只觉口齿生香,绵延不断。不免赞道:“果然好茶。” 林伯年得意的道:“那是,这可是正宗西湖龙井。而且是从万松山密林中的一棵千年老茶树上摘的新叶。那茶树历经千年而不死,如今依旧繁茂不已。只是每年只能得茶三斤不到,所以名贵之极。我林家买下了那棵茶树,故而每年得以一饱口福。” 吴春来微笑道:“看来还是大家大业有好处啊,千年古茶一家独饮,一般人可享受不到啊。那茶树怕是也值不少银子吧。” 林伯年呵呵笑道:“也没多少,我大哥花了一万两银子买下的。也不算贵。” 吴春来脸上肌肉抖动了一下,笑道:“难怪林大人宅邸如此豪华,你林家家产巨万,自然是不在乎这区区一万两纹银。但要是本官的话,那可一辈子也吃不上这茶叶,住不上这样的大宅子呢。” 林伯年没注意到吴春来情绪的变化和话中隐隐的意味,兀自有些得意的道:“吴大人说笑了。我这宅子也不算什么,京中比我宅邸好的不知多少呢。吴大人想住大宅子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在西外城有座庄园,吴大人喜欢的话大可拿去住。” “哦林大人这么大方我喜欢便能去住”吴春来微笑道。 “当然,送给吴大人便是,不就是一座宅子么这些都是身外之物,让吴大人高兴才是最重要的,呵呵呵。”林伯年抚须笑道。那西城的大庄园本就是买来行贿的,这么多年一直没机会出手。 “好大方啊,一栋庄园宅邸起码要值十万两银子吧,林大人就这么送人了简直不可思议。”吴春来咂嘴道。 “呵呵,所谓红粉赠佳人,宝剑赠英雄。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吴大人能开心,那东西算得了什么”林伯年兀自得意的道。 “然则……林大人便是这么向计相张钧行贿,然后让张钧将两浙路漕运生意交给你们林家承运的吧”吴春来忽然冷冷的说道。 “什么”林伯年嘴角的笑容还未来得及敛去,宛如被寒冷突袭而来冻住的霜花一般凝结在唇边。 “三司衙门虚报两浙路漕运运费银两数目,每年多拨付数万两银子也是你和张大人瓜分了是么近几年,三司衙门拨付各地的各项银两时收取一成回扣款,这笔银子被你们三司衙门几位正副使都分了是不是还有,你们拨付太后修建艮园的二百万两银子款项,连这笔银子你们都吃了十五万两回扣是不是你们好大的胆子,这是将朝廷的钱款当成你们自己家的了么你们这帮硕鼠,趴在朝廷的库房里吸血,朝廷如此信任你们,让你们三司衙门掌管大周钱粮之事,你们便是如此疯狂的肆无忌惮的贪腐敛财便是如此回报皇上的信任朝廷的信任” 吴春来脸色冷厉,句句如刀。每一句话说出来,就像是一条皮鞭抽打在林伯年身上,林伯年脸色惊恐灰败,身子剧烈的抖动着,面无人色。 “我……我……没有的事,吴大人莫要信口开河。吴大人怎能……” “还抵赖,若我没有确凿证据,我会说这些么实话告诉你,你三司使衙门有我的人,你们的所作所为早已引起了吕相和我的注意,只是我们一直期望着你们能收手。毕竟你们能到今日的地步也不容易,吕相宅心仁厚,不愿参奏你们,让你们丢官送命。但这不代表着我们便不知道,不表示我们便可纵容你们一直这么胡作非为下去。你倘若还要抵赖,那本官便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吴春来厉声斥道。 林伯年双腿颤巍巍发软,他哪里想到,今晚吴春来半夜来访居然是来揭穿自己的老底的。适才吴春来所说的事情确实都是事实。这几年,三司使几位正副使确实巧立名目获取了大量非法的收入,而自己也分了不少的银子。没想到这些事吴春来居然都知道。三司衙门有内奸,这是肯定的。传言吕中天和吴春来在各衙门都安插了眼线,恐怕这件事是真的。 “你们做的这些事儿我全都有证据,严正肃正在查你们的事情,方敦孺已经忍不住先参了你们一本了,我若将这些事告知他们,也不知会发生什么。嘿嘿,林大人,你的好日子怕是不长久了。”吴春来嘿嘿冷笑道。 林伯年再也撑不住了,膝盖不由自主的弯下去,噗通跪在吴春来面前,哭丧着脸低声叫道:“吴大人,千万别说出去,求吴大人高抬贵手。那些事都是张钧任道远黄乾元他们要做的,我在三司衙门不过是个跑腿的小喽啰,我岂敢做出这些事情来。我是没办法啊,我若不同意,便是挡了他们的财路,便会死无葬身之地啊。我林伯年在朝中一无靠山,二无权势,我能怎么办吴大人若是将此事告知严正肃和方敦孺,他们必会置我于死地。我这一家大小的性命便全没了。吴大人,您大慈大悲高抬贵手啊。” 吴春来坐在那里,冷冷的看着面前跪着苦苦哀求自己的三司副使,心里得意不已。适才这家伙还在炫耀自己的家世和富裕,现在却像只哈巴狗一样跪在自己面前哀求。这进一步印证了自己一直信奉的事情,掌握权力才是最重要的,跟对了人才是最重要的。 当初自己背叛方敦孺之举虽然带来心灵上的煎熬和很多人背后的攻讦,但事实证明自己这条路走对了。如果不是走出了那一步,如今的自己或许还在权力中心之外。或许和眼前这位三司副使一样,面对官职比自己还低的自己像个哈巴狗一样的哀哀恳求。 可笑这个林伯年适才还在自己面前炫富,这种人压根不懂什么叫低调,他不懂没有权势保护的财富其实是脆弱的,随时都可能失去。他也不明白,其实权力才是最好的财富,他们蠢到去攫取钱财,殊不知要贪就该去贪权力这个最大的宝物。有了权力,随时可以换来任何东西。自己其实只需要张张嘴,便有人送来大宅子,大片的田地庄园,大堆可人的女子给自己享用。这些人就是不懂这个道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一二章 胁迫 “你不抵赖了不是说本官信口开河么”吴春来讥讽道。 “是我信口开河,吴大人千万莫怪。吴大人帮我这一次,你要什么我都给。宅子银子田地都成,只要我有,我都给你。”林伯年叫道。 吴春来冷笑道:“谁稀罕。这些东西我只需点点头,有大把的人来送给我。钱对我是最没用的东西。” 林伯年愕然道:“那……那吴大人要什么除了这些我还能有什么对了,从今往后,我原凭吴大人调遣,吴大人说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我愿为吴大人效犬马之劳。” 吴春来哈哈大笑道:“你你有什么用你在朝廷混了这么多年,十年前你便是三司副使了,到今天你还是个三司副使。你交的朋友有几个有用他们都是看中了你的银子罢了,在你身上捞些油水罢了。你被方敦孺参奏的时候,谁出面为你说话了你告诉我你有什么用” 林伯年羞愧难当,吴春来这些话比指着自己鼻子骂娘还要让人难以忍受,还要狠毒。但此刻,他无言以对。吴春来说的对,他确实没什么用,他这个三司副使根本就说不上话。也许在三司衙门里还能说几句,朝堂上他根本就是个小喽啰。两府中级别比自己低的官员说话都比自己管用,这也正是他多少次暗地里骂娘,想尽办法想要改变的地方。可是自己似乎不是这块料,根本就没有进展。十年前若不是花了重金砸中了一名杭州籍的副相,通过他得到了三司副使的位置,否则还不知会是怎样。 “况且,即便我替你保密,严正肃和方敦孺会饶了你你做的那些事他们便查不出来么严正肃和方敦孺要在朝廷立威,正瞌睡呢,你们送枕头了,他们会放过你们好好想想吧,死到临头了尚且不知。” 林伯年颓然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喃喃自语道:“完了,这一关过不去了,我完了。” 吴春来好整以暇的喝了口茶水,沉声道:“确实快完了,不过尚且有救。” 林伯年眼睛一亮,惊讶的看向吴春来。 吴春来眯着眼看着烛火道:“你那侄儿林觉不是方敦孺的学生么又和严正肃关系不错,你怎么不去请他去通融通融” 林伯年叹息道:“不瞒吴大人,我让林觉去说了,可是……他们压根不肯收手,林觉还被方敦孺骂了一顿。” 吴春来哈哈大笑起来:“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就知道是这样。方敦孺嘿嘿……谁能比我更了解他六亲不认之人。十几年前我便领教了。即便是他的学生求他,他也是不肯的。还是老样子啊。” 林伯年哭丧着脸道:“吴大人,您适才说还有救是什么意思” 吴春来答非所问道:“那林觉没替你想想办法” 林伯年摇头道:“他能想出什么办法他不过是布衣百姓,除了严正肃和方敦孺,他又能认识什么人” “梁王爷呢林觉没替你去求求他”吴春来道。 林伯年黯然摇头道:“没用的,就算林觉去求,梁王爷也不会趟这趟浑水的。我和梁王之间也没交情,他怎肯帮我。正如大人所言,这段时间,朝中官员一个个躲着我走,生恐我牵连了他们似的。人情凉薄如此,当真是让人寒心啊。” 吴春来冷笑道:“你倒怪起别人了,你自己做哪些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现在倒来怪人情凉薄你这事一旦爆出来,谁沾惹上都会完蛋,你是要别人跟你一起完蛋么当真是笑话。” 林伯年长叹道:“是啊,是啊,都是我自己的错,怪不得别人。现在后悔也晚了。就算吴大人放过我,严正肃和方敦孺也不会放过我。我死定了。我完了。” 吴春来静静的看着他,半晌后皱眉道:“林大人,你还是坐在椅子上吧,瘫坐在地上成何体统你家丫鬟仆役瞧见了,岂非是折了你家主的面子。” 林伯年叹道:“我都要完蛋了,还要什么面子这一家子都得完蛋,谁也跑不了,我还管这些再说……我现在腿抖的厉害,也站不起身来,坐地上缓一缓再说。” 吴春来无语,倒也并不搀扶他起身,任由他瘫坐身前。 “林大人,我其实有救你的办法。”吴春来淡淡道。 “什么当真么”林伯年一下子便从地上弹了起来,腿瞬间不软了。 “废话,我还说假话不成你以为我今晚半夜来造访你,只是来吓唬你的么我是来救你的。”吴春来沉声道。 林伯年惊喜万分,激动的差点要抱着吴春来亲两口。但忽然他又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眼光黯淡了下去。“吴大人莫骗我了,现在这个地步,还如何救我吴大人肯饶我,他们也不肯饶了我。” 吴春来呵呵笑道:“笑话,吕相想要保的人能保不住还有我吴春来想要帮的人会帮不上林大人,你是昏了头了吧。” 林伯年惊愕道:“吕相……吕相肯保我” 吴春来微微一笑道:“那要看你怎么做了。其实让你脱罪一点也不难,我都替你想好了。你在三司衙门中并非主官,那些事追责的话你也非主要担责之人。怕就怕张钧要你背锅,据我所知,张钧似乎在走杨枢密的门路。届时他将责任全部推给你们这些副手,那你们才是死定了。不过,这办法我们同样可以用,而且比他们更好用。你只消赶在严正肃他们查出来之前主动承认一些无关紧要的过错,并指证张钧他们做的这些罪行。吕相和我再为你说些好话,你便可以过这一关。最多是罚些银子,降一级官职了不起了。但你放心,一有机会,你便可以东山再起。搭上了吕相和本官,你还怕没机会么” “当……当真吕相……吴大人你们真愿意保我这办法……当真管用” “林大人,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的选择么我说成便成,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可管不着。你若信我,我便助你一臂之力。倘若不信,本官也不跟你费口舌了,即刻告辞走人。不过这之后你来求我,哪怕是跪在我面前磕的头破血流,也莫怪本官不搭理你。” “信信信,我当然相信吴大人和吕相能救我。我的意思是说……吴大人和吕相为何要帮我林某跟吴大人和吕相素无交情……” 吴春来呵呵而笑道:“这个问题问的好,嗯……本来你的死活确实跟我们无关。你林大人跟吕相和我吴春来也没什么交情。咱们谈不上交情,也没什么恩怨,不过是同僚为官罢了。林大人罪有应得,我们也确实不该趟这趟浑水。” 林伯年讪笑点头,状极尴尬。 “然而,眼下朝中将有大变,有人想搞事情,弄的上下不安,吕相和我焉能答应。所以呢,保你脱罪,先下手为强,也是不想让你们栽在某些人的手里。要载也得栽在我们手里才是,何必让有的人在朝中立威。张钧他们罪有应得,一个三司使而已,仗着和杨枢密关系交好,便可胆大妄为。说起来你们三司衙门应该完全听命于我政事堂才是。朝廷钱粮如此拮据,杨枢密的军费倒是拨的勤快,但只要张口,你们总是全力满足。军费掏空了国库,弄的很多事情无钱可用,这一点吕相早已不满了。” 林伯年赔笑点头,心道:原来三司衙门这么小心翼翼,不能得罪的人统统都不敢得罪,到头来还是没能让吕相满意。吕相早已生出不满了。哎,三司衙门看起来是个肥缺,其实是个得罪人的衙门,早知如此,当初便不削尖了头往里进了。弄的里外不是人。 “当然了,为什么我们偏偏要来保你无事,那也是有原因的。”吴春来顿了顿道。 林伯年心中一动,这正是他想要知道的。三司衙门中除了张钧之外有三名副使。那两位都比自己活泛的多,为何偏偏吴春来要来保自己 “我们想来保你无事,一来呢,认为你并非主事之人,不过是不得已附和他们罢了。有些事我也是很清楚的,一个衙门里上下都得看着主官的想法行事,即便肚子里有意见,那也是没法说出来的。你恐怕就是这个情形。所以想给你个机会。”吴春来道。 “哎呀,吴大人当真是如亲眼所见一般,正是如此啊,正是如此啊,没法子啊。”林伯年拍着大腿叫道,仿佛他是天底下最委屈的人似的。 吴春来呵呵而笑,摆摆手道:“第二点呢,却是因为一个人我们才决定来保你。” “谁因为谁”林伯年诧异道。 “林觉!”吴春来慢慢的吐出这个名字来。 “因为他此话怎讲我都糊涂了。”林伯年呆呆道。 “林大人,你可知道,今科春闱的名次么”吴春来微笑道。 “不是说明日公布金榜么此刻如何得知哦对了,吴大人是主考官,你是知道的。”林伯年眨着眼睛道。 “本官自然知晓,本官可以提前向你透露。今科状元不是别人,正是你林大人的侄儿林觉。” “啊此言当真林觉得了状元这……这简直让人难以置信。”林伯年惊的目瞪口呆。 “你这个家主啊,可不算称职呢。你林家出了这么个人才,你却对他似乎一点也不关心不了解。我若是你,怎也要提前打听,托托关系什么的。你怕是连你这位侄儿有些什么本事都不清楚吧。不过也难怪,听说他是你林家三房庶子,在你林大人这样的人眼里,这种出身的子弟怕是根本就没什么好关心的吧。”吴春来冷笑揶揄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一三章 做媒 “是是是,我对他关心的太少了。林觉……他果真是状元郎么这可太好了。这小子果然是有出息。呵呵,我林家居然出了个状元……”林伯年倒也被这惊喜弄的有些语无伦次。 “且莫高兴的太早,你也不想想,他虽是新科状元,但你林伯年却要拖他的后腿了。你若被查出那些事来,必是要连累林觉的。你想想,新科状元的伯父被查出那些贪腐行贿渎职的罪行,林觉的仕途将会如何他会因为你的缘故被排挤被朝廷不信任,从而失去很多机会。对朝廷而言,这也是个丢脸的事情,新科状元家里出了贪官,皇上脸上无光,朝廷脸上无光,也不知会出现多少流言蜚语来中伤。你想想是不是这样。” 林伯年面色灰暗,叹息道:“吴大人说的是,我……哎,真是汗颜无地。” “所以,我们保你,便是保林觉,便是保朝廷的脸面。可以说,你也是借了林觉的光。林觉是个人才,吕相很喜欢他,他也不希望林觉这个人才因为你的事被牵连拖累。你可明白了”吴春来道。 “明白了明白了,我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能说多谢吕相,多谢吴大人的维护。我林家上下感激不尽。”林伯年连连作揖道。 “且莫忙着感激,还有事跟你说。唔……你也知道,我们其实保你无事,也就等于趟了这趟浑水。为保你,必然会有人要倒霉。吕相和我又何必白白的趟这趟浑水” “吴大人,这是……何意”林伯年满头雾水,怎地吴春来的话中又有反悔之意了。 “我的意思是,我们帮你,你们也要懂得感恩。”吴春来沉吟道。 “我不是说了么但只要渡过此关,我林伯年愿供吕相和吴大人差遣,鞍前马后,绝不食言。我可对天发誓……”林伯年叫道。 “不用你发誓,我信你。但其实……我说白了吧,吕相对林觉很器重,打算重用他。可是呢林觉却有些不上道。本来嘛,年轻人有些倔脾气也没什么,但此事却是干系到他的前程。他跟着严正肃和方敦孺他们打得火热,那不是……你懂得。吕相心里有些别扭,而且严正肃和方敦孺这样的人,将来会有什么好下场林觉跟着他们混在一起,将来出了事反而又要牵连你林家。眼下你是牵连他,以后他牵连你,你说这叫怎么回事儿” 吴春来说的含混不清,很多话说一半留一半。但林伯年却立刻听懂了。新科状元,吕相是要拉拢的,可是林觉不买账,所以吕相有些生气。吕相跟严正肃方敦孺他们是合不来的,林觉跟严正肃他们混在一起,那不是跟吕相作对么吴春来的意思定是要自己对林觉施压。 “吴大人,您放心,我林家子弟我必将管教,我明日便告诉林觉,不许他跟严正肃方敦孺他们混在一处,必须为吕相和吴大人效力。我定劝服他。”林伯年大声道。 “林大人能劝服他”吴春来表示怀疑。 “我是林家家主,他敢违抗我的话反了他不成不尊家主便是不孝,他背得起这个名誉么他状元不想要了不成”林伯年挺着胸膛道。他瞬间像是换了个人一般,全然忘了适才他瘫在地下的怂包样。无论如何,在林家内部,他认为他还是有绝对权威的。 吴春来不以为然,他已经看透了这个林伯年,他也和林觉接触了数次,他知道,林觉不是林伯年所能降服的。一个连自己都敢指着鼻子大骂的人,怎会被林伯年这样的人所控制。但林伯年说的也有道理,虽然林伯年没有本事控制林觉,但他林家家主的身份却还是有用处的。有的事情,家规甚至比国法更有威慑力。 “林大人,也不用用如此激烈的手段,免得激起他的反感,反而弄的不可收拾。咱们可以用些怀柔之策。” “怀柔之策我不太明白。吴大人可否说清楚些。”林伯年疑惑道。 “林大人,我想给林觉保个媒。副相钱谦益钱大人家中有一小女,年方十七,待字闺中。钱大人也是此次春闱大考的主考官之一,他也知道林觉中状元的事情。他爱惜人才,对林觉也很是满意。所以他托我来说个媒,愿将他的爱女许配给林觉。你觉得这事儿可还使得” “啊”林伯年一时间脑子有些转不过来,怎地突然间话题转到了给林觉说亲的事上来了不过他毕竟是浸淫朝堂多年的老江湖,很快便明白了过来。 这便是吴春来所说的怀柔之策。将钱副相的女儿许配给林觉,这可不仅仅是一场婚姻而已。钱谦益是什么人,他可是吕相提拔上来为副相的,明眼人都知道他就是吕中天的人。林觉若是娶了钱谦益的女儿,那便由不得他不为吕相效力。就算他依旧倔强,他也绝不可能和严正肃方敦孺为伍,因为一旦成了钱谦益的女婿,他也将得不到严正肃和方敦孺的信任。吴春来便是要用这样的办法将林觉从严正肃和方敦孺的身边剥离开来。 虽然不明白为何林觉在吕相和吴春来的眼里如此的值得拉拢,但这件事对于林伯年而言最好不过了。如果林觉成了钱谦益的女婿,便代表着林家正式成上了吕相的这条大船。吕相保下自己,将来也必会对自己重用。这正是自己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机会。林觉成为钱谦益的女婿,那么将来也必是会有好的前程的,实际上此事一旦成功,不久后林家进军朝堂的计划将有很大的进展。 其实,事情到了这一步,即便没有上述的好处,林伯年也没法拒绝。因为他面临的处境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而这个办法可谓两全之法,他岂会拒绝。 “好好好,难得钱大人器重,吴大人肯做媒,这是我林家的荣幸,也是林觉的造化啊。一切凭吴大人做主,这门婚事就这么定了。”林伯年连连拱手道。 “这么说林大人并无异议” “没有没有,哪里有异议。这是我林家的福气,有劳吴大人去跟钱副相回禀,就说我林家求之不得。三媒六礼如何操办婚事,但凭钱副相府里说话,我林家完全照办,礼数一定周全,绝无半点怠慢。”林伯年道。 吴春来微笑道:“林大人不认为该去问问林觉的意见么倘若他不愿意……” 林伯年高声道:“他敢,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得他做主么林觉父母亡故,我是林家家主,也是他的二伯。他的婚事我完全做得了主。这是大周律法规定的礼法,也是我林家家规所定,别的事我不敢说,但这件事他可做不了主。身为家主,我要他娶谁他便得娶谁。” 吴春来抚须呵呵笑道:“好好,那就好。我原也是这么想的,我大周最重礼法。林觉倘若在这件事上不遵,便是圣上也保不了他,全天下人都不会站在他那一边。我想他不会这么糊涂的。” “正是。倘若他当真不依,我会将他逐出林家,他也将不容于朝廷。我教他无存身之处。本人维护礼法和家规之心甚坚,拼着损失我林家一名状元,也绝不依他。”林伯年厉声道。 吴春来呵呵一笑道:“林大人心够狠的。那这件事便说定了,我这个媒人也不辱使命。今晚我还得去钱副相府上一趟告知他这个消息。礼聘媒妁之事,我讨了话再来告诉你。林大人也最好赶紧跟林觉说清楚,要他做好成婚的准备。我也不多留了,这便告辞了。” 林伯年忙道:“吴大人,那我的那些事……” “放心吧林大人,只要林觉成了钱副相千金的婚事一成,我便保证可以保你无恙。所以这件事要快,一切其实在于你。告辞告辞。” 吴春来拱手告辞,林伯年忙亲自提着灯笼将他送出府门外,看着他登车离去,这才回转身来。 在厅中枯坐片刻之后,林伯年忽然起身,高声吩咐道:“来人,备车!”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一四章 诛心 吴春来坐在马车里,嘴角掩饰不住笑意,心里说不出的开心。 午后时分他便一直在等林觉来求自己,来向自己道歉。但直到天黑他也没等到林觉到来。他心中的愤怒如一团火越烧越旺。从头到尾,林觉都是在耍弄自己,在杭州和京城,林觉其实早已打定主意拒绝自己,但他就是不说。今天上午,自己被他指着鼻子骂,被他像只狗一样的赶出家门。就算那时候的自己,其实也还是希望林觉能回心转意,能想通了之后来跟自己道歉,来接受自己的条件。但事实证明,林觉根本没有丝毫的歉意。 在京城这么多年,背靠着吕中天这棵大树,从进入政事堂的第一天起,哪怕他还只是个官职低微的小人物的时候,吴春来便已经习惯了他人在自己谦恭的模样。虽然他知道,那并非是对自己的谦恭,那是对自己身后的吕相的谦恭,但吴春来并不在乎。无论如何,那都是自己的资源,自己的能力。有的人削尖了头也未必能得到吕相的赏识,而自己却做到了,这便是自己比别人高明的地方。 这么多年,几乎没有什么人敢在自己的面前如此的放肆。就算是几位政事堂的副相,他们对自己这个下级也是客客气气,有商有量的。因为他们都知道,虽然自己只是个兵礼房的主事,只是个四品的官员,但自己其实是除了吕相之外,政事堂中最有话语权的那一个。自己的话某种程度上可以代表吕相说的话。吕相有什么疑难之事,第一时间也只会来找自己商量,而不是找他的副手们,这便是实力。 吕相早已说过,今年,钱副相告老之后,便举荐自己为参知政事,自己便正式走上了相位。当然,吴春来知道自己其实论资历还是不足以担当此任的,但是吕相需要自己上来,因为严正肃来了,吕相不肯和他正面冲突,他便需要一个人能牵制严正肃,他可以坐山观火,抽身事外。这一向是吕相的风格。所以他需要自己和严正肃平起平坐,好正面同严正肃对抗。否则自己的职位比严正肃低,若是和严正肃对抗的话,一个犯上的罪名便足以让自己毫无底气。某种程度上来说,严正肃的到来其实是给了自己一个上位的理由。 就是这样一个被吕相器重,被朝中众官尊敬,即将坐上副宰相的位子的天之骄子,今天却被一个小小的林觉给耍弄侮辱。这口气如何能咽得下这件事如果忍下了,自己将来还有何面目立足朝堂倘若是以前,自己可能还能为了劝服林觉的目的而忍下怒火,毕竟林觉的身份特殊,能让他成为严正肃和方敦孺身边的耳目,将会对己方具有决定性的好处。可是现在,很明显林觉已经根本不可能答应此事了,那么对他也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你不听我的话,我便要毁了你。你以为你春风得意,即将登堂入室,即将飞黄腾达。但你并不知道,你这样的小人物的命运其实根本不由你自己掌握。顺从我,做我的狗,我会给你施舍,让你过好日子。忤逆我,甚至和我作对,我会让你很惨很惨。” 很快,吴春来便想出了个报复的手段。吴春来整人从来不用那种明面上看得出来的手段。不到万不得已,他是绝不会去参奏弹劾甚至暗杀这等激烈的手段的。他的办法委婉荫蔽的多,但却阴毒狠辣的多。这也是吕中天赏识他的原因之一。对于敌人,吴春来想出的主意都是如化骨绵掌一般的阴损,外表看不出什么来,但中招者自知。 此刻吴春来便想出了这种报复林觉的办法。那便是去恐吓林伯年,让林伯年出面压制林觉去同意一桩看似对林家和林觉都有利的婚事。 表面看起来,为钱副相招婿,撮合林觉得婚事是个对林觉和林家都有好处的事情。似乎是为林觉着想,为林伯年着想。但实际上,这个怀柔之策的阴损程度令人难以想象。 吴春来早就看出来了,林觉在林家的位置看似不高,但其实林伯年作为家主是无法约束林觉的。这一点无论是在杭州期间的调查所知以及表面上表现出来的情形都可以很轻易的看出来。杭州的暗中调查且不说,光看林觉来到京城之后的举动,他甚至没有住进林伯年的府中,而是跟一帮从杭州来京的戏子住在一起。从中便可得知,要么林觉在林家不受待见,要么便是林伯年压根也无法约束林觉。 林觉和梁王府郡主之间的交往甚密,那日在庙会上为了小郡主还殴打了吕衙内。并且林觉在来到京城后曾经住在小郡主的宅中两日。这种种的事情让吴春来得出一个猜测,便是林觉想攀王府的高枝。其实对于这一点,吴春来倒也能理解,曾经一度以为林觉也是个跟自己一样实际的人。只是这个人心太大,居然想攀上皇亲国戚的高枝,未免心太大了些。再者,梁王府的地位看似崇高,但其实岌岌可危。当时和林觉还没谈崩,所以吴春来曾经出言警告过林觉,要他不要痴心妄想。而此刻,这却这是计划得以实行的基本要素之一。 以上两个条件之下,吴春来相信,一旦林伯年向林觉提及和钱副相千金的婚事,林觉有很大的概率是会拒绝的。而林伯年为了救他自己,必是不容林觉拒绝此事。然后就有好戏看了。林觉拒绝,林伯年会强力压制他,强迫他。为了救他自己,林伯年会豁出去,以家主之位来强令林觉同意。甚至会以将林觉逐出林家作为威胁。而这件事一旦闹大,林觉便是个不孝之人,不遵礼法之人,为世人所不容之人。在大周朝,这种人是为世人所唾骂的。他的状元不但会没有,功名也会被剥夺。一夜之间,他便会成为万夫所指一无所有之人。 可以想像,事情到了那一步的时候,林觉不但无法在京城存身,在大周的任何地方都无法存身。众叛亲离,凄凄惨惨,或许只能在山野乡间终老一生了。想想那情形,吴春来便心里乐开了花。 然而以吴春来的揣测,林觉是个聪明人,他会知道这后果,所以他未必会让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或许会妥协,会答应这门婚事。但若是以为答应了这门婚事便万事大吉,甚至还有可能攀上副相钱谦益的高枝,那他便大错特错了。 首先,林觉若是娶了钱谦益的女儿,那他便是夹在方敦孺严正肃和吕相中间的那个人。一边是师尊长辈,一边是泰山岳父,无论他倒向哪一边,他都要承受背叛另一方的后果。无论是背叛了哪一边,他都没有好名声。在以后的日子里,他既得不到两方面的信任,又得接受两方面的唾弃,真正是个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两头不得冒头。而无论那一方倒了霉,他也必然受牵连。 这件事妙就妙在这里。严正肃和方敦孺进京之后,朝着一场暴风骤雨已经不可避免。这个时候,朝中众臣个个都在选边站,而最尴尬的莫过于那些中间人。无论哪一边获胜,最终这些中间墙头草都是最先被拔除的。因为哪怕是对手,他也是有立场的。无立场的人在朝中是最被鄙视和不齿的。因为那会被认为是一种投机,一种没有骨气的表现。 而林觉却是即便他想站队,两方却都不会收他。他只能被迫成为那种为人所不齿的中间派。这是最好玩的地方。他最好的结局便是最终被贬出京城当一辈子偏远州县的小官。稍微弄些手脚,他便将每三年换一个不毛之地去当小官。自己会让他这一生大部分时间都浪费在赴任的路上。屁股没热便让他去下一个遥远的异乡,让他永远颠沛流离,永远没有安居乐业的那天。 这应该对一个人最好的报复了吧。既浪费他的生命,毁去他的生活,又让他奔波于途,受尽风霜侵袭。 除了以上这些,还有一个小小的惊喜为林觉准备着。那是关于钱谦益的那位千金小姐的。钱家千金小姐确实是芳龄十七,正当妙龄。只不过……那位千金小姐小时候不慎被火烧伤,整张脸都烧化了。现如今的长相是鼻孔外翻,嘴唇肿大如两根肉.肠,瞎了一只眼睛,半边头是秃发。脸上疙疙瘩瘩全是疤痕。 吴春来在钱府中见过一次这位钱家千金大小姐一次,当时便吓得差点昏倒。林觉若是同意了婚事,娶了这副夜叉相貌的女子,怕是洞房花烛之夜便会被吓成半死。即便林觉胃口重能忍受的话,此后这一生都不得不面对这个怪物,这恐怕也是对一个男子最大的惩罚了吧。特别是林觉这样生的英俊,才气又高的男子,枕边睡着一个怪物,那是何等的情形。 吴春来的狠毒之处就在这里,杀人不见血,杀人不用刀。这个计划用心之歹毒让人难以想象。杀人诛心,毁灭他的精神比毁灭他的肉体更让吴春来有快感。所以,他很快便和钱谦益提了此事,钱谦益自然是求之不得。吴春来便立刻连夜奔赴林伯年府邸,进行了之前的一番计划。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一五章 漏夜访客 (二合一) 夜已三更,即便是京城汴梁这样的不夜城,到了这个点,街上也已经是冷冷清清。除了灯红酒绿的青楼歌馆之外,家家户户都已关门闭户安眠无声。 一片寂静的甜水井胡同中段,林觉居所枣园门外突然间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这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极为刺耳,听了让人心中慌张。 林虎跟林有德睡在前院的厢房里,父子二人都被这敲门声惊醒。林虎一骨碌爬起身来,披上衣衫顺手抄了一根木棒便往院门出去查看。 林有德忙叫道:“虎儿,先莫开门,瞧瞧是什么人。” 林虎回头道:“我晓得。” 林虎快步来到院门口,咣咣的敲门声还在继续,前院的人都已经被惊醒了。几名丫鬟惊慌失措的探头朝着门口瞧。小虎心里慌张,凑近门缝往外瞧。只见门口站着几个黑影,有人正大力的敲门。 “你们是什么人大半夜的敲门作甚”林虎叫道。 “是林虎么还不开门家主来了。”有人叫道。 林虎一愣,愕然道:“家主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么……” “废什么话家主的事还要跟你禀报越发的没有规矩了,快开门,禀报三房林觉公子,家主要见他。”门口人喝道。 林虎无奈,只得上前开了们。进来两名大汉伸手将林虎一推,林虎一个趔趄被推到了一边。紧接着,一脸严肃的林伯年便迈步进了院子。 “家主!”林虎叫了一声。 林伯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看也没看林虎一眼冷声道:“速去叫林觉来见我,我有要事跟他说。” “这么晚了……”林虎嘀咕道。 林伯年转头瞪着林虎道:“你们现在都这么没规矩了么我林家什么时候这么没规矩了我让你去叫你便去叫,啰嗦什么咱们林家现在没家法了么混账东西。” 林虎皱眉正要反驳,林有德恰好赶到,忙道:“虎儿还不去禀报。”林虎这才丢了木棒朝后面跑去。 “家主来了啊,小虎不懂事。你莫要见怪。家主这么晚怎么来了快去花厅就坐。”林有德忙道。 林伯年看了看林有德沉声道:“你儿子不懂事,你便懂事了么你宁愿住在这里也不住在我府里,你们这是看不起我么看来我这个家主是对你们太好了,好的你们都没规矩了。我林家的家风看来要整肃一番了。” 林有德愕然无语,只垂手立在一旁。林伯年昂首走过他身旁,直入前厅之中,大刺刺的一屁股坐在大椅上,面沉如水,派头十足。 …… 昨晚将高中状元的消息告知绿舞之后,晚间回来的谢莺莺也自然知晓了消息。两女比林觉还高兴兴奋,于是摆了酒席替林觉庆贺。林觉喝了不少酒,之后搂着谢莺莺亲热了一会,此刻刚刚昏昏沉沉的没睡多久,外边婢女的叫声便将林觉吵醒了过来。 林觉皱眉坐起身来,身旁的谢莺莺也欠着身子垂下一头黑亮的秀发迷蒙的发问。 “出了什么事了大半夜的怎地乱吵” “小姐,是林虎来报信的,说是林家的家主来了,要公子去前厅见客呢。”外边婢女叫道。 “二伯他这时候怎么来了”林觉愣愣的道。 谢莺莺皱眉道:“不会是出了什么事了吧。” 林觉掀被起身道:“应该没什么事,我去瞧瞧,你睡吧,没什么好担心的。” 谢莺莺快速的穿着衣衫,将赤裸的上身遮掩住,轻声道:“我还是起来,毕竟是你林家家主,万一要问我什么话什么的。” 林觉笑道:“应该跟你无关。你不用起来。” 谢莺莺执意不听,林觉也没办法,只得任由她起来,倒也顺便帮自己梳理发髻,更衣整顿。 不久后,林觉穿着整齐来到外边,小虎在院门前等候,见到林觉忙低声上前道:“叔,家主好像很生气的样子,你可得小心着些。” 林觉愣了愣,皱眉道:“我又没得罪他,他生什么气。放心便是,前面照亮。” 两人快步来到前厅之中,前厅里林有德已经将该说的话说完了,林伯年也不太搭理他,于是便僵在厅里,甚是尴尬。见林觉进来,林有德长舒一口气,暗道一声‘谢天谢地’。 “二伯,您怎么这么晚来了,我都睡下了。”林觉忙上前行礼。 林伯年皱眉看着林觉,他嗅到了林觉身上的酒气,沉声道:“怎么我不能来么这是你的宅子,我不能进来是么” 林觉觉察到他的口气不对,忙笑道:“二伯何必说这种话,二伯要来还不是随便什么时候来么二伯是家主,随时可来,侄儿随时恭候。” “哼!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家主么你还知道我是林家家主还是你的二伯”林伯年冷声喝道。 “二伯,您这是怎么了”林觉皱眉道。 “怎么了”林伯年嗔目道:“你心里怕是早已不拿我当回事了吧。你现在我行我素,连带着他们也我行我素,眼里还有林家么还有我这个家主么”林伯年用手指点着一旁的林有德和小虎喝道。 “……二伯此话从何而来到底怎么了二伯给个明示。”林觉满头的雾水。 “还用明示你们是林家子弟,来京城春闱大考,死活不肯住在我府里。你自己出来住倒也罢了,有德也学你的样儿,跑来住在你这里。你教别人如何看我这个家主好像我对你们不好,你们对我敬而远之一般。我府里庙小,容不得你们两尊佛不成”林伯年怒道。 林觉皱眉不语,他觉得,林伯年今天很奇怪,这些话明显是无理取闹了。 “二伯,这都是经过你点头的,何曾自作主张了我出来住也是你点头的,有德堂兄过来是难得跟小虎父子团聚。我们并无他意,你说这些话作甚什么叫庙小容不下我们两尊佛,这岂非折煞我们了” “我说错了么你现在有本事了,可不管林家的死活了。你是不是以为你翅膀硬了,可以不靠林家单飞了林觉,你虽然有本事,我也见识到了你的本事,但你莫忘了,你是林家人,你不能忘了林家给你的恩惠,你不能坏了我林家的名声。”林伯年喝道。 “二伯,你到底要说什么,直说便是。侄儿实在不懂你是什么意思。我何曾败坏了林家的名声了”林觉心里有些怒气了,这林伯年大半夜的跑来劈头盖脸说些有的没的,实在是让人奇怪。林觉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了。 “你还要我明说我问你,这宅子是你的么是不是那个望月楼姓谢的女子的宅子你不用抵赖,我都知道的清清楚楚,卖宅子的李三的契约上写的可是那谢姓女子的名字。你一个堂堂林家男儿,跑来一个妓.女的家里住着,成何体统而且你还和她们合伙做生意,你这不是败坏我林家的名声是什么林觉,你跟那些女子逢场作戏倒也无伤大雅,但你这似乎是当真了不成我林家子弟可没有娶妓.女回家的先例,你可莫要做出这败坏门庭的事情来。” 后门外,站在廊下没进来的谢莺莺将这几句话听的清清楚楚,顿时面色煞白气的浑身发抖。身边的婢女忙搀着她低声安慰。谢莺莺也算是克制知礼之人,知道自己不能进去申辩,那会让林觉更加的难堪,只得咬牙忍住。 但厅中的林觉可真的恼了,林伯年这可有些不讲理了,大半夜跑来跟自己耍威风,说出这些话来,着实让人愤怒。但林伯年毕竟是长辈,也是家主,林觉强压怒火,保持冷静。 “二伯今晚便是为了此事而来我和谢姑娘的事情二伯还是莫要管的好。谢姑娘也非二伯说的那种人。二伯不要用什么‘妓.女’之类的言辞来侮辱她。我可以告诉二伯,我已经决意纳谢姑娘为妾,这件事二伯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我都要做。您也莫说什么家里的那些规矩,那些规矩别人能破得,我难道破不得二伯莫非是健忘杭州老宅中有几位嫂子,还有二伯府里也有几位婶婶嫂嫂可都是青楼出身。二伯可莫欺负我不知道这些事。” 林伯年脸上一热,略有些羞愧。林觉说的没错,自己府里确实有几名曾经的青楼红妓。林昌林盛两兄弟各纳一名,自己纳了一名。说来还有件尴尬事,林昌的第五房小妾便是翠微楼曾经的红牌玉珠儿。林伯年自己曾经便去玩过这个玉珠儿。玉珠儿进门时,见到林伯年后两人都认出了对方,那场景尴尬的要命。林伯年心里也暗叫荒唐,但也无可奈何。 “你瞧瞧,我就说你几句,你便说出这些话,还说眼里有我这个家主么林觉……人不能忘本啊。你就算再有本事,离开了林家,你也还是什么都不是。人要有根才能有底气。罢了罢了,我也不多说了,枉做恶人的事我也不想做,但身为家主,我必须为林家负责。你是我林家的子弟,便需听家主之命,便需为林家着想,我这话没错吧,你也认可是吧” 林觉点头道:“那还用二伯问么林觉是林家人,岂能不为林家着想。林觉敢拍着胸脯说,我维护林家之心不亚于林家任何人。” 林伯年点头道:“好,就是这个话。其实我和大哥不同,我为家主,对于小节并不在意,只要大义上是为家族着想,其余的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不是喜欢这个姓谢的青楼女子么那也没什么,我也不反对你娶她为妾。这都不算什么。但是,在大事上你必须听我的,否则我可绝不答应。你要明白这一点。” 林觉正色道:“莺莺并非青楼女子,请二伯不要用这样的称呼。” “好了好了,你说不是便不是吧,便依你就是。”林伯年摆手道:“这都是小事。今日我来是要跟你说件大事,关于你的大事。此事你必须遵从我的命令。” 林觉沉声道:“二伯这么晚来我这里,我想也定是有要事要说。二伯请说。到底是什么大事” 林伯年看了林觉一眼,语气柔和的道:“林觉,你今年二十了吧。” 林觉点头道:“侄儿过了二十岁生日了,整整二十岁。” 林伯年点头叹道:“好,好。二十岁了,弱冠之年,已经是大人了。时光荏苒啊,二伯尤记得你小时候才十多岁的样子,一转眼你已经出落的一表人才,满腹经纶了。你爹娘若还在世,看到你如今的模样,不知多么高兴呢。” 谈及亲情,林觉自然也心中柔软。虽然自己并非真正的林家之人,只是魂附林觉之身,但这肉身中的记忆却有着残存,也不免有着难以割舍的亲情存在,提及那一对双亲,林觉也不会无动于衷。神情也变得柔和起来。 “哎,林觉啊,说实在的,二伯没有尽到对你的责任。你爹娘病故之后,二伯本该多多照顾你的,可是二伯身如转蓬,忙于公务,甚少对你关心。这是二伯的失职啊。倘若你因此走上了歪路,二伯将更是愧对你爹娘了,还好你没有走歪了路,如今走上了一条正途。说起来二伯心中满是歉意呢。” 林觉笑道:“二伯不必如此,有家族照顾的无微不至,岂会走上歪路” 林家那么严的家法,林伯庸为家主时对林家子弟的约束几乎是全方位的,谁又能走上邪路这一点上来说,林觉倒是有些感谢林伯庸的不近人情和严酷。若非有严厉家法控制,一个无父无母的庶子还真说不定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不过可惜的是,林伯庸只对别人的子弟严厉,对他自己的儿子纵容,其他子弟没走上歪路,他自己的三个儿子倒不算成才,这也是林伯庸的局限性。 “是啊,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二伯反省自己,应该从当下开始对你多关心多照顾,既担负起家主的职责,也要担负起作为你长辈的责任。你眼下已经弱冠之年了,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了,作为家主,又是你的二伯,我该为你操办此事。故而我今日来便是来告诉你,二伯已经做主为你订了一门婚事。女方是当今副相钱谦益的爱女,年方十七。你运气不错,钱副相对你也甚是满意,这门婚事……” 林伯年话没说完,林觉已经变了脸色,皱眉道:“二伯你说什么为我订了一门婚事这怎么可以” 林伯年沉下脸来到:“你说什么有什么不可以人家是副相千金,配不上你么难得你高攀的上,应该高兴才是。你当了钱大人的女婿,将来好处还用说么钱大人是当朝副相,待你入仕之后必给予极大的助力。于你于林家都是大好事,你可明白” 林觉皱眉道:“二伯,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是这婚姻大事,岂能……” “林觉,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莫非你觉得二伯不能替你做主是么你父母亡故,我既是你长辈又是林家家主,此事除了我,谁还更有资格”林伯年喝道。 “二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这等大事你该跟我商量商量。我都毫无准备,成的哪门子亲我连功名都没有,怎好跟人家副相攀亲高攀不起啊。”林觉急的抓耳挠腮,他怎么也想不到,林伯年半夜里来居然是为了这件事而来。这着实有些教人意外。 “什么没有功名林觉,你还要隐瞒我么那日春闱结束后你去向我禀报时居然只字不提皇上巡查贡院的情形。皇上当场便要点你为第一名的事情你怎么不说皇上金口玉言,既出此言必是板上钉钉,你却压根提也不提,这是不是对我的蔑视你是觉得我这个二伯,这个林家的家主不配得到这个消息么林觉,之前我跟你说的话你都当耳边风了,我告诉你,就算你再有本事,离开了林家你也什么都不是。这桩婚事我已经应了,没有你说话的权力,我要你娶副相之女你便得娶,没有商量的余地。这是作为你的二伯,作为林家家主的命令,不容你反对。听明白了么休得不识抬举。”林伯年勃然怒发,起身厉声喝道。 林觉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以林觉对林伯年的了解,林伯年一直以来并非这般强硬。今日如此其实是有些反常规的。这个人过于温吞,能力不足,导致他在朝中混的一般。但他的野心还是有一些的,为了能达到目的也有些不顾一切的狠心。正因如此,当初林觉策划的逼杀长房大公子并夺取家主的计谋林伯年才会欣然配合。 也就是说,这个人大智慧没有,小聪明还是有一些的。所以有时候为了小利而钻营的头破血流,却不识大局,不懂局势之变。这也是他这么多年来只捞了些小便宜却没有抱上大腿的原因。出了事,他便毫无办法,只能任人宰割。 林觉从内心里是不信任林伯年的,随着了解的越深,这种不信任感便越是强烈。特别是来到京城之后,当看到林伯年的高宅大屋,妻妾满堂,看到林盛对自己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的时候。听到林伯年对自己说的那些虚伪的关心的话之后,林觉更加强烈的意识到这一点。但无奈,林家家主非林伯年便是林伯庸,林伯庸或许还更为称职些,但林觉当初为了自己的处境,不得不选择和林伯年合作,帮他夺了家主之位。然而现在看来,这步棋对于林家未必是好事。 林伯年今日来此忽然谈及自己的婚事,这让林觉生出一种突兀之感。一个不太关心你的人突然要来关心你,这当中一定是有原因的。林觉并不认为这是因为林伯年知道自己即将科举中榜而产生的变化。也许林伯年会因为自己考中科举而感到高兴,但这种高兴不应该表现在忽然要逼着自己成亲这件事上。这两件事根本就不挨着。他可以高兴的半夜来道贺,或者是大摆筵席大肆宣扬,但这逼着自己突然接受一门婚事,这是何种做派而即便是他真心的要来谈论这门婚事,也大可白天前来,何必半夜里突访,显得极为急切和匆忙的样子,充满着逼迫和不容反对的强硬。让人不得不生疑。 林觉的心思是何等的缜密。这几日他心中最大烦忧的事情便是林伯年被严正肃和老师正在查证罪行的事情。林觉在脑子里想了不知多少次这件事,越想越觉得此事严重而且棘手。林觉尚且如此,林伯年应该比林觉更担心才是。而这个时候,他深夜前来,就是要告诉林觉为他物色了一桩婚事,这更是有些不合常理。 能让林伯年半夜而来,突兀的提出这个强硬的要求自己和钱谦益的女儿成婚的要求的原因,绝对不是他突然决定要来关心自己这个无父无母二十年来他都没关心过的侄儿这么简单。 再深一层的想下去,钱谦益是什么人当朝副相,大周朝顶尖的官员之一。他突然看上了自己,要将女儿许配给自己,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特别是自己跟这个钱谦益根本就不认识,而林伯年也跟这位钱副相没什么交集的情况下,这种事更是让人觉得怪异。 所有的这些疑点综合起来考虑,可以得出一个简单的结论:半夜而来的林伯年的动机是让人怀疑的。这一定不仅仅是一件婚事那么简单。这背后必有什么原因。 “二伯,婚姻大事不可草率,您突然来告诉我这件事,便要我当场应允,我实在觉得诧异。实话跟您说,侄儿实在没有考虑到成亲的事情,二伯可否容我考虑几日,再做定夺”林觉皱眉说道。 “不成!这件事等不得,我今晚来也不是征求你的意见,而是告诉你一声。婚姻大事由不得你自作主张,我身为林家家主,有权替你安排。” 林伯年断然予以拒绝,他等不得,他必须要尽快的撮合此事,每多一天,他便危险一天。现在脖子上不仅仅是套着严正肃和方敦孺拴上的绳套,还多了吴春来搁着的一把刀。吴春来虽说不会揭发自己,但谁又知道他的真实想法。倘若他以为自己没有尽力,保不准会将此事捅出去,那便全完了。 林觉紧皱眉头不语,他在考虑如何处置此事。答应他是不可能的,但在拒绝之前,他需要知道到底林伯年今日举动的背后隐藏着何种原因。 “你还在犹豫什么这么好的一门亲事,对你的将来会有极大的好处,你还矫情什么”林伯年跺脚叫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一六章 金榜题名日 (二合一) “二伯,请恕侄儿难以从命。虽说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二伯又是我林家家主,侄儿应该遵命才是。但侄儿的心思是,婚姻乃一辈子的事情,我岂能随随便便就娶了一个根本没见过也不认识的女子。二伯,还请你原谅。”林觉沉声道。 “什么你居然拒绝了,林觉,你太自已为是了,你还将我这个家主放在眼里么嗯适才你还说你多么为林家着想,多么的尊重我,我看你都是在放屁!”林伯年拍着桌子怒声喝道。 林觉皱了皱眉头,林伯年有些歇斯底里了,不但态度恶劣而言语粗俗了起来。但越是如此,林觉越是不买他的帐。 “我已经解释的很清楚了,二伯非要这么认为,那我也没法子。二伯爱怎么想便怎么想吧,林觉问心无愧。”林觉淡淡道。 “你!”林伯年嗔目怒视林觉,气的身子微微颤抖,脸上的表情也扭曲了起来。 今晚来之前他便知道自己未必能搞定林觉,所以一进门便摆了一副家主的派头,便是要从气势上压倒林觉,让林觉明白自己才是林家的主人,他必须从命。所以从开始到现在,林伯年的语气一直是强硬且无可置疑的。但最后终究是遭到了林觉的拒绝,所有的努力和劝说都白费了。 林伯年怒视着林觉,林觉也静静的瞪视着他,两人就像两只斗鸡一般相互瞪视着,毫不想让。林伯年从林觉的眼神里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退让,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妥协,他最后的一丝希望也随之消逝,心中升腾起了难以抑制的怒火。 “林觉,你当真要违抗我的话么” “二伯,恕侄儿难以从命。侄儿不能答应这门婚事。” “好,好。林觉,你很有骨气。我问你,我是林家家主么” “当然是,这还用问么” “好,那你林觉是林家子弟么” “……当然是,我是我爹的儿子,我爹爹是林家三老爷,我自然是林家人。” “很好,你既是林家子弟,而我又是林家家主,那么你违抗家主之命,难道不知道要受家法惩处么” “二伯……” “如果你今日不答应这门婚事,便是违抗林家家主之命,便要受家法惩处。我身为林家家主,现在正式警告你。如你胆敢不听我的话,我便要将你逐出林家。你既想要自由自在,我便成全你。逐你出林家之后,我便上奏朝廷,将你忤逆不孝之事禀明朝廷。你知道,我大周朝最看重什么,你考取的功名必会被剥夺,你将一无所有,没有人敢同你结交。你既然爱自由自在不受约束,我便给你绝对的自由。你觉得如何” 林伯年的声音冷的像冰窖里吹出的冷风,进入林觉的耳朵里后让林觉全身变得发冷。心也慢慢的沉下去,沉下去。林觉没有想到的是,林伯年也终于用处了这一招来威胁自己,正如当初林伯庸逼着自己写退出林家的文书一样。他们都喜欢来这一套。 林觉心中暗自叹息,自己一心一意的为林家着想,很多事都是从林家的立场出发,但却总是难以被这些人所认同。无论是林伯庸还是林伯年,他们的心都像是冰冷的石头一样难以融化。他们的所做所为也绝非从林家的立场出发,而是从个人的好恶出发。此刻看来,帮着林伯年夺了林伯庸的家主之位其实是一次失败的行为,换汤不换药,他们都是一样的只为自己,而不为林家其他人考虑的人。 “二伯!”林觉哑声开口道:“二伯,你何必说出这种绝情之语为何要逼着我答应这门婚事可否告诉我实情是不是有人逼着你这么做” “闲话休说,你只告诉我到底答不答应,我并不想走到这一步,这都是你逼我的。你没把我当回事,我自然也不必维护你。我这么做也是心痛如绞,你知道我对你是器重的,我以为林家的门户将来会要你来支撑,然而你让我很失望。为了你能成人,我不得不出此下策,虽然对不住你爹娘,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告诉我,你是愿意被逐出林家,失去一切,从此做孤家寡人,还是愿意接受这门婚事,以后飞黄腾达,成为我林家未来执掌门户之人何去何从,你自决定。” 林伯年的话既充满了步步紧逼的决绝,却又充满了诱惑。为了能让林觉答应下来,他甚至给林觉画下了未来执掌林家门户的大饼,用来诱惑林觉答应。但凡是正常人,一边是什么都失去,一边是锦绣前程将来执掌林家的机会,那还需要什么选择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但林伯年忘了,林觉是何等聪明之人,他也根本不是个正常人。林觉最恨的便是威胁自己,特别是林家的人,而且是眼前这个自己助他当上家主的人。 “二伯,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倘若因为此事你便要将我逐出林家,那么你便逐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大伯曾经也如此威胁了我一次。林觉自认为没有做错什么,也没有对不起林家。我问心无愧,二伯想怎么做便怎么做吧。”林觉静静说道。 “你……你难道愿意放弃你将获得的一切,据我所知,你很可能是新科状元。你的前程将无限广大。还是说……你要对我报复将我们在杭州的事情……说出来”林伯年惊愕不已,他没想到林觉居然会如此决绝,他的第一感觉是,这小子必有猫腻,必是要将在杭州的事情抖落出来。 林觉苦笑道:“二伯放心,那些事我一个字也不会透露。我说过,我是爱林家的,即便我被逐出林家,我也不会做出对林家不利之事,这是我的原则。但我倒要劝告二伯两句,身为林家家主,族中数百叔伯子弟都靠着林家,家主必须持身以正,公道行事才成。倘若以个人好恶行事,以个人想法强加于人,必不能服众。如果不能如此,那你和大伯当初当家主的时候有什么两样言尽于此,二伯请回吧,侄儿送您去门口。” 林伯年呆呆的张大嘴巴,他没想到事情居然会演变成如此糟糕的情况。他本以为自己只要一威胁,林觉是必然会妥协的。因为一旦被逐出林家,林觉将一无所有,而且要背负一个极坏的名誉。林伯年怕林觉不理解此事的厉害,还特意说了要上奏朝廷禀明林觉忤逆不孝之事,那便是跟林觉点明了利害。可最终林觉居然还是如此决绝。 林伯年确实太想当然了,他根本不了解林觉。这一世林觉早已不愿再作任何妥协,他要从心而起,遵从内心的想法行事,根本不会被人胁迫。虽然有些矫枉过正,过于刚硬,但这是这一世林觉给自己定下的行事准则。更何况,林觉心里早已有人了,他不可能去娶什么副相的千金。倘若林伯年跟林觉再走近些,多关心些他,他应该会知道这一点。可惜他没有,所以他注定走入了一个死胡同。 现在的情形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林伯年纯粹是威胁,他根本没想着当真要将林觉逐出家门。但林觉没有给他回旋的余地,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当真将林觉逐出家门那对自己有何好处事儿还是办不成,自己还是要完蛋,那还忙活个屁 林伯年愣在当场,脸色数变,不知该如何是好。当他眼睛看到了站在一角呆若木鸡的林有德时,忽然像是抓到了一个救命稻草一般。 “有德,你听听,林觉这是说的什么话简直气死我了。有德连你跟我回府去,你不能住在这里,我林家难道没地方住不成”林伯年跺脚叫道。 林有德一直在厅中,他早已被林觉和家主之间的对话惊呆了。他们的话中内容太丰富,虽然很多事林有德根本没听懂,但林有德也算是听了个大概明白。他虽不懂为何林觉要抗命,但家主居然要将林觉逐出家门,这可怎么得了他心乱如麻的站在一旁,直到林伯年跺脚叫他时,他意识到自己必须要出来劝说两句了。 “家主,林觉公子,都是自家人,何必闹得这么僵,叫别人看了笑话。家主,林觉是少年人,心性未平,说话未免难听。您是家主,也有度量,不要太怪罪他。再说,家主说要逐他出林家……这事儿怕是要三思才是。毕竟林觉公子也是三房公子……那个……可否听我一句,都消消气,此事过几日再议,大都冷静冷静,或许可有转机或两全之策也未可知。” 此话正中林伯年下怀,给了他一个台阶下来。他不能真的将林觉逐出林家,那对他毫无益处,反而不可收拾。而且就在刚才的一瞬间,他脑子里灵光一闪,已经想到了一个解决的办法。无论林觉答应不答应,这门婚事是必成的,他已经无需得到林觉的认可了。只要林觉还是林家子弟的身份,他便拒绝不了。 “也好,既然有德说话了,我便给有德一个面子。有德,你好好的劝劝他,要他不要执迷不悟。过几日给我回话。林觉,我不得不说,你让我失望了。但我不会计较这些,我希望你好好的想想,为你自己,为林家想想。我走了。”林伯年阴沉着脸道。 林有德拱手道:“有德送送家主。” 林伯年点点头,负手朝外走,走过林觉身侧时,停步看了皱眉不语的林觉一眼,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拂袖而去。林有德拉了拉林觉的衣角,示意他跟着去送客,林觉恍若未觉,站在那里不动。林有德无奈,只得自己追着林伯年的背影而去,一直将林伯年送到院门外。 林伯年前脚一走,前厅后门处谢莺莺绿舞小虎等一拥而入,她们在后门外全程听到了厅中的争吵,大致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太过分了,家主太过分了,怎么能逼着叔成亲还拿逐出林家相威胁。叔为林家操了多少心做了多少事林家上下对叔都很认可和尊敬,若不是叔在,林家还不知是什么样子。家主太霸道了。”林觉大声的嚷嚷道。 绿舞白着脸跺脚道:“小虎,莫要大声嚷嚷,家主怕是还没走呢,叫他听到了可了不得。” 林虎梗着脖子朝着厅门外叫道:“听到怎么了本来就是嘛。简直太不地道。在杭州,若不是叔帮他,他能当上家主现在忘恩负义……” “小虎!”林觉沉声喝道。 林虎见林觉发话,这才住了嘴。去年夺家主之位的事情林虎是全程参与的,在船行的大院子里,叔侄二人还曾联袂手持棍棒殴打那些闹事的掌柜们。小虎虽然年纪小,但跟着林觉这两年也见的多了。林觉绝大部分的事情在他面前都不是秘密。 林觉是不肯将那件事大肆宣扬,这才喝止林虎的。那些事便是对绿舞而言也都是秘密的事情,林觉也不想让绿舞谢莺莺她们知道这些事。这些阴谋诡计尔虞我诈的事情,做了便做了,但却不必让身边的女人们知道的太多,以免造成她们的困扰。 谢莺莺缓步走到林觉身前,轻声道:“公子,奴家对不住你,奴家的身份让公子难为了。惹得家主责怪公子,我心里实在是……。” 林觉苦笑道:“关你什么事你们没听出来么他那是故意找茬罢了。他主要的目的还是逼我同意那桩婚事,跟你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估摸着,背后一定有隐情。我想问出来,可是他不肯说。” 绿舞仰着头慌张的道:“那现在怎么办公子是不可能娶那个什么钱家的小姐的,可是家主又要逼着公子。倘若真的要将公子逐出林家,那可如何是好他还说要连公子的功名都一并要没了呢。” 林觉摊手苦笑道:“他是家主,他当真要这么做,我也无法阻拦。大不了我不当官了,找个地方过日子去便是。天下之大,还怕没有我容身之所么” “就是,大不了我们去伏牛山落雁谷去,那里的日子比这里过得可舒坦。自由自在,也不必看人脸色。叔,你若是被家主逐出林家,我第一个主动脱离林家跟着您。”林虎拍着胸脯道。 绿舞嗔道:“那还用说我们自然都是永远站在公子一边,难道还背叛了公子不成” 谢莺莺也正色道:“对,公子去哪里奴家便跟去哪里,公子不会孤单的。” 林觉哈哈一笑道:“你们不说我也知道,不过你们想的太多了,事儿未必会到那一步。他若真想赶我走,适才我那么顶撞他,他便铁了心要做了。事实证明他是有所顾忌的。我想事情不至于太糟糕。罢了,都回房歇着吧,莫忘了明日可是要去看榜的,好好睡一觉,免得明日一个个没精打采的。” 提及此事,众人也都兴奋了起来。林虎叫道:“正是正是,明日叔中了状元要簪花游街的,可得精精神神的。明日金榜一公布,天下人都要知道叔的大名了。” 谢莺莺捂着嘴巴笑道:“你林觉叔现在已经是天下皆知了。我今日都听人说了,你林觉叔写的文章都开始在外边疯传了呢。叫什么《赤壁赋》,写的可真是好呢。” 林觉一愣,没想到这么快,自己在考场中的文章便传开了。那可是想不出名都不成了。 …… 朱雀门内,御道宽阔笔直,广场宽广辽阔。夏阳初升之时,人们便从四面八方的街口涌入此处。内城外城,朱雀门内门外很快便人头攒涌熙熙攘攘起来。 毫无疑问,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春闱大考的结果今日即将公布,而那寄托了无数人梦想的金榜将按照往年的惯例在朱雀门内大广场的布告栏中张贴公布。 十年寒窗,无数学子们在严寒酷暑中煎熬,在书山学海中艰难求索,在父母的期望,妻儿的期盼中承受着重压,为了便是能在这春闱的金榜上写上自己的名字。那是无上的荣耀和光彩,那是门庭的辉煌,也是不负十几年辛苦煎熬的回报。 其实本届春闱大考的考生数量也不过三千五百余人,但此刻抵达广场的人数却多的不可思议。他们有的是贡生的父母妻儿亲朋好友,有的是那些赶来为胜利者欢呼的百姓,看热闹的人群。朱雀门内外广场是汴梁最大的一处广场。曾经在数十年前作为大周国西征西夏国的演兵场所使用,可容纳兵马十余万。但此刻,却在很短的时间里被蜂拥的人群所填满。粗粗估计下来,人数约莫在十三四万之巨。 林觉一家子也熙熙攘攘的来了六七个。除了林有德谢莺莺绿舞和小虎之外,就算是见钱眼开的谢丹红也同意今天剧院关门一天,带着红袖跟着来瞧。当然,她们是不知道林觉高中其实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但即便事前得到了消息,在金榜未公布之前,一切都还没有尘埃落定。所以绿舞谢莺莺她们还是很紧张和期待。最终要看到林觉的名字写在那张金榜之上,那才算是最终的尘埃落定。 几处布告栏前早已围的水泄不通,附近的空地都已经无处下脚。林觉不想去跟着起哄,依旧和众人找了个人少的偏远的屋檐下站着,等待金榜的公布。 广场上,几乎所有的学子都穿着他们最好的衣服,一个个打扮的整整齐齐的来迎接那个神圣的时刻。虽然他们此刻还和熟识的同年之间谈笑风声,但他们的心里却都明白,在金榜公布的那一刻,他们中间必然有人成为幸运儿,有人会成为不幸者。这之后,本来平等的他们之间便有了一道巨大的鸿沟。再也不能如此平等的谈笑了。 太阳渐渐的升高了起来,广场上的气氛也愈加的炽热。随着时间的临近,每个人的心跳都开始加快,心情也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终于,他们看到了正北方御道上飞驰而来的数百骑兵和上千名盔甲鲜明的士兵。他们一个个全副武装,簇新的盔甲和兵刃在阳光下闪烁着灼人眼睛的光芒。 这些是维持秩序的禁军兵马,他们到来,便预示着即将张榜了。数百骑兵沿着御道直冲过来,根本没有避让人群的意思。而本来拥挤不堪的百姓们却自觉的纷纷避让,随着骑兵飞驰而过,像是一艘大船划破满是浮萍的水面一般,人群被剖开两半,纷纷朝两侧退避开去。 后方,禁军步兵们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分为左右两队,从广场的边缘穿插而过。很快将四周各处街口封锁起来。数队士兵奔至东西布告栏前,大声的呵斥着人群,将拥堵在布告栏前的人群硬生生的挤压出一片空地来,并在布告栏周围布下了方圆十余步的警戒线。在晃眼的兵刃和啪啪作响的皮鞭的威胁之下,没有人敢越雷池半步。 “咚咚咚!”北边三声号炮响过,嘈杂熙攘的广场在一瞬间变得雅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北边御道方向。就连在适才的慌乱中被惊吓的哇哇哭叫的孩童们也都配合的停止了哭叫,瞪着挂着泪珠的眼睛朝着号炮响起处看去。 一队数十人的骑兵队伍缓缓的在人们的视野中出现。前方两匹高头大马上端坐两名身着绯色官袍的官员。他们一个是相貌俊逸的中年人,一个是须发皆白的老者。二人均单手提缰,另一只手上托着黄色的卷轴。坐在马上顾盼自若,器宇轩昂。 不少人都认识他们,学子们更是个个都知道他们是谁。他们便是今年春闱大考的两位主考。一位是当朝执政,副相钱谦益,另一位便是朝中中生代官员中的佼佼者,政事堂兵礼房主事吴春来。他们手中托着的那黄色的卷轴,不消说便是今科的金榜了。 钱谦益和吴春来骑着马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进入广场之中,他们面带微笑的看着眼前这万头攒动的场面,知道自己两人此刻是万人瞩目的核心,倒也不免腰板挺得更直,拿腔作势的更厉害。吴春来特意的还摆了摆头,让自己那三缕美髯在风中飞舞的更为飘逸。 下马石旁,两位主考大人缓缓下马。 “钱大人,您先请。” “吴大人你先请。” “钱大人你是上官,你先请。” “此处没有上官,你我皆为主考,吴大人先请。” 两人托着金榜在众目睽睽之下谦让了起来。 “你我一同走便是,再谦让下去,等候发榜的学子怕是要在肚子里骂我们了。哈哈哈。”吴春来大笑道。 “好好好,同请。”钱谦益笑道。 两人迈着方步,穿过骑兵开辟的通道缓步走向右侧的一处布告栏。按照规矩,这里先张榜之后,广场上其余几处便可同时张榜了。其余金榜已经被跟随着的副考们拿着散往各处布告栏前等候。 钱谦益和吴春来走到那处布告栏旁站定,吴春来侧身对钱谦益道:“请钱大人说几句。” 钱谦益咳嗽一声道:“吴大人说便是,老朽气力不够,嗓音不大,怕他们听不清楚。吴大人代劳便是。” 吴春来也不推辞,笑道:“如此,下官便代劳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一七章 一举成名天下知 钱谦益笑着点头,吴春来缓步走上布告栏前方的石阶上方,转身扫视全场,开口高声道:“诸位乡亲百姓,诸位学子。本官吴春来,奉朝廷之命和钱大人同为本届春闱主考。经过半个月的时间,至今日金榜公布。本官和钱大人可以宣布,本科大考没有出任何的差错。没有作弊,没有泄题,公平公正,顺顺利利。我和钱大人没有辜负圣上的信任,没有辜负朝廷的委派。” 人群噼里啪啦的鼓起掌来。这种时候,主考官们自然是要吹嘘一番自己的功劳的,倒也并不为过。今年的春闱大考确实没有出现什么影响恶劣之事,这位吴春来吴大人还是有些本事的。 “本官知道,你们都在等着本官张贴金榜。本官也不想啰里啰嗦的惹人厌烦。但按照规矩,本官要将一些事情加以说明,以免有人不甚明了。这个……本届科举自去年九月秋闱大考开始,全大周十五道获得贡生资格的考生共三千五百七十一名。按照朝廷取士的计划,今科春闱三甲全榜取士一千零九名。春闱大考成绩经由本科春闱主副考官共十八名共同评判决定,按照名次高低依次排列。评判结果经由礼部上报政事堂核查。一甲前十均报圣上御览圣裁。所以,所有的结果皆经过正常的程序产生,绝无半点违规之处。金榜公布之后,三日内礼部接受学子申诉查阅质疑。复核费用为纹银十两。但无理取闹者将依律严惩。另,一甲前十乃圣上圣裁定夺,不许复核质疑。” 吴春来说的这些其实都是老正常谈,这些都是标准程序,历届科考都是如此,基本上大同小异。有些信息在大考前也都已经公布,倒也不是什么秘密。身为主考,在张榜前再重复一遍也是标准的流程。 “话不多说,金榜即刻公布。对了,还有件要紧事,一甲三十八名高中的举子需得于巳时三刻前去往大庆门前报到,进宫见驾之后,圣上赐予前三甲簪花红袍御马,巡游京城街市。这可是荣耀天下的时刻,万万不可缺席。”吴春来笑着道。 众人嗡嗡的议论起来,交头接耳的议论着哪些人会成为幸运儿。一甲三十八名那是成绩最好的三十八个人。一甲进士有留在京城为官的资格,即便不在京城为官,也不必候缺候任,可直接授予官职赴任。二甲三甲便没有这个特殊待遇了,他们没有留在京城的资格,必须在外地为官历练,而且必须排队候缺。在上任为官之前,他们只是候补官员,无权无职,只是承认他们的官职品级罢了。至于前三甲,那更是荣耀无比。状元榜眼探花簪花着红袍游遍汴梁长街,万人争看状元郎,那是何等的荣耀。 吴春来说完了该说的话,转头看向钱谦益,钱谦益微笑点头。吴春来举手大声喝道:“张榜!” 呼啦啦,黄绸金榜在几名士兵手中展开,巨大的金榜像是一面面辉煌的旗帜在风中飞扬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这几面旗帜,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黑色的小字,那上面都是幸运儿的名字。 金榜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便是一甲首榜。几名士兵很快便将一甲金榜固定宰了长长的告示栏上方。盖着血红色玉玺大印的金榜上,三十八个醒目的名字被按照名次的顺序依次从右向左排列着。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到了前三甲的名字上。有人情不自禁的高声读了出来。 “一甲第一名状元,林觉,两浙路杭州府人。一甲第二名榜眼,杜微渐,京东东路海州人。一甲第三名探花,刘西丁,淮南西路舒州人。……” “果然是那个林觉。之前传闻便是他。皇上巡察考场时当时便要钦点他为第一,现在看来此事是真的。厉害啊厉害。” “是啊,这个林觉在下读过他的词,当真是才高八斗之人。大考之前,我便估摸着他会拿第一了。哎,人比人气死人啊,我怎么就没他那般才情呢那个杜微渐也是个才高八斗之人,我认识他,他没拿到第一,估摸着要不开心了。” “咱们还是找找自己的名字吧,莫替他人操心了,二甲三甲公布了。” 长达十几米的二甲三甲金榜在说话间已经被张贴在一甲金榜下方。九百多个幸运儿的名字依次写在上面。所有的人都开始伸着脖子瞪着眼睛在金榜上找自己或者是自家参加大考的人的姓名。不多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的欢呼之声。找到了想要找到的名字的人发出惊喜的大叫,疯了一般的冲出人群去报喜。而没找到的人依旧焦急的瞪着干涩的眼珠子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重头找过。 随着时间的推移,广场上欢腾之声此起彼伏。高中金榜的举子们欢喜雀跃,有的却也欢喜的嚎啕大哭起来。十几年甚至二十多年寒窗苦读,终于有了回报,身上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都松弛了下来,从此再不必为此煎熬,这种感觉他人如何能体会。 很多人为了读书荡尽家产,妻离子散。受了无数的白眼和嗤笑,遭受了无数的指责。今日终于高中金榜,以往的一切痛苦都烟消云散,怎不令他们欣喜若狂。 科举虽然残酷,但在这一时刻,他却给了这个时代某些普通人一个公平向上,突破阶级固化的机会。哪怕就是这么一点点的机会,一点点的希望,微小如黑夜之中的萤火之光,那也比完全没有任何的光亮的漆黑要好。什么叫改变命运,这就叫改变命运。科举高中,就是如鲤鱼跳龙门一般,从此风云际会,一步登天。 杭州府林觉夺得一甲头名状元的消息也很快传遍了整个广场。林觉等一杆人等也很快得知了消息。为了确认无误,林虎用他强壮的身子杀出了一条血路,亲眼做了最后的证实。 谢莺莺绿舞等纷纷向林觉道贺,而刚刚知道此事的谢丹红和红袖则惊讶的呆若木鸡。她们哪里想到,林公子居然高中了,而且是头名状元。平日里还跟林公子嘻嘻哈哈的,这一下可再也不敢了。当然,她们也是高兴的要命。林公子中状元了,要当官了,也就是说,江南大剧院也有了靠山,以后的日子便不用担惊受怕了。 众人欢喜道贺的同时,林有德却面色黯然。虽然早有预感,但当自己落第的事实摆在眼前时,已经做了心理预期的林有德还是黯然神伤。半辈子读书就为这一场梦,如今梦碎了,心中百般滋味难以名状。 林觉看出林有德的失落,沉声安慰道:“有德堂兄,不用太在意。那日我跟你说了的,未必非要登科入仕,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也挺好。我已经想好了,给你安排个差事。家里船行的差事有些不适合你,所以我想让你来大剧院做事。我跟丹红姐莺莺都说了,咱们杭州城的江南大剧院如今缺个管事的,你回去后便替我们管管那大剧院的事。薪酬一月十二两。当然了一切基于你的意愿,你不愿去也没事。总之,我要告诉你的是,不要因为科举失利而消沉下去。” 若是在以前,林有德是绝对不会去大剧院里做事的,因为一直以来,他以正派读书人自居,觉得大剧院还是一些歪门邪道的娱人之所。但现在,他早已改变的观念,知道林觉的剧院是正正经经的营生,早已没了什么偏见。但林觉要他去当杭州大剧院的管事,那明显是照顾自己了。自己什么都不懂,能当什么管事林有德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林觉公子,我愿意去大剧院做事,但管事我是做不来的,没得坏了大事。我便只去打打杂,工钱你一个月给个三四两纹银便可,我也只值那个价。你若让我去做管事,我反倒不安心,拿再多的银子也是不安心的。”林有德苦笑道。 林觉点点头,林有德身上的品质还是质朴的,也并非见钱眼开之人。这样的人还是能靠得住的。随着生意的扩大,自己也确实需要一些体己人帮衬,譬如现在的杭州的两座大剧院便处在让人代管的阶段,这多少是不放心的。 “这样吧,有德堂兄,你这次回去挂个副管事的名,专门替我们管钱财出入之事。你是读书人,对此也得心应手。慢慢的你对事情都熟悉了,再提拔你为管事。至于工钱嘛,十两纹银一月。嫂夫人也不用在别家缝补浆洗了,也去剧院洒扫跑腿,这样一年下来,你们便可换个宅院,日子也过得丰裕了。你看如何” 林有德还待推辞,生恐自己不能胜任,谢丹红在旁道:“哎呀,你这个人怎地磨磨唧唧的。今日是林公子高中状元的大喜日子,谁有空跟你在这磨叽。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连管账都管不好,还读的什么书岂非惹人笑话。真是的。” 林有德愣了愣,心中有股子怒气,自己居然被一个青楼老鸨子给鄙视了。她都能开门做生意,管着一大帮人服服帖帖的,自己反倒不如她当下不再犹豫,点头应了。一旦应了下来,今后也有了谋生的职业,林有德的心也安稳了下来。 广场上,基本上金榜有名之人都已经得知了好消息,一千余名幸运儿也各自喜笑颜开的带着亲朋好友们去庆贺。但尚有不少榜上无名的难以接受这个事实,眼巴巴的围在告示栏前仔细的寻找自己的名字,生恐是看漏了。 然而,看漏了的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多看一遍便多一次失望。寒窗苦读十几年的辛苦在最后关头付诸流水,心中的悲痛难以言表。对比金榜题名者的喜笑颜开高谈阔论,再看看失意者的失魂落魄,形如走肉的样子,不免让人唏嘘感慨命运的残酷和造化。高中金榜者身边都围着一群群的人,道贺之余也乘机攀附交情,附和说话,可谓是春风得意。而落榜者身边无人安慰,甚至连陪同前来的亲人朋友也是一副奚落埋怨的样子。境遇之迥异可谓天差地别。 有时候人生就是这么残酷和直白。胜利者通吃一切,失败者痛不欲生。胜利者享受人人艳羡的目光,享受着赞美和阿谀,失败者遭受的只是白眼和冷漠,无人可怜和同情他们。 在这个时候,最容易产生悲剧。 “哈哈哈,好险好险,我名列三家第九百七十名,只差一位便名落孙山了。还好我命好。我这要是落了榜回去,还有脸见人么我来时的路费都是东挪西借的,遭受了不少的白眼和奚落。这会子回去,我倒要看看那些不肯借我银子的人怎么说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嘿嘿,这才叫快意人生。” 御道旁的上马青石旁,一名身材矮小的幸运儿正在指手画脚吐沫横飞的说话,身旁一群围观者连连点头,纷纷附和。一名落榜的学子低着头正行尸走肉般的经过,听到这番话后愣愣半晌,猛然想起自己来时也是跟他类似。借路费时许诺高中时加倍奉还,这下倒好,回去拿什么还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家中妻儿嗷嗷待哺,今后如何度日 本来已经心如死灰,闻听此人言语更是万念俱灰,全无生念。于是乎仰天长叹,猛地冲向青石碑,咚的一声撞到头破血流。周围众人吓得大骇惊叫,禁军士兵们问询而至,探了鼻息,人却已经没了。于是士兵们便抬了尸体搁在朱雀门西南角的道口的寺庙暂存,之后再处理,恢复广场上的秩序。人们唏嘘惊骇一番后,不久便将此事抛在了脑后。这满怀希望踌躇满志而来的一条性命,最终便葬送在这科举场上了。 事实上,这些事早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哪一年科举两次大考不得饶上几十条性命去。这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一甲进士很快被召集至御街东侧的固定地点集合,由一小队禁军士兵护送前往内城大庆门宫门前汇合。一大帮子百姓们熙熙攘攘的跟随前往瞧热闹,沿途经过汴河两岸热闹的街市之时人群又不断的增加,将整条宽逾二十丈的御道堵得水泄不通。 林觉见到了本科的榜眼杜微渐和探花刘西丁,这二人也都是一表人才的青年才俊。相较而言,杜微渐似乎孤傲了一些,在和林觉见面之时,可从他眼神中看出他的不服气。作为京东各路颇有名气颇为自负的名士,杜微渐一直不肯参加科举大考。他曾公开放话说,自己一旦参加科举,必是要中状元的,没人能从他手里夺走第一名。但现在却得了个第二。或许正因如此,他才有些不服气吧。 相较而言,刘西丁便谦逊的多了。此人相貌普通,但气度沉稳。年纪也明显比林觉和杜微渐大了几岁。说话彬彬有礼,对林觉也很客气,林觉对他的印象也好了许多。特别是当林觉听说刘西丁曾经在松山书院跟随薛谦方敦孺读过一年的书的经历时,更是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两人言谈甚欢时,杜微渐在旁负手不语,压根也不想参与进来。 在人潮的簇拥之下,满面春风的新科一甲进士们抵达了大庆门前广场。大庆门前广场也是两府各衙所在之处,所以是不允许百姓们随意进来的,特别是这么多看热闹的百姓。士兵们将看热闹的百姓和跟随的家属们堵在了广场之外,三十八名新科进士们则被带到了大内宫门之前。 早有宫内的内侍在宫门前等候,验明身份之后,新科进士们被内侍引导着从宫门进入大内,穿过宣佑门,过紫宸殿、需云殿抵达平日早朝的崇政殿。走上高高长长的石阶,进入崇政殿之中,很多人眼里都泛起了泪花。这虽然只是一段路而已,但这才叫真正的登堂入室的过程。能进入这大内皇宫之中,能立足于这金碧辉煌崇政殿内,自己付出了多少的努力和艰辛。而此刻,梦想成真了。 郭冲早已在侧殿等候着这些人。众人叩拜行礼,高呼万岁。郭冲心情大好,每人赏赐一杯酒,举杯和众人痛饮,祝贺众人金榜题名。之后,郭冲又说了一番勉励之言,无非便是勉励众人入仕之后要为国尽忠,为民效力,为朝廷分忧,当一个合格的官员。要将心中所学用于治国理政,不负天地百姓,清正廉洁云云。 圣训完毕,接下来便是给前三甲的三人赐红袍、簪花羚,赐五花御马,派出殿前司马军仪仗护送巡游。这是本科大考最后的高潮时刻,也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候。全城上下人等都在等着这一刻,一睹今科前三举子的风采。 见驾完毕,从宫中出来,巡游仪仗和兵马随从已经准备完毕。状元榜眼探花依次上马,鸣锣开道,鼓乐相随,一路出了广场向南来到御街之上。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一八章 榜下捉婿 被堵在外边的百姓们见到巡游的队伍立刻纷纷喧闹了起来,掌声喝彩声尖叫声响成一片。拥堵的百姓们不用官兵驱赶便自动的让开一条通道供巡游的队伍通过。街道两侧的的店铺和二层木楼上挤满了人。人人艳羡的看着那三名幸运儿。有人朝街道上往下撒着花瓣儿,当真是花瓣如雨、赞声如潮、人如玉、马如龙,人生得此时刻,夫复何求。 巡游的路线是从御街往西过浚义桥大街,经太平兴国寺横街往西直抵内城西城梁门广场。然后折而往南,从汴河水门折返往东,经汴河大道一路东来至内城东门丽景门为止。整个巡游路线都是固定的,这是汴梁城最繁华的一片地方。倘若当真要是内城外城都巡游一遍,怕是到天黑也未必能走完。 人潮簇拥着巡游队伍一路往西,过了浚义桥街后不久便抵达了太平兴国寺广场。这里的百姓更是密集。街道两侧的楼宇也都是两层的,上下左右,甚至路边的树上都挤满了人。人们高喊着状元郎榜眼探花郎的名字,穿着大红袍的三人也频频挥手致意,拱手行礼。 就在穿过广场西首即将抵达梁门大街之时,突然间前方街道上鼓乐唢呐之声大作。好像是一只送亲的队伍突然出现在前方的街道上,将巡游的队伍前进的路线堵了起来。巡游的队伍不得不停了下来,一名护送巡游的殿前司骑兵头目忙策马上前去查看。 林觉坐在马上伸着脖子往前方去瞧,他发现前方送亲的队伍有些奇怪,除了一顶红绸花装饰的大轿,以及吹吹打打的七八名吹鼓手之外,后方跟随的数十人都空着手,短打扮。也没抬着礼品嫁妆什么的。 “让开让开,新科状元榜眼探花郎巡游京城,你们不要挡着路。先让开半边。这么多人堵在路中间作甚”骑兵小头目上前交涉着,这是迎亲的队伍,也不能触人霉头,只能好言商议。 “吕校尉,认识老夫么”轿子后边一名老者现身出来笑眯眯的说话。 殿前司骑兵小头目叫做吕清,平素负责宫门门禁守卫,对经常出入大内的官员那可是熟的不能再熟了。一见老者现身,顿时便认了出来。 “哎呦,这不是钱副相么您怎么在这里了适才不还见您在宫中带着新科进士们见驾么”吕清忙下马行礼。 钱谦益呵呵笑道:“是啊,适才我是主考官啊,自然是要带着新科进士进宫见驾。现在我交了差事了,大考结束,我也不是主考官了。” 吕清忙道:“原来如此,那钱副相这是家里有什么喜事么这是要送亲还是接亲啊” 钱谦益哈哈笑道:“不送不接,老夫是来抢亲的。吕校尉,着你的人可不要误会动手,老夫要来捉个人回家当女婿。你可不要坏了老夫的事。” 吕清愕然道:“抢……抢亲抢谁” 钱谦益伸手朝前方坐在马上左顾右盼的林觉一指道:“便是今科状元郎。老夫要来个榜下捉婿,抢回家当女婿了。吕校尉,榜下捉婿你懂的吧,咱们大周朝可是有这个规矩的。此事可不犯法。吕校尉,让开了,老夫要动手了。” 吕清惊愕的张大嘴巴,眼珠子差点掉到地上去。榜下捉婿,他岂能不知这可是大周朝流行的一个婚姻的风俗。自隋唐以来,婚姻的门当户对之风渐有衰落,大周立国以来,文人地位节节攀高,这便衍生出一种风俗,金榜提名者鱼跃龙门之后,无论出身高低,都成了人见人爱的香饽饽。所以在婚姻的选择上,将女儿嫁给读书人,这基本上是豪门富户的共识。 然而,毕竟能金榜题名的人数还是不多了,所以这是个竞争激烈的市场。故而每一科科举之后,有人便开始直接在金榜发布之日派人将高中者请回家里议论婚姻。对于这些读书人而言,虽然金榜题名,但很多人都是贫寒出身,地位低下。如今有豪门富户的千金愿意嫁给自己,自然是既满足了心理上的需求,又满足了经济上的条件,双方自然是一拍即合。 此风盛行之初,有人诟病这种不合礼节的行为。然而此举却被朝廷所鼓励。大周朝第三代皇帝真宗帝闻此事不但没有禁止,而且写下了所谓的“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的劝学诗篇。这其中便是半认真半调侃的肯定了这件事。 大周朝重文抑武是基本国策,正是为了大周朝的长治久安着想,为了将所有能导致重蹈前朝覆辙的隐患都消除,将兵权集中在皇帝手中。所以任何能宣传读书好,读书光荣的事情都不能放过。站在真宗的立场上,这件事正是用来宣传的最好借口。 之后又有人推波助澜写出什么“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的诗句,仿佛金榜题名之后便该洞房花烛一般,人生得意之时的双喜临门成为了一种时尚。所以这榜下捉婿之风便开始盛行起来。 一开始是请回家,再后来僧多粥少,两家三家看上了一人,便开始抢人。闹得沸沸扬扬,成了京城一道独特的风景。在很长时间里,这是每科大考之后百姓们翘首期盼的一个八卦娱乐的内容,一个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 当然,这一切必须你情我愿并合乎伦理。假如你捉了个已经家有妻室的新科进士,便只能自认倒霉放人。京城流传着一个笑话,锦绣年间,京中一家大户相中了一名新科进士,于是派出数十家奴从红榜下不问三七二十一便绑他回府中。当大户人家的主人问他愿不愿意时,那进士道:“我自然是愿意的,但不知道我家中老妻愿不愿意,可否容我回家和老妻商议一番。”一时间满堂哄然大笑,于是放了那进士离开。 但笑话归笑话,这充分说明这种榜下捉婿的风俗已经到了一种饥不择食的地步。不考虑年纪长相,甚至连对方是否成亲也都不打听了,闹出笑话来也是难以避免的。 然而,这种事情终究会带来一些不好的事情。锦绣年间,连续出了好几桩影响颇大的事情。有人心术不正,中了进士后便想另觅高枝另娶豪门大户千金为妻,于是便隐瞒家中有糟糠之妻的事实。最终闹得事情败露,身败名裂。更有甚者,当年江南东路一名新科进士闹出了一桩大案子,为了隐瞒事实,娶当朝吏部侍郎的千金为妻,他居然亲手杀了家中的结发之妻。这件案子闹得全国沸腾,很多人都开始对榜下捉婿的风俗开始反思,并请求朝廷禁止。 出了这些事之后,榜下捉婿的风俗便渐渐的冷却了下来。其实也不是朝廷明文禁止,而是朝廷宣布不鼓励这种风气,鼓励正常婚嫁之风,特别是对于京城豪门大户之家特别给予了告诫。这么一来,豪门大户们也不想趟这趟浑水,这些人一旦退出,榜下捉婿之风自然式微。毕竟小户寻常人家你即便捉了那些新科进士们进门,人家也是肯定不答应的。只有富家豪门千金才有真正的吸引力。 二十多年来,榜下捉婿的风俗几近消弥。人们已经很少谈论此事,但不等于无人知晓这个风俗。 所以,当钱谦益摆明说他要榜下捉婿,抓状元郎回家成亲,对吕清而言,自然是惊愕无语。但这件事不犯法,朝廷又没明令禁止,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吕校尉,你放心,这事儿跟你无关,回头皇上那里老夫自去解释。吕校尉带着榜眼和探花郎继续游街便是。来人,快给我捉人,别让状元郎给跑了。”钱谦益吹着花白的胡子大声叫道。 身后那数十名壮汉闻言蜂拥而上,叫喊着朝前方巡游队伍冲过去。 “干什么干什么”殿前司骑兵们大声叫嚷说,有的已经开始抽兵刃。 “都不许动手!这钱大人府上榜下捉婿,兄弟们都看着就好。”吕清反应过来,大声喝令道。 “榜下捉婿”士兵们和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们都惊愕无语。所有人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壮汉们一拥而上,堵住了状元郎的马儿。将状元郎从马背上给揪了下来,七手八脚嘻嘻哈哈的将他半扛半托的带走。 林觉也是一脸茫然,他可不知道有榜下捉婿这回事。看见一伙壮汉直愣愣的朝着自己冲来,二话不说便将自己拖下马背抓走,林觉慌的不行。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林觉手舞足蹈的挣扎着。 “嘻嘻,状元郎,你莫要挣扎,你的好运气来了。咱们钱副相要召你为东床快婿了。这是双喜临门呢。” “就事,这等好事,多少人梦寐以求呢,还闹腾些什么新姑爷将来可要对小的们好些。多赏些银钱,嘻嘻。” 众汉子七嘴八舌的笑闹着,抓手的抓手,抓脚的抓脚,掐肩膀的掐肩膀,搂脖子的搂脖子,林觉本就没什么武功,根本动弹不得。无论如何挣扎,用出去的气力都是泥牛入海,毫无作用。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一九章 火烧眉毛 “钱副相哪个钱副相啊。”林觉终于意识到事情不简单了。他不知道榜下捉婿是什么,但他对钱副相可是敏感的。因为昨天林伯年来商量的婚事不就是钱副相么 “状元郎,钱副相您都不知道么本朝不就一个钱副相么很快他就要成为你的老丈人了。嘻嘻嘻。”有人笑着答道。 林觉完全明白了,这个钱副相就是昨晚林伯年口中的那个钱副相,居然光天化日之下抢亲,这简直不可理喻。林觉挣扎的更加大力了,但是他依旧被架到了大轿前,紧接着一张苍老的满是皱纹须发皆白的满是笑容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 “林觉,状元郎。认得老夫是谁么” “钱大人,你这是做什么我可没答应要娶你的千金,你这样是强迫我,我不会答应的,你抢我去也是没用的。”林觉大声叫道。 钱谦益笑眯眯的道:“用不着你答应,你林家家主已经写了婚书了送了聘礼了。吴春来大人做媒。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些都有了。这是接你去拜堂成亲呢。状元郎,你莫要这样,你可知道有多少人想当我钱某人的女婿么好好的配合,将来我会照应你的。呵呵呵。” 林觉惊愕无语,惊觉落入圈套之中。林伯年昨晚每得到自己的同意,居然想出了这个法子,替自己做主。利用这榜下捉婿的风俗绑自己去成亲了。这下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都有了,倘若被他们强行摁着拜堂成亲,再往洞房里一扔,一夜过来,大事去也。即便自己不碰那钱家小姐,也无法摆脱钱家女婿的名分了。倘若反悔,那可是坏人名节之后悔婚,那是要受到严惩的。 “我……我已有婚姻之约,不能娶你家小姐。”林觉情急之下大声叫嚷道。 钱谦益的脸色沉了下来,喝道:“状元郎,莫要胡闹。你说有婚姻之约,那是谁家女子你倒是说出来听听。” “这个……”林觉张了张嘴,突然无话可说了。高慕青的名字是不能提的,小郡主的名字更是不能乱说,浣秋也身故了。那还能说谁呢绿舞莺莺明显她们的身份都是侧室,说了也是没用的。 “说不出来了吧,呵呵,何必呢。来人,请状元郎上轿。”钱谦益喝道。 众汉子掀开了轿子帘将林觉往里边塞,林觉抓着轿杠死活不撒手。街道旁边,林虎绿舞谢莺莺等人终于挤到了左近,她们也刚刚从周围人的口中得知什么叫榜下捉婿,绿舞急的都要哭了。 “公子!”绿舞尖声哭叫道。 林觉听到绿舞的声音,从大汉们的胳膊大腿的缝隙里朝这边瞧,看到了哭得稀里哗啦的绿舞她们。 “救我!”林觉叫道。 “叔,我来救你。”林虎窜了出来,但瞬间便被几名壮汉抓住手臂,任凭他如何挣扎也挣脱不开。旁观百姓还在旁数落他道:“这小厮,真是不懂规矩。榜下捉婿是好事,你该替你家公子高兴才是。” 林觉身子抵抗不住众大汉的气力,正一寸一寸的被挤进轿子里去。 “公子!呜呜呜,怎么救你啊。”绿舞抹着眼泪大哭道。 “去找人帮忙……”林觉叫道。 “找谁啊我们能找谁啊。”绿舞手足无措道。 “去找……”林觉话没说完,便被轰隆一下塞进轿子里。两名壮汉紧紧的把着厚厚的轿帘。两侧众汉子也死死的顶着侧首,任凭林觉在坚固的木轿里折腾也无法脱身。 钱谦益满面笑容一声令下,轿夫们立刻起轿,锣鼓唢呐的声音高了八度,鞭炮也噼里啪啦的响了起来。抢亲的队伍浩浩荡荡起身,在周围众百姓的欢声笑语之中掉头往南而去。 绿舞谢莺莺林虎等人急的不知所措,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公子被人强撸了去,几个人哪里见过这般阵仗,都急的哭了起来。倒是谢丹红和林有德岁数大,有些定力。 “你们莫要哭了,赶紧想办法救林公子,他不是要我们找人帮忙么咱们的赶紧想想找谁来救。”谢丹红拍着巴掌叫道。 林有德点头道:“正是,赶紧的,被掳回家拜了堂成了亲便全完了。” “可是……我们能找谁呀公子话说了半截,我们也不知道去找谁啊。谁我们也不认识啊。”绿舞眼泪汪汪的道。 “找家主吗”林虎叫道。 “找他有个屁……什么用这件事就是家主同意的,没听说那钱大人说,家主都写了婚书,送了聘礼么还去找他家主这事儿做的太……太不地道了。”林有德咬着牙说道,能把老实人气成这样,也算是头一回了。若不是林有德有些修养,此刻怕是脏话都要飚出来了。 “就是,就是这老小子捣鬼,真不是东西。对自己家里人做这等龌蹉阴险的事情。”谢丹红毫不客气的骂道。 谢莺莺擦着眼泪道:“那去找公子的老师方先生,他应该能管吧。还有严大人,他们不能见死不救吧。” “对对对,找他们去,他们定会出面管的。他们一定能救林觉。”谢丹红拍手叫道。 “不成。”林有德皱眉道。 “怎么”众人齐问道。 “钱副相可是当朝副宰相,无论是严大人还是方中丞都没有办法阻止此事。官职也不比人家大,而且理由也没有啊这可是家主定下的婚事。且不说能不能找到他们,就算找到了,又能怎样钱副相会买帐”林有德沉吟道。 “那可咋办那岂不是没人可找了林觉叔岂不是要被逼着成亲了完了完了。叔刚才到底是要我们找谁来救呢”林虎愕然道。 绿舞咬着下唇不让眼泪落下来,突然间,她眼睛一亮,大声叫道:“我知道了,公子的意思我明白了,他定是要我们去找她来救。” “谁”众人齐声问道。 “郡主啊,此时不找她找谁有人要抢她的……她的……人,她难道袖手旁观而且她们家是王爷啊,比副相可大多了。真要闹起来他们难道怕这个钱副相”绿舞叫道。 众人恍然大悟,这里的几个人都知道林觉和小郡主之间的关系。绿舞是没好意思说明白罢了,有人要抢小郡主的心上人,小郡主岂能袖手旁观这件事最急的应该是小郡主才是,该立刻去禀报小郡主才是。 “绿舞妹子说的没错,咱们得立刻去报信,告知郡主。她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的。这样,咱们现在分头行动。小虎你去找方先生禀报,绿舞妹子,我们两个去找郡主报信。你去相国寺郡主的宅子,我去梁王府去,以防扑空了。事不宜迟,立刻动身。”谢莺莺出奇的冷静起来,立刻做出了决断。 “好!听你的。”绿舞和林虎点头答应。 “那我们呢”谢丹红和林有德忙问道。 “妈妈和有德大哥跟着那抢人的队伍盯着,别让他们把公子弄到找不到的地方去便成。倘若只是去钱副相的府里,倒也没什么。我们虽不知道他府邸在何处,但小郡主是定会知道的。”谢莺莺急促的道。 “好!”林有德和谢丹红齐声答应。 几人立刻分头行动,各自气喘吁吁的飞奔而去。 大街上,巡街的队伍继续前进,不过少了一个状元郎,顿时人气少了一大半。绝大多数人都是冲着状元郎来的。现在只剩了榜眼和探花两位,跟随的人群也少了很多。倒是往南的街道上百姓们拥挤不堪,都忙着去瞧状元郎被人家榜下捉婿的热闹去了。两位榜眼和探花郎颇为尴尬,特别是榜眼杜微渐,脸上阴沉的倒像是锅底一般。大考屈居人下,人气又没人家旺,着实是有些伤了他骄傲的自尊心。 …… 大相国寺西北,小郡主郭采薇的住处后宅,小郡主正百无聊奈的坐在后园假山上的凉亭里发呆。已经十余日没见到林觉了,小郡主心里着实难受的很。之前几日小郡主不得不被梁王郭冰限制在西北湖畔的旧王府之中,根本没法离开半步,也没机会溜出来,着实让小郡主烦恼不已。 小郡主刻意的讨爹爹开心,便是想让郭冰松口让她能出来找林觉见一面。然而郭冰就是不答应,死活不肯。小郡主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天天抱怨旧王府里的景色不好,地方沉旧潮湿,住的人不舒坦。为了让爹爹相信,小郡主不惜在王府后园呆了一下午,让蚂蚁在手臂上咬了很多红包,将这红包展示给郭冰看,说房间里到处是蚂蚁和毒虫,根本不能住云云。 郭冰虽然并没发现自己的住处有什么毒虫蚂蚁,但他也心疼女儿被虫子咬,于是便答应小郡主搬到大相国寺的大宅子里。小郡主还以为计谋得逞,直到动身之时才明白,原来爹爹也要搬来住,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没精打采了。 不过后来想想,住到大相国的宅子里,起码有机会能见到林觉。林觉或许会来这里找自己,总比住在旧王府要好。因为林觉甚至都未必知道旧王府所在的位置。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二零章 搬救兵 王爷一家是昨日才搬来此处的,郭冰和王妃也住在后宅隔壁的院子里。王爷夫妇住在这里,郭昆自然也要搬来。此刻,小郡主坐在亭子里掐着草叶想情郎的时候,王爷父子就在东边隔着一堵花墙的院子里的回廊下对坐说话。他们说的什么,郭采薇一点也不想知道。她只在想林觉这会儿在做什么听说今天要放金榜,他若中了状元的话,穿着红袍骑着大马在街上巡游的样子必是神气的了不得。可惜自己不在身边向他祝贺。而且还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爹爹才会接受林觉,自己才能跟他见面。 豪宅门前,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绿舞冲上了大门石阶上,因为跑得太急,天气也太热,喘不过气来的绿舞伸手扶着门前的石狮子弯腰剧烈的喘息,竭力调匀气息。 “干什么的这里是私人宅邸,可不是你们歇脚的地方,快走开。”靠在门前闲聊的两名门人见状忙上前呵斥道。 绿舞站起身子一边用袖子擦汗一边行礼道:“两位大哥,敢问梁王府郡主可在此处” 两名门人愣了愣,其中一人皱眉道:“你是何人你认识我家郡主么” 绿舞连连点头道:“自然是认识的,郡主在么烦请两位大哥替我通禀一声,就说绿舞求见。” 两名门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疑惑。其中一人沉声道:“我家郡主确实在家,但你说跟我家郡主熟识,我们却不信。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能够跟我家郡主认识的人。” 门人的话倒也不是故意羞辱,绿舞衣着朴素,而且一个人在大街上乱跑,此刻又满头大汗云鬓散乱,看起来就不像是能跟王府郡主能够结交的人,他们当然不信。 绿舞听到小郡主确实在宅子里,眼中露出喜悦的光芒,倒也对门人话语中的不敬毫不在意。 “二位大哥,奴家确实和郡主认识的,不信你们禀报她便知道了。我有紧要之事要禀报郡主,求你们替我通禀一声好么求求你们了。” 一名看门人皱眉道:“莫要编瞎话了,我们可不会上当。再说了,王爷有令,不许任何人打搅郡主,更别提去见郡主了。快走快走,再不走可要轰了。” 绿舞心中大急,要是见不到小郡主,公子可就救不成了,这可是天大的事情。 “求求二位大哥了,我真的有急事要见郡主,你们帮帮忙好么我有银子,我给你们银子当幸苦费。”绿舞从腰间褡裢中取出一锭银子来捧在手里哀求道。 “少来这一套,当我们没见过银子么再不走我们真的不客气了。”两名门人不为所动。 王府的规矩之严绿舞可不知道,这种拿钱通融的事要是被人知晓,两人怕是要被活活打死。所以她拿银子的举动反而是适得其反了。两名门人已经撸起袖子走了过来。 绿舞实在没办法了,突然咬牙蹬蹬蹬低头快步往宅子里冲去。这想法也太幼稚了些,这等高宅大院岂会轻易被她闯入,就算她闯进了门,那也根本跑不出几步。 “直娘贼,还敢硬闯。”两名门人怒骂道,横着身子挡住去路,没费什么气力便抓住了绿舞的胳膊,两人托着绿舞便往台阶下走。 绿舞一边挣扎一边朝着那高高的宅门尖声叫道:“郡主,郡主,你在哪里我家公子出事了,求你赶紧救救她。郡主,郡主。” 绿舞自己也知道,这种呼喊其实是没有用的。这宅院里自己也跟公子住了两天,三进四开的大宅院,后宅根本就听不到前面的任何声响。绿树假山长廊掩映的后宅很是清静,外边的嘈杂声都很微小,更何况是隔了好几进宅院的距离。 两名门人将绿舞拖到台阶下,用力一推搡,绿舞摔倒在地上,胳膊着地,疼得钻心。小姑娘忍住眼泪,爬起来一边继续叫喊着一边朝大门再此冲去。 “他娘的,原来是个女疯子。快走,再不走可要送开封府打板子了。若不是看在你是个小姑娘的份上,我们可要动手了。你若再不识相,可休得怪我们。”两名门人厉声喝骂道。 绿舞冲了两步,再次被两名门人抓住胳膊。绿舞死命挣扎,一名门人骂道:“这女子怕是真疯了。” 另一人抽出腰间皮鞭骂道:“真疯假疯一顿鞭子下去就知道了。就算是疯子也怕皮鞭子。” “嘿嘿,下手轻些,毕竟是个姑娘家。”另一人笑道。 “狗日的还挺怜香惜玉的。”握鞭子的门人笑骂,扬手抖了下鞭子,皮鞭在空中发出啪的一声响。绿舞闻声肩头一缩,面露恐惧之色。 “怕啦怕就别在这里捣乱了,快滚。”持鞭门人笑骂道。 绿舞咬咬牙,张口大叫:“郡主……郡主……” “直娘贼!这可是你逼我的。”持鞭门人怒气勃发,挥鞭而起,朝着绿舞的身上抽打过去。 绿舞心中既胆怯,却又不肯放弃,眼泪汪汪的想道:为了公子,我别说是挨顿鞭子,便是掉了脑袋又怎样只恨我没办法见到小郡主,若能见到,挨十顿打也成。 “住手!”皮鞭落下的刹那,门口石阶上传来一声断喝。持鞭的门人闻声知人,忙勉力收手。皮鞭画了个弧线擦着绿舞的身子抽打在地面的青石上,啪的一声青灰四散,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 “干什么呢闹哄哄的吵闹”门口那人喝问着缓步走了过来。 两名门人早已回身赔笑拱手,正欲解释原委时,歪在地上的绿舞忽然叫道:“你莫不是……沈昙沈统领么” 出来的人正是沈昙,他在带着人在前院巡视查卫士的岗,听到大门口吵闹不休,所以赶来瞧瞧出了什么事。见门人正欲鞭打一名女子,这才出声喝止。沈昙是江湖人物,最忌讳对女人动手,所以不管如何,先喝止了再说。 沈昙听到绿舞说出她的身份,愣了愣眯眼瞧着发髻散乱,衣衫不整的绿舞,见这女子似乎有些面熟,但却有些想不起来是谁。 “沈统领,我是绿舞啊,我家公子是林觉,我是他身边的绿舞啊。”绿舞叫道。 沈昙哎呀一声,快步走近皱眉道:“果然是绿舞姑娘,你怎么在这里这又是怎么回事” 在杭州时沈昙和林觉交往不少,虽和绿舞没说过话,但对林觉身边这个小丫鬟还是认识的。故而绿舞一提,他立刻便想起来了。 “沈统领,麻烦你带我去见郡主,我家公子有难,求你们救救他吧。”绿舞起身急促的叫道。 沈昙惊愕道:“林觉公子有难到底怎么回事” 绿舞以最快的速度将适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沈昙听后苦笑不得,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事情有些急迫。沈昙是知道小郡主和林觉之间的事情的,自然也立刻意识到此事必须立刻禀报郡主。 “快随我来,我带你去见郡主。”沈昙无暇多想,立刻说道。 绿舞连声道谢,拢了拢头发拍打了身上的灰尘跟着沈昙快步而去。两名门人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无言。 “原来果真是跟郡主认识的,沈统领都这般客气,看来是有来头的啊。我们居然拿鞭子打她,这可麻烦了。” “都怪你,也不拦着我点。娘的,搞不好咱们要吃苦头了。” “是你拿鞭子出来的,还说什么真疯假疯打一顿便知道了。现在倒来怪我。” “……” 两名门人站在阶下兀自相互埋怨不休之时,沈昙带着绿舞穿过数道庭院直奔后宅。两人进了垂门走在回廊之中的时候,不远处假山凉亭上的郭采薇居高临下看到了这一幕。郭采薇一眼便认出了绿舞,惊讶的挥手叫了起来。 “是绿舞么我在这里。” 绿舞抬头看到挥手的小郡主,高兴的差点落泪,忙摆手叫道:“小郡主,是我。我有急事禀报。” 小郡主闻言一惊,从凉亭上飞奔下来,奔到回廊转折处。绿舞上前跪拜,尚未开言,眼泪便已经流下来了。 “怎么了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了”小郡主惊愕问道。 “郡主,救救我家公子吧,呜呜呜。”绿舞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 郭采薇慌了手脚,心里发沉,难不成林觉出了事不成当下连声追问,绿舞也知道不能耽搁,于是快速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郭采薇闻听此事惊的脸色发白,突然拔脚便走。沈昙忙叫道:“郡主去哪里” “救人去啊,沈昙,快召集人手跟我一起去抢人。”小郡主叫道。 沈昙苦笑道:“郡主,这怕不成吧。那可是榜下捉婿啊。护卫的殿前司骑兵都不管,咱们去抢人算什么钱谦益是嫁女儿,又不是要杀人,咱们不能这么去吧。” 小郡主怒道:“正是因为他要嫁女儿,所以才要去抢人。沈昙,你不去我自己去。” 沈昙皱眉道:“郡主,听我一言,还是禀报王爷和小王爷为好,我适才想了,此事绝不简单。咱们先禀报王爷和小王爷,他们不会袖手不管的。而且,没他们的允许,你也出不了门啊。小人也没法给你调动人手啊。” 小郡主白着脸咬着下唇不语,她知道沈昙所言不假,没有爹爹的允许,自己连这个院子都出不去,谈何救人得去求爹爹才成。若是爹爹不管不顾,自己便是硬闯也要闯出去。自己未来的夫君被人抢了,自己还顾得了什么 “好,咱们去见爹爹和哥哥。”小郡主伸手拉着绿舞的手急速向着回廊尽头的精舍飞奔而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二一章 你抢我也抢 绿树掩映之下的门廊之中,正从屋里走出来的小王爷郭昆正立在廊下用手中的鸟食木勺逗着笼中的金色鹦鹉。不久前陪着父王在回廊中喝了会茶说了会话,父王有些犯困,于是小王爷便陪着他回到居所,伺候他躺下,这才来到廊下透透气。 回廊上脚步声响,郭昆将目光从鸟儿身上移开,看向脚步错落之处,他看到了飞奔而来的妹妹和跟在后面的沈昙和一名少女。郭昆将手中的木勺放在食槽里,皱眉走出廊下迎了过去。 “哥哥。”郭采薇冲了过来大声叫道。 “嘘!小声些,爹爹刚睡下。”郭昆忙皱眉道。 郭采薇气喘吁吁的冲到郭昆面前,低声急促的道:“哥哥,帮帮我,林觉出事了。” “怎么回事”郭昆吓了一跳道。 郭采薇快速的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郭昆闻言惊愕嗔目,继而讶然失笑起来:“搞什么名堂钱谦益这是在搞什么怎么闹了这一处榜下捉婿几十年没人这么干了,他居然搞了这一手这算什么就算榜下捉婿,也是要林觉同意方可成婚的,林觉会答应么我看不会。妹子不用急。这事儿不过是个闹剧罢了。” “不是啊,哥哥。这可不是闹剧。绿舞,你跟我兄长说。”郭采薇急的跺脚道。 绿舞忙上前来行礼,结结巴巴的将昨夜家主林伯年半夜里来逼着林觉同意婚事的事情说了一遍,并且将适才抢婿现场钱谦益的话重复了一遍。小王爷越听神色越是郑重,觉得事情果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么简单了。如果是林伯年做主,作为家主,他自然是可做父母之命的。而且居然是吴春来做媒人,强行用这种抢婿的手段让林觉成为钱谦益的女婿,这件事便越想越不对劲了。 “小王爷,此事据卑职看来,不太简单。若只是榜下捉婿倒也罢了,但明显可看出这是一个设计好的计划,让林觉无可逃脱。林觉公子已经明确拒绝了婚事,他们还要这么干,这当中必是有什么目的了。这是不是他们刻意拉拢林觉的手段又或者是故意针对什么人或许他们知道林觉公子和郡主之间……” 沈昙胡乱的猜测着,但他知道分寸,说半句便住了口。 郭昆心中一动,觉得沈昙的猜测不无道理。难道说这是故意针对王府的行为知道林觉和妹子关系暧昧,所以故意横刀夺爱之举用这种手段拉拢林觉,将林觉从王府中夺走也就是说,其实林觉和妹子之间的事情已经败露不久后或许便会炒的沸沸扬扬,让梁王府名誉扫地,让妹子难以做人 “哥哥,我请求你放我出去,让我带人去救林觉。妹妹求你了。你知道的,我这辈子除了林觉不可能嫁给任何人,我是他的人,他若娶了别人,那我……那我宁愿死了算了。我相信林觉不是自愿的,我必须要救他回来。哥哥,帮帮我,求你了。”郭采薇苦苦哀求着,她已经毫不顾忌在场还有其他人了,将心里话全说出来了。 郭昆皱眉咂嘴道:“妹子,哥哥也想去救,可是咱们拿什么理由去抢人人家是榜下捉婿,我们跑去抢人,这是坏人好事。钱谦益也是朝廷执政,回头必将大肆攻讦我们。咱们没有理由,岂不是任他们攻讦父王哪里必是不同意的。哎!这事儿该怎么办才好” 郭昆砸拳跺脚,愁的团团转。 “哥哥,我管不了这么多了,我这便去救林觉,你们若拦着我,我便去死。”郭采薇冷声说话,转身便走。 郭昆叫道:“妹子,莫冲动,咱们再想想法子。你一个人去能做什么也抢不回来啊。” 郭采薇怒道:“我就说林觉是我的夫君,他们抢我夫君成婚,岂不是笑话。” 郭昆愕然道:“妹子……这可不成。你这么一闹,爹爹要被你气死了。爹爹还没消气呢。” 郭采薇跺脚道:“火烧眉毛了,我可顾不了太多了。回头我再跟爹爹告罪便是。爹爹便是杀了我我也没话说,但此刻十万火急,我不能等了。哥哥,你想我死在这里便拦着我。” 郭采薇伸手拉住绿舞的手道:“绿舞,我们走,去救你家公子。” 郭昆跺叫道:“妹子!” 郭采薇根本不听,只拉着绿舞转身就走。就在此时,精舍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薇儿!” 郭采薇一怔转身,郭昆等人也朝门口看去,只见梁王郭冰穿着睡袍神色疲惫的举步而出来到廊下。 “父王!”郭昆转身叫道。 郭冰摆手道:“不用说了,我都听到了,你们吵得那么厉害,当我是聋子么” 郭昆忙道:“父王,孩儿这便劝妹子不要胡来。您不要生妹子的气。” 郭冰摆摆手,看向郭采薇沉声道:“薇儿,你要去抢回林觉么” 郭采薇哀求道:“爹爹,女儿求你救救林觉。” 郭冰皱眉道:“你除了林觉谁都不嫁” 郭采薇咬着嘴唇道:“爹爹,你明白的。好女不事二夫,我身心都属林觉,除了他我不会嫁给任何人。” 郭冰点头道:“好!那你去吧。昆儿,沈昙,带足人手骑马去抢人。” “什么”所有人都惊愕的看着郭冰,一个个嘴巴张的老大,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父王您说什么”郭昆咽着吐沫道。 “我说,你们即刻去将林觉抢回来。动作要快,不能让钱家将林觉弄进了家门拜堂,那便迟了。”郭冰沉声道。 “可是爹爹……” 郭昆的话说了半截便被郭冰摆手打断:“你们没明白,林伯年是将林觉当投名状,他要投靠吕中天了。拉拢林觉是为了削弱严正肃和方敦孺的力量,同时也是对我王府的削弱。林觉是新科状元,又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而且还是薇儿的心上人,他们这么做一举数得,狡诈之极。对林觉而言却未必是好事。他们要毁了林觉啊。林觉……嗯……这小子虽然该死,但我不能让我的薇儿伤心一辈子,所以,我们岂能袖手” “可是……” 郭昆的话再次郭冰打断:“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无非是担心此举会惹来攻讦,怕去抢人没有合理的理由罢了。嘿嘿,榜下捉婿,榜下捉婿,亏他们想的出来。不过他们既然能这么干,我们当然也能。凑巧的是我家中也有个爱女待嫁,那便便宜了林觉这小子了。榜下捉婿本就可以大家一起抢的,谁也没话说,就看谁能抢到手。所以,能不能抢回来才是重点,而不是用什么理由去抢。薇儿,咱们抢个状元郎回来给你当郎君好不好你该不会再怨恨父王了吧。” 众人恍然大悟,郭昆和沈昙暗叫高明。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既然是榜下捉婿,你能抢我也能抢。抢回来跟郡主成婚,这个理由再合适不过了。 郭采薇惊喜交加,慢慢跪倒在地朝郭冰磕头,流泪叫道:“爹爹,薇儿多谢爹爹了。” 郭冰呵呵笑道:“哎,女大不中留,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林觉倒也配得上你。薇儿,莫要磨蹭了,迟了你的心上人便要被人夺了。还不抓紧去” 一句惊醒梦中人,郭采薇连忙起身,郭昆沈昙不再犹豫,几人飞奔而出,消失在回廊之间。 郭冰默默的站立片刻,长叹一声,沉声喝道:“来人,替本王更衣,还有,去前面将府中管事的全都叫来,本王有话吩咐。” …… 内城崇明门外大街之上,蜂拥的人潮跟随者钱谦益抢婿的队伍喧嚷而行。队伍走得飞快,一路吹吹打打直奔外城宜兰桥左近的蔡河河湾。钱谦益的府邸就在蔡河边的宜兰桥左近。 虽然钱谦益连声的催促众人加快脚步,但毕竟府邸在外城,距离遥远。加之沿途得到消息的百姓们都看来看热闹,堵得大街上水泄不通很难加快速度,故而从兴国寺抢人得手到现在,半个多时辰也只出了内城崇明门。 不过出了崇明门沿着大街一路往南,再过数条街口便将抵达钱府。用不着小半个时辰便可到府中,钱谦益也并不着急了。今日这个榜下捉婿的计划眼看就要成功在望了。只要到了府中,将自己那个丑女儿顶了盖头跟状元郎拜了天地,送入洞房之中,一切便完事了。林伯年作为林家家主做主,吴春来作为媒人和证婚人,一切都符合礼制,也没人挑出刺来。 入了洞房之后,林觉也无法反悔,否则便是坏人名节始乱终弃,那可是要治罪的,相信林觉也知道这一点,绝对不会这么干。至于自己的女儿的相貌,那也是没法子。女儿虽面貌丑陋,配不上状元郎。但总归是副相之女,林觉或许一时心气不顺,将来给他些助力,让他在仕途上有所进益,相信他也会渐渐平复的。 轿子里,林觉半路上瞅机会往外跑了两三回,但每一次都被强行摁进轿子里去。手腕都差点扭伤了,脚踝也磕破了一层皮。林觉后悔自己没有将王八盒子带出来,否则掏出王八盒子轰杀两个家伙,或许会有逃出的机会。但其实这也只是想想而已,即便带着王八盒子在身上,当街轰杀人命,自己也是要完蛋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二二章 横插一腿 折腾了几次逃不了,林觉索性也安生了,白费气力毫无用处,还不如省省力气想想对策。在轿子里短短的时间里,林觉将整件事情做了个梳理。从昨晚林伯年逼着自己答应婚事的态度,再联系这几日自己所经历的事情,林觉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断定,这件事必是吴春来在背后捣鬼。 自己言辞拒绝了吴春来的图谋,吴春来自然不肯善罢甘休。林伯年昨晚说这个大媒是吴春来保的,林觉当时便觉得有问题。这个时候吴春来怎么会安好心问题是林伯年为何如此积极,而且逼迫自己的态度十分的坚决。他现在应该为他自己的事情烦恼操心才是,他可是正在被人弹劾啊,怎地忽然操心起自己的婚事那态度有多恶劣便多恶劣。被自己拒绝之后居然有串通外人搞个什么榜下捉婿,硬是要霸王硬上弓的做成这亲事,给人一种很诡异的感觉。 林伯年如此的急切,会不会是跟他被查的事情有关自己会不是是他送出去的礼物,来讨吴春来的欢心借以解决他正面临的麻烦那也就能解释为何林伯年忽然如此强硬和急迫的要自己答应这门婚事。要不是受到吴春来的胁迫便是得到了吴春来的什么承诺。而吴春来这么干的理由则是太充足了。自己回绝了他,他当然是要找回颜面的,于是便通过林伯年来了这么一手。 林觉左思右想,将这件事琢磨了透。但此时此刻,就算自己所想的全部都是真相,那也无济于事了。此刻自己只能寄希望于绿舞莺莺她们想办法救自己。自己之前要她们去找小郡主,不知道她们听没听到。这个时候只有去找小郡主也许才管用。其他人都未必能救下自己。可问题是小郡主十余日也不见踪迹,她的住处也没人,莺莺和绿舞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她。若是不能及时赶到,被强迫拜了天地进了洞房,那可什么都说不清了。 林觉在轿子里愁的白了头的时候,后方崇明门城门口,三十多骑正在大街上飞驰而行。马儿飞驰如电,街道上的百姓们本就很多,毕竟不少是赶来看刚刚过去的状元郎被捉婿的热闹的,此刻还有不少在街道上吐沫横飞的描述经过。数十骑飞驰而来,这些人避之不及,鬼哭狼嚎鸡飞狗跳,若不是躲得快,怕是要被马蹄给踹死。 郭采薇策马冲在最前面,郭昆和沈昙带着三十多名卫士在后面。郭采薇涨红着脸,手里的鞭子死命的抽打着马屁股,冲到崇明门门洞口也毫不减速。守卫城门的禁军士兵大声呵斥着要拦住飞驰而来的郭采薇的马头,因为从内城出外城过城门口是不能骑马飞驰的,有时候需要盘查,即便不盘查也得缓缓通过,否则狭小的城门洞中人流拥挤很容易造成事故。 然而,郭采薇哪里管这些。禁军士兵们本以为她要停马,到了近前却发现她根本不减速,吓得十几名禁军士兵作鸟兽散,闪开到一旁,眼睁睁的看着马儿飞驰而过。城门洞中传来一片人仰马翻鸡飞狗跳之声。 “他娘的,什么人如此大胆,快去追。后面的给我拦住。上拒马,上拒马。”守门将领大声呵斥道。 一群士兵忙着上马去追,一群士兵忙着将城墙根下的拒马拖拽过来准备拦住城门洞拦住后面本来的数十骑。郭昆飞骑而至,在禁军士兵们尚未呵问之时早已亮出了手中的腰牌高声喝道:“都给我闪开,侍卫步军司副都虞候在此。前面的那人你们也不必追了。” 众禁军呆若木鸡,只得眼睁睁的看着三十余骑飞驰而过。守门将领已经认出来了,这是梁王府的小王爷郭昆,确实是侍卫步军司副都虞候,那便无话可说了。 冲出内城城门之后,郭昆大声朝前面挥鞭飞驰的郭采薇叫道:“妹子慢些,不要那么急。骑马要小心些。” 郭采薇充耳不闻,挥鞭疾驰向前,一路上鸡飞狗跳险象环生,很快冲过了数条街口,前方人群密集,喧嚷吵闹。隐隐有鼓乐之声传来。 郭采薇放慢速度,转头对身旁一名汉子问道:“前面那些人是在做什么” 那汉子见郭采薇容貌秀丽,却骑着马儿,实在有些不伦不类。有心调笑道:“我不告诉你。除非你求我。” 郭采薇正自心情不好,岂容得下这个闲人调侃,顿时柳眉竖起,挥起马鞭朝着那汉子抽去。那汉子大声叫嚷,趋走躲避。郭采薇策马冲上再挥鞭抽打,那闲汉抱头大叫道:“莫打,莫打。那是新科状元郎被人家捉婿的队伍。” 郭采薇冷哼道:“下次给我长记性,还敢饶嘴,便打的皮开肉绽。”说罢策转马头追向前方的人群。 那汉子摸着胳膊上的痛处看着远去的郭采薇低声骂道:“老子入你娘的,这婆娘,恁般凶横,老子……” 话音未落,耳后马蹄声响,忙转头看去,只见数十次飞驰冲来,吓得他连忙躲避,但依旧被一名挥鞭的骑士的鞭子抽在脸颊上,登时脸上起了一道血印子。那闲汉再也不敢多言,灰溜溜的躲到街道旁自认倒霉。 由于人群拥堵,郭采薇的马儿慢了下来,很快被郭昆等人追上。郭采薇指着前方黑压压的队伍道:“哥哥,便在前方,路堵了过不去啊。” 郭昆皱眉看了看周围,沉声道:“前面便是钱谦益的府邸,耽搁不得了。进了府就没法抢了。沈昙,带人去前面开路,用鞭子给我抽出一条路来。” 沈昙高声应诺,唿哨一声,十余名骑兵策马冲向前方,一个个马鞭在手大声的呵斥。看热闹的人群正一个个伸着脖子往前面瞧,对后方的呵斥充耳不闻。沈昙冷喝下令,顿时十几名卫士手中皮鞭此起彼落,啪啪作响,抽打在人群之中。 遭遇鞭打的百姓们鬼哭狼嚎的朝两边躲避,怪道说人是有弹性的,有时候看似拥挤不堪插不下一只脚的场面,挤一挤之后便发现情况大有不同。鞭子的抽打之下,拥挤的人群竟然很快让出一条丈许宽的通道来。人们虽然叫嚷咒骂这群霸道之人,但他们倒也不敢有什么举动,像是一群绵羊一般只会咩咩叫,不敢有任何的反抗。 三十余骑便从这开辟出的通道中硬生生的挤了过去,往前数十步之后穿过人群终于看到了前方吹吹打打的抢人的队伍。实际上,钱家抢亲队伍已经到了府门前,前边的人已经站在了门口,七八名汉子正准备将轿子里的林觉拖下来架进府里。钱谦益也已经来到了门口,而门前林伯年吴春来两人也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他们两人一个最为林觉的长辈一个作为媒人和证婚人早就提前来到钱府等着了。 就在此时,后方人群的骚动引起了众人的主意,在钱谦益吴春来等人惊愕的目光下,一群人骑马冲了进来。 “怎么回事”钱谦益有些老眼昏花,眯着眼皱眉问道。 吴春来看的真切,他一眼便看到了骑在马上冲在前面的郭昆,突然便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是梁王府的小王爷,他们冲来作甚”吴春来皱眉道。 “要坏事!”林伯年叫道。 话犹未了,只见十几骑已经飞驰到轿子旁边。郭采薇娇声叫道:“林觉,你在里边么” 轿子里的林觉正死命的拉着轿帘不肯松手,轿子一停下他便知道到了地方了,只能死耗着不出去。听到郭采薇的声音,林觉惊喜大叫道:“薇儿,是你么我在,我在这里。” 这一声薇儿叫的极为亲密,小王爷郭昆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小郡主却开心的要命。 “我们来救你啦,快出来,咱们离开这里。”郭采薇叫道。 林觉连声应了,扯开轿帘往外钻,两旁几名大汉见状忙伸手来抓他,沈昙和数名卫士已经动手,皮鞭啪啪抽打在几名大汉身上,迫的他们闪在一旁。林觉乘机钻出轿子,抓住郭采薇从马上伸出的小手纵身一跃,上了马背坐在小郡主身后。 “我们走!”郭昆喝道。 数十骑拨转马头便欲从来路而去。忽然间,一个苍老的声音怒喝道:“拦住他们。” 本来一脸茫然的抢亲的数十名汉子听到喝令顿时惊醒过来,纷纷呼喝着冲上前来,将前后道口堵住。 “小王爷,你这是做什么本官今日榜下捉婿,小王爷若来喝杯喜酒倒也罢了,怎地跑来抢人了状元郎是我钱家女婿,小王爷这是来砸场子么”钱谦益缓缓走来,身后林伯年和吴春来也都脸色冷峻的跟着走来。 郭昆抱拳笑道:“钱副相,您家里办喜事我管不着,但抢人家回来成亲算个什么事儿” 钱谦益喝道:“榜下捉婿不懂么咱们大周朝的风俗如此,这可不犯王法。” 郭昆点头道:“原来如此,榜下捉婿也要你情我愿才成,钱副相抢了状元郎回来当女婿,可问问状元郎本人同意不同意才是。林觉,你愿意娶钱副相家的千金么” 林觉朗声笑道:“林某没那个福分,钱大人厚爱,林某心领了。还请钱副相为贵府千金另择佳婿,免得误了她的终身。”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二三章 大打出手 郭昆点头笑道:“钱副相听到了没人家根本不愿意,你强迫林觉娶你的女儿,这可不是榜下捉婿的风俗,这是横行霸道明白么” 钱谦益冷笑道:“婚姻之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林家家主做主,委托吴大人做媒提亲,三聘六礼一应俱全,婚书也都相互确认了,怎地是强迫林大人,是不是这么回事” 林伯年铁青着上前道:“林觉,你还是不是我林家子弟我是林家家主,又是你二伯,你父母都已亡故,我便做得你的主。此事可由不得你。还不立刻下马和钱家小姐成婚你是要违抗我的命令么” 林觉皱眉叹息一声,沉声道:“二伯,你何苦这么逼我昨晚我便跟你说的很清楚了,你居然还背着我搞了这么一出戏。我不知说什么才好。你也莫操心了,我不管你为何这么做,总之你休想我按照你的想法行事。” 林伯年大怒道:“林觉,你放肆的很。你便是这么跟家主说话的么倘若你再执迷不悟,我可不客气了。” 林觉冷笑道:“二伯无非又要威胁我,要将我赶出林家罢了,您想怎么做便去做,我自问没做什么对不住林家的事,是非自有公论。不过你莫忘了,你想将我赶出林家却也不算数,莫非你忘了去年在杭州林家整顿的时候,制定的新家规中有一条,家中子弟的过错惩罚需要经过家族会议共同商定。身为家主你只有建议的权力,却并不起绝定的作用。我相信,林家叔伯兄弟们必会有公论。” “什么有这样的条款你……你……居然蒙骗我,你这个不孝之子。你……”林伯年气的语无伦次,忽然之间他发现自己似乎很早便上了一个圈套。当初林觉助力自己夺了家主之位后,似乎确实制定了不少家族新规。当时自己为了表现出大度,并没有细看这些规则便点头应允了。谁能想到,这些条款中居然夹杂了这么一条。或许这是林觉一开始便耍的心眼,让自己这个家主在不知不觉中便被架空了,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吴春来冷声开口道:“林觉,你如今已非寻常百姓,当做百姓表率才是。林大人是你长辈,又是你林家家主,他为你婚姻之事做主,那是天经地义之事,你怎可恶言相向你便不怕朝廷责罚你不孝么” 林觉冷笑道:“吴大人,这里可没有吴大人说话的份儿。你吴大人只是个不相干的人罢了,却来操心我的婚事,倒也是咄咄怪事。人人都像吴大人这般为别人家的事强自去插一脚,那岂非天下大乱么吴大人还是自己反省反省你自己,说我对长辈不敬,吴大人对长辈如何你心里没数么可不要逼我说出太多的事情来,我可不想让吴大人下不来台。” 吴春来赶紧闭嘴,铁青着脸不说话了。林觉话中的意思很明了,再多嘴,这小子怕是要将自己背叛师门的事情抖落出来。这件事过去了这么多年,知道的人其实不多。吴春来可不想林觉在这么多百姓面前说出来,那将来岂非舆论如沸,名声扫地虽然不至于影响自己的官职地位,但被人背后痛骂,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郭昆,无论此事如何,难道不也跟你没什么干系你们跑来搅局是何用意老夫倒要去见见皇上问问,是不是皇上给了你梁王府随便跑来搅局,干涉他人私务的权利就算林觉不愿意做我钱家女婿,那又和你何干老夫自会妥善处置,不会强人所难。但你们跑来这里抢人又是为何你必须给我个交代。”钱谦益不愧是老江湖,他从林觉的话中受到启发。既然吴春来没有插嘴的权力,那郭昆这伙人难道便有权利来管闲事么这几句说的是软中带硬,滴水不漏。 然而郭昆早有预备,闻言哈哈大笑道:“钱大人,许你钱家榜下捉婿,便不许我梁王府榜下捉婿么我妹子正当妙龄,正需要找个好夫婿。今科状元郎的身份正是合适,所以我们也来抢女婿。榜下捉婿的规矩是,只要你们没把人抢进门,所有人都能半路抢走,莫非钱大人不懂这个规矩么我们抢林觉回府和我妹子成亲,有什么可诟病的当真是笑话。” “什么”所有人都惊愕的变了脸色,原来梁王府居然要召林觉为女婿,这事儿当真有些不可思议。要知道亲王之女可不是轻易便能许配人家的,一般而言,门要当户要对,而且还需要皇上和太后的首肯,因为郡主可是皇上的侄女。榜下捉婿的事情皇亲国戚是绝对不会用的,毕竟这事儿过于草率。隆重如圣上赐婚,下旨准许,这才配的上皇室子女的身份。梁王府居然真这么干了,当真是让人讶异。 不过在吴春来等人看来,梁王府这么做是另有目的的。林觉为纽带,一个新联盟正在形成。严正肃方敦孺梁王府,三家会通过林觉这个纽带捏合起来,形成一股巨大的力量。这便是梁王府得知此事后悍然出手,参与抢婿的根本原因。 林觉也有些发呆,他万万没料到事情居然会发展到这一步。他本以为郭昆兄妹只是来救自己的,却没想到居然要和小郡主成亲了。那意味着自己和小郡主的事情已经被梁王知晓了,没有郭冰的首肯,怎会有这一出林觉也瞬间明白了,为何这么多天郭采薇没有来见自己,怕是此事被梁王知晓,郭冰大发雷霆控制了小郡主的自由之故。 “开心么”郭采薇的低语打断了林觉的思绪。 “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你父王……同意了”林觉低声道。 “他知道我们的事后气的要命,要不是我哥哥说情,他便要杀了你了。他不许我来见你,我怕给你带来危险,所以这段时间……” “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真没想到,这件事就这么解决了,我太开心了。哈哈哈。” 林觉乐开了花。这就叫做因祸得福,今天本是惊吓倒霉的一天,突然间便双喜临门了。看来还得感谢吴春来他们,若不是他们玩了这手阴的,自己和小郡主的婚事还不会来的这么顺利。郭冰恐怕也是心里不痛快,但没办法,到了这个时候,他只能忍着怒气答应这门婚事了。 “瞧把你乐的,不能矜持些么”郭采薇飞了个白眼,自己心里也甜如蜜糖一般。 郭昆的话让钱谦益无可反驳,榜下捉婿的规矩就是如此,数家甚至数十家抢夺一人的事情也曾发生过。只要对方没把人抢进家门,其余人家都是可以在路上进行堵截抢夺的。兴国年间,曾经有一名新科进士被七八家大户争抢,一路上数易其手,均无法得逞。最后还是皇城司出面才解决了这场纷争。可怜那进士本来衣冠楚楚,在争夺之后被抢的衣衫尽裂赤身裸体,像个乞丐一般。身上也多处青紫,胳膊都差点被拉断了。最悲哀的是,最后连一家大户的女婿也没做成。 钱谦益无话可说,求助般的看向吴春来。吴春来阴沉着脸凑到钱谦益耳边低语几句。钱谦益脸色大变,皱眉道:“这不好吧。” 吴春来冷声道:“还客气什么抢便是了。钱副相怕什么来” 钱谦益一咬牙,转头对郭昆道:“好,小王爷既然也是抢婿的,那便不相干了。小王爷自然有权利抢人,我也有权利抢回来。各凭本事便是。来人,给我把人抢回来。” 数十名钱府汉子闻言立刻冲上前来,拽马缰的,拉人腿脚的,七手八脚的开始动手。六七人径自冲向林觉和郭采薇的马匹,想强行将林觉拖下马去。 沈昙皱眉道:“小王爷,怎么办” 郭昆冷笑道:“跟老子抢人昏了头了。给我打。狠狠的打。” 郭昆这一下令,卫士们再无顾忌,场面上瞬间乱成了一锅粥。虽说双方人数相当,但郭昆带来的这一帮子可都是王府中的卫士,即便全部只穿着便衣,没有配备兵器,但拳脚功夫却也了得。钱家这帮人也自不赖,都是钱府的护院和壮实的仆役,也都是不好惹的主儿。只不过,跟梁王府的卫士比起来,还是差了那么老大一截。 卫士们下手狠辣,拳脚很重,打的对方人仰马翻,哀嚎连天。但这里毕竟是钱府,片刻之间,钱府大门中便冲出来增援人手,手里拿着棍棒家伙事加入战团之中。 周围围观的百姓们可有乐子了,搬来榜下捉婿便已经是热闹事了,又冒出来个梁王府跑来争抢。双方居然在大街上开战,打的难分难解。这场热闹乐子大了。旁边的百姓们自发分为两派,一派给王府卫士加油,一派给钱府加油。一人挨了拳脚倒下,周围便传来一阵欢呼之声和加油之声。 “对,封他的眼,漂亮!踢他蛋蛋,哎!叫你踢他蛋蛋啊,怎地不听我们的话。瞧,被人一棍子闷倒了吧快起来揍他,只出了一点点血,应该没事。对,好样的,揍他,揍他!”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百姓们简直将这里当成了马戏场,看着两帮人互殴兴奋的大喊大叫。当然也有倒霉的,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被两帮人误认为是对方的人饱以一顿老拳也是有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二四章 臭骂一顿 林觉和郭采薇骑在马上,郭采薇用马鞭子抽打,林觉便只能在旁呐喊助威了。不久后,双方战事居然发生了奇异的逆转,钱府中不断有增援的涌出来,甚至连老妈子老仆役们都被逼着上来动手。卫士们可不能跟这些老妇人老头子下狠手,一拳便能出人命,那可麻烦大了。偏偏这些人虽然没什么战斗力,但他们却缠着纠着卫士们不放,冷不丁的打一棍子,挠一爪子还挺疼的,所以卫士们有些畏手畏脚,反被对方占了上风。 “真是一群废物,平日自诩无敌,这时候连这些个寻常的仆役都打不赢。”郭昆怒骂道。 沈昙委屈的很,真要动真格的,这些人哪里是对手。但闹出人命来可不是开玩笑的。诸多顾忌之下才会这般窝囊。 “小王爷,沈统领,咱们不要恋战,冲出去便是了,干什么跟他们在这里鏖战咱们有马,他们也追不上。”林觉好心的提醒道。 “对啊,我们傻啊,跟他们在这里打个屁啊。冲出去不就得了。叫弟兄们上马,冲出去便是,反正人我们抢了。不必跟他们纠缠。”郭昆醒悟了过来,大声吩咐道。 卫士们纷纷上马,策马朝着北边冲去,只留下十几名兄弟断后,和追来的对手纠缠。前方十几人护在林觉和郭采薇的马儿周围护送。百姓们也不敢挡路,因为他们发现小王爷郭昆居然连腰间的长剑都抽出来了,看那样子谁挡道便是一剑,谁还敢阻拦虽然希望这个热闹能看久一些,不希望小王爷带着人逃了,但也实在没办法。 后方,钱谦益喝骂着叫自己的人冲上去缠住,但又谈何容易。对方骑在马上,瞬间便拉开了距离,又有断后的人手阻挡,根本就冲不过去。所以只能在大骂声中眼睁睁的看着林觉他们冲出人群离开。 回头再看看地上,自己一方被撂倒了二十多个人,个个头破血流的,伤势也自不轻。钱谦益也有些后悔,自己不该这个做。实际上这门婚事是吴春来强加给自己的,自己压根没指望能让状元郎当自己的那个丑女儿的夫婿。这下好了,人没了,还要背名誉,被人背后讥笑了。 “怎么办啊吴大人早知如此,吴大人应该调一哨兵马护送的,这样他们便不敢动手了。”林伯年白着脸问道。 吴春来脸色铁青,冷笑道:“亏林大人说得出来,这抢婿是私人之事,还调兵你怕是想被人参一本。” 林伯年哭丧着脸道:“现在该怎么办林觉被抢走了,这里的婚事……怎么办” 吴春来喝道:“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真是笑话。” 林伯年踌躇不语,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吴春来叹了口气道:“罢了,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梁王府要招他为婿了。不过,你这个家主不到场,他们当真敢让林觉和王府郡主成婚的话,那便是没有父母之命,回头林大人可以去参一本,就说梁王强掳林觉成婚。可够他们喝一壶的。” 林伯年惊愕道:“这……我如何敢这么做” 吴春来冷哼一声道:“你不敢那你便不要去做好了。这场婚事告吹,你我的协议也作废了,林大人好自为之了。告辞!” 吴春来拱了拱手,拂袖而去。林伯年愣愣的站在原地发呆。 钱谦益在旁冷声道:“林大人,你也走吧,哎,这么多伤了人,老夫是倒了什么霉,还得花银子善后处置。管家,带人抬他们进府,请郎中来医治。对了,府里那些喜字红布红灯笼什么的统统给我扯了。真是岂有此理。” 钱谦益嘟囔抱怨着拂袖离开,只剩下林伯年面色灰暗的站在钱府门前,像个霜打的茄子一般蔫巴巴的无精打采,不知如何是好。 …… 大相国寺郭采薇的大宅之中热闹非凡,从旧王府调来的人手已经开始忙碌开来。人多好办事,在钱府门前抢人大战如火如荼之时,郭冰亲自调度之下,宅中为婚事所做的准备推进的有条不紊。当林觉和郭家兄妹回到宅前之时,一切都已经基本准备就绪。 大红喜帐和喜字,彩灯绸缎,爆竹丝乐都已经准备好,就等着王爷一声令下,便可立刻悬挂彩绸张贴喜字,准备婚礼了。 林觉和郭采薇并肩踏入前庭之时,梁王郭冰已经端端正正的坐在了前厅的主座上等候多时了。 郭昆禀报了抢人的经过,梁王爷面无表情的点点头没有多做评价,转过头来用恶狠狠的眼神盯着林觉,让林觉心里颇有些发毛。林觉知道,郭冰显然对自己偷偷搞了他女儿的事情还是耿耿于怀的。 “你们先出去,我跟林觉单独说几句话。”郭冰沉声开口道。 郭采薇叫道:“爹爹!” 郭冰皱眉淡淡道:“昆儿,带你妹子出去,我有话跟林觉说。” 郭昆忙躬身应了,抓了郭采薇的胳膊往厅外去,郭采薇回头看着林觉,眼中满是求肯之色,那意思是:你可千万别跟我父王闹僵了,千万担待些。 林觉自知其意,微微点头。郭采薇这才放心离开。 厅中只剩下林觉和郭冰两人的时候,郭冰尚未说话,林觉便抢先一步上前跪倒行礼道:“王爷,林觉自知做了对不住王爷的事情,请王爷息怒。林觉愿受任何惩罚,绝不推诿狡辩。但在下必须说清楚,那件事其实是阴错阳差,造化弄人。林觉绝非有意为之,林觉绝非不是那种背地里搞阴谋诡计坏人名节之人。请王爷明察。” 郭冰冷声喝道:“你还知道做了对不起本王的事情么本王如此厚待于你,没想到你居然做出这等事来,你简直该死。” “是是是,林觉该死。王爷但请责罚便是。”林觉连连点头,态度极其诚恳。 郭冰见林觉态度诚恳老实,心里的怒气倒也消了一些。沉声喝道:“本来,本王知道此事后便下令立即宰了你这个混账,以消本王心头之恨。但薇儿竭力替你维护,昆儿也为你求情。本王也念你以前也为王府立了些功劳。虽这些功劳无法抵消你的罪过,但终归却是让本王犹豫了。但你可知道,你已经坏了本王的大事了,你知道么” 林觉咂嘴道:“在下该死,多谢王爷不杀之恩。不知坏了王爷什么大事,若有可能,林觉竭力补救便是。” “补救个屁!”郭冰冲着林觉的脸啐了一口骂道:“本王此次来京是应枢密使杨俊之请,要和他谈论儿女婚事的。杨俊的二公子杨雄对我家薇儿有意,故而托人来求亲。你知道这门亲事对本王有多重要么我和杨俊成了儿女亲家,那便不怕朝中任何人。然而,薇儿得知我来的目的便坦白了跟你的丑事,你害的我得罪了杨枢密,害得我好事变成了坏事,你还说补救我呸!你怎么补救” “原来如此。”林觉恍然。此刻他才得知郭冰来京的目的是因为此事。这也解了心中的疑惑,和小郡主的事情怎么会被郭冰知晓,林觉一直很疑惑。他认为小郡主是不会说的,那必是郭昆告了密的。现在却明白了,小郡主定是知道了郭冰来京的目的,生恐郭冰和杨俊定下儿女亲事之后自己不得不嫁给杨雄,故而索性向郭冰坦白了此事。 “你这个混账东西,害的本王如此被动,你说本王该不该杀了你嗯”郭冰想起此事心里依旧恼火,伸着脖子对着林觉狂喷一气。 林觉小心翼翼的道:“王爷息怒,确实是林觉的错,可是事已至此,王爷也不要生气了,莫要气坏了身子。再说……再说……小郡主的幸福最重要,您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总不希望拿她一辈子的幸福来做交易吧。” “我呸!你的意思是薇儿嫁了你便幸福了你有什么不就是中了个状元么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本王看来却只是个屁。杨俊的二儿子杨雄比你差他是禁军侍卫马军司副都指挥使,年纪轻轻便已经是三品禁军高级将领。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无论家世还是官职才能,哪一点比你差你莫以为你有点才学便觉得了不起。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这样的我大周用簸箕一罗一大把。”郭冰吐沫横飞的奚落道。 “是是是,我本就不算什么,王爷教训的是。我也并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更别说跟那个杨雄比了。王爷息怒,王爷息怒。”林觉知道自己此刻只能认怂,不能顶撞。 郭冰臭骂发泄了一顿,心情好太多了。吁了口气喝了口茶道:“今日这事,为了救你,我不得不出此下策,让昆儿他们抢了你回来。我其实是不肯的,但我还不是为了你着想。你应该明白钱谦益为何要抢你回家当女婿,吴春来还有你林家的那位林大人打的什么算盘,你应该清楚。哎,本王也是一时心软,可一想到薇儿就这么嫁给了你,本王心中真是不甘心的很。” 林觉直起身子拱手道:“王爷,你今日相救之恩,林觉记在心里,没齿难忘。我和小郡主的事情虽然有违礼数,但我和她是真心相爱的。您将薇儿放心的嫁给我,林觉向你发誓,一定会对她好的。绝不叫她受半点委屈。” “嘿嘿,你这不是废话么你当然要对她好,你敢对她不好,我便要了你的命。可是将薇儿嫁给你,我梁王府能有什么好处白白的失去了一个和杨俊结盟的机会。哎,当真是气死人了。”郭冰怒道。 林觉心中叹息,说到底郭冰还是没将女儿的幸福放在第一位,终究还在为失去和杨俊结为儿女亲家的事情惋惜。林觉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选择沉默。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二五章 约法三章 “林觉,事已至此,本王也不多说什么了。你和薇儿已经这样的,今日之事也已经满城皆知沸沸扬扬,木已成舟米已成炊。我还能说什么看来也只能将薇儿许配给你。”郭冰叹息道。 林觉心中一喜,难道说自己和郭采薇的婚事居然阴差阳错的要成了这可真是因祸得福了。 “你也莫高兴的太早!本王也要你答应我几件事。否则你休想跟薇儿成婚。”郭冰见到林觉脸上喜色,忍不住有心里恼怒,大声喝道。 林觉忙拱手道:“王爷但请吩咐。虽然在下并不想将此事变成一种交易。但倘若能让王爷心里好过些,能弥补在下之前的过错,林觉也不介意这么做。” 林觉何等聪明,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郭冰似乎也不得不同意自己和小郡主的婚事。其实今日既然郭冰同意出手相救,那已经表示他已经做好了决定。只不过,郭冰是不肯放弃攫取利益的,郭采薇的婚姻在他眼中便是一种可做交易的资源,他又怎肯放过任何一个换取有利于他条件的机会。 郭冰老脸一红,装作没听懂林觉的话。诚然,和枢密使杨俊结为儿女亲家的事情是不可能了,但就这么便宜了林觉也不是他的风格。怎也要在林觉身上榨出点好处来,心里才能平衡。 “本王的要求也很简单。其一,你娶了薇儿,便是我梁王府的女婿。从今往后,你必须以我梁王府的利益为重,对本王忠心不二,为本王出谋划策。本王要你做什么,你便得去做什么,不得违抗本王的命令。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林觉心中叹息,果然还是这一套。无非是要自己为他卖命罢了。但其实,自己和郭采薇成婚之后,便已经和梁王府密不可分了。这一点也无可否认。虽然,林觉一直避免和梁王府走得更近,因为上一世的记忆告诉他,梁王府将会在林家之前便罹遭大祸,自己也竭力想摆脱和梁王府的瓜葛,避免被牵连其中。然造化弄人,自己终究还是不可避免的和他们走到了一起。 事实如此,也无法改变,唯求上一世发生的事会生出变化,否则自己便不但要为林家的命运奋斗,更是要背负起扭转梁王府命运的重担了。无论如何,为了郭采薇,自己也只能接受这样的命运。 “王爷放心,林觉会为王府尽心竭力的,但只要不违天道人伦,林觉愿为王爷鞠躬尽瘁。”林觉沉声应道。 “好!很好。”郭冰抚须呵呵笑了起来:“你放心,本王不会让你去做有违天道人伦之事的,你不必故意提醒我。本王只希望你能为保全我梁王府尽力。本王其实只想自保,但有人不许本王安生,本王不得不和他们斗。这些以后慢慢会告诉你。” “多谢王爷。”林觉拱手道。 “这第二件事便是,本王希望你能说服严正肃和方敦孺跟我梁王府站在一处。这对我们双方都有利。你可以去告诉严正肃和方敦孺,本王会全力支持他们在朝中的行动,也希望他们给本王以回报。”郭冰沉声道。 此事自然也不出林觉的意料之外。自己的身份使然,无论吴春来还是郭冰都想利用自己的身份得到些好处。不同的是,吴春来希望自己当他的耳目,郭冰希望自己能作为联系严正肃和方敦孺的纽带,打造一个利益小集团。相较而言,郭冰的要求还不算过分。不过林觉心里明白,这件事怕是做不成。严正肃和方敦孺行事只为事而不为人,他们不太可能为了得到郭冰的支持便去和郭冰组成攻守同盟,郭冰是对严正肃和方敦孺太不了解了。 但不管怎样,这样的条件答应了也无妨。此时此刻,首要的目的是要让郭冰痛痛快快的将郭采薇嫁给自己,慢说是这样的条件,再过分些的条件林觉也会一口答应下来。 “林觉定会竭力而为。一边是王爷,一边是我的老师,也算是亲眷了,自然是要联络起来,林觉责无旁贷。” “好。”郭冰心情大好。虽失去了和杨俊结盟的机会,但若能和现在风头正劲的严正肃和方敦孺结为盟党,那也是个很不错的弥补。 “最后一个要求便是……本王将薇儿交给你,但你必须保证要对她好。薇儿生在王府,长这么大可没吃过半点苦,受过半分罪。她是本王的掌上明珠,本王不希望看到你对她毫不怜惜。倘若被我知道你对她不好,本王可不饶你。本王说到做到。”郭冰神色冷峻的说道。 林觉心中苦笑,郭冰拿郭采薇做交易的时候倒也毫不心疼,现在却说什么掌上明珠了。不过,这话也许并不是假话。看得出来郭冰还是疼爱郭采薇的,只是在他的心目中王府利益高于一切,之后才是其他。就像他此刻提出的三个要求一样,郭采薇的幸福是摆在交易条件之后的。但起码还是关心的,这便够了。 “我会待她好的,不会辜负于她。王爷放宽心便是。” “很好,你答应了这三条,本王便放心了。林觉,恭喜你成为本王的东床快婿。我本来想先定下亲事再说,但想了想选日不如撞日,今日便给你们操办婚事,你看如何”郭冰呵呵笑道。 林觉愕然道:“今日就现在么这……聘礼媒人什么的都还没准备呢,怎生是好” 郭冰呵呵笑道:“要什么聘礼我王府稀罕你那点聘礼么媒人什么的好办的很,随便找个人便是。婚书什么的写好,八字生辰本王也命人测了下,还是挺合的。总之,一切从简,即刻成婚便是。” “这个……”林觉挠头。 “怎么你倒不愿意”郭冰皱眉道。 “不是不是,我是说太仓促了,恐郡主不喜。” “她不喜她怕是要乐开花了才是。”郭冰冷笑道。 小郡主和郭昆重新被召集进来,郭冰当着林觉和小郡主的面宣布了今日成婚的决定。小郡主果然是没有丝毫的惊讶,欢喜的脸生飞霞,娇羞无限。倒是小王爷有些诧异,就算是榜下捉婿,那也很少立刻成婚的,一般都是定下婚约择日成婚罢了,父王立刻便要为林觉和妹子成婚,是否稍显仓促了些。小郡主喜滋滋去后宅梳妆打扮,林觉也出去告诉自家人消息的时候,郭昆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父王,今日成婚怕是仓促了啊,此事还没禀报太后和皇上,尚未得到旨意呢。” “不必了,榜下捉婿这事儿本就不该我们皇亲之家为之,今日这么做了便已经不好了。禀报上去反而麻烦,索性快刀斩乱麻,回头再进宫禀报便是。太后那里倒也不必担心,太后早说了,儿女的婚事只要他们自己愿意,便由我做主。而且我有办法让太后答应此事。倒是皇上那里恐有些不快,但他又何时看我们顺眼了真要等他下旨,难免节外生枝。若是吕中天他们捣鬼,反而麻烦。况且,你妹子跟林觉都已经……那样了,这婚事还不如早早的办了,省的闹出丑事来。”郭冰沉声道。 郭昆想了想道:“父王说的也是,办了也好。只是事情仓促,不能大张旗鼓,有些委屈妹子了。” 郭冰道:“那也是她自找的,她本可以风光大嫁的,现在这情形是她求仁得仁。哼!” 郭昆咂嘴不语,郭冰想了想叹道:“罢了,除了这宅子,你再给她二十万两压箱底银子便是。家具用品什么的,回头再全部置办新的,一概不缺便是。命人去准备吧。” 郭昆点头答应了,转身出去招呼人手张罗起来。 …… 郡主今日成婚的消息立刻传遍了全宅,上下人等立刻行动了起来。很快,前宅后宅便彩灯高悬喜帐高挂,人人都忙碌起来。整个宅子瞬间变得喜气洋洋起来。 前庭回廊之下,林觉将立刻要成婚的消息告知了绿舞谢莺莺等人的时候,一干人等都惊愕无言。 “这……这也太急了吧,这便要成亲了么这还什么都没准备呢。”林有德惊愕道。 谢丹红却很高兴,喜道:“哎哟哟,这可真是双喜临门了。刚中状元,又成了梁王府的郡马,真是喜上加喜啊。恭喜林公子了。” 不过,当她看到绿舞和谢莺莺的脸色时,立刻赶紧住了口。林公子要成亲了,绿舞和莺莺两人定是心里有些难过了。她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叹了口气走到一旁不吱声了。 林觉自然是看出了绿舞和谢莺莺的异样的。两人虽然表面平静如常,但眼底里却掩饰不住那抹落寞之感。尤其是想到自己不久前才承诺了绿舞要先娶她进门,却没想到遇到今日之事,让林觉心里愧疚难当。 “绿舞!莺莺!我……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今日之事,多谢你们了。若不是你们,我现在不知道是何种糟糕情形了。可是……事到如今,你们明白……我只能……” 林觉吞吞吐吐结结巴巴的说着话,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公子,我没事的,此事我早就心里有了准备,莺莺恭喜公子了。倒是绿舞妹子,你要安慰安慰她才是,毕竟你曾经答应过她要第一个娶她进门的。”谢莺莺俏脸上带着浅笑,话语也很平静。。 绿舞闻言摆手道:“我也没事,我替公子高兴才是。小郡主是公子良配,公子今日得此良配,我不知多高兴呢。若是主母在的话,也一定很高兴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二六章 赠君鸳鸯帕 林觉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两个女子,两人适才为了救林觉奔波忙乱,云鬓有些散乱,还没来得及梳理。此刻看着让人心疼的很。即便这时代本就是一个三妻四妾正常之极的时代,但作为林觉而言,此时此刻依旧心中愧疚难当。 谢莺莺倒也罢了,毕竟短时间内自己是不可能娶她进门的,因为大剧院需要培养新人,谢莺莺还不能嫁给林觉成为养尊处优的林家妇。一旦娶了她进门,谢莺莺便不能登台演出了,否则林觉会被人戳爆脊梁骨的。所以林觉和谢莺莺枕头边商议好了,待后续台柱子培养起来能独当一面了,才会纳谢莺莺为妾,否则大剧院会面临停摆。 但绿舞便不同了,自己答应了她要第一个娶她进门的,现在要食言了,她心里一定很不好受。林觉自己也甚是愧疚。 “绿舞,我对不住你。今日之事我也没料到。我本以为和小郡主的事还要经历很长时间才会得到王爷的许可。这纯属意外。你放心,我发誓定给你个风风光光的婚礼的,你不要难过。”林觉轻声叹息道。 “公子千万不要这么说。绿舞已经很开心了,那些话不过是玩笑而已。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关系呢,再说其实绿舞在山上那天便已经嫁给公子了。绿舞也不在乎其他的,只要能在公子身边就好。你好好的去拜堂成亲,我们都没事的,今天是大喜日子,公子切莫为了绿舞影响了心情。”绿舞灿烂的笑道。 林觉心中不知何感,绿舞太乖巧太懂事太善解人意,永远都是替自己着想。受了委屈也绝不抱怨。她越是如此,自己心里便越是愧疚。 鞭炮之声骤然炸响,宅子门口青烟腾空而起。丝竹鼓乐也不失时机的响了起来,本就一片喜庆气氛的宅中更是瞬间变得更加的热闹起来。 “郡马爷呢跑到哪里去了这都要拜堂了,人呢谁见郡马爷了”左近假山之畔,沈昙带着几名卫士便走便笑闹着而来。一眼看到林觉后,沈昙和几名卫士嘻嘻哈哈的一拥而上将林觉捉在当中。 “还不赶紧去拜堂,怎地躲到这里了”沈昙哈哈笑道。 林觉笑道:“这便去了,沈统领,今日还没谢谢你呢。听说你受了些伤” 沈昙哈哈笑道:“那算什么,被一个小子闷了一棍子,并无大碍。但林公子和郡主今日修成正果了,沈某便是再挨几棍子也无妨啊。郡马爷以后可要多照应咱们兄弟啊。” “是啊,郡马爷多多照应啊。”众卫士嘻嘻哈哈的叫道。 林觉苦笑着打着哈哈,被一干人等簇拥着朝大厅而去。 谢莺莺上前挽了绿舞的手臂轻声道:“走,妹子,咱们也去瞧瞧热闹。咱们算是婆家人呢,待会好好的喝几杯喜酒。” 绿舞嫣然笑道:“就是,还得要喜钱红包。” 谢丹红在旁哑然失笑道:“婆家人要红包娘家人才要呢。林公子是娶媳妇,可不是上门入赘。咱们的像个婆家人的样子。” 绿舞笑道:“说的是,咱们不要红包,咱们发红包。” 谢丹红忙摆手道:“那还是罢了,这么多人,可没那么多银子。再说人家王府在乎咱们这点银子么” 谢莺莺捂嘴笑道:“谈到花银子,妈妈立刻便怂了。” 林有德在旁忽然瓮声瓮气的插话道:“这婚礼也没个婆家长辈做主,真是有些胡闹的样子。小虎怎地还没来若是请得来方先生,倒是可以作为林觉的长辈见证,毕竟师长如父,也是可代替父母长辈的。” “就是呢,小虎不知道找不找的到方先生,方先生也不知会不会来。方先生和方师母若是来,倒是有了父母之命了。”谢莺莺点头道。 绿舞忽然脸色变了变,似乎想起了什么事,紧紧的皱了眉头。 …… 林觉被拉去打扮了一番,衣裳倒是没换,毕竟御赐的状元红袍加上簪花黑丝绒毡帽这身行头比新郎官穿的喜袍还气派。只是在身上披了红绸花,擦了把脸,整了整散乱的发髻。几名丫鬟还在林觉的脸上扑了些粉底,擦了几下胭脂。这一下,本就生的俊美的林觉更像是个油头粉面的奶油小生了。 隔壁院子里,小郡主还没打扮好,一群人站在门口等待着。林觉想了想,决定进去瞧瞧。林觉有件事要跟郭采薇商量商量。迈进院子半步,一群丫鬟婆子立刻将林觉赶了出来,说拜堂之前男女是不能见面的,这时候进去成何体统。林觉心中暗道:我跟你家郡主床也上了,怕是你们还不知道。 不过,既然是规矩,林觉也不想乱闯。于是写了个纸条请丫鬟送进去给小郡主瞧。门口的丫鬟们都捂着嘴笑,心想:这郡马爷连这么一会儿工夫都等不得了,这么急着要和郡主说话。 漫长的等待之后,小郡主终于打扮好了。一群人护送着郡主出来,郭采薇一身大红喜袍,头上顶着盖头,身上香气袭人款款而来。林觉忙上前递过红绸带去给她牵着,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朝前厅而来。 鞭炮声炸的猛烈,四下里欢声笑语喧闹不休,丫鬟们往空中撒着彩纸和花瓣,宅中仆役们挤挤嚷嚷的笑闹着。林觉引着郭采薇一步步走到堂上。那里香案已经摆好,巨大的红烛烧的热烈,摆着天地牌位,挂着月老绣像。 香案两侧,摆着几把太师椅。一侧太师椅上端坐着王爷和王妃夫妇,梁王爷面带笑容,王妃却眼睛红肿。适才她才得知自己的宝贝女儿要出嫁的消息,事前根本就没有征兆。王爷做的决定她也无法反驳,只是流着眼泪哭了一场。听说新姑爷是新科状元郎,此刻见到林觉一表人才生的也俊美,这才心里放下了块大石头,脸上也露出淡淡的笑意来。 但另一侧的两把太师椅上却是空的,林觉父母皆已亡故,本来可坐在这位置的是林家的长辈家主。但林伯年显然是不可能请他来了,林伯庸在杭州也没法请来,所以只能空着了。这也是适才引起王妃不开心的原因之一,总觉的这婚事如同儿戏一般,连林觉的长辈亲眷都无,实在是有些随意。 喜婆一番恭维道贺之后,便开始拜堂的仪式。二人在香案前拜了天地,转头再向郭冰夫妇叩拜时,忽然间堂外传来人声,一个高大的身影大踏步闯了进来,一屁股坐在了侧首的空椅子上。 “先生!”林觉惊呼道。 “方中丞!你怎么来了”郭冰也惊讶道。 突然闯入的正是方敦孺,他脸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汗水,脸色从容的坐在林觉长辈的大椅上。 “怎么我不能来么林觉是我的学生,师者为父,我坐不得这个位置么”方敦孺大声道。 “坐得,坐得,当然坐得。方中丞做主,这便更是圆满了。”郭冰哈哈大笑道。方敦孺为人清高,轻易不跟自己结交,这次林觉的婚事他现身到场,这充分说明林觉在他心目中的位置。看来以林觉为纽带,拉拢和严正肃方敦孺的关系是极有可能的。 “先生!这件事……”林觉愣愣的说道。 “莫说了,我都知道了。你身边那个林虎找到我了,跟我说的清清楚楚。什么也不要说了。你成亲了,我很高兴,特地来讨杯酒喝。来来来,你父母已经亡故了,先生我代替你父母喝林家新妇一杯茶水。”方敦孺微笑道。 林觉忙牵着小郡主向方敦孺跪拜敬茶。方敦孺接过小郡主捧上来的茶一饮而尽。放回杯子在托盘中,方敦孺微笑道:“林觉,为师很欣慰,你是为师最得意的弟子,今日你成婚,老夫没什么好送的,只带来你……师娘……绣的两幅锦帕给你们,希望你们以后敬重长辈,夫唱妇随,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说着话,方敦孺从怀中掏出两方丝帕递给林觉。林觉展开一看,上面绣着并蒂莲下一对鸳鸯戏水的图案。一针一线细细密密,精工无比。 “多谢老师,师娘怎么没来呢她还没回来么”林觉问道。 方敦孺愣了愣,呵呵笑道:“你师娘她想来,可是她走不开。罢了,不说这些了,这是拜堂的时候,可不是咱们聊闲话的时候。” 一旁的喜婆早就翻白眼了,正在拜天地,这老东西跑进来便也罢了,偏偏叨叨叨个不休。既是长辈,只送个锦帕算什么简直寒酸的要命。 “夫妻交拜!”喜婆大声吆喝着。 林觉和小郡主对面而立,拜了下去。林觉虽看不见小郡主的脸,但他看见郭采薇牵着红绸花的手微微颤抖着,显然很是激动。林觉自己也很激动。和小郡主也算是历经磨难,能皆为夫妇殊为不易。今日一切都像是做梦一般,林觉怎么也想不到居然这么容易便和小郡主结为夫妇了。 “礼成,送新人入洞房。”喜婆笑盈盈的叫着。 一群婢女婆子上前来簇拥着林觉和小郡主便走。小郡主忽然叫道:“且慢着!”说着竟然掀起了盖头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二七章 妻贤知君意 (谢:zp暧昧幸福、三颗黄牙、moshaocong、书友18672397、破坏王、程跃勇sky、书友50067224等兄弟的赏。谢众兄弟的票。) 堂上众人尽皆愕然,婚礼的规矩是新妇这一天里都不说话不喝水,更别说在堂上揭了盖头了,那可是要进了洞房新郎才能掀的,怎地自己便掀起来了。王妃坐在那里苦笑不得,自己这宝贝女儿太离谱了,也怪这婚事太仓促,自己甚至没有机会去教她,这不惹人笑话了么 王妃正欲出声训导,却见小郡主径自走到旁边的人群之中,伸手拉出了一个人来。众人惊愕无语,忙看她拉出的那人是谁,却发现是个相貌秀美的小姑娘。有人立刻认出来,这是郡马爷身边的那个小丫鬟绿舞。 绿舞面色通红,手足无措的呆愣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见小郡主嫣然笑道:“绿舞妹子,今日也是你的好日子。我知道夫君许诺你的话,所以,你也来和夫君拜了堂就是。” “什么”一屋子人眼珠子满地乱滚,个个哭笑不得。 “胡闹!”郭冰沉声斥道:“成何体统!” 绿舞脸上通红,身子往后猛缩,小郡主却紧紧的抓着她的手不放。 “爹爹,娘亲。薇儿不是胡闹。绿舞妹子跟随夫君多年,尽心尽力伺候夫君。夫君也早已许诺纳她为妾。今日大好日子,何不双喜临门一并办了此事。这是女儿的婚礼,女儿都不忌讳,你们就不能成全么”郭采薇轻声道。 “薇儿,莫要胡闹了。哪有……哪有一场婚礼娶两个的传出去岂非笑话快别惹爹娘生气了好么”王妃哀求道。 “哈哈哈,老夫倒是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很好,林觉,你这个新妇大度宽容,将来必是个贤妇。”方敦孺哈哈笑道。 小郡主向方敦孺盈盈下拜道:“多谢先生夸奖。” 方敦孺微笑点头,转向郭冰和王妃道:“王爷,王妃,令爱和林觉已然礼成,令爱从此刻起便是林觉得正房正妻了。身为大妇,她做主给林觉纳个妾,此乃分内之权。令爱宽容贤淑,王爷王妃该感到高兴才是。这绿舞小姑娘老夫是了解的,多年来和林觉相依为命,二人感情甚笃,将来林觉总是要纳入房中的。既如此今日一并办了,岂非双喜临门我看是可以的,不必在意别人说什么。” 郭冰白眼翻上了天,心道:要你这老东西来插一嘴你不制止反而火上浇油,真不是东西。不过方敦孺说的也有些道理,薇儿此举倒是尽显大妇风范。新婚之日便替夫君纳妾,或许传出去还是一段佳话。况且今日事已至此,又何必出面阻拦,自己不给薇儿颜面,还指望薇儿今后在人前有颜面么这事儿虽然奇葩,但也并没有什么有违伦常之理处,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罢了。薇儿,你如今是林家正妻,你林家的事爹爹和你娘也不好多管。你想怎样便怎样把。爹爹也不想多管。哎,你好自为之吧。”郭冰叹道。 众人尽皆无语,这样的事王爷都答应了,这也太宽容了吧。由此可见王爷爱女之心甚切。连这种胡闹的要求都答应了。 郭采薇闻言欢喜,当下命人取来喜袍硬是给绿舞穿上,又将自己的盖头给绿舞顶上,拉着绿舞的手将她送到林觉身边。绿舞整个人都已经懵了,木偶般的任凭摆布,脑子里一片空白。 “夫君,绿舞妹子交给你了。”小郡主微笑道。 林觉长鞠一礼道:“薇儿,多谢你了。” 小郡主嫣然一笑,心道:反正你是要娶她的,我何不大度些。你送了个纸条进来,说要我替你跟绿舞宽慰一番云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的意思么我这么做既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从今往后,你怕是会更喜欢我的大度,我可并没吃亏。 喜婆不得不再次唱喏,拜天地拜高堂拜父母。一场婚礼连娶两人,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所有在场的人除了鼓掌欢笑之外心中自然也各有所想。有的人觉得郡主实在是大气贤淑,能这么做得有多么宽广的心胸才成。有的人则抱怨林觉这小子不地道,娶了王府郡主便已经是祖坟上冒烟了,居然还又娶了一个妾室。这不是得陇望蜀,不识抬举么真为小郡主不值。 更有些人脑子里却想的是一些邪恶之事。羡慕林觉娶了郡主又娶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那么今晚洞房该怎么安排是轮流照顾上半夜下半夜的轮流还是一床双好,三人同眠想想今晚这林觉的快活情状,心里既是嫉妒又是羡慕。人跟人怎么这么不同呢人家一娶娶两个,自己却漫漫长夜只能靠五姑娘解决,这世道可真他娘的不公平。 喜婆终于有机会喊出了那句:“礼成,送入洞房。”,丫鬟婆子们上前搀扶两位新妇,却不知该怎么送入洞房。洞房只有一间,是两位新妇进一个洞房呢还是一个进去一个站在外边礼该送主妇郡主,但总不能另一个不管吧。这倒是件让人头疼的事情。 不过郭采薇倒是很快解决了他们的疑惑,她挽着绿舞的手并肩而去,似乎是要绿舞共用一间洞房了。 礼成之后,外间酒席大开,前来的客人也络绎不绝。因为婚事仓促,也没有提前发请柬,很多人都是才得到了消息,连忙赶来道贺。郭昆代表郭冰于前庭迎客,郭冰则拉着方敦孺入了酒席,想借此机会和方敦孺套套近乎。林觉陪在一旁伺候,方敦孺连干三杯酒之后却站起身来。 “老夫喜酒也喝了,公务尚自繁忙,这便告辞了。” “这便要走本王还想跟方中丞说说话呢。”郭冰讶异道。 方敦孺笑道:“我本就是来喝杯喜酒的,现在喜酒也喝了,已然达到目的了。你这里宾朋众多,王爷去招呼别人去便是。再次恭贺王爷得此佳婿,王爷该称心如意了。” 郭冰无奈,只得呵呵而笑,点头称是。 方敦孺转向林觉,微笑道:“林觉,老夫也再次祝你新婚大喜,也祝你蟾宫折桂中了状元。今后好生做官,好生经营家庭,今日起你便是有家室之人了,行事不可莽撞了。你能有今日,老夫心里很是欢喜。” 林觉道:“先生不再喝几杯么” 方敦孺微笑道:“我那案头还有一大堆的公文,你以为老夫不想在这里喝酒么明日要禀报皇上的,喝醉了酒便什么都做不了了,明日拿什么去上奏过几日空闲些,我再来讨酒喝。还有严大人,他定不知道你今日成婚之事,到时候约着一起。” 林觉点头道:“好,便听先生吩咐便是。届时将师娘也请来。今日师娘没来,我心里甚是失落。我视师娘为母,适才她在场便好了。师娘到底什么事耽搁了不应该啊。我打算抽个空带着薇儿她们去瞧瞧师娘。” 方敦孺神色有些奇怪,打着哈哈道:“这个……呵呵,你师娘也定是高兴的。唔……林觉啊。这几日你还是不要去的好,只整理好自己的事情。入仕之后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办,又是新婚燕尔,更是要多陪陪家里人,便不要去榆林巷了。这个……一切安顿下来再说。” 林觉总觉得奇怪,却也不知道奇怪在何处。总感觉提及师娘时,先生总是遮遮掩掩吞吞吐吐的说话,也不知是怎么了不过林觉此刻也无暇细想。方敦孺起身离开,林觉只得亲自相送,看着他上了驴车离开。回过身来,便陷入了纷繁的言语和道贺之中。那些前来道贺的客人们虽大多数跟林觉都不认识,但看在王府的面子上倒也对林觉百般恭维称赞。只是酒酣耳热之际,不免笑谈及今日这榜下捉婿之事,神态鬼祟,引为笑谈。 纷纷扰扰直到晚间,客人们陆陆续续的来了数百人,林觉周旋于这些人之间也是累的够呛,酒也喝了很多。终于支撑到酒席散去,已经是初更时分了。浑身酒气脚步踉跄的林觉被林虎扶着往后堂走。走在廊下夜风一吹,林觉才稍微清醒了些,见身旁是林虎扶着自己,于是大着舌头问话。 “怎么……半天没见到你你跑那里去了” 林虎苦笑道:“叔,我一直在啊,你都没注意到我。我见叔忙的很,也不敢叫你。叔大喜的日子,小虎怎敢离开” 林觉仰了头想了想,点头道:“好像……是看到了你几次,我酒喝多了,脑子迷糊了。对了,莺莺和你爹他们呢” 小虎道:“下午的时候我送他们回枣园了。谢姑娘让我跟你告罪一声,明日剧院要演出,她不能在这里呆得太晚。” 林觉扶着廊柱站了一会,轻声道:“莺莺定是心里不痛快了。” 小虎不敢插嘴,低声道:“叔,咱们走吧。进洞房歇息吧。我今晚就在外边呆着,有事便叫我。” 林觉点头,搭着小虎的肩头走了两步,忽然停步问道:“先生是你去请的吧” 林虎点头道:“是啊,我去衙门里找到了方先生,请了他来的。” 林觉皱眉道:“你……没去榆林巷么师母怎么不来” 林虎愣了愣,脸色有些慌张,结结巴巴的道:“我……我去了,先生说不用师母来,我也不敢多话,便……只能请先生来了。我……我……” 林觉皱眉道:“你吞吞吐吐作甚你可不要骗我。你撒谎我可是会知道的。你平日说话不是这样子。” 林虎慌忙道:“我……我可没撒谎。哎呀,叔你喝多了,你酒醒我再告诉你便是。要不……你等下自己问绿舞姐姐去,我什么都告诉她了,你自己问她去,我说不清楚了。” 林觉心里更加的疑惑,但脑子里酒意薰薰,不由自主。打了个酒嗝后居然不再多问,摇摇晃晃的往前走去。林虎忙上前扶着他,两人无言走到后宅圆门口,有丫鬟上前搀扶林觉进去,林虎叹了口气站了片刻,转身离开。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二八章 欲说还休 洞房之中红烛高烧,小郡主和绿舞坐在桌案旁悄声的说着话。两人的脸色不知为何都有些严肃,特别是小郡主,黛眉蹙起,似乎心情不佳。 ‘哐当’一声,门被推开,林觉带着浑身的酒气踉踉跄跄的冲了进来,身后房门关上,外边传来丫鬟们窃窃的低笑之声。 小郡主和绿舞忙站起身来迎上去,一边一个扶住摇摇晃晃的林觉。小郡主闻到了酒气,掩着鼻子嗔道:“这是喝了多少酒怎地身上全是酒气” 绿舞忙转身道:“我去沏茶给公子醒酒。” 林觉一把拉住绿舞傻傻的笑道:“不用不用,今晚你们是新娘子,怎好劳动你们。我自己来。” 小郡主嗔道:“你都站不稳了,还自己来,没得打碎了茶盏。哥哥真是的,怎地不替你挡着些,怎生喝了这么多酒” 林觉一把将小郡主揽在怀里笑道:“莫冤枉了我大舅哥,他可是尽力了。早已经喝趴下了,被人抬回房里去了。几个你家的亲眷非要较劲,我一生气便将他们全喝趴下了,叫他们瞧瞧你夫君不但满腹才华,酒量也不输他们。呕……!” 吹牛吹了一半,酒气上涌,林觉差点便吐了出来。小郡主连忙将林觉扶着坐在椅子上,拿了冷毛巾给他擦脸擦脖子。绿舞将沏好的浓茶在两个茶盏中来回扬了扬,用嘴唇碰了碰觉得不烫了,伺候林觉喝了几口。这才将林觉翻腾的酒劲压制了下去。 “哎!夫君要不要躺下歇息酒喝多了伤身子,以后可不能喝这么多了。”郭采薇柔声道。 林觉叹了口气道:“对不住你们,我不该喝这么多酒。今晚洞房花烛之夜,我怎可如此。” 郭采薇笑道:“夫君,今日你高中状元,又是咱们大喜之日,喝些酒倒也没事。放心,我们伺候着你便是。若是觉得心里实在不舒坦,我让人熬些醒酒汤来给你喝。” 林觉摆手道:“不用不用,那酸溜溜的醒酒汤实在恶心的很。在杭州绿舞熬过一次给我醒酒,后面几日我满嘴都是那种味道,简直受不了。咱们夫妻三个说说话,一会儿酒劲便下去了。” 小郡主嗔怪的看了林觉一眼,叹了口气。见林觉身子摇晃似乎坐不住的样子,于是示意绿舞上前,两人扶起林觉让他坐在床头。 林觉和小郡主有一搭没一搭的说酒话,绿舞蹲下身子替林觉脱了靴袜,打来热水替林觉洗脚。洗净擦干之后将林觉的脚放在床上,林觉身子靠着红彤彤的暂新的锦被斜斜的靠着,感觉舒适了不少。 “今晚……咱们三个人睡么”林觉大着舌头道。 郭采薇和绿舞脸都红了,郭采薇啐道:“你说什么酒话。” 绿舞低声道:“郡主姐姐在西边布置了一间屋子,一会儿我便去那里睡。” 林觉点头笑道:“也好。”林觉酒醉心明,他知道小郡主是不可能和绿舞一起伺候自己的,她可是正妻,怎会自失身份。妻妾之间可以和谐共处,但妻妾之间的等级却天差地别,这一点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在大周朝,妾室的地位其实非常的低,拿来送人也是一句话的事,在正房面前也形同奴婢一般。林觉自然不会将自己的女人送人,但家里的规矩林觉也不会刻意的去打破。有些东西不是你心里怎么想便能怎么做,这年头一些规矩看似是不合理的,但也是维系社会家庭的基本准则,打破反而会乱了套。 “绿舞,今天开心么”林觉撑着头眯着眼问道。 “开心,我当时都吓懵了,郡主姐姐突然拉我出来,我都吓傻了。我……我都快羞臊死了。”绿舞红着脸道。 事情的来龙去脉绿舞已经知道了,刚才在房里,郭采薇已经将林觉拜堂前写了个纸条给自己的事情告诉了绿舞,绿舞才知道,原来公子是和郭采薇商量好的。只是也太突然了些,在今日这个场合拜堂,绿舞是完全没想过的。这么大的场面自己能和公子成亲,那也知足了。 林觉伸手捏了捏郭采薇的手笑道:“你郡主姐姐大度,换做旁人,那是不可能的。今后呢,你们要相亲相爱。努力给我生儿子闺女,咱们要生个十个八个的,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才好。” 郭采薇啐道:“生那么多以为是生猪崽子么” 绿舞羞红了脸,想到要和公子生孩子,心里既期盼又甜蜜。 林觉打了个阿欠,似乎倦意阑珊。郭采薇道:“你睡吧,今天这一天可累得够呛,我替你脱了衣衫。” 郭采薇欠身为林觉解衣扣,绿舞忙起身道:“那我……回房去睡了。” 郭采薇点点头,绿舞转身要走,林觉忽然叫了一声道:“绿舞,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绿舞忙转身道:“什么事儿” 林觉道:“那个……今日先生来的时候,师母却没来,不知是怎么回事按理说师母不可能不来。我问了小虎,这小子吞吞吐吐的不肯说。却说要我来问你。说他都告诉你了。你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啊” 绿舞愣了愣,惊慌的看向郭采薇。郭采薇蹙起了眉头,缓缓点了点头道:“告诉他吧,迟早要说的,不必瞒着了。” 绿舞默默的站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外边有人走动说笑的声音轻轻的传来,像是模糊的混沌的背景音,愈发显得房里寂静的很。绿舞捏着衣角搓揉了半晌,终于咬了咬牙,抬起头来。 “公子,这件事……我早就想告诉你了。我之前还有些怀疑,不敢确定。但今天小虎去榆林巷先生宅子里亲眼看到了她,回来后也告诉了我。我才彻底的相信这是真的。公子,我不能瞒你了,这件事便是……便是……” 绿舞实在不忍心,或者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吞吞吐吐的难以启齿。 床上林觉头枕着手臂斜靠在被褥上一动不动,眯着眼睛似乎在静静的倾听,等着绿舞说话。绿舞咬咬牙鼓足勇气准备合盘托出,突然间,林觉发出了几声响亮的鼾声。 绿舞和小郡主本神色郑重,此刻对视一眼,同时探头查看。 “夫君,夫君!”小郡主低声叫了两声。 呼噜噜!呼噜噜!林觉以鼾声回应。 小郡主看了一眼绿舞,两人均苦笑了起来。林觉睡着了。正要跟他说一件会让他可能彻夜难眠之事,他却睡着了。绿舞明显松了口气,咂咂嘴低声道:“明日等他酒醒了再找机会告诉他吧,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告诉他。” 小郡主点头道:“也好,明日再说吧。哎,这事儿可真是烦心的很。” 小郡主伸手掩口打了个阿欠道:“罢了,我也困了,妹子今天也累了,早些歇着吧。” 绿舞点头敛裾向郭采薇行礼,郭采薇点了点头回应,绿舞这才转身缓缓离去。 …… 清晨,林觉睡醒睁眼,头疼欲裂,口干舌燥。昨天的醉酒还是给他带来的不适。不过当他看到坐在梳妆台前那个长发如瀑的窈窕身影时,顿时心里好受了不少。那是郭采薇正坐在菱花镜前梳妆打扮自己。 林觉起身的动作惊动了郭采薇,郭采薇回过头来,对着林觉嫣然一笑道:“夫君,你醒啦。” 林觉怔怔的看着那张娇媚绝美的脸,不由得痴了。小郡主的相貌是一等一的,在林觉身边的几名女子中也是最为出佻的。应该说,小郡主除了美貌之外,身上自有一种雍容华贵的气质,这或许是跟她的出身有关。毕竟是皇亲贵女,自有一番雍容气度。相较而言,林觉认识的其余几女身上便没有这种特质。 方浣秋的美貌是一种纯净的美,正如她是林觉的初恋一般,那种美是不忍触碰的纯洁和书卷气,是一种让人一辈子也难以忘记的甜蜜回忆。绿舞的美是温柔和娇弱,是一种我见犹怜之美。高慕青的美带着一股野性,就像一朵带刺的蔷薇花。谢莺莺身上则是一种自强自立坚韧之气。即便出身风尘之间,却能保持定力,向往美好之心一直不改。 可以说,林觉遇到的这些女子身上的特质各擅胜场,各有特色,那也是吸引林觉的地方。不过倘若只论相貌的话,郭采薇当拔头筹。 “你这么傻看着我作甚我妆容画错了”郭采薇忙转头去看镜子,生恐妆容不正。 “不是不是,没有画错,我是被你的美貌震惊了。天下怎会有这么美貌的女子简直是造化。”林觉回过神来,呵呵笑道。 郭采薇心里欢喜,嘴上嗔道:“哪有你这样夸自己的妻子的教人听了笑话。” 林觉哈哈一笑道:“自己老婆自己疼,干什么不能夸” 郭采薇嗔道:“不跟你多说了,夫君若是睡足了也赶紧起来吧。人说新婚第二日是不能睡懒觉的,不然别人会笑话的。” 林觉笑道:“是啊,人家会以为我们晚上折腾的太厉害所以爬不起身来,但其实我们昨晚应该什么都没干吧。” 郭采薇红了脸嗔道:“昨晚你喝的烂醉,一晚上呼噜连天,吵死人了。夜里我起来喂你茶水你都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哎,昨晚可是我们的新婚之夜呢。” 林觉心中有些愧疚道:“对不住你了,是我的错,以后再不醉酒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二九章 晨拜 小郡主一笑,转过头去拿了眉笔继续描眉,口中说道:“起来吧,咱们还得去给父王和娘亲磕头。他们一早便要回王府去了。咱们得去送送他们。后面也不知道还有些什么事。爹爹说,昨日太仓促,很多人都不知道消息,王府那边恐还要摆宴席宴请宾朋。” 林觉闻言忙掀被起床拿起衣服便穿,口中道:“说的是,不能失了礼数。而且今日我还有不少事要做。我这中了状元要去吏部备报,等待朝廷授予官职的。而且昨日本是要参加御赐的琼林宴的,也没去成,不知道会不会有麻烦。” 小郡主点头道:“也是,公事要紧。中了进士便是朝廷的人了,不能被人说闲话。不过皇上应该知晓了你我成亲的消息,也不知道会不会责怪爹爹。爹爹今日会进宫去见驾,还要去见太后禀报此事。过几日也许要召我们进宫去见太后和皇上。” 林觉扣着衣服扣子,皱眉道:“这么麻烦。” 小郡主嗔道:“你当是寻常人家么皇上可是我的大伯,太后是我的祖母。你当是随随便便的么” 林觉点头,伸手够着腋下的结扣半天也扣不上,平时都是绿舞伺候穿衣的,自己一时手笨。于是道:“绿舞呢来过没有” “早起来了,来过一会了,去厨下熬粥饭了。说是你昨晚醉酒,今早要吃些小米粥养养胃。”小郡主见林觉狼狈的样子,起身走来帮林觉扣上扣子。 林觉诧异道:“怎地今日还去做饭当厨娘了她也是新妇啊,你这里没有厨娘么” 小郡主笑道:“哎,你当我凌虐她么我说了让下人去做,她偏不肯,说你吃惯了她熬得小米粥,吃别人的未必受用。你说,我能说什么” 林觉哈哈笑道:“那确实没办法。绿舞有时候倔强起来没人劝得动。不过我确实吃她煮的饭菜对胃口。她倒也没说错。” 夫妻二人边聊边收拾,几名丫鬟进来替两人梳理了发髻,又捧来清水洗漱完毕,这才双双出门来到廊下。 天色已亮,初夏的庭院中万物勃发,花红叶绿,甚是赏心悦目。夫妻两人出了住处前往西首的院子去见王爷和王妃。来到郭冰住处门口,七八名丫鬟正提着包裹站在门口,一副要搬家的样子。 两人进了院子去,郭冰父子和王妃崔氏都坐在堂上喝茶谈天。林觉和郭采薇双双上前去叩首行礼。 “见过王爷王妃。”林觉话一出口,郭昆便笑道:“怎地还这么叫人” 林觉忙改口道:“见过岳父岳母大人。” 郭冰呵呵摆手道:“一时间改不过来口是么说实在话,本王也一时间不能适应你是我的女婿。” 崔氏拉了郭采薇到房里说话,郭昆命人搬来椅子,也让林觉坐下。 “林觉,父王娘亲和我今日搬回旧王府去了。你和薇儿好好的过日子吧,不要欺负采薇,不然我可对你不客气。”郭昆沉声道。 郭冰笑着摆手道:“昆儿,怎跟你妹夫这么说话林觉啊,本王相信你会好好对待薇儿的,那也不用说了。我们稍后便回旧王府住了。” 林觉忙道:“岳父岳母大可住在这里便是,这里地方这么大,完全住得下的。而且我也未必住在这里,我想和薇儿搬回枣园住呢。” 郭冰皱眉道:“那像什么话你怎么能住那样的小宅院那里怎么能住的下你们薇儿可住不得那种地方再说,你现在也是入仕之人,怎可无宅邸这宅子本就是薇儿所有,你们自然要住在这里。地方大,有气派,而且安全的很。我叫沈昙拨些人手来保护着,这才安心。可不能去住外边的小宅院。我跟你说白了,薇儿身份不同,必须保证她的安全,这京城看似安宁,你又怎知谁会铤而走险” 林觉明白了郭冰的意思,确实,自己倒是没什么,因为自己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即便入了仕,也暂时只是个普通的官员。但郭采薇不同,她可是皇亲国戚的身份,对她的安全必须要重视。倘若有人对她不利,那可不仅仅是针对郭采薇本人,那将会牵扯到梁王府和皇上。不排除有亡命之徒或者是政治对手会暗地里对小郡主这种身份的人动手,以打击朝廷或胁迫利益。 “岳父大人所言甚是,如此,我们留下来住在这里便是。”林觉点头道。 “这才像话。今日我要进宫去见皇上和太后,你和薇儿的婚事太仓促,事前并未得到皇上和太后的许可。不过,此事问题不大,我自己的闺女,婚事当然我能做主。只是于礼节上可能会引起皇上和太后的不悦。怕是要挨一顿数落。哎,这可都是为了你们。”郭冰道。 “岳父辛苦了。林觉感激在心,铭记不忘。” “那也没什么,大不了低着头给他们数落一顿便是,我也有心理准备。这个……昨日的婚事不少亲眷尚未知晓,估摸着今日会陆续来道贺。可能还有几场宴席要办,届时如有需要,我会让人来叫你去见客的。这些场合对你很重要,你可结识许多有头脸的人物,所以你必须要来。” “林觉知道了,我一定到便是。” 郭冰点点头,想了想道:“还有一件事,我不知你是怎么想的。你这不是中了头名状元么今日你怕是要去吏部报备,等候朝廷任命官职。留在京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只是去哪个衙门任职,这却很有讲究。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这时候很是重要,倘若进错了衙门,就像是走错了路,将来可就仕途艰难的多。对于此事,你需得斟酌一番。必要时……我可为你打通些关节。” 林觉笑道:“岳父,这件事我还没考虑清楚,我也不太懂这些。这方面的事情,我想还需聆听岳父的教诲,还有方先生严大人他们的教诲,方可决定。不过我其实并不太在意进哪个衙门,只要能安安稳稳的当官便成了。” 郭冰皱眉道:“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安安稳稳的当官便成了你可知道你有多幸运么一边有本王这个岳丈,一边有方中丞和严大人他们支持你,你该大显身手才是。莫要跟我说什么安稳度日的话,你也骗不了我,你是那种人么朝廷也不允许你混日子,你将来必是要担责任的。这件事你想想清楚再来说话。好在等待授官也有十余天的时间,还有时间让你考虑。大后天你们回门的时候必须明确的告诉我想法,本王好替你走动走动。你记住,你现在也算是我王府的一份子,行事可不能只顾自己,莫忘了昨日你答应本王的几条事情,你可明白” 林觉苦笑点头,果然,成了梁王府的女婿的后遗症要发作了,很多事怕是都要得到郭冰的许可才成了。有所得便有所失,得到了小郡主,必然是要付出代价的。不过授官之事郭冰愿意操心那也是对自己有益之事,林觉嘴上说随便当个什么官都好,但实际上林觉心里还是希望能有个好官职的。权力越大越好,职位越高越好,每个人都这么想,林觉也不想故作清高。毕竟许多事情需要权力来支撑,这是从林伯年身上得到的教训。 再聊了几句,王妃崔氏挽着小郡主从房里出来,母女脸上都有泪痕。显然是女儿出嫁,崔氏依依不舍。分别之际,又感从中来,抱头哭了一场。 郭冰叹道:“哎,怎地又哭了真是妇人家。” 崔氏嗔道:“你自然是铁心肠,薇儿可是我身上掉下的肉。” 郭冰无语,干咳一声起身道:“罢了罢了,我们该动身了。昆儿,你送你娘回王府去再去军中,我直接进宫去。” 郭昆应了。一行人簇拥着王妃王爷出门来到前庭,外边车马已经齐备,沈昙等一干卫士已经肃立等候,林觉和小郡主并肩站在门口拱手相送,目送王爷王妃等人的车马缓缓离去。 回过身来,林觉见小郡主脸上微有泪痕,于是微笑安慰道:“莫要伤心,你父王和娘亲离得又不远,随时可以见到他们的。倘若你想,随时可以回去看他们。” 小郡主点头道:“我知道,只是,跟爹娘哥哥生活了这么多年,此时此刻我才意识到,我已经出嫁了,再也不能像以前那般生活在一起了。心中终是有很多感触。” 林觉揽着她腰往宅里走,低声道:“我明白你的感受,你放心,我会好好对你的。从今以后,你便是我林家的女主人了,可要心性坚强些。一大家子人可都看着你的脸色呢。” 小郡主甜蜜一笑,举起手腕来指着一只碧玉镯子道:“你瞧这镯子,好看么” 林觉定睛看去,阳光下,小郡主手腕的一只碧玉镯子晶莹透亮,仿佛一汪碧水一般的可爱。皓腕如雪,碧玉翠绿,二者在阳光下交相辉映相得益彰,甚是赏心悦目。 “这镯子很漂亮啊,怎没见你戴过。”林觉咂嘴道。 “我娘刚才在房里给我的。这镯子可是价值连城,我娘说是和田老玉,你瞧这镯子里边的纹路,是一尊观音菩萨像呢。就在玉镯里边,天然生成的图形。”小郡主用白葱般的手指指着玉镯一处笑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三零章 冢中旧物 林觉之前的称赞还是礼貌性的赞美,碧玉镯子虽然珍贵,但林觉也不是没见过。杭州林家有一个整块碧玉镯子雕刻成的白菜,虽然玉质比这镯子差了不少,但可知碧玉其实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然而听小郡主说里边有暗合的天然观音像,立刻便明白这是了不起的东西。 林觉忙眯眼细看,果然在小郡主手指的地方看到了碧玉之中的一座观音坐像,居然线条清晰,眉目清楚,天成之物犹如精工细琢一般。林觉细细看了镯子外表,光滑如镜,绝非是在镯子外表人工雕刻而成。这年头也没有如此精妙的作假手段,可以肯定是天然生成的。 “啧啧啧。这可真是了不得了。这东西绝对价值连城。”林觉赞道。 “当然,这还是当年我父王和我娘成亲的时候,裕德老太后赐给我娘这个孙媳妇的。娘把它给我了,说是能保佑我这一辈子都平安。”小郡主笑道。 林觉笑道:“你娘真是很疼你,你们家也真是有钱。” 小郡主嘻嘻一笑,忽然扮了个鬼脸,伸手从翠袖中掏出几张银票来笑道:“瞧,这是我娘给我的压箱底的银子。一共十万两。” “……”林觉半张着口呆呆的站在那里,惊愕无语。 “怎么了”小郡主眯眼笑道。 “你们家……真是太有钱了。”林觉呆呆道。 “这算什么昨晚我哥哥给了我二十万两银子,说咱们婚事仓促,来不及办嫁妆,就拿这二十万两银子当嫁妆呢。我还没来及跟你说。” “……”林觉身子摇摇欲坠,差点晕过去。 “夫君,你怎么了”小郡主摇着林觉的胳膊叫道。 林觉以手扶额叹息道:“没什么,没什么,应该是肚子饿了,头有些发晕。” 小郡主忙道:“那赶紧吃早饭去,绿舞妹子的米粥应该熬好了。” …… 绿舞熬得小米粥确实很好喝,金黄的小米粥撒上些碎牛肉果仁玫瑰花瓣什么的,熬出来既好看又香醇。林觉喝了两大碗,意犹未尽。还是担心肚子撑的太饱,只能作罢。 吃早饭的时候,绿舞几次欲言又止,和小郡主递眼色。小郡主见林觉吃的香甜,实在不忍开口。早饭后林觉让林虎准备车马准备出门。中了状元后还需要去政事堂所属吏部司报备,这之后会有一番对高中之人的调查,类似于地球上的政审之类的程序。当一切合格时,朝廷便会下旨对本科高中之人授予官职或候补,又或者是各大衙门行走试用的资格。 这个时候,往往是官场上最热闹的时候。一甲进士们有留京的资格,但未必便能有个好官职,一但被分派到一些没有什么权利和油水的衙门里,这一辈子可就难以有翻身之日了。所以,进入什么样的衙门,任什么样的官职是一辈子前途攸关之事,很是重要。而那些没有资格留京的二甲以及三甲的进士们,则首要考虑的便是托关系走门路留在京城为官。宁愿留在京城当个芝麻绿豆官,也不愿到京外地方上的不毛之地当主官。很多人一辈子辗转于京外地方上,到死也不过是个州官,根本没有任何的前途。而留在京城便多了一份希望,谁知道突然间便会有了什么际遇,一下子便进入了朝中要害部门,那便举步青云,志得圆满了。 这个时候,正是各路掮客说客大显身手的时候,每一科科举结束,在这短短的等待分派的十天时间里,很多人都赚的盆满钵满。一些家境宽裕的新科进士们为了能谋得好的官职更是不惜血本,大笔行贿。此时的朝廷上下一片污浊之气笼罩。 林觉当然没有这种想法,他其实也不需要。作为本科状元一甲头名,他留在京城是肯定的事情,只是落于哪个衙门却有些讲究罢了。林觉打算去吏部司报备之后去找方先生和严正肃听听他们的看法。朝廷也会征求进士们自己的意愿,也会酌情加以考虑此事,这就好比是填写个人志愿一般。 然而,就在林觉准备动身出门的时候,外边送进来一个包裹,说是有人来道贺林状元成婚之喜送来了贺礼。 那是个小碎花的蓝布包裹,简单朴素,看样子不像是什么贵重的礼物。林觉本没有在意,让丫鬟将贺礼放在桌上随口询问。 “是谁啊人在哪里我去见见。” “回姑爷,门口的人说他们也不知道是谁,说是一个孩童替人送来的包裹。问那孩童,孩童也说不清楚,说是一个蒙着头脸的人。”丫鬟回禀道。 “这么奇怪送贺礼干什么要这样我在京城的朋友不多,这是谁呢”林觉有些好奇。 “打开瞧瞧是什么,兴许里边有名帖呢。”小郡主笑道。 林觉点头,伸手解开碎花包裹,在包裹打开的一刹那,林觉的脸色倏地大变,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 包裹里没什么太多的东西,一张写满了字迹的破损的红纸上躺着一枚金钗,五色桃花,黄金镶玉,精美绝伦。 林觉惊的面色煞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只觉得口干舌燥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一旁的小郡主不明所以,看到了旁边一张素笺,伸手取出来笑道:“果然有名帖,我瞧瞧是谁。” 展开素笺,小郡主轻声读道:“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林觉如遭雷击一般,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小郡主并没发现林觉的异样,兀自笑道:“没有名字落款,这到底是谁啊鬼鬼祟祟的。这红纸上写的什么字啊我瞧瞧。” 绿舞却早已发现了林觉的不对劲,她快步走到林觉身边,低声道:“公子,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林觉喃喃自语道:“这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她在天之灵是在责怪我么这些东西怎么会重见天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郡主惊愕回顾,低声问道:“夫君,怎么了” 林觉颤声道:“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是浣秋之物。浣秋故去,我将她送我的金钗和这张当年我写给她的婚书在书院后山埋在了空冢之中。杭州和京城远隔千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啊”小郡主和绿舞惊讶的叫了一声,同时朝对方看去,两人的眼神中均有恍然之色。 林觉颤抖着伸手将小郡主手中的素笺取了过来,喃喃念道:“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她是怪我始乱终弃,责怪我对她不忠诚啊。可是浣秋,你难道真的这么想的么我之前是想去你坟上告诉你的啊,可是先生和师母不同意啊。你有何想法为何不托梦告诉我可是……即便你告诉了我,我怕是也不能听你的。我不能负别人啊。你骂的对,我确实始乱终弃了。不对……不对,我没有始乱终弃,我心里始终有你,可是你故去了啊,叫我怎么办” 林觉心中乱成一团麻,说话也颠三倒四,脸上满是痛苦的表情。死去的浣秋在林觉的心中的份量是极重的,那是林觉此生的初恋,也是他三世以来第一段投入真正情感的一段感情,最是刻骨铭心。得知浣秋死讯的时候,林觉可是大哭数场,好久都没缓过来。此刻这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被自己埋在了土冢中的金钗和婚书的出现,让林觉出现了短暂的混乱,让他的大脑在此刻陷入了混沌之中。所以显得语无伦次起来。 “夫君!”郭采薇皱眉看着林觉,轻声叫道。绿舞咬着下唇,泪水在眼中打转,她见不得公子伤心,此刻她心里也是难受之极。但是两人心里都比林觉清醒,因为她们都知道事情的真相。 “不对,不对不对!”林觉忽然跳了起来,盯着金钗和红纸道:“不对劲,这世上哪有什么鬼魅之说这些东西在杭州书院后山,距此数千里之遥,怎会出现在这里按理说这么长时间过去,这纸张也该腐烂了才是,怎么还只是有些破损而已。这金钗,当时我记得沾染了很多灰土,我无心擦拭,便就那么埋下了。可现在亮洁如新,这上面居……居然还有一根发丝这怎么回事” 林觉双指拈着一根几不可见的发丝拉了出来,真的是缠在金钗上的一根长长的乌丝。像是女子的柔软纤长的青丝。 “当时金钗上哪来的发丝谁拿这金钗戴在头上倘若是鬼魂,有怎会有实物这绝不可能。”林觉叫道。 “公子!”绿舞眼泪流了出来,她叫道。 “还有,还有奇怪之处。这张素笺怎么是崭新的瞧这墨迹,是才干不久的。”林觉伸手在那首诗的字迹上轻轻一抹,划出了淡淡的墨痕。“这是才写了不久的,唔……或许只是几个时辰而已。这怎么可能是鬼魂所为这素笺的香味……嗯……这香味。我的天,难道说……难道说……这怎么可能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林觉越想越是混乱,整个人呆呆的站在那里,惊愕的眼神看向眼前的两个女子。整个人都快傻了。 “夫君!” “公子!” 小郡主和绿舞齐声轻呼道。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薇儿,绿舞,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我……我完全糊涂了。”林觉喃喃道,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们知道,夫君,你莫慌乱,喝口茶水压一压。这件事我们知道来龙去脉。我们昨晚便想跟你说了,可是你睡着了。我也不知如何开口,但到此时,我只能跟你说出实情了。”小郡主轻声说道。 “你们……你们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些东西……怎么出现在这里的这是发生了什么你们都知道”林觉惊愕叫道。 “知道,我们都知道。”小郡主轻轻点头。“夫君坐下,容我慢慢的告诉你。”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三一章 昨日重现 时间回溯。 昨天上午,林觉被钱谦益榜下捉婿强行掳走之后,林家众人做出了分工。林虎被派去找方敦孺前来救人,虽然方敦孺未必能救得了林觉,但紧急时候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林虎赶去了御史台衙门,果不其然,方敦孺并不在衙门里。问了衙役得知,方敦孺去了宫里,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林虎虽然焦急万分,却也只能在御史台衙门前守株待兔。因为他也没有别人可找,为了救公子,他不能空手回来。 这一等便等到了午时之后,小虎心都凉了。他知道,耽搁了这么久,公子怕是救不回来了。而且此时街面上沸沸扬扬的流言早已传开了。几名从街上回到衙门里的御史台的衙役便走边谈论此事,林虎上前打听了几句,惊喜的得知梁王府出面抢回了新科状元。更听衙役们说,梁王府也是以榜下捉婿的名义抢走了状元郎,据说是要将王府郡主许配给林觉。 林虎得知此情形,高兴的差点蹦了起来。危机解除,而且添了喜事,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那么自己也不必在这里苦等方敦孺了,得赶紧回去瞧瞧热闹才是。 然而就在他要离开的时候,方敦孺却从宫中归来,在驴车中见到了林虎。方敦孺叫住林虎询问他有什么事,林虎便一五一十的将事情告诉方敦孺。 方敦孺闻言面露惊愕之色,忙召来衙役询问,证实了此事是真。林虎急着要回去,想要告辞。不料方敦孺却要和林虎带路一起去大相国寺的大宅子里看看究竟。不过在去之前,却要回家一趟。 林虎只得跟着方敦孺一起去了榆林巷方家小院。林虎本来被方敦孺吩咐在门外等候,但方家屋子里突然爆发的争吵声引起了他的好奇,他悄悄的进了院子来到廊下,听到了屋子里方家夫妇的争吵声。 林虎觉得好奇,在他的印象里,方先生和师母可是从来没吵过架的,不知为何要争吵。于是蹲在廊下好奇的偷听。 “这个忘恩负义的,枉我秋儿天天想着他,为他着想。他这么做对得起我家浣秋么如今中了状元,便攀高枝了。我定要去问个明白。我去问问这忘恩负义之人,替我家秋儿讨个公道。”方师母的声音怒斥道。 林虎愣在廊下,脑子里一片迷糊,浣秋小姐不是病故了么师母这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夫人!你莫要胡闹了,这事儿能怪林觉么之前咱们是以为浣秋的病治不好了,秋儿怕拖累林觉,这才骗了他谁知道浣秋的病能治好这事情的发展谁也预料不到。林觉以为浣秋没了,所以才断了念想。难道要他为了浣秋终生不娶不成”方敦孺叹息道。 林虎的心砰砰乱跳,方先生这话难道是说……浣秋小姐没有死而是当初病重,怕拖累叔,这才骗了叔说浣秋小姐病故了。可现在浣秋小姐的病似乎是好了。这事儿可麻烦了。 “那又如何他林觉有没有给我家浣秋写婚书写了婚书便是有了婚约。我浣秋现在病好了,他该来娶我家浣秋才是。说好了大考之后跟他挑明的,这几日不见他来,原来是攀高枝去了。哼!”方师母怒道。 “夫人,你讲点道理。林觉前几日天天找我,我公务繁忙,没来的及跟他挑明此事。他来家里,你带着浣秋去乡下走亲戚了,他也扑了个空。这是阴差阳错,他根本就不知道浣秋还在人间。怎能怪他”方敦孺道。 “我才不管什么道理,你个老东西,成天公务公务的,大考之后你便该跟他挑明的。现在好了,他要娶王府的郡主了。都怪你,成天只顾你的事,秋儿的事情你关心了么还有这林觉,就算我秋儿真的没了,他这才一年多时间便攀上高枝了。这也太凉薄了。”方夫人已经开始胡搅蛮缠了。 方敦孺终于恼了,怒道:“你这妇人,可有些理智莫不要林觉为一个没成婚的女子守节一辈子不成你莫不是疯了,这般胡言乱语,还有没有道理你若再如此说话,我可要恼了。” “你恼了便恼了,难道杀了我不成”方师母也一句不饶。两个恩爱夫妻,一辈子相敬如宾,此刻竟然为了这件事吵得翻了脸。 方敦孺拂袖道:“不可理喻,事已至此你闹个什么你去闹没得丢自家的脸面,能得到什么让林觉尴尬林觉对咱们不够好你忍心如此夫人呐,冷静冷静。你这么闹是不成的。” 方师母长叹一声,呜呜哭了起来道:“我还不是……还不是替我的秋儿伤心秋儿对林觉一往情深,本以为很快便可有个圆满的结果,怎料到会出这种事我苦命的孩儿。” 方敦孺忙低声道:“夫人,不要这样。夫人的心情我是了解的,我又何尝不是痛心不已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浣秋幸亏出门了,若是在家的话,你这个样子,岂不让浣秋又犯了病么你这当娘的若不能淡定一些,浣秋如何能挺得过去” 方师母止住悲声,喃喃道:“对对,我不能这样,秋儿知道了定然要心碎了。咱们要将此事瞒着她才成。能瞒多久是多久,不能叫她知晓,不然秋儿真的要伤心欲绝了。可怜我秋儿还去庙里烧香还愿去了。她得知林觉中了状元高兴的了不得,以前在菩萨面前许了愿,今日还说要好好谢谢菩萨。” 方敦孺叹息道:“夫人,瞒是瞒不住的。现在全城都已经闹得沸沸扬扬。这等事情如何能瞒得住浣秋没准回来的路上便已经知晓了。” 方师母惊愕道:“那可怎么办这可如何是好” 方敦孺道:“所以要你不要这么激动,你得宽慰开导她才是。事已至此,已无挽回余地,只能面对现实了。过了这一关,时间长了也就淡了。” 方师母摇头道:“你不知秋儿的心,她怎么能忘了林觉她说过,除了林觉,这辈子她不会再喜欢另外一个人。作孽啊,真是作孽喲。” 方敦孺喝道:“什么话难道世上只有林觉一个男子不成林觉确实不错,但世上青年才俊不知多少,难不成为了一个林觉便终身不嫁岂有此理。夫人,你一定要好好的开导她。” 方师母叹息连声,沉默不语。方敦孺道:“我是林觉的老师,你是他师母,我们得去一趟道贺才是。夫人莫要再伤心了,家里可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给我带去当贺礼。林觉对你我都尊敬孝顺,无论如何,他今日成婚,我们更不能去坏他的好事,而要给予祝福才是。怪只怪造化弄人,之前谁也料想不到会这样,也只能认命了。” 方师母沉默半晌,轻声道:“夫君说的也对,我不能去闹,这件事怪不得林觉,只怪我秋儿命苦。林觉成婚,我们自然要给予祝福才是。我是不能去了,我怕我到时候控制不住自己。你去道贺便是。家里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倒是秋儿这段时间绣了几块鸳鸯帕子,是为了……为了给她自己绣的的嫁妆,现在……也用不上了,你拿去当礼物送了吧。哎!我苦命的秋儿哦,我的心疼死了。” 方敦孺叹息道:“也罢,就依你便是,你去取了来。小虎还在外边等着我呢。我没让他进来。” 林虎听到此处,忙蹑手蹑脚的退出了院子,坐在马车上时,心里兀自扑通通的乱跳,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浣秋小姐没死,叔现在和小郡主已经要成婚了,这事儿可真是麻烦大了。叔要是知道浣秋小姐没死,他会怎么办舍了小郡主娶浣秋小姐这绝对不可能,那岂非要对不起小郡主了。小郡主对叔很好,叔也很喜欢她,怎么可能做出对不起小郡主的事情。站在林觉叔的立场上,林虎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想来想去,林虎决定还是要将此事先告诉绿舞姐,跟她商量商量该怎么办于是林虎揣着七上八下的心情,和方敦孺一道来到了相国寺的大宅子里来。 到达大相国寺的宅院时,林觉和小郡主正在拜堂,方敦孺直接进去坐了男方父母的座椅,至始至终神色自若,一点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来。而林虎一直找机会要告知绿舞此事,偏偏绿舞被小郡主拉去拜堂了,林虎也没得到机会。直到拜堂完毕,林觉在外间跟客人们喝酒的时候,林虎这才有机会来到后宅,托人告知绿舞有急事要找她。绿舞出来后林虎这才将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告诉了绿舞。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三二章 人去屋空 相国寺大宅后宅之中,小郡主轻声叙述着事情的经过。林觉呆若木鸡一般的坐在那里倾听。 “昨晚你在外边陪着宾朋饮酒之时,小虎来到后宅将他听到的事情告诉了绿舞。绿舞闻听后神不守舍,在我的一再追问之下,绿舞将此事全部告诉了我。其实,绿舞在不久前便已经发现了端倪了,只是她一直没敢确定而已。”小郡主轻声说道。 绿舞在旁点头道:“是的,公子还记得那天我们去榆林巷先生家里喝酒的事情么严大人也在的。那天你们在堂屋喝酒的时候,我看到了西厢房门帘后露出了浣秋姐姐的脸。当时我吓懵了,还以为……还以为是浣秋姐姐的鬼魂回来了。可是后来一想,觉得不太可能。回来的路上我打算跟你说来着,但是……但是我没敢说。毕竟不能太确定,我怕公子说我胡说八道。后来再去的时候我特意找寻蛛丝马迹,却也再没发现什么,这件事我便压在心里了。小虎跟我一说,我才意识到这都是真的,浣秋姐姐确实没死。” 林觉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想些什么,整个人像是被冰冻住了一般。 “夫君,昨天晚上,我们便打算跟你说的。可是你喝醉了酒睡了过去,便没有说成。我们并没有打算瞒着你。我得知此事后便决定告诉你,这一点绿舞可以作证。我知道你和浣秋小姐之间的事情,她为了不拖累你而做出这样的选择我也很钦佩,我觉得不该瞒着你。只是没来得及。”郭采薇沉声道。 “是啊,公子,当时我还担心此事告诉你,你会不会……会不会跑去找浣秋小姐。可郡主姐姐说,倘若公子心中对她无爱,怎么留也是留不住的。倘若有爱,公子便会有他的选择。所以,便决定告诉你了。”绿舞看着桌上的金钗和婚书轻声道:“现在看来,浣秋姐姐必然之得知了公子和郡主成婚之事了,这些东西,也一定是她送来的。她定是生气了,也伤心了。哎,这可怎么办才好” 林觉的脑子慢慢的变得冷静,也开始能慢慢的思考。整件事的脉络已经很清楚了。方浣秋没有死,只是她以为自己的病不治,所以弄了个假死来让自己死心。这个傻姑娘是真心为了自己着想,才演了这么一出戏来。而且方先生和师母定是也爱女心切,为了完成她的心愿配合她演了这出戏。 整件事拨云见日之后,很多细枝末节也都豁然开朗起来。在得知方浣秋故去之后的种种引起自己疑惑的事情也都清晰明朗起来。 譬如,方家夫妇告知自己浣秋的死讯之后,林觉悲痛欲绝之时,却觉得先生和师母似乎并不那么悲痛。当时林觉便有了这种感觉,方师母那么感性的人,自己痛哭之时,她只是掉了几滴泪,神情中也并无悲戚之色。先生便更是没有任何的表示了。他们都顾着安慰自己,却根本不像是他们的独生女儿亡故一般。自己当时悲痛欲绝,心绪烦乱,也根本没有往深里去想。 还有,自己后来去过书院方先生的住处,但每次都很少进屋叙话。先生总是拉着自己在院子里或者是廊下说话。仔细想想自己连屋子里都很少进去过。而自己唯一一次要求进浣秋生前的房间去坐一坐,也被师母以屋子里很久没有打扫全是灰尘而拒绝。 去年的东南花魁大赛结束之后,林觉原本约好了要送方敦孺和师母回书院的。但先生和师母却招呼也没一声便自己走了。自己追上去时,曾经在大车车厢里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可笑当时自己开玩笑的以为是方先生新纳了妾。现在想来,那定是一起来看花魁大赛的浣秋。 还有最近的事情,来到京城之后,第一次去见方敦孺那天,本来已经到了榆林巷口,先生忽然变卦不让自己去。还有那天自己要求去拜祭浣秋的墓,先生和师母都没有答应。还有每次到了方家,先生和师母都嗓音很大的说话,像是在提醒屋子里什么人似的。 等等……等等…… 这种种的细节越想越多,越想越清晰。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在避免自己发现浣秋在世的真相。而自己居然跟瞎子聋子一般毫无知觉,居然连一丝丝的对浣秋之死的怀疑都没有。其实越想当中的破绽越多,只怪自己太迟钝,根本没有往深处想。 而现在,自己和小郡主成婚了,却得知了浣秋还活着的消息。而这送来的这些东西定然是浣秋所为。从那首诗中可知,浣秋在责怪自己另觅新欢忘恩负义。自己就在这懵懂迟钝之中伤透了浣秋的心,这个对自己倾心爱恋的姑娘,现在应该是伤心欲绝,对自己也恨之入骨了。 现在自己该怎么办林觉也心乱如麻。他心中充满了愧疚,同时又有着一丝奇怪的喜悦。浣秋还活着,那是自己的初恋,那是自己心底中份量很重的女子,自己当然希望她活着,而且希望能再见到她。可是,现在的自己已为人夫,又怎能去再见浣秋见了又能如何难道自己还能舍了小郡主不成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郭采薇在自己心中的位置早已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超过了所有女子的位置。她为了自己吃尽了苦头却始终不渝,自己不可能对不住她。她已经是自己的妻子,自己这一辈子都会保护她,爱她,怎会始乱终弃可是浣秋活着,自己难道假装不知道那更是不可能的。 林觉当然希望自己也能和浣秋在一起,但这却是不可能的。这是个三妻四妾非常正常的时代,但像方浣秋这种女子是绝对不可能嫁给别人为妾的。方敦孺也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为人妾室。这对他而言是一种侮辱。所以小郡主和浣秋之间,他林觉只能娶一个人为正妻。倘若是如绿舞谢莺莺这种身份的,反而要好办的多。正因如此,此事才变得无可回旋,逼的林觉左右为难,神伤魂消。 后宅中静谧安宁。一阵清风吹过院中的花树,树摇叶动,柳摆花移。树枝在风中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这声音宛如后宅堂上夫妻三人的心绪一般澎湃难安,起伏不定。 “夫君,薇儿觉得,你应该去见见方浣秋才是。我听了你们的事都被她感动了。你应该去见她,要有个交代。”郭采薇轻轻的声音打破了沉闷的气氛。 绿舞惊讶的看着郭采薇,她不知道郭采薇说的是不是真心话,按理说郭采薇怎会让公子去见浣秋小姐,那岂非是会旧情复燃,对她有什么好处 林觉也有些惊讶,抬头注视郭采薇那张平静的俏脸。 “薇儿,你……是何意” “夫君是有情有义的男儿,应该去解决此事。方姑娘对你一番深情,夫君不是薄情之人,自然不能无动于衷。所以,夫君该去看看方姑娘,消弭误会,免得方姑娘伤心误解你。” “可是……” “你不用担心我。”郭采薇微笑道:“我没有说违心之言。若不是以方姑娘的身份不可能嫁给你为妾,我甚至会亲自促成此事。多一个姐妹,多一个有情有义的人伺候夫君,我并不会吃醋不高兴。可惜方姑娘的身份是不可能嫁给夫君的。我让夫君去,也不是心中无感,只是我相信夫君自己能解决此事。倘若夫君觉得爱方姑娘多一些,薇儿自会让贤。倘若夫君心中有我,自会妥善解决。所以,夫君应该去找方姑娘去。薇儿说的是真心话。” 林觉伸出手去握着郭采薇柔弱无骨的小手,心中既是感动又是愧疚。不管郭采薇心里是否真的是这么想的,但此时此刻她能说出这番话来,说明她是个知书达礼的贤淑女子。昨日她主动拉了绿舞拜堂成亲便说明她是非常照顾他人感受的人,此刻此举更是让人佩服。 林觉其实早已决定了要和方浣秋解释清楚,但若为了方浣秋去伤害小郡主,林觉是绝对不会做的。有些事也许注定会留下遗憾,林觉虽不想,却也无力扭转。 “薇儿,多谢你。你说的对,我应该去了结此事。我要去见浣秋,解开这道心结,让她和我都卸下这个包袱,更好的去生活。所以这一趟我要去。但我要带着你一起去见她。浣秋若是知道我娶了你这般贤淑达礼的妻子,她也定会放心的。我了解浣秋的,她其实是非常善良的女子,她送来这贺礼,虽然有责怪之意,却也是有所克制的。”林觉轻声道。 郭采薇微笑点头,她知道林觉的心思,林觉愿意带着她一起去,那正是以行动告诉自己,他是不会对自己有二心的。他用这种聪明的举动给了自己一个定心丸,这让郭采薇对林觉更是爱入骨髓。 “也好,我便陪夫君去一趟就是。没准我和方姑娘还能成为好朋友呢。”郭采薇笑道。 当下林觉让小虎套车,夫妻三人一起上车前往榆林巷方家。越是接近榆林巷,林觉的心情越是激动的很,内心中对于方浣秋的思念和情感还是奔涌而出,难以遏制。林觉暗暗告诫自己,要冷静,要理智,不能感情用事。 车到方家小院门口停下,林觉慢慢的下了车,几人站在小院门前,却发现小院的院门紧锁着。方家竟然空无一人。 林觉站在门口叫了几声,无人回应。旁边邻居老妇人听到声响探出头来,对林觉等人问道:“你们是来找方家人的么” 林觉点头道:“是啊,请问大娘可知方家人去哪了怎地这才上午时分便家中无人了” 那妇人笑道:“当然没人了昨天半夜里,方家一家便都搬走了呢。” 林觉惊愕张口,说不出话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三三章 形势渐迫 “当真搬走了”林觉惊愕半晌,皱眉问道。 “是啊,方家夫妻两个,还有一个美貌的大闺女,是他们的女儿。三口人都搬走了呢。方家大嫂还特意到我家来跟老身告辞的,老身都舍不得他们。方家大嫂可是个热心肠的人。她那个女儿也是知书达礼的,平日里都客气的很。这年头可难得有这么好的邻里咯。”老妇咂嘴道。 林觉四人面面相觑,隐隐都意识到了什么。这次搬家定是临时决定的。时间在昨天夜里,很有可能是方浣秋得知了自己成婚的消息后,方家人为了避免她再跟林觉见面而选择了夜半搬家消失,从此不再相见。林觉的心情一下子低落糟糕起来。 “敢问大娘,她们可说了搬到何处去了么”林觉不死心的问道。 老妇人头摇的像拨浪鼓,连声道:“这老身可不知道了。她们没说搬去哪里。” 林觉沉声再问道:“那么,方家那个小姐以前一直都住在这里么” “瞧你这话问的,那个叫浣秋的女孩儿是方家的女儿,自然是住在这里了。老身经常看见她坐在院子里读书呢。那可是个好女孩儿,我老婆子拎不动水桶,她还来帮过几回呢。”老妇人答道。 林觉皱眉不语,这再一次证明了方浣秋活着的消息,虽然之前已经百分百的确定了此事,但此刻更是一个最为直接的证明。 “多谢大娘了。有劳了。”绿舞叫道。 “没什么,没什么。没事的话,老身做事去了。”老妇人缩回头去。 林觉心情沮丧而且复杂,满心盼望着能见到方浣秋,虽然再不能再续前缘,但起码见一面可慰心中相思之念。但没想到方家人却就这么搬走了。浣秋这是躲着自己啊,越是如此,越是说明她不能释怀,也越是增加心中的愧疚之感。 小郡主对这个结果也很意外,不过她的头脑清醒的多。轻声对站在那里发呆的林觉道:“夫君,那金钗和婚书是一早送到咱们家里的,方姑娘他们是半夜里搬家的,时间上对不上。只有一种可能便是,她们其实还在城里住着,只是换了个地方罢了。” 林觉精神一振,点头道:“说的是,她们定还在城中居住。” 不过林觉很快又黯然了。偌大一个汴梁城,人口百万以上,找起来堪比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方先生不是还在朝廷当官么她们的住处还不好找么只要方先生在,自然是会跟着方先生找到她们的住处的。”绿舞轻声道。 “说的对啊,先生在,总是能找到的。除非浣秋执意不见。要找到她们也不难,跟踪方先生便可得知。”林觉点头道。 小郡主微笑点头道:“那就是了,也不必着急,慢慢找她们便是。夫君可先去吏部房报备,回头我安排人盯着方先生,找到他们的落脚点便是。” 林觉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只得如此了。如方浣秋执意躲着自己,那其实也没什么办法,只能从长计议了。 …… 汴梁城中的百姓这两天乐子可大了。状元郎林觉被榜下捉婿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副相钱谦益和梁王府的人为了抢夺状元郎当街打的落花流水,这件事可着实是让人大跌眼镜。而状元郎林觉最终被梁王府抢走,并且和王府郡主成婚,也是让人惊讶。 因为,榜下捉婿这件事若是寻常官员大户人家来做,倒也没什么可诟病的。然而,皇族之家这么干,便有些失体统之嫌。而且这么干的还是梁王,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更是有些不应该。百姓们只茶余饭后当做谈资罢了,但朝中众官员得知此事倒是很关心皇上知道此事后的态度。大伙儿都明白,这件事皇上十之八九是要生气的。 阳光明媚的初夏的上午,延福宫西北侧宝文阁中,早朝之后的大周当今皇帝郭冲正站在书案前在一张平展的宣纸伤挥毫泼墨。熟悉皇上郭冲的人都明白,皇上写字有两种情形。一种是皇上端坐案前执笔写簪花小楷,一笔一划一丝不苟。这种情形下表示皇上心境平和,气定神闲,心情愉悦。 而另外一种情形便是皇上站在书案前挥毫泼墨龙飞凤舞的写大字,这种时候一般表示皇上今日心情不佳,借着泼墨挥毫之际发泄自己心中的不快。而此刻的情形便很显然是第二种。所以伺候在宝文阁中的宫女太监们都很小心翼翼,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恐动辄得咎惹来祸事。 皇上虽然平素并不轻易发怒,但皇上一旦发怒,那可了不得。天子一怒,总是有人要倒霉的。郭冲平素待身边人还算平和,也经常和他们开开玩笑什么的,但那是他心情好的时候。一旦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惹毛了他,郭冲会毫不留情的打杀身边的奴婢们。 不过此时此刻郭冲的怒火却和榜下捉婿的事情无关。虽然这件事确实他已经听闻,也确实觉得很不开心,但此事还没到让他生气发怒的程度。 郭冲挥舞着笔墨,粗粝的笔尖在宣纸上发出呼呼的响声,在纸上留下一道道枯枝一般的墨痕。站在一旁的贴身太监李林很想提醒皇上该蘸些墨汁才好,否则那干秃的毛笔会将柔软的宣纸撕裂的,写出来的字也不好看。但李林终究忍住没说,这时候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惹来祸事,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为好。 果然,刺啦一声裂帛之声响起,干涩的毛笔在郭冲的大力之下扯裂了纸张,将一片墨迹纵横的纸张拉出了一道长长的裂口。 “混账!”郭冲怒骂一声,扬手将毛笔一丢,几滴墨汁飞溅起来,溅在李林的鼻翼两侧,李林只眨眨眼,也没敢擦。 郭冲气呼呼的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来喝了几口茶,眼睛看着花窗外庭院中在夏阳下稍显刺目的花树,脸色阴沉。 “皇上,喝些冰镇酸梅汤吧。今年天气格外热的早些,皇上消消暑气,也可心情静些。”李林终于轻声说话道。 “不喝!”郭冲皱眉道。 “那……皇上去后苑花园里走走去,省的闷在这里气闷的很。听说后花园的海棠花开了,甚是好看呢。”李林低声道。 “李林,你想朕心情舒缓些,朕是明白的。可是……朕哪里开心的起来。区区弹丸小国,居然欺负到我大周头上了。朕……朕居然还拿他们没有办法,朕如何能舒心朕即位以来,本想做一番事业的,可是五年了,朕一事无成,大周情形每况愈下,朕愧对先皇,愧对祖宗啊。现在连蛮夷小国都敢跟朕叫板,朕能舒心么哎,跟你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你也不懂。”郭冲叹息道。 李林当然懂,今天皇上心情不好的原因他早就知道了,身为一个皇上身边的贴身太监,若皇上的喜怒都不能了然于心,他还混个屁怕是早就不嫩胜任此职了。今日早朝比平时下的都早,那是因为皇上提前退朝了。提前退朝的原因,正是因为北边那个辽国的事情。 辽国新皇帝耶律宗元又派了使者来了,这个夺位成功的辽人新皇帝自从登基之后已经派了三拨使臣前来了。来的这么频繁,却不是什么好事,每一次都是为了同一件事情而来,便是要求和大周朝重新商定燕云之盟的条约。说白了,便是要求大周增加岁币。 辽人的口气很是强硬,这让郭冲很不高兴。郭冲原本就认为燕云之盟本就不该订立,何况辽人居然敢提出增加岁币的要求。于是前几拨的使臣都没得到好话,便被打发回去了。上一拨使臣离开还不到二十天,昨日辽人的第四波使者便又到了。而这一回,辽人居然是来下最后通牒来的。 “大辽国天圣皇帝耶律宗元告大周皇帝曰:朕即位以来,本兄弟之国之义,遵缔约之盟,诚心共大周交好,共续百年友好之谊。故而数派使臣出使贵国,商议修缮燕云之盟条款事宜。然贵国不予应对,态度傲慢无礼,举止倨傲怠慢,无视大辽诉求。此举有失两国交往之礼仪,此乃对我大辽之蔑视。我大辽上下臣民无不激愤痛恨,群情如沸。人人均以为耻,希望朕给予贵国惩戒,撤销燕云之盟约。然朕念及两国百年兄弟之谊来之不易,不欲毁于一旦,故思虑再三,再派钦使前来商讨修缮盟约之事。望贵国上下诚意以待,谨慎考量此番所提之建议,莫要让两国百年友好之局毁于此时,两国重开战端,于贵国不利。……” 这是辽国皇帝派来的使者在今日大庆殿上宣读的一份国书。但这哪里是一份国书这就是一份耶律宗元居高临下对着大周朝廷下的一份圣旨,一份威胁要开战的的最后通牒。耶律宗元说的很清楚:前面几次的商谈没能取得结果,我们的使者空手而归,这是你们的傲慢和无礼,我大辽国上下引以为耻。我的臣民子弟都想要我和你们决裂敌对,但我念及两国百年友好的面子,决定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这一次我最后派人去跟你们商量,如果这一次谈不成,我们就要打你们了。 这样居高临下的口气,在大周建国百年以来从来没有过。强盛如斯的大周国何曾受过如此的屈辱和傲慢,而且是被大周文人们称之为蛮夷之国的辽国。不得不说,辽国确实幅员辽阔,国土面积比大周也差不了多少,但他们在燕云十六州之外,北上苦寒之地的土地怎比得上大周的富庶中原大地和江南的万里沃野。就是这样一个蛮夷之国,居然也开始对大周国下最后通牒了。这怎么能不让郭冲气愤之极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三四章 兄弟之间 在大庆殿上的时候,郭冲听完了这份国书,当场便要杀了那名桀骜不训目中无人的使者。不少朝中官员也都义愤填膺,当场指责,纷纷要求杀了辽人使者。但却被吕中天和杨俊制止了下去。 吕中天和杨俊的理由其实很简单,杀使者容易,但杀了使者之后的事情不好办。吕中天说,杀了使者之后,两国便将敌对,再无回旋的余地。杨俊则说,使者可以杀,但请先容他调兵遣将调拨兵器粮草,让燕云边镇城池做好作战的准备。因为一旦杀了辽国使者,接下来必是开战。不能打无准备之战。 两位朝中重臣的话,让郭冲冷静了下来。他不能不考虑和辽人开战的后果。一旦战端开启,那便再无宁日。而按照严正肃前段时间跟自己说的那些情形以及自己所知的情形来看,大周似乎没有足够的钱粮去支撑和辽国的战争。这一切都需要好好的思考一下才成。 于是郭冲怒气冲冲的退了朝,躲到文宝阁来静一静。他想好好的想一想到底该怎么办这件事非常的棘手,处置不当会有极大的影响。开战或者妥协答应对方的条件都会产生不好的后果,但两害相权取其轻才是道理。不能冲动行事。而如果自己在殿上看着那嚣张的辽使的嘴脸,甚至接下来辽使提出具体条件的时候若是有些什么过分的要求,自己会下不来台。所以还是将辽使丢给吕中天他们去应付,回头再听听辽人这一次的条件便是。 发泄了一番之后,郭冲的心情平静了一些。他庆幸自己没有冲动的下令杀了辽使,所以事情还没变得太糟糕。所以事情其实还在掌控之中。 郭冲喝了口冰镇酸梅汤,起身来走到门口负手看着庭院中的花树,眉头舒展了不少。此时,侧首回廊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远远而来,郭冲看到这个身影,舒展的眉头却又皱了起来。来者是自己的弟弟郭冰。 “臣弟叩见皇兄!”郭冰快步走近,撩起袍子跪地磕头。 郭冲看着这个匍匐在地上的弟弟,淡淡道:“你来啦,起来吧。来人赐王爷座。” 郭冰忙道谢起身,跟着郭冲进了屋子里。李林搬来凳子摆在桌案一侧,赔笑道:“王爷请坐。” 郭冰无动于衷,只躬身垂首站在郭冲面前。 郭冲皱眉问道:“怎么不坐” 郭冰沉声道:“臣弟不敢坐,臣弟是来向皇兄请罪的。” 郭冲嘴角翘了翘道:“请罪何罪之有” “臣弟……干了件有失皇家体统之事。皇兄应该已经知道了吧。”郭冰小心翼翼的道。 郭冲皱眉道:“你是说……采薇招婿的事情” 郭冰点头低声道:“正是此事。臣弟有罪,采薇的婚事本是要得太后和皇兄旨意许可的,臣弟擅自做主,又用了榜下捉婿这种手段,太失体统。臣弟羞愧万分,特来向皇兄请罪。” 郭冲皱眉看了郭冰一会,沉声问道:“见过母后了么” 郭冰忙道:“见过了。进宫时皇兄在早朝,我便先去养颐殿先去见了母后。” 郭冲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态,淡淡道:“母后怎么说” “母后……狠狠骂了我一顿,说我太草率了。失了皇家体统。不过……母后后来也说了,事情已经如此了,那也只有如此了。新科状元为薇儿的夫婿,却也勉强配的上,不算太委屈采薇。”郭冰低声道。 郭冲点头道:“既然母后都这么说了,朕还有什么可说的你也不用请罪了。不过……二弟,这件事你做的确实有失体统。且不说你事前并未告诉朕和母后,就说你和钱谦益当街为了争人打起来的事情,也是太失身份的。你是朕的亲弟弟,有人会说你仗着皇族身份欺负别人,会给人以攻击皇家的理由。有很多人巴不得找个机会造谣生事,你这是给了他们一个机会。而且,榜下捉婿的事你一个王爷跑去凑什么热闹” “皇兄,臣弟知错了,臣弟会去向钱谦益道歉去。至于捉婿的事情,其实……臣弟是觉得新科状元郎林觉确实是采薇的佳偶,采薇早就看上了林觉,我也是爱女心切,那会子若不去抢,林觉便成了钱谦益的女婿了,所以出此下策。臣弟知道做的欠妥,所以来请罪。” “哦采薇和林觉之前便认识是了,林觉是杭州人,你们之前有过交往。林觉文采风流,人又生的俊俏,也难怪采薇会对他有心。你倒也是慈父,爱女心切,见女儿的心上人被人抢了,便去动手抢回来。嗯……倒也无可厚非。向钱谦益道歉倒也不必了,既然是捉婿,自然是谁抢到便是谁的本事。我皇家子女也是要嫁人的,抢了就抢了,打了就打了,那又如何朕也不会在意那些闲言碎语的。”郭冲淡淡道。 郭冰惊喜道:“多谢皇兄,皇兄不怪臣弟,臣弟感激涕零。” 郭冲冷笑一声道:“你早知朕不会怪你,你才敢这么做的是么” 郭冰愣了愣道:“臣弟……岂能知道” 郭冲笑道:“你也莫狡辩,你我一母所生,我岂会不了解你的心思你的那些小手段朕可全都知道。母后的艮园没银子建了,你前几日答应母后替她建造完工是么你倒是很阔气嘛,几百万两银子眼都不眨一下。朕这个皇上,却不得不停了母后建艮园的银子。母后定对你赞许有加了吧。所以你知道抢婿这件事,母后定然只是轻轻的责怪一番便罢了。而母后既然不怪罪,朕也必不能怪罪你了。你倒是有些机心呢。” 郭冲说了这话,嘴角带着得意冷笑看着郭冰,心道:“别以为你能瞒过我的眼睛。你乘机讨好母后的事朕可一直看在眼里。你知道母后不会怪你,所以你今日先去见母后,讨得母后的原谅后才来见朕。朕最孝顺母后,自然不能再怪你。你的这些心思可瞒不过朕。” 郭冰闻言愣了愣,忙躬身道:“皇兄切莫误会啊,给母后建艮园原是皇兄的孝心,但朝廷的财政吃紧,有人又出来说三道四的,所以皇兄不得不暂停拨付银两建造。这一点,臣弟是知道皇兄的难处的。臣弟确实答应了母后拿出私人的银子帮母后完成艮园的建造,但臣弟说的是臣弟和皇兄共同的名义啊。” “共同的名义”郭冲皱眉道。 “是啊,艮园尚需花费二百三十万两银子方可完工,臣弟跟母后说的是,皇上变卖了私藏筹集了一百三十万两,臣弟也凑了一百万两,我们兄弟两共同凑齐了款项。不信,皇兄可去向母后打听打听便知。臣弟怎敢让皇兄背负名声皇兄乃天下之主,臣弟无论公私都要维护皇兄的天威和声誉才是。”郭冰沉声说道。 郭冲愣了半晌,皱眉道:“如此说来,朕倒是错怪你了。” 郭冰忙道:“这事儿也怪臣弟,没有跟皇兄禀明。这段时间皇兄忙的很,臣弟也不想拿这些事来打搅皇兄。臣弟国事帮不了皇兄什么,家事上自然是要多尽力才是。臣弟知道皇兄为了母后艮园停建之事很是自责,臣弟便是砸锅卖铁也要替皇兄解了这忧心之事,让母后快乐安颐,让皇兄也能安心治国。臣弟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郭冲怔怔的看着郭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对自己这个弟弟可一直是心怀戒心的,只要有机会,郭冲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弟弟的。可是,这个弟弟似乎太聪明了,打小他便对自己百依百顺,自己甚至没有多少对他寻隙的理由。眼下也还是,郭冰做事滴水不漏,无论是母后的生辰送礼,还是眼下的艮园续建银两的事情,郭冰都表现的极为识趣。郭冲心中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对这个亲弟弟太过苛刻了。或许他就是自己的一个毫无机心的兄弟而已,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不过郭冲没那么容易便被这种事感动,他要守护的东西可比这世上所有的东西加起来都重要的多,所以他绝不允许自己犯错,也不会轻易的便会相信什么。郭冰的所为或许是发自真心的对自己的尊敬和维护,但又何尝不可能是一种隐藏到最深处的手段推心置腹那是不可能的。放弃戒心那更是不可能的。 不过,对于郭冰的这些作为,自己还是需要给予鼓励和抚慰的。毕竟这个弟弟这么多年来真金白银的拿出了不少钱来,替自己解决了不少难题。自己对母后的孝心虽发自肺腑,但也需要银子做支撑。母后喜欢奢华,即便自己这个当皇帝的儿子有时也是无能为力的。国库的银子动用起来总是会招人非议,这个会敛财的弟弟愿意贡献出银子来给自己尽孝心,那倒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二弟,你很好。从小的时候,你便很是乖巧,对我这个哥哥也很是尊敬。虽然这么多年,你我兄弟相聚不多,但在朕的心中,你一直是那个乖巧的二弟。事实证明也是如此。”郭冲微笑道。 “皇兄,臣弟没什么本事,也不能为皇兄分担些什么。但臣弟对皇兄的尊崇之心从未有变过。每每听到人说皇兄为了国事操劳,殚精竭虑,夜不能寐,臣弟都心疼的紧。皇兄,你可一定要保重龙体啊,大周上下,亿万臣民都指望着皇兄呢。”郭冰沉声说道。 “朕会保重自己的。哎,不瞒二弟说,偌大一个大周,确实是万事繁杂,让人难以应付。但既然这副重担落到了朕的身上,朕便只能顶着重担走下去。我倒是希望二弟乃至大周朝所有的人都不必操心,这等操心之事让朕来承担。朕一人之苦,换天下人皆乐,朕也心甘情愿。”郭冲叹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三五章 两位皇子 郭冰点头道:“皇兄在臣弟眼中是完美之人,只有一个缺点,臣弟很不满意。” “哦你对朕哪里不满意”郭冲笑道。 “便是皇兄太为他人着想了,宁愿自己受苦,也不愿天下人受苦。这一点臣弟很不满意。皇兄也该让下边的人担负责任才是,不然养着他们何用”郭冰皱眉道。 郭冲哈哈大笑起来道:“二弟,你可是越来越会说话了。还别说,适才朕心里还很不开心,二弟来了跟朕这么谈谈说说,朕的心里好多了。唔……那个采薇和林觉已然成婚了,朕也没什么好责怪的,林觉我知道,朕读过他的诗词和文章,那是个很有才学的才俊,朝廷上下一致对他褒奖。采薇倒也有眼光,这林觉假以时日历练之后必堪大用。过几日你带着他们夫妻进宫来见朕,朕也表示表示,朕可是采薇的大伯呢,朕也该赏赐些贺礼道贺才是。” “臣弟多谢皇上,代采薇也多谢皇上。”郭冰忙躬身行礼。 “林觉马上就要授官了吧,二弟觉得朕应该安排他个什么官职呢你有没有什么想法,跟朕直言便是。”郭冲微笑道。 郭冰忙道:“臣弟不敢坏了朝廷规矩,按照朝廷规制,他该授予何职便授予何职,臣弟在此事上是绝不会替他谋求什么的。臣弟绝不会给皇家召来口实。” 郭冲本就是试探一问,闻听此言,心中颇为满意。点头道:“二弟这些话要是被那些钻营之人听到,可要都羞愧死了。不错,我皇族之人要做表率,让天下知道,为何我郭氏能坐江山,而其他人不能。于德于行,我郭氏都是高人一等的。” …… 数日以来,林觉都心情有些低落。方浣秋的事情就像是一道阴影笼罩在林觉的心头。林觉无法摆脱这片阴影,陷入了一种自责愧疚的情绪之中难以自拔。但同时林觉也觉得这种情绪是不对的,自己已经成婚了,有了小郡主为妻,和方浣秋之间已经没有了可能,应该挥刀斩乱麻,断了这段感情。这样无论对于自己和方浣秋而言,或许都是一件好事。 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了。方浣秋的影子总是在林觉的心头萦绕。林觉总是不自觉的想起那明眸皓齿娇憨可爱的少女的一颦一笑,总是在想当她得知自己成婚的消息后是多么的伤心欲绝的样子。而以前和浣秋相处的点点滴滴甜蜜时刻也都历历在目挥之不去。 林觉知道,自己内心里还是对浣秋思念爱慕的,他甚至会想,倘若情形允许,要是能兼收并蓄那该是多么快活的事情,可林觉却也明白,这种可能怕是不太可能了,先生那一关便过不去,而对浣秋而言也似乎是不公平的。同时林觉也在担心这件事会不会让她的病情加重。倘若浣秋因为此事导致什么不测的话,林觉将无法原谅自己。所以,林觉陷入了这种情绪中难以自拔。 林觉明白自己必须要见一次方浣秋,只有见到她,得到她的谅解,才能彻底的摆脱这种情绪。否则自己会很长时间陷入其中。就像当初自己对高慕青的愧疚一样,高慕青离开自己后很长时间,林觉都难以释怀。最终林觉还是选择了冒了巨大的风险去为高慕青等人在伏牛山中立足去谋划拼命。说白了,这其中更多的是为了让自己的心安。 林觉有过对自己的反省,他认为自己有时候太在乎有些东西,这反而成了自己的弱点。经历了三世之后,自己应该变得冷血一些,心肠硬一些,不必去在意一些事情,不必让自己太过背负心债。但是林觉真的做不到,他没法让自己变得冷血无情。事实上,因为在乎的人他才会有心灵上的负担,而这一点或许是弱点,但是林觉却也认为这并非错误。 当一个人连关心爱护自己的人的安危和悲喜都不再关心的话,那他其实也就是个行尸走肉了。林觉不想成为那样的人,即便因此会让自己有了很明显的弱点,林觉也是心甘情愿的。如果自己变得什么都不在乎的话,那么这一世的意义何在正是因为自己对林家人的命运的关心,对身边人命运的关心,才是支撑自己积极向前的动力。否则,经历了两世生死的人,还能有什么活下去的理由 抱着要找到方家落脚之处的想法,林觉去找了方敦孺一次。虽然见到了方敦孺,但方敦孺拒绝告诉林觉方浣秋的住处。方敦孺告诉林觉,长痛不如短痛,既然林觉已经成婚,那么这件事便到此为止,不要再有任何的联系为好。 方敦孺当然也对此事到了如此的地步表示遗憾。当初确实是应了方浣秋的请求,方家夫妇才决定共同演一出戏来掩饰。结果谁能想到阴差阳错,居然成了这种局面。方敦孺说这一切是天意,这是命中如此,两人有缘无分。林觉其实也无话可说。说有缘无份也是没错的,确实是有缘无份。但命运这东西林觉可是不信的。按照命运的安排,方浣秋应该早就病死了。绿舞也早就死了。林有德也会死。但这些人现在都活生生的活在自己身边,命运都发生了改变,而且是自己亲手为她们扭转的。 但是,即便如此,此时的情形林觉也是无法可想。方敦孺不肯让方浣秋见自己,那也是作为长辈的一种保护。相见争如不见,这种时候见了面又能如何徒增烦恼罢了。 林觉没能说服方敦孺,但他并不死心。小郡主派了人手暗中盯着方敦孺,想通过方敦孺找到方家的新住处。然而,很快他们便失望了。方敦孺已经住在了衙门里,根本就不回家。看起来似乎是故意如此。那也就是说,方敦孺这里是根本不可能突破的。 林觉没办法,只能去找到马斌请他帮忙,希望借助马斌的力量找到方家住处。马斌所在的皇城司可是无缝不钻的情报机关,也许他能帮自己找到方浣秋的落脚处。马斌满口答应,拍着胸脯下了保证,说这么点小忙还是不在话下的,一定能找的到。 …… 新婚三天之后,小郡主要回门,林觉自然也跟随前往。回到小郡主的娘家旧王府中时,出乎意料的是,王府中居然高朋满座。一问方知,原来梁王郭冰特意选了今日补办酒席,宴请那些没有及时得知郡主大婚的道贺之人。这些人也特意要求要见见王府娇客林状元。 实际上这几日王府家中宴席不断,道贺的客人很多,郭冰做了筛选,那些普通的賀客早已随来随请置办了酒席款待,剩下的十几人便全部安排到了今日。不消说,这些人也都是有头脸的人物。郭冰也有些让林觉能和这些人结识引见的意思。官场上打个照面吃顿饭便算有了交情,哪怕是混个脸熟也是有好处的。至于将来是否能互有裨益,那便看林觉结交人的本事了。 酒席在旧王府后宅西北湖上的一座水榭上进行。旧王府本就坐落在西北湖南岸边,后宅濒临湖畔,修建了栈道通向水面上,并在水面上修筑了九曲栏桥通向一座花瓣状的水榭亭台。风景自然是不必说了,更妙的是,在这初夏时节,水榭中凉风飒飒,舒适之极。 酒席开始之后,十几名客人陆续到达,王爷父子和林觉站在水榭入口相迎。每至一人,郭冰都给林觉介绍引见。这些人当中有王公贵族权贵重臣,个个都是有来头之人。只不过,大周朝朝中顶尖的人物却是一个没来,这也表明了梁王府在朝中地位的尴尬。真正手握实权的人物都和梁王府并无交集,甚至还有仇隙,这便是王府的现状。 不过,这当中也有两个重量级的人物,那便是当今圣上的两个儿子。大皇子晋王郭冕,二皇子淮王郭旭。两个人按照血缘关系,都是小郡主的嫡亲堂兄,有这层关系在,他们来道贺堂妹新婚便也不足为奇了。 见到这两位皇子的时候,林觉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上一世林家的惨案。上一世正是这两位皇子的皇位之争,让朝中群臣分为两派。林家当时支持的是晋王郭冕,但最终郭旭获胜,郭冕被囚。郭旭登基之后,进行了一场大清洗,所有曾经支持郭冕的人都被统统清洗。而林家也正是在那场大清洗中被灭门,林觉自己也糊里糊涂的命丧十字街头。 所以,在见到两位皇子到来之后,林觉心中五味杂陈,不知何种滋味。 实际上,林觉认为,林家灭门的惨剧是不能归咎于二皇子的残忍好杀的。在皇位之争中,你不能怪郭旭去清除自己的对手。在这样的年代,这本就是能保证自己的利益和生命的最重要的手段,一群要支持你的对手要你的命的人,你还如何能宽恕他们当然是杀了干净,让所有人都胆寒,从此对自己俯首帖耳。 虽然书本上说什么‘仁恕’‘以德报怨’‘以德服人’这样的话,但那只是书上的话。这些话约束那些迷信他们的读书人或许是有用的,在政权斗争之中那是根本不适用的。所以,林家的悲剧其实是在于他们没能审时度势,没能跟对人。或者说,他们没能为他们所支持的人做出更好的谋划。 具体两位皇子夺位的细节,上一世的林觉也并不知晓,当时他刚刚中了进士,还以为自己能有个光明的未来。他甚至连这两位皇子的面都见过,便突然间大厦崩塌,和林家数百口人一起被牵连送命。说起来甚是冤枉和窝囊。不过,上一世林觉本就是个懦弱窝囊的人,死亡到来的时候,林觉甚至有种解脱的感觉,那也不必说了。 但这一世,林觉从重生伊始便已经醒悟,他是绝不会再让林家重蹈覆辙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三六章 性格迥异 林觉有意识的观察这两位皇子。出乎意料的是,晋王郭冕和淮王郭旭给林觉的印象还都很不错。总体感觉而言,郭冕性格更外放些,言谈举止开朗豪放,给人以热情似火之感。他一到场,场上的气氛都热烈了起来,似乎跟座上很多人都熟悉,见了面热烈的打着招呼,毫无大皇子的架子。 而淮王郭旭则内敛沉稳的多,他身材高大但并不蠢笨,身子很匀称,可用相貌堂堂来形容。无论坐立都是身姿挺拔,自有一番稳如泰山之势。这或许跟他有边镇从军的经历有关,整个人如标枪般的挺拔安静,隐隐有一种让人畏惧的威严和深沉。 两位皇子身上的气质近乎迥异,座上人对他们的态度也颇有些泾渭分明。宾朋们对大皇子是与之高谈阔论,对二皇子则是礼貌性的问候,不多说半句废话。只有少数人似乎更愿意更二皇子攀谈,对大皇子却并不感冒。 两位皇子对林觉的态度都很不错。大皇子郭冕喜欢林觉的诗词文章,随口便可背出好几首来。林觉看得出,郭冕对自己的亲近是发自内心的。郭旭对自己的态度则是一种礼貌性的尊重,这其实更符合林觉的心理预期。身为皇子,本就不可以态度随意的表达喜好,郭冕的那种毫不掩饰的性格反而更像是普通人家的子弟,而郭旭的矜持和内敛,则更像是一名皇子该有的态度。 酒席开始后,林觉自然是宴席的焦点。毕竟新科状元郎外加梁王府东床娇客的双重身份,再加上林觉早已蜚声京城的诗词文章,再加上那日榜下捉婿的轶事,自然而然引起众人对于这个态度谦和的青年的好奇。 不过,很快,他们便对林觉失去了兴趣,因为林觉既不肯加入他们的话题去聊他们感兴趣的事情,也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是个酒到杯干逸兴横飞的大才子的样子。所以林觉这个酒席的焦点很快便被另一个人所取代,那便是晋王郭冕。 郭冕在席上谈笑风生,酒到杯干,热情似火。一会儿吟诵诗词,一会儿背诵文章,真个是兴致盎然。对于这帮文人而言,自然是很对胃口。反观郭淮,只静静坐在一旁微笑,有人敬酒他便浅酌一口,没人敬酒,便静坐不语,显得甚为自持。林觉越看越是觉得有趣,这两位皇子的性格如此迥异,倒也是件奇怪的事情。不过在林觉偷偷观察两位皇子的同时,也不时的发现郭淮的目光也在自己的身上打转。两人目光偶尔相遇时,郭淮倒也破天荒主动举杯敬酒,似乎对林觉很是尊重的样子。 郭冕的酒量甚豪,但也架不住他酒到杯干来者不拒。不久后,他便身子摇摇晃晃,有些酒意薰薰之态了。郭昆倒是低声劝了他两句,要他节制一些,却被郭冕笑问道:“怎么怕我在你府中喝多了出了你们的丑么”郭昆当即便无言了。他是知道自己这位堂兄的,可以说是嗜酒如命,每饮必醉。郭昆倒是不担心他喝醉,而是担心他喝醉了乱说话,这些可是有先例的。 酒意薰薰的郭冕终于将注意力又转移到了林觉身上,在逼着林觉喝了一杯酒之后,郭冕拍着林觉的肩膀笑道:“堂妹夫,我真是很欣赏你。自从我读到你的那首《水调歌头》之后,我便一直想见见你。我倒要看看到底是怎样的人才能写出那般好词来。简直惊为天人也。我大周百年以来,名士大儒出了那么多,我想,将来你必是要统统超过他们的。更没想到的是,你居然成了我的堂妹夫。那今后可好了,我可以随时向你请教诗词之道。你答应我,将来有了新词要第一个送给我拜读,你说可好” 林觉笑道:“晋王过奖了,林觉只是爱舞文弄墨而已,偶尔得些能入目的句子,也是穷尽思虑绞尽脑汁。可担不起晋王的夸奖。” 郭冕摇着头道:“不要过谦,要当仁不让才好。试问谁能写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又有谁能写出‘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这样的句子读你的诗词便知你是有风骨之人。而且我还告诉你说,我曾拜读你写的那些剧目,有人从杭州给我带来了几本你签名的《西厢记》《牡丹亭》的话本。我都喜欢的紧。你不知在外城开了一家剧场么我也偷偷去看了。那剧目场景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我问了,那些所有的布景光影话本台词都是你设计的。你可真是奇才也。佩服佩服,佩服的五体投地。” 座上之人也有去剧场看过《化蝶》一剧的。但他们并不知道那剧院便是林觉所开设,并且也不知所有的话本灯光舞台效果都是林觉的设计,今日方才听闻,顿时发出赞叹之声。 “原来……那剧院便是林状元的产业所有的一切都是林状元亲自安排设计的那可真是了不得。士林中传的沸沸扬扬,都在问这剧院是何方神圣在背后设计的呢。厉害,实在是厉害。”众人纷纷道。 “一个小产业罢了,不足挂齿。在下花钱大手大脚,所以和朋友开了个小剧院,想了些小花样吸引百姓看戏,赚点吃喝花销的银子罢了。欢迎各位前去捧场,各位去自然是免费的。哈哈哈。”林觉不失时机的给自己的剧院打个广告,这些人愿意去那自是求之不得。这可都是高端客户。 “哈哈,林状元可真会说笑。林状元是梁王爷府上娇客,还会缺银子花么听说林状元自己的家世也是杭州巨富之家,说缺银子花那可真是笑话了。”有个客人喝醉了,说话开始不带脑子来。顿时引来众人挤眉弄眼的提醒。 林觉并不以为意,他娶了小郡主,定会有很多人会联想到自己是为了攀附权贵。这一位的话还算是轻的,只隐晦的提了钱财,怕是更多人想到的是自己为了借此谋求官职。 “在下是林家三房庶子,我林家的财产可不是供我挥霍的。再者,我自己有能力养活自己,又为何要花别人的钱。这位大人说笑了。”林觉淡淡道。 “这才叫光明磊落,林状元能坦然说出这话来,足见林状元心胸开阔。所谓英雄不问出身,庶子如何未必不能名扬天下。”有人发出由衷的赞叹。在这出身门第极为重要的年代,能公然坦诚自己的庶子身份,那可是件有勇气的事。很多人唯恐掩饰不及呢。 沉静的坐在那里的淮王郭旭直直的看了林觉片刻,才收回了目光。他是梅妃之子,即便是皇帝的儿子,也免不了有长幼嫡庶之分。虽然皇帝的嫔妃地位高贵,这方面的影响不是很大。但在一件事上,这确实最重要的衡量标准。那便是继承皇位的资格上。皇子理论上都有资格继承皇位,但在皇后所生的嫡长子和妃嫔所生的皇子之间,那可是有一条明确的界限和鸿沟的。在这种程度上,郭旭倒是和林觉有同病相怜之感。 “不说这些了。今日难得在此相聚。诗词大家林觉在此,我也是个爱舞文弄墨的,在座的各位大人也多是诗词高手,莫如我们来写诗填词如何”郭冕大着舌头笑道。 “好,好,这个提议好。”众人一起鼓掌笑道。 林觉头都大了,他最怕的便是这个,搬运了几首诗词为了扬名,但此后遇到谁都会被要求写一首,就好像耍猴儿一般,实在非自己所愿。可现在,晋王的面子自己却又不能不给,看来又要搜肠刮肚的搬运一番了。 “听说二叔府里有几个有名的歌姬,二叔舍得叫她们出来唱一唱新词么”郭冕醉眼朦胧笑着对坐在那里抚须不语的梁王郭冰道。 郭冰呵呵笑道:“既然晋王有此雅兴,二叔怎么会扫你的兴致,不过我府里可没什么好歌姬,有几个歌喉尚可,音律也通,或可一听。” “好好!”郭冕举杯鼓掌大笑了起来。座上众人自然也是一片叫好声。 淮王郭旭坐在那里却皱了眉头,想了想终于开口道:“大哥,今日是堂妹新婚回门的宴席,咱们都是前来道贺的,这场合本该庄重才是。饮酒过度本已经不妥,又怎可将这宴席便成了你日常的宴饮游乐的闹腾这不太好吧。” 众人尽皆收了笑容,不敢说话了。说实话,确实有些不合礼仪。这不是寻常宴饮,怎可在这里吟诗作词,还请歌女来唱。这岂非是成了欢场做派了。 郭冕闻言面色骤变,瞪着郭旭道:“二弟,你这是什么话吟诗作词乃是雅事,这可不是闹腾,而是助兴。你不懂诗词文章,自然是觉得别人是闹腾了。说实话,你喜欢舞枪弄棒的事情才是闹腾呢。难道我们都像你那般,与人饮酒时都要耍剑弄枪,弄得大汗淋漓才好你若觉得没兴趣大可一边坐着喝酒,莫扫我们的兴。” 郭冕这番话说的很重,这是直接不给郭旭面子。就连林觉也觉得这么说话实在是有些过分。林觉心想:郭旭会不会反唇相讥呢两兄弟是不是会在这里吵起来呢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理,期待着郭旭的反击。 然而,林觉的期待落空了。郭旭只皱了皱眉头便拱手道:“大哥教训的是,是我多嘴了。” 然后郭旭便乖乖的回到座位上,脸上竟然真的神色不变,似乎适才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 林觉越发觉得有趣了,这两位皇子之间的关系还真的耐人寻味。看起来似乎大皇子更强势些,但真实的情形是不是这样呢淮王郭旭表现的如此克制,恐怕是另有些别样的意味在其中才是。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三七章 抚琴而歌 “要不……咱们另择时机,请林状元宴饮,再论诗词如何好像……确实有些不太合适。”有人低声说道。 郭冕气的脸色发青,一场热闹便这么被搅合了。郭旭这么一发话,自己固然不会搭理他,但场面上这些人必然是有顾忌的。他们可不敢得罪郭旭,毕竟他是皇子,而且有个当宰相的外祖父。 宴席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僵硬,就连郭冰父子也有些尴尬。两位皇子闹别扭,他们可不会在明里去帮谁,他们还没蠢到这种地步。虽然他们的倾向性是很明显的,别的不说,光凭郭旭是梅妃之子,吕中天的外孙,郭冰便绝对不会对郭旭有好感了。 “这样吧,晋王和诸位宾朋既然有雅兴,你们也是来祝贺在下和郡主新婚之喜的,在下自然要有些诚意答谢便是。歌女什么的便不必请了,诗词什么的也不要作了,以后机会有的是。今日在下代表岳丈和大舅哥,也代表我的夫人,为诸位宾朋高歌一曲。这也是我自己写的词作,谱的曲子。算作答谢诸位宾朋的厚意,你们看如何”林觉打破了尴尬的气氛,起身拱手笑道。 “哦”众人惊愕的看向林觉,惊讶不已。 不少心思细密之人心中暗自称赞。这位林状元果然是个人物,他这么做既让晋王下台,也遂了淮王的意,可谓是左右逢源之举。当今士林本就有吟唱之风,名士谱曲自唱更是风雅之举,他这么做既不跌身份,又避免让歌女来唱,弄得场面混乱尴尬要好的多。 林觉的提议迅速得到了响应,郭冕大笑道:“好主意,好主意。既能欣赏到你的词作,又可亲耳听到你的新曲。那可是大饱耳福了。” 林觉笑道:“但愿你们别被吓怕了才好。大舅哥,着卫士们刀剑出鞘预备着。” 郭昆愕然道:“那是为何” 林觉笑道:“防止把狼召来啊。” 郭昆尚未反应过来,全场已经轰然大笑起来。郭昆领会了意思,也是哈哈大笑不已。 林觉走到水榭门口,对一名婢女吩咐道:“去请郡主来一趟。” 那婢女忙匆匆而去,不多时,九曲廊桥之上,郭采薇的身影款款而来。作为女眷,郭采薇并不参与男人的酒席。此刻现身,不少客人主动起身回避。 “诸位,不必回避了,礼在心中,何拘于外。”林觉笑道。 众人这才归坐。其实大周虽礼节甚严,但很多繁文缛节已经只存于条文之中,现实中并不太在意。譬如男女之防,在寻常百姓之家早已不甚严格。街头上早就红男绿女混杂一处行走说话嬉笑言谈比比皆是,也无人追究。只官宦富贵之家还保持着这样的规矩,但也大多限于未婚女眷不可见外人。成了婚之后,自然也宽松多了。况且小郡主来时脸罩薄纱,这其实已经够了,只要她家人自己不怪罪,根本算不得什么。 “夫君,叫我来何事”林觉迎上前去时,小郡主笑问道。 林觉道:“我想请娘子为我抚琴,我要为宾朋们唱一曲。”、 小郡主讶异道:“莫不是夫君又喝多了” 林觉苦笑着将适才的情形说了一遍。小郡主笑道:“原来如此,夫君有心了。唱什么呢夫君还会唱曲么我还是第一次知道。” 林觉嗔目道:“你忘了,前年在杭州时,我常去王府和你聊天,那时你喜欢学剧目唱词时,我曾教你一首曲子的。” 小郡主愣了愣,张口道:“哦,原来是那一首,你要唱那一首么” 林觉点头道:“我只会那一首,只能献丑了。我不会抚琴,那曲子不还是你配的琴曲么所以当世只有你一人能为我抚琴了。” 小郡主微笑点头道:“夫君有命,妾敢不尽力,便让我夫妻为宾朋唱一曲便是。” 宾朋们或坐或立,饶有兴致的等待着林觉演唱。说实话,这当中有不少人其实是抱着一种看热闹的心态,他们对此并不期待,只是觉得有趣而已。若是林状元唱的不好,倒是得了一个私底下的谈资。 郭采薇端坐琴案前,水袖轻扬,青葱般的手指搭在了琴弦之上,臻首轻颔,静静等待。林觉则站在她的身旁,一手握着一只木鱼,一手握着一只木槌。这场面让人费解,乐器之中,可没有木鱼这样东西。除非林觉要念经还差不多。 ‘笃笃笃’林觉轻敲三下木鱼,水榭中顿时雅雀无声。但见郭采薇纤指轮转,琴音在不经意间骤然而起,如珠玉落盘,粲然有声,翻覆回转,动听之极。座上宾朋尽皆露出惬意的笑容来,王府贵女果然才艺不凡,看起来必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了。这其实也不稀奇,王府郡主,张大的过程中必是严加教诲,名师无数。琴棋书画这些都是富家小姐成年过程中最基本的训练,只是很多人枉费了资源,并不能学的精通罢了。很显然,小郡主并没有荒废,起码琴艺是合格的。 就在众人点头享受这悦耳的琴曲之音时,忽闻曲调大变,节奏突变,琴音从悠长婉转在眨眼之间变的急促而黯哑。琴弦在郭采薇跳跃的手指间发出铮铮逆变之音,嘈嘈杂杂,袭人耳膜。 宾朋们变了脸色,嗔目欲辨原委时,就听林觉开口而歌。 “笑你我枉花光心计 爱竞逐镜花那美丽 怕幸运会转眼远逝 为贪嗔喜恶怒着迷 责你我太贪功恋势 怪大地众生太美丽 悔旧日太执信约誓 为悲欢哀怨妒着迷 啊舍不得璀灿俗世 啊躲不开痴恋的欣慰 啊找不到色相代替 啊参一生参不透这条难题 吞风吻雨葬落日未曾彷徨 欺山赶海践雪径也未绝望 拈花把酒偏折煞世人情狂 凭这两眼与百臂或千手不能防 天阔阔雪漫漫共谁同航 这沙滚滚水皱皱笑着浪荡 贪欢一刻偏教那女儿情长埋葬 吞风吻雨葬落日未曾彷徨 欺山赶海践雪径也未绝望 拈花把酒偏折煞世人情狂 凭这两眼与百臂或千手不能防 天阔阔雪漫漫共谁同航 这沙滚滚水皱皱笑着浪荡 贪欢一晌偏教那女儿情长埋葬” 琴音急促如暴雨落在荷叶之上,激烈而凶猛,迅捷的让人耳朵都无暇细辨每一个音符。然而似乎每一个音都清晰的落入耳中,一个也没有漏掉。而林觉的歌唱也犹似绵延不断,一个字一个字的从口中蹦出,铿锵有力,慨然有声,一字一句间紧密连接,让人几乎透不过气来。 这歌曲的音调是陌生的,是座上众人从未听过的,这已经毫无疑问。更怪异的是曲词,既非诗,也非词,而是一种全新的格律,但却毫无违和之感。 第一遍唱罢时,众宾客还没咂摸出滋味来,只惊诧于曲词的怪异。但当林觉唱起第二遍时,许多人开始凝神细听曲词,一时间堕入其中,思绪万千惊愕不已。 …… “笑你我枉费心机去追求世间的种种美丽,得到以后,又患得患失,总是怕幸运会稍纵即逝,为世间的贪嗔痴所着迷。” “开始责怪你与我太贪恋世间的功名与权势,却又狡辩说不能怪我去贪功恋势,而是因为世间上的众生太过美丽,可却有时候后悔当初也曾信誓旦旦去爱,为悲欢哀怨妒不能自拔。” “那些经书,让我觉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却又割舍不下璀璨夺目的红尘生活。因为在作者生活中,某些人或者事,让作者陷入不能自拔的爱恋之中,它们给作者带来了欣喜和安慰。如果一切色相都是镜花水月,那么内心挣扎地留在这花花世界,又该拿什么色相来安慰这颗寂寞不安的心,啊,这种矛盾心里该怎么办,又在向目标前进的过程中,面对困难,从来没有改变自己的志向,所以也不曾彷徨,也不曾绝望。” “但是酒色却偏偏让我痴狂,酒色啊,凭我的两眼与一双臂膀,甚至是百只臂膀也防不住你啊。” “于是觉得以后的路一个人走,是不是太过孤单呢一路上,长天宽阔无限,飞雪漫漫,谁能与我一起看到那些沙子与水都是有说有笑,好似一对浪荡的恋人,那世人都爱贪欢,并乐在其中,又会是怎么的结果呢” “该怎么平衡自己的内心呢参一生也参不透这条难题。” …… 当林觉将最后一句唱完,目光和郭采薇相遇。郭采薇看到林觉的目光中隐隐有泪,知道夫君是动了情了。郭采薇自己也感受颇深,心神激荡。 这首曲子当初是林觉教给自己的,那时候林觉刚刚得知方浣秋的死讯,情绪正在极度的低落之中。林觉唱出这首曲子,并解释了歌词。小郡主甚为感动,于是为此曲配了琴谱。 现在,在经历了这么多的风风雨雨之后,重新听唱起这首歌来,郭采薇的感受更深。但她知道,夫君的感受比自己还刻骨铭心。 林觉对她无话不谈,林家那狡诈和压迫,方浣秋的病痛与爱恋。龟山岛上的凶险和阴谋,高慕青的苦难和骄傲。大海中的孤岛迷途,桃花岛上的浴血搏杀,伏牛山中的重生和自豪。以及,林家两代家主更替的阴谋,隐藏在暗影中的双面之人林柯的死亡之夜,林中小屋那甜蜜而心悸的一夜,爹爹和父兄对林觉百般的刁难和利用。这便是短短三年时间,夫君所经历的一切。 有多少人能目睹了如此的黑暗和阴谋诡计,生死和情感的纠缠,误解和欺骗,谎言和爱慕之后,还能依旧阳光灿烂的在人前站立。依旧能写出绝妙诗文,力夺魁首。依旧能笑眯眯的一步步的走了过来,那是需要多么强大的内心。而且,郭采薇隐隐感觉到,这些并非是夫君所经历的全部。在和林觉的交谈过程中,郭采薇明显感觉到林觉有很多事并没有告诉自己。郭采薇也不敢问,因为她知道,那些必是她难以承受的最深的黑暗。 重新听林觉唱起这首歌来,郭采薇更加深刻的理解的歌中的含义。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三八章 相谈 (二合一)一曲既罢,满座皆陷入沉默之中。半晌后,掌声起,座上所有人都起身抚掌,赞叹不已。这首歌曲实是唱出了很多人内心中的矛盾和挣扎。 曾几何时,座上很多人也是抱有一个崇高的理想和济世之心的。他们也曾一腔抱负,满腹傲气,想着自己一定能践行圣人之言,行正坐直,无愧于心的。然而,如今的他们,却早已堕入了花花世界,灯红酒绿之中不能自拔。午夜梦回之时自省自己,未免感叹自己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然而,让他们放弃这眼前的一切,放弃金钱地位名誉,放弃娇妻美妾,放弃阿谀奉承,做回自己的时候。他们却又发现自己完全做不到。但内心里却又不甘,却又想着远离这一切。这种种的矛盾和挣扎,拥有和放弃的艰难抉择,正是这首曲词之中所表达出来的意味。这也正是打动了他们的原因。 林觉微笑拱手致谢,郭采薇也起身万福行礼,礼毕后长裙飒飒,款款而去。 “此曲……此曲当真是妙不可言。曲词之中,沧桑激越,却又婉转无奈。教人心中戚戚,感怀难言。林状元果然是当世大才,教人钦佩之极。”座上一名老者双目湿润,沉声说道。 林觉微笑道:“不敢不敢,若能不辱诸位清听,我便已经满足了。” “林觉,莫要自谦。本王觉得郑大人的感受和我想通。听着此曲,本王似乎想起了以前的过往之事。想起年轻时热血澎湃意气风发的时刻,也想起以前做的很多后悔之事。年纪大了之后经常反省自己,很多事难以面对。但听了此曲之后,我忽然有些明白了过来。原来人生便是如此,所有的成功失败,遗憾和悔过,却都是命运使然。” 郭冰沉声开口道。他的表情凝重而沉静,显然此曲让他有了很深的感触。事实上,越是经历璀璨,人生起伏精彩之人,对此曲便越是有强烈的感受。而座上众人无不是这一类人。 “我同意二叔所言。听此曲,我也深有所感。这首曲子也勾起了我很多的心事。此曲虽激情磅礴,气势如虹。但其中蕴含的却更多的是对命运的无奈之感。仿佛在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一切命运皆已注定。即便我们想摆脱这些红尘俗世,却有根本无法抽身。不知我领悟的对也不对。” 林觉心中暗自赞叹,不得不说,郭冕还是颇有些鉴赏水准的。三言两语便将此曲曲意说了个大概。虽未完全领悟,但也是很不错了。 “晋王所言不差,曲中意大致如此。虽有些令人沮丧,但每个人的际遇似乎都是如此。所有人都在这张红尘大网之中,都是这张网上的飞虫,想挣脱,却又既无勇气又无能力。所以便只能在这张网上挣扎。蛛网之上,争名夺利,你杀我夺,你死我活。然而跳出蛛网之外,这一切行为却又变得殊为可笑。当然了,这只是我戏谑之作,未必现实便是如此悲观,还望诸位只听过则罢,不要当真。这只是一首曲子罢了。”林觉微笑道。 众人默然,林觉这番解释应该是最权威的解释了,他可是此曲的作者。不过,这番解释却似乎有所指一般。什么你杀我夺,你死我活,这也太露骨了些。难道是在影射什么不成 “林状元年纪轻轻,怎也不像是有如此多沧桑感悟之人。我倒是很好奇林状元身上经历了些什么。说实话,林状元给我的第一感觉便是深沉内敛,总觉得经历颇丰。这首曲中之意如此,林状元写的诗词中也尽皆如此。很是让人觉得好奇。”一名官员呵呵笑道。 此言正是所有人心中共有的疑问,林状元年方弱冠,正风华正茂之时,这个年纪写出的诗文必是激昂向上风格明快才是。然遍观林觉诗词,大多皆为沧桑之作。特别是今日这首歌曲,更是充满无奈悲凉的宿命之感,这确实很奇怪。而这也正是很多人质疑林觉的诗词有代笔的原委。 众人都看着林觉,等着他回答这个问题。 林觉笑道:“不但这位大人好奇,其实我自己也好奇。我也自己想过这个问题,得出了个结果。” 林觉抿嘴笑而不言了,众人心痒难搔,纷纷问道:“什么结果怎地不说” 林觉笑道:“两句话: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众人愕然,旋即轰然大笑起来。郭冕笑的大跌道:“精辟,精辟啊。林觉啊,你太有趣了。我还没见过这么拿自己打趣,拿自己的诗词文章不当数的。人人都在夸你少年老成,心境成熟,你却这可说自己。岂非说你是无病呻吟装腔作势么这叫世人还如何能面对你的那些诗词文章哈哈哈。” 林觉摊手笑道:“那我也没法子啊,不然如何能让人释怀明明是个乳臭未干的人,却写这些诗词文章,便是我看到了也会觉得奇怪呢。只能用这两句解释了。” 众人笑声不绝,对林觉好感大增。这个人并没有直接的回答众人的疑问,而是用了这种自我打趣的方式巧妙的化解了这个问题,比反驳更为有力。其实所有人都明白,他既这么说出口,又怎么真的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这么简单。他能这么机智面对,便表明他心智远比他的年纪要成熟的多。这或许正是可以解释他为什么能写出那些诗文的原因。 “罢了罢了,我们服了你了。然则,可否告诉我这首歌曲叫做什么我打算抄录回去,着人唱诵细细品味。”郭冕笑道。 林觉道:“当然可以,此曲名为《难念的经》。取得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之意。” “哦,原来如此。确实合乎曲意。而且难怪你拿着木鱼敲打,曲词又如此急促,倒真的有些像是在念经一般。呵呵,真是个有心人。今日领教此曲,我们可都是大饱耳福了。更难的是,林状元亲自为我们唱此曲,恐怕再无人有此荣幸了。”郭冕哈哈笑道。 林觉笑道:“我也确实不会再唱了,我这嗓子也不是唱曲的料。没把狼召来,便已经很不错了。” 话犹未了,水榭外湖面上有鱼儿跃出水面,噗通一声再落入水中。众人大笑道:“狼没召来,鱼儿倒是被惊动了。” 宴席在不久后散去,临去之前,郭冕拉着林觉说了好半天的话,盛情邀请林觉参加他组织的宴饮。说长安名士皆会聚集于他的府上,希望林觉也成为他府中常客。林觉自然也无法当面拒绝,其实这正是林觉最不愿出席的场合,只得哼哼哈哈不置可否。 让林觉意外的是,淮王郭旭在所有人都离去之后不知为何竟然还逗留在府中。当所有人都走了之后,他却折返回来,拦住了正要从水榭离开的林觉,表示要和林觉闲聊几句。 二人折返至水面廊桥之上,郭旭站在廊桥雕栏之旁负手看着远处的湖面风景,林觉也顺着他的目光凭栏远观。但见西北湖面之上湖光水色,碧波连天。左近莲叶接天,亭亭如盖。湖面远处也有画舫漂游,此情此景竟让林觉有一种置身于杭州西湖的错觉。 “林状元,但不知此处景物和杭州相比何如”郭旭的声音响起,林觉转头看去,郭旭正侧首微笑看着自己。 “淮王殿下,杭州和京城地域不同。风景也自迥异。二者各有各的美处,其实并不能相提并论。”林觉笑道。 郭旭呵呵笑道:“你这回答倒是教人无懈可击。我问十个杭州人,十个人都会说是京城的景物美,偏偏到了你这里,却是这么一种回答。有趣的很。” 林觉微笑不答,心道:那是人家不愿找麻烦罢了。杭州西湖此时的景色比这里可美多了。别的不说,这时候的西湖上可不仅仅只是这些绿色的荷叶,应该有很多荷花的花苞点缀其中了。天时不同,杭州的荷花可比京城开的早,而且看得出来,这里的荷花的品种也不好。 “杭州我是去过的,那里的景色比京城要美的多。那些人说的是假话,我心里也清楚的很。”郭旭笑道。 林觉微笑道:“其实美的标准是不同的,汴梁城有汴梁城的美,杭州城有杭州城的美。二者其实并不能简单比较。” 郭旭点头道:“说的也是,杭州城风景如画,风物精致,宛如精工山水画一般。汴梁城格局开阔大气,天子脚下自有气度,便如泼墨写意一般。确实不能简单比较。” 林觉笑道:“淮王殿下这比喻精妙,正着要点。” 郭旭呵呵笑道:“这么说你我的看法相近了,我很高兴。那么,我有资格跟林状元成为朋友了么” 林觉愣了愣忙拱手道:“殿下此言叫林觉惶恐不已,林觉何德何能能和殿下结交为友。林觉不敢。” 郭旭笑道:“林觉,或许你并不了解我。我这个人并不喜好结朋交友,我的朋友不多,但个个都是我看得上眼的才成。我不喜欢高朋满座的热闹,吟诗作画的风雅之举,那些东西对我毫无吸引力。我要结交的朋友必须要有真才能真本事。而非只是会些诗词歌赋之事,附庸风雅之举。” 林觉苦笑道:“那在下更是没有资格了。林觉可只会些诗词歌赋附庸风雅之事,其他的可就一无是处了。” “不对,你可不止于这么点本事,我对你还是有所耳闻的。事实上,去年夏天我便注意到你了。”郭旭正色道。 “去年夏天”林觉疑惑的道。 “对。去年夏天,你献策剿灭海匪之事后,两浙路的报捷奏折送到父皇手中时,我恰好陪着父皇在龙图阁中读书。严正肃大人的奏折我读到了。当时我便震惊不已,那个剿匪的计划太惊艳了,大大的打破了我的认知。我曾经在边镇带过兵马,跟辽人也交过手。于领军打仗的兵法也是研习过的,我知道你那个计划的风险是颇大的。我推演多次,只惨胜过一次,其余皆败。而你一次便成功,不得不让我赞叹之极。从那时起,我便想着一定要结交于你,因为我大周有如此胆识和领军谋略的人怕是不多了。我要结交的正是你这种有真本事的人。”郭旭滔滔不绝的道。 林觉想了想道:“淮王殿下,你应该是搞错了。那计划确实是我提出来的,但指挥作战可不是我,而是宁海军的正副指挥使,还要小王爷他们。我可没做什么。” 郭旭摇头笑道:“林觉,你何必如此。倘若你不愿于我结交,那也没什么,何必说假话。严大人除了报捷奏折之外,于剿匪战事可是具体写了战报的。我也看到了战报,所以我才知道你里应外合,搅的匪巢大乱,才得以让官兵战船登岛之事。战事的关键便在于事前的谋划和坚决执行。严大人的战报上写着,他们一度以为已经失败,飓风中心抵达时他们已经决定退兵。但最终是你力挽狂澜。严大人嘴里可没一句假话,他也绝不轻易夸人,但他对你可满是溢美之词。” 林觉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件事。严正肃看来应该什么都禀报上去了。严大人是不会对皇上隐瞒任何事情的,包括那次太后寿礼被劫之事,他也暗地里禀报皇上了,所以他将所有细节都写进战报里上奏也是绝对有可能的。 “淮王殿下,那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误打误撞。事后想起来,我也后怕的很。倘若是现在,我可再无那个胆量了。”林觉笑道。 “运气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的运气。林觉,我要和你交朋友,可不是要拉拢你为我做些什么事。你莫要误解我的意思。我不妨跟你明言。我大周于领军作战方面的人才实在太少了。我只想交一帮志同道合之人共同钻研领军作战方面的一些谋略之事罢了。我为我大周的现状很是担忧,你是有见识的人,你难道不觉得我大周太过重文轻武了么现在到处都是歌舞升平,诗词歌赋。靠着这些便能当官,但这些能御敌么写首词,写首诗便能让虎视眈眈的蛮夷们不敢进犯怎么可能”郭旭挥着手大声道。 林觉对郭旭有了一丝刮目相看之感,他说的这些话很有见地,这正是大周朝一个最大的隐患。这个二皇子居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殊为难得。看来此人是个有些想法的人。 “瞧瞧我大周那些领军的将领,大部分都是文官出身,连骑个马都骑不稳,提个刀都提不动,这样的将领能打胜仗我在边镇领军期间,辽人毫无理由的犯边多次,滋扰我百姓,抢掠无忌,根本不把我大周兵马放在眼里。为何因为他们知道我们没什么战斗力。我们的兵马跟他们打过,一打就是输,所以都缩在城里守着,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劫掠百姓。那些领军的文官根本就没有领军的才能,焉能指望他们有鉴于此,我才对你这样的人高看一眼。”郭旭沉声续道。 林觉沉吟道:“以淮王殿下的身份,既知这么多的弊端,何不奏请朝廷进行改变否则怕也是于是无补吧。” 郭旭笑了一声道:“林觉,我虽是皇子,但朝政大事却也并不能多嘴,毕竟跟我身份不合。我若多言,会招人非议的。” 林觉微微点头,郭旭说的隐晦,但林觉是能听懂他的弦外之音的。诚然,作为皇子确实有进言的便利,也可以上奏些建议。但那也难免给人以急于上位的感觉。郭旭心中自有夺嫡之想,所以他更应该谨言慎行,免得引起当今皇上和朝臣们的不满,否则于大事不利。而且,重文轻武这件事是大周立国便定下的国策,也不会轻易做出改变。他这番牢骚,恐也只能在私底下发一发了。 “殿下何不向吕相进言吕相说话,情形或有所改观也未可知。”林觉轻声道。 “呵呵,外公么他是个老……嗯嗯,老人家面前这些事提也莫提。我曾经只淡淡的提了几句,他便训诫了我半个时辰。说了一大堆的话。所以,他老人家面前这件事根本提也不能提的。我其实也并非是想要改变什么,只想聚拢一匹少壮懂兵法谋略之人在一起,平日可探讨御敌之谋,朝廷倘若需要之时,我也可将这些人推荐给朝廷,为国效力,大展身手。林觉,你切莫误会我这是拉帮结派,我可没有这种想法。你不愿加入也自无妨,我并不会强人所难。只是,咱们大可结交为友,这对你也没什么坏处不是么” 虽然短短片刻的交谈,林觉对郭旭的印象进一步的加深了不少。随暂时不知郭旭到底是怎样的人,但这个人的城府显然比晋王要深了不知多少。而且如果适才那番对朝廷重文轻武的不满的牢骚是他真正的看法的话,那么郭旭其实还是挺有见识的。 不过大周朝兵马战力不强,将不知兵,兵不知将弊端,也并非仅仅是重武轻文所致,还有朝廷机构设置的弊端。为保社稷安稳,朝廷将兵马的调动和指挥权分开,这也是极大的造成了战斗力地下的原因之一。总之,并非只改变重文轻武的观念便能扭转的。 而且,林觉从郭旭的言语中也嗅出了一些不寻常的味道,郭旭要聚拢一批少壮派领军打仗的人才在自己身边,虽他解释了原因,但总是给人一种不自在的感觉,似乎有什么阴谋的味道。一群能领军打仗的人才聚拢在身边,这是要干什么这种私人小集团的建立明显是不合规矩的,给人一种郭旭想要大有作为的感觉。 林觉是绝对不会进入这个小集团的,他可不想让自己这么快便陷入两位皇子夺嫡的阵营之中。目前,立太子的事尚未有任何开始的迹象,林觉的记忆是上一世穿越之后的第九个年头,朝廷才开始将此事提上日程。经过几年的两派的争吵和相互的算计倾轧才有了结果。所以,此刻站队,还为时过早。 “殿下,林觉当然愿意跟殿下交朋友。但殿下确实高看林觉了。林觉于兵法之道只知皮毛,剿灭海匪的计划真的只是运气使然。而且,我个人其实对领军作战之事也并无太大的兴趣。我这个人只知舞文弄墨。倘若淮王殿下需要人谈诗论词,林觉随叫随到。倘若谈论什么兵法战略,我便不献丑了。非是我不识抬举,实在是力有不逮,兴趣使然。抱歉的很。” 郭旭脸色微变,他没想到林觉居然坚决的拒绝了。愣了愣,恢复笑容道:“原来如此,无妨无妨。我说了,绝不强人所难。不过,你我还是可以交朋友的是么” 林觉点头笑道:“林觉荣幸之至。” 郭旭笑道:“那就好,我当你和我那皇兄一样,因为我不喜诗词便也瞧不起我呢。罢了,我也该回去了,你瞧,我二叔不放心你跟我在一起呢,派了人在岸上看着呢。生恐你这个王府娇客被我这个淮王给带偏了呢。” 林觉转头看去,果见岸上廊桥码头上,郭昆和十几名卫士正站在那里远远的朝着这边张望。这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梁王和吕中天不和,二皇子是吕中天的外甥,自然不受待见。这个皇子拉着林觉说话,当然会引起他们的重视了。 “走吧。莫叫你大舅哥等急了。”郭旭笑着转身朝岸上走,林觉忙紧随其后。走了两步,郭旭却又突然停步道:“对了,有件事我差点忘了,我今日是本是来向你和采薇妹妹致歉的。现在去叨扰她也不好,不如我向你道歉,稍后你向采薇转达我的歉意如何。” 林觉奇怪道:“道歉那是为何” 郭旭笑道:“是为了我舅舅的事情。我听说,一个月前,在大相国寺庙会上,我舅舅得罪了你们,起了些冲突。得知此事之后,外公狠狠的打了舅舅一顿,我知道后也数落了他一顿,叫他来向你们道歉。可他脸皮薄,有些害臊。所以我想,我这个外甥便为他代劳。舅父也是父,舅父之责,外甥也能担。在此替他向你和采薇致以歉意。希望你们不要计较此事。说起来也是亲眷,不要伤了感情的好。” 林觉恍然,呵呵笑道:“原来是这件事,殿下不提,我都忘了。那是个误会罢了。说起来,我也有不对的地方。那个,我当时还对吕衙内动了手,实在是……实在是有失体统。” 郭旭哈哈大笑,点头道:“你还真是个有趣的人,说你是读书人,我始终觉得不信,读书人是不会做出你做的那些事情的。罢了,回头再叙吧。我走了。” 郭旭举步如风,大踏步甩开林觉上了岸。保护他前来的卫士们上前簇拥着他快速离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三九章 落差 数日以来,林觉的邀约不断。先是跟随郭冰父子去宫中觐见皇上和太后,太后和皇上也赏赐了些礼物表示道贺。觐见的过程也乏善可陈,可以说是全程的谨小慎微,礼节繁琐。见皇上倒还顺利,见太后则是足足等候了一个多时辰,因为太后在睡回笼觉,所以不敢打搅。 最终这一个多时辰漫长的等待换来的是那个大周最尊贵的老妇人接见了约莫两盏茶的时间。而且自始至终,太后只看了林觉数眼,只在林觉行礼的时候嗯了一声。其余的时候林觉完全像个木偶一般站在一旁,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林觉倒也不觉有什么,毕竟连她的亲儿子亲孙子郭冰父子,老太太也没多搭理他们。那父子两个也不过是傻傻的站在一旁傻傻的赔笑点头。 不过太后对郭采薇倒是挺喜欢的,拉着她说了不少的话。郭采薇也被允许坐在太后身边的软榻上携手叙话。说的也都是什么‘嫁人了便要有个主妇的样子。今后要敬老爱幼,相夫教子,不要耍脾气,摆架子。好生过日子’云云。之后倒是赏赐了些东西,布匹首饰什么的都赏了些,也没什么格外惊艳之物。 整个觐见的过程,给林觉印象最深的便是太后身上的颜色鲜艳的刺眼的红袍以及她满头的珠光宝气和手指上十只手指都戴满的各种精美的戒指。给林觉感觉的是,太后奢侈的有些过分。 除了觐见太后和皇上之外,林觉也接到了不少人的请帖,邀请他去赴宴聚会。林觉觉得不去似乎不太礼貌,于是去了两回,不过这之后他便以身子不适为由统统拒绝了。因为那样的宴会实在是太无聊无趣了。虽然高朋满座,但说的都是些无聊的话题。除了喝酒听曲之外便是吟诗作词。这种醉生梦死,纵情欢愉的场合,林觉很不适应,故而干脆一概拒绝。 这段时间,林伯年一直没有跟林觉有任何的联系。林有德告辞回杭州那日前往林伯年府上辞行时,林有德也根本没见他。小虎暗自打听了一下,得知林伯年早已请假在家闭门谢客,从林觉成婚那天开始,他便再也没有出过府门。后宅传来的消息说,林伯年心情很不好,经常在后宅摔东西打骂人,搞得全家人心惶惶不安。 林觉听闻此事,心中不知何种滋味。按理说,林伯年勾结外人算计自己,自己再不去搭理他才是,但林觉并不会这么做。自己虽然很生气,但林伯年毕竟是林家家主和自己的二伯,就算他做了对自己不好的事情,自己也无法跟他决裂。除非自己离开林家。林觉决定还是找机会上门去谈一谈,争取和解为好。但这并不意味着林觉便会轻易的原谅林伯年。身为林家家主,林伯年的行为已经完全不是一个林家家主该有的作为。哪有家主勾结外人给自家子弟下套,差点让林觉陷入困境之中。这个家主当得也太不像话了。可是目前而言,林觉暂时也没什么太多的想法,或许只能期待林伯年自己能醒悟过来,重新回到正确的道路上来了。 剧院的生意倒是依旧火爆。林觉和小郡主成婚之后便没有再去枣园居住。林觉让谢莺莺搬来一起住,谢莺莺也婉言谢绝。林觉了解谢莺莺,她是个坚强独立的女子,此刻自己还没娶她进门,她是绝对不肯住进相国寺大宅的。 林觉觉得她孤零零住在枣园中有些心中不忍,于是尽量抽出时间去枣园看她,但谢莺莺有个原则是,一定要劝林觉回家,不让他留宿于枣园。谢莺莺告诉林觉,不必特意来陪自己。公子新婚,该陪的是郡主和绿舞才是,更遑论夜不归宿了。这样自己也觉得心安,否则见到郡主,自己心里会很觉得亏欠。谢莺莺还说她正在学习写一部话本,正好这段时间枣园清静,自己可以琢磨钻研,只要公子偶尔来看看自己,指点指点话本便成了。 林觉听了这些话,对谢莺莺更是钦佩尊敬。同时也为自己拥有这样的女人而骄傲。谢莺莺善解人意而且心态积极,完全不是自己所想象的那种样子。自己还以为她住在枣园孤孤单单冷冷清清,但她完全不是这样。考虑事情也面面俱到。很难想象,谢莺莺是出自花界之人,她可比很多正常出身的女子都要优秀和自尊的多。 日子过得飞快。朝廷里关于新科进士们的官职安排的日子即将到来。这短短的十来天时间里,春闱高中的这些进士们可谓是比平日读书的时候还要忙。托人走关系送礼物拜师长忙碌不休,就是为了授官时能有好的安排。林觉一点这方面的动作也没有做,连方敦孺严正肃那里也没去见,完全抱着一副听天由命的心态。这一点,连郭冰和郭昆都看不下去,跑来说了林觉一顿。若不是郭冰不能这么露骨的为自己的女婿跑官的话,郭冰都想亲自出马了。 林觉的想法其实很简单,他并不是不想去找一找门路,但他知道方敦孺和严正肃的脾气。找他们其实是没用的,找了也是白找。再者自己怎么也是新科状元郎,即便不去活动,授予的官职也该是不差的吧。 四月十二日辰时,朝廷圣旨下达,新科一甲进士三十八名聚集于政事堂吏部房衙门前听旨。当宣布林觉的官职之时,整个广场上顿时一片哗然。新科状元林觉被授于的一个叫崇政殿说书的官职。 林觉并不知道这个崇政殿说书的官职是个什么官儿,吏部房官员向林觉解释道:“这个官职可了不得,崇政殿说书隶属翰林学士院,职责便是在当今圣上读书的时候陪侍一旁。倘若圣上遇到书中难题,需要解说释疑的时候,崇政殿说书便是替圣上解说经史的那个人。这可了不得,天下谁有这般荣耀” 林觉一头雾水,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因为他发现周围人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对劲。有的人捂着嘴巴窃窃私语,有的人眼睛里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有的人带着一种惋惜的眼神看着自己。倘若这个官职当真这么重要的话,众人应该眼带羡慕嫉妒恨才是。 林觉偷偷询问站在身旁的探花郎刘西丁,刘西丁面露怜悯之色叹道:“林兄,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总之……总之这个官职,哎!不是什么好官职啊。你可是状元郎啊,朝廷怎么能这样林兄,你不是梁王爷的女婿么赶紧走走门路,换个官职。哪怕是京外当个县令也好啊。” 林觉不用多问,只听刘西丁这几句话,便知道这个所谓的崇政殿说书是个什么官职了。之后,林觉又陆续的听到了一些小声的议论,更加证明这个所谓崇政殿说书的官职不过是个边缘化根本毫无权责的小官。虽然是正七品的官职,符合一甲授七品的规矩,但一定是个毫无用处的官职。 其他一甲进士的官职也都纷纷宣布。榜眼杜微渐进了枢密院,探花刘西丁进了政事堂户部房。其余的人有的进两府,有的进三司衙门,有的进御史台,再不济的也是去了寺卿等机构任职。从他们的表情来看,大多数人都是满意的。而越是宣布,他们看林觉的眼神便越是怜悯。一甲最后一名的官职都好像要比状元郎的官职要好。 临散去时,杜微渐忍不住幸灾乐祸的对林觉道:“林兄,你的官职最令人羡慕啊。你瞧,这么多年兄虽都授予了官职,但只有林兄的官职是在皇宫大内之中。而且还能见到皇上,这是多么大的荣耀啊。杜某可羡慕死了。” 林觉还没说话,刘西丁在旁皱眉道:“杜兄怎么说这样的话这时候说风凉话有意思么同年三甲,何必如此。” 杜微渐冷笑道:“你可真是管的宽,你刘西丁不就进了户部房么我可也不差。想要管我,等你做了我的上官再说吧。不过,也说不准,没准哪天你当了我的下官呢。我一定比你升得快。哈哈哈。” 杜微渐说罢大笑离去,刘西丁骂道:“这个人,说话恁般不中听,一点风度也没有。” 林觉笑道:“不要生气,他爱怎么讽刺怎么讽刺便是。他得了第二,心里不顺,这回还不让人发泄发泄几句么我可不跟他计较。” 刘西丁道:“林兄真是胸怀宽广之人。不过林兄这官职赶紧的想办法。你又不是没路子。” “再说吧,再说吧。我其实觉得挺好的。刘兄好意我也明白。刘兄还是赶紧去报到去。我也得去报到。改日有暇,咱们出来喝酒。”林觉笑着拱手。 刘西丁叹了口气,拱手行礼,缓步离开。 林觉说的不是假话,他是真的没太感觉到失望。他听了半天,觉得这个官职似乎很清静的样子,这还真的符合林觉此刻心中所想。林觉认为,朝廷中马上便要起波澜。严大人和方先生已经铁定要掀起一番变革了,根据自己前段时间备考时的研究,除非只是小小的改良,否则每一次变革都会伴随着一场风暴。而林觉并不想参与其中。所以若是有个地方能让自己躲避风雨,那是最好。不管这个崇政殿说书的官职怎样,倘若他附合自己这方面的预期,对林觉而言或许是个不错的结果。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四零章 混吃等死 林觉在吏部官员的带领下进了大内皇宫,去往自己任职的公房报到。虽然这官职上有个崇政殿之名,但公房并不在崇政殿里。虽然隶属于翰林学士院,公房却也不在翰林学士院中。办公地点位于崇政殿和景福殿之间广场的一角,只是几间低矮的房舍而已,简陋的不行。 在抵达那处公房所在之处时,吏部随行的官员只朝那几间低矮的屋舍指了指,便径自转头离去了。林觉只得一个人慢慢的往那处角落的小院行去。 院门虚掩,林觉推开门东张西望了片刻,院子一角的树荫下倒是看到一个短衣打扮的杂役正躺在一块青石上睡觉。林觉没去惊动他,径自往中间一座小厅中行去,看起来那像是个办公的地方。 林觉进了小厅,小厅里摆着几张桌案,墙壁旁倒是满是书籍。书案后两名老者正歪着头靠在椅背上,花白的头颅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厅角窗户下倒是有个活人,是个穿着皱巴巴官服的年轻人,正在逗弄挂在窗下的一只黑色的八哥。 那年轻官员见到林觉进来,直起身来惊讶的打量着林觉。林觉忙放下手中抱着的绿色的官袍官帽官靴等物,拱手行礼道:“请问,这里是……” “你是林觉林状元吧。不不不,该称呼林大人了才是。”那年轻人脸上荡漾起了笑意。上前拱手行礼道。 林觉笑道:“这位大人怎么知道是我” “当然知道,昨日上面便通知咱们了,新科状元郎要来我们这里任职,呵呵,咱们这里又多一位同僚了。欢迎欢迎。本人杨秀,也是崇政殿说书的官职。”年轻人笑道。 林觉拱手道:“原来是杨大人。久仰久仰。” “嗨,也不用客气了,叫我杨秀便是。咱们这里啊,没什么大人。都是同僚。这两位……一个是江大人,一个是胡大人。”杨秀朝着两名依旧在打瞌睡的老者一指,笑着道。 林觉忙道:“哪一位是这里管事的大人” “管事的没管事的。江大人资格老些,平日都是他跟上官接洽。我们这里都是平级,大伙儿都是七品芝麻官,都是崇政殿说书之职。”杨秀笑道。 林觉皱了眉头,原来这崇政殿说书的官,居然连自己一共有四位,难道还比较繁忙不成 “林大人,隔壁那间小屋是你私人用的,你可以在那里换衣吃饭。夜里当值睡觉也在那里。请跟我来,我带你去。官服在那边换好便是,此时是当值时间,要穿官服的。”杨秀热情招呼道。 林觉道了声谢,跟着杨秀出了小厅来到东首一件小小的屋子里,里边光线暗淡,摆着一张床和一张桌子,除此再无别物。杨秀退了出去,林觉慢吞吞的换上官袍。那官袍明显不是按照身材订做的,又大又肥,罩在身上皱皱巴巴的难受。更让林觉觉得不高兴的是,这七品官服的颜色居然是绿色的,穿上身后就像个大蚂蚱一般难看。幸好官帽是黑色翅冠,否则林觉是绝对不会戴的。 整理了半天,林觉才鼓足勇气走出来,重新回到小厅之中。厅中已经传来了说话声,那两名打瞌睡的老同僚已经醒了。应该是杨秀叫醒了他们。 “啊哟,新来的林大人是么嗬,这一身新官袍好精神啊。啧啧,还是年轻好啊,穿什么都好看。瞧瞧咱们穿的这官袍,整个像个绿虫子一般。”身材略胖的那位是江大人,此刻花白的胡子上还挂着几滴晶亮的唾液,应该是适才打瞌睡时流到胡子上的。此刻他满脸堆笑,拱手笑道。 “绿虫子,绿虫子。”窗下笼子里的八哥叫了起来。 “好吃贼,一听有虫子便开口,明儿用开水烫了拿你煮汤喝。”江大人转头骂道。 “老不死的。”八哥骂了句。 “嘿,你这扁毛畜生。”江大人伸手抓了一本书便要砸过去。 杨秀忙拦住了笑道:“江大人,跟只鸟儿何必置气人林状元向你行礼呢。” “哦哦哦,有礼有礼了。”江大人这才放下书拱手还礼。 林觉又向着另一位胡大人拱手行了礼,这才纷纷坐下。外边的杂役也被叫进来给林觉泡了一杯茶。那茶叶又粗又黑,茶盅边缘都一圈的污垢,林觉那里敢下口,寻思着回头得带一套茶具来才成。 两位老者对林觉似乎很感兴趣,两双眼睛一直盯着林觉瞧。林觉被他们都瞧得不好意思了。 “林状元,你当真是要在这里任职”江大人伸着脖子低声笑道。 林觉笑道:“那是当然,朝廷授了崇政殿说书之职,可不就是在这里当值么” “啧啧啧!”江大人和胡大人两人一起啧嘴摇头。 “几位大人以后还得多多关照在下。我什么都不懂。”林觉笑道。 “应当的,应当的,大伙儿都在这里做事,自然是互帮互助。那个……林状元……你得罪了什么人了吧。”江大人忽然没头没脑的低低问了一句,问的林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江大人为何这么问我能得罪什么人”林觉笑道。 江大人摇着头笑道:“问问,只是问问而已。我们是觉得奇怪,你一个新科状元,怎地会被分派来到咱们这里倘若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怎么会这样” 林觉皱眉道:“这里不好么” 江大人转头瞧了一眼胡大人,两个老家伙呵呵笑了起来。 “也不能说不好,怎么说呢你瞧瞧咱们这公房,咱们这里的摆设,咱们几位身上这打扮便知道好不好了。这公房,下雨漏雨,下雪落雪。外边大风吹,里边吹小风。这些桌椅你可得小心些,力道大了可是要塌下来的。还有,你这身新官服可得仔细着穿,三年才给换一套。一年到头就指着这一套了。破了烂了你都得自己兜着。还有呢……咱们只有七品的俸禄,人家什么碳薪钱,车马钱,年底的红包都有,咱们可都没有。所以到月发俸禄的时候可莫和别人攀比。除了以上这些之外,咱们这里没什么不好的。”江大人哈哈笑道。 林觉皱眉四顾,适才没有细看,此刻才发现这里的情形确实糟糕。屋顶上有几处瓦缝里透着日光下来,座椅也确实有几张断了半截腿脚,用绳索简单的捆绑起来。桌椅板凳,屋子里的陈设都黑乎乎的包了一层霉斑一般,明显是有年头没有更换了。面前三位大人的身上的衣服也是皱巴巴黑乎乎的,胡大人官服肋下明显有个大大的补丁。 “这……怎么会这样不是说咱们崇政殿说书的官职是要陪侍皇上读书的么怎地这般寒酸公房破旧些倒也罢了,要是衣衫不整,又岂能面圣那不是不敬么”林觉皱眉道。 “呵呵呵,面圣么林状元你想多啦。老.胡,还记得我们上一次应招陪圣上读书是什么时候么”江大人呵呵笑道。 “快一年了吧。”胡大人咂嘴道。 “什么快一年是一年零三个月二十二天好么我这可是有纪录的。咱们有一年零三个月没有受皇上召见陪读啦。咱们三个每天闲的身上都生虱子了。哎,林状元,我们这些人在这里混日子倒也罢了,你一个堂堂状元,怎地也被发配到这里来了真替你不值呢。”江大人摇头叹道。 林觉的心有些微微发沉,看来这里的情形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糟糕。 “皇上不读书的么不是说皇上读书时,便要咱们待命应召么”林觉兀自觉得不太可信。怎么可能身为说书之职,一年多时间都见不到皇帝的。 “皇上当然读书,但陪皇上读书的差事现在都被翰林院侍讲和侍读学士们给包圆了。能见到皇上的机会谁不抢着要人家侍讲学士和侍读学士都是咱们的上官。将我们的差事都代劳啦。人家说的好:替你们代劳了差事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没让你们分些俸禄当报酬,便算便宜你们了。嘿嘿,说的也是,我们有什么不满意的”江大人嘿嘿而笑,笑声中颇有些无奈苦涩之意。 “林状元,你当真不该来这里呢。咱们这里好比是被流放的偏远之地,没人想起咱们,也没人在意咱们。就好比一滩死水,毫无波澜。外边风吹雨打,阳光雨露,都跟我们没关系。而且进来了,基本上便一辈子出不去了。活活耗死在这里。你可莫要不信,你知道我和江大人来到这里多少年了么江大人来此处二十二年,本人来此处十八年。这么多年,江大人和我依旧是七品芝麻小官,没有一丁点的升迁或调动的机会。林大人,你看到咱们两个老家伙,便知道二十年三十年以后的你了。这里就是个泥潭,踩进来便陷进去,永远也别想出去啦。”胡大人面带苦笑,声音苍凉的道。 林觉的心在下沉。他没想到这里的情形糟糕到这种程度。或许对于躲避外间的风雨是合适的,但似乎想脱身也很难。一辈子无升迁的机会,每天在这里无所事事,那这个官当着何用看起来,自己似乎真的是被人算计了。这样一个地方,这样的一个官职,应该是有人刻意的替自己挑选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四一章 苦中作乐 “二位大人,又在吓唬人了。林大人,莫要被两位大人吓唬了。本人倒是没他们那么悲观。”一旁的杨秀笑着安慰林觉道。 江大人和胡大人呵呵笑着不说话,林觉抱着一丝希望问杨秀道:“杨大人进来几年啦” 杨秀想了想道:“大概七八年了吧。” “……”林觉无语了,七八年了,普通官员三年一升职或者是调动,看样子杨秀也被这泥潭陷住了,江大人和胡大人所言不假,杨秀也正在走他们的老路。 “虽然这么多年时间我没见过圣上一次,也没机会升职调动,可是在这里也是有好处的呢。”杨秀道。 “好处”林觉皱眉道。 “是啊,你不觉得这里是世外桃源么没有差事不假,但咱们也没什么责任啊。俸禄虽不高,但糊口也是够的。这里是皇宫大内,也不用担心有人来滋扰。咱们公房的风景虽然不佳,但大内风景绝佳处可多得是呢。几处大殿左近风景俱佳处我都摸了个透,平日携一卷书捧一壶茶往花树凉亭中一钻,读书赏景,品味人生,岂非也是一大乐事。更有一大好处是,咱们虽然官职低微,但毕竟隶属翰林学士院。翰林院的藏书我们可以随便借阅。这七八年时间,我可是读了几千本书呢。免费读书,这可是多么大的乐事。”杨秀笑眯眯的道。 林觉开始还以为杨秀在说反话,后来发现杨秀说的情真意切,似乎还真把这里当成他隐居的桃花源了。不仅倒还对他有些敬佩之意了。不过能耐着性子过这样的生活,那他考科举的目的何在 下一刻,江大人立刻将杨秀的谎言给戳穿了。 “算啦,杨大人,莫要骗人家啦,安慰林大人是应该的,但也应该说实话不是么你怎么不告诉林大人,你是怎么进来的你当初若不是得罪了大人物,又怎么会以一甲第九名的好成绩却被塞到这里来你怎么不跟林大人说说,你那位娘子因为你升迁无望,又俸禄不够养家所以给你写了放夫书离你而去你怎么不说你经常彻夜难眠对着那个扁毛畜生诉说心事扁毛畜生会饶舌,它可是经常冒出一些话来,那些话都是你的心声呢。你怕是恨死了这个地方,又何必说假话恨就是恨,你像我和老.胡,就直接称这里是死人墓,臭水潭。我们可不认为这里有半点好。” 杨秀满脸通红,瞪着眼看着江大人,似乎责怪他将自己的事情全部都戳穿。不过江大人和胡大人倒是一脸的无所谓,反而有些期待杨秀发火的样子。杨秀倒也并没发作,叹了口气百无聊赖的转头不语。两位老家伙脸上竟然甚是失望。林觉看在眼里,心想:也许在漫长无聊的日子里,除了打瞌睡呆坐闲聊之外,怕是争吵也是一种极为奢侈的事情了。而现在,也许他们连争吵都懒得争吵了。 面对这种情形,林觉心里也不免有些打鼓。倘若今后的人生要这么过的话,那跟死了有何区别林觉是绝不可能在这里熬个十年八年,倘若此处当真如他们所言的这般状况,那还不如辞官归田,也比在这里混吃等死的好。不过就目前而言,林觉还觉得这里挺不错的。倘若当真此处与世无争,倒不妨先避一避风雨,届时待机而动,或进或退总有定夺。 接下来一番闲聊,林觉基本上了解了这里的一些规律。按照官职的职责,崇政殿说书要十二个时辰待命的,万一皇上召见,则必须到场。虽然皇上召见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但也要以防万一。不过,倒也无需每个人都在这里十二时辰待命,这里有当值的制度。林觉没来前,这三位大人三班轮流当值。白天都在,夜晚留下一人当值。三天一轮,周而复始。 时间在这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因为每个人都有大把的时间。只可惜的是时间不是他们自己的,他们必须要在这里耗过整个白天的时间,中间只有中午一个时辰的时间可以出宫。其余时间哪怕是你打瞌睡,也得必须坐在公房之中。 虽然很少有人来检查,但这三个人还是认真的执行着这项制度。平日里最大的差事便是偶尔有翰林院的学士和夫子们进宫来,等候见驾的时候来这里小坐。因为这里距离崇政殿比翰林院要近的多。而此时,这三位也自然成了翰林院学士们跑腿泡茶的杂役了。不过这种情形其实也不多,一个月中也不过两三回,翰林院中那些高傲的学士们其实也不愿意来这死气沉沉的地方。 林觉决定,既然自己不得不呆在这个地方,那么便要让这里的一切做出改变。林觉可受不了这里断腿的桌椅板凳,漏雨漏风的屋顶,霉轰轰的屋子,以及死气沉沉气氛。他决定要改造这里。环境要改变,气氛要改变,消耗时间的当值制度也要改变。既然这里的人存在感极低,也基本上没什么事可干,那么又何必所有人都死耗在这里,岂非毫无意义。林觉希望自己只是在这里挂个名,然后三天两头来一回意思意思,大把的时间自己支配。 林觉想到便要做,当下便和杨秀商议了一下要先对这里进行一番改造。两位老家伙对此并无太大兴趣,因为根本上面根本不会批准他们修缮的费用,而且他们也觉得没有修缮的必要。但林觉坚持要做,告诉他们,他们可以不管,也不用他们帮忙,只需不要反对便可。对此,两个老家伙自然是没有异议,暗地里都讥笑不已。话说当年杨秀来时也是这么激情满满的,一个月不到,他连衣服都懒得洗了。 杨秀倒是出于礼貌跟林觉讨论了起来。林觉用笔在纸上一条条的列了单子。房屋修缮,桌椅更换,地面平整,几间睡觉的屋子需要装修,甚至院子里需要修几个花坛,搭一排葡萄架。廊下需要开几个窗户等等。林林总总列了二十多条。 杨秀在旁道:“这得花不少银子吧,起码三四百两银子呢。” 林觉笑道:“杨兄,银子的事你莫管,你只需跟着我一起做事便好。咱们都是青年人,可不能混日子。哪怕没希望,也要善待自己。生活决不能颓废,我可不想成为江大人和胡大人那样。生活态度要端正,心态上也要积极,这样机会到来时,便可立刻抓住。” 杨秀深以为然,他的生活已经一团糟了,但他并非是愿意颓废之人。有人来拉一把,将他从原有的生活中拉出来,对自己而言是件大好事,他也明白这一点。 因为第一天来报到,明日才是正式任职,所以林觉无需在此待到傍晚。晌午时分,林觉便离开出宫。半日相处,杨秀都有些舍不得了,毕竟林觉的谈吐和乐观的态度给他带来了许多新鲜的感受,他内心里已经将林觉当成朋友了。而且,他知道林觉的身份,林觉是梁王府的女婿,又是御史台中丞方敦孺的学生,他或许在这里真的只是走个过场。若是能得林觉相助,自己也许也能脱离火坑。他已经将林觉当做了一个救命的稻草了。 出宫的时候,林觉心中之前的产生的一些失落的情绪消失的干干净净,这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他本应该沮丧才是,但是他并没有。或许他本身就对这次任职的期待不高,又或者他本来心理调节能力就很强。想想自己经历过的那些事情,数次面临生死关头的考验都挺过来了,这种情形又怎能让林觉失去希望。起码这里没有性命之忧,而且安宁平静,又有什么可怨愤的呢 不过,林觉却不知道回去后如何跟郡主她们说这件事。也许她们会很失望吧。 一进后宅住处,林觉便大声的叫嚷着:“我的郡主小亲亲,你家夫君回来了,怎不出来迎接” 林觉在闺房之中常常口不择言对自己的女人冠以各种昵称,譬如对绿舞,林觉在床第之间便称她为‘小樱桃’,当然出处极为不堪,那是形容绿舞胸前两点红蓓蕾的娇艳可爱。绿舞的爱称不止这一种,譬如“小馒头”,‘小野马’之类的,都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昵称。小郡主自然也得了昵称,譬如‘郡主小亲亲’‘小白兔’‘小桃子’之类的称呼。林觉兴之所至,满口胡言乱语,小郡主和绿舞自然也无可奈何。 这些昵称进而发展到在后宅中也随口乱叫,小郡主抗议了几回,林觉根本不改,小郡主便也只能由得他。毕竟后宅中也没外人,只有贴身的丫鬟婢女们在,这些人连夫妻同房的时候都不避讳的,所以倒也没什么。 但今日,林觉这一嗓子之后,小郡主从屋子里探出头来时却满脸通红的直摆手。林觉笑道:“怎么了我的郡主小亲亲。” 小郡主红着脸冲上来跺脚嗔道:“快别胡说了,爹爹哥哥他们来了。” “啊”林觉自己都脸红了。幸亏没叫另外的昵称,小亲亲还不算露骨的那一个。不然王爷父子怕是要眼珠子瞪出来了。 饶是如此,林觉进屋时,王爷父子看林觉的眼光依旧怪异的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四二章 和盘托出 “见过岳父大人,见过兄长。”林觉向郭冰和郭昆拱手行礼。 郭冰满脸怒气的坐在那里,眼睛看着林觉身上的一套绿油油的官袍,眉头紧锁着。 “林觉,这身官服穿着感觉如何”郭冰沉声道。 林觉看了看身上道:“没什么感觉,料子不好,穿着太热。,颜色也太绿了,像个大青虫。” “噗嗤!”小郡主笑出了声,她看到林觉身上穿着的这一套七品官服的时候就在想,到底像是个什么。林觉这大青虫的形容正好解惑,于是被击中笑点,忍不住笑出了声。 “还笑!林觉,还不给我脱下来。堂堂状元郎,我王府的女婿,居然只得了个七品官,还是个什么崇政殿说书本王都没听说过这个官名。一打听才知道,是个狗屁不是的官儿。这是对你的羞辱,对我梁王府的羞辱。你难道一点不感到愤怒么”郭冰拍着椅子扶手怒声喝道。 小郡主吓得不敢出声了,林觉愣了愣忙道:“岳父大人请息怒,万不要为小婿的事情动怒。这没什么。我也没指望能有个好职位。” “废话,你若不是薇儿的夫君我管你当个什么狗屁官,但你现在是我王府的女婿,你丢脸便是我们丢脸,明白么之前便跟你说了,要你去找找你老师走走门路,你偏说什么应该不至于太差。现在可好被人给耍弄了。我之前之所以没出面,便是因为我的身份,不能公然为自己的女婿走门路。但现在这情形,顾不得其他了。你立刻换了这身绿皮,跟我进宫去。我倒要问问我那位皇兄,他这么做是什么意思就算你不是我梁王府的女婿,起码也是新科状元郎吧。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还是说因为你是我郭冰的女婿,他便故意这么做来羞辱我我要把话问个明白。实在不成,我们便去见太后。这件事不问个清楚,我便不罢休。” 郭冰站起身来大声喝道,一张大脸涨得通红。可见因为这件事他是真的生气了。他已经将这件事视为对他这个王爷的蔑视和侮辱。 “爹,千万莫生气,莫要伤了身子。”郭采薇忙上前道。 郭昆也叫道:“父王,莫要着急上火,莫要气坏了身子。” 郭冰怒道:“我还要什么身子脸被人打得啪啪响。我这个王爷还有半点受人尊敬么他们就这么欺负我们,我忍了这么多年,我今日豁出去,当面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好歹我们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他当皇上,坐拥天下,这我都不跟他争。惹不起我躲得起,我躲到杭州去当缩头乌龟,难道还不能让他高兴我小心翼翼的顺着他的意行事,还不能让他满意他还要这般羞辱我我今日便去问他,是不是要我死了他才开心倘若如此,我一头撞死在他面前便是。” 郭冰激动的脸上通红,口沫横飞,指天画地,将一口怒气全部发泄了出来。林觉从未见过郭冰如此激动,看起来,郭冰对于郭冲的怨愤积压已久,并非因为自己这件事,而只是因为自己这件事而起罢了。一个由头便可引爆以往憋着的怨愤。 “爹,您喝口水。坐下喝口水。您有胸闷之症,郎中说不能生气的。爹,莫要吓女儿啊。”郭采薇扶着身子摇晃的梁王,伸手在他胸前顺气,话里已经带了哭腔。 郭昆也忙来到郭冰身边,低声安慰郭冰要他不要激动,不可草率行事。 林觉皱眉站在那里,他心里倒有些感动。虽然郭冰的怒火大部分是为了他王府的尊严,但客观上也是不平自己的授官之事。也算是将自己当成了自家人了。实际上自己的利益在和郭采薇成婚之后便已经捆绑在了一起,密不可分了。自己现在的处境,确实是郭冰不能接受的。 “岳父大人千万莫要生气,其实……小婿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岳父何必想不开呢”林觉走近两步沉声道。 “意料之中你是什么意思”郭冰惊讶问道。 林觉道:“岳父大人。有些事,小婿是时候对你说了。” 当下林觉再无隐瞒,将吴春来在杭州时对自己的所为,以及到京城之后吴春来和自己的几次接触,乃至这一次榜下捉婿的原委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郭冰父子对这些事还是首次听闻,听得是瞪大双目惊愕万分。 “你……你说的都是真的吗那厮居然要收买你,让你当他的耳目这厮如此猖狂”郭冰叫道。 “爹爹,还有更猖狂的呢。你们可知道三月初三那日大相国寺庙会上,吕中天的儿子吕天赐当众调戏女儿,被林觉当街痛打了一顿。后来若非皇城司的朋友赶来,他们倒要当街行凶呢。”小郡主忽然在旁叫道。 林觉忙欲阻止小郡主,却已经来不及了。他并不想说出此事来,因为这会让事情复杂化。之前说的那些事都是针对自己的一些是情,林觉并不想让事情变的不可收拾,然而小郡主还是说出来了。 “什么你们怎么不早告诉我这吕家老狗小狗是活腻了不成父王,我这便带人去踏平他的狗窝。杀了这老狗小狗。”郭昆一下子便炸毛了。自己的妹子都敢欺负,这是已经骑在头上拉屎了,这如何能忍 郭冰也是浓眉竖起,脸上现出森然之色来。本来和吕中天就是死对头,但多年来一直都还算保持克制,相互争斗起来也不至于到了对付对方家人子女的地步。吕中天这么做,那可是大大的越线了。 “岳父大人,大舅哥,万万不要冲动。此事虽然属实,但也有隐情。”林觉忙叫道。 “什么狗屁隐情我妹子是你的老婆,你倒是真能忍。”郭昆怒斥道。 “哥哥,夫君当日便出手教训了他的。打的他很惨的,难道要杀了他不成那厮只是嘴上不干净,并没有对我做什么。而且他起先并不知道我的身份。”小郡主也有些慌了,悔不该将此事说出来。 “是啊,吕天赐并不知薇儿身份,所以才出言调戏,我也教训了他一顿。我们没告诉你们,便是怕事情闹大。兄长要带人去铲平了吕府倒也没什么,然而如何善后。岳父,大哥,你们想想,以王府如今的处境,铲平了吕家是否会全身而退”林觉忙沉声叫道。 “我可不管,先宰了吕家两条狗再说……”郭昆叫道。 “昆儿!休得冲动。”郭冰皱眉喝断郭昆的话,缓缓道:“林觉说的对。我们固然可以去宰了吕中天父子,但我王府上下也必然饶上性命相陪。有人会给我们加上谋反的大罪,他早就想找理由对付我们了,岂不是送上门去给他理由了拿我王府上下的性命去换吕中天父子的命,那可不值得。” “父王!难道便忍下这口气不成”郭昆叫道。 “当然不能忍,这笔账且记下便是。最后一笔笔的跟他算。但现在,或许必须忍下这口气。”郭冰沉声道。 郭昆跺脚一拳砸在椅子上,差点砸坏了椅子扶手。 郭冰皱眉看着林觉道:“林觉,你的意思是,这一次授官的事情是吴春来和吕中天在后面捣鬼” 林觉沉吟道:“此事小婿是这么想的,以我状元的身份,朝廷断不至于如此亏待于我。适才岳父大人说要进宫去见圣上。小婿认为此事应该不是圣上所为。圣上是一国之君,他断然不会做这样的事情,那岂非让天下读书人寒心这是他不愿看到的。” 郭冰皱眉道:“有些事,你并不了解内情。” 林觉摇头道:“我明白岳丈的话,岳父大人无非是说,或许是因为我是王府女婿的身份,所以皇上故意的羞辱我,借以羞辱岳父大人。我不知道皇上和岳父大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些什么事,但我想,即便是有所不和,也不至于用这种手段。除非是为了激怒您做出什么不该有的举动。倘若是为了激怒岳父,岳父要去宫里讨说法,岂非是正中其谋而小婿依旧认为,皇上不至于小气到如此地步,不至于做出这等被人留下口实之事。更大的可能是吴春来捣的鬼,因为此人睚眦必报,我既已经跟他反目,他一定会暗中的捣鬼。甚而至于,我觉得吕中天知晓并参与的可能性都不大。因为他也犯不着如此,这会显得他太没小家子气。” 郭冰皱眉站起身来,缓缓踱了几步,站定道:“吴春来既然暗中要求你当他的眼线,还曾想办法为你科举作弊。这些事一旦捅出去,他便要完蛋。他若暗中捣鬼,便不怕你告发他” 林觉苦笑道:“岳父大人,这些事口说也无凭,我去告发他也是要讲证据的。再说了,我告发了他,我自己不也洗不清么别人会说我秋闱春闱都是作弊得来的名次,我不也死定了么所以,在这件事上,我和他是相互胁迫着,他别着我的马腿,我也别着他的马腿。说句实话,就算捅出来,我死的可能性比他死要大的多。故而我和他都不可能将此事公开。既然明面上无法治我,那暗地里下手便难免的了。他也知道不能逼我太急,所以便用软刀子割人,让我没了前途。”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四三章 重任在肩 郭冰皱眉道:“可是他为何要为你做媒,说服你二伯同意,让钱谦益抢你回去当女婿按理说那时候你已经得罪了他,他该算计你才是。怎地还好心为你做媒人娶钱谦益的女儿那岂非不是在帮你么” “是啊,这事儿很是奇怪,我和父王一直没弄明白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起初是以为钱谦益临时起意要榜下捉婿,但后来觉得不太对,你明明拒绝了你二伯的提议,为何还会来这么一出”郭昆也不解的问道。 林觉苦笑道:“岳父大人,大哥,你们的疑问我之前也有。吴春来被我骂的狗血淋头还愿意为我做媒,张罗了一场在别人看来对我很有好处的婚事,这着实让人疑惑。带着这样的疑问,我请皇城司的马副使帮我探察了一番,然后我才知道了原因。” “什么原因”郭昆问道。 “那钱副相家中的千金小姐原来是个破了相的女子,被火烧的毁了容。据马斌说,那相貌就像是个夜叉鬼一般的恐怖。而且性格刁蛮凶霸,不可理喻。吴春来撮合这桩婚事其实是对我的报复,这不过还是要软刀子杀人,让我这一辈子跟这个女子过日子。由此我才明白,吴春来这个人阴损歹毒,是个十足的小人。”林觉叹道。 “啊原来如此。”郭冰父子都露出恍然之色。 小郡主轻抚胸口看着林觉,心道:好险。还好没有让吴春来得逞,否则郎君便要一辈子跟那个母夜叉过日子,那可真是太惨了。不过说起来还要感谢吴春来,若非他这么一折腾,自己和夫君的婚事也不会这么顺利,爹爹也不会下定决心。 郭冰倒是心中略有些后悔,原来当日自己会错了意,以为这是拉拢林觉的举动,故而下定决心抢了林觉回来跟薇儿完婚。若是知道这不过是吴春来报复林觉的手段,自己当不管不顾才是。但现在想这些却也无用,木已成舟,米已成炊,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原来这里边还有这样的隐情。不过本王不太明白的是,你林家家主为何会跟吴春来搞在了一起按理说,就算他不知道这是吴春来报复你的手段,在你竭力反对这门婚事的情形下,也不该私下里做主给你写了婚书,强行逼婚才是。”郭冰沉吟道。 林觉道:“岳父大人,这件事确实蹊跷。事后我也仔细的考虑了此事,总觉的不能自圆其说。二伯应该不至于如此对我,但他确实那么做了,这便不得不让人怀疑这背后另有原因。我怀疑二伯是受人胁迫,据我所知,最近二伯遇到了麻烦。严大人和方先生似乎正在查三司衙门里的事情,还在朝廷上弹劾了三司衙门的几位主官。二伯曾求我去向先生说情,看起来他甚是慌张。我怀疑他是想自救,或者是有什么把柄在吴春来手里,所以才会做出那些不可思议的举动。” 郭冰一拍大腿,高声道:“是了,你这么一说,本王觉得还真是颇有可能。这件事我也听说了,严正肃和方敦孺确实盯上了三司衙门,据说查出了许多头绪。林伯年倘若为了自救投靠吴春来,或是吴春来掌握了什么证据逼迫他也不是不可能的。这么一来,整件事便说的通了。也能解释林伯年为何那么积极的配合吴春来逼迫你了。好厉害,看起来,这次授官之事也有很大可能跟他有关,这叫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总之都是冲着你来的。” 林觉道:“是啊,小婿正是这么想的。逼婚之事不成,自然是要另想办法来害我了。所以小婿才想请岳父和大哥千万莫要冲动,不要因为这件事便自己乱了,反而被人抓住了口实。” 郭冰抚须缓缓点头。到现在为止,郭冰已经基本上认可了林觉的说法。适才所讨论的一切已经将整件事的脉络理顺。但他依旧认为这件事皇兄是完全知情的。有极大的可能是吴春来报复林觉暗中动了手脚。因为这对吴春来而言太容易了。授官本就是吏部房的职权,吏部房是政事堂中的部门,吴春来想要影响决定太简单了,打个招呼便可。但是,授官的结果是要皇上亲自审核下旨的,皇上不可能不去看新科状元授官的动向。但看到了林觉的这个官职却依旧给予批准下来,那只能说是顺水推舟借此打压了。否则没有任何理由来解释。 在这一点上,郭冰确实误会了郭冲。事实上这份授官的结果之所以能通过郭冲的审核,那完全是吴春来授意吏部房主事在上报的奏折上玩了个文字游戏。这崇政殿说书是隶属于翰林学士院的官职,所以上报时便鸡贼的在状元林觉的名下写了入翰林院任职这样模糊的字眼。郭冲还特意看了林觉授官的去向,见是入翰林院中,倒也心中满意。成绩优秀的进士进翰林学士院本就是个很不错的结果。于是连具体的官职郭冲并没有细问,就这么被蒙混过了关。 “可是,你便就甘心做这个什么说书的官职本王可是打听了一下,那里可没有半点前途。区区七品闲职,无权无油水,你甘心如此”郭冰皱眉道。 林觉笑道:“我倒是无所谓,其实是岳父大人和大哥心里不顺罢了。你们为我好,我是知道的。但既然吴春来盯上了我,我便顺了他的意在那里呆着便是。反正我没什么大志向,其实那里也挺不错的。” 郭冰瞪着林觉半晌,叹道:“你说的没错,是本王面子上过不去而已。罢了,你且先呆在那里,我会给你想办法的。说起来真是惭愧的很,我堂堂大周梁王,竟然连自己的女婿受人欺负都无法出手相助。我梁王府也难怪被人瞧不起。我郭冰真是太无能了。” 郭冰形容惨淡,面露颓然之色。确实,堂堂大周亲王,按理说该权倾朝野,威震四方才是。王府亲眷也应该都是鸡犬升天个个都有个好前程才是。但事实的情况是,梁王府在朝中势单力薄,几乎无左右朝政的能力,行事小心翼翼畏首畏尾。事实上,在京城朝廷中,若非是皇亲国戚的威严还在,让很多人不得不对梁王府保持恭敬的话,怕是梁王府根本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却并非完全是郭冰的过错。恰恰是他的身份导致了这个结果。正因为他是当今皇上的同胞兄弟,血脉纯正的皇族宗室,所以才让头顶上那个人对郭冰永远带着怀疑和戒备之心。而郭冰从小便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不得不小心翼翼的行事,避免被他找到理由对付自己。再加上郭冰在两浙路经营多年,早已脱离朝廷多年,自然也影响力大减。所以即便是贵为王爷,也不得不忍气吞声的忍受。 这一切都是无可奈何之事,一时半会儿是没有破局之策的。 郭昆低声安慰道:“父王莫要自责,孩儿相信事情不会永远是这样的,一定会有转机的。孩儿发誓,将来必要重振王府之威,那些对我们不敬的宵小之辈,孩儿会一个个的砍了他们的脑袋。” 郭冰叹道:“昆儿,你行事太急躁了。今日之事便能看的出来。今后倘若爹爹不在了,你行事要三思而为之,特别是要跟你妹夫多商议。” 郭昆看了一眼林觉,点头称是。 郭冰续道:“你莫要不服气,我看出来了,林觉比你有耐心,心思也更细密。所以多听听他的意见是没错的。” 郭昆点头道:“父王放心,儿子知道。我会多请教妹夫的。” 林觉忙道:“大哥切莫这么说,请教是不敢当的,我跟大哥比还差得远。” 郭冰摆手道:“林觉,你也不要自谦。你最让本王不满意的地方便是心思太深,不肯跟我们交心。就拿近来之事而言,你所经历的这些事为何早不跟我们说直到今日才肯说出来是不是对我们不信任” 郭采薇娇嗔道:“爹爹,夫君之前可还不是女儿的夫君呢,又怎能什么事都跟爹爹和哥哥明说爹爹不是还反对……反对我们的婚事的么” 郭冰咂咂嘴道:“说的也是,以前的事不说了,现在咱们可是一家人了。林觉,你可要明白,我梁王府的荣辱便是你的荣辱。我梁王府完蛋了,你也不能幸免。当然了,你的事也是我王府的事。本王知道你心思细密,足智多谋。眼前之事你选择隐忍必是有所谋划的,但你有任何需要王府相助之事,都告诉我和昆儿,我们必全力助你便是。” 林觉愣了愣,苦笑道:“这个……真没有。我只是不想惹来吴春来的另一次算计罢了。这次让他得逞,或许他便心满意足不再来骚扰我了。我可没有什么谋划。” 郭冰摆手道:“瞧瞧,你又如此了,就是不肯说实话。本王走得桥比你走得路都多,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本王会看错你么罢了,本王也不逼你。你不肯说,我也不多问。你是有心计的人,本王知道你轻易不肯多言,那也是对的。但你时刻记住,咱们现在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早就串在一起了。” 林觉默然点头。确实,现在自己已经无法摆脱王府这条大船了,虽然自己曾经很想摆脱和王府的联系,但事与愿违,如今却是利益与共了。上一世王府倒台的惨剧不能发生,不然自己也要跟着完蛋。 突然间林觉觉得自己好倒霉,重生以来,自己奋斗的目标便是竭力避免林家灭门的惨剧,自己不得不科举入仕踏入这诡谲多变的官场,去奋力扭转命运。现在,自己又不得不背负另一个目标,连梁王府的命运自己都要背负了。无论如何,这就是这一世的使命,再苦再难也要肩负下去,也要完成他。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四四章 金蝉脱壳 连续数日,林觉别无长事,只开始着手按照计划清单对公房进行改造,既是为了改善公房的环境和人心,其实也是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林觉可不想坐在那里看着两个老家伙张着嘴流着口水打瞌睡,也不想和杨秀大眼瞪小眼的对坐着。杨秀这个人虽然还不错,但毕竟相识不长,也没什么体己话好说的。三言两语皆是客套,却也无聊无味。 宫中多得是有负责修缮工作的工匠,偌大的大内前后宫数百座庭院数千座房舍,不计其数的桌椅板凳床铺窗户等等都需要有专人的维护的。杨秀认识主管这些工匠的太监,林觉掏银子给好处,很轻易的便弄来了几名工匠。 有了工匠,其他的事情便好办了。屋顶漏雨,匠人搬梯上房重新盖瓦,这其实都是小问题。在林觉的竭力主张之下,屋子里那些老旧的家具桌椅书柜等等全部被搬出来丢在院子里。破旧的门窗也全部被砸掉。 江大人和胡大人两人咂嘴摇头,连称林觉胡闹,搞得他们不得不站在院子里,连睡觉打瞌睡的地方都没有了。又说林觉这么干实在是瞎折腾,这么个破地方有什么值得折腾的还花自己的银子来修缮,着实是发了疯了。 林觉可不管他们的抱怨,在宫外买了新的门窗桌椅运进来,一天后,新的门窗安装到位,屋子里平整了地面后摆上崭新的桌椅书橱。再将几盆花草,几张字画都摆好挂好。顿时原本破旧的散发着霉味的公房中焕然一新。 两个老家伙一人得了林觉单独为他们订做的一张青竹藤草制作的躺椅,躺在椅子上晃晃悠悠之时,两个老家伙乐的合不拢嘴,再也不抱怨了。 接下来便是几处夜晚值班居住的小屋子以及几间仓库的改造。开了窗户,铺了地板,搭了门廊将几间小屋子连接起来之后,格局大变。居然从一个个阴暗低矮的小屋子变成了一个个窗明几净的小精舍。利用废木板搭建的门廊上摆上十几盆花草之后,简直和之前判若云泥之别。 再接下来,便是对院子的改造。按照林觉的设想,修建了几处花坛。用红砖镶地铺了一条主干道通向公房和居住小舍门廊之下。中间挖了个小小的水池,里边用从需云殿后草坪上搬运来的几块大青石拼凑成的一个假山。院子南角搭上了一棵宫中太监友情赞助(偷偷挖来卖钱)的西域葡萄树。 整整六天时间,整个公房小院大变模样。公房中整洁明亮,晒干后整齐码放的书籍再也没有霉轰轰的味道,空气中带着淡淡的新家具散发的松木香气。阳光从雕花长窗中穿进来,照在屋内的花草上,简直是一副图画一般。 小院里就更别说了,小径绕行假山花坛之间,宛如园林花园一般。葡萄架下青石桌椅颇有古趣。水池之中养了几条太监偷来的御花园荷花塘中的锦鲤,更是生机盎然。公房后面还特意开辟了两小块菜畦,供闲暇时耕作逗趣之用。 最后一项工作便是将所有破旧的茶盅茶壶茶碗全部扔掉,换了买来的全新的紫砂壶,青瓷碗盏。林觉还送了杨秀江大人胡大人各一套簇新的官服。官服是可以自己花钱做的,只是需要朝廷指定的制衣坊来做罢了。这几位自然不肯花那个钱,但林觉花得起,所以每人做了一套行头。林觉的意思自然是,既然这里已经整齐干净,总不能还穿着破旧官服煞风景吧。当然还有一层意思是,林觉希望他们从新开始,摒弃过去那种颓废的生活。 第六天完工那天傍晚,林觉带着几位大人和一名仆役,五个人说说笑笑畅游小院,每一间屋子都瞧一遍,院子每一个角落都走一遍,算是庆祝改造完成。杨秀等人自然心中欢喜之极,他们从没想到自己呆的这个让人厌烦透了的地方居然会变成这般喜人模样。环境一变,心境也跟着变了,说起话来也不是那么阴阳怪气,那么什么都无所谓了。 林觉乘着大伙儿都高兴,提出了改一下当值制度的事情。林觉的建议是,既然这里根本没什么差事可做,何必每个人都绑在这里。林觉希望能每人当值一天,剩下的时间随意支配,各干各的事情去。但这个提议很快便被江大人和胡大人他们否决了,因为虽然没事可做,但毕竟有考勤制度。倘若人不来考勤登记,那岂非是要受到处罚的。再说了,两个老家伙都认为,他们无事可做,还不如在这里呆着,可不敢冒这个风险。 林觉并没有泄气,接着提出另外一个极为大胆的方案。林觉说,自己愿意将每月俸禄拿出来给其他人分,换取自己不用在此当值。自己偶尔会来混混,但自己有事倘若没来的时候,希望几人给自己保密,替自己在考勤上签到,并且在有人来查的时候替自己隐瞒圆谎便可。 这个想法吓了众人一跳,林大人是压根不想在这里呆着,所以才想出了这么个主意。这主意可忒大胆了,若是被上面知道,林觉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两个老家伙心里很犹豫,因为这样风险不小,但每个月可多拿四两俸禄银子,这个诱惑着实不小。 正犹豫时,杨秀主动提出自己那一份不要,林大人的俸禄给两位老大人平分。这一下彻底击垮了胡大人和江大人的心理防线。两人低声合计着,这件事虽说有风险,但其实风险也没那么大。这里本来就没什么人来管,即便来了,搪塞过去也是不难的。毕竟之前便有先例,好多次学士院的人来查一查在岗情形时,杨秀都躲在宫中某处角落去了,找也找不到。后来不也不了了之。 其实翰林学士院的人也知道这里的人没有奔头,俸禄又低,也不愿太得罪他们。更何况每个月可是要多拿六两银子的,这可是一大笔巨款。乘着退休之前多挣点银子,将来也多一份养老钱。 江大人和胡大人一咬牙一跺脚,当即便下了决定,同意林觉这个意见。受到启发的江大人还问杨秀要不要也同样这么做,他们也可为杨秀保密云云。杨秀大翻白眼,心中暗骂两个老东西见钱眼开,贪心不足蛇吞象,又来打自己这份俸禄的主意了。自己可没林大人这般逍遥,银子花的如流水一般。自己那点银子可是要靠它吃饭的。 林觉心里很是高兴,若这个计划能成功,自己便只是挂个职而已,大把的时间由自己支配。自己宁愿去大剧院帮帮忙,带着小郡主绿舞四处闲逛,也不愿将自己的时间浪费在这个地方。大剧院生意红火,新一批的演员已经开始陆续登台演出锻炼,林觉计划着要开分号,也是要花大笔的时间的。 不过,林觉也不打算做的太过,隔三差五的还是要来坐坐的,若是完全的没影子,那也不太像话。虽然这里的三位大人应该不会说什么,但难保被人盯上,所以得时时的来装装样子便好。 …… 天气越来越炎热,京城的夏天跟南方的夏日还颇有些不同。南方的夏天虽然也很炎热,但那种热却不似北方的夏天热的那么直接。就拿汴梁城而言,白日里你只要走在阳光下,直射的阳光可以将你的皮晒爆了。太阳的光线像是一条条滚烫的皮鞭抽在你的身上,叫你痛苦不堪。你走在阳光里,就好像走在熊熊大火之中,让你从鼻孔到肺部都是火辣辣的冒烟。但你只要走到阴凉地里,温度便自然而然的降了下来,人便好受多了。 不过夜晚的温度倒是没什么区别,不到半夜里是根本无法入睡的。汴梁城中大河纵横,湖泊也不少。白天被晒得如同滚水一般的河水和湖水,到了夜晚开始一阵阵的往外散发热气。夜风一吹,热浪钻入千家万户,让人像是在蒸笼里烘烤一般。 所以,汴梁百姓们普遍入睡的时间推迟到三更以后,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必须等这些热浪被夜风涤荡的差不多了,才能安眠。这也造就了入夏以来京城夜市火爆的一大重要原因。人都无法安睡,点灯费油费蜡,又不能坐在黑暗里被蚊子咬,只能成群结队的拖家带口来到长街上。这里夜市灯火繁盛,哪怕不花钱,走走看看瞧瞧热闹也是好的。 林觉这段时间睡眠也很不好。天气炎热,加上心中有心事,而且早晨也要一早便起来去宫中的公房去,所以每天只能睡几个时辰。实际上大相国寺的大宅已经很注意避暑的功能了,不但后宅房前屋后树木葱郁,而且房舍上方镂空隔层,就是为了防止温度的辐射。但即便如此,夏天的日子还是不好过。 不过,公房里的事情安排好了之后,林觉倒是能睡个好觉了。因为他不用早起了。夏天的清晨还是很凉爽惬意的,正是好睡的时候。 这天清晨,因为不用再去公房当值,林觉特意打了招呼,让小郡主她们清早不用叫醒自己,自己好美美的补个觉。然而就在他呼呼睡的正香的时候,还是被小郡主给叫醒了。 “夫君,不好意思啊,打扰你睡觉了。”林觉睁开眼时,小郡主一脸抱歉的说道。 她其实也希望林觉能好好睡一觉。这段时间林觉的煎熬她是看在眼里的。授官被人暗算,林伯年和他翻脸的事情又折磨着他的心,还有那个死而复生的方浣秋的事情也一直让他难以释怀。所以这段时间林觉明显的瘦了不少,眼窝也有些发黑,精神不济。虽然林觉依旧是一副满不在乎嘻嘻哈哈的样子,但背着人叹气的时候小郡主还是知道的。自己的男人就是这样的人,天大的事情也在心里,脸上却看不出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四五章 苦觅芳踪 (二合一)林觉揉着眼睛,打着阿欠道:“怎么了啊我正做好梦呢。” 小郡主笑道:“回头再睡便是,我命人回王府取了水床来,中午摆在亭子里让你好好睡一觉。但现在你怕是要起来了,外宅有人来访呢。” 林觉皱眉道:“谁啊,一大早的来访。不能推了么” “是马大人,说有要事要找你说。你不见么那我便命人去回了他。”郭采薇伸手替林觉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柔声道。 “马斌”林觉一骨碌坐了起来,连声道:“那要见,那必须要见。我这便起来。绿舞呢,昨晚替我熨的衣裳还在她那里呢。” “绿舞妹子早送过来啦。她一大早便去枣园了。我让她送了几套衣服和一些点心去给谢姑娘。怕谢姑娘去剧院了,所以她一早便去了。”郭采薇笑道。 林觉哦哦着,手忙脚乱的穿衣服。郭采薇忙上手帮忙,替他扣好了永远也自己扣不好的腋下的布扣子,出去吩咐人打水伺候林觉洗漱。林觉飞速的洗漱完毕,梳好了发髻,快步前往前厅中见客。 马斌正坐在前厅中喝茶。林觉踏步进去拱手笑道:“马大人,呵呵呵,稀客稀客。适才还睡着呢,所以来迟了,让马大人久等了。” 马斌放下茶盅哈哈笑着起身还礼道:“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啊,打搅了林兄弟的好梦了。可是我不得不来啊。那事儿有消息了,我得第一时间赶来跟林兄弟禀报才是。” 林觉一喜,低声道:“查到了” “嗯,昨晚才查到了。你那老师可够厉害,这都多少日子了,居然一趟家也不回。我的兄弟们盯了他这么多天一直没结果。不过昨天晚上有人去给方中丞送东西,我手下兄弟跟着那人,顺藤摸瓜,终于找到了你要找的人。嘿,居然请外人帮忙送东西给方中丞,这是多么想要躲着林兄弟呢。”马斌三言两语叙述了事情的经过,还不忘吐槽一句。 林觉喜道:“太好了,太好了。辛苦马大人了。她们的落脚之处在哪里” “哦,在城北厢封丘门外的新瓦子街,具体位置我也不清楚,不过我手下兄弟知道。着他带着你去便是。”马斌笑道。 “好好好。那我现在便可动身。对了,辛苦马大人和你手下的弟兄了。这个……你稍等,我马上就来。”林觉匆匆而去,留下马斌站在厅中不明所以。 片刻后林觉便回来了,已经戴了个斗笠,穿了马靴,身上也换了短打扮,那是骑马的装束。见了马斌,林觉伸手从怀中掏出几张银票递过去道:“马大人,区区心意,请马大人收下。兄弟们辛苦了,给他们喝酒去。” 马斌连连摆手道:“这是作甚我替你林兄弟做些事情到还要报酬么林兄弟也忒看不起我马斌了。” 林觉笑道:“谁给你的啊,给你手下帮忙的兄弟的啊。皇上还不差饿兵呢,人家白帮忙啊。至于你马大人,改天我请你喝顿酒便得了,还想着要银子啊,一两也不给。哈哈哈。” 马斌呵呵笑道:“这样啊,那我便代兄弟们收下了,回头分给他们。这里代他们林大人道谢。” 林觉哈哈一笑道:“羞辱我不时么什么林大人,我那官职都成全城笑柄了吧,你马大人也来笑我。” 马斌忙道:“不敢不敢,我可没那意思。哎,不过也真是的,你怎么只授了那个官儿你可是堂堂状元郎呢。你老丈人也不帮你去运作运作,当真教人窝火。我昨日和沈统领喝酒,我两个还骂了半天,为你打抱不平。话说,这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了。我在想,是不是上次你打了吕衙内那事儿,吕相故意整你的。” 林觉笑道:“多谢马大人挂心,没什么,我对官职没什么兴趣。那官职……也挺好。” 马斌咂嘴道:“林兄弟,你是个人才,朝廷不能这么对你。林兄弟,倘若没人肯帮忙,我马斌可以给你帮忙。我皇城司就缺你林兄弟这样的人。我那日还跟我家正使大人说了你,他说,倘若你想来皇城司,他可以替你安排。大不了你来了我将这个副使让给你,我当你手下兄弟便是。” 林觉忙摆手笑道:“可不敢,莫开玩笑。我怎能如此。这事儿不说了,我得先去找人。你着哪位兄弟给带个路便好。” 马斌点头道:“也罢,这些事回头再聊不迟。我得去衙门,也不能陪你去了,我命昨晚盯梢的兄弟陪你去。回头咱们再叙。” 林觉点头答应,当下林觉叫小虎备了马匹,和马斌出了府门。门口几名皇城司的兄弟在大树下闲聊,马斌叫了一名昨日经事的兄弟过来,吩咐他给林觉带路。嘱咐了几句便和林觉拱手告别,带着余下的人马一溜烟的走了。 …… 林觉和小虎以及那名皇城司的名叫阿木的兄弟一起上马,离开大相国寺的宅子一路往东,再转而向北,经马行街出内城北门封丘门出去,抵达封丘门外大街上。半个时辰后,来到了一片凌乱的居民区边。 汴梁城内城虽然街道宽阔房舍精美,但毕竟富人数量还只是占着极少数,内城也不是什么人都有那个条件来住的,绝大多数的普通百姓还是居住在外城的一些居民区中。这里的房舍和内城比起来便差的太多了,虽不是完全意义上的贫民窟,但旧屋陋巷,道路狭窄,污水横流绝非宜居之地。 阿木领着林觉和小虎进了这片居民聚集区中,但见蛛网般的小巷弄像是迷宫一般连接在一起,狭窄的街巷中半裸着身子的孩童们脏兮兮的跑来跑去。小巷两旁房舍墙根处水沟蜿蜒,上面浮着污垢落叶,在阳光的蒸发下散发着难闻的恶臭味。偶尔有脏兮兮的老鼠从水沟中窜出,然后迅速消失在另一侧。两侧的木楼也在空气中弥漫着霉变的味道。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让人心中翻腾作呕。 这种地方平时极少见到林觉他们这种打骑着高头大马穿着整齐的人进来,所以林觉等三人走在街巷之中收获了众多好奇的眼神。一群孩童们好奇的追在马后奔跑嬉闹,两侧房舍中也有一些衣衫破旧满脸沧桑的百姓们向林觉等人投来迷茫的眼光。 看着这副场景,林觉心情从期盼一下子变得极为沉重起来。浣秋在这种地方怎能安住浣秋很爱洁净,又是个爱美的少女,怎能忍受这等污浊的环境浣秋的病在这样的地方岂非要更加的加重这一切都是因自己而起,让林觉心中甚为自责。他暗自决定,无论如何,今日都要见到浣秋,也要带她离开这里。绝不能任她住在这种地方。 另外,对眼前这大面积的平民聚集之地,林觉也颇有感触。大周朝确实不如表面的那般光鲜。看看这些天子脚下平民百姓的居住环境,便知道他们的生活有多么贫困和拮据。大周朝百年升平岁月,休养生息,号称亘古未有之太平盛世。可眼前这些情形却让这种口号成为空响。并非说盛世便无贫穷之民,而是如此大规模的百姓赤贫,而且是在繁华极盛的天子脚下的汴梁城中,这便不得不说大周朝确实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这片平民聚集之地很大,光是在巷子里穿行便用了小半个时辰,而且左扭八拐的极容易迷失方向。倘若不是阿木带路,林觉和小虎怕是要迷失在这里。但终于,在连续穿过了十几条巷弄之后,三人抵达了一处稍微空旷的地方,一堵矮墙圈住了这片空地,远远可见一棵大槐树遮天蔽日的立在那里,绿叶婆娑,树叶刷拉拉的作响。 “林大人,那槐树东边有个小院,便是小人昨晚跟踪到的地方。”阿木欠身指着那槐树的树冠说道。 林觉吁了口气点点头道:“多谢兄弟指路,辛苦兄弟了。兄弟可以自便了,到这里便不用劳烦兄弟了。” “好,那小人便告辞了。”阿木马上拱手告辞,拨转马头离去。 因为矮墙相隔,林觉和林虎只能下马,牵着马匹走到土墙旁边。那土墙只有四尺来高,堪堪到林觉的额头。林觉和小虎饶了百余步却没找到入口。 “小虎,你牵着马儿找路过去,我翻墙过去瞧瞧。反正有这棵大槐树为目标,不至于失散。”林觉见人心切,于是对林虎道。 林虎知道公子的心思,急于要见到浣秋小姐的心情迫切。这里地形不熟,绕路也不知道绕到什么地方去,还不如直接翻墙来的方便。虽然这也许不合规矩,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 小虎牵着两匹马儿离开,林觉将衣衫掖在腰里,寻了一处稍微矮一些的墙头部分双手攀住用力爬了上去。土墙应该是很久以前筑造的,经过风吹日晒的早已松散不堪。林觉堪堪爬上墙头,上面的一块泥砖便开始坍塌,林觉没来得及反应,便‘咕咚’一声滚落墙里。泥土草屑扑簌簌而掉落,即便林觉头上顶着斗笠,依旧头颈之中灌了不少,灰头土脸弄了一身。 林觉一边呸呸呸的吐着嘴里的黄土和草屑,一边爬起身来。拍打抖落着身上的泥土,一边朝四面张望着。眼前是一片一人高的蒿草和荆棘,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踮起脚尖看时,才只能看到靠近北边的远处有几间茅舍的屋顶,但明显已经无人居住,因为坍塌了半边,只留下杂乱的屋顶椽子和破损的大洞。 好在有大槐树高高耸立在东边,那便是地标。林觉分开杂草开始朝着大槐树的方向走去。一人高的蒿草遮挡了视线,空气闷热难耐,只走了二三十步,林觉便浑身是汗,衣衫也被荆棘扯破了几处,甚是狼狈。但林觉也同时听到了前方似乎传来人声和枝桠枝桠的声音。林觉忙不顾杂草的纠缠拼命往前冲,终于跌跌撞撞的冲出了长草的纠缠,一下子摔在了一片菜畦之中。 原来这一片已经被人开了荒,清理了杂草,弄出了一小片菜畦。地里绿油油的长着不少青菜。还搭着细竹的豆角架子,像是一道道绿色的藩篱。 林觉站起身来吁了口气,绕过了几行绿色的豆角屏障朝着人声和吱呀声响起的地方走去,豁然间前方的景象尽收眼底。高大如盖的大槐树下是一处井栏。井口上方驾着辘轳,一名妇人正蹲在井栏旁边,身边是一个大木盆,那妇人伸手在木盆里清洗着什么。而辘轳旁边一名青衣少女正挽着袖子露着皓腕吃力的摇着辘轳,从井里往上提水。辘轳转动发出吱呀呀的声音来,妇人和少女相互说着话,这便是林觉之前在草里听到的动静。 林觉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凝固在那里像个泥塑木雕一般。那打水的青衣少女的身影他再熟悉不过了,无数次这个身影都出现在自己的记忆中和梦境里,他如何不认识。那正是方浣秋。 林觉觉得整个身子都麻木僵硬了,他张了张嘴巴,想要喊出声来,却只在干涩的喉咙中喊出了一声奇怪的声音,像是一声痛苦的呐喊声。 井栏上的两个人都听到了这一声怪叫,两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转头四顾,然后她们都看到了一个头戴斗笠身上脏兮兮的的人正一瘸一拐的朝着井栏处走来。 “婶儿,那人是怎么了”方浣秋皱眉问道。 井栏旁边正在洗菜的妇人皱眉道:“怕是个过路人,或者是个流浪汉。莫不是渴了,想来讨点水喝浣秋你打桶水上来让他喝便是。” “好,真是可怜,怎地跑到这围墙里边来了。这天气,可不要热坏了么”方浣秋应了,重新摇动辘轳。 “哎,可不是么怕是没地方睡觉,跑到草窝里睡了一晚上的流浪汉。今年年景越发的不好,不少乡下人跑到京城来讨生活,却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内城也不让逗留,他们便跑到咱们这些地方来了。所以,菜畦里丢了东西也不奇怪,怕是都是这些人偷了些去吃了。就当做好事吧,也不用计较。”妇人啰里啰嗦的说着话,手上不停的干着活。 方浣秋秀眉微蹙,一边吃力的摇着辘轳,一边朝正走来的那个斗笠人看去。一只小木桶盛满清澈的井水露出井口,方浣秋伸手去提木桶,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那越走越近的斗笠人。忽然间,她的身子僵住了,整个人愣在了那里。她发现走来的这个人的身形很是熟悉,虽然看不清斗笠下的那张脸,但这个人走路的身姿却非常的熟悉,让她惊愕不已。 “浣秋!浣秋!是你么”林觉终于能叫出声来,虽然干涩的嗓子里发出的声音还是有些怪异,但这一声呼喊清晰无比。 方浣秋身子猛的一怔,瞪大了眼睛愣愣的瞪着走来的那人。突然间她手一松,掩面飞奔而逃。满满的木桶猛地坠入井中,发出砰然之声。绳索带动辘轳疯狂倒转,哐当当似乎要散了架一般。 “浣秋!是我啊。浣秋,你莫要走。”林觉大声喊叫着奔跑而来。 井栏旁的妇人呆呆的站在那里发愣,林觉从她身边飞奔而过时,妇人愣愣的问道:“你是谁啊怎地认识浣秋” 林觉那里有功夫搭理她,双目紧紧盯着前面那个青色的窈窕的背影,看着她像只受惊的小鹿一般的绕过几道菜畦和绿色的藩篱,消失在土墙之侧。林觉狂奔而去,但见豆角藤蔓的绿篱之后,一座普通简陋的小院坐落在矮墙旁边,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房舍。林觉飞奔而去,扶着小院的院门门框喘息稍定,伸手推门进去。 小院不大,但整洁干净。院子里一个石碾子旁,一名妇人正惊愕的朝着林觉看来。 林觉一眼便认出了她,当即颤声叫道:“师母。” 方师母脸上惊愕的表情慢慢的消退,进而变得阴沉起来,她看到了摘下斗笠后冲进来的林觉的脸。 “林觉” “是我啊,师母。是我。师母一向可好”林觉迎了上去便要行礼。 “可不敢当,奴家可受不起林状元的礼,对了,还是郡马爷呢。敢问郡马爷闯入我这农家小院是何意就算你现在有人撑腰,权大势大,也不能随意闯入百姓家里吧。”方师母冷声道。 “师母……我……浣秋她……”林觉结结巴巴张口结舌的说不出话来。 “你走吧,我们惹不起还躲不起么你何必又来害我家浣秋念在我们家之前待你不薄的份上,你莫要再来叨扰了,给我家浣秋一条活路,给我们一些清静。”方师母长声叹息道。 林觉的心如刀绞一般,方师母的态度让他着实难受。但他并不怪师母这些刺耳之言。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自己的女儿受到了伤害,她怎能不站出来保护。林觉相信方师母的心里也必是不好过的,毕竟以前的日子里,方师母待自己真的很好,像是对自己的亲儿子一般,那根本不是虚情假意。或许正因为爱之深,才有这么大的反应吧。 “师母,你让我见一见浣秋,我必须要见一见她。哪怕是被你们痛骂一顿,我也要见她。这件事阴差阳错,我也无话可说。浣秋当初为了不拖累我而做出的决定我也能理解。可是,无论如何,我也要见一见浣秋,我必须向她解释明白,我也要弄明白一些事情。否则我绝不会离开。”林觉轻声道。 “怎么还赖上了我们不成你可莫忘了,我们家里也是有个御史中丞的,未必便怕了你那个王爷的岳丈。你这忘恩负义之人,还见我浣秋作甚速速离开,否则我便报官了。”方师母冷笑道。 林觉吁了口气道:“师母何必说这种话,师母当知林觉是怎样的人,倘林觉有忘恩负义之心,便叫我天打五雷轰,死无葬身之地。师母,我求您了,让我见见浣秋吧,我……我只见一见她,跟她说几句话,看到她无恙,我便放心了,便可以走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四六章 造化弄人 (新的一月,免费月票投了吧。) 方师母心中酸楚,她虽然很生林觉的气,但理智告诉她,其实这件事真的跟林觉关系不大。整件事就是一笔糊涂账,早知道会闹出抢婿的事情来,便该早早的挑明的。可只拖了一段时间,事情便变得不可收拾了。林觉对方家可也是没的说的,尊敬照顾有加,也极为孝顺。适才这些硬话,方师母还是咬着牙才能说出来的。此刻见林觉面色痛苦,发下毒誓来,心下早已软了。 “哎!见了又如何见了还不如不见。好容易这段时间安静了下来,秋儿夜里也不哭了,你又跑来作甚你是非要我秋儿真的没了才甘心么林觉,你放过我们吧,你走吧。这件事我们也不怪你了,都是造化弄人,我们也认命了。你和浣秋还是不见的好。”方师母叹息流泪道。 林觉呆呆愣了片刻,终于长叹一声,低声道:“罢了,既然如此,我也不来打搅你们了。实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确实是造化弄人。师母,林觉走了,您多珍重。这里的住处不是很好,你们还是搬回榆林巷去住着,我不去打搅你们便是。这对浣秋的病也是有好处的。” 方师母眼泪流出,转身擦拭眼泪。林觉眼睛看向茅屋内,拱手作揖,扬声道:“浣秋,林觉对不住你,这里向你致歉。你好好的养病,忘了这件事便是。养好了身子将来找个如意郎君嫁了,我会为你祝福的。就此告辞,今后再不来打搅你了,你好好的,好好的保重。我走了。” 林觉心痛如割,垂头转身,缓缓的朝外走去。一瞬间身上心里均有寒意,竟然连爆晒的太阳都觉得不是那么太热了。只觉得身上微微发冷。 “林觉!你真的要走么不管我的死活了么”一声哀怨的叫声从身后传来。 林觉身子一怔,转过身来,只见茅舍门口,青衣少女正面色苍白的站在那里,一张俏脸梨花带雨,早已哭的像个泪人。 “秋儿,你怎地出来了你不是说……”方师母忙上前低声道。 “娘,女儿放不下他,真的放不下他啊。女儿离开他便不能活了。娘,让我跟他说会话,求你了。”方浣秋哭道。 “哎,要永远不见他的也是你,现在要见他的也是你,你这妮子,是要怎样哦。娘的心都被你折腾碎了。你到底要怎么样啊”方师母抱着方浣秋哭道。 方浣秋道:“娘,女儿不孝,可是女儿真的放不下他。我虽然晚上不哭了,可是我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啊,心里全是他。你要我怎么办” 方师母无语摇头,说不出话来。她也曾年轻过,自然知道情之痛思之苦。女儿如此痛苦,她也感同身受。虽然觉得现在还纵容女儿如此是不对的,但却又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娘,求你了,让他进来喝口水,女儿跟他说几句话便走。好不好爹爹不会知道的。娘,求你了。”方浣秋哀求道。 方师母长叹一声,心道:这种事就得快刀斩乱麻一刀两断,见了面还能甩得脱么你这丫头是在自己给自己找苦吃啊。可是拒绝的话如何能说出来,对女儿对林觉她都是心疼他们的。 “林觉,你还站在那里作甚没听秋儿说么你进来吧。”方师母对站在那里跟个傻子一般的林觉道。 林觉醒了过来,忙道:“是是,多谢师母,多谢师母。我……我……” “进来吧。”方师母打断他的结结巴巴道:“我给你沏杯凉茶去。” 方师母举步进屋,方浣秋看了一眼林觉,转身快步进屋。林觉快步跟上,见西厢房布帘摆动,似乎刚刚落下,忙走去撩帘进屋。 昏暗的屋子里,方浣秋背着身子站在梳妆台前,低着头肩头微微的耸动着,正在轻轻的坠泣。林觉缓步走近她身后,轻声呼唤道:“浣秋!” 方浣秋猛地转身,泪眼婆娑的看了林觉一眼,然后猛地扑倒在林觉怀中,放声痛哭了起来。方师母捧着一盅凉茶进来,见此情形愣了愣,欲言又止,只轻叹一声,将茶盅放下,悄悄转身离去。 方浣秋伏在林觉怀里哭的昏天黑地,林觉也心中难受,伸手轻抚她的后背,柔声安慰着她。 “浣秋,莫要难过,都怪我……都怪我,你若心里有气,便打我骂我都成。切莫伤了自家的身子……” 方浣秋呜咽着用粉拳捶打着林觉的胸口,林觉喟然不动,任她发泄。起初数下锤的林觉很疼,但很快那拳头便像是挠痒一般的撒娇了。 “打死你又有什么用能改变这一切么没用了,真的没用了。”方浣秋停了捶打,满脸泪痕的摇头轻声道。 林觉无言以对,扶着方浣秋坐在椅子上,轻声道:“浣秋,你我阴差阳错,有缘无份,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但我希望你振作起来,这世上青年才俊多得是,以你的样貌人品,将来必能找到一个比我好的人,日子也一定很幸福。” 方浣秋瞪着林觉道:“你来这里找我,便是为了跟我说这样的话” 林觉沉吟道:“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已经是有妇之夫,你我之间再无可能了。我今日来一来是看看你,二来也确实是解释清楚你我之间的事情,彻底的了结了它。否则你我心中各有芥蒂,岂非终身难安。” 方浣秋冷笑道:“你现在自然是春风得意,当了梁王府的郡马,自然巴不得甩了我而去。” 林觉面露痛苦之色,摇头咬牙道:“浣秋,你便是这么看我的么我林觉便是那样的人当初若不是得知你的死讯,事情又怎么会发展到如此地步你们全家都瞒着我,瞒的滴水不漏,你们想过我的感受么你为何要那么做” 方浣秋珠泪滚滚落下,哭道:“我这么做还不是不想拖累你么我那时已经病入膏肓,自知已然必死,又何必拖累你” 林觉冷笑道:“你确实是为了我着想,可你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想过我的感受么问了我心里怎么想么我那时便跟你说过,我不在乎你的病,只要两人相爱,哪怕只是短短相聚,那也是快活的。我跟你说过‘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跟你说过‘生当如夏花之绚烂’。哪怕只是短暂的时光,只要是快乐的,那便值得了。可你呢你说是为我好,那现在呢这情形当真便是好了么” 方浣秋呆呆看着林觉,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她从没从林觉的角度去想整件事。她觉得她做了自己自认为是对的事情,却没去想在林觉看来这件事对他的伤害。 “我真不该活下来,或许我该死了才好,便没有这么多的烦恼了。”方浣秋喃喃道。 林觉气的要发疯,怒道:“这是什么话嗯这是说的什么话你要气死我了。生了病治不好是没办法,命数使然无可挽回,可能活着却要去死,那简直太蠢了。你能活着便是上天的恩赐,是先生和师母之福,也是你的福气。岂能轻易说出这等丧气之言” 方浣秋捂着脸呜咽道:“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老天爷真是捉弄我。我不管,都怪你,都怪你。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所以才离你而去。可是你为何又要治好我然而你又娶了别人。我是造了孽么为何要这么对我” 林觉愣了愣,问道:“我治好你的病怎么回事” “还不是你那天为我造了坟,里边埋了金簪婚书,还有一个药方。你走后我们拿了出来,照着方子抓药服用,然后病情竟然好转了。年后爹爹请了御医来诊断,说我的病全好了。”方浣秋叫道。 林觉瞪眼道:“年后你便病好了,却为何不告诉我还叫我蒙在鼓里那时候我不还没成婚么” 方浣秋叫道:“你来京城后我们本要告诉你的,但你大考在即,怕让你分心,所以便打算等你大考之后再告诉你。那几日我娘亲带我道乡下走亲戚,所以耽搁了几日。我们回来那天正是发榜的日子,我知道你一定会去我家里来的,我和娘特意商量了等你来便现身出来吓吓你。可没想到,我们等来的却是你跟王府郡主成婚的消息。你知道我当时的感受么五雷轰顶万念俱灰,老天简直太戏弄我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林觉呆呆无语,所有的一切都这么阴差阳错的错过了,所以才到了现在的地步。但仔细一想,其实就算自己早知道此事,那也是无法收场了。自己和小郡主之间从去年自己知道小郡主为自己吃了那么多苦的时候便已经决意不能辜负她了。当时固然没有方浣秋这方面的顾虑,因为自己已经默认方浣秋故去了。在这之后,哪怕任何一个时间点,自己发现方浣秋还活着,那都是一笔糊涂账,都是很难棘手的事情。所以,一切的事情其实早就在酝酿,一切看似的巧合其实都是必然无可避免之事罢了。 “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命数使然,命数使然啊。”林觉除了说这些,又能说什么呢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四七章 兄妹相称 “我不信命。你也说过你不信命的,我也不信。一定有办法的是么你最有主意,你不是不喜欢我,所以才娶了小郡主。那件事是我做错了,是我自作自受。你想个办法补救。你一定有办法补救的是么”方浣秋拉着林觉的胳膊叫道。 林觉凝视着她,伸手轻抚她秀丽的面庞,轻声道:“浣秋,我真的没办法。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已经娶了采薇,我不能负她。我和她的事情,哎不说也罢,总之我不能辜负她。倘若没有她,我自然是一定要娶你的,可是现在,我没办法了。” 方浣秋叫道:“倘若我就要嫁你呢你们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寻常么你身边不是还有绿舞么听说还有那个谢莺莺,你也要娶了她是不是为何她们可以,我不可以” 林觉叹道:“浣秋,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她们可以,你却不成。你明白的。” 方浣秋皱眉沉思半晌,轻声道:“我爹爹不会让我嫁人为妾的,你说的对。我那么做的话,爹爹会气死的。可是,那可怎么办那可怎么办” 方浣秋站起身来,来回的踱步,急的直搓手,样子有些癫狂的模样。林觉看着心疼,伸手过去,抓住她的胳膊道:“浣秋,不要折磨自己,忘了我,天下比我好的青年才俊多得是。” 方浣秋双目迷茫的看着林觉,轻声道:“我知道,天下青年才俊多得是,可是林郎只有一个啊。我答应了要嫁你的,我也在菩萨面前发过誓要嫁你的,我只喜欢你啊,我又怎能嫁别人没有你,我该怎么活” 林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伸手将方浣秋搂在怀中,重重的吻上她的红唇。方浣秋如遭电击。但很快,她便搂着林觉的脖子疯狂的回吻起来。两人唇齿交缠无休无止,方浣秋泪水扑簌簌流下,林觉的嘴巴里尝到了她泪水的苦涩滋味。 良久后两人喘息着分开,方浣秋仰头看着林觉的脸,轻声道:“林郎,你真的打算就这么离开我了么倘若你真的这么想,那我明日便跟娘说,要她为我找个人嫁了去,咱们永远也不相见了。” 林觉默默的看着方浣秋道:“你知道我的心的,可是现在的情形我又能如何你告诉我” 方浣秋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若知道该怎么办,那也不必躲着你了。我只知道,倘若此生没有你,我怕是活不了多久了。你救了我,却也害了我。” 林觉脸上肌肉抽动着,眉头紧紧的皱着,心中翻腾踌躇,难受之极。 “林郎,倘若能说服爹爹把我嫁给你,便是当侧室我也愿意的,我只求跟你厮守,并不在乎名分高低。你说,爹爹能同意么”方浣秋轻声问道。 林觉看着方浣秋的眼睛,低声道:“秋儿,你是了解你爹爹的,你觉得他会答应么先生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他怎肯让你嫁人为妾他也是好面子的人,这也会让他觉得在人前抬不起头来。” 方浣秋神色黯然道:“你说的对,爹爹不会答应的,他一定不会答应。而且我也不想让爹爹伤心难过,爹爹一辈子清清白白做人,我不能让这件事成为他被人戳脊梁骨的污点。这可怎么办才好” 林觉想了想道:“秋儿,你真的不想有别的选择了么不想给自己一个机会么” 方浣秋摇头道:“你不相信我么此生非你不嫁,这是我发下的誓言。如不能如意,我宁愿孤独终老,绝不再嫁人。” 林觉紧紧将她搂在胸前,沉声道:“罢了。既如此,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老天爷不让我们在一起,我们却偏偏要在一起,没有什么能阻挡我们。” 方浣秋喜道:“你……你有办法了” 林觉摇头道:“暂时没有,但办法总会想出来的。你既然愿意为我终身不嫁,应该也不会介意等待一段时间,容我想出解决的办法来。先生那里,暂且不提此事,或许某一天,先生会成全我们。我相信,只要你我相爱,自然会有在一起的那天。好事多磨,让我们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吧。” 方浣秋开心的再次流泪,低声道:“好,我听你的。我愿意等下去。你要答应我,哪怕等到我人老珠黄头发白了的时候,你也要娶我。” 林觉举手向天,沉声道:“我林觉对天发誓,此生不娶方浣秋为妻的话,便教我天诛地灭,永世不得为人。” 方浣秋伸手勾住林觉的脖子,用滚烫的嘴唇堵住林觉的毒誓,两人唇齿交缠再次蜜吻在一处。 两人纠缠不休之时,外边传来方师母的叫声:“浣秋,话说完了没有若是说完了话,该让他走了。” 方浣秋忙推来林觉,整理乱糟糟的衣衫,慌忙道:“就来了,就来了。” “我们出去吧,娘要生气了。”方浣秋叹息道。 林觉点头,他也觉得需要跟师母好好的谈一谈,消除误会。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门,堂屋里,方师母正面色忧愁的坐在那里发呆。适才井栏旁洗菜的妇人也站在一旁,有些好奇的看着林觉。林觉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人,但却也上前拱手行礼。 “她是我娘的娘家二婶,这院子便是二婶的宅子。我们寄住在这里。”方浣秋在旁解释道。 “哦哦,二婶好,在下林觉有礼了。”林觉忙道。 “林公子好,林公子坐,我给你倒茶去。”二婶憨厚的笑着,走去倒茶。 “倒的什么茶他就要走了,用不着了。”方师母沉声道。 二婶愣在了那里,不知所措的搓着手。 林觉缓步上前,向方师母行礼道:“师母,林觉很快便走,但走之前请容我跟师母说几句话。” 方师母看了一眼林觉,叹了口气道:“你说吧,我听着呢。” 林觉点头,沉声道:“师母的心情,林觉是理解的。但师母是明理之人,当知此事并非林觉薄情寡义,实在是……造化弄人。” 方师母哼了一声,却也无话可说。她当然知道这件事并不能怪林觉的薄情寡义。只不过因为不忍看到浣秋痛苦,故而生出对林觉憎恶之心来。但实际上,她也细细的想过,此事阴差阳错,林觉并无责任。而且浣秋的病能治好,还得感谢林觉才是。更不用说林觉一向孝顺恭敬,深得方师母喜欢。与其说方师母是责怪林觉的薄情寡义,还不如说她是因为浣秋没能嫁给林觉而感到遗憾。内心里她认为浣秋嫁给林觉为妻是最圆满的结果。然而此事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这种遗憾对她也是巨大的打击。 “事已至此,那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能说林觉没这个福分能娶到浣秋这样的好女子,也没福气当师母的女婿。老天爷既然这么安排了,那也只能认命了。适才我已经跟师妹把话说开了,师妹聪慧过人,也很洒脱,也认为这是老天的安排不可违背,所以现在师妹已经释然了。”林觉继续道。 方师母吃惊的看着方浣秋,她有些不太相信。浣秋居然想通了难道她不再为了此事痛苦,彻底的解脱了不成 方浣秋何等聪明,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点头道:“娘,林觉说的是,女儿已经想开了。适才和林觉一席长谈,女儿彻底的想开了。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既然如此,我又何必逆命而为女儿决定彻底放下此事,从此不再为这件事而烦恼了。” “秋儿,你当真……是这么想的么”方师母既惊愕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心里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忧。 “师母,师妹确实是这么想的。从今天起,我和师妹兄妹相称,以前的事情都让它过去了。人要信命,我和师妹的缘分或许只是兄妹的缘分罢了。所以,您和先生不用再为此事烦恼担心了。当然,林觉也不希望你们为了躲着我再住在这样的地方,师母还是带着浣秋搬回榆林巷去。一来,这里环境恶劣,不利于浣秋的病彻底康复。二来,先生被迫住在衙门里,你们一家三无法相聚,先生饮食起居都无人照顾,这又是何必倘若师母不喜我去打搅,我发誓再不去榆林巷打搅师母和先生便是。除非你们许可,否则我绝不再去打搅你们。师母以为如何”林觉诚恳的道。 方师母愣愣的看着林觉,又转头看看方浣秋,不知该如何回答。事情的转变太让人意外了。适才浣秋还和林觉抱头痛哭,转眼间便已经相互谅解并且如此洒脱的不再纠缠了这转变也太快了吧。浣秋适才还哭着说忘不了林觉,晚上睡不着觉什么的,转眼便不再有情爱之想了 “娘,女儿是真的想通了,不信女儿可以对天发誓。师兄都这么说了,我都已经原谅他了,您也该原谅他才是。师兄从头到尾可都对您和爹爹尊重的很。他早已把咱们家当场他的家了,咱们这么对他也太让他伤心了。今后他便是我的哥哥,您多个儿子,那不是挺好的么”方浣秋上前蹲在方师母的膝下,仰头娇声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四八章 惊夜 方师母无奈的看着方浣秋,心道:若不是因为你,我又怎会对林觉这样你倒来劝我来了。虽然终究觉得浣秋没能和林觉成婚是个巨大的遗憾,但事情到了这一步,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么 “哎,傻丫头,你都想的这么开了,娘还有什么想不开的。你确定你已经完全释然了么你可莫要骗娘,娘怎么觉得有些怪怪的。”方师母抚摸着浣秋的头发道。 “娘啊,你怎么这么想啊,我怎么会骗娘呢我是真的……真的想开了。师兄是挺好的,可是天下这么大,比师兄长得俊的,有才气的不知多少呢。凭女儿这相貌,还怕找不到如意郎君么为什么非要跟着他他现在可是有妇之夫了,女儿对他也没兴趣了,当个哥哥挺好了,其他的想法便算了吧。”方浣秋摇着方师母的手叫道。 林觉在旁心里不是个滋味。倘若不是知道这只是方浣秋让师母解除怀疑的一套说辞的话,若是当真听到这样的话心里一定是很难受的。意识到这一点,林觉突然发现自己原来从一开始便没打算放弃浣秋。自己就是想要重新拥有浣秋。口头上说的什么要她另觅良人的话都是骗人的,内心里真实的想法其实便是希望和浣秋重修旧好。 林觉忽然发现,自己也是个虚伪的家伙。特别是在情感上,尤其的虚伪。颇有些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的无耻。 方师母听了方浣秋这番话,心中的怀疑去了大半。女儿这番话倒是正理。男女之间有时候便是情迷对方,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屑一顾。浣秋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说明她跳出来了。既然跳出来了,猛然醒悟,不再迷恋林觉,便是件合理的事了。 “好好,你能这么想便好了。既然秋儿你当真释怀了,那娘也就放心了。林觉说的也是,咱们也不必躲在这里了。这里又脏又乱,经常有闲杂人等出没,周围又是些那样的街巷,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你爹爹也连家都回不了,他最近很是繁忙,若不好好照顾的话,身子也要吃不消的。既如此,我们搬回去好不好”方师母道。 “好啊,听娘的便是。搬回去更好些,这几天在这里住着虽然清静,但我却觉得心口有些发闷,似乎有发病的迹象,怕您担心,女儿没敢说。”方浣秋捂着胸口道。 “啊那还等什么吃了午饭便搬家,这可了不得。”方师母叫道:“吃了中饭,让二婶去外边借辆车来,喊几个人手来,咱们娘儿俩回榆林巷去。” 方浣秋道:“干什么要叫别人师兄不是在么师兄说小虎也来了,还有两匹马儿。这不是现成的人手么” “可是林觉不是要离开了么”方师母道。 “留他吃饭帮忙搬家便是了。又不是他自己要走,是娘你要赶他走的。”方浣秋瞟了一眼林觉,轻声说道。 林觉忙道:“师母放心,搬家的事情自然是我来帮忙。这个……饭也可以不吃,饿着也行。” 方师母噗嗤一笑,佯怒道:“饭都不给吃,人家不说我对你太刻薄了么哎,你这孩子,你知道师母不是那样的人的。在师母心里,对你和浣秋都是一样的疼爱的。哎,可惜了。不说了,留下来吧,二婶,咱们去厨房烧火做饭去。” 二婶一直愣愣的站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一头的雾水,听的半懂不懂的。此刻满肚子的问号要问,于是忙答应着,紧跟着方师母去后面的厨房去了。 林觉和方浣秋相视一笑。林觉转身走到院子里,方浣秋跟着他出来,在廊下拐角处从身后搂住林觉吃吃的笑。林觉侧首低声道:“可莫要被你娘看见,不然我要被赶出去了。今后咱们都要注意些,师母可精明着呢。” 方浣秋闻言忙松了手,嗔道:“那今后我们岂不是要拘束的很” 林觉道:“没法子,只能偷偷摸摸的。我要尽量少去你家,免得露了马脚。不过,你可以来找我啊。” 方浣秋娇嗔道:“我才不去,你那个小郡主岂不是要吃了我。” 林觉拉着她手轻轻一吻道:“采薇可不是小心眼的人,她是很不错的人,你见了她便知道了。我们的事情她其实全部知晓,咱们根本不必掩饰什么。不过我回去后要跟她说清楚此事,告诉她我是要娶你的,我相信她不会反对的。” 方浣秋叹了口气道:“哎,愁死人,不说这些事了,我才不管其他什么人呢。说起来我比她可早的多。对了,你给我写的婚书呢下次还给我,那便是凭证。倘若她说出什么话来,我便拿那婚书给她瞧。” 林觉呵呵笑道:“不至如此,不至如此。” 方浣秋道:“以防万一呢。对了,你们是怎么勾搭上的,说给我听听。” 林觉苦笑道:“下次我原原本本的告诉你便是,这里说不太合适。对了,小虎怎么还没来这小子是迷路了么咱们去院子门口瞧瞧去。” 林觉话音未落,院门口马蹄声响,林虎骑着一匹马,后面跟着一匹马溜溜达达的从矮墙旁边走过。林觉忙招手叫道:“这里呢,傻小子,往哪走呢。” 简单的吃了顿午饭之后,林觉和林虎开始帮着收拾东西。其实方家母女也没带多少东西,不过是几床被褥几包衣物和用品罢了,她们那天晚上是临时搬家,也没将家具什么的物事都搬走。此刻搬回去倒也便利。两匹马儿除了母女两个坐在上面,马鞍上再挂上被褥包裹便完事了,林觉和林虎自然成了拉马的马夫。 二婶指了路,可直接往南首走,直接穿过居民区。当下林觉和林虎牵着马儿慢慢的离开这拥挤脏乱的地方,一路缓缓进了内城,未时末,终于回到了榆林巷中。 帮着安顿好之后,林觉便要告辞了。方师母的态度早已好了太多,这件事能够这么解决她其实也感到舒心的很。只是浣秋和林觉的神态还是有些不对劲,这多少引起她的怀疑。浣秋看着林觉的眼神还是那么含情脉脉的感觉,总让方师母觉得心惊肉跳的。但方师母也不想点出来,只在心中暗暗的叹息。林觉既然已经说了不会经常来,那么两人接触少了,或许便会慢慢的丢开了吧。 方浣秋依依不舍的送了林觉出门,林觉走出很远回头,依旧看到她倚门而立弱不禁风的身影站在那里看着自己。 …… 夏夜,炎热渐渐的消退,气温逐渐变得凉爽起来。林家后园中,林觉和小郡主绿舞三人正在凉亭中乘凉。入夜时气温太热,屋子里也闷热的很,所以三个人在后园凉亭中摆了瓜果乘凉,准备到二更后才回去歇息。 夫妻三人谈谈说说,吃些瓜果茶水,吹着凉风倒也舒服惬意。林觉一直想将今日见到方浣秋的事情跟小郡主和绿舞说一说。不过虽然知道小郡主和绿舞都不会反对自己的决定,但总觉得难以启齿。而且这时候夫妻三个聊的高兴,林觉也不想破坏气氛。 二更将近,夜凉初透,夜风吹在身上也已经有些微微的冷意。林觉起身道:“咱们回去睡吧。屋子里也应该凉快了些了。” 绿舞忙站起身来,小郡主慵懒的伸了个懒腰道:“你们去吧,我想在这里再睡一会。今晚你去绿舞那里睡吧。” 绿舞红了脸,偷看林觉一眼没敢出声。林觉笑道:“可不能在外边凉的太久。半夜里是要下露水的。夜露伤人,表面上看不出来的。” 绿舞也道:“郡主姐姐,公子说的对。夜露伤人的。” 小郡主打着阿欠道:“你们两个说的话都一样,哪有这种说法。” 绿舞道:“是婆母在世时说的,所以我们都记住了。” 小郡主一愣,点头道:“既是婆婆的教诲,我自然是要谨记的。我一会便回房。绿舞妹子陪着夫君去吧。我没事的。” 林觉一笑,点头道:“那好,且让你清静清静。绿舞,我们先回吧。” 绿舞应了一声,跟在林觉身后走下凉亭。林觉边走心中边想:采薇善解人意,知道照顾绿舞的心情。王府之中出了这样一个女子,当真是殊为难得了。看看郭冰和郭昆的德行,采薇跟他们可截然不同,不知道采薇是不是王爷亲生的,搞不好是王妃跟别人生的。 正胡思乱想之际,猛听得前方花树小径上灯笼摇晃,有人正飞快的奔跑而来,脚步急促的很。 “那是谁半夜里乱跑什么”前方提着灯笼引路的内宅丫鬟娇声斥责道。 “叔。叔。你在这里么”前面提着灯笼奔跑的人叫了起来。 林觉一怔,那是林虎的声音。林虎虽然被允许进内宅之中,但轻易他是不进来的,他知道规矩。这半夜里他跑进来慌里慌张的,却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小虎怎么了怎地如此慌张”林觉叫道。 “叔。大事不好,出大事了。”林虎大声叫嚷道。静夜之中,他的叫嚷声着实不小,更显得紧迫和慌张。 后方亭子里,慵懒躺在椅子上的郭采薇也被惊的一下子坐起身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四九章 案发 前厅之中灯火通明,一个身材白胖面色苍白神情慌张的男子正坐立不安的看着厅门口。林觉带着一阵风快步而入的时候,那男子像是见到救星一般忙站起身来冲到林觉面前。 “林盛堂兄到底怎么回事家主到底怎么了快说。”林觉劈头问道。 那胖子正是林家二房的二公子林盛,林伯年的二儿子。 “林觉啊,可见到你了。可了不得了。”林盛哀嚎起来,抓着林觉的手,全身都抖动着,咧着嘴都要哭起来了。 “到底怎么个情形你倒是说啊。”林觉跺脚道。 林盛这才抖着嘴唇说道:“我爹他,他被人拿走了。一大群衙役进来,爹爹刚刚躺下便被他们抓走了。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这么强行抓走了。这还有王法么爹爹可是三司副使啊。他们怎么能这么野蛮” 林觉打断他的啰嗦,沉声道:“可看清是哪个衙门的人谁带的队” 林盛摇头叫道:“不知道啊,我得到消息,人已经被带出府了。管家也没看清楚,只听爹爹说了句,要我赶紧来找你想办法。说也许只有你才能救他。这不,我赶紧来找你了。我们林家在京城也没别的人,也确实只能找你了。林觉,你现在是王府的郡马,可不可以去求梁王爷想想办法,林觉……” 林觉摆手打断林盛的话,皱眉快速的思索着。适才林虎进去报信说家主被人抓走了,林觉赶来的路上便在想到底出了什么事。现在听林盛这么一说,林觉立刻便明白了个大概。虽然林盛不知道到底是哪个衙门的人带走了林伯年,但林觉已经心里有数了。 自榜下捉婿之后,林伯年和自己的关系已经降到了冰点。林觉也没去见他,因为林觉对林伯年也极为不满。倘若林伯年不来给自己服软,林觉甚至打算一直跟他这么冷战下去。不过,林伯年毕竟是林家家主,也是自己的二伯,林觉也想着找个时机冰释前嫌,过去也就过去了。毕竟这是林家内部的矛盾,林伯年也可能是被吴春来忽悠了而已。 所以,林伯年被抓走的事情林觉自然不会袖手旁观。林觉是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林家人的,除非他罪大恶极,会将林家引入覆灭的险地。 林觉一直心里悬着一件事,便是林伯年被弹劾的那件事。他想帮,却又无能为力。一来林伯年不肯跟林觉明言,二来严大人和先生那里林觉也插不上话。林觉提出让林伯年自首,林伯年却又坚决不肯。所以事情一直僵在那里。林觉也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而今晚,林伯年被一群衙役从家中带走,林伯年又要林盛来找自己救命,那极有可能是他的事情犯了。能在京城之地,带人抓走三品大员的衙门并不多。林伯年除了被弹劾的那件事之外又没有别的麻烦,只能是事情恶化了。 “怎么办怎么办林觉,快想想办法啊。你不会是记仇不管吧莫忘了,你可是咱们林家的人啊,我爹爹可是林家家主啊。”林盛见林觉沉吟不语,跺着脚大声叫道。 林觉皱眉喝道:“慌什么说的什么话家主出了事我能不管么” 林盛也意识到自己话说的不对,忙道:“那现在该怎么办你说。” 林觉冷声道:“莫要自己乱了阵脚,我先去打探打探是哪个衙门动的手。你且回府去。现在你府里定是已经乱做一团了,你需得坐镇安抚他们,不能自己乱了。明白么” 林盛哭丧着脸点头道:“好好。府里确实乱了,后宅里母亲和姨娘们哭的哭闹得闹吵作一团。有的说爹爹回不来了,吵着要分细软走路什么的。哎,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是好。” 林觉喝道:“你是男人么这时候都镇不住场面么你是林家公子,此刻需要你站出来。回去之后,关上府门,带着家丁管事的守在宅子里。谁在这时候闹事,便狠狠的惩罚。管他什么姨娘亲眷的,不要留情面,明白么” 林盛弓着身子颤巍巍的道:“哎,哎,我知道了。” 林觉看着他那副窝囊样子心中不满之极,这货平日里趾高气扬,出入花街柳巷装大爷,关键时候却是这副窝囊废的模样。指望着他压镇场面怕是不成。 “这样吧,我去打探家主现在的情形后便去你府里找你。在我抵达之前,你要给我打起精神来。”林觉冷声喝道。 “好,好。”林盛连连点头应道。 林觉转头吩咐林虎道:“赶快去备马,让李贤良带上几名卫士跟着。” 林虎高声应了,转身飞奔出去。片刻后外边庭院里传来吆喝吩咐之声。林觉转身欲回后宅更衣,一转眼看见林盛兀自傻愣愣的站在那里,不觉皱眉喝道:“你还不回府去,站在这里作甚” “是是,这便走,这便走。”林盛醒悟过来,忙飞奔着离去。 林觉叹了口气,大踏步朝后宅走,进了后宅门一叠声的吩咐道:“更衣,更衣,速速替我更衣。” 丫鬟们飞奔而动,小郡主和绿舞站在廊下看着快步走来的林觉和他脸上严肃的神情,都感到心中紧张。两人的手也紧紧的握在一起。 …… 夏夜长街之上空旷而幽暗,急促的马蹄声击打着街面上的青石,声音清脆而激烈,听到这马蹄声,便给人一种紧张揪心的气氛。街道两旁不少房舍中的百姓开窗张望,心中嘀咕着又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引得半夜这么大的动静。 林觉林虎和在林觉府中负责守卫的王府卫队校尉李贤良以及七八名卫士正策马沿着空旷的街道飞驰而行。街道两侧幽暗的风灯闪烁而过,一条条的街道被甩在身后,小半个时辰不到,一行人便抵达了东华门外御史台衙门之前。 御史台衙门前不像往常那般的冷清寂寥,林觉曾在这里为了等候方敦孺而等到天黑过。入夜之后御史台衙门可是黑漆漆一片,颇有些阴森恐怖之感。但此时此刻,衙门前灯火通明。门前罕见的站着有十几名衙役守卫。而在平常的日子里,这里只有两名当值看门之人罢了。这也进一步让林觉确认了自己的猜测,林伯年定是被御史台抓了,否则怎么是这般做派。 林觉一行来到衙门口时,衙门口的衙役们如临大敌纷纷手扶兵刃嗔目看来。林觉翻身下马,一行十余人径自走向衙门口。一名衙役班头见状上前数步,叉腰喝问。 “什么人御史台衙门重地,不得逗留。” 林觉拱手上前,沉声道:“本人前来求见御史中丞方敦孺,请通报进去。” 那班头皱眉喝道:“你是何人我家方中丞吩咐了,今夜谁也不见。请回吧。” “烦请通报方中丞,就说林觉求见,请他务必来我一面。”林觉来到那班头身前数步,朗声坚持道。 “林觉新科状元林觉么方中丞的学生林觉”衙役班头惊愕问道。 林觉沉声道:“正是我,这位兄弟,我确实有急事要见方中丞,烦请通禀一声。倘若方中丞不见,我即刻离开便是,绝不叨扰。” 那衙役班头皱眉想了想道:“罢了,拼着被中丞大人骂,不能不给状元郎面子。几位稍候,在下这便去通禀。” 林觉微笑抱拳道:“兄弟仗义,有劳了。” 那衙役班头点点头,转身进门而去。林觉等人站在门口等待着。时间过得很是漫长,林觉来回躲避走动,几匹马儿也不安的跺蹄响鼻,像是感应到人的心情一般显得躁动不安。终于,门内脚步声响,那衙役班头提着灯笼出现在了门口。 “如何中丞怎么说”林觉忙上前问道。 那衙役班头皱眉道:“我被中丞大人痛斥了一顿,他说了今晚不见任何人的,我去禀报就是挨骂。” 林觉听着话头不对,心中顿时一沉。却听那衙役班头道:“好在虽然被骂了,但中丞大人还是答应了见你。” 林觉大喜,忙拱手道:“多谢兄弟,兄弟受累了。小小意思,不成敬意。”林觉从怀中掏出几张银票递过去。 衙役班头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林大人,这可使不得,你这是要我的命么中丞大人可严令吩咐过,御史台衙门中的任何人只要受人贿赂都将从严处置。一两银子就得丢了饭碗坐牢,此举万万不可。” 林觉忙收回银子,笑道:“对不住,倒是我的错了。这样,改日请你们喝酒,这总不算受贿吧。” “那还差不多,不过还是算了。这算不得什么。快进去吧,中丞大人接下来还有要事,你恐要抓紧时间了。对了,只许你一人进去,其余人都得留在外边。”衙役班头说道。 林觉点头应了,再次拱手道谢,转身吩咐林虎李贤良等人在此等候,自己举步进了御史台黑乎乎的大门。 御史台林觉来过几回,倒也轻车熟路。只是今晚气氛甚是不同,去往方敦孺公房的路上,不时有官员差役匆匆而过,像是很忙碌的样子。不久后,林觉进了方敦孺公房所在的院子,院子里的空地上高高低低的站着几名官员,像是排队等候见面,又似乎是随时等候吩咐的模样。 公房长窗上的棱纸一片雪白,映射出屋子里的几个忙碌的身影。虚掩的门口射出明亮的灯光来。 林觉走向门口廊下,对门口站着的一名差役拱手低声道:“这位兄弟,请通禀中丞大人一声,就说林觉求见。” 那差役瞪着眼瞅了林觉两眼,点头道:“稍候。”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五零章 铁面 差役进了公房,片刻后公房内传来方敦孺的声音:“你们先出去一会儿,老夫见个客人。” 脚步杂沓作响,四五名官员纷纷从门口涌出来,那差役朝林觉拱手道:“林大人请进去吧。” 林觉道了声谢,举步踏进门去。但见屋子里一片凌乱,几张桌案上堆满的卷宗和文书,一摞摞堆成了小山。后首的一张巨大桌案后方,方敦孺正端坐在椅子上瞪着眼看着自己,眉头微微皱起。 “学生见过先生!”林觉趋步上前拱手行礼道。 方敦孺神情严肃,点头道:“你来啦。过来坐吧。” 林觉道了谢,在侧首一张凳子上坐下。方敦孺淡淡开口道:“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么” 林觉笑道:“来看看先生不成么听说先生这段时间都住在衙门里,不知先生身子如何,所以来瞧瞧。” 方敦孺瞪眼斥道:“你有话就说,绕什么弯子你没见我这里忙的不可开交么我这可是浪费了公务时间来见你,倘你没什么事,便回去吧。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林觉翻翻白眼,忙道:“好吧好吧,先生莫发怒,我确实是有事来见先生的。” 方敦孺白了林觉一眼,点头道:“说吧,什么事” 林觉咳嗽一声,低声道:“学生刚刚接到了禀报,我二伯林伯年被人从府里抓走了。也不知道是哪个衙门抓的人,家里人都很着急。我想着这件事或许先生知晓,便连夜来向先生打听打听。先生可知道是哪个衙门抓的人” 方敦孺怔怔的看着林觉,忽然呵呵笑了起来:“林觉啊,你在老夫面前还耍什么机灵你明知是我御史台衙门抓的人,却又何必故意问这些我就知道你是为了此事而来。明明白白告诉你,林伯年涉嫌贪污、受贿、行贿、渎职、利用公职之权谋取私利、等数项大罪,经圣上批准,由御史台抓捕羁押,查实罪行,再行处置。今晚便是我御史台的人去拿了他。现在你明白了吧。” 林觉虽早已猜测是这样,但此刻亲耳听到证实,任旧不免心中大惊。果然是林伯年的事情闹大了。 “先生,事情当真这么严重么”林觉惊讶问道。 “哼,比你想象的怕还要严重。不仅是他,整个三司衙门都烂透了。我朝廷财税度支的要害部门,却养了这么一群硕鼠蠹虫,岂能容忍你瞧瞧这些卷宗材料,三司衙门历年的卷宗来往账册都在这里。我们要花大量的时间核对稽查这些账册和卷宗,查出他们到底侵吞贪污和浪费了多少银粮。我这里十几名官员起码要白天黑夜的查个十多日才能查清楚这些账目,你说我能松懈么你回去吧,莫要耽误我的时间。”方敦孺沉声说道。 林觉皱眉道:“先生,我二伯的罪行严重么严重到何种地步是要杀头,还是要抄家灭门还是更加的严重” 方敦孺看着林觉道:“林觉,我知道你的关心,林伯年是你林家家主,也是你的二伯。你总不能袖手旁观。这一点我理解。你想来问问消息,好想想办法,那也是人之常情。不过你是知道老夫的,你我虽是师生,但你知道我是不会徇私情的。这件事到底会严重到什么样的地步,那要看最终查勘的罪证的结果。你还是回去好好的呆着,这件事老夫给你的忠告便是,不要去沾惹,不要去多管闲事。你救不了他,没得把自己搭进去。林伯年是林伯年,你是你。倘若当真涉及到你林家全体的话。届时我自然也不会不管你。其实,我已经为你想好了一个办法,这件事有极大的可能会设计你们林家上下。所以,既然你今晚来了,老夫便不妨直接告诉你。我认为你应该立刻对外发布声明,退出林家。毕竟你只是林家庶子,多年来也没受林家多少恩庇,没必要跟林家一起倒霉。脱离干系,老夫会保住你的。” 林觉惊愕的看着方敦孺,他没想到方敦孺居然给自己出了这么个主意来。当然,这也是方敦孺隐晦的提醒自己,林伯年的事情有多么的严重。很可能会波及林家其他人,也会波及自己的前途。 但是,这个办法林觉怎可能会同意,他重生的使命之一便是要保住林家,若自己在林家危难之时和林家决裂,那自己成了什么了林觉惊讶于方敦孺居然会要求自己做这样的事情,或许他是真的为自己好,但林觉在心里毫不犹豫的便已经拒绝了这个提议。 “林觉啊,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主意,但老夫觉得,有时候不得不舍弃些东西,方可自保。你将来会有大好的前程,绝不可意气行事被人牵连进去。我这段时间很忙,也没去关心你,你授官的事情我也听说了,确实出人意外。但我也没时间去关注此事。不过你不用担心,先在那里呆着,我和严大人已经为你准备了新的官职,会有你大显身手的地方。但前提是,你不能被牵扯到林伯年的案子里去。你且回去,倘有必要,老夫会命人去告诉你怎么做。” 方敦孺见林觉惊愕无主的样子,心中也自唏嘘。在吴春来背叛自己之后这十几年时间里,方敦孺其实也做了反省。他觉得自己确实应该对自己身边的人进行庇护。有时候完全的刚正也并不是什么好事。对于林觉,他确实为他的前程做了些谋划。 林觉吁了口长气,定了定神道:“多谢先生关心。先生,我有个请求,不知先生可否准许。” 方敦孺道:“你说便是。” 林觉道:“我想去见一见家主。我想,他现在人应该就在御史台大狱之中吧。” 方敦孺皱眉斥道:“适才跟你说的那些话都白说了么叫你不要多管此事,却不听我的话。你去见他作甚再说了,羁押官员是可以随便见的么你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你现在也是朝廷的官员,见犯官是绝对不允许的。” 林觉沉声道:“先生,我只是以林家人的身份见一见家主,这不违律法吧。我是家主的侄儿,难道不能去探望再说了,现在他罪行未定,还不能被称之为犯官。你们不是正在核实罪证么充其量他也不过是嫌疑人罢了。朝廷可以羁押他,却不能剥夺家人探视之权。学生对大周律可也是研习精通的。” 方敦孺怔怔的看着林觉片刻,皱眉道:“林觉,你为何便不能听老夫一言你可以去探望,但这探望对你有什么好处我不许你去,是为了你好。你以为你去探望无人知晓你只要一去,很多人都会知道,瞒都瞒不住。” 林觉拱手道:“瞒不住便瞒不住,又不是什么作奸犯科之事。先生,学生去见家主是遵人伦之常,难道你要学生不闻不问,做个不孝之人么先生,林觉做不到。先生怕也不希望我那么做吧。” 方敦孺狠狠的瞪着林觉,终于摆手叹道:“罢了罢了,你如此倔强,我也不想多劝你了。你可以去见,但我告诉你,要遵守规矩,不该说的话万不能说,不该问的也绝不要问,绝对不许你搅合进去,明白么” 林觉躬身行礼,沉声道:“先生放心便是,学生岂会不懂这些,学生只是见一见家主,给他心情上的安危。或许他能告诉我一些你们问不出的话来,为此案进展助一分力呢。” 方敦孺不置可否,摆摆手道:“你去吧,在门口等着,我着人领你前去。之后你若无事,便可以走了。不用再来告辞了。” 林觉躬身答应,转身欲行。身后方敦孺的声音轻轻传来:“林觉,浣秋的事情……你不必介怀。那件事怪不得你。只能说你和浣秋有缘无份。” 林觉转头怔怔的看着方敦孺,不知说什么才好。 方敦孺轻轻的叹了口气道:“你师母和师妹是你接回来的是么,听你师母说,你和浣秋已然把话说开了,那便挺好的。平日无事,你也可以去走走。我最近没法照顾家里,你可去照应照应。但希望你自己心里明白,你和浣秋只是兄妹,要尊重守礼,自尊自爱。此事我也不多说,道理你自己明白,不用为师多言。” 林觉点头轻声道:“是。” 方敦孺摆摆手道:“你去吧。” 林觉躬身一礼,暗叹一声,快步出门而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五一章 阶下之囚 御史台大狱在御史台重重院落的东北方向。黑乎乎的夜空之中,几颗参天大树映照着星光矗立在一个高大围墙圈禁的单独的院落里。在两名差役的引领下,林觉来到了这院墙南首的巨大的木门之前。 差役上前叫门,跟守卫传达了中丞大人的命令。厚重的木门后传来哐当哐当的门栓落地之声,紧接着发出刺耳沉闷的声响,慢慢的被里边的狱卒看守打开。火把照耀之中,林觉缓步走了进去。 大院子之中显得甚是荒凉,灯火照耀之下,可见院中杂草丛生,落叶堆积。院子中间的几棵高大的树木极为醒目,树冠之中传来羽翼煽动之声,显得诡异而恐怖。 门栓插上的声音哐当作响,似乎是惊动了屋脊上的鸟儿,只听令人毛骨悚然的‘啊’的一声大叫,一大片黑乎乎的鸟儿冲天而起,羽翼煽动之声呼呼啦啦的刺耳作响。 “这些扁毛老鸹,真他娘的讨厌。半夜里也不消停。”一名狱卒仰头骂道。 “嘿嘿,兄弟,你这是才来时间不长。时间长了你便习惯了。咱们御史台什么都缺,就不缺这些老鸹。知道外边叫咱们御史台什么吗叫乌台。便是因为咱们这里乌鸦多之故。”另一名身材高大的狱卒呵呵笑道。 “乌鸦叫,祸事到。乌鸦多有什么好的改天洒些毒谷全毒杀了去。”头前那狱卒嘀咕道。 “嘿嘿,你倒是试试。乌鸦聚集于此那是因为我们这里是阴地之故。可不是它们想要在这里。咱们这里,嘿嘿,死了多少人你可知道不说了,免得吓破你的胆。郑喜,赶紧带着林大人去见新押进来的三司副使林大人去。”身材高大的狱卒笑道。 院子北边是一溜房舍,长长的门廊上挂着一排随风摇弋的风灯,下边是木制地板,有些破损之处,冒出从地面上长出的青草来。看起来是很有些年头了。 两名狱卒领着林觉走到门廊上,开了一道被锁链锁着的大门,里边又是一道门,两道门之间狭小的空隙处几名狱卒正翘着二郎腿说话。见外边门锁被打开,忙站起身来。 “黄班头,这位是林大人,中丞大人有令,允许他进去探望新进来的三司衙门副使林有德。”狱卒郑喜拱手说道。 一名身材五段,三十多岁的狱卒揉着眼睛看了林觉几眼,林觉拱手行礼,那人也不多话,从腰间掏出一串哗啦啦作响的钥匙,转身开了那第二道门。门一开,一股闷热潮湿的怪味直冲出来,中人欲呕。里边隐隐约约传来咳嗽声呻吟声和哭叫声,仿佛那黑洞洞的门里是一座炼狱一般。 “进去吧,天子第六号狱舍。郑喜,你带他进去便是,这是钥匙。”老黄晃了晃脑袋,递过来一根钥匙。 郑喜皱眉道:“老黄,不带这么偷懒的吧。” 老黄瞪眼道:“怎么老子们天天在这里喂蚊子闻尿骚.味,你进去一趟不成么赶明儿老子跟典牢头说一声,把你调到这里来,老子天天叫你进去闻味儿。” 郑喜骂了一句,却也不敢拒绝,伸手接了钥匙。转头对林觉道:“林大人请吧。” 林觉点点头,郑喜抓起一盏灯笼当先走了进去。林觉紧紧跟上。身后,哐当一声木门关上,传来锁链锁门的声音。林觉惊愕转头,身边的郑喜道:“林大人莫担心,这是规矩。” 林觉笑着道了声无妨,两人打着灯笼缓缓往前走去。 里边黑漆漆的,但其实是林觉的眼睛没有适应这里的黑暗。适应了之后,才发现其实这里边还是有灯光的。中间的廊柱上点着油灯,只是火焰甚是黯淡,故而光线黯淡,目不视物。 几道墙壁将监舍分为几个区域,前方的监舍是粗大的圆木柱割开的相对简单的监牢。灯光所及之处可一目了然看得见里边的情形。林觉提着灯笼从走道中间走过的时候,只见两旁牢房之中十几双眼睛从木柱的间隙狼一般的看着自己。有人发出大笑之声,有人开始恶狠狠的咒骂,有人隔着栅栏朝林觉两人吐吐沫。 一道牢房之中有人往林觉身上砸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林觉侧身躲过,那黑乎乎的东西啪的一声落在林觉脚旁,林觉举着灯笼一照,顿时差点吐出来。那是一只死老鼠,身上爬满了蛆虫。 见林觉受惊,栅栏里传来刺耳的大笑之声,宛如鬼哭狼嚎一般。 “混账东西,皮痒了么”郑喜怒骂说冲过去,解下腰间皮鞭没头没脑的抽打过去,笑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传来惨叫声。 郑喜的皮鞭细长,可从栅栏中抽打进去,而且长度可及里边的所有角落,无从可躲。这正是他们自创的一种鞭打工具,无需将犯人拉出来,隔着栅栏便可鞭打。 “不要打了,莫要跟他们计较,一只死老鼠而已。”林觉忙叫道。 郑喜骂骂咧咧的走回来,口中道:“这帮家伙都是疯子,进了这里边可由不得他们在外边那么风光,管他们是什么人不听话便是要教训。” 林觉紧皱眉头不语,快步前行。心中想道:这御史台的大狱是专门关押官吏的,条件都是这般的恶劣,可见审刑院那种面对平民百姓的监狱是何等的糟糕了。这里的情形如此恶劣,林伯年如何能忍受他可是锦衣玉食享受惯了的人。这种环境就算自己怕也难以忍受多久,更何况是那些官员们。难怪人说进了大狱生不如死,天天被关在这样的地方,那还真的不如一死了之。这环境就会让你不想再活下去。怪倒是说御史台大牢中动不动便有人自杀,怕也是这环境使然。 监舍几处区域分天地人三部分,天字号监舍也是重大犯人的关押之处,说白了便是官职高的官员关押的地方。到了天字号号舍区域,林觉稍微觉得宽慰了些,因为正如林觉所想,似林伯年这等品级的官员,朝廷不至于丝毫的不尊重他。这天字号监舍果然都是一个个独立的房舍,看起来条件也好了不少。 郑喜轻车熟路的走到天字第六号牢房之前,看了看门上的字,点头道:“就是这里了,林大人,您请自便。我去那边呆着去。不过按照规矩,探监时间最多一炷香时间,到了一炷香时间咱们就得出去,您可莫让小的难做。” 林觉拱手点头道:“放心,有劳了。请开门便是。” 郑喜将灯笼递给林觉,伸手掏出出钥匙来打开了门上的锁,手扶腰间刀柄做出防御姿态,伸手轻轻推开了门。林觉点点头,迈步进去。郑喜哐当带上门,上了锁。脚步沙沙远去,郑喜倒也识相,主动离开,走到隔墙尽头通风处等着。 林觉举起灯笼眯眼打量牢房中的情形,牢房中的摆设虽然简陋,但却还算干净。一张木床,一张凳子,墙角还有一个带着盖子的木桶,想必那是用来出恭方便的便桶。小小斗室方圆不足十步,逼仄闷热,蚊虫飞舞的嗡嗡叫的声音在耳边环绕着。林觉只站了片刻,身上便汗水淋漓。 但林觉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屋子里居然空无一人,床也是空的。林伯年似乎并不在里边。一惊之下林觉还以为自己是上了当,被人诓进了牢房里关了起来了,但很快林觉便暗骂自己多心了,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 “二伯,二伯,你在么我是林觉啊。”林觉轻声叫道。 “林觉”一个声音在木床下方响起。 林觉快步走去,连声道:“是我,二伯,我是林觉。” 木床下方狭小的空间里,林伯年一张满是恐惧和灰尘的脸露了出来。适才林觉根本没注意到那床下居然还能藏人,因为太矮了,林伯年也不知道怎么将他略显丰腴的身子藏进去的。 “二伯,您怎么到床底下去了快出来。”林觉将灯笼插在墙上的灯孔里,转头来搀扶林伯年。硬生生将林伯年拔萝卜一般的拔了出来。 “哎呀呀,林觉,你可来了呜呜呜,二伯要完了,二伯要完了啊。你赶紧想想办法救救二伯。有人要置我于死地啊。”林伯年一把抓住林觉的胳膊,整个人都靠林觉的身子支撑着,放声哭了起来。 林觉忙道:“二伯不要这样,这里是大狱啊,不要这样,周围都是人呢。” “哦哦哦。”林伯年忙压低声音。但外边还是传来郑喜不满的声音:“林大人,你们不要动静这么大好不好你们这样我很难做的。” “抱歉抱歉,再不会了,郑喜兄弟,还请担待。”林觉忙道。 “还请小声些,吵得几处牢房里都闹起来了。”郑喜嘀咕着,脚步远去。 林觉吁了口气,将林伯年扶着坐在床上。林伯年紧紧攥着林觉的手,生恐林觉跑了似的。 林觉低声安慰了几句,沉声问道:“二伯,到底怎么回事事情怎地便成这样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五二章 应战 (二合一)“林觉,二伯实话跟你说吧。二伯确实犯了大事了,那是掉脑袋的大事。三司衙门里……哎!二伯也是没办法啊。为了林家的生意,也为了二伯自己能够站稳脚跟,不被人排挤出去。二伯不得不跟他们一起做了一些……一些……不好的事情。我……我没法子啊。”林伯年面如死灰喃喃说道。 林觉心中沉重之极,虽然之前便知道御史台不会冤枉林伯年,否则方敦孺不会在自己面前说出林伯年贪污、受贿、行贿、渎职、利用公职之权谋取私利这些具体的罪行。但此刻轻耳听到林伯年承认罪行,那种感觉还是极为难受。 林伯年确实做了,没人冤枉他。说什么都没用。不过有些事倒也确实为了林家所为,比如行贿得到漕运押运的生意,或还有其他和林家利益相关之事。 “二伯,你好糊涂啊。那次我便劝你早些坦白,自己请罪,可比现在这情形要强一万倍。那时候倘若你答应了我,方先生和严大人还同意替你减罪。可现在,那机会失去了。”林觉叹息道。 林伯年呆呆的道:“是啊,当初听你的就好了。可是……可是谁知道事情会发展到今日的地步” 林觉皱眉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话难道是假的么你怎可有侥幸之心。” 林伯年叫道:“林觉,你是来救我的么怎地说这些话我告诉你,以方敦孺和严正肃的本事,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查出证据来起码也要三四个月,或者半年时间才能查出来。当初我不答应你的提议,也是基于这一点。只要拖得三四个月甚至半年时间,我们什么证据都销毁了,人证物证都会毁的无影无踪,他们拿什么弹劾我们最多不过是一些小罪名罢了,那又如何奈何得了我们” 林觉心中叹息,眼前这个曾经也得到过自己仰慕的家主,骨子里已经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典型的贪官污吏的样子。此时此刻他还在说这种话。还别说,倘若真的拖延三四个月的时间,没准他们还真的能隐藏证据。所谓销毁人证物证,无非便是杀人灭口,毁灭证据的手段罢了。这是十足的穷凶极恶的贪官污吏的手段。这个人竟然是自己的二伯,林家的家主。 “二伯,现在这个时候你还说这些作甚倘若事事如你预料,你又怎会现在身处御史台大狱之中方先生和严大人又怎么这么快便找到了证据”林觉叹道。 “你以为这是方敦孺和严正肃的本事我是被人害了明白么而且这件事……这件事跟你也不无关系你知道么”林伯年忽然怒道。 “跟我有关被人害了”林觉惊愕道:“到底怎么回事” “事到如今,我也什么都不瞒着你了。林觉,你知道那天晚上我为何要逼你同意那门婚事么我林伯年就是再蠢,也不至于逼着你去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情,我一向对你还是尊重的,你难道不清楚” “是啊,我也很纳闷,那天二伯的性情大变,硬是要逼我答应婚事,甚至以赶我出林家来逼迫。在我看来二伯应该不至于如此待我。更遑论第二天居然瞒着我写了婚书,搞出什么榜下捉婿的事情来。后来我想,二伯是不是受人胁迫是不是有了难言之隐。我还打算找个机会跟二伯好好的谈一谈,求证此事呢。”林觉皱眉道。 林伯年缓缓点头,轻叹道:“林觉,你真的很精明,二伯对你很是佩服。你猜的一点也没错,二伯确实是被人胁迫了。那个人你也认识,他便是吴春来。” “吴春来”林觉惊讶轻呼,心中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 “正是他,就在那天前半夜,他忽然跑到我府里,跟我东拉西扯了半天。然后……然后……他说出了我们三司衙门里的很多秘密。林觉,你恐怕有所不知,这个吴春来在朝中人人都惧他三分,虽然他官职并不太大,但他背靠着吕相,狐假虎威,没人敢得罪于他。更厉害的是,据传他也不知用何种手段,在朝中各衙门都安插了眼线。据说他有个小册子,上面记载的都是朝中官员各种不法之事。虽然谁也没见过那本册子,但另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谁也不想去招惹他。我原本是根本不信的,可这一次,我却不得不信了。他将我们三司衙门几名主官做的事情说的清清楚楚,他还掌握了确凿的证据。我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他没有说谎,他掌握了许多我们的证据啊。”林伯年摇头叹息道。 林觉心中惊惧不已,知道吴春来有权势,却不知他竟然做到了这种地步。朝中各衙门都有眼线,小册子记载了所有重要官员的言行和不法记录,那岂非是掌控了这些人的行为举止,岂非是掌控了大半个朝廷官场污浊,怕是几乎每一个当官的难免都有劣迹,这些最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全部掌控在吴春来的手里,那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而这恐怕也不是吴春来敢做的,那必是吕中天在背后的强力支持。也难怪吕中天这么多年权倾朝野,喟然不倒,那必也有这些阴暗的手段所起的作用之故。 “二伯,吴春来特意去见你,便是那这些秘密要挟于你是么可是这和我的婚事又有什么干系呢”林觉皱眉问道。 “他正是要我许诺,逼着你答应和钱家的婚事啊。他说钱副相看上了你,所以想召你为婿。说这件事对你也是有好处的。我告诉他,你的婚事我未必能做得了主,他便威胁我说,倘若我不答应,他便将我的秘密上奏朝廷,让我完蛋。我一想,这件事也确实对你没坏处,而且……而且也能救我一命,所以,便去找你了。谁知你死活不肯,我一着急,便说了那些不合适的话。我也是一时糊涂,急于自救,当晚你不答应,我便去找了钱副相他们,想出了榜下捉婿的办法。” 林伯年絮絮叨叨的说着,听在林觉的耳朵里便像是拨云见日一般的清晰明朗。那天吴春来是在自己这里吃了瘪走的,自己就觉得他不会善罢甘休。结果他便是想出了这样的主意来。 “原来如此,呵呵,真是有趣的紧。二伯,你当时竟无一丝的疑惑么你当真以为那对我,对林家是件好事倘若真是好事,他为何又要用这等胁迫的手段来逼你”林觉冷笑问道。 “二伯糊涂,二伯倘若早知道你和王府郡主的事情,二伯怎也不会逼你的。”林伯年咂嘴道。 “这和郡主可没关系,我说的是这件事本身。二伯知不知道,吴春来这么做可不是为了我好,那钱家千金是个面貌丑陋脾气暴躁的母夜叉,吴春来是要让我终生包涵,折磨我一生,你可明白”林觉低呼道。 “啊这……这我还真是不知道。钱副相的千金是母夜叉”林伯年惊讶道。 林觉苦笑道:“哎!不提了,其实跟这个女子也无太大干系。这是吴春来的诡计罢了。吴春来和我之间有些恩怨,他是借你之手害我,你可明白了” “你跟他……有什么恩怨”林伯年更加的惊讶。 “眼下且不说此事,说来话长,时间紧迫,且说现在的事情。你说你现在的情形跟我有关,是不是那吴春来捣的鬼”林觉问道。 “是,正是如此。婚事告吹之后,吴春来便再不搭理我了。我胆战心惊的过了这几日,本以为吴春来不会那么无情。可是昨日天黑之后,他命人带话给我,说我没能兑现对他的承诺,所以他不再替我保密。他的人前脚刚走,后脚御史台的人便到了,将我拿到了这里。我便知道,被这狗贼给害了。他还是将他掌握的证据交给了方敦孺他们。他们自然也就可以立刻拿了我。” 林伯年说到此处,林觉心中已经是一片雪亮。说到底,这一切还是冲着自己来的。吴春来这狗贼报复心之强可想而知。自从榜下捉婿之事告吹之后,他在自己授官之事上动了手脚,将自己安排了个无人问津的小官职。自己本以为他会就此罢手,但他又再次出手,将林伯年的事情抖了出去。 虽然看起来,林伯年的事情跟自己无关。但这正是他最善用的手段,便是钝刀子杀人,活活的折磨对手,不留任何把柄。林伯年是林家家主,他的事情出来了,不但他本人要完蛋,整个林家也将受牵连。虽说未必是抄家灭门之祸,但林家衰落在所难免。而自己身为林家一员,本质上是靠着林家这个靠山的。 林伯年一倒,林家一败,自己无从幸免。简单而言,朝中所有人都会主动和林家划清界限,也将无人再和自己有过密的交往。甚至于方敦孺严正肃,乃至老丈人梁王都也无法再提携自己。罪臣之家出来的人,朝廷也必是有看法的。自己这一辈子怕只能在那个公房的小院子里窝着了。 这件事将会影响到自己这一辈子的仕途和人生。此言并不为过。 林觉心中怒火翻腾,原本他对吴春来是保持敬而远之能躲则躲的心态。吴春来逼的自己不得不表态的那天,自己才言辞拒绝了他的拉拢。这后来林觉也并没想着跟他彻底的翻脸,毕竟在京城这个地方,林觉还是认为应该谨慎为先。况且吴春来这种人本就是不好惹的人。 林伯年被抓的事情,本就是决定要全力营救的。但林觉并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成功,毕竟这件事太过棘手。林觉虽然发誓要保护林家人的安危,但林伯年的作为,让林觉也很是不满。他也想过,倘若林伯年真的没办法救出来,那也是他自作自受,林觉可不会有心理上的丝毫愧疚。 然而,此时此刻,听完了整件事的过程,林觉下定了决心,这一次一定要将林伯年救出来,不惜一切代价。这不单是营救林伯年这件事,这将是面对吴春来的阴谋的一次强力的反击。或许自己无法正面对吴春来开战,或者施以报复。但以此事为契机,让吴春来的阴谋无法得逞,那也将是自己向吴春来表明的一种态度,一种宣布迎战的姿态。 “二伯,所有的事情我都清楚了。你放心,我会全力救你出来的。你且放宽心,举证审讯还需要不少时间,这段时间我会积极的奔走营救的,一定要将你救出来。”林觉沉声坚定的说道。 林伯年哭丧着脸摇头道:“林觉啊,你也莫安慰我,我知道事情怕是没那么容易哦。严正肃和方敦孺他们是六情不认之人,必是不肯帮忙的。王爷那里,也不知有没有办法。这一次我怕是死定了。那些事情……可都是死罪啊。我其实心里明白,怕是你救不了我了。整个林家怕也是要受牵连了。我是林家的罪人啊,我对不起林家众人,对不起列祖列宗……” 林觉低声安慰道:“二伯莫要这样,我会全力营救你的。但你一定要配合我的行动。” “好好,我一定配合你,怎么配合”林伯年可怜巴巴的看着林觉道。 林觉想了想道:“首先,在提审之前,无论什么人来见你,你都不要乱说话。你只做一件事,咬紧牙关不认罪。” “啊不认罪那不是……那不是更加罪上加罪”林伯年惊愕道。 “我说的是提审之前,不管什么人跑来探望你,你都不要乱说。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被人抓住把柄。没有我的允许,你便咬紧牙关。”林觉低声道。 “好好好,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此案不止我一个人,你的意思是防止有人将罪名全部加到我头上,让我当替罪羊,那样便无法脱身了是么”林伯年道。 林觉点点头,林伯年还不算太傻。此案涉及的可不是林伯年一个人,那是整个三司衙门四名正副使,包括一些中层官员的大案,决不能让人将所有的罪过都安在林伯年头上,那便是死路一条了。 “第二,这几天,你好好回忆回忆。将所有以前做过的不合律法的事情,或说是你的罪行,不管大小,全部写出来。事情的经过原委,何人主导,什么人在当时说了什么话事后如何掩饰,全部都写出来。记住,这些东西要藏好,不要被人搜了去,下次我来探望时,你全部交给我带出去。” “……写这些作甚这不是认罪状么这……”林伯年愕然道。 “听着,二伯你要弄清楚,我是要救你的命,不是要脱你的罪。你本就有罪,没人有本事让你脱罪,明白么这些东西我自有用。你照我说的做便是。”林觉沉声打断道。 “好吧,我按你说的做便是。”林伯年无奈只能答应。 “第三,你必须立刻卸任林家家主之职。一来,你已经不适合再担任林家家主之职。二来。因为为了救你,很多事需要家族众人商议决定。你是家主,你不在场,很多事会很麻烦,无人能决断。我今晚会火速派人去杭州,请大伯来京城坐镇。”林觉沉声道。 林伯年惊愕的看着林觉,面色灰败之极。他其实心里也明白,自己这个家主是当不了了。自己犯了重罪,还要牵连林家,这个家主是绝对没法再当下去了。只是他没想到林觉如此直接,现在便要他卸任了。 “二伯,你明白我的意思么这一次要救你出来,林家怕是要上下合力,我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全力救你出来的。但你不能不对林家人有个交代。也不能因为你不在场,很多事无法决策,那反而会耽误事情。”林觉皱眉低喝道。 林伯年长叹一声,一咬牙,伸出手来,将手指上的紫金扳指撸了下来,颤巍巍的递到林觉面前。那扳指在幽暗的灯光下闪着光芒,美伦美奂。林觉伸手接过,珍而重之的放进怀中。 “二伯,这里环境不好,但你只能先忍受着。这里比不得家里,有的吃便吃,有的睡便睡,不要忧虑过甚,要保重身子。我也会和先生请求,最好能让人送些饭食衣物什么进来。总之,你要保重自己,方有来路。千万不要想不开。”林觉低声说道。 “哎哎,我,我知道了。”林伯年悲从中来,又泪水婆娑起来。 林觉叹息着低声安慰他,替他拭泪。心中也自悱恻。无论如何,他也是自己的二伯。这份血脉上的联系终究有所感应。看着他从潇洒俊逸的一个人变成眼前这老泪纵横的颓废的样子,林觉自然也心中难过。 外边脚步声响,门锁打开的声音响起,牢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狱卒郑喜探进头来低声叫道:“林大人,差不多了,一炷香时间过了,该走了。外边那帮人可不是东西,过了时间他们真的会不给开门,把人锁在里边的。” 林觉闻言,忙道:“好好,这便走了。” “可快些!”郑喜缩回头去。 林觉站起身来,向林伯年躬身行礼道:“二伯,侄儿先去了,记住侄儿的话。” 林伯年仰着老泪纵横的脸,可怜的道:“啊这便要走了么我……我可怎么办” 林觉叹息一声,解下身上的黑绸披风披在林伯年身上,低声道:“二伯安心,记住我说的话,侄儿一定尽全力救你出去。这衣衫你晚上盖着,莫受了凉。” 林伯年泪水滚落,抓着林觉的手道:“你可一定尽快救二伯啊,二伯会熬不住的。” 林觉低声答应,林伯年絮絮叨叨的又说了些话,直到郑喜又不耐烦的探头进来说话,林伯年才只好放手,眼巴巴的看着林觉离去。颓然坐倒在床铺上,捂脸叹息不已。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五三章 大难临头 子夜已过,开封府街宽阔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十余骑飞驰而过,在一栋高大的宅院门前停了下来。林觉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迅速冲上台阶,伸手叩击门上兽环,哐哐作响。 里边有人喝道:“什么人干什么” 林觉沉声道:“开门,我是林觉。” 里边沉默了片刻,很快便有人开了门,但见七八名家丁提着灯笼站在门内。其中一人拱手道:“原来是三房林公子,适才……” 林觉打断他的话,沉声问道:“你家二公子呢在何处” “二公子么在后宅呢。小的这便去禀报。” 林觉点头朝前厅走,口中道:“好,让你家二公子赶紧来前厅见我。我等着他。” 林觉在厅中坐了没多久,林盛便慌慌张张的从厅后赶到。见到林觉忙快步上前来问道:“怎么样见到我爹爹了没有人在哪里” 林觉挥手屏退众人,这才将在御史台探监的经过跟林盛说了一遍。林盛听后脸都白了,颤声道:“这么说……爹爹怕是活不成了么这可全完了。怎地犯了这么大的事。怎办才好怎办才好啊。” 林觉皱眉道:“莫要如此惊慌,现在你府中只有你主持大局,你若如此慌张,府里的人岂非个个慌乱现在案子还没正式审讯定罪,御史台搜集完善证据起码要十余天时间,我们还有时间想办法。你现在一定要稳住。” 林盛浑身瘫软在椅子上,身上的筋骨气力仿佛都被抽干了一般,喃喃道:“我还怎么稳得住啊,照你说的情形,爹爹这是犯了死罪啊。” 林觉冷声喝道:“稳不住也得稳住,除非你想二伯死,否则你便必须给我撑住。我即刻派人连夜去杭州禀报消息,请大伯立刻上京主持商议。如今是南风天,快马赶去送信,回来做快船可在七天内赶到。届时自有分晓。你要做的便是稳住这宅子里的人,不要弄出乱子来。还有便是可以探视的时候给二伯送些吃喝穿用之物,里边环境很差,二伯未必扛得住。而且你去探视的时候一定不能这么哭丧着脸,那样会影响二伯的情绪。倘若你不能稳住情绪,二伯没了,便是你的责任。” 林盛脸色青白,点头道:“好好,听你的,听你的。” 林觉见他害怕的厉害,遂温言安慰道:“我已经有了初步的营救计划,我会极尽全力去营救二伯。你也不用过于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我相信事在人为。” 林盛点头道:“我是肯定信你的,可是我娘她们害怕的紧。从你那儿回来后,我一直在后宅安抚她们,哭的吵得我头都疼了。” 林觉皱眉道:“我让你怎么做来着你连这点事都摆不平” 林盛羞愧无言,只不住叹息。 林觉皱眉道:“带起去瞧瞧。” 林盛忙点头,起身和林觉一起往后宅走。过了二进,便听到后宅之中一片吵闹喧哗之声传来。林觉眉头皱起,跟在林盛身后来进了后宅的圆门。便见前方正房廊下,一群女子正叽叽喳喳围在门口吵闹不休。 “干什么不许我们走莫以为我们不知道情形,家主这次是犯了大事了,怕是都不能活着出来了。这事儿没准要牵连府里人。与其等人来抄家,还不如大伙儿散了。反正我们也不是你林家人,干什么不许我们离开” “就是,你们林家出了事,你们倒霉也就算了,犯不着拉我们一起陪葬吧老爷当初娶我的时候可说了,叫我跟他享福的,可不是一起送命的。咱们伺候他这么多年,什么也没捞着,落个爽利身子离开还不成么” “说的是,平日里不受你们待见,成天有人背地里指指点点,喊我们婊子婊子的。现在要送死了,不嫌弃我们是婊子了么我们可不陪你们林家人一起完蛋。” 一名老妇站在门里气的发抖,指着这几个指手画脚描眉画目的女子道:“你们这群无情无义的东西,平日里一个个狐媚子一般的缠着老爷,又是买首饰又是要银子的,老爷被你们迷得昏了头了。现在可好,大难临头,你们便要跑路。你们对得起老爷对你的宠爱么你们当真是一群无廉耻情义的东西。” “哎,我说大姐,你这话说的可不是。老爷自迷我们,怎么是我们迷了他你自己成天拜佛吃斋的,老爷自然是来找我们了你也知道我们曾经都是干什么的,老爷图我们的脸面和手段,我们图的不就是老爷的钱物么各有所需,这有什么好说的难道是图老爷精壮嘻嘻,笑死人,大街上随便拉个壮丁来,也比老爷在床上厉害。我们姐妹年纪轻轻的跟了老爷这么久,已经很对得起他了。这时候我们可不想陪着你们送死。” “你们,无耻!太无耻了。”老妇气的直打哆嗦。 林觉和林盛站在回廊之间将这些话统统听在眼里,他皱眉询问般的看着林盛。林盛不敢与之对视。 林觉冷声道:“这些都是什么人” 林盛支吾道:“几个姨娘,都是爹爹娶回来的……青楼里的红牌。闹着要离开。跟娘和我在那里吵了许久。” “真是废物!”林觉忍不住骂道:“亏你还是林家的公子,这些人这般没规矩,你还容着她们。” 林盛岂敢多言,若是平时,林觉这样当面骂他,他当即便要发飙。但现在他六神无主,完全靠着林觉拿主意,挨了骂也只能忍着了。更何况他可不是要纵容这几个姨娘,而是他跟这当中的两位狐媚子暗地里有些不清不白,实在是不好开口。 林觉踏步上前现身,厉声喝道:“都在吵闹什么谁也不许离开。都给我老老实实的呆在自己屋子里。” 林觉的突然现身说话,吓了几名吵闹的妇人一跳。她们转过头来,发现一个陌生的青年走来,身后跟着二公子林盛,还以为是林盛的跟班,是林盛命此人出来说话的。 “你又是谁我们的事情你也管得二公子,现在长进了嘛,连你七姨娘的事情都敢管了么”一名发髻蓬松颇有些姿色带着一丝媚俗之感的女子娇声叫道。 “就是,小七,你平日白疼二公子了,跟你瞪眼了都。”旁边女子话里有话的揶揄道。 林盛上前赔笑道:“几位姨娘,这是我林家三房的林觉公子,我的堂弟。” “哦林觉听说过,不是你们林家三房那个庶子么听说中了状元了。可那又怎样这里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他来管了你们林家可真奇怪,没上没下的。三房的公子见到我们便这么说话么”那七姨娘冷笑道。 林觉没有搭理她,走到林伯年的原配袁氏面前拱手行礼道:“二娘,林觉有礼了。” 袁氏已经五十出头了,容貌衰老,头发花白。年老色衰,只每日念佛吃斋度日,对林伯年娶了一个又一个的小妾也不闻不问。但毕竟是原配夫人,家里出了大事,她自然不能袖手。所以,她不得不出来主持局面,但因为老实敦厚,平日在家中也没什么威望,故而被一群侧室围攻,却笨口拙舌的无法应付。 袁氏是见过林觉一回的,林觉来京时来拜访过一次,略略说了几句话。 “林觉,盛儿说你去打听了,见到你二伯了么” “见了,此事侄儿已经跟二堂兄说了,待会让堂兄禀报二娘便是。这里是怎么回事这帮人在这里闹腾些什么”林觉问道。 “哎,大难临头各自飞,她们知道我林家遭难了,都要收拾细软离开呢。逼着我给她们写放出的休书。家门不幸,你二伯招惹了这么些个人,简直有辱家门。”袁氏叹道。 “哎哎,大姐,你这说的什么话道理我们适才都说的清清楚楚的。我们跟了老爷可不是来陪着送死的,早知今日,谁肯嫁到你们林家你们非要逼着我们留下来一起死,这不是缺德么”花枝招展的妇人们立刻不干了,纷纷叫嚷起来。 袁氏看着林觉道:“瞧瞧,就是这般吵闹。实在不成,干脆遂了她们的意拉倒。” 林觉转过头来,看着眼前这一群描眉画目的妇人们,开口道:“几位姨娘,你们好歹也是二伯娶进门来的偏房。我们林家没有嫌弃你们以前的身份,给你们名分和尊重,锦衣玉食的供着。现在二伯刚刚出了事,你们便如此这般,这像话么这是你们为人妇之道么” “少跟我们说这些废话。你二伯不就是看中我们的美貌年轻么我们呢看中的是你林家有钱,将来有个归宿靠山。说白了就是一场交易罢了。现在你们林家倒霉了,我们图的什么跟着你们一起完蛋么那可休想。”七姨娘薄唇翕动,毫不留情的道。 “就是,岂有此理。跟我们谈什么妇道。老爷见到我们的时候可是都在青楼里,他可是知道我们是什么人的。妇道这种话可莫跟我们说。”一旁几名妇人附和道。 林觉不想再说下去,心中只叹息林伯年也是个读书人,怎地便娶了这种妇人进门。倘若只是在青楼里玩玩倒也罢了,偏偏要娶回家。简直是不可理喻。这帮女子也都不知廉耻道德为何物,她们在意的便是林伯年的地位和金钱,其实对林伯年根本没有半点感情。她们说的对,这其实就是一场交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五四章 管教 “很好,既然这么说话,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你们想要离开林家是吧。都有谁举手我瞧瞧。”林觉冷声道。 “举便举,奴家要走。” “我也必须走,谁要在这里等死。” “还有我。” 四名妇人满不在乎的举起了手,手掌还像白生生的豆芽菜般的摇晃着,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跟着一起闹的其余两名女子脑子聪明一些,她们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味,所以没有举手。 “很好,你们四个要走是吧。我同意了。”林觉点头道。 此言一出,两名没举手的妇人顿时后悔不迭,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结果。说同意便同意了。这下可吃了哑巴亏了,聪明反被聪明误。 “强扭的瓜不甜,你们既不肯再留在我林家,我林家也不稀罕。我们可以给你们休书一封,让你们出门。但在你们走之前,我们先算算帐。”林觉道。 “算账”几名妇人惊愕道。 “正是。”林觉伸手一指站在自己面前的七姨娘:“你跟了我二伯多久了” 七姨娘挺胸道:“两年三个月了,怎地问这些作甚” 林觉道:“好,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两年零三个月,那便是八百多天是么你住我们林家的大宅子,一日三餐吃我们林家的,身上穿着的也是我们林家的衣裳。这些难道不用花钱么你说这是交易,那咱们便明算账。这样的宅子你住着一个月租金起码得五百两吧。两年三个月,那便一共是二十七个月,给你打个折,二十五个月吧,每月五百两,那便是一万两千五百两。一日三餐,算一两银子一顿,一天三两银子,那便是两千四百两。衣裳首饰,行走用度什么的,一个月算你一百两,那便是两千七百两。加在一起,你在我们林家两年零三个月一共耗银一万八千两。” 所有人都呆呆的听着林觉算着一笔笔的帐,脑子里一片糊涂,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你原来在青楼接待客人一次多少银子老老实实的说,你这种姿色的我可见的多了,青楼红馆我也常去,价钱我可都心里有谱的。说,多少银子一次”林觉道。 七姨娘虽不明白林觉的意思,但依旧倔强的很,咬牙道:“十五两缠头,怎样当初我可是临水阁的头牌。” 林觉一笑,继续问道:“好,算你十五两便是,我二伯这两年多来共要你伺候了多少回简单来说,同房了多少回。” “……” 所有人都傻傻的瞪着林觉,这人怕是疯了,这等话也问的出来。 “快说,我问你话呢。既然是生意,你没记一笔账么伺候了我二伯多少次”林觉毫不在意,冷声喝问道。 “呸,谁记这些当真无谓。你还有没有规矩你还是读书人,状元郎呢。”七姨娘怒道。 “我是什么人用不着你管。好,既然你没记账,我姑且算三百次罢了,三天伺候一回,这差不多了吧。但其实我二伯都是五十开完的人了,十天一回也未必有。姑且让你占些便宜,三百次,按照你的价格,十五两一次。一共是四千五百两银子。前面你花了我们林家一万八千两,减掉这四千五百两你自己赚的银子,那便是一万三千五百两。得了,我林家仁厚些,抹了零头,一万三千两银子是你欠我们林家的。我请二娘给你写休书,你将这一万三千两银子还给我们,咱们一手交银子,一手交休书。完事你走你的阳关道,和我林家再无干系。”林觉冷笑说道。 “什么”所有人都傻了眼,闹了半天,这人是在算这笔账。居然要七姨娘走之前给银子 七姨娘气的身子发抖,大声叫道:“哪有你这么算账的住的吃的都要算钱,岂有此理一个月五百两的租金,你当我一个人住你家整个宅子么” 林觉喝道:“那可不管,总之你住在这大宅子里。这大宅子一个月租金五百两还算是便宜你。你住了,便的给钱。” “你是个混账。那要这么算,我这两年多的大好青春算多少钱” “你的两年时光别人便不是两年时光我二伯都五十多岁了,他的时光更宝贵。你比得上我二伯的时间金贵”林觉冷笑道。 “你……你这简直是无赖。这些事能算钱么你二伯娶了我难道不用供吃供喝么夫妻之间算这些的么当真是笑话。”七姨娘怒道。 “你们自己说这是场交易的,怎地又来谈什么夫妻之间夫妻之间该同舟共济,大难临头你们便要跑路,还有资格说什么夫妻既然是交易,咱们便一笔笔的算清楚了,两清了之后一拍两散,谁也不欠谁的,这才是公平交易。休得多言,一万三千两银子交上来,然后你走人。跟我林家再不相干。”林觉冷声道。 “我……我哪里有这么多银子你这是故意刁难。”七姨娘气的鼻子都歪了。 林觉厉声喝道:“谁有空来刁难你们这些人你们以为我林家没有家法么我林家祖业传承数百年,乃门风严谨世人仰慕的大门大户,家规家训人人谨遵不敢违背。不管你们以前是做什么的,进了我林家门,便的遵守我林家家规家训。且不说你们是妇道人家,夫有难,当全力救助扶持。就算你们不想办法去救人,却也不能在家中吵吵闹闹坏了规矩。莫非你们当我林家是客栈,来则来,去则去,毫无规矩,更遑论什么夫妻之情。打量着二伯不在,没人治了你们不成” 众妇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不说话,那七姨娘却是蛮横,兀自叫道:“你一个三房庶子,按照林家的规矩,你还是我们的晚辈,凭什么说这些话这里可轮不到你来说嘴。” 林觉冷笑一声,伸出手来,他大拇指上一枚紫色的扳指闪闪发亮,那正是家主的标志。 “啊怎么回事难道说……”众人都惊呆了。 “我虽不是家主,但家主将扳指交给了我,由我代行家事,你说我有没有资格我只问你,一万三千两银子你给不给。”林觉冷声道。 “我哪里有这么多银子罢了罢了,我不走了便是。我回房去,跟着你们林家一起倒霉便是。”七姨娘甩着袖子便走,她知道今天是遇到硬茬了。 “慢着,你说留下便留下么我林家可未必留你。你当我林家什么狗屎马粪都可以留下来么交银子,拿休书滚蛋。”林觉喝道。 “我……我……哪里来的银子你这不是欺负人么”七姨娘叫道。 “没银子么好。来人,叫她打欠条立字据。明日起倒便桶挑粪浇园子扫院子做杂务抵账,什么时候将这一万三千两银子的帐都抵了,便可以自由离开。”林觉厉声喝道。 七姨娘腿一软倒在地上,大声哀嚎起来。一万三千两银子,做杂务一个月挣三两银子,这得猴年马月才能抵债啊。下半辈子不都毁在这里了么再说了,自己只知道人来张腿饭来张嘴,从来都是靠着伺候男人活着,那些活儿自己如何能做的这不是要人命么 “林觉公子啊,饶了我吧,我知道错了。饶了我吧,再不敢了。”七姨娘翻身跪地,连连作揖起来。 林觉面色阴沉,喝道:“现在求饶却也迟了。来人,给她画押。” 旁边有林府管家写好了欠条,硬是抓着七姨娘的手按上手印。欠条上写着欠银一万三千两,做杂役抵债的字样。立完字据,袁氏做主写下休书,将休书甩到七姨娘脸上。七姨娘手中拿着那份休书欲哭无泪。自己闹腾了半天,这休书虽然到手,但自己这下半辈子可有的罪受了。 “带去园里,今晚开始让她睡柴房,她宅子里的东西统统搬空拿过来。”袁氏突然间恢复了主母气魄,吩咐了下去。几名婆子半拖半拽的将七姨娘拉了下去。 其余三名女子此刻已经惊的一身的冷汗,七姨娘的下场她们看到了,她们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心中既惊又怕。这些位平时在后宅都是横着走的,仗着林伯年的纵容嚣张之极。大夫人也不再他们眼睛里,林盛这小崽子更是被她们玩弄在手里,说句话林盛都跑的跟狗一样去办。今日碰到了这么个三房公子。完全不讲道理,算的那叫什么帐那明显就是一笔霸王帐。 林觉的目光射了过来,就像是一道利刃一般,林觉的目光在三名女子身上扫过时,三人都像是被黄蜂蛰了一般,感觉到了刺痛。 “到你了,我们来算算账。你在我林家多少年了”林觉盯向了六夫人。 六夫人心头冰冷,帐算到自己头上了。小七只来了两年多,便欠下了一万三千两。自己已经来了五年多,光是房钱便要三万多两。自己卖了所有的首饰,拿出所有的积蓄也不过五六千两而已,那可如何能还得清 “饶命饶命,奴家知道错了。林觉公子,奴家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求开恩,求开恩。”六姨娘翻身跪地磕头,连声哀求。 “开恩,开恩,我们错了,再不敢了。我们一时糊涂,辜负了老爷。看在我们在林家多年伺候老爷的份上,饶了我们吧。”其余两位举过手的妇人也见机的跪地求饶起来。 两名适才没有举手的妇人心中像是吃了蜜一般暗自得意,幸亏聪明,否则可要像她们一样的跪地求饶了。 林觉其实也并不想太过分,虽然这些妇人着实可恶,但毕竟是林伯年的侧室。七姨娘是太嚣张,林觉不得不杀鸡骇猴,起到这样的效果便成了。林觉可不是要故意去整治这几名妇人,他的目的还是要保证林伯年府中人心安稳,不能生乱,不许节外生枝。 “几位既然知错,那便也罢了。”林觉道。 “多谢多谢,太感谢了。”三名妇人狂喜不已。 “但林家家规是不可违的,根据林家家规家训,妇人不贤,失德败行,自要受家法惩处。每人荆笞一百,以作教训。这已经是格外的宽容了。”林觉喝道。 “啊”妇人们哭丧着脸瘫在地上。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五五章 求助 廊下传来鞭笞之声和妇人的惨叫声,屋子里,林觉坐在椅子上跟林盛和袁氏说话。 “二娘,您且安心,适才我和二堂兄说了,我会即刻派人快马去杭州送信,请大伯来主持此事。这里我也会积极的去行事,相信一定会救出二伯的。您切莫着急,安稳守住府里,不能内部生乱。其他的一切自有我们去照应。” “好,好。哎,你二伯他……老身劝了他多少回,可是他岂肯听我的话。以前他可不是这样的,都是银子和钱给闹腾的。现如今终于把自己折腾到这等地步,这都是自作孽啊。哎!今日若非你来主持,外边那些狐媚子还不知怎么折腾呢。她们逼着我写休书,还要我分她们银子,说老爷答应她们一人给多少银子的。老身真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袁氏拍着膝盖摇头叹息道。 林觉看向林盛道:“林盛堂兄,你身为我林家主家公子,怎么能容这些人这么闹腾奴才骑到主人头上你却束手无策虽是长辈姨娘,但特殊时候,你该站出来,家法处置才是。究竟什么原因你却袖手不管” 林盛唯唯诺诺的点头。 袁氏对林盛道:“你过来。” 林盛走过去低头道:“什么” 袁氏伸手过去狠狠的给了林盛一个耳光,啐了一口道:“混账东西,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你六姨娘七姨娘干的丑事。你跟你老子一样,都是贱的很。两个狐媚子便将你父子给迷得昏头昏脑的。老身怎么生了你这个混账东西。” 林盛哎呦一声捂着脸躲到一旁,脸上涨红如紫肝一般。林觉一愣,顿时明白了林盛为何袖手不管的缘由。不由得心中一阵阵的恶心,一阵阵的暗自叹息。 …… 林觉回到家中时,郭采薇和绿舞都等待在前厅之中。林觉简单的想向她们说明了情形之后,便立即写了一封亲笔信,命小虎和一名卫士连夜出发去往杭州。两人携带六匹快马,这一路将歇马不歇人,以最快的速度前往杭州送信。 林觉送到府门前,谆谆叮嘱了一番,看着林虎等人飞驰而去,这才长舒一口转身回来。走在院子里时,耳听雄鸡报晓之声此起彼伏,抬头看着天上,东方既白,不知不觉之中这一夜已然过去。 “备马!”林觉揉了揉眼睛,吩咐道。 郭采薇皱眉道:“还要备马作甚忙了一夜,该回房歇息去才是。” 林觉叹了口气道:“我还如何能睡的着我得去见你父兄去,将此事告诉他们。看看你父兄能否给我一些建议。要救二伯,恐非易事,以我的力量,恐难成事。” 郭采薇微微点头道:“说的也是,问问我爹爹和哥哥他们的意见也好,毕竟官场之中的事情,爹爹和大哥还是比你要清楚的。不过……夫君啊,倘若他们不能给予助力,希望你……不要见怪。” 林觉愣了愣,旋即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遇到这种事情,你父兄未必肯介入其中。这也是人之常情。你放心,我只是去征求他们的建议,同时此事也应该告知他们一声。并非便一定要他们帮忙。他们只要能指点一些关窍之处,那便是很大的助力了。” 郭采薇叹了口气道:“你能这么想我便放心了,其实我爹爹的难处也大,有些事他反而不能出面。譬如你授官的事情。不过我相信他们不会袖手的,必是会给你助力的。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呢” 林觉摆手笑道:“何必大伙儿都一起打熬。你和绿舞回去歇着吧,有什么进展,我会随时告知你们的。” 郭采薇点点头,和绿舞两人目送林觉上马离去,这才相互叹着气回内宅里去。 半个时辰后,林觉已经坐在了西北湖畔旧王府的前厅之中。因为来的太早,此刻梁王父子都尚未起床。仆役通禀进去之后,林觉便让王府仆役沏了一壶浓茶坐在前厅里提神。这一夜情绪紧张,林觉确实很是疲惫,但林觉的神经是紧绷而且清醒的,他知道现在开始,自己的每一步都很重要。一步走错,林伯年的事情便要泡汤。自己既然决定以此事向吴春来等人发起反击,那便一定要救出林伯年来,决不能出差错。 不久后,王爷父子来到厅中。因为起的太早,郭冰白着脸气有些不顺。但当他听了林觉的第一句话之后,郭冰立刻便从有些没睡醒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 “什么,你二伯被御史台抓走下狱了什么罪名”郭冰惊愕问道。 林觉毫不隐瞒,一五一十将所有相关之事都禀报了郭冰父子,包括林伯年逼婚的缘由以及婚事不成后吴春来的报复行动。事无巨细,毫无保留。 郭冰父子听的是面面相觑,不断的交换着眼色,脸色也是从惊愕变得极为郑重。待林觉叙述完毕,郭冰和郭昆都没说话,厅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半晌后,郭冰开口了:“林觉,你来这里告诉我们此事,是想要本王替你出手,救出你二伯是么” 林觉想了想道:“岳父大人,我来向岳父和小王爷禀报此事,确实是有求助之心的。但我也知道岳父大人的难处,所以只想听一听建议。毕竟我对官场里的事情并不熟悉,也不知道如何下手。” 郭冰缓缓点头,心里倒是松了口气。林觉还是知趣的,这件事王府是绝对不会出手的。即便林伯年是林觉的二伯,也是不能出面去救的。那反而会给王府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林觉,你来问本王的意见,本王确实有对你的建议。嗯!本王的建议是……你最好不要去管这件事。林伯年罪有应得,御史台没有确凿的证据是不会轻易拿人下狱的,况且那还是个朝廷的三品大员。我这么说你有可能接受不了,但这件事你不但不能去管,而且要撇清干系。你并不知道这件事里边的水有多深。”郭冰沉吟道。 林觉眉头紧紧皱起,他没想到郭冰居然会说出和方敦孺一样的话,给出一样的建议。这种建议明显是会将自己置于道德的审判之中的,但他们居然不谋而合的给出了这个建议,这让林觉觉得事情恐怕真的不那么简单。 “岳父大人。小婿适才说了,并不会央求岳父亲自出面,只是给予一些好的建议而已。但小婿说的建议可不是这种建议。我是下定决心要将二伯救出来的。否则,二伯必是死路一条。我连袖手旁观尚且不能,何况是撇清干系,这绝非我林觉所为。”林觉沉声说道。 郭冰皱眉道:“林觉,你莫要倔强,本王的提议是为了你好,也为了大家好。你现在是本王的女婿,你扯进去,也会牵连本王。知道么倘若出事的是你,本王自然是不顾一切的要救你。但是林伯年,却没这个必要了。林伯年怎么对你的,你都忘了么况且他是犯了死罪的。” 林觉吁了口气道:“岳父大人,无论如何二伯是林觉的长辈,是我林家人。我林家的家规家训一直训诫的是,家中父老长幼都是林家的一份子,我林家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林家子弟。或许有的人会不在意这些家训,但林觉是在意的。更何况这是吴春来对小婿发动的再一次的进攻,小婿如何能忍这一系小婿已经将此事视作是和吴春来对抗的战争。我绝不会退让,绝不会让吴春来得逞。” 郭冰皱眉喝道:“林觉,莫要幼稚,莫要犯糊涂。” 林觉起身行礼道:“岳父大人,小王爷,你们的态度我已经知晓了,我也不强人所难。林觉打搅了,这便告退。” 林觉转身往外便走。郭冰怒喝道:“你要做什么去” 林觉停步道:“我做我该做的事情去,我发誓要救出二伯。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我都要竭尽全力,做到问心无愧。” 林觉大踏步踏出厅外,心中满是愤怒。王爷父子毫无血性,就算他们懂的如何明哲保身,懂的如何趋吉避祸,但那总归是权宜之计。也难怪他们始终战战兢兢的过日子,被高高在上的那人压得透不过气。起码的血性都没有,还有什么念想对他们,不能有太多的指望。 “你给我站住。”林觉刚刚踏出厅外,背后便传来郭冰愠怒的声音。 林觉皱眉停步转身,但见郭冰眉头紧皱,恶狠狠的瞪着自己。 “岳父大人有何吩咐”林觉淡淡道。 “哼!你现在越发的没有定力,一言不合抬脚便走,这是什么态度本王对你的忠告你听不进耳去,权当耳边风是么你忘了你曾答应本王三个条件了么”郭冰冷声喝道。 林觉躬身道:“岳父大人,林觉并未违背自己的许诺。遵王爷之命的前提是不违天理人伦,但现在,我若遵王爷之命不管林家家主死活,甚至是置身事外划清界限,岂非丧德失行有悖人伦。岳父大人不能以此来指责我。” 郭冰嗔目结舌,一时无法反驳。 郭昆在旁打圆场道:“妹夫,你这是做什么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自然是要好好的斟酌商议才好,贸然而行可不成。你也莫冲动才好。父王,您也莫要发怒,林觉的二伯出了事,林觉心中焦急担忧也是人之常情。这恰恰说明林觉是讲情义的。父王不妨好好的开导他,都是一家人,没必要动气。” 郭冰斥道:“你懂什么你知道这件事的底细么你知道背后隐藏着多少玄机么这件事可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五七章 意图(续) “事情不是明摆着的么打老鼠还是打老虎更能立威显然是打一只老虎更能震慑群臣了。之前严正肃和方敦孺已经打死了好几只老鼠,最后一步自然是要打一只老虎来收尾了。朝中份量最重的几个衙门,两府三司之中,你觉得哪个衙门是最好捏的软柿子难道去找政事堂宰相副相们的麻烦还是去枢密院杨俊和一干副枢密使军方将领的麻烦这显然是不现实的。搞不好反而打老虎不成反而被老虎给吃了。这种情形下,既是老虎,又是只病的无力反抗的老虎便是最好的目标。三司衙门之前风光过,但近年来早已不复当年的光景。现在的三司衙门又因为银子拨付之事而得罪了不少人,搞得人人喊打,这便是一只病老虎,不打它,还能打谁” 林觉恍然大悟。确实一切都是算计好的,选择的对象都是极为讲究的。三司衙门虽然没落,但总归是朝廷三大机构之一,名义上是和枢密院政事堂并列的。扳倒其首脑,起到的威慑作用可想而知。这确实是个既不怕它咬人又确实外表强壮的大老虎。 “……这只是其一,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注定要拿三司衙门开刀。适才本王跟你说了,此次严方二人变法的目标便是针对朝廷财税之事。说白了,皇上需要严正肃通过变法为朝廷找银子,增加国库的收入以应付各种庞大必须的开支。而这么多年来,三司衙门正是掌管财税的机构。正所谓不破不立,不将三司衙门翻个底朝天,怎能建立新的一套手段和办法不将三司衙门的旧账和错处弄的天下皆知,又怎能突出变革财税制度的必要性所以我说,扳倒三司衙门众官员,既是立威,也是变革的开端。那是告诉众人,原有的财税体系是多么的腐败和落后,必须要有新的一套取而代之。说句不恰当的比喻,你想娶一个美貌佳人为妻,可家里的糟糠老妻怎么办其一是休了,其二是杀了。总之,她不去,你便不能如愿。你可明白了么” 林觉后背上渗出了一层的冷汗。王爷的话说的轻描淡写,最后的例子举得也不伦不类不甚贴切,但事情却是说清楚了的。欲立先破,三司衙门正在此次变革的路口上,不打倒它,如何走过去不查出三司衙门的一批烂账和蛀虫,又怎能显示变法的正确性而偏偏三司衙门里包括林伯年的这一批人本就屁股不干净,这正好更是给了机会。本来或许还要鸡蛋里挑骨头,现在发现这根本就是个臭鸡蛋,所以砸了扔了也就顺理成章了。 “本王要你置身事外,便是因为这是一场无法躲避的暴风骤雨,而林伯年摊上了这件事,便已无可幸免。倘若能祸不及林家,便已经是万幸了。你此刻执意要搅合进去,只可能成为牺牲品,把自己搭进去也是有可能的。莫指望着方敦孺严正肃会网开一面,他们现在已经骑在了惊马背上,根本没法回头。面前的一切都要被踩在马蹄下。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们别无选择。” 顿了顿,郭冰放低声音续道:“本王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半个月前,辽人使者来到汴梁,递交了一份辽国新皇耶律宗元的国书。说是国书,其实便是一份最后通牒。辽人威胁要撕毁燕云之盟,除非我大周同意增加岁币,从三十万两增加到一百万两。并且允许辽人在燕云十六州边境城池自由出入贸易,不课税费。要求我大周放开铁制兵器农具的贸易限制等等。皇上很是愤怒,认为这是对我大周的极不尊重,决意否决辽人的要求。但这一否决,便意味着边镇战事将起。皇上要求杨俊准备应战,杨俊去了一趟边镇巡视,数日前回到京城,第一件事便是要银子。他说,起码要拨款三百万两银子,改善边镇兵马的兵器盔甲和工事,且要朝廷另外做好安置战乱百姓的善后事宜。否则,这场仗必败无疑。可是朝廷哪里还有银子国库空虚,日常用度都捉襟见肘,更别提拨款三百万,还要起码准备两百万两安置难民。但不这么做的话,便只能答应辽人的条件。嘿嘿,你说这件事该怎么办你说皇上能不下定决心进行变革么都被辽人骑在脖子上拉屎了。我大周何曾受过这样的窝囊气皇上最要面子的人,他是要成为千古一帝的人,能受得了么” 林觉微微点头,今日所闻让林觉长进了不少。大局将变,或许是百年来最大之变数。风云涤荡,雷霆将至,一切都在酝酿着一场大爆发。相较而言,个人的命运确实微不足道。严正肃和方先生正是这场变局的参与者。正如郭冰所言,他们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已经无暇顾及其他,只能纵马驰骋。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他们也只能跳下去。而三司衙门的林伯年不过是马蹄前方的一棵小树罢了,注定被践踏而过。 不过,林觉也从郭冰的话语中嗅到了一丝希望。他似乎抓到了一些关键的东西,而这可能是营救林伯年的关键。只是他此刻无暇细想,需要回头仔细的斟酌方可决定。 “多谢岳父大人的一番分析,叫小婿有茅塞顿开之感。不过,小婿还有一个疑问,想请岳父大人解惑。”林觉沉声道。 “说便是,还有什么疑惑”郭冰见林觉态度转变,心中也松了口气。林觉倘若能想通了,不去趟这趟浑水最好,不然自己怕是不可避免的要参与进去。毕竟他是自己的女婿,为了采薇,也不能不管林觉。但倘若此事祸及王府,那也只能放弃林觉了。 “岳父大人,我不明白的是……吴春来将他掌握的我二伯的罪证公布出来,这岂非是助了严副相和方先生的一臂之力是不是可以说,吕中天和吴春来竟是支持变革的么倘若他们也是支持变革的,他们的威望足够推行变革,有为何要请严大人和我的老师来京城进行变革之事倘若他们是反对的,又为何公布证据,助严大人和方先生扳倒三司衙门立威我有些疑惑。”林觉问道。 “呵呵呵,本王就知道你要问。嘿嘿,这便是吕中天和吴春来的高明之处。他们支持变法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为何他们会反对,倒也不必跟你细说。简单来说,你掌大权,住高屋,锦衣玉食的日子过得好好的,突然有人来打搅你,和你分权,断了你财路,你会愿意么变革若成,严正肃方敦孺将名垂千古,那吕中天这个宰相呢岂非被衬托的一文不值了但是他们的精明之处便在于他们懂得揣摩圣上的心思,他们知道现在圣上正在兴头上,此时反对便是自讨没趣,反而会自受其害。故而他们会行阳奉阴违之策。表面上不反对,背地里是一定会捣鬼的。” “……吴春来此举看似是帮了严正肃和方敦孺的大忙,但背地里必是有他的计划的。要知道,严正肃和方敦孺现在做的事情可是一柄双刃剑。立威固然是立威了,可也招致了大量的不满。可以说,一旦变革开始,朝中势力会迅速分化。以前有些小小的芥蒂的都会抛开,朝中最终只有两派,一派是支持,一派便是反对。我敢断言,朝臣反对的必是多于支持的,还是那个道理,他们岂肯放弃既得之利既然阻止不了,何妨闹得大些,闹得人神共愤。从而可以觅得机会。只要严正肃和方敦孺有一丝的谬误之处,必是被群起而攻之。你可以理解为这是帮忙,也可以理解为,吕中天和吴春来这是要将严正肃和方敦孺架在火上烤起来。不烤的外焦里嫩是不肯罢休的。当然了,这是我个人一家之言,实际上吕中天和吴春来的想法或许更为的深邃,真正的想法恐只有他们本人心里知晓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五八章 副相 从王府回来后,林觉连屋子都没回,便一头扎进了书房之中。郭采薇闻讯前来询问,林觉告知郭采薇自己需要在书房里静一静想一些问题,所以不要让人来打搅他。 郭采薇和绿舞都很奇怪,郭采薇猜测是不是林觉在王府中受了什么气,或者是跟父兄闹翻了脸,毕竟郭采薇知道自己的父兄打的什么主意,有极大的可能是不肯为林家的事趟这趟浑水的。 所以,郭采薇特意派人去王府询问原委,然而得到的答复是,林觉来时跟父兄谈的挺好的,三人在前厅中谈了足足一个时辰,临走时林觉还脸上带着笑意的。期间也并没有什么吵闹不快,只是大了几句嗓门而已。之后王爷和小王爷的心情也很好,不像是闹了矛盾的样子。 郭采薇和绿舞更是有些糊涂,想了想都认为定是林觉忧心于林伯年之事,故而想单独的呆一会,醒醒脑子。于是便吩咐人不得打搅林觉,耐心的等候林觉出来再询问真正的原委。 然而,这一等便从上午等到了晚上,林觉整整一天都闷在书房里没有出来,这让郭采薇和绿舞终究开始担忧了起来。郭采薇和绿舞中间去偷偷的瞧了瞧,只见林觉坐在书房的大椅上一动也不动,恍若老僧入定一般。倘若不是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的敲打着,整个人跟个泥塑菩萨了一般。桌上,送进去的果品点心一动没动,只茶水喝了不少而已。 绿舞担心的要命,低声絮叨着‘公子昨晚彻夜未眠。今日一天未食。这般伤神伤身可如何是好。该进去劝劝。’之类的话。郭采薇也皱眉不已,但她终究有定性些,她知道林觉必是在深入的思索一些事情,脑子里容不得太多的打搅。故而郭采薇告诉绿舞,不要进去打搅为好。 天黑时分,书房里终于有了动静。林觉慢慢的拉开书房的门走到门廊下,深深的吸了口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公子,你可算出来了急死我了。”门旁石阶上站起一个小小的身影来,快步迎了上来。 “咦绿舞你怎么在这里”林觉惊讶笑道。 “小夫人在这里等了您一下午了呢,怎么劝都不肯走。”伺候的丫鬟在旁轻声道。 林觉愣了愣,拉起绿舞的手道:“你在这里坐了一下午那是为何没别处可去么这里有什么好瞧的,这书房院子里也没个景致。” 绿舞嗔道:“哪里是来看景人家是担心你。你这一天坐在里边不吃不喝不动的,知道人家多担心么不光是我,郡主姐姐都来了好多回了呢。” 林觉哈哈大笑,伸手搂住绿舞的身子揽在胸前,勾了勾她的鼻子笑道:“原来是担心我,我倒是会错了意了。怪我怪我,哈哈,我还以为你是喜欢看书房院子这光秃秃的地面呢。” 绿舞听出来林觉是在打趣自己,他根本就明白自己坐在这里的原因,只是拿自己取笑罢了。当下锤了林觉两下,嗔道:“饿了么一天没吃东西,饭给你送进去你也不吃,这是想饿死自己么” 林觉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笑道:“我可不能饿死,饿死了我这如花美眷岂非便宜别人了。” 绿舞跺脚道:“这是什么话” 林觉忙笑道:“罢了罢了,说错话了。我现在是真的饿了,得弄些东西吃吃。我现在想吃糖饼儿,你做的糖饼儿,再来一碗小米粥,来几根腌菜瓜,那便更完美了。” 绿舞喜道:“我去做,只要你想吃就成。你去洗澡,然后去后园亭子里乘凉去。我一会便做好给你端去。对了,问问郡主姐姐吃不吃我多做些。” 林觉笑道:“多做便是,她也爱吃呢。便听你的,我去洗澡去,今儿这一天,熬夜加奔波,全身都馊了。” 绿舞心情大好,喜滋滋的小跑着离去,林觉看着她的背影,笑容凝固了。还是绿舞活的单纯,心思都放在自己身上。有时候自己还觉得绿舞这样是太没了自我,但其实看得出绿舞是很开心很快乐的。能够这样单纯的思想和生活或许是一件好事,起码对自己而言,这是绝无可能得到的奢侈品。就像眼前的事情一样,自己要面临的是一个巨大的考验,而自己必须要渡过这个难关,或许受益匪浅。 …… 大内皇宫大庆门西首,大周最高政务机构政事堂便坐落于此。连绵的院落和房舍,占据了右掖门前方圆数里的区域。政事堂所属的大大小小的衙门三十余个,其中近一半都坐落在这里。 大周宰执们所在的公房在正中位置,政事堂五大房机构以及其他部门公房如群星拱月一般的将宰执公房拥在当中。确实,宰执公房拥有者巨大的行政权力,在这座大院之中的那几位宰执重臣可以左右大周的政策,决定万千人的生死。 但其实,和其余的机构院落相比,宰执公房所在的院落的规模并不大,而且也并不豪华。从政事堂那朱漆大门进去,经过两道高墙之间的大道走个四五十步,便可见到那宰执公房所在的院门的门楼。黑色的门楼也并不高大,铺着普通的黑色泥瓦。倘若没人告知你那是宰相执政们办公之所,你会以为那不过是一座普通的农家院落罢了。 进了院门到院子里,里边也不是什么花团锦簇假山亭阁的景致,不过是个普通的院子罢了。长着几棵大树,角落里确实长着些花草,不过也并非精细照料修建造型的那种,而像是自己生长的那般杂乱无章。唯一可以算得上人工景致的便是门廊西边的几丛翠竹了。有了这丛翠竹,整个院子立刻便从一个普通的院落升格了几档,雅致了几分。 登堂入室,你会发现前宅这三间屋子是连通的,二三十张桌案摆在里边像是一座学堂一般。但坐在那些桌案后面的一些人可不是什么学子,他们都是经过科举的洗礼成功入仕的天之骄子。他们的身份是公房中负责各项事务的官员。虽然他们大多只是六七品的官职,但能坐在政事堂核心部门的公房内,拥有一张桌案,拥有一席之地,那已经是多少人所期待和仰望的了。 倘若你跟着一名怀抱卷宗的官吏继续往后走,你便会到达二进的院子里。那小院的景物要好的多,有花坛有鱼池,还有一些梅树桃树竹子等等。公房也分为数间,都是一些主事官员的公房。这些人基本上算是熬出头了。莫看他们看上去公房寒酸了些,但每一个出去都让人仰视。便是地方大员见到他们,怕也是要礼让三分。 再往后,便是三进的院落,那也是政事堂中主官办公的公房所在。三进的大院被分割为四个小院落。二进公房进去,直接抵达的院子有一间颇为宽敞的后厅,那其实是宰执们经常在此碰面,召集政事堂各机构官员在此聚集议事之处。东首那垂门通向另一间院落,有着两间独立的公房和小厅,门廊下一棵高大的桂花树。这里便是当朝宰相吕中天的单独的公房。而西首垂门通向的两处院落,靠近中间的是副相钱谦益的公房,而最西边的那间便是新任参知政事严正肃的公房。 日上三竿,严正肃正坐在公房宽大的桌案前喝茶。刚刚从崇政殿下朝归来,过一会他还要进宫面圣。这基本上是他这段时间每天都要做的事情。因为这段时间,他正和方敦孺秘密的进行着一些改革措施的起草工作。这些事情都是绝密的,一些改革的制度出.台之前,是绝对不能泄露消息的。而自己的公房其实并不是安全的所在,因为整个政事堂中几乎所有的人都是吕中天的眼睛和耳朵,他不能在这里进行制度的起草和讨论。所以,皇上郭冲特许他们可以在龙图阁中僻一间屋子进行此事,这样避免了外界的干扰,而且郭冲也可以随时掌握条款的内容,并且问询和得到解释。 自从来到京城任职以来,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年多。但严正肃认为,对于这件大事而言,哪怕是准备上一年的时间也是不为过的。严正肃本想着做更多的调研,更多的讨论和思考,才着手进行变法方向和条文的制定。并且希望在事前进行试行,根据推行的情形进行修改。但是,情势却并不允许他这么做了。大周财政的恶化,边镇形势的吃紧,皇上心焦如焚,已经将希望寄托在这次变革之上。皇上希望能立竿见影,很快便可以让朝廷的财政吃紧的状况好转起来,可以应付内外的各种挑战。这也给严正肃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不过,严正肃并不在意这些压力。他并没有什么畏难不满的情绪,相反,严正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活力十足。因为他终于可以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终于可以为大周朝的振兴做出贡献。终于可以将自己一直以来看不惯的,充斥诸多弊端的制度进行一次大推翻和调整,终于可以实现自己的报负,体现自己的价值了。同样的,他从方敦孺身上也看到了这一点。一个年近六十的人,夜以继日的做事,非但没有丝毫的疲惫和倦怠,反而一直精神奕奕干劲十足。严正肃知道,和自己想的一样,方敦孺也找到了自己人生的方向。 具体到变法这件事上,严正肃和方敦孺也私下里做了无数的沟通。他们都明白这件事绝非想像的那么容易。所以两个人确实做了一系列的谋划。包括造势和立威,包括应对一些人的反对和阻力。两人都认为,在这种时候,有时候谋划一些套路,使用一些心机是无伤大雅的。只要于变法大事有利,他们可以动用一切手段。这已经是严正肃和方敦儒达成的高度的共识。两人其实都明白,变法之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成了便国富民强,青史留名,失败了便是死无葬身之地。所以,即便是为了个人的荣辱,他们也要全力而为。更遑论这关系的是大周的命运和国祚,更是需要全力以赴,不能回头。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五九章 相请 严正肃喝完了一杯茶,沉声喝道:“严宽,命人备车,我要进宫。” 严宽是严正肃的贴身家仆,严正肃自从出外做官之后,十几年时间,跟随在身边伺候的便是严宽,他也最是好用。很有眼力劲,又很勤快。 严宽从门外探出头来道:“大人,车马都备好了,随时可以走。” 严正肃笑道:“越来越有眼力劲了。整理东西,咱们这便走。这里越来越热了,宫里可还凉快些。” 严宽点头道:“是呢。东边那位和钱副相那儿都摆了冰块了,还有杂役打扇子。大人您不肯用冰块,也不肯使唤人,那可不就热么” 严正肃笑道道:“你把你家大人当成跟他们一样的么你家大人什么时候这般要人伺候过你跟着我这么多年,漏雨漏风的衙门也住过,洪水来时的堤坝帐篷也住过,在南方当县令的时候衙门倒了在破庙也住过,你家大人何时抱怨过一句” 严宽笑道:“我可没把大人当成跟他们一样的人。我还不知道您么最厌恶的便是这些奢靡之气。” “说的对,不枉跟我这么多年。你想想冰块冬天从河里凿上来,用车马运到地窖里棉被捂着,搬来搬去的又要挖深地窖,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只为了夏天舒爽一些那些打扇子的杂役不是人叫人家打扇子,自己的汗倒是没了,全跑到别人身上去了。这是咱们这些为官者该做的事么几十个人伺候一个人,劳民伤财的,还谈什么节俭用度一个个嘴上都能说,事实上却并不那么做。朝廷的银子就是这么一点点的没了的。”严正肃冷声道。 严宽吐吐舌头,笑道:“大人莫生气,可犯不着窝火,天这么热,着急上火可不成。” 严正肃笑道:“说的是,犯不上。拿了那些卷宗,咱们这便走。” 严宽应了,捧起桌上一叠卷宗文书包在包裹里,跨上肩头时,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大人,有件事差点忘了告诉您。” “什么事。”严正肃正从墙上往下取一只竹斗笠,那斗笠还是从杭州带来的,雨天防雨,夏天防晒。 “嗯。昨天您上朝的时候,咱们杭州府的那个林觉在宫门外的停车处找到了小人。他央求小人一件事情,说要小人跟大人您说一声,今日中午可否赏脸跟他吃顿饭。他说,就在前面相国寺北边的裕德楼。”严宽道。 “今日中午你怎么不早说”严正肃道。 严宽咂嘴道:“我这一忙,就给忘了。适才见大人拿斗笠,我才想起来。昨天他来见我的时候也是带着斗笠的。” 严正肃愣了愣,心里有些犯嘀咕。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林觉了,甚至林觉成亲的时候自己也没道贺。林觉授官的事情严正肃也听说了。但他都没有出面。一方面,自己确实很忙,另一方面也有些怕见林觉。说是怕,倒不如说是想躲着林觉。因为自己拿三司衙门开刀,涉及了林家家主林伯年。虽然是公事公办,但终究有些愧疚之意。同时严正肃也不希望见到林觉后林觉提出请求,自己当着林觉的面,拒绝的话还真的难以启齿。 严正肃承认,在这一点上自己心里是有愧疚的。当初林觉确实帮了自己大忙。剿海匪的事情若非林觉出谋划策,那件事是不可能成功的。剿海匪成功,也给了自己直接拜副相的资本,否则他从知府直接拜相,恐怕是要被人说话的。剿灭海匪可是一个很大的功劳。再者,在龟山岛山寨的事情上,自己愧对林觉的信任。林觉最终也还是原谅了自己。所以,在对三司衙门动手之后,严正肃确实不太能面对林觉。 林觉本来可以直接来见自己,但现在却通过他严宽来带话。这种态度耐人寻味。这看起来是一种尊敬,但又何尝不是一种疏远。而严正肃其实很清楚,林觉求见自己定然只为了一件事而来,那便是林伯年的事情而来。他选择在酒楼设宴,便也是利用私下的场合,突出的是私人的情谊,这是个聪明的选择。脱下官服,走出官衙,有时候事情会好办的多。 见是不见,严正肃很有些犹豫。倘若不去,那以后林觉便再也不会跟自己有任何的交往了。自从读到那篇《六国论》之后,严正肃认为林觉的见识比之朝着重臣都不知高了多少。而自己其实正需要林觉这样的人来帮着自己推行变法之事。新筹备的专司变法的衙门需要大批的青年才俊加入,光靠自己和方敦孺是绝对不成的,需要大批有激情有想法敢做事的官员来在大周各处推动。林觉是严正肃早已物色好的人选,没有谁比林觉更适合加入变法之事当中了。 倘若无视林觉,以林觉那种刚硬高傲的脾气,他必会拒绝。虽然少了一个林觉也未必事情不成,但多一个像林觉这样的人加入,于大事必然有益。更别说他还是梁王的女婿了,倘若梁王支持变法,那便多了一份力量。 但是,倘若去见的话,林觉必然是要为林伯年求情的,必然希望自己能网开一面,那该如何答复他答应林觉徇私枉法,那是绝不可能的。这件事不是针对林伯年,而是要掀翻整个三司衙门,破而后立。同时也在朝中立威,为变法做铺垫。但不答应的话,自己去了又有何意义 严正肃神色阴晴不定,竹斗笠一会挂在墙上,一会又取下来,折腾了好几次。 严宽看着奇怪,问道:“大人,林公子是咱们的熟人,他请大人赴宴,便给他个面子呗。大人不是很器重他么都是熟的不能再熟的人,有什么干系” 严正肃皱眉缓声道:“你懂什么他是要为他林家家主求情呢,若是你,你该怎么办去了答应他,我便是徇私枉法。不答应,便是得罪了他。所以才为难嘛。” 严宽咂嘴道:“也是,小的差点忘了这茬了。这事儿也是棘手。不过……以小人之见,大人也不能总躲着他啊。小人看那林公子是个明是非的人,倘若大人将事情解释清楚,他该会理解大人的。总比这么不见他,反而被他误会要强的多。不管怎样,话要说明白才好,不然岂非要误会一辈子的。” 严正肃愣了愣,点头道:“你说的对,想不到我还不如你有见识。总归是要面对的,不如将话说清楚。他若能理解我的苦衷便好,倘若真要是不理解,那也没法子。躲躲藏藏的也不是个事儿。那这样,现在已经是晌午了,我们不必进宫去了。一会儿你去一趟宫门口,请守门的侍卫送个信到龙图阁去,告诉方大人我今日不去宫里了,免得他等的急。” “好,小人这便去知会。”严宽放下肩头的包裹,快步出门而去。严正肃也将手中的竹斗笠重新挂在墙上,坐在桌案便怔怔的出神。 …… 汴河北街东巷的一条岔道上,裕德酒楼便坐落在一片绿树掩映之中。 在汴梁城中,最有名的酒楼无非是潘楼樊楼这些蜚声大周的大酒楼无疑。那里有四季常鲜的佳肴,有最为雅致的环境,有最好的服务,也有模样最美,歌声最甜的歌女。故而,樊楼潘楼的生意兴隆也在情理之中。 光顾樊楼潘楼这样的大酒楼的主顾中大多数都是那些衙内公子,富家少爷。因为那里是他们的天堂。他们可以尽情的消费,展示他们的财富和尊贵。他们也最爱那里那种富丽堂皇的风格,喜欢那种满桌佳肴美酒如流水的惬意。一句话,那里最合适‘装逼’。 还有一部分光顾的客人是一些外地慕名而来之人。到了京城不去潘楼樊楼吃几顿;不去几大瓦舍去逛一逛;不去大相国寺和太平兴国寺烧几炷香;不去汴河中荡几回舟;不去瞄几眼大内皇宫的辉煌气度。那还能叫来过京城么回去后还如何跟人吹嘘起来 普通百姓那是绝对没有可能去这两大酒楼去消费一顿饭的。这一顿饭怕便要吃掉全家一年的花销。等闲几十两银子的酒席在两家酒楼中比比皆是。最次的也是十两银子的酒席。寻常百姓哪里消费的起。 然而,即便樊楼潘楼名气冲天响,天天热闹的跟过年似的,出入的锦衣公子富贵少爷们多如牛毛,京城中的大户富家你在两家酒楼几乎都能见个遍。但有一类人潘楼和樊楼中却永远见不到他们的身影。那便是大周朝廷中的最主流的一批高官和士大夫们。 不是这些人吃不起,事实上这一批人比之京城的暴发户们的财富也不遑多让。而是他们不屑于出入在潘楼和樊楼这种场合之中。在寻常人看来高不可攀的豪华大酒楼,在这群人眼里却是最没涵养和品味的所在。再者说了,官员出入于豪华大酒楼中,本就是忌讳的事情。再有钱的官员也不会如此招摇,那不是找死么而且,潘楼和樊楼那样的地方引人注目,根本就不是谈事的地方。而这些官员们一旦下酒楼,那绝非是为了口腹之欲,都是为了谈事情,交流感情的。 故而,在杭州城中便有了一批名声不响,位置僻静,但却极为雅致的酒楼。裕德楼便是其中的一座。在裕德楼这样的酒楼之中,你同样可以吃到任何你想吃的东西,但更重要的是,它低调而且隐秘,完全保证你的隐私,你不必担心在这里被人打搅,也根本不必担心在这里会遇到什么尴尬的熟人。因为在这里,用餐的时间是错开的,甚至连进入酒楼的道路也是单独的,极大的保证了隐私。 这样的地方,其价格比之潘楼和樊楼高了不知数倍,而且只做熟客,绝不会接陌生人的酒席,以暴露这种酒楼的营业性质。说白了,这就是一种新型的高级会员制的场所,是那些高官们最安全的聚会之所。这种地方,除了京城,别的地方还真的没法开。因为只有京城中才会有这么多的高官扎堆,只有京城才会遍布耳目眼线,会让官员们小心翼翼。更重要的是,只有这些京城的官儿才会有这样的消费能力。他们愿意花大价钱在这里谈事,这比在衙门里,在自己的家里都安全的多。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六零章 会面 林觉便将今日约见严正肃的宴席设在了裕德楼东角的一间一尘不染的包厢之中。本来以林觉的身份他是没资格在裕德楼这样的地方设宴的,但好在他有梁王府这座靠山。凭借着小王爷郭昆的引荐,林觉顺利的成为裕德楼的会员之一。而这一座包厢加上今日的一桌酒席,林觉便付了五百两银子的定金。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要在街上吓死一堆平头百姓。 包厢内,林觉负手站在长窗前看着下边的街巷路口。街巷中几名衣着普通的行人正缓缓行走,但那些正是裕德楼雇佣的人手。在进入裕德楼百步之内,你一定会被这些人严密监视。随时传递消息进来。而如果有人想冲入这里,他一定会扑个空,因为消息会早一步的传递到这里,而客人会在很短时间内消失不见。 林觉今日选择在这样的地方跟严正肃见面,是因为他要跟严正肃开诚布公的谈一笔重要的交易。他要提出一个能打动严正肃的方案,以换取林伯年的赦免。所以,他既没去严正肃的家里拜访,也没去政事堂衙门里去拜见。他只是口头通过严宽做出了邀请。这么做当然是保证这次见面的安全性和隐秘性。因为林觉可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自己活着是严正肃这样的人。而这次见面谈话的内容也决不能为外人知晓。林觉甚至都没有告知方敦孺,因为他知道,方敦孺那里,自己突破不了。不是因为方敦孺比严正肃更顽固,而是方敦孺太过爱惜自己的羽毛,甚至有些矫枉过正。自己哪怕说的再有道理,他也一样会拒绝,因为他怕有人会有人说他偏袒自己,以权谋私。而严正肃便不会有这种问题,何况严正肃是唯一能够让方敦孺听从他的话的人。 林觉其实从晌午便来到了这里等候着。他一直注意着下边街巷中的动静,等待着严正肃的到来。但他其实并不敢肯定严正肃会不会来。林觉自己心里其实一点把握也没有。但有一点他是清楚的:倘若严正肃连见自己一面都不肯,那么从此以后,自己和严正肃之间那一丁点的交情也将烟消云散。也许外人得知林觉心中的想法的,会讥笑他居然和严正肃论交情。但林觉知道,自己是够格的。自己是够格和严正肃论交情的,严正肃若是不傻,他也应该明白这一点。倘若他不来,林觉会对他彻底的失望。 时近中午,阳光猛烈。街巷下方的青石道上反射着刺目的阳光,街上的行人也明显少了许多。林觉所在的包厢是二楼,但头顶上是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浓密的冠盖庇护,屋子里也放着冰盆降温,温度并不高。但即便如此,林觉的额头上还是渗出了细汗来。那不是因为炎热,而是因为心中的焦躁。到了这个时候,严正肃并未出现,那只能说明他是不会来了吧。那也就是说,严正肃已经根本无视自己的邀请,也无视自己这个人的存在了。 林觉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苦笑。他并不想动用备用的计划,为了救下林伯年,林觉确实做好了两手准备。所谓东方不亮西方亮,倘若严正肃方敦孺这边无路可走,那么林觉便要走另一条路。但如果到了那个地步的话,付出的代价会非常的大。或许要跟很多人反目,或许要被很多人唾骂。但是,那也只能去走。现在,救出林伯年已经成了林觉自我衡量的一个标准。自己能不能救出林伯年,关乎的不仅是林伯年的生死,也是林觉对自己能力的一种检验。 林觉沉吟之际,下方小巷中有了动静。几名酒楼的便衣伙计忽然不约而同的朝西边的巷口张望,然后又若无其事的各自散开。只这一个动作,林觉便知道有人来了。 果然,在浓密的树荫之间的缝隙里,林觉居高临下的看到从巷口走来的三四个人。他们都穿着寻常的衣物戴着斗笠遮着头脸。从林觉这个角度看并不能识别出他们的身份。不过很快,裕德楼精干的二掌柜现身包厢门口,拱手笑道:“林大人,您请的客人到了。酒菜可以上了。” …… 严正肃带着一股热风走进了包厢,黑瘦的面庞上带着微微的潮红,不知是因为心情的缘故还是因为外边天气太热之故。 林觉站在门前长鞠到地,笑道:“严大人,林觉有礼了。多谢严大人赏脸前来。我还以为您不会来了呢。” 严正肃拱手还礼,伸手将头上斗笠摘下递给站在身后的严宽,呵呵笑道:“老夫确实差点来不了,公事实在太过繁忙的紧。但你林觉相邀,老夫不来似乎不妥。毕竟你成亲时,老夫都没去道贺,这次来,也顺便补上贺礼。严宽,拿过来。” 严宽应了,从背着的包裹之中取出一只黑中带着墨绿之色的砚台来递给严正肃。严正肃伸手接过,递到林觉面前。 “这是……”林觉问道。 “老夫可没什么积蓄,也不像其他人随便便能拿出几百几千两贺礼来。想来想去,身边只有这块砚台,跟了我二十多年了,当年我去西北会友,友人送了一块砚台石。回来后便请人做成了一块砚台。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块石头价格不菲。老夫曾再去洮州欲向友人支付钱款,但我那位友人却已经病故了,再无机会感谢他了。这块砚台我用了二十多年,是我珍爱之物。拿来送给你当贺礼,应该是可以的。”严正肃抚须道。 林觉自然知道洮砚之贵重。洮砚乃天下四大名砚之一,其色碧绿,其质坚细,晶莹如玉,叩之如钟,储墨久而不干。乃是文人墨客极为珍爱的文房之宝,价值不菲。这一方砚台,价值千两纹银不在话下。更何况这砚台跟随了严正肃多年,并蕴藏了一段他的友情在其中,那便更是无价了。林觉岂肯收下这样一件宝物。 “不不不,在下绝不能收。君子不夺人所爱,这是大人心爱之物,我岂能收下大人的心意到了,在下便很感激了。”林觉连连摆手道。 严正肃笑道:“你也莫想的太多,这不过是个文房之物罢了。跟寻常的砚台其实也没太多的区别,都是磨墨写字之用而已。世人眼中自然是价值不菲,但在我眼里,却也不过是普通一物。我送你也并非因为其价值,而是老夫希望你能用这枚砚台写出更多的如《六国论》那般的锦绣文章,那些精辟的见解罢了。你若不收,便是嫌弃老夫了。” 林觉摆手道:“大人的话在下记住了便是,但这砚台我是不能收的。大人能来道贺一声,便是天大的面子了。此物我决不能收。” 林觉坚决不收,严正肃却坚决要给,两人你推我让的闹来闹去,终于严正肃火了,嗔目道:“林觉,我送礼,你死活拒收这不是不给我面子吗必须收下,你若不收,我便将它丢到楼下去。摔个稀烂。” 林觉苦笑挠头,知道拗不过严正肃,这才叹道:“罢了,那我便收下,多谢大人了。我会好好保存这块砚台的。” “可不是让你收藏保存的,我是要你在里边磨墨写文章的,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供着的。这二十年,我哪天不用它明白么”严正肃瞪眼道。 林觉苦笑看着那枚砚台,难怪一眼看上去是墨绿色的,原来上面全是墨汁的污垢。要知道洮砚的颜色可是新绿之色,碧莹如洗,可见在严正肃眼里,这确实只是一枚砚台而已。 “好好好,我知道了,知道了。快请坐,喝杯茶水解解渴。酒菜很快便上来了。”林觉笑道。伸手将那块砚台捧起,珍而重之的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你还别说,老夫还真的渴了。”严正肃这才脸上恢复笑容,走到雕花大椅之旁坐下。林觉亲自上手,替他斟了一杯茶水。 “大人是一个人来的么适才我好像看到有人跟着大人一起来的。出了严管家,好像还有其他人呢,要不要一起请来坐”林觉笑问道。 严正肃端起茶盅愣了愣,旋即摆手笑道:“不用不用,没有其他人,那是我的两名随从,一会儿严宽会安排他们的,今日就我一人前来。” 林觉哦了一声,回身在严正肃身边坐下。不多时,酒菜摆上,十几道菜摆了满满一桌,不过却不是什么珍馐佳肴,只是一些寻常的菜式,荤菜不过蒸鱼烧鸡两样而已。 严正肃面带赞许之色。林觉心中微得,他可是花了心思的。他知道严正肃不喜奢靡浪费,最爱吃的还是家常菜式,所以并不以山珍海味上席。此刻看来,果然严正肃是满意的。但其实这一桌家常菜的价钱可是和一桌子山珍海味的价格是一样的。裕德楼可不管你点什么菜,总价就在那里,吃还是不吃,他们可不管。 酒水倒是很好的酒,严正肃喜欢好酒,林觉自然也考虑在内。今日喝的是汴梁本地的枣集古酿酒,相传这种酒可是从春秋战国之事便已有之,是先贤老子最爱喝的酒。贵自然是贵的吓人的,但林觉可不在乎这些。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六一章 正题 闲人屏退,包厢中只剩下林觉和严正肃两人。林觉笑眯眯的亲自把盏,替严正肃斟了一杯酒,然后才为自己斟了一杯,双手举起敬酒。 “严大人今日能赏脸,在下感激不尽。林觉知道严大人日理万机事务繁忙,本没有抱着大人能来的希望。但大人究竟还是来了,林觉深感荣幸。这里敬大人一杯酒,以谢大人。” 严正肃呵呵而笑,端起杯来隔空一举,仰脖子喝干。 林觉也咕咚喝干了第一杯酒,之后又将两只酒杯斟满,端起酒杯笑道:“这第二杯酒,在下敬严大人高升副相之位。虽然这祝贺来的迟了半年之久,已然有些失礼。但在下还是想敬这一杯。严大人这样的好官理应位居高位,那才能为大周百姓做更多的事情。林觉希望严大人在京城能大有作为,完成心中宏大的愿景,做成自己想做的事情。” 严正肃缓缓点头,举杯道:“倘若你只是祝贺我当了副相,这杯酒我是不喝的。对我而言官职大小并不足虑。不过你后面的几句我爱听,这杯酒我喝了。不仅祝老夫能大有作为,完成心愿,也祝你,祝天下有抱负之士都能有一番作为,不枉这人世一行。” 严正肃咕咚一口喝干,林觉也笑着一饮而尽。美酒甚烈,两杯酒下肚,喉舌胸腹之中犹如火烧一般,滚烫灼热。但酒意甚美,便从唇齿之间也溢出醇香之感,这种感觉很是奇妙。不过美酒虽好,连续两杯下肚,又是空腹饮酒,立刻便生出薰薰之感来。 林觉继续斟酒,两杯酒再次斟满。林觉举杯笑道:“严大人,这第三杯酒……” 严正肃微笑看着林觉,手指连杯子都没碰。 “林觉,这第三杯酒咱们待会再喝,老夫老了,跟你们年青人可比不了。你莫不是要将老夫灌醉不成真要是灌醉了我,我便要回家睡觉去了。老夫喝多了便睡,可谈不成事儿了。” 林觉一愣,脸上微微泛红。他确实有这个打算,倒不是要将严正肃灌醉,而是要将他喝到薰薰之事才谈事。否则以严正肃平素的冷静,事情谈成的几率不大。但倘若能喝到薰薰之时,或许事情会好办一些。每个人喝了酒之前和之后都几乎是迥异的两人,比如严正肃。林觉见过他和方敦孺酒到半酣时的样子,话特别多,人也特别容易激动,这正是林觉希望的状态。不过此刻被严正肃点破,林觉却也没办法了。 “严大人,林觉可不敢灌醉您,您的酒量比我要大的多。灌醉了你,我岂非也烂醉如泥了。不过既然大人发话,便听大人的就是。吃菜,吃菜,先压压酒再说。”林觉殷勤招呼着。 严正肃也没有动筷子,只是那么若有所思高深莫测的笑着看着林觉。林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笑道:“严大人,您怎么了” 严正肃微笑道:“林觉啊,你今日邀我来此,必是有事情要跟我说吧。你知道我很忙,必不会为了吃一顿饭,说几句客套话便邀请我前来。你要说这些话大可直接去我的官署去说,要见我也大可去我的公房去见我,但你却特地让严宽带话给我。老夫想,你必是有什么事情要私下里跟我说,所以老夫再忙也还是来了。你有什么话便直说,不要弄这些客套。” 林觉咂嘴点头,严正肃的脾气就是这样,单刀直入不喜废话。大家都是聪明人,对有些事也心照不宣,所以也没什么好矫情的。 “严大人,既然如此,在下便不绕弯子了。在下请大人来此,确实是有事情要说。这件事不便在大人公房衙署之中说,所以便只能请严管家带话了。” 严正肃点头笑道:“不便在公房衙署之中说的事情么那老夫来猜一猜。唔……是你授官之事不对不对,那件事你不会来求我,因为你根本不必求我。你有梁王这个岳丈在身后,求他比求我要管用的多。再说了,老夫知道你不是一个肯为自己钻营之人,自始至终你都没这么做过,此刻自然也不会这么做。那么,除了此事之外,怕便只有一件事了。这件事你必须要找我讨个说法,恩……定是此事了。你是来求我放过你二伯林伯年的是么” 严正肃说话很有技巧,假借猜测之机,将林觉授官的事情封死了。以防林觉提出此事来。之后才点出今日的正题,那便是告诉林觉,我知道你今日的意图,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林觉并不觉得惊讶,自己的意图并不难猜。而且严正肃今日能来赴宴,这说明此事是有转机的。倘若事情毫无回寰余地,严正肃今日应该不会前来才是。所以,林觉是抱着一丝希望的。 “林觉知道瞒不过大人的。大人说的对,今日请严大人来此,确实是为了我二伯的事情而来。”林觉坦然承认。 “嗯,果然如此。你说说吧,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严正肃点头道。 林觉沉吟片刻道:“严大人,在下是个什么样的人,相信严大人也是有所了解的。我林觉自问行的正坐的直,从未做过什么蝇营狗苟之事。和大人结识以来,林觉自问也没因为跟大人熟识便烦扰过大人吧。” 严正肃点头道:“自然没有,你倒是帮过我不少忙,剿匪之事你出了大力,老夫是感激你的。但你从未在我面前提及此事,也未因此而倨傲。你年纪轻轻,能做到这一点很不容易。这也是老夫欣赏你的原因之一,而绝非仅仅是你的才学和胆魄。老夫认为,才学和胆识是一方面,行事知道方寸也是极为重要的,否则便会抵消了才学和胆识,惹人生厌了。很多人不懂这一点,所以往往不知进退,惹来非议。” 林觉笑道:“看来大人对我的评价还是挺高的。林觉不甚荣幸。” 严正肃道:“那也不必过谦,你确实值得夸奖。敦孺兄多么挑剔的人,能收你为弟子,便知道你的品行才学是一等一的。你也证明了他没看走眼。” 林觉拱手道谢,笑道:“大人这番夸赞,林觉其实受之有愧。林觉之所以如此,是深知每个人都有其行事的标准和底线,不能去触碰这个底线,否则便是强人所难,必是会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正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保持对他人的尊重,才会赢得他人对你的尊重。” “说得好。人和人之间就该如此,可惜很多人活了一大把年纪也未必会懂。”严正肃赞道。 林觉笑道:“大人且听我说完。林觉的处世之道还有一点,那便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简单来说,我不去碰你的底线,你也不要来碰我的底线。否则我便跟你没完。而我的底线之一便是林家的安危。倘若林家上下数百口人中的任何一人的安危受到了威胁,林觉是一定会出面维护的,不管触碰这个底线的是什么人,林觉也不会坐视不管。” 严正肃脸上笑容消失,露出肃杀之气来。沉声喝道:“什么意思你是说,林伯年的事情触碰了你的底线所以你必要维护这便是你对这件事的态度么” 林觉静静道:“正是,严大人理解的没错。二伯是我林家家主,此次被严大人和方先生查处下狱,此事干系到我林家的存亡,林觉不能坐视。林觉是林家之人,决不能不管。” 严正肃森然道:“林觉,你是明理之人,不能犯糊涂。你要明白一个最基本的道理。林伯年是犯了国法,做了国法难容之事。你林家和大周比起来,算得了什么你也是读圣贤书的人,也是知道大义之人,怎能说出这等话来” 林觉微笑道:“严大人,道理我都懂,可是我做不到。二伯虽然犯了错,但他的部分罪过是为林家家族所犯下的,也可说是为了林家所为之。身为林家一员,林觉岂能无视况且,犯国法的人多了,我二伯也并非是唯一一个。倘若天下犯了国法之人统统被下狱查办,那我也不说什么。偏偏是我林家家主,那便是不公。国法既然不公,那还说什么” “你!混账,你这是强词夺理。你怎能说出这种话来老夫今日前来,本想着跟你解释清楚此事的,以为你必是能给予谅解的。没想到你竟然说出这些话来看来你根本就不是个可以晓以大义的人,你跟其他人一样,心里只想着自己,只想着你们林家罢了。看来我这一趟是白来了。”严正肃怒容喝道。 林觉静静的道:“严大人,大义和小节并不相悖。我并不以为我想要为二伯开脱,便是失了大义。古人云齐家治国平天下。家人的生死都不顾,还妄谈什么大义林觉平生最看不起的便是那些自诩大义灭亲之人。连你身边的亲近的人都能舍弃,只为了自己所谓的大义便可六亲不认,这种人我林觉是做不成的,也是看不起的。” “呵呵呵,老夫算是明白了,你今日倒是来训诫老夫了。要不要将你的老师也叫来,我们两个一起听你训诫你是不是觉得老夫和你的老师方敦孺都是你看不起的这种人”严正肃气极反笑,居然没有任何征兆的端起酒杯猛灌一口,然后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林觉躬身道:“林觉岂敢诋毁严大人和先生,林觉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罢了。严大人和方先生都是林觉尊敬的人,林觉一辈子难望项背。林觉也自理解两位长辈的苦衷。” “苦衷呵呵呵,你倒是说说我们有什么苦衷”严正肃脸色通红,不知是咳嗽所致还是酒气上涌。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六二章 师威 “严大人,在下完全理解你们的想法和作为。我知道你们想对朝政进行一番变革,让我大周摆脱今日之困境。在此之前,你们需要立威,需要对三司衙门动手。你们并不是针对我二伯,我二伯所犯罪行也是咎由自取罢了。所以,我很理解你们。”林觉正色道。 严正肃冷笑道:“既然你知道我们的苦衷,适才那番话又是何意你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耳光么” 林觉摇头道:“这并不矛盾。我的意思是,你们做的没错,但达到目的也许有更好的办法。譬如,即便我二伯被定罪问斩,或者流放千里之外,那也并不足让你们达到立威的目的。据我所知,到目前为止,三司使张钧并未到案。御史台也没能得到圣上的许可拿他下狱。你们只抓了三名副使罢了。” “你……你怎知道此事”严正肃惊讶道。 林觉不答,严正肃忽然大笑道:“是了,倒是忘了你有个泰山老丈人是当朝王爷了,什么事打探不出来呵呵,你说的没错,确实有人为张钧庇护,皇上也确实没同意拿下张钧,但那又怎样迟早他会到案。他和林伯年勾结,将漕运交给你林家经营,收取贿赂瓜分漕运银子的罪行一旦审出,他便脱不了干系。到时候谁也别想保住他。杨俊也不行。皇上更不会再包庇他。走着瞧便是。” 严正肃一激动之下居然透露了一个秘密,透露出了是枢密使杨俊保着张钧的事实来。 林觉摇头叹息道:“大人看来掌握他的罪证很有限啊,只能以漕运这桩罪状来拉他下马了。可惜的是,即便是这个罪名也未必会成功。” “此话怎讲”严正肃皱眉问道。 林觉轻声问道:“我想问一下大人,我二伯倘若所有的罪名成立,他该受到何种处罚” 严正肃愣了愣,终于咬牙道:“怕是无幸。” 林觉点头道:“跟我想的一样,死路一条。倘若我二伯供出和枢密使张钧之间的交易,朝廷会如何处置我林家” 严正肃皱眉道:“怕是要抄没你林家十多年经营漕运所得的银子。” 林觉叹道:“这就是了。那么我问问严大人,既然我二伯明知自己是死路一条,他又怎肯供出这件事来牵连林家。不瞒大人说,我林家这么多年来便是靠着漕运才发家的。十年漕运的银子罚没,我林家便倾家荡产了。我二伯会这么做么” “……你……什么意思”严正肃皱眉喝道。 林觉沉声道:“我的意思是,我二伯会死活不招。反正是个死,何必牵连林家他不召,你们便无法给张钧定罪,无法拿他下狱。最终不过是一些渎职的小罪名罢了,那可无伤其毫毛。你们轰轰烈烈的一番作为,最终只弄倒了几个小喽啰,这可不是立威,反而暴露了你们的无力。这怕不是严大人和先生所想要的吧。” 严正肃睁大眼睛怔怔的看着林觉,林觉说的一点没错,对于张钧的罪证,确实现在很缺。三名副使干了不少事情也都有证据可循,偏偏明知道和张钧有关,但张钧就是没留下丝毫的把柄。查来查去也没有张钧直接参与的证据。现在唯一有证据可循的便是和林家漕运的勾当,据说有一份分成的协议。只要林伯年招供了此事,并且拿出分成的协议出来,张钧便栽定了。张钧不倒,三司衙门的案子便没有一个圆满的结果。不铲了三司衙门,怎能为下一步的变法铺好道路更莫谈什么立威于朝廷了,只能换来一片嘲讽讥笑罢了。 那么林觉说这话,难道是说……林伯年死活不会招供 “严大人,我不想惹你生气,不过我还是要把话说清楚。我二伯不会招供的,一定不会招供。我把话放在这里,不信你们试试。别说是我二伯这样的人,随便换一个街上的市井汉子,杀猪屠狗之人,明知自己死路一条,还怎肯牵连家里此乃人之常情。更可况……我已经跟二伯见过面,跟他分析了这些情形。我不发话,二伯不会说出半个字,不信你们试试。”林觉静静说道。 严正肃豁然惊醒,难怪昨日和方敦孺见面的时候谈及了初步提审林伯年的情形。方敦孺说,林伯年嘴巴上了锁,一言不发。提审半个时辰只说了一句话:你们查出来拿证据给我,我便招认。其他的不要问。态度强硬之极。现在看来,这恐怕和林觉去见了林伯年有关。 “林觉,你好大胆子,你胆敢干涉此案你可知道你的行为是何等恶劣么我可以据此拿你,对你严惩。”严正肃厉声喝道。 林觉摊手道:“严大人,你可以拿我下狱,甚至连我也一起砍了,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我无所谓。我并不想惹你们生气,只是你们要杀我林家人,我不得不出手。我之前已经说了我的底线,严大人,你这次真的踩到我的底线了。我要救二伯,所以我不得不做一些事情。” “混账!混账。敦孺兄,你还不出来,这便是你的好弟子,居然跟我们对着干。咱们都看错他了。”严正肃伸手拍着桌子,震的杯盘咣咣作响。 林觉惊愕一愣,就听门口有人咳嗽一声,包厢门被人‘哐当’推开。门口站着一人,脸色铁青,面带愤怒,不是方敦孺还是何人 林觉吓了一跳,瞬间便明白了过来。适才严正肃来时,自己便看到了有三四个人一同前往。之前自己还询问了一句,但严正肃推说是同行仆从。但其实方敦孺跟着一起来了,只不过他没进门来,似乎在门外听着自己和严正肃的谈话。林觉心中不免对严正肃生出不满,自己请的是他,并没有邀请方敦孺,他却将方敦孺带来,且让他在外边偷听。此举可真是有失身份,有失礼节。 “先生!您怎么来了”林觉忙快步上前行礼道。 “哼,我不能来么我若不来,怎知你的本性若非我亲耳听闻,简直不敢相信我的学生竟然会说出适才那些话来。惭愧,惭愧之极,我愧为人师啊。”方敦孺长叹连声,恼怒不已。 林觉忙道:“先生这么说,教学生如何自处学生只是……” “罢了,你也不要叫我先生了,我方敦孺育人无方,没有你这么个好学生。你适才那些话,我都听到了。从今日起,我便没有你这个学生了。你我从此再无干系了。”方敦孺拂袖道。 “什么”林觉头有些晕,眼前有些黑,他万万没想到方敦孺居然说出这种话来,惊的他双目圆睁,不知所措。 严正肃显然也没意识到事情忽然到了这一步,忙起身道:“敦孺兄,为何说这种话林觉言行有亏,教训开导便是,作甚要逐他出师门这可不是小事,你这么做,叫林觉今后如何立足况且,他也就是眼下的事情乱了方寸而已,怎可便说这种话” 方敦孺怒道:“正肃老弟,你之前不也听到了么这逆子居然要挟起我们来了,还能轻饶你适才不也被气的拍桌子么” 严正肃上前拉着方敦孺道:“我那是要你来训斥一番,可不是要断你师徒的关系的。不要冲动,来,坐下喝口茶消消气。早知如此,我便不该答应你跟着一起来。林觉只是请我来赴宴,可没请你。你非要来,我也没好拒绝。你们倘若师徒反目,岂非是我的过错那叫我以后还如何和你相处林觉,还愣着作甚还不沏茶给你先生吃” 林觉闻言忙连声应了,拿了茶盅来给严正肃沏茶。沏茶是手都是抖抖索索的,水都差点泼洒出来。林觉不能不慌张,在自己的心目中,方敦孺和师母就如同自己父母般的存在,上一世最多慰藉的便是在他们夫妇的关爱。所以这一世重生之后,林觉便首先去找到方敦孺再续前缘,还想着这一世好好的孝敬两位。那是林觉心中不可或缺的最真挚的情感。倘若自己被方敦孺逐出师门,那将是自己的失败,也必将痛苦之极。所以,林觉的心跳的厉害,从未有过如此慌张的感觉。 方敦孺和严正肃也看出林觉的情绪,方敦孺几句狠话发泄之后,心中也冷静了下来。自己这个学生可没给他丢过脸,不但孝顺尊敬自己,而且误打误撞救了爱女的命。更是名扬天下夺得科举状元,给自己带来无数的人前骄傲的资本。而自己其实也并没有为他做过什么,不过是有限的一些教导罢了。自己怎能轻易的便说出那种绝情的话来。 “哎!”方敦孺叹息着看了林觉一眼,端起茶盅来喝了口茶。适才站在门外听林觉和严正肃说话,也确实有些口渴了。 林觉心中稍安,肃立在旁不敢说话。方敦孺喝了几口茶,放下茶盅看着林觉道:“林觉,你可知道错了你之前一番言论何其不敬国法大义你都不放在眼里了只为了你林家之事便可对抗国法大义你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你二伯林伯年的罪行难道不该受到惩罚倘若国法当诛,难道他不该死么你无非便是对我们不满,觉得我们无情无义,不肯看在你面子上替林伯年开脱。上一次你替林伯年来求情的时候,我便跟你明言了。我的眼里只有国法,并无私情。这不是对你如此,对你林家如此,便是我自己身边的人我也不会姑息。你说什么最看不起大义灭亲之人,那不就是说最瞧不起我么你既对我这么看不起,又何必作我的弟子,呆在我的门下索性离去好了,干什么要勉强自己”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六三章 切中要害 (二合一)方敦孺一番连珠炮般的训斥,暴风骤雨般的诘问。林觉在旁低着头连称不敢,此刻倘若有半点悖逆之言,怕是方敦孺真的会将自己逐出师门了。待他发泄一番,情绪便会好些。 方敦孺一边怒斥,一边敲着桌子加强语气。这么多年来,他从未有这么愤怒过。林觉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很重,方敦孺视他如子。正因如此,才爱之深责之切。对于林觉之前一番强词夺理的言行,方敦孺不敢掉以轻心。因为他似乎想起了多年前那个逆徒的影子,当年那个逆徒也多次被自己发现思想不正,自己的当初便是太姑息了,结果养出了个白眼狼。所以他必须杜绝林觉此刻的想法。 “林觉,你给我听好了。无论你对林伯年说了什么,交代了什么。你都必须去劝说林伯年和我们合作。这是大义,不可违背。老夫不许你成为一个自私自利之徒,否则你便和大周其他官员那般,是我大周的蠹虫,是大周今日境况的祸首。老夫不管你怎么想,你倘若还认我方敦孺为师,便必须要遵照老夫的话去做。你可听明白了么”方敦孺以一个最严厉的不可拒绝的命令结束了他的斥责,然后双目瞪视林觉,等待他的回答。 林觉站在那里,眉头紧锁默默无言。屋子一下子静了下来,风吹动窗棂外的布幔,发出噗噗之声。窗外梧桐树上鸣蝉之声嘶哑鸹噪,吵得人心烦意乱,一如此时屋中林觉的心情。按理说,林觉自然不能违背师命,但是遵照方敦孺的话去做,那便等于放弃了营救林伯年的机会,这是林觉不能接受的,也违背了他的底线。但倘若不答应,方敦孺定然极为愤怒。 “你还在犹豫什么你竟不能痛痛快快的答应下来么老夫适才所言都是白费是么你竟连大义小节都不能区分,国法私利都不能取舍么林觉,你太让老夫失望了。” 方敦孺痛心疾首,伸手拍打着桌案,脸上满是痛苦之色。林觉道德有亏,这是师长之责。才智再高,倘不能用于正途,不能晓以大义,将来也只能会更成为为祸人间的祸事。方敦孺岂愿自己最器重的学生变成这种人所以他的强硬是为了醍醐灌顶般的纠正林觉的错误想法,可现在看来,似乎已经不能奏效了。 严正肃皱眉坐在那里,他理解老友此刻的心情,他绝不希望方敦孺和林觉决裂。林觉是个难得的人才,自己还想着要重用他。而且他还是方敦孺的爱徒,于公于私,决裂都不是最好的结果。他不希望从此让林觉走上自己的对立面,也不希望老友痛失爱徒承受痛苦。但他却无能为力。 “先生。”林觉哑声开口了。“学生理应遵照先生之言去办。然而……学生真的做不到。” “好。好。好。”方敦孺连说三声好,咬牙道:“我教出来的好学生,真是有血性,有脾气,有担当。方某无能,愧对先贤。师道尊严,荡然无存。既如此,我可当不得你的老师了。今日……” 林觉拱手打断方敦孺的绝情之言,高声道:“先生请听学生一言再做决定好么给学生一个解释的机会。” “嘿嘿,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不用说了。”方敦孺冷笑道。 严正肃在旁忙道:“便听他说一说又当如何敦孺兄,不要太性急。” 方敦孺闻言冷哼一声不语。严正肃向林觉沉声喝道:“林觉啊,你可气煞了你的先生了,你也气煞我了。你该明白此事的严重性了。莫怪本官没有提醒你,莫说是和你决裂,就算是众叛亲离又当如何我大周面临的千古未有之变局,我和你的老师必须要全力以赴,不计其他。所以,有些事是绝对顾不得的。本官希望你想清楚。” 林觉拱手道:“先生,严大人。林觉从未认为你们做的事有什么不妥。林觉只是个普通人,格局不大,只看得到身边人的喜乐悲欢,只在乎身边人过得好不好。学生不能看着我林家亲人罹遭横祸而袖手旁观。林觉就是做不到而已。二伯确实有罪,就算被杀了也是罪有应得。但我想,倘有半分活命之机,我也不能放弃。这是我身为林家人的责任,是我林家祖训传下来的嘱托。凡我林家子弟,当竭力保护林家族人,福祸相依,永不抛弃。倘我轻易违背祖训,我又算什么人呢跟违背先生的师训岂非是一样的为人所不齿两者之间如何取舍先生和严大人有以教我” “强词夺理。祖训师训跟国法大义比起来都可抛弃。自古忠孝两难全,身为大周臣民,理当首遵国法,再论其他。国在,家便在。国无存,家安在”方敦孺大声喝道。 林觉皱眉道:“然则,当初先生为何要辞官回杭州教书呢先生难道不应该全力为国效力怎么会因为政见不合便离开朝廷” “你……混账东西。”方敦孺一时无言可对,只嗔目大骂。 严正肃也斥道:“无礼!怎可拿此事出来比较” 林觉忙道:“先生息怒,学生不该如此。学生只是想说,有的时候做出的决定也是无奈之举,和对错无关。适才先生说,忠孝两难全,这确实是个大难题。取舍之间只有得失,并无对错。但先生和严大人有没有考虑过,倘若忠孝能两全,那又何必去取舍倘若既可权大义,又可保小节。即可为国,又可为家,这样的事情该不该去坚持呢” “什么两全之法”严正肃和方敦孺惊愕的看着林觉,异口同声的问道。 “先生,严大人。林觉可以说服二伯俯首认罪。不但可以认罪,还可以作为人证指证三司衙门中的其他人。譬如三司使张钧的罪行。譬如其他两名三司副使的一些并不为人知的罪行。林觉知道,你们能缉拿我二伯的证据都是吴春来上奏朝廷的。这足以说明你们其实掌握的证据并不充分。即便是吴春来,他提供的罪证也只是冰山一角罢了。而我,可以让二伯事无巨细的将所有他知道的三司衙门里的作奸犯科之事都揭发出来。这样,铁证如山,无人可以逃脱,也无人可以抵赖。也省的先生和严大人没日没夜的追查下去,最后还可能连该擒获的罪魁也无法拿下。先生和严大人以为如何”林觉沉声道。 严正肃和方敦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之色。确实,此案虽然雷霆风动,闹得满城风雨朝野振动。但是,严正肃和方敦孺其实面临着巨大的压力。证据有限,最能定罪的其实只有林伯年一人。而三司使张钧,盐铁副使任道远,度支副使黄乾元他们的罪证并不齐全。偏偏很多线索都指向这三人,查证之中遭遇巨大阻力。黄乾元任道远虽也被拿入狱中,但他们的态度极为嚣张跋扈,能定他们罪的也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罢了。对付张钧便更难了,到现在为止,皇上都没准许他们拿下张钧,因为并无确凿证据指证。而且枢密使杨俊还在为张钧说话。事情其实很不顺利。 虽然方敦孺有绝对的信心和毅力去查个水落石出,但时间脱得越久,其实越对严正肃和方敦孺不利。倘若长时间不能找到有力的证据,那么便只能对黄乾元任道远轻判,对张钧怕也只是落个御下不力之过。虽可杀了林伯年,但总体的效果将大打折扣,也达不到立威的效果。 但如果按照林觉所言,林伯年肯开口指证他人,那么这一切将迎刃而解。林觉所言的冰山之一角的话更是让严正肃和方敦孺有了更大的期待。或许能一锤定音,雷霆风暴一般的解决这件案子。将三司衙门这一帮官员全部一锅端了,那震慑效果将非同一般。与此同时,为严正肃酝酿设立的新机构腾出财政大权,为变革打下坚实的基础。 “条件是什么你自然是不肯轻易这么做的,否则你之前又何必说那些话”严正肃压抑住心中的兴奋,沉声问道。 林觉尚未说话,方敦孺沉声喝道:“倘若你想以此来做交易,换取林伯年无罪,怕是不可能的。国法是不能用来做交易的。” 林觉皱眉道:“先生,这不是交易,这是戴罪立功。我也没认为此举会让我二伯免罪,我只是希望能免予死罪,留下一条性命而已。” “林觉,这就是交易,你拿林伯年本该招供的罪行来和我们做交易,你觉得这合适么说的难听点,你这是胁迫我们。你也是朝廷官员,你这么做不觉得太不适合了么你对得起朝廷么”严正肃摇头叹息道。 林觉想了想道:“倘若严大人觉得有必要,我可以辞官不做。我以平民百姓的身份来提出这个条件,这可不亏于身份了吧。” “混账,走火入魔了,没救了。真的没救了。”方敦孺摇头叹息着。 严正肃皱眉道:“你真愿意牺牲这么大甚至宁愿牺牲你的前程” 林觉道:“我当然不愿,但如果先生和严大人觉得必要的话我也只能这么做,因为我要救人。” “你太倔强了。”严正肃叹息道。 “先生和严大人何尝不是如此”林觉道。 严正肃和方敦孺对视一眼,满眼的无奈。确实,他们也何尝不是如此。 “林觉,这件事其实需要奏请圣上定夺,就算我们此刻答应了你,事后奏请圣上也未必会被批准。因为这招供指认的行为乃是林伯年必须要做的,他不能以此来要求朝廷做什么,否则朝廷的威严何在”严正肃道。 林觉点头道:“我知道,我只希望先生和严大人能奏请圣上,考虑戴罪立功的举动。至于成不成,那是天意。这样吧,林觉还愿意提出一个条件。那便是,我林家愿奉出二百万两银子的家产给朝廷,作为附加的条件。听说朝廷不是正缺银子么辽人无理,宠宠欲动。朝廷正缺银子备战,这二百万两银子算是我林家权忠君爱国大义之举。” “二百万两”严正肃惊愕道。倘若按照林伯年的罪行,罚没过去十年漕运所获的银子,那也不过百万两银子罢了。林觉居然一下子提出了一倍的数目。 方敦孺皱眉道:“你林家有这么多银子” 林觉摇头道:“没有。我林家哪来这么多的银子,需要变卖产业房产,东挪西凑。凑足这两百万两银子之后,我林家便一无所有了。” “这……你却还为何愿意这么做那样的话,你们林家岂非要完了么”方敦孺皱眉道。 林觉看着方敦孺道:“先生,我要救人。为此可以付出一切代价。我不会说什么钱财乃身外之物这种话,银子谁不喜欢有人为了十两银子便会杀人,何况拿出两百万两银子倾家荡产来救一个人。学生适才已经说了,践行祖训,祸福与共。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身边的亲友家人掉脑袋。我必须尽我一切能力去做。不但是我二伯我会如此,先生、师母、浣秋或是我身边我在意的任何一个人需要我这么做,我都会去这么做。仅此而已。虽然我林家会倾家荡产,但我们林家践行了祖训,保全了家人。对朝廷而言,我们林家也做了贡献,也戴罪立功,对先生和严大人的大事也有益处,这算不算是两全之策呢” 方敦孺和严正肃怔怔的看着林觉,他们无话可说。林觉此举是不明智的,不符合当今大周人人利己的风气。但在林觉身边的人应该感到幸福。因为他们身边有一个人会不惜一切的保护他们,甚至可以辞官,可以倾家荡产。 方敦孺此刻也完全相信林觉会为自己这么做,为了浣秋和她的娘,林觉也会这么做。在此时此刻,方敦孺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羞愧感。因为他从未有过像林觉这般极端的对身边人的袒护。他方敦孺脑子里想的是,倘若家人犯法,他会毫不犹豫的去遵循国法大义灭亲。这固然是保全自己的德行,但是否是一种自私自利不负责任的表现是否这便是正确的选择呢 严正肃站起身来走到角落里,方敦孺也起身走过去,两人低着头轻声的交谈。 “敦孺兄,我看此事可行。既能取得证据,林家又肯出两百万两银子赎罪,这足以抵消林伯年的死罪。”严正肃道。 “成是成,但这么做是否开了个很快的先例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这要是被人诟病我们为了银子可以枉顾国法,你我可要遭受言语的。”方敦孺道。 严正肃微笑道:“敦孺兄,你我的使命是变法强国,为此你我可不能计较名声得失。你我均知,变法之要在于增财强军。说句不得体的话,我倒是宁愿每一个犯了罪的官员都能这么豪爽的倾家荡产买命。那样反而可解朝廷燃眉之急。就怕这些人为了钱财连命都不要。敦孺兄,你爱惜名声,我严正肃可不怕。这件事我会扛下来,跟皇上上奏此事也由我去上奏,这样你便不用背负这个名誉了。” 方敦孺正色道:“这是什么话要背一起背,老夫还会退缩不成哎,没想到我们居然要跟林觉做下这场交易,这之后我还如何当面为师惭愧之极。” 严正肃微笑道:“敦孺兄,不要纠结于这些事了。林觉是个有自己立场的人,不要试图改变他。强行教导,适得其反。不要老是将他当成是个少年,他已然成年了。就像你自己的孩子长大了,该放手便放手,管的越严,却未必如你的意。” 方敦孺皱眉道:“你说的固然在理,但此子已然有些走火入魔,我必不能容他这么滑落下去。有机会我要好好的跟他谈一谈。” 严正肃笑道:“机会多的是。咱们不是商定要将其调来新衙门么届时日日可见面,你再调教便是。” 方敦孺点点头。两人转身回来,重新落座。林觉早已为方敦孺和严正肃斟满了酒,他自己也捧着一杯酒坐在那里等着。 “先生,严大人,酒已斟好,林觉先干为敬。先生和严大人若是商定同意了我的请求,便请喝了此杯。倘若不同意,可以倒了这杯酒。林觉不想先生和严大人觉得难以启齿,饮或不饮,便可知结果。不过在此之前,林觉必须要说一点。倘若我林家愿意倾家荡产的救人,我们绝不希望最后人财两空。严大人也莫要用皇上的旨意来搪塞。至于怎么说服皇上,那是严大人的事情。能否做到这一点,请严大人自行斟酌。我不希望龟山岛那件事重演,我不希望严大人再对我食言一次。” 林觉说完,一口喝干了自己的酒,亮了亮杯底,将酒杯放下,静静的坐在那里。 严正肃脸色冷峻的看着林觉,沉声道:“好,快人快语,我就喜欢这么直来直去说话的。我干了此杯,倘若我做不到让你二伯活命,我自请辞官便是。”严正肃也一扬脖子喝干了酒。 林觉心中安然,倘若严正肃以辞官为胁迫,那还有什么事是办不成的皇上可是仰仗着严正肃为他拯救危局呢。林觉的脸上不自觉的露出得意的表情,仿佛在说,我就知道你们会同意的。事实上林觉心里也确实很得意,今日的宴会得到了一个自己想要的结果,救出林伯年的目标应该可以实现了。任严正肃和方敦孺如何倔强和不近人情,他们终敌不过这两件优厚的条件。 事实上,严正肃和方敦孺这样的人弱点太明显,他们太执着于自己的报负,只要在这一点上下手,便有极大的可能戳中他们的弱点,让他们答应几乎不可能答应的事情。 方敦孺默默的喝下了酒,他看着林觉的笑容,心里别扭的很。 终于忍不住对着林觉道:“林觉,我想问一问,倘若今天你的条件我们绝不答应,你会如何你既要救林伯年,却又没办法救,你会怎么办” 林觉拱手道:“先生何必问这样的问题,先生和严大人不是已经同意了么” 方敦孺摇头道:“老夫只是好奇,老夫现在越发的看不懂你。你似乎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就不怕今日无果你必有其他的准备吧。” 林觉想了想道:“先生还是不要问为好,学生确有备用的营救办法,但先生绝不会想知道这个办法。” 方敦孺皱眉道:“便透露一丁点又当如何呢” 林觉沉吟片刻,静静道:“好吧,我只说一句话:能救我二伯的绝非只有先生和严大人两人。朝中还有人能救人,万不得已我会去找他们谈一笔交易。” 严正肃和方敦孺神色大变,他们当然明白林觉的话中之意。朝中还有谁能救林伯年,能保下林伯年的无非就是那两个人罢了。而林觉会去跟谁做交易呢答案呼之欲出。 “哼!”方敦孺掷杯于地,头也不回的摔门而去。今天的他实在是太受打击了。林觉今日的言行已经大大的超出自己的底线,他担心自己再留在这里,怕是要真的将林觉逐出门墙了。他需要去冷静冷静。 林觉叹了口气看着消失在门口的方敦孺的背影,喃喃道:“我说了你不会愿意听的,可是您老人家非要我说出来,我有什么办法呢” 严正肃冷声道:“林觉,你或许智谋过人,但你若不走正途,同流合污,你便是自甘堕落。我也走了,三天后我给你答复。倘若事情顺利,三天后,我要看到林伯年的供状。” 严正肃离席走向门口,林觉拱手道:“严大人放心便是。严大人请提醒老师一句,现在我二伯性命攸关,有人会怕他开口而做出极端之事。所以请加派人手,单独看守,饭菜都要检查。倘我二伯出了不测,情形便将不堪。” 严正肃回头呵呵冷笑道:“你倒是操心的很,这些事倒要你来提醒。你是不是以为天下只有你最聪明” 林觉一愣,严正肃转头阔步而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六十四章 千里赴京 六月十三午夜时分,汴河上一艘重楼大船从东角门进城,在满城星星点点的灯火之中抵达汴河中码头前靠岸。 船只靠岸,跳板搭上,一名身披黑色布披风的老者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走下船来,来到了码头上。而前方,迎候而来的是十几名卫士簇拥着的一名青年公子。 这艘船便是林家的船,随船而至的老者便是林家上一任家主林伯庸。此次随着林伯庸来到京城的还有林家三房的几位公子。大房公子林颂林润,二房代行家主之务的大公子林昌,三房公子林全。除此之外,还有几位族中老者,还有林家管事黄长青,赵连城等一干人等一同前来。可以说,这一次,林家主要人物几乎尽数抵达京城了。 “侄儿林觉给大伯行礼。”岸上等候多时的林觉快步上前,向林伯庸长鞠到地高声行礼。 林伯庸脸上带着长途旅行之后的疲惫,但看到林觉后明显精神了许多,伸手拍着林觉的肩膀笑道:“不用多礼,让我瞧瞧咱们林家的状元郎。不错,不错,正所谓居移气养移体,成了状元郎入仕之后,整个人也变得沉稳了许多。” 林觉笑道:“大伯谬赞了。” 林伯庸抚须而笑,转身让开一旁,让林觉和前来的众公子心里。 林觉也微笑着和林润林颂林昌等人一一行礼问候,林觉岁数最小,自然要主动行礼。但此刻的林觉,早已非昔日的林觉。众公子还礼之时恭敬异常神色庄重,再也不敢有丝毫的造次。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林觉中了状元,也知道林觉成了梁王府的女婿,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三房的庶子了。 和林昌见礼的时候,林昌的眼睛红红的,嘴上都生着火泡,眉头紧皱,神色焦急。忍不住的向林觉发问:“林觉,家父现在的情形……” 林觉摆手打断道:“兄长,此处不是说话的所在,咱们一会再说。” 林昌叹了口气点点头,林觉拍拍他的手臂以示安慰,转过头对林伯庸行礼道:“大伯和诸位兄长叔伯一路舟车劳顿,想来已经甚是疲惫了。侄儿已经准备了马车等候。本来咱们应该去二伯的府里,但此时此刻,二伯府里有些忙乱,也无人主事。故而侄儿自作主张,在我的宅子里安顿了住处,未知大伯可否怪罪。” 林伯庸点头道:“自然听你安排。此刻也不宜去伯年府里,怕是会招惹耳目。” 林觉点头,林伯庸果然还是老辣,知道此时此刻林家人不能大张旗鼓的聚集在林伯年家里,那会给人以一种蓄谋而为的错觉。 林觉微笑道:“那好,那便听我的安排,咱们这便回府。” 众人缓步离开码头来到汴河大街上,街边十几辆黑色的马车早已停在那里,拉车的都是一水的高头大马,肌肉雄健俊美。即便在场众人都见过世面,看到这些高头大马和崭新的马车,也自暗自赞叹。众人心里也都明白,这便是梁王府的派头。林觉和梁王之女成婚,自然也拥有这些气派的行头。 马车一路往北,沿着汴河北街飞驰,一炷香后,便抵达林觉的宅邸之前。当林家众人进入这座大宅之中时,才知道那马车的派头根本不足为奇,这座大宅子的气派才是真正的王府气派。虽然论大小,杭州林家大宅不亚于此处宅邸。但二者内部的装饰摆设,建筑和布局不可同日而语。而且,这里可是京城,寸土寸金之地,这一座大宅子单轮价格,怕是要比杭州林宅要贵上五六倍之多了。 前厅之前的院子里,十几名仆役提着灯笼在此迎候。小郡主郭采薇和绿舞在几名丫鬟的陪同下站在大厅前的石阶上等候。当看到林觉领着林伯庸等人前来时,小郡主忙快步走下石阶迎候上来,向林伯庸万福行礼。 “侄媳妇给大伯见礼问安。” 林伯庸忙躬身还礼道:“哎呀呀,可使不得。该是老朽向郡主行礼才是。郡主千金之体,怎可屈尊降贵,折煞老朽了。” 林伯庸倒也不是矫情,小郡主是亲王之女,身份尊贵。官员见了都要行礼,更遑论是平民百姓。林伯庸一介百姓,虽是林觉长辈,但礼节上先论国礼,再论家常,应该是他向小郡主行礼在先才是。小郡主先行礼,确实有些折煞他了。 林伯庸撩起袍子要给小郡主行礼,林觉忙一把拉住道:“大伯怎可如此小郡主是您的侄媳妇,理当给您见礼。” 郭采薇笑道:“正是呢,采薇只是林家的媳妇儿,可不是什么郡主。大伯切莫如此。” 林伯庸这才作罢,笑道:“好好,郡主平易近人,下嫁我林家,我林家可是祖上积德了。” 郭采薇笑着点头称是,再和众公子见礼一番,之后便纷纷进入大厅之中就坐。 茶水沏上时,林盛也从家中赶到,他本也是要来迎接林家众人抵京的,但林觉不想因为他的行动而为人所察觉,从而被人知道林家众人抵京的消息,所以让他在府里等候通知。林伯庸等人抵达码头时,林觉便已经派人去通知他前来自己宅中来。 林盛一进门,朝林伯庸磕了头之后,便抱着林昌大哭了起来。 “大哥,爹爹他……可遭了罪了。呜呜呜。御史台大狱那儿还是人住的地方么爹爹何曾受过这样的罪过啊。大哥,这可怎么才好啊。” 林昌闻言也是心中焦急,眼泪都下来了。这兄弟两虽然纨绔,但看得出来,对林伯年还是关心的。林伯年便是他们的靠山,平日里吃喝玩乐做什么荒唐事心里其实都是不怕的,因为有这个爹爹在后面给兄弟两擦屁股。银子没了伸手,惹了事爹爹会摆平。但现在,爹爹下了大狱,一下子头顶上的庇护没了,仿佛天塌了一般。 一干人等见他兄弟二人抱头痛哭,也自悱恻。虽然二伯林伯年跟林家后辈的交往不多,但是林伯年一直是林家人的骄傲。家中有他这个朝中高官,说话都有底气,身板子也挺直些。在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林伯年便是林家的门面。所以,现在林伯年犯了事了,众人也都心下惶然,不知所措起来。 林伯庸也是老泪纵横,这里边和林伯年感情最深的便是他了。兄弟情深,数十年相互扶持依从,那可不是一般的感情。虽然去年林伯年给了林伯庸一次巨大的伤害,让林伯庸深感痛苦。但林伯庸这个人还是颇有些度量的,他绝不会因为那件事便一直记仇。况且林伯庸自省自己也确实在家主位置上犯了错误。特别是大儿子林柯的事情,更是让他备受打击和自责。所以,怨恨之心早已淡了下去。此刻他更关心的是林伯年的处境,那两兄弟抱头痛哭的时候,林伯庸也不免潸然泪下。 “二位兄长不要这样,大伯都被你们惹的伤心了。再说此刻也不是伤心痛哭的时候,现在是想办法救人的时候。”林觉开口提醒道。 林昌和林盛这才抹着泪恢复情绪,坐到一旁去。 林伯庸擦了眼角之泪,开口问道:“林觉,你派人送了信去,我也看到了。但具体事情并不甚了解。这件事只有你最了解,你给大伙儿说说前因后果,大伙儿心里也有个详细的判断,才好讨论决断。” 林觉拱手道:“大伯和诸位叔伯兄长要不要歇息一夜,咱们明日再谈一路舟车劳顿,你们怕都是很疲乏了。一会儿吃些东西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明日一早我们再谈此事,大伯看如何” 林伯庸摆手道:“不用了,我还撑得住。再说,这件事迫在眉睫。你信上不是说最多十日,倘无法营救,伯年便将定罪么明日已经是第六天了,不能耽搁。” 林觉点点头道:“也好,那便按着大伯的意思。绿舞……着人送些茶点来,让大伯兄长们自行取用,不能饿着肚子硬扛着。” 绿舞忙应了,亲自去准备茶点。当下林觉缓缓开口,将林伯年的事情捡着重要的可说的部分都说了一遍。一些其他的缘由,包括林伯年逼着自己成婚,吴春来从中作梗这些事情林觉便略过不谈,这里人多口杂,这些事告知他们也无益,林觉打断私底下只跟林伯庸禀明便可。 林伯庸和众公子聚精会神的听着林觉的叙述,脸色也都越来越难看。林觉的信上写的内容虽然严重,但并没有告知他们林伯年的具体罪行。此刻当从林觉口中说出林伯年罪名一旦成立的话,便最少是个死罪,而且要罚没林家十年经营漕运所得是,众人都傻了眼。知道事情严重,但不知道严重到这种地步。 林觉说完之后,厅中一片寂静。所有的人都目光呆滞眉头紧锁,不知该如何是好。 林伯庸皱眉哑声开口道:“没想到事情竟然如此严重,伯年糊涂啊,哎。这事儿也怪我,当初是我要伯年走一走门路,在漕运之事上为林家谋得运转之权。哎,我也是个老糊涂,若无当日,岂有今天可以说,是我害了他啊。”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六五章 意见相左 林觉轻声道:“大伯,此事不能怪你,实际上二伯犯的事中,漕运之事还是小事,断不至于要送命。无非便是降职罚银罢了。真正严重的是职务上的事情,以及收取回扣好处,贪赃渎职之罪,这才是最严重的罪行。二伯确实不应该做出这些事来,这才是真正害了他的罪过。” 众人深以为然,这话虽然听着刺耳,但确实是实情。林伯年不该之处便在于他在三司衙门副使的职位上做了危害朝廷的事情,为自己谋求好处,从而成了一个渎职贪赃之官,这才是最大的把柄。至于为林家谋求漕运之事,实际上只能算是个不大的罪名。毕竟林家这么多年来,在漕运这件事上并没有出差错,而是每次都按时按量风雨无阻的完场漕运运输。唯一可被诟病的便是,虚拨了不少漕运运费,和张钧一起瓜分了。而这件事居然没有禀报林家,林家众人也是此刻才得知。 “林觉,事已至此,什么也不说了。现在得赶紧走门路才是。你在京中可想了什么办法有哪些门路可走”林伯庸问道。 林觉缓缓摇头,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三司衙门此次事情的性质,他很想告诉林伯庸这不是一次简简单单的弹劾和查出,而是一次严正肃和方敦孺为了变法而进行的一次重要的立威和铺垫。所以这比一般的案子更为棘手。但林觉知道,说这些是没有意义的,没几个人会明白这里边的弯弯绕。 见林觉摇头,林伯庸试探性的低声问道:“你岳丈梁王爷现在不是在京城么你有没有……” 林觉缓缓摇头,低声道:“大伯,这件事梁王爷插不上手。这不能怪他,二伯的罪行太严重,梁王爷想出力也未必能出的上力。” 林伯庸微微点头,他明白林觉的话外之意。虽然林觉是梁王府的女婿,但梁王府可犯不着为了林家去惹一身骚。怕是因为林伯年的这件案子,林觉都要受梁王府的言语了。林觉不可能不去请梁王爷出面营救,怕是吃了闭门羹了。林觉虽娶了小郡主,但在梁王府中怕还是说话没什么份量的,这一点要给予充分的理解。毕竟是高攀了人家,想平起平坐是不可能的,更不可能为了林觉去惹上麻烦了。 “林觉兄弟,我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一直在旁苦着脸的林昌忽然开口道。 林觉拱手道:“兄长有话便说就是,今日本就是集思广益,共同谋求救援之策的,每个人都应该畅所欲言。哪怕有一丝的可行,也会给我们启发。” 林昌点头道:“好,那我便直言了。我想问的是,你适才说了,这一次是严大人和方中丞弹劾的三司衙门,自然也包括了我爹爹在内。严大人倒也罢了,方中丞可是你的老师啊,他怎么能这么干他不知道这么做会出人命的么会毁了我林家的么这个人怎么这般的六亲不认再怎么着,我爹爹也是你的二伯啊,他怎么就能这么做呢亏你还敬他如父,我看他根本没把你当人。” 林昌此言一出,顿时林颂林润等几名公子频频点头,这也是他们心中一直想说的话。在路上,众人便探讨过这个话题,他们本以为以林觉和方敦孺之间的师徒关系,方敦孺断不至于将事情做绝。但适才林觉一番叙述之中已经否定了这种可能,所以他们心里都很窝火。 林伯庸皱眉道:“林昌,你怎可这么说话方先生是林觉的老师,你当着林觉的面说他的师长的不是,可是无礼。” 林昌红着眼道:“大伯,我说错了么他既是林觉的老师,便该念及师徒之情。怎也要给个情面。现在居然要赶尽杀绝,这算什么这种老师还敬他作甚我是没见到他,倘若我见到此人,我要啐他一脸吐沫。” “住口!”林伯庸沉声喝道。林昌讪讪住了口,脸上满是愤怒,心中显然更是不忿。 林觉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林昌堂兄,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二伯出了这样大事,谁的心里也不好过。众人现在正在想办法救人,你发这样的牢骚是没用的。再说了,这件事你怎么也怪不到方先生头上去。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是二伯自己犯了国法,方先生是御史中丞,他的职责便是弹劾稽查渎职犯法的官员,他拿了二伯下狱,依法处置,这本就是他职责之内的事情。打个比方,你杀了人却要怪缉拿你的捕头,这岂非是强词夺理么” 林昌叫道:“贪赃枉法的人多了去了,他为何不去拿别人开到这大周朝廷上下哪一个是干净的查起来个个都满身屎尿。我爹爹做的这些事也不比别人更厉害,为何便偏查他” 林觉皱眉冷声喝道:“堂兄,你这话更是太没道理了。大周朝廷上下是否都是满身屎尿我不知道。即便如你所言,那又如何难道别人犯法,我便要犯法别人作恶,我便要作恶这在道理上便已经讲不通了。二伯是读书人,读书人读圣贤书,讲修身自持,讲仁义道德。难道满朝皆黑,二伯便该放弃圣人之训么倘有人杀人,你处其中便也要杀人你杀了人,然后被人杀了,你便抱怨为何杀的是你而非他人焉有是理” 林昌瞪着充血的眼珠子看着林觉,却也无从反驳。情感上是情有可原,但道理上却是歪理。别人犯法自己便要犯法,犯了法被抓却来抱怨,那便毫无道理了。 林伯庸无言,说实话,他心里也是有些抱怨的。抱怨这位方敦孺不通人情。但人情这东西其实最靠不住,人家只是林觉的老师罢了,没有血脉联系,没有任何的利益纠葛,甚至都没来过林家,吃过林家的一口饭一口水,他凭什么要维护林伯年 “林觉说的对,林昌,你这是气话,不要说这些没道理的气话,于事无补。但是……话说……林觉,严大人和方先生那里,难道便一点机会都没有了么毕竟……毕竟能说上话的人不多,他们也是此案的经手之人。或许……可以问问。”林伯庸道。 林觉点头道:“大伯,我何尝没去问过,为此我和老师都红了脸,但你知道严大人和方先生是怎样的人。有些事是没法通融的。不但是我,便是再亲的人怕也无济于事。” 林伯庸喟然长叹道:“那可如何是好这么说来这便救不成了没路可走了么老朽无能啊,眼睁睁的看着伯年丢了性命么你们的祖父在世时说过,要我们兄弟和睦,祸福相依,挨打一起挨,享福一起享。但现在,我却束手无策。倘有可能,我甚至愿意代伯年去死。他还年轻啊,又身居高位,倒是我这个老朽,活着毫无益处。” 林伯庸说着,眼角竟又流出浑浊的老泪来。对于林伯年,他的感情还是真挚的。自己和这个弟弟的感情最好,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也并不能让林伯庸改变多少。 众人纷纷的安危林伯庸,但又说不出什么有营养的话来,无非便是‘保重身子’‘天无绝人之路,会有办法的。’之类的话。却毫无实质性的作用。 林觉待闹哄哄的劲过去之后,静静开口道:“大伯莫要伤悲,事实上林觉已经尽了自己的努力去营救二伯,而且……而且也有了一丝希望。” “哦怎么说快说来听听”林伯庸惊愕抬头,看着林觉说道。众公子也都纷纷报之以期待的目光。 林觉吁了口气道:“是这样,我有个计划,也有可能能保全二伯的性命。但是……这个计划需要得到大伯和众叔伯兄长们的首肯,因为这是干系到林家上下每一个人的事情,林觉不敢擅专。” “快说啊,是什么办法这个节骨眼上,还有什么可说的。”林伯庸忙道。 林觉不再隐瞒,当下将自己和严正肃方敦孺在裕德楼中达成的共识和盘托出。他的话说完之后,再看大厅之中气氛陡变,人人面色惊愕,张着嘴巴呆呆的看着林觉。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一个计划。 “我反对!”林觉话音刚落,林颂便站起身来涨红了脸高声道:“这办法决计不成二百万两纹银开什么玩笑我林家砸锅卖铁全卖了,也未必有这么多银子这么做之后,林家上下以后喝西北风么几百口子人以后都外边要饭去么为了一个人害了整个林家,这怎么可能我坚决反对。” “就是,林家这么一来不全毁了么今后大伙儿靠什么过活林家上下靠什么吃饭两百万两银子买一条性命,这命也忒值钱了。倘若是我,我宁愿被砍头,也不能害了全家。”林全跟着附和道。 “我也反对,此策决计不成。二伯的命固然要救,但全家的命便不是命么” “反对!” “反对!” 几位公子几乎态度一致的出言反对。林昌和林盛兄弟两涨红了脸,虽然心中愤怒,但其实也明白,这么一来,林家整个全毁了。他们不能责怪别人的无情,因为这代价太大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六六章 抉择 (二合一) 林伯庸皱着眉头沉吟不语。他也没想到要花这么大的代价。二百万两银子,林家全部家当全卖了,倒也是能凑得起的。但是之后呢林家还是林家么虽然兄弟情深,但这干系到林家存亡的关头,他也不免犹豫。 “诸位兄长稍安勿躁。此事并未成定局。不过是提出来让大伙儿商议定夺罢了。”林觉沉声道。 “不用商议了,这还有什么好商议的。这不是毁了我林家么”林颂摆手叫道。 林全点头道:“就是,兄弟,你这回这计策怕是不成。” 林觉冷目扫视林全,沉声道:“大哥,你还是这么不长进。” 林全一愣,居然没有还嘴,像只泄了气的皮球般蔫了下去。他在林觉的眼睛里看到了威胁。他现在特别怕林觉,他不敢再招惹林觉。 众人还在吵吵不停,林觉抓住茶盅在桌上顿了顿,沉声喝道:“都安静些,听我一言。” 众人不情不愿的住了口。林觉沉声道:“眼下除此之外别无二策。代价大,那是因为二伯的罪行太重,非此不可以救人。其实你们想想,二伯若是被定罪,必是要问斩的。而且还要罚没十年漕运运银,这便是一百万两银子了。事实上只是拿一百万两银子买二伯活命。若不额外拿出这一百万两银子,咱们林家便是个人财两空的局面,现在起码人是可以救出来的。” “那又怎样人活着,钱没了,跟死了有什么区别”林頌叫道。 林伯庸冷声喝道:“林颂,再嚷嚷便给我滚出去。好好的听林觉说完。” 林颂低声嘀咕着什么,却也不敢再多言。 林觉继续道:“我林家的祖训要求我们祸福相依,眼下正是林家罹遭大祸之事,此时此刻,救人乃头等大事,此乃践行祖训之举。人活着,什么都好办,人没了,便再也难以复生了。将心比心,你们何不想想,倘若此刻在大牢里的不是二伯,而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位。你们是希望阖家上下齐心一力不计代价的救你,还是希望大伙儿因为要花钱便放任你去死” 众人皱眉不语。林觉指着林颂道:“林颂堂兄,倘若是你,你心里怎么想你希望家族放弃你么” 林颂本想说几句场面话,但却又知道那样的话说出来其实不可信。只皱眉不语。 “谁要是不希望家族救你,可以出来说话。当场立下字据,将来你出了不管什么事,林家一概不予援手,任你自生自灭。谁可出来说话”林觉高声环视众人问道。 谁肯出来说话谁也保不齐会遭遇什么事情。而且听林觉这口气,怕是没什么事也会被他弄出什么事来。 “既然大伙儿都不希望家族弃你于不顾,我们又怎么能抛弃二伯林家每一个人,都不应该被放弃。我说的对不对”林觉道。 无人回答,只有林伯庸苍老的声音给予了回应:“林觉所言甚是,不能放弃。钱财乃身外之物,人在,什么都有可能。人没了,便不可复生了。” “多谢大伯。看来只有大伯和我是这么认为的。也罢,我再来细细的分析给大伙儿听。且不论祖训大义,只就事论事。你们都说这二百万两银子会让我林家倾家荡产。我承认,倘若这二百万两银子要凑出来,我林家船行,码头,船只,田亩,店铺怕是要全部变卖干净才能凑的出来。我林家几乎便等同于覆灭。因为所有人都失去了产业,也失去了工作。不仅是我们,我林家雇佣的数千人手也都没饭吃了。这确实是个灾难性的后果。但你们想一想,送了二伯一条命,再被罚没一百万两纹银之后,我们的日子便好过么这一百万两一样会毁了我林家产业。”林觉道。 “可至少……我们还剩下些产业,还能活命。”有人低声嘀咕道。 林觉没有纠缠是谁在说话,只点头道:“说的对,罚了一百万两之后,我林家或许还能留下些财产,但家里的生意必是完了。船行的生意铁定是毁了,为了凑银子,船行码头必变卖干净。剩下的产业也无非是些店铺和城外的田地罢了。这些东西维持一家的开销恐只能勉强,而且还只能是本家数房的生计。但全族上下数百口人怎么办月例银子也要取消了,旁系族人得不到主家的帮衬,又失了工作,他们怎么办还有船行码头雇佣的那数千人手怎么办他们当中有很多是在我们林家做了十几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的老人。我们便能坐视不管他们么” 众人均皱眉不语,林觉说的在理。从现实上而言,也许不该管那些人的死活,毕竟自己都难保了。但从道义情感上而言,确实很难接受。 “林觉公子,老朽斗胆说一句,说的不对您可莫见怪。”管家黄长青拱手开口道。 林觉道:“黄管家请说便是。” 黄长青拱手道:“林觉公子说的都在理,可是罚没一百万两银子都是这般恶劣后果。倘若罚两百万两,情形岂非更加的糟糕咱们林家上下活着都难了。也一样解决不了眼下的难题啊。我可不是说不救二老爷,我是全力支持救出二老爷的。但能否有个更好的办法呢倘变卖全部房产生意田产的话,林家怕是会散了架啊。” “是啊,我们其实也是这个意思。家主是要救的,毕竟人命关天。然……全部家产捐掉,林家也倒了,到时候……这代价是否太大了。”众公子纷纷说道。 林觉喝了口茶水,待众人议论声稍息,摆手微笑道:“你们担心的我岂会不考虑大伯,诸位兄长。这件事我已经和我的岳父大人梁王爷商定了一个协议。梁王爷答应我,将以二百万两银子的总价将我林家的船行码头店铺田亩庄园全部收购。这样,我们在很短时间内便可筹措出二百万两纹银出来。” “……这管什么用我们谈的是林家上下的生计,产业不卖给梁王爷也自然有人会买。” “就是,这算什么协议于事无补不是么” 众人交头接耳的议论道。有的人甚至心里嘀咕:这是不是林觉勾结他的老丈人想要一口吞了林家的所有产业。 “诸位,听我把话说完。首先一点,我替我林家的产业算了一笔账。我林家全部产业按照市价变卖,最终也凑不足两百万两。除非连林家的老宅,西湖别苑的房舍都卖了,也只能勉勉强强。但梁王爷出价不包括宅邸,只是码头船行店铺田亩这些。这已经是高价了。你们自己可以算一算,我林家全部产业可折合多少银子。”林觉皱眉沉声喝道。 这笔账其实林伯庸早就盘算过,林家全部的产业按照市价折合变卖也绝对不会超过一百七八十万两。要凑足二百万两,需要将家中所有的银两以及居住的宅邸房产全部卖出,才可勉强够足。倘若梁王爷肯出二百万两纹银接手,那其实已经给了林家很大的实惠了。 “林觉说的不错,虽则在老夫心中,林家产业是无价的。但当真要变卖的话,二百万两还是不足的。梁王爷起码多出了十五万两的价格。”林伯庸点头道。 林伯庸一发话,众人也都没话可说了。谁对林家的家底也没有林伯庸知道的清楚。 林觉拱手道:“多谢大伯说了句公道话。其实还有一点你们没有考虑到。买和卖不同。倘若我林家没有遭遇这场灾祸,那么谁要从我们手里买下产业,必是最高价。但现在,我林家遭难,急等银子救命的情形下,变卖产业必是要被人压价的。而且我林家如此情形之下,别人未必肯接手。一则是怕惹来不明不白的是非,二则是我林家在商业上树敌不少,他们恐怕巴不得我林家完蛋。你们想一想,杭州能吃下我林家产业的人寥寥无几,哪一个不是咱们曾经的对手这个时候不乘火打劫已经很不错了,更别说还指望他们出高价买下我们的产业了。我是考虑到这些,才决定去跟梁王爷商议的。大伙儿也莫要想到歪处去,我实话告诉诸位,梁王爷根本不愿意插手此事,这还是我夫人小郡主出面才有了结果。” 众人心中的疑虑在林觉的这番话之后烟消云散。林觉的分析是绝对正确的。杭州林家在商界树敌太多,林家坐大做强的过程中残酷吞并碾压了诸多对手,也害了不少商家倾家荡产家破人亡。在商言商,竞争和吞并其实也无可厚非,但在林家落难的情况下,人家痛打落水狗,压价或者根本不接手,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林家惹上了官司,一般人也不愿沾上此事。所以梁王爷打包接手,确实倒应该是一份恩惠了。 “我还要告诉诸位的是,梁王府给了我们两个选择。其一,林家产业被梁王爷买下之后,依旧由我林家掌管经营,只不过所有权归于梁王府。说白了,我林家成了梁王府雇佣的经营者。管事雇工经营之权一切如故。所不同的是,我林家每年所得是所有产业收入净利的三成。”林觉沉声道。 “啊有这么好的事儿这不太可能吧。” “是啊,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也就是说,虽然产业卖了,但我们依旧可以掌管产业,依旧可以得利。其他的人也不用丢饭碗。这条件可算是很丰厚了。” “梁王爷对我林家可真是不薄啊,这种条件也肯给。” 众人一下子嗡然起来,确实,这条件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么一来,林家起码可以保证一切如故,只是每年得利少了许多,但这已经非常的圆满了。 “林觉,王爷当真愿意这么做”林伯庸惊喜问道。 林觉道:“大伯,这等时候,我岂敢乱说。当真如此。” 林伯庸搓着手道:“那还等什么这条件我是同意的。既可救出伯年,我林家也可不散,这是目前看来最好的办法了。大伙儿觉得如何” “挺好的,目前这种状况下,这是很好的结果了。”众人纷纷表示同意。 林伯庸看着林觉道:“林觉,大伙儿都觉得这办法不错,你认为如何倘若可以,咱们便可应下这个条件。” 林觉皱眉轻声道:“大伯,诸位兄长,此事并不值得弹冠相庆。虽则梁王府出了二百万两银子买下我们林家的产业,也将一切维持不变,我林家也不至于彻底失了生计,还可每年得三成利益。但是,毕竟我林家产业已失,相当于受雇于梁王府,替别人做事。说句不好听的话,倘若哪一天被人一脚踢开,那也无话可说。毕竟产业是别人家的产业。于我林家而言,这也并不是什么好事。” 众人嗔目无言,心中有些羞愧。确实,林家到了这样的地步,适才仿佛还像是捡了便宜一般,这种心理确实奇怪。产业失去,林家其实已无根基,只是被人雇佣的罢了。你可以假装不去想,但这一定是心里最难过去的坎。堂堂林家,落到受人雇佣,在杭州城中怕也再难立足,只能夹起尾巴做人了。 林伯庸也老脸一红,他也只是想救人心切,之前想不出两全之策,此刻有个比较好的解决办法,才会有些激动。被林觉这么一说,也有些羞愧起来。 “林觉啊,不是我们弹冠相庆,确实目前情形之下,这似乎是唯一能两全其美的办法了。”林伯庸道。 “大伯,我们还有第二个选择。这也是我竭力向梁王爷争取的条件。你们要不要听一听”林觉道。 “哦你提出的方案快说来听听。”林伯庸坐直身子探身道。 “第二个方案便是,梁王府出二百万两银子,名义上买下我林家产业。但我林家有赎回之权。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之后,梁王府同意我们林家在五年内赎回林家所有产业。条件是,我林家每年还款五十五万两纹银。在这五年时间里,林家产业依旧由我林家掌管,梁王府绝不插手。五年后倘不能达到要求,梁王府收回产业,我林家需另外支付四十万两这五年的经营收益。倘若无银子,便以宅邸房产全部抵押付款。” 林觉清晰的声音送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厅中众人听的真切,每个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每年还款五十五万两,五年时间便是二百七十五万两。也就是说,这五年时间里,梁王府总计得到二百七十万两银子。而林家则通过这种方式完成对林家产业的重新收回。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也是一个让林家重新走回正轨的机会。 “每年五十五万两银子,我林家一年能赚这么多银子么这……这怕是不可能吧。”林颂咂嘴道。 “咱们林家一年能有二十万净利已经是很好的年景了,五十五万两,这怎么可能梁王府也太黑了吧,二百万两银子,五年时间便多赚七十五万两,拿咱们当什么了” “是啊,这可堪比高利贷了。这条件太苛刻了。” 一群公子们交头接耳议论道。 林觉冷眼看着众人,沉声道:“这是我提出的条件,人梁王府还不肯呢。这其实就是变相的以产业抵押向梁王府借银子而已,梁王府凭什么要借给咱们一笔巨款借钱不用给利息的么说什么高利贷现在你想借高利贷,又有谁敢借给咱们” 众人皱眉噤声,各怀心事。 林觉继续道:“我之所以提出这个方案,不为别的,只为了保全我林家的产业。五年时间,完成我林家的自我救赎。每年五十五万两银子,这确实是个很庞大的数目。但是,当此之时,我们不咬紧牙关,不艰苦奋斗五年,又怎么能保住我林家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这份家业我林家经此一事之后,每个人心里都要明白一点,我们不能像以前那样懒散,那样毫无作为了。现实逼着我们去拼搏,否则我林家就要在我们这群人手里衰败没落,最后分崩离析。那样的话,我们都是林家的罪人,将有何脸面见泉下林家先人。我们要让世人都知道,无论什么打击都休想击倒我们林家人。这五年,忍辱负重,拼着脱三层皮,拼了形销骨立又当如何只要挺过去,我林家将迎来所有人的尊敬。荣而不骄,损而不馁,这才是我林家子弟骨子里该有的血性!” 厅中雅雀无声,但每一名林家公子的眼睛不知在何时起变得亮晶晶了起来。身体里原本那慵懒流淌的血液也突然加速,变得迅若奔马,变得火热澎湃。是啊,倘若这五年时间能完成这次救赎,那将是怎样的一个场面所有林家人都可以挺着胸膛告诉世人和后世林家子孙,在林家最危难的时候,你们的叔伯父辈拼死一搏,守住了家业。那是何等的自傲。 “啪啪啪!”林伯庸带头鼓起掌来,他也激动的眼角泛泪。多少年了,林家众人已经被安逸和平庸打磨的失去了血性。现在或许是重新激发起林家血脉中的坚韧和血性的时候了。而眼前这个三房庶子,正是他图醍醐灌顶一般的点醒了众人。想想以往的岁月,林伯庸感慨万千,后悔不已。自己这么多年来都没有醒悟过来,活了一大把年纪,还不如眼前的这个林觉。林家的未来或许在林觉身上了。 “说得好,林觉,你说的对。此时我们已经没有了退路。林家产业没了,林家的基础也就没了,林家这座大厦就要倒了。我们也都没脸去见先祖。想一想我林家先祖们,数百年前,他们披荆斩棘宵衣旰食,洒热血,流血汗,经历了多少苦难和风浪。唐武帝之时,打压世家豪族,我林家先祖为了保全林家众人,不惜慷慨赴死,换的后代平安。多年来,我林家经历了风波颠沛,一路走到今天。这其中多少代先祖付出了巨大的心血。到了我们手里,我们怎么能毁了这一切二弟一定要救,林家也不能倒。林觉提出的这第二个方案正是我林家在此刻最需要的,任何的后路都没有,我们必须要苦熬这五年,必须将林家产业完全拿回手中。除此之外,别无他途。我林伯庸在此立誓,倘若五年后不能完成这件事,我便自溺于西湖之中。死后以黄土覆面,因为我无颜见泉下先祖。” 林伯庸站在那里,浊泪滚滚,对着林家众公子颤声慷慨而言,情绪激动之极。林家众公子也受其感染,每个人都红了眼眶,咬牙握拳。先祖的荣光,众公子耳熟能详,引以为傲。现在,林家再次到了衰亡的关头,他们无法逃避责任,他们必须站出来,必须摒弃一切杂念。 “爹,五年之后,倘若不能完成目标,儿子陪您一起跳西湖。”林颂大声叫道。 “林润也陪爹爹和二哥一起跳湖。”林润叫道。 “我也跳!” “我跳!……” 众人一片叫嚷之声。 林觉苦笑无语,怎么好好的一次鼓劲和说服变成了发誓跳湖的自杀大会了。 “大伯,诸位兄长,跳湖容易,但一死了之可不是什么好办法。咱们要想的是如何完成这个目标。一年五十五万两银子,这确实不容易。这是我林家每年收入的三倍。在经营上要多下功夫才是最终的解决之道。我心里有些计划,但现在也不必细说,之后我们再详细计议。现在我要问诸位的是,你们同不同意这第二个方案”林觉高声道。 “老夫同意!”林伯庸沉声道。 “我同意。” “我们也同意。” 众人纷纷叫道。 林觉点头道:“好,既然所有人都同意了,那么明日我便带着大伯去梁王府定下协约。这件事便再无反悔了。” “林觉,就按你说的办,谁也反悔不了。今日之事已成决议,明日我跟你去见梁王,定下协约。”林伯庸沉声道。 林觉点头道:“好。” 林润忽道:“二叔是家主,要定这个契约需要家主许可。这是我林家的规矩。可是现在见不到二伯,时间又紧迫,该怎么办没家主点头,这契约怕是不成呢。” 林伯庸皱眉沉吟道:“也是,应该告知伯年一声。他是家主呢。” 众公子瞪着眼无语,心中均想:二伯这个家主没做出什么好事,反而给林家带来这么大的灾难,这个家主怕是不该继续当下去了吧。倘若还赖在家主位置上不下去,那简直让人寒心了。 林觉伸手入怀,取出了那枚象征家主身份的扳指递给林伯庸。林伯庸惊愕问道:“这东西怎么在你手里” 林觉道:“二伯交给了我,说他不胜任这个家主,他要卸任家主之位。我其实也觉得二伯不适合再当我林家家主,毕竟犯下重大过错。所以我便接了这扳指。现在大伯来了,我想,林家上下,现在最适合当家主的还是大伯。请大伯重新回来执掌林家事务吧。” 林伯庸愣愣的看着那枚扳指,神情很是复杂。众公子也都默默无声的看着。林伯庸重回家主之位虽非众望所归,其实也是可以的。但他在任上虽然比林伯年好些,但众人在林伯庸任家主的期间都留下了许多并不美好的回忆,所以心情也都很微妙。更何况,此时此刻的林家,面临巨大的压力,谁当家主,那都不是一个轻松的差事。谁当家主,都是一场煎熬。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六七章 家主 林伯庸看着那枚扳指,嘴角微微的抽动。曾几何时,因为这枚扳指被夺走,自己成了林家的边缘人。一开始他想不通,他很愤怒。但反省之后,他觉得自己并不称职。久而久之,也就释然了。现在这枚扳指又重新来到面前,林伯庸心中不免唏嘘感慨,难以言状。 林伯庸伸出苍老的手指去,拈住了那枚扳指。众公子吁了口气,心中均想:他还是想当家主的。但是下一刻,他们都睁大了眼睛惊愕的张大的嘴巴。 林伯庸拿过那枚扳指,举在灯光下眯眼看了一会,然后拉过林觉的手,缓缓的套在了林觉的大拇指上。 林觉惊愕道:“大伯,您这是……” 林伯庸伸手拍拍林觉的手背,沉声道:“林觉,大伯老了,不能再当重任了。大伯也无能,当了二十多年的家主,林家也没见起色。伯年当家主期间更是……哎!不说了。林家现在是存亡之刻,再不能让我们这些平庸之人来当家主了,需要的是敢于决断,目光远大之人。需要你们后辈来带领林家往前冲。林觉,你是林家后一辈中的佼佼者,无论才学计谋胆识,其他公子都无法和你比拟。所以,这个家主应该你来当。” 林觉慌忙道:“大伯,这怎么可以” 林伯庸微笑道:“当然可以,当此之时,你该当仁不让。难道你希望林家再误入歧途么我敢说,后一辈之中,没有不对你佩服的。且不说你连中解元状元,为我林家门楣增光。就拿眼前的事情来说吧,我和众人赶赴京城时在船上商议了几日,也没商议出个办法。我们也不知道到了京城该怎么办但你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想好了对策。若不是你,我们现在个个都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却也根本没头绪。而且这计策事无巨细都做了安排,且符合我林家最大的利益,让人叹服。这个家主你不当,谁有资格来当你莫要推辞,振兴林家是你的责任,你必须肩负。” 林觉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转头看向众公子。林全叫道:“林觉,你不要推辞,除了你没人能当这个家主。大伯说的对,为了林家,你必须当这个家主。” “说的对,林觉,你是唯一的人选。莫要担心,我们大伙儿都支持你的。”众人纷纷叫道。 林觉皱眉道:“我怕我搞砸了啊。” 林伯庸呵呵笑道:“再砸还能比现在更砸么林觉,你放心大胆的做,大伯还能帮衬你。家主任命需要家族会议决定,但非常时刻,也不必拘泥于此了。咱们这里坐着的都是直系诸房和几位德高望重的旁系叔伯。咱们一起决定此事,回头回到杭州再召集族人宣布便是。你们可有谁反对此事么” 谁会反对即便想反对也不敢此刻说出来,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了更何况,这个时候除了林觉,也没人能主持大局。当下众人纷纷表示同意。林全自不必说是一定会同意的,林伯庸、黄长青等都是会同意的。几位叔伯也是林觉选出来管事的,自然对林觉很满意。林昌林盛兄弟两个心里虽然有些芥蒂,毕竟爹爹的家主被撸了,但林觉一意要救林伯年出来,并为此做了这么多的准备,他们是看在眼里,心里感激的,自然也不会反对。 林颂林润二人虽心里有些不开心,但爹爹都同意了,他们又怎会反对。故而厅中众人以全票通过了林觉成为林家新家主。林觉无法拒绝,他不会告诉任何人,这其实本就是此次事情必然的结果,也是他能想到的结果。 紫色炫彩的扳指套在林觉的大拇指上,林觉低头看着它,心中无限感慨。自己终于成了林家的家主,虽然是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这个家主有些临危受命的意思。但起码有一点可以保证,自己当了家主之后,林家起码不会像前世那般跑偏了,导致全族皆灭。起码自己有了掌控之权。 但是与此同时,这数百人的大家族的重担也压在了自己肩膀上,自己能不能带领林家有更好的发展,也是一个艰巨的任务。而眼下这次,便是第一个重大的考验。 “任重道远,好好努力吧。”林伯庸拍着林觉的肩膀说出的这句话正是林觉眼下的心声。 …… 次日上午,林觉和林伯庸一道去往旧王府拜见郭冰,郭冰父子在书房接见了他们。 林伯庸对王爷的出手相助表达了感激之情,说了不少什么‘仗义相助,大恩大德不敢或忘’之类的客气话。郭冰自然坦然受之。但林伯庸不知道的是,郭冰一开始对于林觉决意要救出林伯年的事情却是竭力反对的。至于这一次的所谓‘大恩大德仗义援手’,也是在林觉和郭采薇的死磨硬缠之下,盘恒了事态的发展和王府的利益之后才决定帮忙的。 话说昨天午后,林觉和郭采薇夫妻两个不请自到回到了王府。林觉倒也毫不隐瞒,寒暄过后便抛出了重磅消息,向郭冰禀报了那日在裕德楼和严正肃方敦孺最终达成的交易。当时郭冰便惊讶的嘴巴大张,神情呆滞。 一方面,郭冰没想到林觉根本就没有把自己的话听到心里去,那日的态度只是敷衍自己罢了。他依旧我行我素的在做这件事。把自己的话当成了放屁。另一方面,郭冰也没想到林觉居然跑去跟严正肃和方敦孺做交易,而且居然还达成了交易,这简直让郭冰大跌眼镜。 以郭冰对严正肃和方敦孺的了解,他知道这两个人是六亲不认的,不可能因为林觉和他们的关系便会放弃立场。也正因对这两人的了解,所以郭冰才强烈建议林觉不要去沾惹这件事,因为很容易便会惹火上身。但他们居然会和林觉达成交易,只能说明自己对严正肃和方敦孺的了解很是肤浅。 当然,郭冰对林觉的话还是有些怀疑的,于是林觉当时便给他做了一番详细的分析。林觉告诉郭冰,严正肃和方敦孺现在最大的弱点其实便在他们即将要推行的变法之事上。只有这件事才能真正牵动他们的神经。自己恰恰是从两方面击中了他们最为关心的事情。 其一是能否成功的弹劾三司使,完成对三司衙门的击破,既立威又为变法做准备。其二便是看准了他们变法的目的之一便是改善朝廷财政。没什么比给一大笔钱解朝廷的燃眉之急更能体现严正肃和方敦孺带来的立竿见影的效果了。稍稍一动手,立刻便有二百万两银子进入国库,这正是严正肃和方敦孺需要展示给皇上和朝廷看的。这两点都是他们需要的,自然也就会宁愿放弃一些原则性的东西,答应自己的条件了。 听完了林觉的解释,郭冰暗中慨叹不已。自己分析问题居然不如林觉,这么多年的历练算是白费了。自己只看到表象,而林觉则深刻的了解到了那两个人的内心。并且敢于对他们进行讹诈要挟,这需要何等的胆量和勇气。当然,这一切和林觉和方敦孺严正肃他们接触颇多,或许知道了他们的底细有关。自己吃亏在没机会和这两人交心。但即便如此,林觉能做成这样的交易还是让人惊叹的。 不过,郭冰却又有些不高兴,林觉连自己的老师和严正肃都敢要挟,足见此人胆大包天,不讲章法。这种人其实是最可怕,也最难缠的,因为没有什么能束缚住他。他只管做成自己想做的事情,其他的条条框框一概不管。他这么做也必然会招致方敦孺和严正肃的不满,眼下这两人怕是无暇顾及他,但将来必是要跟他算账的。而对于郭冰而言,他绝不希望林觉和方敦孺严正肃闹僵,因为那会让林觉失去很大一部分价值。 郭冰另外不高兴的点便是,林觉终究还是没把自己的话当回事。虽然自己的话被林觉用现实打脸,但知错不改向来是上位者的特权。郭冰希望的是,哪怕自己错了,别人也要不折不扣的执行自己的命令。对错不重要,是否服从和听话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当林觉提出了请求王爷出资将林家产业全部收购,帮助自己迅速筹集两百万两银子的事情时,郭冰毫不给这个女婿情面的当场拒绝。当看到林觉脸上沮丧的表情时,郭冰说不出的高兴和痛快。 ‘叫你嘚瑟,这一回非叫你在我面前吃瘪。你以为我会答应,老子偏偏让你一头包。’郭冰心里快意的这么想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幼稚,居然吃起自己女婿的飞醋来,嫉妒起林觉比自己更加的能干来。 林觉虽然很郁闷,但他并不慌张,因为她有杀手锏。他的杀手锏便是小郡主。来之前夫妻二人便商量好了,倘若梁王不答应该怎么办。小郡主实力演绎了一个什么叫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什么叫胳膊肘往外拐的形象。 “爹爹,倘若这件事上您不肯帮忙的话,我们也不怪你。但女儿现在是林家的人,薇儿必须和林家共进退。女儿决定将大相国寺的宅子卖了,将家里的家产首饰全部变卖了,也要凑银子去救夫君的二伯。倘若银子还不够的话,薇儿还要去找人借银子。总之,无论如何,也要凑齐这笔银子救人的。薇儿就算以后穿布衣,啃馒头,出去给人缝补浆洗,甚至去乞讨要饭,也绝对不会让爹爹为难的。” 小郡主这番话把郭冰气的直瞪眼。虽然明知道女儿这话是威胁讹诈自己,但以采薇的脾气,没准她真干的出来。变卖家产凑钱之后穿布衣啃馒头,甚至乞讨要饭那丢的可不是她的脸,丢的是自己这张老脸罢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六八章 老丈人的钦佩 郭冰其实也并非不肯帮林觉,只是想打击打击他罢了。两百万两银子虽是个不小的数目,但王府还是能拿的出来的。但即便帮忙,也不能让林觉以为理所当然。而且这笔生意不能吃亏。毕竟梁王府之所以富可敌国的原因之一便是郭冰善于敛财。梁王府连青楼都敢开,可见为了敛财郭冰也是不择手段了。这件事倘若只是林觉的事情,那自然不能在女婿身上捞一把。但这可是林家的事情,朝廷要宰林家这头大肥羊,自己岂能不分一杯羹。 于是乎,郭冰告诉林觉,林家的全部产业不值两百万两,自己可以接受,但价钱要公道。自己可不会去管林伯年的事情,只把此事当成一笔生意来做。林觉虽然心里不满,但也只能接受这样的条件,当下翁婿二人一番讨价还价的扯皮之后,林家所有产业以一百七十万两纹银的价格成交。而剩下的三十万两的部分,林觉只能动用小郡主的陪嫁银子进行弥补。林觉虽然很肉疼,但大事要紧,银子只在其次。况且这三十万两银子买来的可不仅仅是林伯年的一条命。 至于林觉提出的一年还款五十五万两银子,五年赎回的方案,被郭冰斥之为笑话。郭冰几乎不假思索的便同意了林觉提出的这个不可能实现的计划作为一种备选方案。因为从收益上而言,即便这个方案能成功,梁王府也将以一百七十万两银子的本金,收益一百零五万两的受益。这可比做什么生意都要赚的多,而且稳赚不赔。而且从可行性而言,郭冰认为,以林家的产业,一年撑死二十多万两银子的利润,五十五万两开什么玩笑。 无论如何,林觉达到了目的。而找到王爷接盘林家的产业,做名义上的东家,林觉也不仅仅是为了能快速筹措那两百万两银子,也是为了林家的生意着想。因为在目前这种情形下,林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生意上也必将大受影响。 首先给林家每年带来十万两银子收入的两浙路漕运一项便不可能再以林家船行的名义押运。以前都有众多船行都削尖了脑袋要挖墙脚,若不是林家出手够大方,而且林伯年和张钧有紧密的利益关联的话,怕是早就被抢走了。这也是林家对杭州航运业下手最很,不联合便吞并的原因之一。但现在林家的产业被梁王爷抄底收购,那么林家船行便不再姓林了。有梁王坐镇幕后,漕运的业务肯定是丢不了了。毕竟两浙路中,除了林家船行,还没有哪一家船行有这样的规模和押运的经验。一旦船行易主于梁王,则一定还是林家来做。 而且,林家其余的生意也都名义上归于梁王,这更是有利于生意的。两浙路中梁王深耕已久,大小官员们都买王爷的帐,林家各项生意也都会从中受益。 这就叫做,拉大旗扯虎皮,利用梁王爷的名号帮助林家渡过眼前这个大难关。当然了,对林家而言,这一次依旧是几乎毁了以前积累的一切,无论是林伯年的倒台还是经济上的损失,都是不可估量,元气大损的。但林觉从严正肃方敦孺的身上学到了一招叫做‘不破不立’。林家这次浩劫和大洗牌未必是件坏事,或许是一次浴火的重生。 …… 郭冰对于林伯庸和林觉最终决定选择第二种方案感到惊讶,在他看来,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郭冰倒也并不在意,只要林家能达到那些要求,自己却也并不想谋求林家的产业。况且林家想每年支付五十五万两纹银的巨款也是不太可能的事情,何妨表现的大度一些。 在林伯庸的话语中,郭冰听到了一个让他惊讶的信息,那便是林伯庸自始至终以为自己出了两百万两银子的数目,一直感恩戴德。事实上自己只出了一百七十万两而已。郭冰意识到这一定是林觉在其中补上了三十万两,并且并没有说破。郭冰没有点破此事,毕竟林觉将自己塑造为一个挽救林家于水火的形象,自己也没必要去打破它。但郭冰不明白的是,林觉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他根本没必要自己去花这一笔巨款。林家应该还是能拿出几十万两银子的,再不济他们的房舍宅子还是可以变卖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稍后的签订协约之时得到了解答。当林觉以林家家主的身份在协约上签上名字的时候,郭冰忽然如醍醐灌顶一般的恍然大悟。 在林伯庸和林觉离去之后,郭冰父子坐在书房里聊天的时候,郭冰对着小王爷郭昆大发感慨。 “厉害啊,厉害啊。火中取粟者不止我一个啊。这个林觉,当真是了不得,了不得啊。” “父王这是什么了怎地忽然如此推崇妹夫他到底做了什么要挟严正肃和方敦孺么这确实有些离谱,但这其实也不算要挟吧。严正肃和方敦孺是觉得有利才会答应他的。条件合适而已。”郭昆笑道。 “昆儿啊,你不明白啊,林觉的手段是真的高明。说服严正肃和方敦孺的事情倒也罢了,你可知道他在这件事中做了什么么他得了林家家主的位置啊。他……可是林家三房的庶子啊,论资排辈,永远也排不上他当林家家主的,可是他真的做到了。这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就像……就像……你我父子一般……有的位子我们永远只能看着,永远轮不上咱们。这个比方虽不太适合,但却也差不离吧。林觉距离林家家主的距离正如你我父子和那个位置之间的距离一般,中间隔着不可越过的深渊,除非生了翅膀才能越过去,他做到了。”郭冰轻声道。 “这……父王这么一说,儿子倒是觉得还真有些邪门了貌似怎么轮也轮不到他吧” 郭昆开始并不觉得林觉当上家主的事情有什么,但郭冰这么一说,他才忽然意识到这件事确实很了不起。林家主家三房,林觉是三房中的一个庶子而已。光是这个身份,便已经很难了。而且,林家长房两位嫡系公子,二房两位嫡系公子,怎么轮也轮不到他。家主的位置可不是比才学,比的是身份和位置才是。更遑论林伯庸林伯年还活着。林伯年倒也罢了,林伯庸肯将家主拱手相让,这更是让人觉得神奇。而林家那么多公子居然也都同意了,这也真是不可思议。 “嘿嘿,这便是让人佩服之处。本王分析,他一开始便瞄着这林家家主的位置了。这一次林家危机之时,则正给了他机会。”郭冰叹道。 “父王给孩儿分说分说,您觉得他是怎么做到的。”郭昆问道。 “你不问,我也要跟你细细分说一番。昆儿,你可知道林觉为何这般拼了命的救林伯年么。甚至不惜去要挟严正肃和方敦孺” “这……他不是说了,林家每个人他都不会放弃么” “嘿嘿,他这样的话你也信了。救林伯年和不救林伯年对林家的影响天差地别。林伯年犯了这么大的事,其实死有余辜。他连累的林家要罚没十年来漕运所获银两百万两,对林家的影响自然也是巨大的。但林家失去了无非便是船行而已,其他的店铺庄园和杭州城外购置的田亩庄园等财产还是在的,林家还不至于山穷水尽。可以说,倘若为了林家全族着想的话,林伯年断不该救才是。” 郭昆缓缓点头道:“父王所言极是,现在为了救他要搭上林家所有产业,林家等于是什么都没有了。这样的林家和分崩离析有什么区别为了救林伯年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可是这笔账林觉不会算不过来吧,可能林家人真的是不肯放弃家族中的任何一个人,宁愿倾家荡产也未可知。” 郭冰呵呵笑道:“这话你也信林家当真如此相亲相爱和睦融洽之前在杭州,林觉可没少受气。你还记得花魁大赛林觉助望月楼胜了万花楼和群芳阁的事么” 郭昆道:“怎么不记得那时候我们还根本不认识林觉呢,忽然冒出来,连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都不是对手。害的我们王府尴尬的要命。父王事后还发了火呢。” 郭冰皱眉道:“莫提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那两个狗东西,算他们命好,被林觉给宰了。倘被我抓到了,必一刀刀凌迟了他们。” 郭昆咂咂嘴,心道:您怕不是恨司马青衫和东方未明无礼,而是恨他们硬生生将妹子和林觉撮合成一对了。看来您心结依旧未解啊。 “那一次花魁大赛之后,我在望潮楼见了林伯庸。林伯庸当场保证要将林觉逐出林家以自保。后来若不是发生了寿礼被劫之事,林觉怕是已经被逐出林家了。你想想,倘若林家当真团结友爱,不肯放弃任何家族中人,林伯庸又怎会为了自保而将林觉逐出后来不是有传言说,林觉伙同林伯年逼迫林伯庸让出家主之位的事情么很多人都在场亲眼目睹的,这足以说明,林家并非如林觉所言什么亲善友爱之家,林觉说的都是放屁。我甚至怀疑,林家那个大公子林柯的死也是有猫腻的。好好的会淹死在西湖里糊弄谁呢” 郭冰咂嘴翻眼一脸的不屑。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六九章 尽在掌握 郭昆也连连点头道:“就是就是,那件事孩儿还和沈昙去暗中查过呢。不过没查出线索来。不过沈昙说,这事儿必有内情。沈昙可是老江湖,若有不对劲他立刻便能嗅出来。当时有消息说,林家内部林润和林颂便公开表示怀疑,但后来不知怎么了,便也偃旗息鼓了。孩儿也没兴趣再查下去。” 郭冰点头道:“这就是了,种种的一切都说明,林家可不是林觉口中的林家。林伯庸为了不得罪我们,选择逐出林觉。林伯年又对林觉如何前番作为还历历在目,勾结吴春来逼迫林觉。林觉有什么理由去救他无论从林家家族的角度,还是林觉私人的角度,他都没有理由去这么干。但他偏偏这么做了,为何” “为何”郭昆也翻着白眼怔怔问道。 “因为他的目的就是要当林家的家主。”郭冰轻声道。 “可是……这个家主的位置便这么重要么尤其是在这种情形下的林家即将什么都没有了,他当这个家主有什么用”郭昆皱眉道。 “你还是没听明白,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他才有机会火中取粟。至于他当家主为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或许只是要家主这个身份,或许是为了什么其他的目的,却也不必深究。总之,他一步步的目的在我看来正是一步步的收买人心,当上这个家主的。”郭冰沉吟道。 郭昆满头雾水,他还是没听明白。 “首先,救林伯年这件事,倘若无法可想,林家人即便来到京城,最终也是无计可施。而这或许正是他们所希望的。他们一定不希望为了救林伯年而倾家荡产,让林家一无所有。而林觉偏偏找到了救援的办法,并且态度坚决的要救人。这就像是将林家其余人架在空中,他们不得不同意救人,那种情况下,谁敢说不救放任他林家家主去死谁也不敢说。所以林觉其实是拿着一把刀,逼着林家众人做出这个抉择。”郭冰伸着一根白皙的手指头道。紧接着他又伸出了第二根。 “其次,林觉在跟方敦孺和严正肃的谈判中提出了丰厚的条件。方敦孺和严正肃不被击中了软肋,自然是不能不同意。而林觉提出的条件也很讲究,为何不多不少是二百万两银子你想过么” 郭昆摇头道:“孩儿不明白。” “因为二百万两是林家全部产业的总价值。林觉当过林家的大管事,他对林家家底是知道的。所以他报出这个数目,因为他明白,这个数目林家砸锅卖铁是能拿出来的,而对于严正肃和方敦孺而言,这个数字也是不菲的数目,足够打动他们。少了严正肃和方敦孺未必肯同意,多了林家拿不出也是枉然,所以便是二百万两这个数目。”郭冰解释道。 郭昆皱眉道:“原来如此。可是……林家产业都卖光了,对林觉有什么好处呢” 郭冰笑道:“那便是我接下来要跟你说的。所谓不破不立,林家但凡还有产业,还能维持下去的话,以林觉的身份,大管事也就是他的极限了。他永远也别想成为林家家主。而当林家众人意识到他们已经一无所有的时候,他们便失去了所有骄傲的资本。可以想象,他们一定都心如死灰,觉得将来的日子一定黯淡无光。所谓破,破的不仅是林家拥有的财富,更是林家上下人等的内心。让他们明白,林家已经不再是那个他们可以躺在祖业上尽情挥霍的林家了。” 郭昆惊愕无言,怔怔发愣。 郭冰继续道:“而在这个时候,如果有一个人能给林家上下带来希望,那这个人无疑便是林家的救世主。林觉便在此时站了出来。当然了,这件事我们也帮了他的忙。林觉其实早已想好了请求我梁王府出面抄底林家产业的计划,而且他也知道,我梁王府肯定会帮他,因为有采薇的帮忙,我们不可能让采薇沦落到生活无着的地步。但林觉知道,倘若只是将产业卖给我们,林家一样一无所有,这算不上是一条出路。于是他便提出那个五十五万两一年,五年赎回林家产业的雄心勃勃的方案。昆儿,你想想,林家人宛如濒临溺水之人,突然间有一根救命的稻草在面前,他们怎肯错失这个机会林觉知道他们一定会同意这个计划。但问题在于,每年还债五十五万两,这个数目林家人心里也都明白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时候,谁当家主,谁便必须要为最终的结果负责任。故而,我估摸着,林家其他人恐怕没有一个人肯接这个烫手的石头的。这时候提出这个方案的林觉便顺理成章了。这叫做临危受命,火中取粟。所有的一切都是逼着林家人不能质疑他当家主的资格,主动的将家主这个位置拱手相让。你说,高明不高明” 听到这里,郭昆恍然而悟,心中唏嘘不已。倘若父王分析的都是对的,那这个妹夫的手段也太高明了。且不论林家家主这个位置对他为何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光看手段这绝对是高明的让人咂舌。 “父王,您说林觉为何要自己补上这三十万两银子呢咱们出的价可是一百七十万而已。他完全没必要这么做吧。”郭昆问道。 “我适才仔细的琢磨了一番,算是想明白了。林家的产业总价值在一百八十万到两百万两之间。林觉不肯对林家人说出我们真实的出价,其实也还是一种心理上的考虑。试想,如果林觉告诉他们,我们只肯付一百七十万两银子的话,林家人会认为林觉贱卖了家业,最终要动用他们的私房钱或者是变卖宅邸来补上。这会引起他们的反感。而林觉选择自己补上这叁拾万两银子,则是超出了林家产业的价值,会给林家众人一种他为林家争取了巨大的利益的错觉,自然对他也就更加的信赖。当你想要完成一件事,达到一个目的的时候,你完全没必要计较你付出的代价,最大限度的避免节外生枝,争取事情成功的最大可能,这才是林觉肯这么做的缘由。而且说句老实话,那银子也不是他的,他娘的,这小子定是动了采薇的陪嫁银子了。采薇这妮子,哎,女大不中留,胳膊肘往外拐,林觉就这么值得她付出一切么他娘的。”郭冰都有些无奈的连爆两句粗口了。 “可是……即便林觉当上了家主,一年五十五万两银子,他能带领林家人赚得到么倘若赚不到的话……”郭昆皱眉问道。 郭冰咂嘴反问道:“倘若交不上来银子,你会跟你妹夫翻脸么” 郭昆翻翻白眼道:“看在采薇的面子上,我恐怕不会。” 郭冰两手一摊,叹道:“那还不得了。你做不到,我难道便做得到这小子就是利用了这一点,他五年时间能还清我们的本钱,我便已经知足了。倘若多些,那是更好。我还能逼着自己的女婿女儿吃瘪不成咱们呐,只是被他利用了而已,他完全可以直接向我们借二百万两银子去解决这次事情,但他却偏不这么做。只这么一折腾,将来他便是林家的救世主,林家所有的产业等于都是他挣来的,那些林家主家的公子们还不服服帖帖,安安稳稳这小子实在是……实在是……本王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确实,郭昆也找不到形容词来形容这个妹夫。智计高明心机如海高深莫测似乎都不足以准确的描述。或许加上一个不择手段要更加贴切的多。 …… 上午时分,三司衙门三进内,三司使张钧坐在自己的公房里正喝着茶怔怔的发着呆。 最近一段时间,张钧的日子过得提心吊胆。整个三司衙门中的主官,除了自己之外,三名副手齐齐都被御史台羁押在御史台大狱之中。自己一下子成了光杆一个。 张钧并不因为自己还没被御史台找上门来而感到庆幸,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还能坐在这里,那是因为枢密使杨俊大人在皇上面前保了自己,皇上没有首肯,所以严正肃和方敦孺才没办法将自己带走。若非如此,方敦孺岂容自己逍遥。每日早朝上,方敦孺看自己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即将濒死的猎物一般,考虑着从哪里下口咬自己。 张钧表面上还是镇定自若的,他依旧每日上朝,来公房处理公务,看上去有条不紊,毫不慌张。给人一种身正不怕影子斜的错觉。但张钧心里明白,自己的事情一旦全部被翻出来,那可是命都没了。 当了十一年的三司使,张钧手中已田产千倾,庄园三座。杭州和京城两处的房产有八处之多。这些不动产便已经价值百万,更不用说家里密室之中存放着的堆成小山一般的金银了。当然了,这些地产房舍大多在弟弟张逸名下,那是为了安全起见。张逸在地方上任职,没那么惹人耳目,而自己身居三司使之职,那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所以得加倍的小心。 本来,张钧认为今年和往年一样的过去,不会有什么波澜。捞钱已经成为了一种惯性,其实已经有些麻木了。而更进一步的想法也逐渐的磨灭,因为张钧看的出来,吕相和杨枢密都不是自己能够惹的人,而且为了不招惹仇恨,他也绝不和某一方打的火热。只闷声发大财而已。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七零章 诱惑 然而,严正肃和方敦孺调任京城之后,一下子风声便不对了起来。想起这两人,张钧便心里堵得慌。他们调任京城时,张钧还亲自去拜访过他们,以京城官场老人的身份给过他们一些所谓的忠告,很有些拉拢的意思。但是,终究他们还是将这把火烧到了自己的三司衙门里。 事情发生时,张钧想起了年初时带着家中妻妾去大相国寺烧香,住持圆通和尚和他在精舍中说的那番话,圆通方丈说他今年本命年犯冲太岁,小人作祟,恐有大难。需要及时的化解。 张钧本不信佛,去烧香完全是因为他至今无子,所以带着妻妾们去拜佛求子的。对于圆通方丈的话,他是将信将疑的。他顺口问了一句如何消解时,圆通方丈说,需得广结善缘,周济世人,多造福业。圆通方丈还说,大相国寺的后禅院正在募集善款整修佛塔,倘若捐助款项修建佛塔,佛祖会护佑他今年平安渡过。 张钧一听这话,顿时便连圆通方丈口中的半个字也不信了。这方丈只是吓唬自己要自己掏银子捐助寺院而已,这一套在自己面前玩,未免太将自己不当人了。于是哈哈一笑了之,再也没在心头想起来过。直到方敦孺在朝堂上弹劾三司衙门众主官,乃至将自己的三名副使全部缉拿下狱之后,张钧才猛然醒悟过来,圆通方丈的话应验了。 命犯太岁,小人作祟,恐有大难临头。今年是个凶坎,过不去的话,自己便完了。于是乎,张钧偷偷跑去大相国寺找圆通方丈以求补救,然而圆通方丈告诉他,后禅院的佛塔已经筹集齐了善款,无需他出力了。张钧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子。在他死磨硬缠之下,圆通方丈告诉他,破解之道便是求贵人搭救,或可免予此灾祸,还要他散尽家财,以得人心之力,或可得免。 张钧回来想了一整夜,要他散尽家财那是不可能的,找贵人搭救庇佑倒是有可能的,于是张钧去见了杨俊。张钧自认为自己对杨俊还是不错的,三司衙门可从未断过军粮军饷,自己也没得罪过杨俊。而且杨俊的长子杨英还曾短暂的在三司衙门任过职,张钧对他也照顾有加。资历考核的时候给了杨英极高的评价,最终杨英得以顺利调任枢密使衙门做了枢密院签事,乃副枢密之副的枢密院第三层级的官员。为此,杨俊还有意无意的表达了感激之情。 在见杨俊的时候,张钧将自己说成是被下属蒙蔽的可怜人,三位副手联合起来欺骗自己,导致自己现在处境不堪。他指天画地的表示自己是无辜的,绝不会做出作奸犯科之事来。 杨俊刚刚从边镇回来,朝廷跟辽人正谈崩了,皇上要跟辽人决裂,而杨俊担心的是军饷军粮和军械的事情。如果当真要开战,打败了,那可是他这个枢密使的责任。至于张钧的事情,杨俊可没什么心思去管。但这个人是三司使,他手里有钱,于是杨俊便暗示了一下。张钧当即表示,立刻想办法筹措一百万两银子的军饷支持边镇兵马。作为交换,杨俊也不过在皇上面前说了他几句好话而已。但就是这几句好话,却起到了作用。皇上迟迟没有允许方敦孺缉拿张钧,杨俊的这几句话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大周朝虽然皇上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但历朝皇帝对余朝中重臣的意见都是很尊重的。说白了,皇上仰仗重臣治理朝政,他自己是无法运转这个庞大的国家的,有时候便不得不考虑他们的意见。更何况皇上郭冲本就没有让这件事闹的满城风雨的意愿,更不会允许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将三司使羁押,那会引起朝野剧震的。 其实说到底,还是证据不足之故。杨俊的话作用其实并不起决定作用。这其实也是张钧敢于寻求保护的底气。在三司衙门中做那些狗皮倒灶的时候,张钧非常的注意自我保护。所有事情张钧基本上是不参与的,他只用口头的方式来表达意见,而且每次只和三位副使中的一人单独说话,再由他们自己传达。这么做的好处便是,无论自己说了什么,指使他们做了什么,最终都无人证在场,更别提什么物证了。 但是,只有一件事没做好,成为张钧心头的隐忧,那便是和杭州林家的一笔交易。那还是十年前自己就任三司使不久的时候,自己的下属林伯年在某天晚上偷偷的来到了自己的家里。作为新任官长,新来三司衙门中,和属下多亲近一番也是一件好事,所以张钧便热情的接待了林伯年。 那天晚上,林伯年将三司衙门里的一些事务和关门过节都说了通透,让张钧颇有些收获。两人的话题渐至于私,林伯年提及自己林家在杭州开办船行之事,只苦于生意不兴勉强支撑,话里话外暗示张钧能否将漕运之事交于林家办理。张钧当然不会立刻答应,因为他可不知道林家的底细。 第二天晚上,林伯年又来了。这一次他带来的是一张林家船行拥有船只的数量以及运输能力的清单,并有过往参与江南各道大型运输活动的凭据。随着这份清单送入张钧书房的是林伯年送来的几箱子书籍,林伯年说,这是大周京城最新兴起的活字刻印术印制的书籍。字迹清楚整洁,所以送几箱子经史子集的活字版本给张大人收藏。这东西也不值多少银子,也算不上贿赂,张钧也不想让林伯年尴尬,于是便任由他的人将几口书箱子抬进了书房之中。 林伯年这一次倒是没有太多逗留,只寒暄几句便行告退,也没有死缠烂打。 张钧对于林家船行的这份清单并不感兴趣,虽然当时的林家拥有十多条大船和二十几艘小船,规模也自不小。但相较于漕运这样的大事,这个规模还是小了些。于是张钧便将这份家底清单丢到了一旁。欲要离开时,忽然想起了那几箱子书,于是张钧便命人将书箱打开了。 这一打开箱子,张钧整个人都傻眼了。书房中伺候他的一名小丫鬟也惊的差点晕倒。三口大箱子里哪里是什么活字印刻的经史子集的书本,而是满满当当一锭一锭白花花的银元宝。十两一锭的银元宝一层层整整齐齐的码好了,一层三十五锭,每箱三层,那便是一万多两。三只大木箱里共有三万多两白花花的银子。在烛火下晃得人眼晕。 其中一只箱子里放着一式两份的协议,那是林伯年拟定好的一份私人协议。还有一封林伯年写的信笺。信笺上说,张大人只要肯将两浙路漕运的事务交于林家船行,那么每年漕运收益的两成净利将归于张钧。林家保证绝对不会误了漕运大事。这件事天知地知,绝对不会有人知道,也在张大人的职权之内。倘若张大人不愿意的话,也不打紧,只需将协议和信笺烧了便是,此事就此作罢云云。 此时的张钧还是个两袖清风颇有抱负的好官,他贫寒出身,入仕之后辗转于京外各路为官,二十多年来风雨无悔的为官,也做了不少功绩出来。三年前,他任应天府府尹之时,随身携带的还只是一辆青骡车的家当,以及两个布衣荆钗的一妻一妾和两个女儿。这便是他全部的所有。所以进入应天府任职时,他明显感受到了应天府中那些显贵豪富们的目光中的讥讽之意。虽然张钧嘴上感叹,这年头笑贫不笑娼,世风日下。但心里其实还是有些嘀咕的。 三万两白花花的银子摆满了书房的空地,光晕照得人眼睛发花,心里发慌。张钧咬牙切齿的看着这些银子,心想:自己这么多年为官全部家当不到两千两积蓄。而林伯年这样的官员居然一出手便是三万多两银子,这简直是对自己之前的那些努力的一种侮辱。还有那份协议,一年两成分成,那便是……两万两银子雷打不动。而且年年都有。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想想自己来到京城之后,虽然当上了三司使的要职,但自己其实在京城连个安生之处都没有。现在住的这个宅子还是租来的,每月租金一百八十两还只是个两进的小宅子。自己也曾想过在京城买个宅子,但只是问了几声后,便灰溜溜的无语了。即便是在外城左右厢这样的地方,买个全家人能住的宅子也要一万多两银子,自己现在的俸禄虽然不低,但除去全家的花销,两年也未必攒的下。还有个在外地当官的弟弟要接济,所以根本断了这个念头。 但是现在,这白花花的三万两银子摆在面前,还有每年两万两银子的固定收入在等着自己,这让一向自我安慰‘君子固穷’‘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张钧犹豫了。自己只要点点头,这银子就归自己了,然后他不但可以买一个像样的宅子,还可以让跟随自己的妻妾过上舒坦的日子。小妾最近又有了身孕,再搬个新宅子,那岂非是双喜临门自己也省的天天看妻妾的脸色,听她们唠叨跟了自己没过好日子之类的抱怨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七二章 悔不当初 迈出这一步却绝对不容易。在张钧的仕途生涯之中,也不是没遇到过有人示好行贿。但无一例外都被张钧给斥责拒绝了。可以前的自己和现在的不同,以前张钧想着的是上进,是为了前途,所以不肯毁了自己。再说,那些人送的数目也确实让张钧看不上眼。 张钧在当上三司使之后,其实心情还是很有些落差感的。现实和理想的差距却是如此的巨大,当了三司使之后,他才知道,所谓两府三司并列为大不过是句笑话。他这个三司使必须要服从政事堂的领导,而且连枢密院也时不时的指手画脚一番。他这个计相只是名义上的好听,现实其实很让人无奈。 张钧看出来了,三司使衙门是不可能重回以往的荣耀了,而自己也不可能再进一步了,所以,在来到京城之后,张钧不可避免的生出了一些倦怠和慵懒。目睹了京城的繁华和同僚们的豪奢之后,他也不可避免滋生了一种想要享受人生的想法。只是他没有条件这么做罢了。但现在,白花花的银子,未来丰厚的回报就在那里,伸手可及,这种诱惑几乎是致命的。 书房灯火之下,张钧像个热锅上的蚂蚁,焦灼而犹疑。他几次将那封信和协议举在烛火旁准备烧了它们,但几次又重新放下。他当然会纠结,他知道一旦走出这一步,他前半辈子的所有坚持都全毁了。但他倘若拒绝,现实又很让他受伤,又没什么值得他去坚持的东西。在这种纠结的情绪下,看着地上那些银子都仿佛一个个都咧着嘴笑话他。张钧恼火的一把掀翻了一只银锭盘子,将银元宝洒的稀里哗啦的满地都是,但很快,张钧又慌忙一个个将它们捡起来。不惜像只狗一样的爬到书桌下的角落里捡起银锭,然后放在桌上一锭锭的擦拭着它们,擦的一尘不染,然后再摆好它们。 张钧就在这种情形下纠结到了四更天,而此时,因为久久不见张钧回房安歇的夫人李氏来到书房中找寻,一下子看到了这满地的银子,惊的声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叫了起来。然后整个人都扑倒在银子里,幸福的呻吟起来。张钧一下子被这样的场面给打动了。原来给自己的女人以幸福是这么简单的事情,这么多年来妻妾跟随自己吃苦受罪,自己给她们一些幸福,让她们享福,有什么错这并没有错。 至此,一切的纠结和挣扎被李氏到来后的这根小小的稻草压垮,崩塌。 “老爷,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这么多……这么多银子。我……我不是在做梦吧。”李氏流泪问道。 “夫人,不是在做梦,这些银子都是咱们的。以后还会更多。”张钧轻声道。 “真的么那咱们岂非可以买宅子了,可以请丫鬟仆人了,可以坐马车,穿新衣,吃山珍海味,戴金银珠宝了”李氏激动的叫道。 “是的,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张钧轻轻道。 许多年之后的很多时候,张钧都会想起那个书房中煎熬的一夜,想起夫人那天晚上喜悦的泪水。张钧知道,那一晚之后,自己便不能回头了。 世上有些事一旦尝试之后便会沉溺其中难以自拔。譬如当世的一种的金石散的药物,一旦吃了一颗之后,那种感觉会让你终生难忘。所以达官贵人们不惜花费重金请那些通晓黄老之术的术士们在家中炼制金石散来服用。再譬如男女之事,无知的少年不知人生的极乐倒也没什么,一旦他们尝到了滋味,便食髓知味不可自拔。敛财行贿显然也是其中的一种。 既然已经开了头,张钧便收不住手了,在其后的十余年里,张钧胃口越来越大,名目手段也越来越多。加之提拔了两位副使都是同好中人,个个敛财有方,于是乎,整个三司衙门的主官和部分官吏已经心照不宣。以至于很多敛财的手段渐渐成了一种惯例。譬如吃回扣、克扣钱款、虚报拨款等等名目,都已经成了三司衙门中的常态。 张钧在享受着敛财的快乐的同时,他的罪恶感也在不断的攀升。他知道,总有一天悬刀会落下,自己会倒霉。所以他也异常的小心谨慎。就像之前所说的那样,他从不留下任何证人和证物,便是预防有那么一天。 但是,唯一的一个纰漏便是和林伯年之间签订的那份分成协议。那虽然是最初的协议,之后这个分成比例已经调了两回,最近一次是前年,弟弟张逸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逼得林家四六分成了。这后续的两次调高分成比例,张钧都没有再去签什么分成协议,只是口头上约定便好。这自然也是张钧变精明小心了,第一次书房那天,自己实在是没什么经验,于是签了那个所谓的分成协议。 张钧总觉得那份协议中的一份交在林伯年手里,总像是被他抓住了自己的把柄似的。在之后的日子里,张钧有意无意的索要过多次那份协议,但林伯年都说没找到那份协议了,也许是当废纸烧了。张钧将信将疑,但也毫无办法。总不能去林伯年家里搜一遍吧。而且表现的太谨慎的话,也会让林伯年觉察出些什么来。最好是期待这份协议是真的当废纸给烧了的好。那样便再没什么证据落在他人手里了。 …… 公房之中,坐在那里的张钧手里拿着公文,但却满脑子都在胡思乱想。即便这两天风平浪静,朝廷上下都没什么关于三司衙门的消息,自己上朝时也没有收获什么异样的目光,但张钧依旧心惊肉跳的难以安稳。他知道,自己即便侥幸逃过这一劫,至少也要落个御下不力之责。不过这个责任并不大,自己还是能接受的。张钧已经想好了,届时自己主动认错,主动罚俸一年,以示对自己的惩罚。放低姿态,是此时最佳的选择。 门外黯哑的蝉声忽然停了下来,公房里在一瞬间变的寂静无比,就在此刻,张钧听到了脚步声。那是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当他惊愕的抬头朝门口看时,正好看到身材高大穿着一袭绯色官袍,脸上淌着汗水,晒得红通通的御史中丞方敦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张钧惊愕的站起身来,眯眼看向方敦孺。和方敦孺的眼神一对上,张钧便知道事情麻烦了。 虽然没说话,但两人眼神交流的一刻其实已经有了简捷的交谈。 “你来做什么” “我来抓你了。你逃不过我的手心的,就是今天了。” 方敦孺进门后负手在公房中一立,面色冷峻的沉声喝道:“张计相,方某不告而来,还请见谅。请方大人移步动身,去我御史台衙门一趟。” 张钧结结巴巴的脱口而出道:“怎么我……不去。” 方敦孺沉声道:“还请张大人移步,免得强行缉拿,失了颜面。” 张钧喉头干燥,用力咽了口吐沫叫道:“你是来拿我的么你凭什么拿我我要去见皇上,我要见杨枢密。” 方敦孺沉声喝道:“张大人,老夫正是奉诏而来。你的事犯了,相关证据已经交于皇上过目,皇上批准我来请张大人去御史台衙门解释解释。张大人,不要倔强了,你知道的,倘若没有证据,没得到皇上的许可,我是不会来这里请你的。至于你说的杨俊杨枢密,你见他作甚杨枢密和吕相已经都在皇上面前表了态,坚决支持依律行事,同意在现有证据下对你进行羁押审讯。听明白了么” 张钧浑身冰凉,他呆呆的发愣了片刻,忽然叫道:“你们有什么证据别人的攀咬可不能成为证据。我乃大周一品大员,堂堂三司使,你们不能随便抓我。还有规矩有国法么” 方敦孺呵呵笑道:“张大人,老夫知道你一向谨慎小心,我御史台也绝对不会在没有人证物证的情形下来拿你。实话告诉你吧,林伯年已经转为污点证人,他举报你利用职务便利为自己谋私利。虚报漕运拨款,参与漕运款分成。收取他人巨额贿赂。” “血口喷人,血口喷人。”张钧叫道。 “是么有一份十年前你和林伯年定下的协议,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份协议上签着你张钧的大名呢。”方敦孺冷笑道。 只这一句话,张钧便如五雷轰顶一般,浑身上下都僵硬了。果然,那件自己一直悬心的事情,那个自己唯一的破绽露陷了。那份协议还在,林伯年自始至终的没有丢失它,这时候他拿出来了,拉自己下水了。这一刻,张钧暗骂自己妇人之仁,暗骂自己太过愚蠢。事实上林伯年入狱这段时间,张钧想过干脆将林伯年杀死在牢房里。这样唯一对自己威胁的人便没了,他也可以高枕无忧了。可是他就是下不下这个狠心,或者是一直抱着侥幸心理。 但现在,完蛋了。 张钧气急上涌,眼前一黑,身子软倒在地。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七三章 重见天日 事情发展的飞快,自六月下旬张钧被缉拿下狱的消息公布之后,短短十余日,御史台审刑院便完成了证据搜集,审讯录供,量刑上报的全部过程。由于那份分成协议的证据太过确凿,张钧也毫无抵赖的可能,只能招供这桩罪行。然而,在其他名目的罪证上,即便三位副使都已经招供指控,但因为并无人证物证,却根本无法定罪。 即便如此,对于严正肃和方敦孺而言,一项以职权谋取私利,一项御下不力这两项罪名已经足够将张钧击倒。这已经达到了预期的目的。而严正肃和方敦孺也已经来不及在这桩案子上细究下去了,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推进。 七月初五,郭冲颁布圣旨,对于御史台和审刑院对三司衙门贪腐渎职一案做出了证据和罪行的确认,并给出了最终的宣判。三司使张钧以‘权谋私利,御下不力’的罪名降职为七品,发配岭南道小县任职,罚没其受贿财产五十万两,其余所有加衔闲职一律一撸到底。三司衙门盐铁副使任道远、度支副使黄乾元以‘欺上瞒下,妄动权职,贪腐成性,渎职乱行,扰乱朝政,辜负皇恩’等十余项罪名被判处死刑,羁押大牢秋后问斩。两人家产抄没充公,妻妾子女流放西北苦寒之地牧马放羊。三司衙门户部使林伯年本和其余两位副使是一样的罪名,但因为他举报有功,有悔过之意,故而皇恩浩荡,法外施恩,故给予免去林伯年死刑,贬为庶人,罚没家产,并对其所在的杭州林家罚银两百万两。 除了这四位主官之外,此案所牵连的人员也自不少。光是三司衙门内部,中下层的官员便有十几名入罪。朝中官员也牵扯了几人,张钧之弟张逸本已经升任了杭州知府。但因为参与其兄和林家的交易往来,充当其兄长的帮凶,也被降职三级,从一个四品大员变成了七品小官。和他兄长一样成了难兄难弟。倘若不是郭冲不允许再牵扯更多的人,决定适可而止,划掉了不少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关联的名字,那么这个名单还要多个一倍有余。 圣旨一下,满朝文武终于松了一口气。很多人暗自庆幸事情没有牵扯上自己,悬了多日的心也终于落下。也有人额手称庆,因为他们早就看不惯三司衙门这帮人的作为了,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也有人对这个判决的结果表示疑问。 张钧身为主官,手下一窝人渎职贪污,他自己也是个以权谋钱之人,怎么也不可能只是被人欺瞒而已,他必是参与其中了。却只叛的这么轻。本来很多人以为张钧这次必死的,但他却还是保住了命,而且还依旧是个七品官,这实在是让人难以理解。 那林伯年便更奇怪了,其余两位副使都被判处斩首的极刑,但他却保住了命。说什么举报有功,他公开那份分成合约不也是给他自己加了一项罪名么这算哪门子功劳难道他不该招供此事不成虽说被罚没了家产贬为庶人,但可比掉脑袋要幸运的多了。 很多人暗中臆测,他们都认为林伯年的判决必有徇私的成分。人人都知道方敦孺是新科状元林觉的老师,而林伯年是林觉得伯父,在案件开始的时候,有人便预测方敦孺不会下死手。从现在的情况来看,确然如此。一定是方敦孺手下留情了。 当然,对于绝大多数的官员而言,这件案子他们关心的点不在上述那些方面,他们所关注的在于此案所带来的深层次的预兆。很明显,严正肃和方敦孺已经得势力,已经再不能不拿他们当回事了。三司衙门连锅端,这是何等的作为皇上的许可正是对他们的支持,这两人已经正式成为朝中一派新的势力了。而且其风头之劲,冲击之强,让人不得不认真的加以面对。 总而言之,这件大案引发了诸多的波澜,无论在明面上还是在暗地里,在人心之中,都给予朝野上下极大的震撼。升平百余年来,大周朝朝野之中也确实发生过一些大事,但像这种连朝廷最高衙门之一连锅端的情形绝无仅有。 近几十年来,朝野上下全部陷入了一种人人得过且过追求奢靡享受的氛围之中,没有人去想自己该不该这么做,是否尽到了自己的本分,是否坚守了自己为官的初心。这件事就像一个惊雷在大周的上空炸响,惊醒了昏昏欲睡的官员们,也让他们意识到,惊雷之后乌云滚滚,风暴来袭的前兆。很多人开始隐匿销毁证据,很多人开始惶惶不安,暗中商讨对策,更有不少人在此案之后开始反省自己的作为,将一颗蛰伏许久的心也变得蠢蠢欲动起来。 对于严正肃和方敦孺而言,此案要完成的两个目标胜利实现。一则立威于朝堂之上。宣判结束之后的那天早朝退朝之时,严正肃和方敦孺联袂往崇政殿外走的时候,拥堵在后方的官员都快速的让开一条通道,生恐挡了两位的路,惹来两人的不快。众人看着两人的眼神也都是恐惧和敬畏居多。这种敬畏正是严正肃和方敦孺所需要的,因为接下来他们要做的事情会利用这种敬畏,让那些反对的意见都统统说不出口来,让他们不敢怠慢的去执行。 第二个目标也达到了,那便是对三司衙门彻底爆破。下一步便是破而后立,财政的大权要掌握在手中,对于接下来的事情有着更为积极的意义。这是在变革之前必须要做的。 虽然此案尚有遗憾,很多疑点和案情并没查清,这让方敦孺耿耿于怀。而且因为这件案子,严正肃和方敦孺竟然不得不接受了林觉的讹诈和要挟,这让两人心里都很不愉快。但无论如何,这些都是白璧微瑕,也不必太过追求完美了。况且这个案子还带来了额外的一个好处,那便是一大笔银子。 张钧被罚银五十万两,三位副使都被罚没私有的家产,林家被罚没二百万两纹银。经过统计,一共近四百三十万两纹银被充入国库。一下子便让许多燃眉之急的事情有了解决的银两。譬如燕云边镇为了准备可能到来的因为岁币谈崩之后而到来的辽人的进攻所需要的钱粮兵器的资金便立刻得到了解决。 枢密使杨俊在第一时间便拿到了两百万两的拨款,立刻便愁眉舒展,拍着胸脯向郭冲保证,一定不会辜负皇恩,不会让辽人前进半步。而得了杨俊的保证,郭冲也终于扬眉吐气的写了一份拒绝辽国皇帝耶律宗元提出的提高岁币的言辞激烈的亲笔信,命使者送到辽国去。 六月十七日上午,大内西华门外御史台衙门前,林家老少众人站在烈日之下,焦急不安的看着大门处。他们在等待着林伯年被释放出狱。 昨日林觉已经将两百万两银票交到了严正肃手里,今日一早,御史台派人来通知林家众人,告知他们今天可以接林伯年出狱了。于是林觉和林伯庸和林家众公子便急急忙忙的赶到了这里。 骄阳猛烈,晒得众人头昏眼花身上冒汗。半个时辰了,林伯年还没出来,这不免让人担心。林伯庸想让林觉进去瞧瞧情况,林觉却告诉他不必着急。释放人犯也是需要一番手续的,倒也不用着急。圣旨已下,大局已定,这个时候是不会有什么枝节的。 果然,林觉的猜测没错。不久之后,衙门大门口有了动静,一群人从门内的巨大石屏风旁走出。领头之人正是御史中丞方敦孺。跟在后面的是七八名衙役,其中两人搀扶着形容憔悴面色苍白的林伯年。 “出来了出来了!”林家众人惊喜的叫着,林昌林盛两兄弟更是飞步上前迎接。 “退后,退后。”几名衙役嗔目喝道。 林昌叫道:“干什么不是放人了么怎地还来阻挠” “放人也是有规矩的,我家中丞大人下令才能放。”衙役瞪眼喝道。 林昌林盛跺脚叹息,转头看向林觉。林觉皱眉走上前来,对站在门阶上的方敦孺躬身行礼:“先生,学生有利了。” 方敦孺面无表情,点头道:“嗯。等了许久了吧。一些释放前的手续要办,故而耽搁了些。现在本官正式通知你们林家众人,林伯年即日起释放归家。不再追究前罪。” 林家众人纷纷拱手道:“多谢方大人。” 方敦孺看了一眼林伯年道:“林老弟,但希望从今往后,能够克己,不要再做违反国法之事了。本官可不希望再看到你出现在我御史台大狱之中。” 林伯年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林觉叹了口气道:“先生放心,您是不可能见到我二伯了。我二伯已是庶民百姓,就算犯了法,可也来不到御史台了。” 方敦孺愣了愣,他听出了林觉话中的不满,皱着眉头想说几句什么,却又没说出口。林昌林盛两兄弟这才得到允许上了台阶,一边一个搀扶着林伯年走下台阶。不远处,林伯庸正气喘吁吁的快步走来。 林伯年本就已经满腔说不出的情绪,此刻见到身形佝偻头发花白的大哥林伯庸神情焦急的走过来,一下子便憋不住爆发了。他挣开林昌林盛的搀扶,踉跄过去,一下子扑倒在滚烫的青砖地面上,以手捶地,放声大哭起来。 “大哥。伯年不孝,对不起林家列祖列宗。愧对林家老少,愧对大哥多年的期待。伯年恨不得死在牢里,你们为何要救我出来,让伯年死在里边一了百了便是了。伯年有何面目苟活于世害了自己,也连累了林家上下。伯年该死啊,该死啊!”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七四章 家族会议 (二合一) 林伯年在牢中近二十日,发髻衣衫早已凌乱不堪,人也憔悴消瘦。此时伏地痛苦,衣衫上满是尘土。加之涕泪横流,胡子上鼻涕眼泪一大把,整个人更是像个落魄街头的流浪汉一般。对比之前绫罗绸缎在身,极为重视形象的样子已经如天壤之别。看到林伯年这副形象,再听他撕心裂肺的悔恨之言,林家众人便是心中再有怨气,也都化为恻隐之心了。 特别是林伯庸,毕竟兄弟情深。在过去数十年的岁月里,林伯庸一直以自己这个二弟自豪。二弟撑起了林家的脸面,自己也纵容他,支持他。所谓长兄如父,林伯庸心里多少有这么一点父爱在。所以,即便他知道林伯年做的一些事不合规矩,他的选择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纵容。正如他对自己的儿子们的纵容一样,这是林伯庸性格上最大的弱点。 虽然去年林伯年背叛了自己,夺了自己的家主之位。按理说,林伯庸应该痛恨林伯年才是。然而,林伯庸终究选择了原谅。一来,他自己反省自己,确实在家主之位上出了不少的纰漏。特别是林柯通匪之事,那更是他的教导监督之责。差点害的林家落入覆灭的险地,他这个家主也理应负责,理应卸任。二来,长子林柯死后,林伯庸自责不已,同时也有些心灰意冷,心里也萌生了退意。所以这家主被夺,却并没有让他感到特别的愤怒。 “伯年,伯年。快起来,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快起来吧。”林伯庸老泪纵横,俯身想要拉起林伯年来。 “大哥,伯年没有脸见你,也没脸见林家众人了。伯年恨不得死在牢里才好。完了,一切都完了。我毁了林家的一切,我还有何面目活着啊。” 林伯年兀自痛哭着。他倒不是假情假意,而是这一次他真的痛苦愧疚不已。他的哭声里一部分是对家族的愧疚,另一部分也是为了自己命运转折的哀嚎。这么多年的辛苦钻营,小心翼翼的维护着关系,虽没能再更进一步,但身为三司副使,这已经是一个足以光宗耀祖,为世人所艳羡的地位了。而现在,一切都毁于一旦。他失去了所有值得炫耀的东西,而失去这一切之后又,他在林家又算什么不仅他失去了这一切,林家还因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今后的林家随时面临着崩塌的危险,这都是因为他个人的过错。 林伯年心里很清楚这一切,他没法不痛心疾首,嚎啕不已。 “伯年,一切都过去了,人活着便好。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伯年,咱们重新来过便是。我林家也不是没有经历过难熬的时候,没什么好怕的。你有些事虽然做的不对,但你获罪的部分原因也是为了林家众人,所以,这责任不该由你一人来担负,而是林家共同担负才是。你不要太自责,一切都过去了。”林伯庸擦着眼泪道。 林伯年心中稍慰,但依旧泪水不止。林伯庸擦着眼泪对林昌林盛喝道:“还不扶你们的爹爹起来上车么” 林昌林盛忙上前将林伯年架起来,朝着马车走去。林家众公子一一上前行礼。林伯年愧疚难当,不敢抬头,只双目微闭,任由兄弟两人半拉半拽的往马车行去。 后方衙门口,林觉和方敦孺目睹眼前这一切,林觉心中慨叹不已。林伯年也算是个人物,最终却落得这般凄惨的模样。差点丢了性命,害人又害己。可算是失败之极了。以他的资源,本可以更有作为,更进一步的。可惜他没能做到。这恐也是他智慧的制约,或者说是他性格上的缺陷所致。倘若从此事上能给他个教训,对他而言或许并非是件坏事。而对于林家而言,林伯年的倒下却在大局上未必有害。虽然眼前会带来巨大的危机,但长远来看,林觉最担心的上一次导致灭族之危的两位主事者林伯年和林伯庸兄弟二人,却再也不能左右林家的方向了。 “林觉,你林家上下恐怕都恨死老夫了吧。”身旁,方敦孺轻轻的叹息声传到耳边。 林觉回过神来笑道:“先生想到哪里去了,我林家怎么会恨先生。感激还来不及呢。” 方敦孺沉吟道:“你莫骗我,老夫适才从他们的眼光里都看出来了,他们对老夫怀着恨意。他们定以为是老夫不徇私情,逼着你林家走到今日的地步的。适才他们竟无一个上前给老夫见礼,哎,我就知道会这样。” 林觉暗叹一声,心道:你知道就好,林家人是没有一个对你有好感的。口中却道:“先生多虑了。哪有此事。” 说话间,马车旁林全朝这边叫道:“二弟还不走么还有什么可聊的跟那样的人。” 方敦孺闻言脸上变色,眉头紧皱。 林觉心中苦笑,拱手道:“先生事务繁忙,学生便不打搅了,学生告辞了,我要带着二伯回家了。” 方敦孺哦哦两声道:“你这便要走么我还想跟你说几句话呢。” 林觉拱手道:“下次再说吧,总不能让他们都等着学生。再说……先生现在这么忙,学生也不敢耽搁您的功夫。学生告辞的好。” 方敦孺明显感觉到林觉对自己有一丝疏远之感,心中不禁有些失落。但他是何等坚强之人,虽知道自己和林觉之间的感情确实已经不如从前,在经过这件事之后,师徒相处也不再如以前那般和谐自在,但方敦孺却没有任何的后悔。他也无法后悔。既然选择了重回朝堂,那便顾不得太多了。 “也好,你去吧。”方敦孺恢复冷静,淡淡道。 “学生告辞!”林觉躬身行礼,转身便走。 “那个……”方敦孺看着林觉的背影沉吟道。 “什么”林觉停步转身问道。 “唔……你师母着我带话给你,要你没事常去家里坐坐。等忙过了这一阵子,你去瞧瞧你师母。她最近,脾气不太好。还有你师妹,虽然……嗯……也不能太疏远,是不是” 林觉点头笑道:“先生放心,我有空会去的,不过我遵循先生的话,还是少去为好。先生保重。林觉走了。” 林觉转身而去,回到林家众人之中。方敦孺怔怔的看着林觉的身影半晌,终于转身回头,负手阔步而去。 林觉大宅之中,一场林家主要人物参与的会议正在进行。林伯庸林伯年坐在上首左右的位置,中间的那张主座却是林觉的座位。这不仅仅是因为林觉是这座宅子的主人,也是因为林觉已经是林家的家主了。 林伯年已经沐浴更衣改头换面,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眶依旧红肿,但也不像之前那般颓废邋遢了。林昌将林伯年换洗下来的衣服,里里外外都拿去外边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据说这样可以去除牢狱之灾的晦气。 林伯年的老妻袁氏倒也并没有多责怪林伯年,只是跟他说了家中的事情。太平兴国寺左近的大宅子已经被查封没收,城外购置的田产庄园也全部被朝廷没收。家中仆役丫鬟已经遣散,现在被林觉一起接到这里住着的便是林伯庸的妻妾和林昌林盛的几名妻妾以及少数几名伺候的丫鬟。 袁氏自然也要将林伯年入狱之后,几名侧室吵闹要离开的事情告诉了林伯年。林伯年闻言叹息连声,终于咬牙写下数份休书,叫来几名侧室,一一打发她们离去,一了百了。 午饭之后,林家众人齐齐落座,这是林觉召集的一次会议。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次会议将决定林家的未来。因为林家现在要解决的事情太多,太急迫。林伯年平安归来之后的喜悦也在很短时间内便被这种重压所冲淡。所以,落座之后,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显得极为严肃。 林觉倒是面带着微笑,在请林伯庸和林伯年入座之后,林觉才缓缓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林家众人的目光落在林觉身上,他们也第一次看到林觉的大拇指上戴上了那枚紫色的闪闪发亮的象征林家家主的扳指。 “大伯,二伯,诸位兄长。今日我林家上下能团聚于此,这是一件难得之事。二伯平安归来,此乃最大的喜事。让我们一起向二伯道贺。”林觉朗声开口道。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向林伯年拱手。林伯年脸红了,慌忙站起身来,脸上满是羞愧之色,眼圈也再一次的红了。 “多谢家主,多谢大哥,多谢各位侄儿。我犯下了大错,连累了诸位,就算死在大牢里也毫不足惜。然诸位依旧将我营救了出来,让我既感受到家族之力,也更为羞愧自责。我知道再怎么道歉也难以弥补对林家的伤害,我愿意受家法惩处。从今往后,我愿为林家做任何事情,哪怕是扫地担水,喂马劈柴,也心甘情愿。因为我要以自己的实际行动来弥补过失。我这条命是林家众人给的,我也要为林家尽绵薄之力直到最后一口气。今日诸位为我做个见证,伯年比言出必行,绝不食言。” 林伯年一番话说的极为诚恳,这也确实是他此刻的心境。给林家带来了这么大的损失之后,他确实希望能够将余生奉献给林家。很多时候,人若不经历一场重大的变故便不会明白事理,林伯年活了五十多岁,到今日可能才算真正的开了窍了。 “二伯言重了,二伯不必太过自责。我说过,我林家每一个人都不应该被放弃,更何况是二伯是为林家做出重大贡献之人。砸锅卖铁,跪拜求肯,也要救出二伯来。这是我发下的誓言。我愿再次重申,所有的林家子弟,无论旁系直系子弟都应该明白一点:林家是我们所有人最坚强的后盾,只要你不是犯下滔天大罪,为天下所不容,林家都不会放弃你,都会为你竭尽全力。这一条,我希望作为我当上这个家主后的第一条训诫,告知各房子弟。让他们知道这一点。” 林觉声音清朗,但言语坚定。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座上众人也终于进入了角色,意识到眼前是家主在训话,不由得都挺了挺腰杆,正襟危坐,以示尊敬。 “家主所言甚是,伯年此次死里逃生,正是得益于全族之力。虽则付出重大代价,但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老夫在此也表个态,从即日起,老夫愿听从家主调遣,哪怕是扫扫院子,浇浇花,也要尽一份气力。”林伯庸沉声道。 林觉笑道:“多谢大伯,但我林家又怎会沦落到让大伯二伯去当杂役的地步来那岂非是林觉无能不过话说到这里,却也不得不将眼下的难题跟诸位通报。其实无需我多言,我们也都明白目前我林家面临的巨大危机。虽则和梁王府达成协议,但每年五十五万两银子的巨大包袱绝对是一座大山压在我们头上。事实上不仅是五十五万两银子。我林家各房的生计,各项的支出和花销也很庞大。我大致估算了一下,每年起码要有五万两银子的花销在各项支出上。也就是说,这个目标是六十万两。这绝对是个巨大的挑战。” 林家众人默然无语,所有人心里都像是压上了一块巨石。一年赚六十万两银子,谈何容易林家产业已经算是很庞大了,然而每年净收入也不过二十万不到。以现有的生意量,要翻三倍才可,那又如何能做到 林伯年更是低着头叹气,他知道这笔巨大的债务正是因为救自己所致。所以闻言更是心情淤塞,面色煞白。 “家主,我提个建议,咱们各房的支出要缩减到最低的程度,月例银子,日常用度都要缩减。全家节衣缩食勤俭节约,应该能省下不少银子。我房里每月的月例缩减到二十两,这样一年下来,也可为家中节省出几千两银子。各房都这么做的话,家中开支一年可缩减到一万两左右。节省的银两数目不菲。”林伯庸沉声道。 “对,咱们各房都削减开支,会省下不少银子来。还有,家里的那些金银首饰,古玩字画什么的都可以变卖,以解燃眉之急。”林颂叫道。 “同意,同意。”众公子纷纷道。关键时候林家人还是团结的,其实也没人敢说不同意。 林觉微笑摆手道:“节约自然是好事,但这不是什么好办法。家中那些字画古玩什么的都是祖辈购置流传下来的,不可动分毫。卖出去容易,却也要想想当年先祖们购置不易,流传下来却被我们给卖了,我们不成了林家的败家子了么克扣月例的办法也是不可行的,说实话,我林家各房的月例银子并不高,很多房都是靠着这每月几两的月例银子糊口的。就算克扣了下来,也没多少银子,对大局无补,但对这些房里的人可就是灭顶之灾了,很可能连饭都吃不上了。那我们决定全力保全林家产业的意义何在还不是为了保全产业,让林家全族受益么” 众人默然点头,确实,这么做反而会让林家动荡不安。这个艰难的时候,反而不能人心惶惶,否则恐生事端。 林觉沉吟道:“开源节流,在我看来,开源是最重要的,当然也要杜绝以往的那些铺张浪费的举动。但开源乃是开辟新的生意和收入来源,眼下我们最需要的是这个。倘若以林家现有的生意格局,每年拼死赚二十五万两银子那已经是老天开眼了。所以,必须得有新的财源。源头一活,满盘皆活,这是我的想法。” “林觉,你这么说,是不是已经有了什么主意了何不说来听听不要绕弯子了。你是家主,你做任何决定我们都会拥护的。”林伯庸道。 林觉微微一笑,点头道:“大伯,这几日我确实想了很多。大伙儿将林家这副重担让我担上,我自然不能辜负家族的期待。我也确实有了个计划,需要今日跟诸位商议商议。” “哦”林家众人顿时精神大振,林觉已有了计划,但不知是怎样的一个开源计划,能解林家危局。 但见林觉站起身来,拱手道:“你们稍候片刻,我去请两个人来给你们引见引见。” 林觉起身离去,剩下林家众人大眼瞪小眼。 林伯年起身凑到林伯庸身边,低声道:“大哥,林觉会有法子么” 林伯庸轻声道:“他倘若没法子,我林家便更无人能有办法了。你的事是必死之局,我们都束手无策,但林觉却依旧将你平安救出。我现在谁也不信,只信林觉。” 林伯年缓缓点头道:“是啊,除了林觉,确实无人再救我林家了。但愿是个不错的计划,我现在最希望能有个扭转局面的办法,来赎我之罪了。” 林伯庸摆手道:“二弟,不要老说这样的话,现在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了,是林家整体的事。咱们现在也要全力支持林觉,林家现在需要绝对的团结。” 林伯年连连点头,回去落座。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很快厅后门屏风旁林觉便现出身形来。跟着他一起进来的确实有两个人,而且是两名女子。林家众人倒是十有八九都认识这两名女子,她们是原杭州望月楼中的谢丹红和谢莺莺。 “给诸位介绍一下,这一位是谢莺莺谢姑娘,这一位是谢丹红谢姑娘。其实大伙儿都认识她们是么毕竟都是杭州人。莺莺,丹红姐,这些都是我林家人。这是我大伯,这是我二伯,这几位是长房二房三房的几位公子……”林觉笑着给两边介绍起来。 谢莺莺很是紧张,脸色微微的发红,手里绞着一只秀帕,一一给林家众人行礼。虽然谢莺莺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按理说不至于如此紧张。但是这是谢莺莺第一次见林家众人,将来自己是要嫁给林觉的,所以有一种丑媳妇见公婆的感觉,格外的紧张。 谢丹红便更紧张了,谢丹红出身青楼,最后成为青楼老鸨。身在贱籍之中,无路多么风光逢源,内心总是觉得敌人一等的。而杭州林家原本便是杭州城数一数二的大家族,在杭州算是上等之人,见了这些人平白无故的便会矮了三分。此刻见到林家老少一张张盯着自己看的脸,谢丹红自然是紧张无比。 林家众人看在林觉的面子上,保持着礼貌性的尊重,也一一还礼。不过众人有些疑惑,林觉让这两名女子来参与家族重要会议,这是想做什么未免有些让人费解。 林觉命人安排了椅子,让谢莺莺和谢丹红坐在一旁。这才转头对众人道:“大伯二伯,各位兄长。你们当知道,我在外边开了个小生意,便是和这二位合伙开办的江南大剧院了。这江南大剧院专门是对外营业演出剧目的,类似于咱们大周的瓦舍戏楼。我林家有人也看过,我便不做过多的解释了。总之呢,这是一门生意。” 林伯庸眉头蹙起,沉声道:“林觉,你该不会是……要我们林家也开这种什么大剧院吧。” 林觉笑道:“大伯,你猜对了。我正是这个想法,否则我请两位谢姑娘来此作甚” 林伯庸沉吟道:“林觉,我必须提醒你,我林家可不涉足这一类的行业。这恐怕行不通。” 林觉笑道:“为何不能涉足如何行不通” 林伯庸皱眉咂嘴道:“总之……就是……不合适,不合适的很。我林家历代先祖也没做过这种生意。” 林觉大笑道:“大伯,我林家祖上只靠田亩和店铺,后来不也海外经商了么再后来不也开办船行了么都是一步步的来的,根据局面调整经商策略而已。您拿这个当理由可说不通。我其实明白大伯的意思,您是认为这种生意有伤风化罢了,大伯直说便是,何必兜圈子。” 林伯庸点头道:“你明白就好,我林家不沾邪道生意。” 林觉叹了口气道:“大伯,你这话说的可不对。这是一门正正经经的生意,从事之人也都是正正经经的人。以娱人为乐的行业并非都是不正经的。咱们这大剧院只是写话本让人演出人间喜怒哀乐来,又怎么不正经了不信您问问家里其他人,大剧院是不是不正经的生意” 林伯庸看向林家众人,林伯年探头低声道:“大哥,这是正正经经的靠演戏挣钱,不是卖皮肉。” 林伯庸皱眉道:“你怎知道” 林伯年咂嘴道:“我……我去看过。林觉他们在京城开了的大剧院我瞧过,很好看,很吸引人。” 林伯庸翻翻白眼,转头问其他人道:“你们还谁去看过” “我。” “还有我。” “爹,我们也看过。” 一时间几乎所有的人都点头。林伯庸愕然半晌道:“原来只有我一人没去看过。看起来是我想错了。” 林觉呵呵笑道:“是啊,大伯之前对我们子弟约束的很严,自己自然也是不肯出入这种场合的,所以没看过也正常。改日大伯一定要瞧瞧,免得闹笑话。” 林伯庸砸了砸嘴,摸了摸胡子道:“我总觉得不太合适。” 林觉笑道:“那大伯认为梁王府皇族之家开青楼合适不合适呢” “这个……” “梁王府给我们的二百万两银子里,也许就有青楼赚来的银子呢。大伯是否认为这银子不干净可朝廷没觉得不敢进呢,痛痛快快便救了二伯一条命。您说这银子该不该用呢”林觉笑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七五章 暴利行业 林伯庸彻底无言以对了,咂嘴道:“罢了,算老夫没说。这大剧院的小生意能挣钱么我却是不信。” 林觉一笑,转头对谢丹红道:“丹红姐,麻烦你给我林家众人说一说咱们大剧院的大致情形如何” 谢丹红闻言起身微微一福,笑道:“敢不遵命。”说罢,从翠袖中取出一卷账册来,缓缓打开。 林家众人忙屏息静听。但听谢丹红脆声说道:“我江南大剧院目前有三家分号。望月楼是第一家,开的最早,那还是前年九月初五正式开业。到上月账目明细寄到京城为之,眼下奴家手里的账目共计一年零九个月。目前为止,望月楼总号一年零九个月的总收入是五十九万八千七百二十三两。” “什么”林家众人惊愕出声,他们万万没料到,一个小小的剧院居然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挣了这么多银子。这简直不可思议。 以二十一个月来算,那么每个月,这家剧院的进账高达两万八千两,也就是说,每天的受益平均近一千两纹银。这可真是日进斗金了。 谢丹红继续道:“杭州还有一家分号,开在东城。开业时间是去年的二月初二,到现在为止,开了一共一年零四个月。截止上月的账目,总计收入纹银三十八万四千五百两。东城分号生意比之望月楼略差。收入也少些。” “……”林家众人无语了,算起来每天进账八百两,这还算差光是杭州这两家剧院,便给林觉他们带来每天一千七百多两的收入,这还了得 “要说生意最好的还是咱们不久前在京城开的分号。还是林公子有眼光,虽然前期投入不菲,但收益颇丰。”谢丹红笑嘻嘻的看着林觉道。 林觉微笑道:“京城的分号三月十八开张,到现在不过四个月。又能有多少进账” “回禀林公子,确实时间不成,但目前已经进账三十八万一千两。跟杭州东城分号的收入相差无几。” 谢丹红话音刚刚落下,一群林家老少一个个像是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的叫了起来。 “什么三十八万?四个月开玩笑吧。” “我……我来算算。三十八万两,四个月,那便是……每月近十万两,也就是说……每天的进账高达三千两” “我的天,这哪里是赚钱,这分明就是抢钱嘛。这也太让人难以置信了吧。” 林家众人议论纷纷,就连林伯庸这样生意场上的老江湖,也不免悚然动容。倘若这些数据是真的,那这一行可谓是暴利了。 林觉微笑看着众人的反应,他很满意众人的反应。这其实是在自己的意料之内。任谁听到这么一串受益数字,也不能无动于衷。 “多谢丹红姐,坐下喝茶吧。”林觉拱手道。 谢丹红还了一礼,将账本塞入袖子里,笑嘻嘻的坐下。此时此刻的她已经不太紧张了,因为她看到了林家众人的另一面。原来林家人也是这么的没见过世面,大剧院的收入也让他们变得如此的失去了冷静。大家大族的人也不过如此。说起来林公子可比他们淡定的多,自己每月禀报这些数字的时候,林公子都是面无表情平淡如水,搞得自己还以为自己经营不善似的。 “大伯二伯,诸位兄长。你们适才听到的便是江南大剧院开办以来的收入总账。总计收入一百三十六万两纹银。”林觉对林家众人道。 所有人都鼓着眼抽着凉气,一百三十六万两银子,就是这短短时间里三家剧院的受益,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林觉,当真……受益如此丰厚”林伯庸探身问道。 林觉笑道:“大伯,这是毛利,可不是净利。这三家剧院开办的成本也不小。各项固定支出算起来,也近五十万两滚进去了。还有人员的薪酬。要知道这三家剧院虽然上台演出的演员只有不到七十位,但整个剧院养着的人手可有四百多人呢。演员六十七名,梯队在训的演员五十三名,话本撰写的文士三十二位,画师二十四名,乐师十九名。工匠一百一十名,杂役护院等人若干名。而且大剧院的薪酬可是很高的,一名普通的杂役的薪酬也最少是五两银子一个月。画师乐师撰写话本的工匠之类的都是十两到三十两一个月不等。上台演出的演员,便是跑龙套的也有十两一个月。台柱子和主要演员更是五十到一百两不等。每个月我们的薪酬便要支出上万两纹银。再加上各种费用,这一百三十多万两的毛利我们到手的净利约莫有一半左右。” 林家众人再次震惊了。一半的获利,这不是暴利是什么一般而言,生意人家都知道,现在做生意获利能到两成左右便已经很好了,正常都是一成五左右的利润。而这大剧院的获利高达五成,实在让人咂舌。就这三家剧院,已经给林觉他们挣了六十多万两银子。就算三股东,每人也得了二十多万两银子了。也就是说,整个林家所有的生意产业在一起,每年所得净利勉强跟林觉一个人的收入持平,这怎不教林家众人无语。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老夫还以为这是不起眼的生意,没想到获利如此之重。你三家剧院的收入,够我林家全家忙上两年多。哎!这可怎么说”林伯庸叹息道。 林觉笑道:“大伯,行业不同,自然也收入不同。大伯想想,有的行业和咱们林家比起来却还是远远不如呢。那又怎么说所以这个是不能攀比的。大伯是生意场上的老手,当知但凡有新的行业出现,只要证明其有潜力,敢于投身其中的便会得暴利。当然了,也可能血本无归。这就叫做风险和收益并存。当行业成熟,就像咱们林家做的生意一样,粮油店铺和船行生意,那早已是成熟稳定的行业,竞争激烈,能有两成收益,那已经是很好的了。” 林伯庸和林家众人深以为然,一个行业冒头之时,第一个吃螃蟹的永远是机遇和风险并存。要么盆满钵满,要么血本无归。一般而言,胆大投机者,或者财力雄厚者才会冲进去尝试。对于正常的生意人,他们只会在确定那是个正常且风险不大的行业时才会进入,然而此时却已经过了暴利的黄金时机。很明显,林觉开办的大剧院已经探索出了一条新路,并且成功的站稳了脚跟,那么他们获得暴利收益也就顺理成章了。 “如此暴利行业,咱们林家一定要参与进去,这是我们翻身的机会啊。”林颂轻声叫道。 所有人都兴奋了起来,家主这是给家族指出了一条明路。一个如此赚钱的门路,林家倘能参与其中,那必将改变现状。但每个人心里也都有些疑惑,这是个全新的行业,隔行如隔山,林家是否能在其中成功,这可是个未知数看人吃豆腐牙齿快,轮到自己才知道未必是那么一回事。就拿杭州城而言,万花楼群芳阁也已经有了其他几家剧院,但生意也只一般,肯定达不到江南大剧院这般收益。可见不是每一家都能如江南大剧院这般火爆的。 林伯庸自然不可能和其他人一样被这暴利冲昏头脑,经历颇多的他自知道林家的底细,这件事怕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容易。他保持着谨慎的心理。 “林觉,你是想让林家转行做这一行生意是么这恐怕不太容易啊。我林家现在的情形,恐难做这么大的改变。你要三思啊。隔行如隔山,林家现在的生意起码每年还能有二十多万两的得利,倘若转行失败,那可就不可收拾了。”林伯庸沉吟道。 林觉呵呵笑道:“大伯,我可不是要林家全部转行做大剧院的生意,今日我将莺莺和丹红姐请来,便是征得了她们的同意,让我林家参股江南大剧院,进行联营。这大剧院的生意可不是什么人想来做便能做的成的,贸然闯入其中,只会血本无归。所以,参股联营才是唯一的出路。” “参股联营这倒是个好办法。”林伯庸点头笑道。 “好主意,有领路的,便不怕有风险了。”众人也纷纷点头道。 “大剧院有个长远的计划,便是将分号开遍全大周的大州大府。我林家此刻参与进来,咱们在一两年内增开五六家剧院,所得收益便可足够支付所背负的债款。所以,我才想到让林家入股其中,这是我林家翻身的机会。”林觉沉声道。 林家众人纷纷点头,这样的赚钱生意再开个五六家,那收益还了得么林家从中分一小部分收益,便足以支付每年的债款了。这之后更是源源不断,林家必会更得大利。 林伯庸依旧很冷静,静静的看着林觉道:“林觉,大伯有几个疑问,你给大伯说说,也让家里众人都听的明白些,以免造成困惑。” 林觉点头道:“大伯请讲。” 林伯庸思索片刻道:“按照你所言,江南大剧院现在完全有能力自己开办分号,我林家在其中似乎并不起太大的作用。毕竟无论从经验上还是资金上,我林家现在都没法支持。那么两位谢姑娘为何会同意我林家加入呢在商言商,这有些不寻常呢。” 林觉闻言哈哈大笑,转头看着谢莺莺和谢丹红道:“二位自己向我大伯解释一番吧。”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七六章 联营 谢莺莺抿嘴一笑,起身行礼道:“大伯二伯,诸位公子,莺莺出身低微,不懂什么大义大节。但莺莺却懂得知恩图报。当年我望月楼处于低谷之中时,林公子仗义相助,助我们夺得花魁,缓解了我望月楼分崩离析的危机。这之后又竭力相助我们创办江南大剧院这门生意。可以说从开始的主意,到后续的策划,到话本到里边的细枝末节,都是林公子帮我们做成的。我江南大剧院能有今日,全是公子之功。大剧院可以没有我,但绝对不能没有公子。现在林家有难,我们岂能坐视慢说林公子是林家的家主,便只是林家普通一员,林家有难,我们也当伸手援助。这便是莺莺心中所想的知恩图报。” 林觉微笑道:“不瞒诸位说,得知我林家的事情后,莺莺拿出全部积蓄来交给我,要我救出二伯,渡过难关。丹红姐这么爱财之人,也拿出十万两积蓄借给我。她们虽然不是什么名门贵妇,但心皆良善。我林家有难,还有有人愿意帮的。” 众人一片默然,特别是林伯年,心中百感交集,愧疚不已。自己曾经还在林觉面前辱骂过谢莺莺,然而自己落难之时,别人却拿出积蓄来救自己。林伯年汗颜无地,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 林伯年缓缓站起身来,拱手道:“谢姑娘,二伯太谢谢你了。二伯之前说的话你就当是放屁。你是好女子,你可林觉的婚事,二伯第一个赞成。林觉能娶你为侧室,也是我林家之幸。” “什么她……她和林觉……”林伯庸呆呆的发愣。 林家众公子心道:“果然,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怪倒是林觉那么帮着望月楼,原来是早搞到一起去了。这可难怪了。” 谢莺莺脸色羞红,求助般的看着林觉。林觉咳嗽一声笑道:“今日是商议家中大事,本不谈私事的。既然二伯说出来了,那我便顺便说一嘴。大伯,我已经允诺要娶谢姑娘进门,希望大伯能答应。谢姑娘虽出身低微,但却绝对是个冰清玉洁洁身自好的好姑娘。倘若大伯不信,可在杭州命人调查一番,看看可有关于谢姑娘的不好的话语。” 林伯庸看看林觉,也看看谢莺莺,忽然像是明白了些什么似的,笑道:“这是喜事啊,大伯怎么会不同意我自然知道谢姑娘是个好女子。这事儿大伯自然不会反对。全家上下也不会反对的。” 说完,林伯庸给了林觉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林觉愣了愣,他从林伯庸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赞许和一些另外奇怪的东西。忽然间林觉明白了过来,顿时哑然失笑。林伯庸或许是误会了,他可能以为自己为了让谢莺莺同意林家入股,所以选择了娶这个青楼女子。把自己和莺莺之间的事情想成是一种交易了。所以才会给自己那种眼神。 林觉无言以对,也没法解释,只得苦笑无语。 林家众公子心里想的却是:林觉说谢莺莺冰清玉洁洁身自好,虽然这谢莺莺确实号称是卖艺不卖身,但林觉怎知她冰清玉洁看来似乎是亲自验证过了。 谢莺莺满脸羞红,但却神采喜悦。虽然林觉早已给了自己承诺,但林家人的意见也是极为重要的。倘若林家人都不同意,自己其实也会觉得有所遗憾。对林觉而言,这也会让他难堪。但现在看来,林家长辈并不反对,那便一颗石头落了地了。 “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再谈。还是继续说生意上的事。丹红姐,到你了。”林觉笑道。 谢丹红白了林觉一眼,心道:“有什么好说的你说怎样便怎样,我心里不痛快又能如何虽然我是不情愿的,但林家有难,我也不能不帮,那我算什么人了” “奴家和莺莺想的一样,知恩图报,林家有难,我们自然不能袖手。倘能帮上林家,我们也是很高兴的。”谢丹红嘴上如是道。 林伯庸脑子一阵迷糊,看看林觉,再看看谢丹红,忽然道:“难道你们也要?……不至于如此吧。” 众人都愣了愣,不明所以。倒是谢丹红此刻的反应超出众人,红着脸啐道:“林家大伯,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和林公子怎么可能” 忽然间所有人都明白了林伯庸的意思,顿时一个个笑的前仰后合起来。林觉笑的身子发抖,谢莺莺捂嘴笑的泪水都出来了。林家众公子笑的更是夸张,看看林觉再看看谢丹红那徐娘半老的样子,当真是越看越想笑。 谢丹红红着脸怒道:“有什么好笑的你们这些人真是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这说正事呢。再笑奴家便不同意你们林家参股了。大剧院奴家可是占了三成股份的,说话可不是放屁。” 林觉努力摆手,制止众人的哄笑,他可不想谢丹红翻脸。这之前跟谢丹红沟通的时候可是花了很大的功夫,承诺了绝对不会将谢丹红踢出局,并且每年分红多分十万两银子,才让她答应了林家参股的事。林觉可不想把事情搞砸了。 林伯庸也知道自己想多了,忙起身道歉。谢丹红飞了个白眼,讪讪坐下。 场面平息下来后,林觉开口道:“莺莺和丹红姐的态度你们都明白了,她们纯属是为了我林家。帮我林家渡过难关。说是施舍,或许有些难听,但确实是鼎力相助。” 众人纷纷点头,确实,这种合作,确实有些施舍的意味。若不是林觉的面子,谁肯给这个机会人说‘宁赠千金,不指一道’,在商业上更是如此。可以施舍给你钱财,但却绝对不会将生财之道教给你,那可是财富之源。 “适才大伯说了,我林家目前的状况确实困难,参股经营既无经验也无资金的参与。但大伯莫忘了,我林家自有林家的优势。我们的优势是,拥有众多的人力,而且都是训练有素踏实肯干的人手。还有我们拥有很多能管理店铺码头的人才。这可更是难得。一旦大剧院拓展到大周各地州府,那么便需要有踏实稳重诚实有能力的人手去管理,并且绝对的忠诚。还需要大量的辅助人力,工匠杂役护院等等。我们要快速的拓展,便需要这些知根知底的人力。另外,我林家还有一样,便是人脉。我林家经商多年,江南江北人脉无数,这些都是我们进驻本地的资本。这些我们都可以利用上。至于资金,不必担心,我大剧院账上二三十万两银子还是拿的出来的。每日都有数千两银子进账,这一点无需担心。” 林觉缓缓说出的这段话彻底的打消了林家众人的疑虑,也增强了信心。原来林家的底蕴不止于此,还有许多他人垂涎的东西,那可比银子更加的宝贵。 “我建议将股本分为三份,林家占一份,莺莺和我占一份,丹红姐占另外一份。收益按照分成三股均分,未知大伯二伯以及诸位兄长可有疑义”林觉沉声问道。 众人可不是傻子,这种比例的分成对于林家而言是最为有利的。林家实际上一文钱也没出,便独占三成三的收益,这实在是太过合算的买卖。之前众人还都以为,以林家只出人力,也没什么大的助力的情形下,能有两成股权便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但现在居然占据了三成三的收益,这已经是意外之获了。 但明眼人也看得出,这是林觉将自己该得的那部分补贴给了林家。按照正常而言,林家加入之后股权该四分才是。每一家得两成五的股权,算得上公平公正。但这么一来,林家占便宜,林觉却吃亏了。光是这一点,便让林伯庸和林家众人颇为感动了。这才是真正的为林家着想。 “奴家认为,我和林家都拿三成,剩下的四成给林公子和莺莺二人。这样奴家心里也好受些。林大伯,林二伯,你们说呢”谢丹红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了。虽然爱财,但这种分法,林觉和莺莺太吃亏,她都看不下去了。 “嗯,这个方案好一些,老夫也赞成。林觉,老夫知道你是想要林家多拿些股份,但在商言商,生意上的事要讲究规矩和道理。我林家参股本就是无端得利,又岂能喧宾夺主。三成已是极限。虽则你是林家家主,莺莺姑娘迟早也是我林家人,但毕竟大剧院是你们的私产,林家不能太过贪得无厌。这会惹人闲话的。”林伯庸闻言点头道。 林觉笑道:“大伯如此贤明,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那便三三四,林家和丹红姐各拿三成,我和莺莺拿四成。免得大伯心里不安。诸位再无异议,那便这么定下了。” 众人纷纷表示同意,傻子才不同意。 “好,既然大策已定,那么下面我便要宣布一些事情了。我既当了林家家主,咱们也决定了要和江南大剧院联合经营,那么有些事必须要有所调度。我考虑了一下,做了几个决定,大伙儿都听听,有什么疑问便提,没疑问的话今日也定下来。”林觉朗声道。 谢莺莺起身道:“要奴家回避么” 林觉摆手道:“也不用,只是一些调整罢了。听听也自无妨。” 谢莺莺闻言重新坐下。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七七章 初定 (二合一)林家上下知道,这是新家主要发号施令了。林觉本就很有想法,当了家主之后必是要有一番作为的,这也是众人希望看到的。 “现在我林家的生意主要分为三大块。一是田亩庄园,二是粮油铺面,三是船行码头以及海船贸易。现在林家能挣钱的便是船行码头以及海外贸易这一部分。至于庄园田亩和粮油铺子这两部分,其实是不赚钱的,纯粹是由于是祖上发家之业才得以保留。但这两部分耗费人手众多,实在有些得不偿失。所以我做了个决定,咱们林家现在不能将精力消耗在这些不赚钱的生意上,几家铺面和城外的两片庄园应该予以关闭或者转型。未知各位怎么想的。”林觉问道。 众人面色凝重,沉吟不语。关闭铺面和庄园,那便意味着林家一开始来到南方后便从事的主业到了尽头,在情感上有些接受不了。但这些铺面和庄园确实只能算白忙活,已经无法提供太多的利润,偏偏占据了大量的人手,已经没有理由再留着它们了。 “林觉,我看这样,咱们关一部分,保留一部分。起码这也是祖业,也得留个念想。城外的庄园田亩也无法关闭,毕竟田亩不少,总得有人打理耕种。”林伯庸皱眉道。 林觉摇头道:“不,不能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不能做。店铺必须全部关闭,人手全部转移投入到大剧院的事情上来。城外田产可以耕种,但只能放租给百姓耕种,我们自己不必雇人了。这是方向性的问题。情况在变,一切也都要跟着变。店铺也不是卖了,只是租出去收租,祖业我们也没有卖了去,将来情况好转,想重开也不是不可以的,但现在不成。” 林伯年有些担心的看着林伯庸,生恐林伯庸发怒。林觉这是毫无余地的驳回了他的话,一时之间担心林伯庸会受不了。林家众人也都默默的观察着。老家主对林觉的态度很重要,倘若此刻便闹出不快来,将来家里也和谐不了。 林伯庸面无表情,没有表现出不愉快,在林觉说完之后立刻点头道:“既然你这么认为,那按照你的想法做便是。你是家主,毫无疑问现在林家上下该唯你马首是瞻。” 林觉深深的看了林伯庸一眼,轻声道:“多谢大伯。那么这件事便就这么办。回去后便着手关闭铺面。庄园田亩夏粮收了之后便也按照我们说的办。大哥,这件事交给你,家里粮油铺面一向是你打理的,这回也由你去善后。” 林全哭丧着脸,有心想问一句:那我今后干什么去却又没好意思问。只得苦巴巴的答应了一声。 林觉继续道:“船行这一片也要进行一番规整。我会请梁王爷帮忙,漕运应该还在我们手里,这依旧是我们林家船行得利的重点。但另外,还需开拓生意。不能只靠漕运。我觉得海外贸易虽然风险不小,但得利颇丰。我林家两艘海船每年出海贸易,得利数万两,可见风险和回报并存。所以我想,咱们需要加大番国贸易这一方面。多派出海船去海外贩运货物。一来可得巨利,二来船越多,风险也越低。倘若派出五六艘船去,就算半途出事一艘,一样可以得利,风险亦可摊薄。” 林伯庸连连点头道:“林觉所言甚是,老夫也早有这种想法,苦于之前忌惮海匪拦截,风险太大。现如今确实需要作此考虑了。” 林觉沉声道:“大伯,这方面的事情我想请您出山掌管船行。在我林家,没有比您更适合的人选了。各位兄长中你可以挑选人手帮你。不知大伯意下如何” “责无旁贷!”林伯庸斩钉截铁的道。“我虽然老了,但为了林家,捐上这把老骨头又如何只要全家上下信任我,我便竭尽全力。” 林觉笑道:“好,大伯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有大伯出面坐镇,船行的事大局已定。” 林伯庸笑道:“坐镇的是你,可不是我。我想让林颂和林昌两个当我的副手。林颂去过番国,林昌当过大管事,调教调教应该不差。你看可否” 林觉点头道:“当然可以,两位兄长都是精明之人,必是能为大伯左膀右臂。两位兄长没什么意见的话,便这么定下了。” 林颂和林昌当然不会反对。跟着林伯庸执掌船行,这是很大的权力。林觉为家主,他们本担心会被边缘化,但现在这情形,显然是多虑了。 “关于参股大剧院的事情,是我们目前的重中之重。这件事便由我来做。但我身在京城,难以脱身,所以我想请二伯跟我一起做这件事。”林觉继续道。 “我”林伯年指着自己的鼻子惊讶道。 “是啊。二伯不愿意么回杭州后要立刻展开挑选得力人手的事情,之后要在各大州府物色地点,租赁或者买下房舍开设剧院分号。涉及大量的人员和银两的分派使用账目进出。这件事只有二伯能胜任。无论如何,二伯也曾是朝廷的三司副使,于钱粮拨付人员调度上的经验可谓是无人能比的。这件事二伯来担当最为合适。”林觉微笑道。 林伯年的嘴唇颤抖不已,他的心情很是激动。自己的倒台正是因为贪钱枉法,连他自己都觉得,即便是林家人恐怕也不敢让他再碰钱粮这一块了。自己或许只能在家里闲着了。可林觉居然让自己去管这么重要的事情,这让他非常的意外和激动。一时间,林伯年心中涌起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慷慨感,眼泪都差点流出来了。 “二伯,你倘若不愿意也没事,二伯遭受牢狱之灾,身心疲惫,本来也该休息休息才是,是我的不是,不该提出此事的。那么……” “家主,我愿意出力。”林伯年忙道:“只要林家人还信任我,我便是为林家粉身碎骨也愿意。” 林觉笑道:“二伯,林家人当然信任你,你是我们林家人,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是信任你的。” “是啊,二伯,您不要多想。家中上下都是信任您的。”众公子纷纷道。 林伯年热泪洒下,心中既是愧疚又是感动,五味陈杂,难以言说。 林觉笑道:“那这件事便这么定下了。二伯可让林润堂兄和林盛堂兄两位来帮你。跑腿的事情便由他们去做便是。大剧院这头,丹红姐牵头,我这里让小虎出面。这样组成一个团队。专门进行分号的开办工作。随时保持沟通商议。” 角落里的林虎听到自己的名字诧异叫道:“我……” 林觉道:“是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天天在我身边瞎混能有什么出息。叫你读书又不肯,这回正好跟着去见见世面历练历练。将来也有长进。” 林虎咂嘴道:“我还是想跟在叔身边。” 林觉斥道:“没出息,由不得你。这事儿定下了。明日便跟着一起回杭州,参加人员挑选之事。” 林虎翻了翻白眼,无奈点头。 林伯庸探过头去,在林伯年耳边意味深长的道:“二弟,这一次……你责任重大。可千万不能出差错啊。这个……现在要是出了差错……林家便真的完了。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你自己心里明白的。” 林伯年岂会不明白。大哥对自己还是有些不放心,担心自己会犯错误。林伯年知道,正是自己的所为让一向信任自己的大哥有了这种担心,他心里很是难过,但同时却也更加的警醒。 “大哥,我对天发誓,倘若我再出差错,我便跳西湖以谢林家。” “哎哎哎,好好的发什么毒誓,只是提醒你罢了。”林伯庸连忙制止。 林觉继续道:“大剧院分号的开办暂时人员银两都有限,只能准备三家。至于开在何处,我考虑过。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京城可再开一家分号。二伯回杭州后去江宁府、扬州府看看。我这里也让人去应天府、大名府去瞧瞧。基本上这三家便选择在这几处大的州府之地为好。” 众人纷纷点头,这种剧院确实在大州府更易扎根。毕竟大州大府更为繁华,更加注重娱乐活动,人也多,更有市场。 “其实……京城开个十家分号也不为过。京城之繁盛,百姓之富足冠绝天下。你们不是成功的开了一家么以此为契机,再开分号当事半功倍才是。何不将三家都开在京城”林伯庸展现了他多年经商的眼光来,提出了建设性的意见。 林家众人深以为然,林伯年久在京城,自然也知道京城的体量和消费水准。闻言也道:“是啊,大哥所言甚有道理。你这一家都已爆满,且适才已经得知,收入破为丰厚,何不就在京城” 林觉笑道:“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以京城的市场,开十家分号也不为过。然而京城开办分号成本太高。房租人工吃住税钱都高。开一家分号的费用要抵外地两家分号。南外城那家分号别看不起眼,开办起来也花了十数万两银子。目前我们能拿出的银两有限,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众人默然,无钱难死英雄汉,这才是瓶颈。 “况且我还有个考虑,大名府应天府江宁府这样的大州府的地盘我们不早早的去占据位置,扩大影响,将来岂非被别人捷足先登。要知道,现在大周各地已经冒出来很多模仿我们的大剧院了。就像杭州,据我所知便有三家了吧。虽然我江南大剧院是无人能模仿的来的,我们的剧本演员灯光舞台都是他们做不到的,但是我们不去,那里的百姓想看也看不着啊。久而久之便被别人拉拢了。人就是这样,吃顺了口,跑顺了腿之后,便很难再去认别家了。所以,我也有先入驻铺开摊子的想法。至于京城这里,迟早是要开个三五家分号。内外城,东南西北都是要有的。” 林家众人放心了,林觉的每一个决定都不是拍脑袋的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多问下去,其实只能暴露出自己这些人的浅薄罢了。有这样的家主坐镇,还有什么不能放心的。林家危难之际,人人彷徨无计之时,正需要这样考虑周祥的家主来谋划全局,稳定局面。除了他,恐其他人都无法做到了。 林伯庸和林伯年越暗自叹息。三房庶子老成谋略胆识过人,确实是林家之福。倘若没有这样的人物站出来,此刻林家该是什么样子。回想之前种种,两兄弟不禁汗颜。再看看自己的几个儿子,此刻只能因人成事,更是羞惭无地。 林家这场会议一直开到了傍晚时分,讨论的内容也极为详尽细致。人员的分派也全部到个人。最后林觉还订立了责任状,以五年为期,每一年要达到什么样的目标都白纸黑字立下责任状。这样林家每个人都重任在肩,也都有了自己的目标。整个林家在这场会议之后立刻陷入了一种机器高速运转的模式,每个人都感觉到时不我待,浑身憋着劲要去做事。以至于原本林觉想挽留众人几天,在京城稍微逛一逛的想法都被众人拒绝。 …… 次日午后,林伯庸林伯年便带着林家众人于汴河码头登船离京。一同离开的还有林虎以及江南大剧院的几名重要人员。不久后,人员挑选完毕之后,这几人将就地展开培训工作,便于他们更快的适应新的工作。 送走了林家众人之后,近一个月来的纷乱也告一段落,林觉也终于能够稍稍的松一口气。当晚,林觉独自一人在后园独坐独饮,对着漫天繁星整理思绪。 此次营救林伯年成功,但却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林家现在基本上已经成了一个空壳,可谓是摇摇欲倒。不过对自己来说,这时候的林家虽然遭受重击,但自己能得到家主这个位置也算是有得有失。 确实,这个家主之位在林伯年被抓之后,林觉开始谋划营救时便已经一并谋划在内。林觉确实很想要得到这个家主之位。不过却并非是有什么权力心,而是这个家主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这样自己才能控制林家的方向,不会重蹈前世的覆辙,不会在不受控的情形下让林家陷入灭族的灾难之中。 然而,林觉现在也有些迷茫,有些事他想不明白。上一世林家遭祸是因为林伯年在朝中,而林伯年选择支持了晋王夺嫡。但现在,林家在朝中势力已经随着林伯年的倒台而烟消云散,又怎么会再有前世的危机呢 自己目前的处境可根本算不上个人物,自己的官职是最低微的那一种,而且可见的未来不会有大的发展。皇子们夺嫡的时候自己也根本没有资格参与其中,所持的立场态度也根本不重要。说的直接点,随着林伯年的倒台,其实林家已经在朝堂上失去了最后的一个触角,也根本不会有什么灭族之祸。难道说林家的命运已经就此扭转了不成倘若如此,自己攫取这个家主也没什么意义。只能说是为林家尽一份心力了。 但林觉同时又想,世事变化多端,谁又能知晓后来的事情眼下皇帝郭冲身子康健,太子之位的争夺也只处于酝酿阶段,真正发动还不知是何年何月。很难说到时候林家不会卷入其中,谁也难以预料。 倒是眼下,有几件事需要密切关注。朝廷中风动云涌,严正肃和方先生要推行的大变革即将到来,各方势力会在这场风暴之中悉数露面,这场风暴注定会是一场血雨腥风,大周将经历何种的动荡结局又是如何作为方敦孺的弟子,就算自己想置身事外,恐怕也很难躲藏。自己该如何应对 自己娶了小郡主之后和梁王府已经密不可分。但梁王府上一世横遭惨祸,这一世是否会遭遇此劫如果是那样的话,小郡主也必跑不掉,自己也是逃不了的。难道说只能听天由命那是不可能的。但自己该怎么做才能扭转王府的命运 还有,自己和方浣秋的事情该如何了局要先生同意让浣秋嫁给自己为侧室是不可能的。虽然浣秋表示她可以等待,但难道自己便任由她蹉跎青春韶华的时光到底该如何才能有个解决的办法还有,伏牛山上的高慕青和落雁谷大寨现在如何了落雁谷的建设是否如自己规划的那般能够自给自足。各山寨之间是否再起纷争即便一切都如想象的那般进行,但是难道他们便一辈子在山中为匪他们的未来又在何方 还有,林家的事情是否能真如自己设想的那便渡过眼前的难关上一世林家所经历的灭族之灾的危险是否已经不复存在 …… 等等等等,种种事情纷繁而来,林觉想了又想,喝了一杯又一杯。当真是酒入愁肠,愁绪纷繁。本来酒量甚豪的他在喝光壶中最后一滴酒后,颓然倒下,伏案不起。 本卷终请看下卷:何妨吟啸且徐行。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七八章 局面 天入七月,盛夏时节。京城的天气愈发热的吓人。每天早上太阳一露面便火辣辣灼烧着整个城市里的一切,让所有京城的百姓们都苦不堪言。 炎热还不是最让人恐慌的,让京城百姓们觉得有些慌乱的是,城中的汴河、金水河、蔡河、五丈河等几条大河的水位在一天天的往下落。灼热的天气每天都将大量的河水蒸发上天,随着河水水位的下落,原本川流不息在河道上的高大楼船和三桅大船也都不见了踪迹。剩下的都是一些中小型船只在滚烫的河水上缓缓而行。时不时还会传来搁浅的消息。 河水下降,京城中的井水水位也迅速下降。位于城北贫民区已经出现了水井干涸的情况。每天都有大量的百姓推着小车装着水桶来内城取水。为了此事,城中斗殴吵闹的治安事件层出不穷,还出了十几条人命。 不仅京城如此,从四月末到七月初,近三个月的时间,整个大周北地京畿地区连一滴雨水也没落下。河流干涸,鱼虾大片的死亡,京城之外的大片土地干裂如龟甲,风一起到处烟尘飞扬,宛如一片荒漠之地。京城汴梁所在的地方原本是豫中平原上最为肥沃之地。因为有几大水系汇集,故而大片的平畴也是一个巨大的粮仓,每年光是京畿路自产的稻米也能保证京城一部分的供应。但现在,因为干旱,大片的禾苗在即将进入成熟期时枯死。挂着穗的稻子看上去似乎还有守成,但只要伸手撸一把便知道,那些都是瘪稻,只剩下稻壳,里边根本没有米粒。一扬手,这些稻壳便会虽热风飞散在空中。 鉴于这种情形,朝廷上下也立刻做出应对。除了立刻组织人手想办法引黄河灌溉补救,想办法补种秋粮之外,也下令今年漕运提前,从南方急调粮食入京。这么做是为了防备即将到来的饥荒。倘若情形不好转,那么今年冬天闹饥荒是肯定的,所以需得提前的做好准备。 好在,北地大旱,南方的天气倒还算正常。只要苏湖杭一带的作物收成得到保证,整个大周帝国还是能熬过这一关的。像这样的旱涝灾害其实也不是头一次发生了,只是这一次显得格外的严重罢了。 京城中有了些流言,说是朝中有奸佞,故而老天降罪惩罚,让北地大旱云云。皇城司兵马出动,在很短的时间里将数百名散布谣言者抓了起来关进大牢之中。倒也有效的遏制了这次流言。 不过,就在这人心惶惶,天灾降临的时候。朝廷里还是得到了一个最大的好消息。那便是燕云边境的一场大捷。 自从辽国新皇耶律宗元向大周提出无理要求,要求增加岁币和岁贡,并威胁要撕毁百年前订立的燕云之盟后,边镇的形势便极为紧张。大周皇帝郭冲焉肯受蛮夷威逼,决定断然拒绝耶律宗元的无礼要求。但一旦拒绝,便意味着必有纷争。 枢密使杨俊说,要打仗倒也不怕,但必须要有足够的钱粮和兵器盔甲,并且要做好善后安置抚恤的种种准备。说白了,朝廷要准备银子,仗可以打。然而大周朝国库空虚,杨俊说要为他准备三倍万两银子,后续或许还要更多,这让郭冲陷入了难以抉择的境地。 这时候,副相严正肃和御史中丞方敦孺发动了对余三司衙门的一场弹劾。三司衙门主官倒台的同时,朝廷通过罚没犯官家产,罚没非法所得的形势一下子得了近五百万两银子的进账。而这笔银子则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郭冲下令拨款三百万给杨俊,要他督战燕云边境的战事。果然,杨俊并非浪的虚名,拿了这三百万两银子之后很快便开始了行动。七月初,耶律宗元下令辽国兵马进攻幽州府,希望给大周一个教训,教训大周敢于拒绝自己的要求。杨俊亲自赴幽州督战,会同幽州知州田让、幽州守军将领李正东在幽州以北的高粱河迎战辽人。辽国兵马可能万万没想到大周兵马居然敢出来迎战,而不是龟缩在城中,在这种情形下居然被大周兵马打了个出其不意。一万五千兵马损失了五千余,剩下的落荒而逃。 幽州大捷的消息振奋了朝野上下,皇上欣喜若狂,朝臣更是大唱赞歌。此一战确实是大涨士气,大振声威,让郭冲扬眉吐气。当杨俊凯旋回京是,郭冲亲自率众相迎,赞誉有加。并重赏此战有功之臣。 然而,在大捷之后,一个严峻的问题摆在了大周君臣的面前。此战虽然胜利,但也等于打破了大周和辽国百年以来不开战端的先例。虽然大周兵马是自卫反击,但耶律宗元显然是不会罢休的。 再战,倒也不惧。但再战的银子从哪里来杨俊可是靠着重赏兵将,并且花费大量银子打造盔甲兵器修建工事才换来此战之胜。而且其实这场大捷也算不上是完胜,大周兵马也死伤两千余,只不过没人提及罢了。 总而言之一个字:钱!没钱不能解决根本问题,有了足够的钱粮才能跟辽人叫板,否则麻烦并没有得到解决,反而可能会变得更为棘手。 在这种情况下,郭冲分别召见了几名朝中重臣,问计于他们。最终,宰相吕中天提出了一个建议。 吕中天的建议是,既然此战幽州大捷,则正好利用这次机会表现出高姿态,派使者去往辽国谈判。此战大周获胜,派人去谈判也不失颜面。辽人此次已然战败,倘若大周表现出泱泱大国的气度,表示继续愿意跟辽人修好,并在岁币上稍作让步,或许辽人也会就坡下驴。 这个建议深合郭冲的心意。这么做既维护了大周朝的颜面,如果能够再次达成协议,却也可以避免后面的危机。真要大打起来,钱粮上吃不消,那幽州大捷之后怕便是连遭败绩了。 当然,幽州大捷之后,朝廷上下一片喊打喊杀之声。这时候倘若这么做的话,也许会招致朝臣们的反对。所以郭冲不得不慎重起见,又召见了其他的重臣。 杨俊的态度依然如故,打可以,钱粮必须保证。倘无钱粮做后盾,自己不保证能打胜仗。钱粮到位了,打仗胜不胜利那便是他的责任。败了随便皇上怎么处置都成。郭冲被他说得挠头。不过他也了解杨俊的为人。严格来说杨俊是武人出身,他的功名还是先皇御赐的,你向他征求政策意见怕是白搭,若是要他去打仗,他是毫不含糊的。也正因如此,郭冲对杨俊比任何一个人都更放心。 郭冲又召见了严正肃和方敦孺询问意见,让他没想到的是,严正肃和方敦孺居然也提出了和吕中天相同的意见,要求见好就收,立刻稳定两国的关系。严正肃告诉郭冲,现在的小打小闹毫无益处,幽州大捷于大局无补。倘若为了一时之气,反而会坏了大局。现在要做的是立刻稳定局面,给大周争取时间。到大周兵精粮足之时,便在不必跟辽人虚与委蛇,届时钱粮充足,皇上想怎么做便怎么做,而不必被诸多因素所制约了。 方敦孺表达了同样的意思,他用了韬光养晦这个词,形象的告诉郭冲。此刻去和辽人谈判,乃至让步都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实际上幽州之战都不该打,因为都很有风险。幸而是打胜了,倘若败了,再去谈判,那么对方的鼻子怕是要翘上天了,砝码也将重的无法让人承受。 朝着主要重臣都表达了这层意思,郭冲放下心来。于是乎下旨,说什么‘年纪大周和辽国历代先帝交好,兄弟情谊不忍割裂。朕亦有上天好生之德,不忍周辽兵交,生灵涂炭……’云云,告知众臣愿意和辽人继续保持友好。并写了亲笔信派鸿胪寺卿为使者出使辽国谈论修好。并且下令幽州以北高粱河之兵马撤军二十里以示诚意。并将俘虏的一千多辽兵也随使者送回。 使者抵达辽国后不久,便快马传回了好消息。辽国皇帝耶律宗元居然同意了双方继续交好,维持幽云之盟不变。而且只提出要求大周赔偿死亡的数千士兵的抚恤银子之外,以前盟约规定的三十万岁币每年的数字保持不变。 这个消息让郭冲高兴万分,没想到事情居然如此的顺利。他可是做好了让步的准备的。倘若对方提出要加一点点岁币,他也是会同意的。可没想到居然一切维持不变。郭冲当即指示鸿胪寺卿答应对方的要求,确立燕云之盟的依旧有效。一场两国间的风波就这么戏剧性的得到了解决。 群臣自然将这一切归结于圣上的英明神武,说郭冲下令一战,幽州大捷震慑宵小之国,让他们知道我中原上国之威,故而俯首帖耳不敢造次。但在不久后,有内幕消息传来,辽国东北的女真人部发动叛乱,耶律宗元调动兵马前去平息女真人的叛乱去了。这个消息的证实恰好说明了耶律宗元为何那么痛快便答应继续维持盟约,因为他腾不出手来,他不希望和大周交恶,这样他便受两头夹击腹背受敌,故而选择了妥协。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七九章 百年无事札子 (谢:纵然情深丶书友18672397、三颗黄牙、破坏王、书友50067224、神奇的金甲虫、漂泊者201411等兄弟的打赏。谢众兄弟的票。) 郭冲听到这个消息后心中也有些蠢蠢欲动,要不要趁着辽人此刻无暇难顾起兵攻打辽国呢似乎听起来是个好主意,但郭冲很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其一,还是没钱。有钱打仗的话,前面还忙活那些事作甚其二,盟约已定,双方已经公布。撕毁盟约的事情只能是北边宵小之国。我大周堂堂中华上国,自然不屑于乘人之危。 第一条是主要的,第二条理由公布给天下人看的。没有人知道郭冲的无奈。 但是,此刻的局面倒是给了大周一个绝好的喘息之机。郭冲已经充分的认识到大周所面临的威胁,此时不变更待何时。当辽人平息女真人再将目光看向南边的大周时,那时候的大周必须要有充足的钱粮和精兵强将来应对。所以,以理财强军为目标的变法,已经迫在眉睫。 大周庆丰五年七月十八早朝上,郭冲上了大早朝。在京官员凡五品以上者悉数被召集至大庆殿早朝。大庆殿是大内首殿,郭冲在这里上殿只在登基和祭祀之时启用过。其余时候都在后面的崇政殿中。此次大早朝在大庆殿举行,很多人已经意识到了很不寻常。 早朝之上,郭冲对其余国事一概不许上奏讨论,他只给数百名官员提了一个问题。 “朕数日苦思,有以一问,为何我大周百年无事,国运昌盛朕想不明白此事,试问诸位有何见解” 这个问题问的群臣有些发蒙,圣上突然问这个问题到底是何用意。今日召集大朝便是为了问大伙儿这个问题不成 迷糊的群臣却也不敢不认真的思考,皇上说要召人应对,倘若召到自己,答不上来可不成。于是一个个皱眉苦思,也不敢有任何动作,生恐吸引了圣上的注意力,被圣上点名发问。 就在此时,郭冲突然从龙案上取过一本札子,命宦官读给群臣听。 札子曰:臣前蒙陛下问及本朝所以享国百年,天下无事之故。臣以浅陋,误承圣问,迫于日晷,不敢久留,语不及悉,遂辞而退。窃惟念圣问及此,天下之福,而臣遂无一言之献,非近臣所以事君之义,故敢昧冒而粗有所陈。 伏惟太祖躬上智独见之明,而周知人物之情伪,指挥付托必尽其材,变置施设必当其务。故能驾驭将帅,训齐士卒,外以捍夷狄,内以平中国。于是除苛赋,止虐刑,废强横之藩镇,诛贪残之官吏,躬以简俭为天下先。其于出政发令之间,一以安利元元为事。…… 先皇在位,历年最久。臣于时实备从官,施为本末,臣所亲见。尝试为陛下陈其一二,而陛下详择其可,亦足以申鉴于方今。伏惟仁宗之为君也,仰畏天,俯畏人;宽仁恭俭,出于自然,而忠恕诚悫,终始如一。未尝妄兴一役,未尝妄杀一人;断狱务在生之,而特恶吏之残扰。宁屈己弃财于夷狄,而终不忍加兵。 刑平而公,赏重而信。纳用谏官御史,公听并观,而不蔽于偏至之谗。因任众人耳目,拔举疏远,而随之以相坐之法。盖监司之吏以至州县,无敢暴虐残酷,擅有调发以伤百姓。自夏人顺服,蛮夷遂无大变,边人父子夫妇得免于兵死,而中国之人安逸蕃息,以至今日者,未尝妄兴一役,未尝妄杀一人,断狱务在生之,而特恶吏之残扰,宁屈己弃财于夷狄,而不忍加兵之效也。大臣贵戚、左右近习,莫敢强横犯法,其自重慎,或甚于闾巷之人,此刑平而公之效也。募天下骁雄横猾以为兵,几至百万,非有良将以御之,而谋变者辄败;聚天下财物,虽有文籍,委之府史,非有能吏以钩考,而断盗者辄发;凶年饥岁,流者填道,死者相枕,而寇攘者辄得。此赏重而信之效也。大臣贵戚、左右近习,莫能大擅威福,广私货赂,一有奸慝,随辄上闻;贪邪横猾,虽间或见用,未尝得久。此纳用谏官、御史,公听并观,而不蔽于偏至之谗之效也。 自县令京官以至监司台阁,升擢之任,虽不皆得人,然一时之所谓才士,亦罕蔽塞而不见收举者,此因任众人之耳目,拔举疏远,而随之以相坐之法之效也。升遐之日,天下号恸,如丧考妣,此宽仁恭俭,出于自然,忠恕诚悫,终始如一之效也。 然本朝累世因循末俗之弊,而无亲友群臣之议。人君朝夕与处,不过宦官女子;出而视事,又不过有司之细故。未尝如古大有为之君,与学士大夫讨论先王之法,以措之天下也。一切因任自然之理势,而精神之运有所不加,名实之间有所不察。君子非不见贵,然小人亦得厕其间;正论非不见容,然邪说亦有时而用。以诗赋记诵求天下之士,而无学校养成之法;以科名资历叙朝廷之位,而无官司课试之方。监司无检察之人,守将非选择之吏。转徙之亟既难于考绩,而游谈之众因得以乱真。交私养望者多得显官,独立营职者或见排沮。故上下偷惰取容而已,虽有能者在职,亦无以异于庸人。农民坏于繇役,而未尝特见救恤,又不为之设官,以修其水土之利。兵士杂于疲老,而未尝申敕训练,又不为之择将,而久其疆埸之权。宿卫则聚卒伍无赖之人,而未有以变五代姑息羁縻之俗;宗室则无教训选举之实,而未有以合先王亲疏隆杀之宜。其于理财,大抵无法,故虽俭约而民不富,虽忧勤而国不强。赖非夷狄昌炽之时,又无尧、汤水旱之变,故天下无事,过于百年。虽曰人事,亦天助也 盖累圣相继,仰畏天,俯畏人,宽仁恭俭,忠恕诚悫,此其所以获天助也。 伏惟陛下躬上圣之质,承无穷之绪,知天助之不可常恃,知人事之不可怠终,则大有为之时,正在今日。臣不敢辄废将明之义,而苟逃讳忌之诛。伏惟陛下幸赦而留神,则天下之福也。取进止。 数百名文武百官静静的听完了内侍将这份札子读完,心中忽然有所感觉。原来今日圣上这一问是早有答案,在询问众臣之前,他已经问过其他人,并且得到了这个札子的回答。这篇札子倒也写的精炼详实诚恳委婉。虽看似论本朝百年无事之原因,却隐隐在表象之下指出了本朝诸多顽疾,诸多弊端。最后将本朝无事之论归结于老天保佑,实际上这是一篇似褒实贬的文章。但不知是谁写的这篇札子,胆量却也不小。 内侍退下,郭冲缓缓开口道:“诸位爱卿,你们觉得这篇札子写的如何回答朕的问题可有偏颇” 群臣默然无语,郭冲看向吕中天道:“吕爱卿,你认为如何”、 吕中天从容出列,躬身道:“启奏陛下,老臣认为这篇札子写的不错,起码条理清晰,言之有物。说的也是很有道理的。不过……老臣以为,这份札子有些阴阳怪气之论。皇上问的是百年无事之因,此札子罗列了一大堆本朝积弊,危言耸听,有些文不对题。对于其结论所言,我朝百年太平乃上天之佑,老臣也是不能苟同的。想历代先皇披荆斩棘开疆拓土,一代一代为了大周天下呕心沥血。这些都是我大周百年太平之因,岂能尽归于上天之佑,这岂非抹杀先贤治理之功故而老臣觉得,这片札子的观点有些偏颇。” 群臣嗡然议论起来,吕中天这么一说,顿时有不少人连连点头附和道:“吕相所言甚是,文章写得虽好,但这观点失之偏颇。写札子的人用心不正,颇有他意。圣上当有明断。” 郭冲面色冷峻扫视群臣,大殿中立刻鸦雀无声。 “你们说这篇札子的观点有所偏颇,但朕却认为写得甚为实诚。难道这札子里罗列的不是事实么” 郭冲伸手拿起札子,朗声读道:“‘本朝累世因循末俗之弊,而无亲友群臣之议。人君朝夕与处,不过宦官女子;出而视事,又不过有司之细故。未尝如古大有为之君,与学士大夫讨论先王之法,以措之天下也。’这一段,朕深有体会。简直说到朕的心里去了。朕登基数年,尔等有何人跟朕促膝谈论本朝得失,商议法制国策朕每日听到的都是些琐事,对于国事全无思考裨益,这难道不是事实” 群臣悚然而惊,尽皆肃立。 “再看看这几句‘以诗赋记诵求天下之士,而无学校养成之法;以科名资历叙朝廷之位,而无官司课试之方。’我朝科举难道不是这样么只重诗文,忽视理政之能,这么多年出了多少庸官和荒唐事” “‘监司无检察之人,守将非选择之吏。转徙之亟既难于考绩,而游谈之众因得以乱真。交私养望者多得显官,独立营职者或见排沮。故上下偷惰取容而已,虽有能者在职,亦无以异于庸人。’” “农民坏于繇役,而未尝特见救恤,又不为之设官,以修其水土之利。兵士杂于疲老,而未尝申敕训练,又不为之择将,而久其疆埸之权。宿卫则聚卒伍无赖之人,而未有以变五代姑息羁縻之俗;宗室则无教训选举之实,而未有以合先王亲疏隆杀之宜。其于理财,大抵无法,故虽俭约而民不富,虽忧勤而国不强。’” “这哪一条说的有错我大周虽称富庶,但现如今财税锐减,国库空荡,入不敷出。边镇兵马粮饷都不足,兵马战力低下,十战九败。所以我堂堂大周便被北边辽人骑在脖子上作威作福。朕想对他们用兵,却不得不考虑有没有粮饷,也不得不考虑我们兵马的战力如何前一阵幽州大捷,你们有的人欢喜雀跃,兴高采烈。但你们可知道这场战事耗费了多少银子国库无银,你们又知道这些银子怎么来的么朕和辽人谈判,你们有的人哭着喊着给朕上书,说这时候和辽人谈判和好是自损大周颜面,说该一鼓作气败服辽人,扬我大周国威……嘿嘿,你们说的倒是轻松。你们以为朕愿意这么做么朕也想挥师北进,踏平辽国国度上京,让耶律宗元当面向朕跪拜认罪,可是朕拿什么打银子呢粮草呢兵器盔甲战马呢谁又真正给朕出过主意告诉朕如何才能得到这些东西”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八零章 渴睡送枕头 郭冲暴风骤雨般的一顿训斥,一杆文武群臣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郭冲平日和蔼可亲,这可是他第一次这么严厉的说话。 “你们一个个过着小日子,自然是滋润的很。瞧瞧三司衙门里,一查便是一窝硕鼠,朕难以想象,在朕的眼皮底下,执掌大周财税的要害部门里,居然养着这么一群硕鼠。你们当中或许还有人也跟他们一样,你们只顾着自己,而不顾这大周江山如何。先帝祖训,说我大周的天下乃是皇家和士大夫共有之。可朕看,你们并不在乎这天下如何。大不了重新换个皇上效忠,管他是郭家的天下还是耶律家的天下,是也不是”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大惊失色,顿时黑压压跪倒一片,齐声叫道:“圣上息怒,臣等岂有此心,圣上明察。” 郭冲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说的太重了些,这般指责众臣不忠,那可是很严重的指控和罪行,这确实有些过火了。但郭冲并不打算住口,他继续看着下边那一片黑压压的头颅和撅着的屁股大声而言。 “朕也许冤枉了你们,但你们有谁真正的为朕出过主意你们当中有多少人其实是知道我大周现在的状况的,是明白我大周现在的症结所在的,但你们谁来跟朕说过现在有人给朕说了实话,写了札子,你们却说这札子写的不对,用心险恶。难道糊里糊涂的任局势恶化下去,便是对的到了某一天,大厦崩塌,江山易手之时,你们又会怎么说” 群臣惶然跪伏于地,哪里还敢多说一句话。 “朕自即位以来,便立下宏愿,要效古之圣君,让我大周成为天下乐土,人间治世。可是这五年来,朕每日淹没在琐碎杂务之中,每天要担心的北边的辽人哪一天翻脸,哪里闹旱灾了,哪里闹水灾了,哪里蝗灾了,哪里又出什么乱子了。辽人闹,朕想打,打不了。旱涝蝗灾,朕想赈济,发现国库无银,粮仓无粮。朕的母后想建个园子养老,还没银子。你们告诉我,有朕这样的圣君么朕受够,朕想清楚了,这一切都要改变。而且立刻就要改变。朕要我大周想用兵时便有雄兵可用,百姓受灾时可以得到充分的赈济而不必去考虑有无钱粮,朕希望朕的大周百姓安居乐业,外敌不敢轻辱,官员恪守本分,海清河晏,天下太平。朕希望被称之为治世之君,朕不希望被后世人称之为无为之君,甚或是庸碌之君。所以,朕不能在等了,朕也不能再忍了。你们可以忍,朕不能忍;你们不肯做事,朕自己来做。所以,朕今日把你们叫来,便是要向你们宣布一件事。” 群臣抬起头来,看着神色激动的郭冲站在那里,挥舞着手脚。很多人心里明白,那件大事要开始了。皇上今日召集众人,读了那札子,发了这么一大顿的火,说了这么多的话,便是为了宣布那件事情的开始。那件早已在朝臣中秘密传了几个月的传闻之事。 “这份札子是严正肃写给朕的,朕决定采纳严正肃和方敦孺的建议,对我大周朝政进行一次审视,进行一次谋划,以达到‘理财政,强军马’之效。严正肃,方敦孺,你们上前来。”郭冲沉声喝道。 严正肃和方敦孺站起身来,躬身上前行礼。 “严正肃,方敦孺,朕决定同意你们的请求。即日起,设立变法新司‘制置三司条例司’行变法之事。以此司经画邦计,以变旧法,割除冗费,以通天下之利。此司由你二人为首脑,享受军政财三权,凌驾三司衙门之上,不受中书门下管辖,只向朕负责。朕希望你们不负朕之期望,利用宝贵的生息时间,迅速扭转我大周目前的局面。你们可不要让朕失望啊。” 严正肃和方敦孺跪下磕头,高呼万岁,激动的声音都发抖了。 不仅是他们,殿中群臣也是目瞪口呆。这个所谓的制置三司条例司的职权如此之大,不受中书门下所辖,凌驾于三司衙门之上,这是军政财权一把抓了,这还了得光是这个衙门的设立,便打破了大周朝开国以来的一个重要的基本准则,那便是军政财权分开。而这个新条例司却是三权合一,成为一个另类的存在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吕中天和杨俊身上,他们想知道此时此刻吕中天和杨俊是怎样的表情。吕中天面沉如水,未有微澜。杨俊倒是眉头紧皱,神色不悦。站在杨俊身边的大臣分明听到杨俊低声说了一句:“他娘的,管他们怎么变,倘若敢动我一根毫毛,老子教他吃不了兜着走。” …… 林觉这段时间过得也很忙碌。自林家众人回杭州之后,林觉便为了筹备京城第二家剧院分号的事忙的不亦乐乎。场地门面的选择倒还在其次,真正的难题在于没有当家的台柱子,这是个最大的难题。 每一家分号都必须要有独当一面的台柱子花旦,寻常的龙套配角好找,但台柱子可绝对不好找。而现在这已经是大剧院迫切面临的问题。谢莺莺已经不得不继续上台表演,再开一家分号,难不成要将谢莺莺剖成两半不成 为此,林觉甚至不惜出入于京城花街柳巷之间,寻找一些名气比较大的却也有些才艺的花魁娘子,希望能从中找到可以挖角的对象。林觉甚至想好了,只要有人能有表演的天赋和才能,大剧院可以为她赎身,然后重金聘用下来。 于是乎,京城的青楼之中便流传着不少诡异的流言,说有一个人花重金约见各大青楼魁首,包了她们半天却又什么都不干。只命她们唱歌跳舞做表情,还要她们表演什么《吃面条》之类的哑剧。搞得这些女子一头的雾水。 不错,这个频频出入于各大青楼花魁闺房里的人物便是林觉。不过忙活了不少天,林觉生出了不少的感叹。京城汴梁虽是天子脚下的地方,繁华鼎盛冠绝天下。然而论及青楼花魁们的素质,却是不敢恭维。 好几次林觉见了花魁,那些女子便直接上前来坐在林觉的腿上,自己便开始罗裳半解,投怀送抱,实在是太失雅趣。这些女子美则美矣,但却毫无内涵。青楼花魁色艺二字,她们或许只能占个色字。这么一来,整个档次便落为下成了。这一点上跟东南江南之地相比,简直判若云泥之别。可以好不夸张的说,杭州几大名楼头牌都足可秒杀京城中的这些所谓的头牌红妓。 林觉这才明白,为何北方的才子富豪们都喜欢扎着堆的往东南江南跑,原因或许就在于此。所谓色艺娱人,色艺起码要都有,才能满足这些人的要求。进门花钱便入港,提了裤子便走人,那跟在家和妻妾们办事有何区别 当然,也有个别几个资质还算不错的,也有些表演才能的,但林觉问她们愿不愿意赎身去当演员时,受到了一致的讥笑。其中一名叫明雪的东湖楼的头牌倒是说了明白话。 “京城这样的地方,像我们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能找到一个当官的嫁了的。虽非正室,起码也有个靠山。谁肯赎身了还去劳累演什么戏这位公子可真是有趣。公子倘若替奴家赎身,要奴家嫁你为妾,奴家倒是可以考虑考虑。不过奴家要住大宅子,要坐高头大马的马车,要吃潘楼的酒席。不知公子能不能达到这个条件。” 林觉无语,试探性的问道:“你就不想从良之后有个自由之身,不必在依附他人而活么这可是自由啊,这比什么都珍贵啊。” “切!什么狗屁自由。我宁愿住在大宅子穿着绫罗绸缎哭,也不愿穿布衣在破屋子里笑。” 林觉落荒而逃,再不敢对京城的这些青楼女子有任何期望。也许是每一处有每一处不同的生活方式,京城这样的地方也许价值观和别处有所不同,所以这里青楼女子也都很现实。想一想林伯年娶得那几个青楼出身的小妾,也都是同样的无情且现实。 就在林觉为此事挠头的时候,谢莺莺却不声不响的给了林觉一个惊喜。七月中的一天,谢莺莺命人来请林觉去杏园说话。林觉兴冲冲的去了杏园,进了后宅,便看到堂屋里居然坐着五六名女子,而且有三名女子都是林觉认识的。 谢莺莺笑盈盈的向林觉引荐说:“公子,我来替你引见这几位姑娘。这一位是……” 林觉摆手打断她的话,指着一名绿裙女子道:“我认识你,你不是扬州云水阁的秦晓晓秦姑娘么三城争霸花魁大赛上我可见过你。” 那绿裙女子抿嘴一福,笑道:“公子好记性,奴家正是秦晓晓。” 林觉拱手还礼,对另一名云鬓高挽,眉目如画的女子笑道:“我也认识你,你莫不是江宁府澜江楼的郑暖玉郑姑娘” 郑暖玉微笑行礼道:“林公子有礼,奴家正是郑暖玉。” 林觉再看向另外一名身材小巧面目娇憨稚美的女子惊道:“芊芊姑娘,你怎么也在这里” 这芊芊正是杭州万花楼和群芳阁两位花魁楚湘湘和顾盼盼带出来的新一代的接班人。当年三城花魁大赛,芊芊歌舞琴曲全能的表现让林觉印象深刻。而且小姑娘娇憨活泼,举止可爱,林觉对她也很是喜欢。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八一章 来者不拒 芊芊低头行礼笑道:“公子还记得芊芊啊,我还当公子认不得我了呢。我们在杭州就听说了,公子中了状元。盼盼姐和湘湘姐都挺高兴的呢,说早知道公子会出人头地。” 林觉哈哈大笑,点头道:“楚湘湘顾盼盼倒也有良心,不枉我当初帮她们一场。这两位姑娘面生,不知是何方神圣。” 郑暖玉抿嘴笑着指着一名粉衣女子道:“这位是我的姐妹钱柳儿。一起在澜江楼的姐妹。” “久仰!”林觉拱手道。 那粉衣女子上前行礼笑着抛了个媚眼道:“柳儿名不见经传,公子怎生久仰了咱们莫非见过” 郑暖玉斥道:“柳儿!” 钱柳儿忙住口,收了笑容走开。郑暖玉看了一眼谢莺莺,谢莺莺神色如常,并未介意,这才松了口气。她们都知道谢莺莺和林觉的关系,钱柳儿当着谢莺莺的面口出调笑之语,可以说是很无礼了。 “这一位是我妹妹白冰,冰儿,来见过林公子。”秦晓晓指着一名白衣女子对林觉道。 林觉瞄了一眼那名叫白冰的女子,那女子年纪甚轻,容貌甚美,只是脸上神情冰冷,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见了林觉也只是淡淡行礼,不出一言。 林觉笑道:“你姓秦,她姓白,看起来不是亲姐妹是么也是跟你一起的姐妹吧。” 白冰皱着眉头,眉宇间似乎有些怒气。秦晓晓笑道:“我们是亲姐妹,奴家本姓白。我楼子里的楼主姓秦,我便改了姓秦。我妹妹可不是青楼出身,她是跟随我来京城见世面的。奴家父母双亡,妹妹和我自小失散,不久前才得以团聚。” 林觉忙道:“原来如此,那可是大喜事啊,姐妹自小失散,却能团聚,这可太难的了。恭喜恭喜。” 秦晓晓笑道:“多谢林公子,确实是件大喜事,所以我都不忍让她在杭州,来京城也一起跟着过来了。从今往后我可不希望我妹妹再离开我半步。” 秦晓晓看着白冰,白冰脸上居然露出笑意来,对着秦晓晓点头。这一笑,宛如春花解冻,大地回春一般,更是美的不可言喻。林觉不免多看了几眼。白冰似有所感,皱眉回敬了一个愠怒的眼神。 谢莺莺笑道:“坐吧,都坐着说话吧。” 众人纷纷坐下,林觉看着满座莺莺燕燕,一张张貌美如花的脸蛋,心中颇为高兴。美女总是一道风景,更何况这么多道风景在此。 “怎么几位姑娘齐聚京城,难道说京城也要有花魁大赛了不成几位姑娘是来夺魁的是么” 众女子闻言一阵哄笑,谢莺莺嗔道:“快莫瞎说了,她们都是我请来的客人。而且她们也早都不是青楼中人了。她们都赎了身了。” “哦都已经脱离了花界了”林觉一愣,呆呆的看向众女。 秦晓晓起身行礼,轻声道:“是的,林公子。晓晓已经不是扬州云水阁的人了。蒙莺莺姑娘相约,此次来京投奔你们来了,还望公子收留则个。” 郑暖玉和芊芊也都起身来行礼。林觉目瞪口呆,看着笑盈盈的谢莺莺道:“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一头的雾水呢。” 谢莺莺抿嘴而笑,轻声道:“公子,我和暖玉、晓晓她们其实早已熟识。虽然她们并不在杭州,但其实我们都各闻其名,神交已久。去年三城花魁大赛之后,我特意请了暖玉和晓晓去望月楼相见,相谈甚欢,成了好朋友了。” 林觉呵呵笑道:“原来你们已经结交为好友了啊,我却不知道。莺莺你嘴巴也还真是严实得很。” 谢莺莺笑道:“奴家自跟她们结交,说于你听作甚你和外边的男子结交,难道也要告知奴家不成” 林觉一愣,哈哈笑道:“说的是,倒是不必跟我说。” 谢莺莺笑道:“来京城之后,我和暖玉晓晓她们也常有信件往来,所以彼此都知道对方的近况。” 林觉点头道:“甚好,能交几个闺中密友聊聊心事也是很好的。那为什么适才秦晓晓说来此要求我收留这是何意她们已经不在青楼之中,又是怎么回事” 不待谢莺莺回答,秦晓晓主动开口道:“林公子,奴家和暖玉妹子此次来京城便是投奔莺莺的。我们和莺莺认识之后,奴家和暖玉对莺莺甚是钦佩。她能以如此之决心脱离花界,并开办了这江南大剧院,对我们震动很大。奴家等人虽身在欢场,但有谁甘于坠落风尘之中,我们也无不期望能脱离花界,逃离苦海,能够拥有自由的生活。恰好莺莺写信给我们,要我们帮着江南大剧院物色人选,说大剧院要开分号,急需有才艺之人。这一点提醒了我们。于是我便跟暖玉商议了,何不乘此机会跳出苦海,重新选择生活。就这样,我们回信给莺莺,莺莺给了我们大力的鼓励,说欢迎我们的加盟。就这样,奴家和暖玉以及柳儿一起为自己赎身,相约来京。这便是我们站在这里的缘由。” 林觉闻言既是惊愕,又是惊喜。原来秦晓晓和郑暖玉以及那位钱柳儿都是自己赎了身来到京城,是要加盟江南大剧院的。钱柳儿自己倒是没有太多的了解,但秦晓晓郑暖玉两位林觉是见识过才艺的,这两人的加盟必将为江南大剧院增加更强的实力。林觉苦寻数日,数番失望,没想到居然今日一下子得了这么几位得力的干将。 “公子,秦姑娘和郑姑娘和柳儿姑娘为了赎身,用光了所有的积蓄。她们所在的楼子为了不让她们离开,抬高了赎身费加以刁难。我命人送去了两万两银子资助她们赎身,这才助了她们一臂之力。当中还甚是有些曲折呢。那时候你正在为家里的事情操心,我便没告诉你,私自做主了。你不会怪我吧。”谢莺莺娇声道。 林觉摇头正色道:“怎会怪你两万两银子便是花五万十万两银子也要支持三位姑娘的勇敢举动。且不说是为了投奔我江南大剧院而来,便只是敢于脱离花界,迈出这关键一步的勇敢举动,也该全力支持。” 秦晓晓和郑暖玉闻言大喜,齐齐向林觉行礼,心中感动万分。林觉的话说到了她们的心里。她们也正是意识到自由的可贵,才会毅然决然的做出这样的决定来。当然,她们所希望的是能有江南大剧院作为容身之所,否则她们用光全部积蓄赎身之后,却也将无所适从。 “那么林公子是答应收留我们了”秦晓晓问道。 “这还用问我大剧院是求之不得才是。我们正在筹建分号,几位位的加盟将为我大剧院增加巨大的实力。几位都是才艺卓绝之人,比在我大剧院大放异彩。并且我向你们保证,你们会享有绝对的自由,论何时你们觉得不开心想离去,我们都绝对不会加以干涉。我们之间就是这种平等的雇佣关系罢了。你们是自由的人,随时随地可以享有你们该有的自由。”林觉大声笑道。 “随时随地,不受干涉么这便是自由的感觉的啊。我们是平等的人,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的么自由自在,干干净净的活着。”郑暖玉喃喃道。 “是啊,暖玉妹妹,自由自在的干干净净的活着。”秦晓晓弯弯的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烁。 林觉站起身来对谢莺莺道:“赶紧签约,那个,每月薪酬三百两,给予全部福利待遇。房租柴薪米粮全免。外加配备车马丫鬟。你看怎么样” 谢莺莺苦笑道:“你怎么这么急几位还刚刚到呢。” 林觉道:“宜早不宜迟,早些解决这些事,也早些安定下来不是么秦姑娘,郑姑娘,钱姑娘,我们这里最高的薪资也不过百两一个月,毕竟这是生意场,不是风月场,所以也许收入没有以前高。月薪三百两已经是最高月薪的三倍了。我想,这便是我大剧院的诚意了。倘若你们觉得低了,咱们可以再商量。” 郑暖玉摇头道:“我们跟莺莺说好了,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银子。倘若为了银子,我们便不会赎身来此了。我们刚来,什么也不懂,也不能坏了这里的规矩。所以,我们只要一月五十两银子便够了。低了是侮辱我们身上的一身才艺,高了又于情理不合,所以五十两适中。但当我们能抵挡一面的时候,那时你便是不给我们涨银子,怕也是不成了。” 秦晓晓也点头道:“林公子,暖玉说的对,这是我们和莺莺商量过的决定,还望你答应下来。否则我们会跟难受。” 林觉看向谢莺莺,谢莺莺微微点头。林觉知道,这两个女子是有自尊的,自己当然不能践踏她们的自尊,于是笑道:“罢了罢了,莺莺做主便是,你们既然商议好了,我还多嘴什么。就这么定了。” 秦晓晓和郑暖玉盈盈下拜,向林觉道谢。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八二章 逃离 林觉心里乐开了花,倘若不是有其他人在场,他怕是要将谢莺莺抱在怀里狠狠的亲几个长嘴。谢莺莺提前便跟这些人结交,便展示了她的远见。她知道自己要将大剧院开遍大周的宏愿,所以踏踏实实的做着准备,在关键时候,才有这及时雨一般到来的几名女子。 “哎哎,还有我呢,我怎么办啊。”坐在一旁的芊芊起身焦急问道。 林觉一愣,看向芊芊道:“对啊,你是怎么回事她们是赎身来大剧院的,你难道也是自己赎身了你可还没出道呢。我记得顾盼盼和楚湘湘说,暂且不让你出道,能保护你一年是一年。再说了,你可是万花楼和群芳阁全力培养的接班人,你想赎身他们肯放你么” 芊芊看了看谢莺莺,似乎有难言之隐。谢莺莺微微点头,开口说话。 “公子,芊芊妹妹是顾盼盼和楚湘湘二位姑娘托付给我的。说实话,我也很意外。不久前芊芊姑娘忽然来到京城,找到了我。随身还带了顾盼盼和楚湘湘的一封信。顾盼盼和楚湘湘在信上说,她们不希望芊芊过她们所经历的生活,故而为芊芊赎身。但她们没有可以托付芊芊之人,担心芊芊无处存身,所以希望我能收留她。她们希望让芊芊姑娘过正常人的生活。这件事虽然突然,但芊芊姑娘孤身来到京城,我自然不能让她流落街头。再说……这件事我也不能拒绝,毕竟救人于水火之中,我是不会推辞的。芊芊来京其实已经数日了,只是你之前忙碌,没来得及告诉你。公子,你不会怪我吧。” 林觉惊愕无言,自己这段时间确实很忙碌。林伯年的事情便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之后又是各种的谋划和为开办分号的事情操心。枣园也不常来,来了也是说几句话便走。所以根本不知道这些事情。 林觉也无法去责怪谢莺莺多事。站在谢莺莺的角度,她是从花界脱身之人,自然希望能有更多的人脱离火坑。所以,但凡能有帮助到这些人的地方,她都会全力去帮。 不过,林觉却觉得事情有些奇怪。一顾盼盼和楚湘湘同谢莺莺的交情,当不至于如此唐突的便将芊芊托付过来。望月楼和万花楼群芳阁之前可是竞争对手,望月楼差点都被挤压的关了门的。虽说后来望月楼退出花界,再无干涉,但关系其实也算不上好到哪里去。在这种情况下,轻易的便将芊芊托付过来,显得有些草率。 更何况这芊芊是先斩后奏,人都来了才带了楚湘湘和顾盼盼的信来,这多少于情理不合。人都站在面前了,还能让这个举目无亲的少女流落街头不成 想到这里,林觉皱眉看着芊芊问道:“芊芊姑娘,你告诉我,是不是万花楼和群芳阁出了什么事情你到底是怎么突然来到京城的” 芊芊有些慌乱,大眼睛转了转道:“回禀林公子,顾姐姐和楚姐姐不是写了信么信上都写着呢。她们希望我有更好的生活。所以替我赎身的,希望我能过正常的生活。” 林觉皱眉不语,片刻后招招手道:“你随我来。” 说罢,林觉转身出门来到了院子里。芊芊惊慌的看着谢莺莺。谢莺莺也不明所以,只道:“你去便是,公子也许有话要问。” 芊芊无奈,只得慢慢的出了堂屋来到院子里,缩手缩脚的来到林觉身后站着。也不敢说话,只捏着衣角踌躇。 林觉负手站在桂花树下,头也没回的沉声道:“你休想骗我。你是两大楼未来的接班人。顾盼盼和楚湘湘花了那么大精力培养你,教导你,让你学的满身才艺。万花楼和群芳阁的将来也指望着你,怎肯轻易放你走而且顾盼盼和楚湘湘和莺莺素无交情,怎会突然托付一个大活人来你老实告诉我原因,不然我可要将你送回杭州的。” 芊芊惊慌失措,噗通跪在地上连声道:“公子息怒,公子息怒,林公子千万不要将我送回杭州。公子大恩大德,求你饶了我吧。” 林觉转身喝道:“那你还不说实话” 芊芊眼泪汪汪的抬头看着林觉道:“是是,我说便是。我……我其实是偷着跑出来的。您要是将我送回去,我便死定了。李东家会打断我的腿的,还有盼盼姐和湘湘姐也定要受罚的。” 林觉皱眉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芊芊抽泣道:“是这样的。去年花魁大赛之后,我们万花楼和群芳阁夺了花魁,自此生意兴隆。我在花魁大赛上也露了脸,之后,李东家便说要我早些出来待客。盼盼姐不依,说我学艺未精,还需再学几年。说起码要等我十七岁才能出来待客。盼盼姐是为我好,我知道的。她常说,一旦出来待客之后,便再也回不了头了。所以她能多保护我一时便是一时。别人十五岁便要待客了,盼盼姐却坚持要我十七岁到了才肯答应。可是李东家不肯啊,他说乘着花魁大赛闯下的名气,大周各地的富豪都来杭州的机会,得赶紧抓住机会,多为万花楼和群芳阁赚银子……” 林觉皱眉道:“李东家,是不是那个李有源” “就是他。他可坏着呢。”芊芊道。 林觉点点头,李有源只是个挂名的东家,其实是梁王府的管事而已。梁王府不肯被人说身为皇族却经营青楼,有失风化,所以便借这李有源之名来当两座楼子的东家,进行遥控。这李有源只是忠实的为王府服务罢了。 “顾盼盼楚湘湘在群芳阁和万花楼都是头牌,她们保你,李有源也不敢怎么样吧。”林觉皱眉道。 “盼盼姐和湘湘姐虽然护着我,可是……可是她们也不是楼主不是东家啊。李有源硬要这么做,她们也没办法啊。再说,李有源用的手段太……太阴损了。他明面上照顾盼盼姐和湘湘姐的面子,但暗地里却为我找好了梳拢的客人,是从应天府去的一名大客商。那天晚上,我混不知情,被妈妈们骗了喝了药酒……后来千钧一发之际,盼盼姐带人赶到,湘湘姐出面缠住了那客人,盼盼姐便乘机将我救了出来,她知道我迟早会遭不测,于是便写了信拿了盘缠,让我连夜逃出杭州来京城。”芊芊缩着肩膀轻声说道。 林觉听的头皮发麻,芊芊的话语虽轻,但语气中透着彻骨的恐惧。想来那天晚上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想起来还让她心有余悸。 “其实……盼盼姐是要我来投奔林公子的。盼盼姐说,莺莺姐跟她们交情不深,未必肯收留我。但林公子为人仁厚仗义,他一定会出手相助。盼盼姐说,只要林公子点头,我便没事了。林公子会替我摆平一切的。盼盼姐还说,倘若林公子也不肯收留的话,那我就找个深山老林躲起来,不然肯定被人找到抓回去。林公子,芊芊求你救我一命,收留我吧。我什么都能做,打杂扫地都可以,只求有个存身之所。盼盼姐和楚楚姐为了我还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惩罚,倘若我再被抓回去,她们定然很是伤心。我也再不想回去了,我不想在青楼里呆一辈子。我真的不想。”芊芊哀声恳求道。 林觉长吁一口气,事情的原委并不复杂,其实发生在芊芊身上的这件事在青楼之中屡见不鲜。青楼中少女长成要接客的时候,谁不是抵死不从。但终归是难逃噩运。打骂逼迫的,灌春药的,扒光衣服绑在床头强暴的,可谓花样百出。不是每个堕入风尘中的少女都像芊芊这般幸运,有人解救她,助她逃出来。说起来,芊芊算是极为幸运之人了。 不过,万花楼和群芳阁是什么地方,普通的青楼都有一套拿人的手段,更何况是万花楼和群芳阁。而且芊芊是逃出来的,而不是赎身出来的,也就是说,她逃到天涯海角都是万花楼和群芳阁的人。谁敢收留她便是窝藏同犯,谁也不会无缘无故的惹上官司,更何况是背后是梁王府的官司。所以顾盼盼是聪明的,她知道将芊芊托付给其他人是没用的,而托付给自己则机会大了很多,毕竟自己是梁王府的女婿。 林觉虽跟顾盼盼和楚湘湘两人相处不多,也就是在三城争霸的花魁大赛期间交往了一阵子。起先觉得顾盼盼过于霸道无礼,但那一段时间的交往之后,倒也改变了些看法。而现在,顾盼盼居然肯为了一个少女做出这样的举动,倒也让林觉有些肃然起敬。她没有像有些青楼女子一样心态扭曲,自己过得不好便希望所有人都跟她同落火坑之中,跟她一起受苦,甚至成为毁掉她人人生的帮凶。她们对芊芊倒是一种真心的爱护。可以想象,芊芊逃走之后,她们必是要受到惩罚的。也许会是很重的惩罚,因为她们坏了花界的最大禁忌。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八三章 收留 芊芊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期盼的看着林觉,她知道林觉的一句话便等同于决定自己的生死。倘若林公子不愿意收留她,她便无处可去。或许只能找个荒山野林去藏匿起来。倘若被抓了回去,那便是死路一条。但她也明白,林公子也未必便肯收留她,因为林公子也未必肯替她惹上这个麻烦。芊芊就像是个待宰的羔羊的一般吗,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芊芊姑娘,你知道……我倘若收留了你,便是私自窝藏他人逃奴之罪,这可是重罪。而且,你知道我现在的身份是朝廷官员,也是梁王府的女婿,我若收留你,岂非是给自己找麻烦么”林觉轻声道。 芊芊的心往下沉去,眼泪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几乎便要落下来时,却又强行忍住。 “林公子,芊芊明白了。芊芊知道公子的难处,芊芊也不想强人所难。既然如此,芊芊马上便离开便是。”芊芊低声道。 林觉微笑道:“你能去哪里呢” 芊芊叹息道:“我也不知道,天下之大,总有我能活的地方吧。实在不成,我便回杭州去,我回万花楼去。我不该痴心妄想的,也许就像楼子里妈妈们说的那样,我们这样的人,一辈子注定是这样的命。我要认命。” 芊芊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扑簌簌滚落而下,一大颗一大颗‘啪嗒啪嗒’的落在地上,地面青砖上很快便像是落了一场雨滴,洇湿了几小片。 “很有感染力。不错,很打动人。”芊芊忽然听到林公子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不知是什么意思。她忙抬起头来看向林觉。 林觉咂着嘴巴看着芊芊那张脸赞道:“嗯,梨花带泪,我见犹怜。很好。稍加调教,当可为名角。” 芊芊红了脸道:“林公子,您这是……” 林觉呵呵笑道:“芊芊姑娘,江南大剧院竭诚欢迎你的加盟,你愿不愿意上台演戏呢当台柱子的那种。不必伺候任何人,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只演戏中人,演人间悲欢离合。” 芊芊当然明白林觉说的是什么,那是答应收留自己,并且还要让自己演戏当台柱子。芊芊对此很有兴趣。在杭州时,她可是偷偷去江南大剧院里看过好几回的。回来后津津乐道,还偷偷模仿。为此,被顾盼盼和楚湘湘一顿叱责,说她不务正业。倘有机会登上江南大剧院那座美轮美奂的舞台,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可是……林公子你不怕……受牵连我躲起来还行,倘要登台表演,那不是公开告诉别人我在这里么”芊芊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林觉笑道:“你莫管了,我敢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这些事你不用担心。从现在起,你不必躲躲藏藏了,一会儿签个合约,便是大剧院的人了。” 芊芊脸上虽然挂着泪,但立刻欢呼雀跃了起来。一下子阴霾尽去,稚嫩的小脸上明艳无比,美的惊人。林觉不敢多看,心想:这小姑娘的相貌跟绿舞倒是有的一拼。这也是个美人胎子,长成之后还不知道要迷倒多少人。也不知将来谁有这个福气。 两人回到堂屋里,屋子里几个女子正在轻声的交谈,见林觉和芊芊进来,都看了过来。 谢莺莺看到芊芊而脸上还挂着泪水,不禁奇怪的问道:“芊芊姑娘怎么了怎么哭了公子骂人了” 林觉苦笑道:“这是什么话我何曾会这么粗鲁” 芊芊忙擦去泪水道:“林公子同意我留下了,我高兴的哭了的。” 众人恍然,都笑了起来。林觉道:“罢了事情也都定了,丹红姐呢请她跟几位姑娘签个契约,事情便就这么定下了。对了,几位姑娘的住处,得命人去安排一下,找个好点的宅子安顿。车马仆役什么的也得安排。” 谢莺莺笑道:“不用你操心啦,这些事还用你说么我都安排好了。全部住在这里便是。杏园虽然不大,但凑和着还是能住下的。” 林觉摆手道:“不成不成,这么点大的杏园,怎么能住这么多人再说,住的这么挤,相互影响,也……不太方便不是么” 谢莺莺脸上发烧,所谓的不太方便互相影响的意思很明显。林觉成亲之后虽然很少在这里过夜,但来到杏园之后也是不分时间地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的。前段时间林觉忙碌,偶尔来杏园一般是上午时分。后宅的花架下,竹林旁,兴之所至便是要来一发的。因为整个后宅并无他人居住,谢莺莺倒也随他折腾。但人住多了,别说在花架下,竹林旁了。就算在房里折腾,住的太近的人也是会听到的,所以说不太方便。 “我们……我们还是住外边去吧。住这里……确实不太好。”秦晓晓也结结巴巴的道。 林觉道:“住外边其实也不太方便,毕竟你们几位都是要跟着莺莺学表演技巧的,要住在一起才方便。这样吧,秦姑娘郑姑娘钱姑娘你们三位住在杏园里。西边小院正好有三间房,你们一人一间。来来往往的教学倒也方便。白冰姑娘只是跟着令姐一起来的,倒不必住在这里了。还有芊芊姑娘,她的事情还没解决,我的带她去见郡主,然后将她的麻烦事给解决了。这两位便跟我去大相国寺的宅子里住便是。待分号开好了,就近找个安静的住所再行安排便是。你们看如何” 谢莺莺点头道:“这样也好,省的挤在一处。大相国寺的宅子可是能住的下几十人的。” 秦晓晓郑暖玉等人自然也没什么意见。倒是那白冰姑娘似乎有些不太愿意离开秦晓晓。秦晓晓将她拉到一旁嘀嘀咕咕说了几句,白冰才点头同意。但对林觉却是一脸的嫌弃,站的位置也离他远远的,好像生恐林觉对她有什么企图一般。 林觉也不在意,这白冰姑娘也不知是什么来头。按说是秦晓晓的妹妹,家境应该也是一般,但看气质倒像是富家大小姐一般。面色冰冷,也不多话,给人一种敬而远之神秘兮兮的感觉。林觉有心想问问清楚,却又觉得唐突,挣扎几次便只作罢。心想,反正分号开办之后便会就近寻宅子安顿,且让她在家里住一段便是。 午饭后,谢莺莺带着秦晓晓郑暖玉钱柳儿去外城大剧院,这是三人的第一课。谢莺莺登台表演,三位新加盟的女子要体验观摩。虽然都是满身才艺之人,但隔行如隔山,在江南大剧院的演出不仅是才艺歌喉甚至是演戏,还要配合灯光音乐幻灯的特效,那可不是说会便会的。 林觉则带着芊芊和白冰两人回府。请两人上车时,芊芊毫不犹豫的便钻上了马车,但白冰却站着不动,看着林觉皱眉的道:“你也坐这车里么” 林觉笑道:“我骑马,怎么了” 白冰点点头,二话不说,钻进大车关了车门。林觉苦笑无语,他看出了白冰眼里的戒备,这还是林觉第一次被一个女子厌恶嫌弃,心里颇有些不爽。不过想想,青菜萝卜各有所爱,也许自己这一型的男子就是白冰最讨厌的类型,那也是有可能的。自己也没想要招惹她,又何必放在心上。 回到府中,林觉将芊芊的事情跟小郡主说了,小郡主大翻白眼。林觉的意思自然是要小郡主出面,毕竟万花楼和群芳阁是梁王府的产业,芊芊的事只要梁王府说话,自然是不了了之。 小郡主对此甚是无奈,但这时候却也只能答应。林觉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她回去跟王爷说,本来芊芊跑来京城是自投罗网,自己是想将芊芊押送回杭州的。但是见芊芊聪明伶俐,正好自己身边缺个丫鬟伺候,于是想留下她当丫鬟。 这馊主意让小郡主对着林觉翻了十几个白眼。这不是明显的把自己的父兄当傻子耍么哪有让个青楼出身之人来给自己当丫鬟的论当丫鬟的资质,不知有多少人合适,偏偏是这位万花楼群芳阁逃出来的接班人自己要是回去跟父兄这么说话,怕是要被训斥一顿了。 小郡主直接告诉林觉,就说是自己家大剧院用得上芊芊,芊芊既然来到这里,想要回去是不可能的。开个价,该给多少银子给多少银子,倘若白送,那是更好。总之这个人我们要定了。 林觉哈哈大笑,还是小郡主霸气,毕竟是王府贵胄,跟王爷小王爷叫板也是无所畏惧。大概率会是王爷和小王爷无可奈何,自认倒霉。当真要是出银子买,那也没什么。以芊芊的资质,将来必是个台柱子,花银子也不冤枉。 事情商定之后,林觉命人叫了芊芊来见小郡主。郭采薇看着芊芊的小模样,比去年花魁大赛时的模样生的更加的水灵周正,不免心中有些犯嘀咕。夫君这么上心的要救这个芊芊小姑娘,不会是有什么想法吧想到这里,不免又狠狠的剜了林觉几眼,倒让林觉满头的雾水。 林觉请绿舞安排芊芊和白冰的住处。绿舞建议让这两人住在自己院子里。那小院是绿舞成婚之后的住处,地方颇大,景色也美。不过美中不足的是,自林觉成婚后,并不能和以前那样和绿舞住在一块,故而绿舞有时候觉得这院子空落落的。此刻来了两名岁数相近的少女一起住着,对绿舞来说倒还正是欢喜。 论年纪,绿舞和芊芊两人岁数相近,绿舞十七,白冰也是十八,芊芊只有十六。绿舞和芊芊两人很快便莫名其妙的的有了共同的话题,叽叽咯咯的说个不停起来。倒是白冰将一张俏脸绷着,除了正常的礼节之外,便闭口不言,一副格格不入的高傲模样。 绿舞也不是个介意的人,她认为白冰是初来乍到拘束之故,于是以主人的姿态拉着两人回自己院子里选屋子去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八四章 调令 清晨时分,林觉好梦正酣时,却被叫醒。告知他有人来见他。说是从宫里来的人,自称是林觉的同僚,叫做杨秀。 林觉愣了半晌,一时居然没想起这个叫杨秀的是谁。无意间瞥见挂在屋角衣架上的绿色官服,方才想起杨秀是谁,不禁哑然失笑。 自己已经有一个月没有去公房当值了,自己这个崇政殿说书的官儿当的也是随意。前一个月,因为有些担心露陷,还偶尔去瞧瞧,这后面一个月,林觉已经压根忘了自己还是个崇政殿说书的七品官儿。 杨秀居然找到家里来了,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儿难道事情败露自己天天偷懒不去公房的事情被上面知道了 林觉不敢怠慢,忙起身洗漱一番赶往前厅。果然,进了前厅后,正看见穿的像是一条大青虫一般的杨秀正自坐立不安的东张西望。两名丫鬟站在角落里盯着杨秀身上皱巴巴脏兮兮的官袍捂着嘴笑着议论。 杨秀见到林觉之后,忙跳起身来,一把抓住林觉的手臂叫道:“哎呀,林大人啊,你可来了。快随我走。” 林觉笑道:“杨兄,怎么了啊我早饭还没吃呢,衣服还没换呢。” 杨秀跺脚道:“这个时候了,还吃什么早饭日上三竿了都。官袍也不要换了,先去了再说吧。我跟你说,袁夫子到咱们公房去巡查了,满世界找你。我都骗他说你早上去了公房,然后出宫办事了,他还是不肯走,非要我来找你。两位老大人吓得直哆嗦,我看呐,八成事情是露陷了。哎,这可怎么好。” 林觉也吓了一跳,自己偷懒的小把戏露陷了不可能啊。那破地方谁会关注再说了,里边三位同僚也必是隐瞒的死死的,怎么会出差错。不过又想:袁先道是翰林学士院的大学士,自己理论上是属于翰林学士院管辖的,他来公房巡查看似也是情理之中。但他是翰林学士院最高的官儿,亲自跑来巡查这鸟不拉屎死水一潭的地方,有些说不过去。必是有什么特别的事让他来了,搞不好还真是事情露陷了。 林觉不敢怠慢,这种事可大可小。偷个懒,耍个滑,其实在衙门里根本不算什么。但倘若人家要上纲上线的较真,倒是可以做做文章。只是自己这官职已经小到微末,百无一用,却也没什么文章可做。虽然有些慌张,却也不太害怕。 于是乎忙招呼人备马去公房,出了门上了马,才发现杨秀翻着白眼站在马屁股后面发愣。 “杨兄难不成是走来的你没坐车”林觉问道。 “你何曾看到咱们那里还备车的我可是一路小跑来找你的。”杨秀咂嘴道。 林觉哈哈大笑,忙再命人备了辆大车让杨秀坐了,两个人一路快行,一炷香后到了大庆门口。出示了腰牌之后被放进宫门,两人在一群宫中侍卫和太监们错愕的眼神中抄小路穿花树直奔崇政殿以北的公房所在之地。 公房小院中景色优美,数月前那次改造颇见成效,当时载的花草已经郁郁葱葱,搭的葡萄架上也已经爬满了青藤。绿树红花掩映之下,这公房小院倒也成了个宜人之处。 公房两扇大门开着,林觉来到廊下的时候,一眼便看到袁先道袁夫子正大刺刺的坐在正中的椅子上。旁边站着几个人,那江大人和胡大人二位正穿着绿色官袍躬身在旁赔笑说话。袁先道爱理不理,眯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觉和杨秀进了公房,里边的人也都被惊动了,袁先道也睁开眼睛来,看到林觉正站在面前行礼。 “袁大学士,下官林觉有礼了。” 袁先道站起身来,脸色不悦,冷哼一声道:“林大人,老夫在这里等了你一个时辰了。当值之时,你人在何处怎可如此怠慢公事” 林觉忙笑道:“是下官的不是,早间出去办了些私务,实在不该。袁大人尽管处罚,下官受着便是。不过下官也就今日如此,平时下官可都是早到晚归,兢兢业业的。” 杨秀差点笑出声来,使劲咬着后槽牙防止自己放炮。 “哼!今日抓着了自然只是今日,平时老夫没来的时候,还不知你们如何的自在呢。自然是凭你嘴巴说了。”袁先道道。 “不敢!不敢!袁大人倘若不信,可问公房几位大人便知。下官是最守规矩之人,这一点他们可有证明。”林觉笑道。 江大人和胡大人翻翻白眼,心道:你倘若是世上最守规矩之人,那天下便没有守规矩的人了。不过嘴上却连声附和道:“是是是,林大人自任职之后,每日来早走迟,勤奋规矩。一早来便洒扫整理,之后读书钻研,等待应招,可谓是半点也不敢懈怠。今日确实他有些事情,也是难得的一回。谁还没个私事呢” 林觉心中暗笑,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俸禄银子被两个老家伙瓜分了,这便是套牢他们了。这等昧着良心的话也说的出来,不怕打雷劈死他们么 “罢了罢了,这也不算是什么大事。你们这里清静无聊,这老夫也是知道的。但是你们也是随时要应召的,倘若皇上召见你们在旁侍奉,你们却不见人影儿那罪过可大了。”袁先道摆手道。 “是是是,袁大人所言甚是。”公房四名官员忙躬身应道,大伙儿都松了口气。 袁先道道:“老夫之前便听人说,林大人来这里之后大兴土木,将这里做了一番改造。今日一瞧,还真是大变模样。不过,这是公家的房舍,林大人,你这么做之时难道不需要得到允许么” 林觉一愣,咂嘴道:“这……恕下官愚钝,没有想到这一点。” 袁先道哼了一声道:“就知道你没多想,胡大人江大人杨大人,林大人新来的不太懂规矩,你们怎么也不加以阻拦公家的地方都是公家的地方,破了烂了也是公家的。这私自改造算什么难不成要改成你们私宅不成” 江大人和胡大人诺诺连声,无言以对。心道:这林觉多事的很,当初劝他别动,他偏要忙活。虽然住着舒坦多了,可还不是给人挑到刺了。 杨秀毕竟年轻,不想接受这样的指责,沉声道:“袁大人,之前的公房破烂漏雨,屋子里发霉,书本公文都经常淋湿腐烂。林大人提议改造一番,也是为了大伙儿着想。这没什么错吧。再说,也没要学士院一两银子,都是林大人自己私人掏银子的。” “那又怎样谁许他私人掏银子修缮了还有点规矩没有再说了,这里可是皇宫大内,便是载一棵树都是有讲究的。你们这里乱搞一起,坏了大内风水怎么办”袁先道瞪眼道。 “……” 再无人敢多一句嘴了,这大帽子扣下,谁敢多言明儿宫里出了些什么事,到头来都怪到自己这些人坏了大内风水,这罪名可担不起。 “不过话说回来,这小院倒是被你们改造的像模像样的,比我那翰林学士院的公房小院都还惬意。林觉,你这是打算一直在这里干下去了是么”袁先道缓和了语气,笑眯眯的看着林觉道。 林觉笑道:“袁大人何出此言林觉当然要在这里兢兢业业的呆下去。无论任何种官职,林觉都感念皇上圣恩,朝廷栽培,不敢三心二意。” 袁先道咂嘴道:“你一个堂堂状元郎,来这里任职,心里便没有一点点的不快想必你也知道此处的现状了。” 林觉笑道:“下官读书时便立下誓言,以后倘若入仕只求为国为民效力,绝不挑挑拣拣。我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袁先道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林状元可真是会说话。你既是新科状元,又是梁王府东床快婿,又是当今大儒方敦孺的关门弟子。自己又是满腹才学,诗词文章冠绝天下。你甘心当一块砖老夫可不信。” 林觉道:“信或不信,事实为证。袁夫子,我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呆着么我还修缮了这里,打算长期坚守,这不是明证么” 袁先道呵呵笑道:“说的也是。不过,虽然你愿意坚守于此,但你这样的人注定是不可能在这里呆的长久的。你可知道老夫来这里所为何事” 林觉一愣,拱手道:“正要相询,袁大人执掌翰林学士院,事务繁多,怎会亲自来视察下属必是有事而来了。” 袁先道抚须笑道:“说的不错,我今日是为你而来。林大人,你要高升了。” 林觉愣了愣道:“高升此言怎讲林觉可没立什么功劳,来此也只数月,还没满三年考绩呢。” 袁先道嘿嘿笑道:“何必明知故问你自己难道不知道此事不要装了。严副相新设立的衙门‘制置三司条例司’正广选青年才俊充实其中,要行变法之事。这不,公文昨日发到我学士院,点名要新科状元林大人调往制置三司条例司任检详文字之职。这可是六品正员啊。制置三司条例司又是个炙手可热的新衙门,这不仅是高升,不久后怕便是要飞黄腾达了啊。”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八五章 拒绝 林觉闻言,顿时愣在了那里。朝廷设制置三司条例司的事情林觉自然是知道的。此衙门的设立便意味着严正肃方敦孺主持的变法拉开了序幕。经过半年多的酝酿和铺垫以及筹备,轰轰烈烈的变法即将开始。这样的大事,林觉自然不可能不关注。但他并没觉得跟自己有太大关系,从一开始他便没有想法去参与其中。原因自然是多方面的。 一旁的江大人和胡大人以及杨秀等人都惊愕的张大嘴巴,两位老大人眼睛里冒着嫉妒之光。果然,状元郎在这里是呆不久的。他的背景太硬了。老师是御史中丞,老丈人是当今王爷。私下里三人讨论过多次,都觉得林觉不会在这里呆的太久,很快便要调离。 人比人当真气死人,自己两人在这里呆了这么多年也没挪窝。人家来了几个月便高升了,这便是命啊。而且这一下子便上调到了炙手可热的变法新衙,还升了六品官,这当然让人羡慕。 更不开心的是,林觉走了便罢,江胡二位大人每个月便没有额外的银子拿了,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损失。 “恭喜林大人,贺喜林大人,原来是这么一件天大的好消息。真替林大人赶到高兴。”杨秀倒是由衷的为林觉赶到高兴,他对林觉倒是很有一种崇拜之感。为人也单纯的很,并没有什么弯弯绕的心思。 林觉砸吧着嘴对着袁先道说了一句:“那个……袁大人,我可以不去么” “噗通!”周围几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这个人定是疯了,这么好的机会,他居然说不去 “林大人,莫要开玩笑。老夫今晨来此等你一个多时辰,便是因为此事。老夫得回去了,你收拾收拾,可以去条例司衙门报到了,就设在政事堂东院内。”袁先道道。 “没开玩笑,袁大人,我觉得这里挺好的,下官不想离开这里。”林觉正色道。 袁先道呆滞的看着林觉道:“林大人,莫要消遣老夫成么这里……有什么好诚然,我翰林学士院也不想让你这个状元郎离开,毕竟也是我学士院的骄傲。可是……这是严副相之命,我们也只能忍痛割爱了。” 林觉皱眉道:“倘若我不遵调令,最坏是什么结果” “……莫开玩笑。”袁先道有些不高兴了,这小子明显是故意消遣自己。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当然要洋洋自得一番,说一番阴阳怪气的话来讥讽人。 “我说的是真的,难道要我赌咒发誓么”林觉面色极为郑重。 “这个……林大人倘若真的不愿去的话,却也没什么。毕竟官员任职调动也是要征求同意的。只是……这么好的机会,林大人为何不去这让人有些想不通。你适才不是说,你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么怎地现在又不愿意了”袁先道皱眉道。 “我是说过,但我只是一块砖而已,泥巴怎么能当金子用我可干不了大事。既然不是强行调动,那么便请袁大人回复严副相公文,就说我才疏学浅,不能胜任。我还在这里呆着便是。”林觉笑道。 “你当真是这么想的当真要拒绝此任命”袁先道白眼珠子翻上了天。 “那还有假有劳袁大人去回复了,我是真的这么想的。倘能不去,我当感激不尽。”林觉笑着拱手道。 “你莫不是个傻子哦。”袁先道差点便骂出了口。虽然满腹疑惑,但见林觉态度坚决,却也只好点头道:“既然如此,不能强人所难。老夫照此回复便是。不过,你可不要后悔。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 林觉哈哈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天下可没后悔药吃。袁大人照此回复便是。” 袁先道愣愣的看了林觉几眼,暗骂一声“神经病”。 众人将袁先道送出院门之外,回过身来,江大人胡大人和杨秀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林觉。林觉笑道:“怎么了各位” 江大人翻着白眼道:“林大人你适才犯下了大错了,你错失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林觉笑道:“多谢江大人提醒,但是已经迟了。” 胡大人颤颤巍巍的伸手上前要摸林觉的额头,口中道:“莫不是发烧生病了脑子糊涂了” 林觉侧首躲开,笑道:“胡大人,林觉才二十岁,脑子可不糊涂。” 江大人和胡大人盯着林觉看了几眼,同时摇头叹息,负手离开。林觉笑着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道:你们哪里知道我的想法。 杨秀一直皱着眉头站在一旁,林觉缓步走到葡萄架下,杨秀也跟到身后。林觉指着葡萄藤的枝蔓道:“杨大人,这葡萄需要修剪枝条的,不然葡萄会结的小而且不好吃。因为养分都被这些疯长的枝蔓给抽走了。你没事的时候要修剪修剪,不让它们疯长。” 杨秀皱着眉头道:“林状元还有心思管葡萄藤的事情林状元今儿这是推掉了能离开这里的好机会呢。那可是制置三司条例司的职位,你知道朝廷上下有多少人削尖了头想要进去么进入最低都是六品,而且权力大的惊人。你怎么还拒绝了呢” 林觉伸手掐了一根葡萄藤的嫩芽在手指尖缠绕着,笑咪咪的道:“杨兄,别人都想去,我便给别人机会呗。这叫成人之美。我拒绝是因为我不想去。我不是别人,别人不是我,你不能拿别人的想法往我身上套。” “可是……为什么呢总好过在这里等死吧。这里……有什么好死气沉沉,每天混吃等死,有什么意思我们是没机会,而你……有机会却不珍惜,你这算什么你这是暴殄天物啊林状元。你堂堂一个状元,难道打算就这样过一辈子”杨秀激动了起来,眼睛瞪的大大的叫道。 林觉有些惊讶,但他很快便理解了杨秀激动的原因。杨秀虽然表面上恬淡,但他心里自然是不愿意永远呆在这里的。他虽然说过,他还抱有希望。但其实内心里却明白,他是毫无希望的。所以,他看不得有人如此对待降临而来的大好机会。就好像一个贫苦之人看不得富家子弟铺张浪费糟蹋粮食一般。那种感觉是真正的痛惜和愤怒。 “杨兄,莫要激动。人各有志,我理解你的想法,但你不是我,不知我心里的想法。就像这世上各色各样的人,你不能因为他们跟你不一样,你便去强行要求他们按照你的想法行事。这是尊重,是也不是”林觉轻声道。 杨秀也自知情绪有些失控,当下拱手道:“对不住,林大人,在下确实过分了。只是我不太明白,以林大人之才,当是做一番事业之人。林大人的《六国论》写的何其精彩,何等的有见地。你这样的人正是可以为国效力建立一番功勋之人,怎能一辈子毁在这样的地方就算你不愿去条例司为官,最少也要以此为跳板出去再说,怎可就此拒绝再者,此次严相公方中丞鼓动变法,天下士人欢呼雀跃,都言我大周将会有新生气,新作为。你怎么能不去帮他们” 林觉笑道:“看来杨兄是很想参与其中的,为什么不早说,或者我适才可以请袁夫子向严大人推荐你去任职啊。” 杨秀咂嘴道:“莫要取笑,我算什么他们要的是你。我无才无能,他们才不会要。” 林觉呵呵笑道:“杨兄,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这件事已然如此了,便不要介意了。难道杨兄不希望我在这里么我感觉我和杨兄还是处的蛮愉快的,杨兄不这么认为么” 杨秀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 “好了好了,不要谈这个话题了。杨兄去拿把剪刀来,我来修剪修剪葡萄架枝叶。不然秋来没好葡萄吃了。”林觉转头看着郁郁葱葱的葡萄枝叶道。 杨秀叹息一声,跺了跺脚,只得回公房去取剪刀去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八六章 人不如鱼 午饭后,林觉拉着郭采薇去后园鱼池亭阁旁观鱼,夫妻二人依栏看着池中锦鲤争食嬉闹,却也其乐融融。然而,林觉终是忍不住叹息了一声。郭采薇觉察到林觉的心情似乎不佳,忙关切询问。于是林觉将今日的事情告知了郭采薇。 “夫君,既是先生和严大人器重,你却为何不答应你那崇政殿说书的官儿不也是没什么发展,这岂非是个绝好的机会么”郭采薇对林觉的决定有些不解。 林觉叹道:“我难道不想有好的前程么我读书入仕,难不成只是要当个什么崇政殿说书的官儿我堂堂状元郎,现在沦落到这等地步,为同僚所嗤笑,为众人所讥讽,难道我愿意么就算是家里人,也不免有所议论,当我不知道么” 郭采薇笑道:“夫君不必烦恼,妾身可没嫌弃你。我夫君哪怕是个打鱼砍柴的,我也无所谓。咱们现在这日子过得挺好的,你倘若不当林家家主,咱们每天无忧无虑,不知多开心呢。” 林觉呵呵笑道:“宝贝儿,人无近忧必有远虑啊。很多事都需未雨绸缪,此时图安逸,风雨来袭,便来不及了。” 郭采薇嗔道:“说的这么严重,可吓死人了。” 林觉心道:你自然是不知道的,我却知道啊。别的不说,你梁王府便蹦跶不了几年了,到时候被人一锅端了,咱们都得完蛋。我现在不考虑这些事,将来谁来救我们 见林觉沉默不语,郭采薇将手中鱼食尽数撒入池中,引得一群红鲤鱼上前争抢而食,郭采薇上前来挽着林觉的胳膊柔声说话。 “夫君不要多想,你是不是因为方先生严大人他们因为救二伯的事情闹得有些心里不愉快。你是怪他们是么所以你这次是赌气不去” 林觉苦笑道:“薇儿,你也忒小看你夫君了,我是那样的人么你父兄在这件事上不也没少乘火打劫,我又说什么了我林家人自己闯出的祸事,我倒要怪别人焉有是理当初我被分派去当这个官儿的时候,王府和先生那边都没帮我,我又说什么了我可不是那样的人。” 郭采薇忙道:“是我的会意错了,实际上是我心里有些不痛快。便也以为夫君是和我一样了。是啊,我的夫郎怎么会那种小心眼的人呢” 林觉被她逗笑了,揽着她的腰肢,将鼻子埋在她的发髻中嗅着她秀发的香气,闭目不语。 郭采薇轻声道:“那我却不明白了,我回娘家,听我父王说,严正肃新设立的这个‘制置三司条例司’的衙门可是个了不得的衙门。不知多少人想往里钻。严大人调夫君进去任职,夫君为何又不去了呢” 林觉稍稍离开郭采薇的身子,看着她俏丽的面庞,沉声道:“薇儿,这世上机会分两种,一种是真正的机会,或可称之为机遇。一种是假机会真陷阱,可称之为投机。想飞黄腾达,两者都可以做到。抓住机遇者可以青云直上,而投机者也可乘势而起。在你看来,哪一种才是该选择的路” 郭采薇愣了愣,皱眉道:“自然是走正途……其实我也不太明白,我只是个妇道人家。” 林觉道:“这么说吧。严大人和方先生现在得圣上支持,正要进行变法兴革之事。在掀翻三司之后,朝廷中,谁都知道严大人和先生如今正是得势之时。这个时候,很多人为了钻营,便会依附他们,便会打着参与变法的幌子去攫取他们想要的东西,这便叫做投机。他们并非真正的拥护变法的举动,他们只是一群投机者罢了。” 郭采薇皱眉沉吟道:“原来如此。那严大人和方先生难道不知道这些他们也会甄别的吧。” 林觉皱眉道:“甄别,如何甄别倘若人心可见,那自然一目了然。倘若每个人说话都是发自真心,世上没有口不对心没有谎言二字,自然是没什么可担心的。可惜的是,心在肚子里,心里想的什么没人知晓。” 郭采薇怔怔道:“夫君的意思是,你并不拥护严大人和方先生的变法是么” 林觉楞道:“这话从何而来” 郭采薇歪着头道:“你不愿当投机之人,所以你才不愿应召入职。倘若你是拥护变法的,你问心无愧,自然不会拒绝。” 林觉伸手在郭采薇凝脂一般的脸庞上捏了一下,笑道:“什么时候你都学会猜测人心了我得承认,你说的有道理。事实上我一直很矛盾,说我反对,我倒也不是反对。大周朝现在的局面,倘若不采取措施,局面会很难。但是倘若严大人和方先生这般站出来变法,也未必是件好事。” “夫君说的我可越来越糊涂了。”郭采薇笑道。 林觉道:“说的简单些,我感觉以严大人和方先生的作风,此次变法必是暴风骤雨雷霆霹雳一般。绝对不是什么春风化雨之事。历朝历代,变法更革都要引发一场腥风血雨。而严大人和方先生所要进行的变法恐怕更加的猛烈,引发的动荡和冲突也将更大。” 郭采薇神色郑重的道:“夫君是怎么知道的是因为严大人和方先生的脾性使然么” 林觉缓缓点头道:“是,我以前以为自己了解他们,但现在我却才明白,我对他们知之甚少。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严大人和方先生为了变法的事情可以做一切的事情。他们作风也是绝不妥协那种。而变法恰恰需要平衡各方面的利益,才能顺利的进行下去。别的不说,就拿已经发生的事情来说,他们摧毁了三司衙门的举动,是不是有一种用力过猛,招人非议之嫌虽然是查出了三司衙门中的罪行,但这彻底的摧毁了大周的财政部门,所带来的后果却未必都是好事。” 郭采薇缓缓点头道:“你这话跟我爹爹说的一样。爹爹说严正肃他们行事太过,不考虑朝中他人的感受。虽于三司衙门一案之中立威,但也招致了不少的非议。” 林觉冷笑两声道:“这还只是开始呢。后面还不知非议有多大。就拿这行成立的制置三司条例司来说吧,便是个极为过分的衙门设置。这制置三司条例司新衙门据称是集军政财权于一体,权力大的没边。你想想,大周立国的基本架构便是军政财三权分离,开国先皇之所以这么做,便是吸取了前朝覆灭的经验,不让臣子集权过大。而严大人和方先生他们这么一弄,岂非彻底颠覆了大周一百多年定下的基本制度这可不是一般小事,这可是件天大的事情啊。这是单独弄出了个小中书,小朝廷啊。不久后,光是这一点,便会被人抓住把柄,闹得沸沸扬扬的。” 郭采薇悚然而惊,她听明白了,她也有些明白林觉为何不愿去那衙门中任职了。那里摆明就是个是非窝,他去,便是自找麻烦。 “原来如此,还是夫君看的清楚,妾身糊里糊涂的,也不懂什么。可是……夫君既然看出了这一点,是不是应该跟严大人和方先生去说说,提醒他们一下为好” “没用的,先生和严大人是何许人也他们会不明白此事的严重性他们也知道这么做其实犯了大忌讳。然而此刻他们已经无法收手了。变法之事已经如离弦之箭,只有一往无前,没有收回之说。所以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我其实也在犹豫,要不要去帮他们一把。我不希望看到他们落入万丈深渊之中,或许我不能自私,该去为他们出谋划策,尽一份心力才是。可是,我又觉得我的话他们未必会听,到头来恐怕还会生出芥蒂来。我现在很矛盾,很纠结,不知到底自己该怎么做。” 林觉叹着气,将栏杆上放着的一盒鱼食抓了一把又一把,洒在水里。水中水花翻腾,鱼儿抢食,闹腾不休。 郭采薇忙拉住他的手道:“哪有这么喂锦鲤的这不是要撑死它们么你心里焦躁,也不能折腾鱼儿啊。” 林觉叹了口气,摆摆手道:“我去书房静一静,好好的理一理头绪去。” 郭采薇看着林觉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转头过来。眼前夏阳之下的池塘碧水清波,荷叶田田,粉红色的荷花点缀在荷叶之间,景色美如图画一般。水面下,锦鲤游动,悠然自得。 “你们可比人快活多了,自由自在,与世无争。瞧瞧我家那位爷,可要愁白了头了。”郭采薇对着水中的鱼儿道。 …… 傍晚时分,林觉正在书房中看书,前宅有人禀报进来,说是方师母来了。林觉忙撂下书来到前厅,果见花布包头的方师母正站在厅中对着厅中一盆玉兰竹弓着身子端详。 林觉快步上前,拱手笑道:“师母您怎么来了哎呦,您这可是稀客呢。” 方师母转身过来,脸上满是笑意道:“你这高门大户的,我倒是经过了几回,可是没敢进来。啧啧啧,这宅子,好气派。师母可一辈子没住过这样的宅子。这都是王府的陪嫁么难怪你要娶王府的郡主了。别人家哪有这么好的宅子给你住着。” 林觉挠头道:“师母,不必这么讽刺学生吧。” 方师母咯咯笑道:“罢了罢了,师母嘴上就是忍不住。哎,你莫怪师母多嘴,师母心眼就是小。女人都是小心眼的。” 林觉笑道:“不敢闻师母之过。师母来是有什么事么您可是无事不上门的。” 方师母道:“确实有事,唔……我是来叫你去家里吃酒的。严大人今晚来家吃酒,你先生说了,请你去作陪。这不,本来是让别人来请你的,我正好去汴河边去买鲜虾,路过这里,所以便顺便来跟你说一声。”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八七章 家宴 林觉一愣,立刻意识到这可不是一般的家常宴席。很长一段时间方敦孺都没有带信让自己去他家中了。因为浣秋的事情,自己也做了保证不能常去,所以近一个多月,林觉只去了一回,却也只是匆匆而去,不久便告辞离开。因为那感觉太奇怪了。不管林觉怎么努力像以前一样的说话行动,但总是感觉有些隔阂。方敦孺不怎么搭理自己,师母虽然和以前差不多,但言语客气了许多。在方家,也不敢跟浣秋多说话。所以气氛尴尬无趣,也只得提前离开。 不过林觉和方浣秋见面次数可不少,两人自有约定见面的方式。浣秋可以溜出来,林觉也带着她在京城的名胜之处逛了好几回。虽然有些偷偷摸摸的,但却也慰藉了相思之苦。只是谈及将来的事情时,浣秋不免唉声叹气,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只能等待机会了。 今日上午,自己刚刚拒绝了严正肃的调动任职之命,今晚方先生便请自己去家宴,显然二者是有联系的。林觉想,或许今晚等待着自己的又是一顿严厉的训斥了。 无论如何,师母亲自来请,自己是不可能推辞的。今晚就算是明知要去挨骂,却也只能去了。况且林觉也想好了,自己也不能就这么什么都不管,有些话总是要跟严正肃和方敦孺说的。他们听不听是他们的事情,自己身为晚辈,倘若视而不见,那便是有失本分了。 当下林觉回后宅跟郭采薇绿舞她们打了招呼,出来命人备马车和方师母一起去榆林巷方家。 夕阳西下时,到了方家小院中。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刚刚打扫过,洒了清水。空气中弥漫着水压尘土的奇怪香味。一张小桌摆在院子里的树荫下,方敦孺和严正肃一身便装,正坐在小桌旁喝茶说话了。 月余未见,方敦孺和严正肃都明显的黑瘦了许多。特别是方敦孺,人原本是高大丰腴的,现在却明显干瘪了许多。头发胡子愈发的花白,眼窝深陷,眼睛里满是血丝。清隽的外表也显得有些邋遢了。 “学生林觉见过先生,见过严大人。”林觉快步上前给两人行礼。 方敦孺和严正肃站起身来,严正肃呵呵笑着还礼道:“有礼有礼。” 方敦孺虽然没有表现出热情的样子,但看得出来他还是很高兴的,眼神柔和,语气也很亲切。 “来了啊,坐吧。” 林觉道谢落座,方师母笑道:“你们先坐着说话,我去厨下烧菜。” 林觉起身道:“师母要帮忙么” 方师母嗔道:“要你帮什么忙这不是惹人笑话。有浣秋呢。” 林觉听到浣秋的名字,忙朝屋子里瞟了一眼,却没看见浣秋的影子。这段时间虽然和浣秋见了几面,但也都是偷偷摸摸的。林觉还是挺想她的。有心想进屋去找浣秋,眼下这场合却又不能离开,只得收回目光。 “林觉啊,这段时间可好都在忙什么呢”严正肃笑着问道。 “在下能忙什么不过每日在公房罢了。我们那里也没什么大事可做,清闲的很。”林觉笑道。 “每日在公房么我看未必吧。”严正肃淡淡道:“虽然老夫没去过你的公房,但老夫对你却是关注的。你可不是每日在公房,那公房里可没你的影子。” 林觉谎言被戳穿,有些尴尬的挠头道:“这个……因为无事可做,有时候也偷些懒。不想严大人却是知道的。” 严正肃尚未说话,方敦孺在旁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林觉,你不能如此浪费时日啊,为师对你期待甚高,你中了状元后虽然授官不佳,但你也不能自暴自弃不是么近来我忙于事务,也没关心你的事情。但你这么着可是不成的。”方敦孺沉声道。 林觉忙道:“先生教训的是,学生回去后必谨记教诲,再也不偷懒耍滑了。好生的在公房呆着。” “我说的不是要你在那公房里呆着,你那官职能有什么出息我说的是……你为何拒绝了严副相的邀请不愿来新衙门任职之前授官时我确实没有助你一臂之力,但那时候我和严大人便商议好了,待新衙门成立,变法推行之时,便调你来身边,给你施展的机会。然而你却拒绝了我们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嗯” 方敦孺语气有些严厉,带了些愠怒的问道。 林觉低头不语,心道:果然是这件事。今日来此,怕正是因为这件事先生要训斥我。 “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因为前番之事对老夫有想法觉得老夫不近情理让你们林家遭了难是不是觉得当老夫的学生太没意味所以想敬而远之倘若如此,你大可说出来,老夫成全你便是。”方敦孺越说越气,嗓门也打了起来。 林觉忙起身躬身道:“先生想到哪里去了。学生从未这么想过。学生对先生遵敬如父,岂会有这样的想法那件事早已过去了,学生也理解先生的苦衷。何况我二伯人也救出来了,我怎会有抱怨之心” “既如此,你为何拒绝了任命撒脾气给谁看你难道不知道这是一次大好的机会么你可知道有多少人希望进新衙门里我们调你进来都要背负任人唯亲的骂名呢。你却一口回绝了。这是什么做派拆我们的台么”方敦孺喝道。 林觉皱着眉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严正肃在旁低声道:“敦孺兄,不要这样。哪有见面就训人的林觉必是有他自己的想法,你不要光是骂人,慢慢的说清楚不好么” 方敦孺指着林觉道:“他……” “师兄,你来啦。”一声清脆的声音从堂屋门口传来,众人扭头看去,只见方浣秋满脸的惊喜从门廊上快步走来。方浣秋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发髻上扎着红珠花,夕阳照耀之下,整个人唇红齿白眉目如画,美的像是个小仙女一般。 林觉心中一喜,忙拱手道:“嗯,我刚到。你去哪里了” “刚在后边浇花呢,娘说你来了,我便来瞧瞧。”方浣秋对着林觉甜甜的笑。 两个人旁若无人的聊着天,把个正在发怒的方敦孺晾在那里,手还指着林觉,脸上还挂着怒气,场面一度尴尬。 “恩赫!”方敦孺大声的咳嗽了一声。 林觉惊醒过来,忙收起笑容垂手而立。方浣秋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嗔道:“怎么了啊爹爹怎么板着脸啊严叔叔,这是怎么了” 严正肃尴尬笑道:“没什么,没什么。你爹爹正在跟林觉说话呢,被你打断了。侄女儿也坐着歇歇,说说话儿。” 方浣秋点头,搬了椅子挨着林觉坐下,忽然看见方敦孺严厉的目光,又忙将椅子移开数尺,在侧首坐下了。 女儿在侧,方敦孺也不好再发怒了,只捧了茶一声不吭的一口一口喝着茶水。院子里忽然静了下来。 远处,街市上的喧闹声远远的传来,傍晚时分因为太阳落山气温下降之后,反倒是街市上最热闹的一段时间,所以依旧嘈杂喧嚷。树梢上蝉鸣黯哑,甚是惹人厌烦。晚风吹来,树叶哗啦啦作响,几片焦枯的叶子旋转而下,慢慢的在空中荡漾。 “林觉啊,你莫怪你先生。你可知道敦孺兄对你可是寄予厚望的。敦孺兄曾经立誓不再收学生的,但他却打破誓言收了你为关门弟子,他自然是希望你能有一番作为。有些事确实也是无奈,你知道我们是怎样的人,你也应该明白我们做事只是就事论事,并非刻意让你难为。你是明理之人,当清楚这一点才是。”严正肃打破沉默缓缓说道。 林觉点头道:“严大人,我明白的。我也理解。我从未因为那件事怨恨过先生和你,林觉是那么不懂道理的人么” “你当然不是。你倘若是这样的糊涂人,当初敦孺兄又怎肯收你为学生。说起来,老夫很是好奇,敦孺兄,当初你怎么就收了林觉为学生的呢我倒很想知道。”严正肃刻意的说些话来,打破师徒之间的尴尬,借以前之事来拉近师徒之间的距离。 还别说,提及林觉拜师的事情来,方敦孺的脸色缓和了许多,神情也柔和了不少。 “那有什么好说的都过去的事情了,老夫也已经不太记得了。”方敦孺淡淡道。 林觉笑道:“学生倒是记得很清楚,一点也没有忘。” 严正肃进一步的缓和师徒二人之间的紧张气氛,笑着道:“那你说来听听老夫对此颇有些好奇。敦孺兄忽然收了个学生,老夫当时也是很诧异的。问他时,只说机缘到了。我却想知道是怎么收的。” 林觉看了看方敦孺,方敦孺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眼睛看着别处的花木,似乎并无反对之意。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八八章 往事甘如饴 林觉仰头回忆了片刻,笑道:“说起来那还是前年的事情了,学生本在家塾中读书,但学生觉得倘无名师指点,恐难有精进。对先生之名,我是早有耳闻,仰慕已久。虽觉机会渺茫,却也想去碰碰运气。那日我和小虎去书院后山拜访先生,结果第一次便吃了个闭门羹。我们见到了师母,可是师母拒绝了让我们去见先生,更遑论向先生求教拜师了。我和小虎灰溜溜的便下山去了。” 严正肃抚须呵呵笑道:“可不是要灰溜溜的走么你以为咱们当世大儒是什么人都能见的么” 林觉笑道:“是啊,学生当时是异想天开了。以先生之名,平日不知有多少青年才俊上门拜访求师的,个个都见,岂非要烦恼死了。” 方敦孺忽然开口道:“嘿,你不也没白去么硬是留下了礼物来,还是老夫最喜欢的仁和楼的黄金花雕酒。这心机倒是颇深的。” 一旁坐着的方浣秋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低声道:“是呢。师兄怕是不知道,娘收了你们的酒放在家里,爹爹开始还怪娘乱收人家礼物,说要找机会送还给你。可是那几坛酒天天摆在墙角,爹爹每天吃饭的时候都要瞅几眼。还问我说:倘若人家不来拿回去,这酒天天放着,不是要坏了么这岂非是浪费嘻嘻,我还没听说过酒能放坏了的事情。” 严正肃闻言大声笑了起来,指着方敦孺道:“你想喝就喝了,说什么酒会坏你怎不说盐会馊” 方敦孺也笑了起来道:“秋儿,你将爹爹的糗事说出来作甚你这丫头。” 严正肃道:“浣秋侄女儿,莫怕,有严叔叔为你撑腰,后来怎样,你爹爹动了那酒没有” 方浣秋抿嘴笑道:“当然动了,我见爹爹憋的难受,便帮了他一把。我将坛口泥封去了,那酒味更浓了。爹爹终于忍不住,一天晚上开了酒坛畅饮。说什么:大不了陪人家银子就是了,这酒要是老不喝,酒味都要散发干净了,那就真的浪费了。” 严正肃哈哈大笑,点头道:“这倒是真的,泥封一拆,可不就要喝了么不然酒味确实是要散发掉的。你这么一来却是帮了你爹爹的大忙了,他正好借着这个由头便喝酒了。” 众人轰然而笑,林觉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内情。当日确实是投其所好带了两坛黄金花雕酒去拜师的,但却没想到这里边还有这么有趣的一段。 “那后来呢不会是喝了人家的酒嘴软,便不得不收林觉为学生吧。”严正肃笑道。 林觉微笑道:“那里会这么容易第一次被拒绝之后,我本打算隔几日再去的。可惜天不作美,正好是咱们杭州的飓风季到了。一连七八天都是狂风暴雨的,也没法出门。待风雨过后,我便和小虎又去松山书院了。可这一次更是不巧,先生和师母都不在家中,倒是见到了小师妹。” 林觉瞟了一眼方浣秋,恰好方浣秋也正双眸闪闪的看了过来。两人的目光撞到一处,顿时交缠在一起分不开来。两个人都想起了第一次见面的情形。林觉清晰的记得那天方浣秋的模样,白衫绿裙,眉眼如画,就像是突然从山野里吹来的一阵风,清凉惬意,清新无比。 “是呢,那天师兄满头大汗的来了,天很热啊那天。说要见爹爹,我说爹爹不在,怕是要午后才回来。他便二话不说开始替我们家干活。飓风之后,我们家的小院里乱七八糟的,篱笆也倒了许多。到处是污水。师兄先是帮我们扎篱笆,又帮着挖沟通渠,整理院子。可忙的够呛呢。”方浣秋轻声说道。 方敦孺咂嘴道:“瞧瞧,很有心计呢。花雕酒是投我所好,整理园子篱笆什么的是投你娘所好。你娘就喜欢人家帮她整理园子干活的人,这之后对林觉是赞不绝口。” 方浣秋嘻嘻笑了起来。严正肃也哈哈笑了起来。 方敦孺看着林觉道:“老夫一直很奇怪,你怎知道我和你师母的这些欢喜的怎么便会投我们所好呢” 林觉心道:那是因为上一世我就是你的学生啊,我能不知道你们的喜好么但嘴上却道:“打听的呗,这又不难。” “打听的可没多少人知道我爱喝仁和楼的花雕酒,你师母的爱好更是无人知晓了。”方敦孺摇头道。 林觉笑道:“功夫不负有心人,总是能打听到的,这不重要。其实学生也不是想拿这些来投其所好,从而可以拜师成功学生只是觉得这是起码的礼节罢了。既要去拜见先生和师母,岂能空手而去既不能空手而去,自然要带一些先生喜欢的东西。难道去拜见他人还带一些别人不喜欢的礼物不成那也非相处之道。至于整理院子的事,那也是顺手而为。闲着也是闲着,学生也是爱整洁之人,举手之劳罢了。” 严正肃呵呵笑道:“说的好,林觉这方面比我们两个老家伙可好太多了,我们就想不到这些。” 方敦孺微微点头而笑,林觉这个解释倒还是合情合理的。 “然则,两坛酒便让你收了林觉为学生了恐怕没这么同意吧。”严正肃笑着对方敦孺道。 方敦孺道:“哪里那么容易你是知道我的,我已立誓不收学生,能让我破了誓言收徒,那自然是有别的机缘。我只能说,我是被那篇《爱莲说》锁打动。我本是要为难为难他的,要他口占一篇应景之作的。谁知道这篇《爱莲说》一下子便打动老夫了。哎,写的是真好。写到老夫的心里去了。” 谈及此事,方敦孺依旧抑制不住的激动,眼睛也放着光。 “想我方敦孺一生无子,门下寥寥。当年那个逆徒的事情让我觉得心灰意冷。朝廷上的事情也让我甚是烦恼,心中终是郁郁,总觉得没人能理解我的心情。可那几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却是说道了我心里去了。特别是林觉说,这爱莲说正是揣摩我的心境而作,其实是为我而写的,老夫觉得,这个少年是理解我的。我虽立誓不收徒,但到此却也要破例一次了,我想林觉必是能跟我一样,传我精神,继承我的衣钵的。我死后,他可为我整理书稿,编纂流传。我也算是死而瞑目了。”方敦孺缓缓说道。 林觉默默的看着方敦孺,想起了那时候的事情,想起在后山荷塘边的考核。那时候自己刚历重生之事,对于投入先生门下是多么的渴望。当先生收了自己之后,自己心里那种归属感和幸福感无所形容。光是想起那时候的事情,自己此刻也不能对先生有任何的不快。因为,在那时,正是先生一家给了自己莫大的勇气和慰藉。那时候的日子是真的很让人留恋。每去书院,师母烧几个好菜,自己和先生对饮谈论,受益良多。而且那时候和浣秋正情感之芽初萌。每一次眼神的对视,偶尔拉拉小手都欢喜到了心里去。那种感觉真让人如在天堂之中。 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事情却变得越来越糟糕,自己和先生之间似有芥蒂。和浣秋之间虽然依旧相爱,但却已经相隔鸿沟,难以逾越。每思及此,心中终是郁郁不快。 “先生……现在对学生一定很失望吧。”林觉轻声说道。 方敦孺默默的看着林觉,沉声道:“林觉,先生并未对你失望。或许这么说恰当些。你只是和我期待的有所不同。先生对你一直抱有信心,我并不讳言,在诗词文章上,先生也许还不如你。但我要教你的不是诗词文章,而是立世为人的道理。我要教你的是走正大光明之途,行为国为民之事。诗词文章乃是小道,立世为人,坦荡磊落才是大道。文才好固然好,但做人做事乃是根本。这也是为师一直想要让你明白的道理。” 方敦孺一番话发自真心肺腑,真正的真情流露。林觉心中感激不已,确实,在大公无私立世为人上,在公与私的取舍上,自己远没有方敦孺那么高尚。但这不是林觉做不到,而是林觉根本就不想这么做。两人因为经历的不同,自然会有不同的选择。 方敦孺生于大周,为儒家学说熏陶而成,自然是忠君爱国为先,修身克己,不违心中的君子之道。所以他才会做出许多不近人情的事情来。那是他的道德坚守。而林觉本就是穿越之人,虽重生一世,在大周也前前后后过了十几年。但骨子里林觉是不会有什么忠君之想的。爱家爱亲人爱自己才是林觉生活的目标。换做任何一个人为方敦孺的学生,他可能都比林觉要做的更好。只能说,两人的分歧其实是必然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八九章 现实冷似冰 “当年,我蒙先生收为弟子,弟子是感激不尽的。说实话,对于林家,我都没有觉得有家的温暖。但自从投入师门之后,我有了家的感觉。在我心目中,先生师母便是我的父母,师妹便是我的……妹子。我对先生和师母的尊崇之心,对师妹的爱护之心天日可表。倘若这世上有让我林觉可以拿命去保护的东西,先生师母和师妹必在其中。学生也很想像先生和严大人那般被人高山仰止,被人尊崇备至。可是这就是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吧,学生心向往之,却不能至。学生这一辈子,或许只能做些琐事和小事,或许只能为自己营些营苟小利。但学生想,只要学生这一辈子不做祸国殃民之事,也应该不负先生的教诲了吧。其余的事,学生真的做不到。” 林觉说的也是自己的肺腑之言,却也明确的告诉了方敦孺,你想我成为你那样的人,怕是绝无可能的。我就是我,我走我自己的路。你强迫我,那是没有用的。我只希望不要因为这些事,破坏了我们师徒之间的感情。 方浣秋在旁听的默默的落泪。这段时间,她也知道林觉和爹爹之间的一些矛盾。特别是林觉为了救林家二伯和爹爹发生的矛盾,爹爹在家中也说过几回。每次都痛心疾首,说林觉辜负了他的期望。作为方浣秋而言,她自然不能评判谁对谁错,但她却明白,倘若林觉和爹爹的关系继续恶化,那么她和林觉之间的事情也就愈发的渺茫了。浣秋有个最为纯真的希望,那便是希望爹爹和林觉依旧和以前一样,情如父子一般,不要生出芥蒂来。可她也知道,这很难。今日林觉说出这番情真意切的话来,自然是让她感动,但同时她也意识到爹爹和林觉之间的问题比想象的还要严重。 方敦孺听了林觉的话,心中微感失望。不过,林觉之言发自肺腑,让方敦孺心里也好受了不少。回想这几年来,林觉确实处处对自己尊敬有加,孝敬有加。而自己其实也没给他太多的帮助。最近的事情林觉虽然有些出格之举,但说到底还是因为要救林伯年所致。从中可以看出,林觉其实是在践行他自己的心中的坚持,保护他身边的亲人。正如他所说的,倘若是自己或者是妻儿受难,林觉也一定会冲出来不顾一切的保护。方敦孺坚信这一点。 “你瞧,有什么事是不能好好的沟通解决的听了你们师徒之间的对话,老夫都感动了。可惜我没那个耐心,不然我都想收个学生了。呵呵呵。”严正肃在旁笑道。 方敦孺并没有因为严正肃话而有所缓和,他盯着林觉沉声问道:“林觉,为师相信你对我们都是真心实意的。这些话你不说我们也都知道。然而,面对严大人和为师的邀请,你却选择了拒绝。你能否告诉我,你为何要这么做难道说,你连变法之事也认为严大人和为师做的错了么也不屑与我们为伍” 严正肃闻言也面色凝重起来,两人都看着林觉等待他的回答。 林觉吁了口气,心道:“终于还是来了,这才是今晚自己被邀请来此要面对的正题。” 林觉思索着如何措辞才能解释清楚并且语气更为委婉。他知道,这件事绝对不是小事,这是关乎立场的大事。以目前的状况来看,严正肃和方敦孺是绝不会在立场上妥协的,自己如果表达稍微不慎,便可能被划归为反对变法的一派之中。那么,自己和方敦孺之间的关系便将急转直下,说再多温情的话也难以弥合了。林伯年的事已经说明了一切,方先生和严大人对变法倾注了全部的心力和热情,他们已经无法回头了。 “饭菜好了,进屋吃吧。”方师母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将几乎凝固的紧张气氛瞬间打破。也让林觉松了口气。 “先生,严大人,咱们屋里边吃边说。”林觉起身笑道。 严正肃和方敦孺也站起身来并肩往屋里走,本来在外边还凉爽些。但谈论的这些事却有些敏感,不宜在外边说话。虽然箱子里没什么人行走,但还是小心为好。 桌上的菜其实也都是些寻常的家常菜而已。两盘青菜一盘凉拌蓟芽一尾鱼一盆河虾,外加一盆鸡蛋豆花羹就是全部下酒菜。酒倒是还不错,是上次林觉带来的好酒。林觉自然担当了把盏的任务,抱着酒壶给严正肃和方敦孺斟酒。 方浣秋搬了把椅子坐在离林觉两尺远的侧首,手里握着把团扇轻轻的扇动,在给林觉送来凉风的同时,也将一缕缕少女身上的清香送到林觉的鼻端。 严正肃和方敦孺碰了一杯喝干。林觉续上杯之后,捧起酒杯起身给方敦孺敬酒。方敦孺却端坐不动,抱着臂皱眉不语。 方师母以为方敦孺没看见,提醒道:“林觉给你敬酒呢。” 方敦孺道:“我还没瞎,我看得见。但这酒我喝不下。林觉,你先告诉我,为何你要拒绝来新衙门任职我要知道真实的原因,不要搪塞我。然后我再决定这酒喝是不喝” 方师母嗔怪的道:“喝个酒哪来这么多讲究,真是莫名其妙。林觉,师母陪你喝一盅。” 方师母端起了酒盅来。方敦孺一巴掌拍在桌上,喝道:“妇道人家,掺和什么一旁坐着去。” 方师母毛都炸了,瞪起眼睛便要发毛,林觉忙道:“师母,先生和学生有要紧的话说,师母先歇歇去。师妹,陪师母去院子里凉快凉快去。” 方浣秋忙答应了,上前搂着方师母的胳膊往外拉。方师母嗔道:“谁又惹了他了动不动便发脾气是不是看我们娘儿两不顺眼赶明儿我和秋儿回娘家去,或者回杭州去。眼不见心不烦……” 严正肃苦笑着拱手道:“大嫂,不要和敦孺兄置气,这段时间太忙了,很多事让人烦心,敦孺兄心情不好。还请担待。” “呸!明儿衣衫自己洗。”方师母走到门口回头又补了一句,被方浣秋硬拉出了门外。 屋子里,林觉也有些尴尬。本来还不错的气氛,忽然间便急转直下了。对于自己拒绝之事,方敦孺的反应如此之大,倒是让林觉颇有些意外。 “先生。学生之所以拒绝,是为了先生和严大人考虑。我毕竟是您的学生。进入新衙门任职,会留下严大人和先生任人唯亲的口实。这会损害严大人和先生的威望。故而……” 林觉的话说了一半,便被方敦孺冷声打断:“少来这一套。你明明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却又说的如此冠冕堂皇。谁都知道我方敦孺和严大人都是对事不对人之人。我们用人也只用可用之人。你倘若不合用,我们也断不会调你进新衙门。你说这些,不过是敷衍我们罢了。” 林觉尴尬的挠头,这确实是他的敷衍之词。可是难道自己要直接的说出自己的理由么那岂非是大大的冒犯了。 “林觉啊,你实话实说便是。不必绕这些弯子。或者说你对变法之事不支持,便也直接说出来便是。新衙门是为变法而设,不支持变法者哪怕才高八斗也是无用的。本官之所以调你来任职,正是因为看了你的文章,和对你有所了解,知道你应该是对变法之事持支持的态度的。倘若是本官判断错误,那么收回成命也不迟。然本官想亲口听你说真话,而非假话套话。你也莫怪敦孺兄如此看重此事。你也不想想。变法之事刚刚开始,现在正式大肆鼓动宣扬之时。此刻身为敦孺兄的学生,却拒绝入变法机构任职,这将带来何种的舆论站在你先生的立场上好好想想,你便明白了。”严正肃沉声道。 林觉缓缓点头,严正肃说的有道理。变法伊始,正是一鼓作气,正面宣扬之时。自己身为方敦孺的学生却拒绝去参与变法。光是这件事,不久后便会被有些人利用传播,成为攻击变法的舆论。方敦孺肯定是不希望此事发生的。倘若自己不是他的学生,他或许反而不必担心这一点。 “严大人,先生。学生对变法之事是持支持态度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学生从一开始便理解严大人和先生要改变大周目前窘境而实行变革的意图。诚然,我大周虽然看上去锦绣繁华,但内里却已经千疮百孔。如今大周国库空虚,财政吃紧。冗兵冗费冗官之象甚是严重,百姓日趋困苦。这种情形倘若不加以改变,我大周将面临极大的困境甚至危局。我听说,我大周养有百万雄兵,却对辽人的威胁惶然恐惧,这岂非是个笑话。天下财税十之七八归于养兵,到头来这些兵马却不能给予大周安全的保护,这简直不可思议。朝廷财税年年锐减,寅吃卯粮,东挪西拽,捉襟见肘。这岂是了局另一方面,官员豪奢贪腐,朝廷用度无计,只将重担压在百姓身上,强加赋税,又岂是正途在这种情形下,变法或许是唯一的出路,否则我大周将空有一副锦绣繁华,内里将腐蚀朽坏,风雨一来,大厦将倾。而所有这一切,都需要进行一次变革才能改变。故而,学生对变法是持着赞成的态度,也希望能够成功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八九章 昏招 严正肃和方敦孺都有些惊讶,他们没想到林觉居然对大周朝的现状如此的了解。短短几句话已经将大周面临的困境说了个通透。而这些事,他们两人却是花了许多时间才看清楚的。 “我说什么来着,我就知道林觉不是糊涂人。敦孺兄,你的学生把大周的事情都看清楚了。你的担心是多余的,你以为他不明白这些事,显然是多虑了。”严正肃抚须呵呵笑道。 方敦孺沉声道:“你既然知道我大周不得不变法,又知道大周面临的这些难题,又知道后果和危害。却又为何拒绝来参与其中。要知道,变法之事千头万绪,老夫和严大人自然可以扛着大旗走在前面,但需要的更多的明白不得不变的青年才俊和官员们的支持和拥护,去做具体的实事,方可改变现状。莫非你以为只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发发牢骚,现状便可改变么” 林觉吁了口气道:“先生,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那么学生便敞开心扉说话吧。变法固然要变,但如何去变方法,步骤,手段,程度,舆论,以及对于困难的估计程度,学生知道,这所有的一切都是需要通盘考虑的。古往今来,变法之事伴随着的就是一场狂风暴雨,甚至是流血人命。你们要变,必有人不想变。这便是你死我活的一场战斗。我只是不知道两位先生是否对这一切做好了准备。理想和激情固然重要,但对困难的准备更为重要。学生正是出于谨慎,所以才拒绝了严大人的任命。学生不想参与到一场没有准备好的战役之中。” 严正肃和方敦孺对视一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严正肃边笑便摇头道:“哎呀,林觉啊林觉,你先生对你还是很了解的。他说你有时候把自己看的太高,说的话不合身份,果然如此啊。你把我们当什么了你以为我们是一时冲动么不瞒你说,十几年前,我便跟你老师为了变法之事而在民间调查研究了。你先生写的论述和总结,我们来往的信件堆起来恐有一人多高了。我们有了大量的讨论和对策,有些变法的方案甚至我在地方上任职之时都偷偷实行过。我们难道不知道这件事有多么的重要,而且需要多么的审慎么呵呵,你呀,有时候真是有些自作聪明。” 林觉有些惊讶的道:“十几年前你们便开始准备了” 严正肃笑道:“是啊。那是我尚在赣南路当县令。你老师辞官在松山书院当山长。那年秋天,我因事路过杭州,便去拜访敦孺兄。我二人长谈三天三夜,谈及我大周情况,均得出需要革故鼎新,变法图强之结论。之后,我在各地为官,也将各地的情形写信告知敦孺兄。敦孺兄在信上与我讨论,商议解决的办法。在我辖下的西水县,羊山县等地,我们都做了一些小小的试验。为了这些事,你老师写下的文章和规制不下百篇。可谓是呕心沥血,绞尽脑汁。你以为这变法我们是一时兴起不成那可是深思熟虑且做好了准备的。敦孺兄和我都是付出了多年的心血的。” 严正肃说这些的时候,方敦孺也是满脸的感慨。十几年来,他和严正肃确实都在暗地里进行着这些方面的研究和商讨。其中艰辛和煎熬不足为外人道也。志同道合的两人也正是因为有着共同的志向所以才成为知己之交。多年来,这些事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也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写的那些关于变法的文章和规制也都从未让任何人染指过。即便是经常帮助他整理文稿的林觉,也是一次也没见到过那些东西。毕竟,那些东西在朝廷实施变法之前都是不能示人的,甚至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这坚持了十几年的暗地里的准备有没有能真正实施的一天。 林觉非常的惊讶,他固然不会认为变法是两人拍脑袋的行为,但在十几年前便开始做准备,这足见严正肃和方敦孺两人的深谋远虑。但一个疑问也随之更加的加深。 “原来大人和老师早已未雨绸缪,准备充分。那么,学生可否斗胆问一句,既然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准备,此次变法伊始,大人和先生为何会先出昏招呢”林觉沉声问道。 “昏招”严正肃皱眉道。 “什么昏招”方敦孺也板着脸问道。 林觉道:“是,学生斗胆说几句自己的见解。对于变法之事,学生也做过一些研究。学生认为,古往今来变法成功者寥寥。唯一算得上成功的便是卫鞅在秦国的变法了。其后所为者无不失败。为何无外乎是激进主观,不懂得方式方法,盲目强行推行,不明白要团结大多数的人来支持。当然更有的是因为新法本身的不完善的问题。总之,变法要成,条件极为苛刻,几个常见的错误一定不能犯。对于先生和严大人要推行的新法内容,因为尚未公布推行,学生暂不评价。学生只说一件事,便是这新衙门建立的事情。学生认为,这便是一手昏招。先生和严大人难道不觉得,这新衙门的建立有欠考虑么” 严正肃和方敦孺对视一眼,两人的眼中均有恍然之感。 “你倒是说说,新衙门的建立怎么便是一手昏招了”严正肃抚须笑问道。 林觉也豁出去了,反正今日话已经说到这里了,索性一言而尽,不再保留。 “严大人,先生。这制置三司条例司是个什么样的衙门,固然是不用赘言。为推行变法,设立一个专司变法的衙门机构也是必须的。但这制置三司条例司的职权居然囊括军政财三大权力于一身,这未免太过分了。” “你懂什么这是为了保证新法的推动不被人卡脖子,不会受制于他人。所以必须军政财三权合一。”方敦孺喝道。 林觉点头道:“学生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问题是,这么做实际上违背了我大周立国的一项根本性的制度,那便是三权分开,不得专权。这一点相信严大人和先生都是明白的。我大周正是基于李唐败亡之训,其后乱世更迭政变不断的教训,才最终确立了如今的三权分治,不得擅专的制度。用意很明显,便就是为了能相互制约。而制置三司条例司的出现打破了这种根本性的制约制度,这衙门的本身的设立便是一个极为激进的变革了。我想这制度上的变革并不在二位的预想之内。先生和严大人的变法目标是理财强军,可没说要打破祖制。虽然变法需要集军政财权于一身,但无形中却留下了为人攻讦的巨大把柄。我相信不久之后,这必是刺向变法的第一刀。反对者可不会去考虑这是为了变法的推行的便利,他们会说两位先生是要变祖制,专权独大。在变法尚未开始之时,便出了这么一手昏招,不得不说是有欠考虑的。” 林觉话音落下,严正肃和方敦孺均悚然变色。虽然设立这衙门之初只是为了变法能够更为便利的推行。虽然也考虑过权力过大的问题,但为了变法的实施能够顺利进行,也没有太过细细的去考虑带来的后果。变祖制是他们想也没想过的,当前要务是理财强军,至于制度上的变革那还是理财强军的目标完成,大周重回正途之后的事情。倘若因此而引起轩然大波,那绝非是他们想看到的。 严正肃皱眉沉思良久,沉声开口道:“林觉,你所言不无道理。不过……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们设立新衙门的目的,圣上是清楚的。圣上既然批准了,便是对我们极大的信任。所以,即便有人出言攻讦,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相反,倘若新法颁布却要受制于其他衙门的阻力,两相比较,我倒是情愿背负被人攻讦之名,也要集中三权于新衙门。保证变法能实施下去。否则,变法岂非沦为被他人左右那还如何能顺利推行” 方敦孺也道:“正是,老夫和严大人的目的不在于专权,他人如何攻讦又能如何倘若不这么做,新法必被推诿耽搁,这是绝对不成的。你说的固然需要担心,但既是变局,权宜从事,也是必然。知者自知,妄测者即便我们小心翼翼,他们还是会妄测。” 林觉无语了,严正肃和方敦孺的态度是:错了又怎样新法推行才是第一要务,我们才不管别人怎么说呢。皇上支持我们,这就够了。 “先生和严大人既然如此说,那学生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学生只是希望两位先生事情能顺利进行,而非有别的什么想法。毕竟……毕竟这变法之事无论古今,都是天底下最难的一件事。学生绝不想看到此事因为种种没必要的考虑不周而失败。倘若是天意难为的失败反而可以接受,倘若是人为的失误,那岂非太可惜了。”林觉道。 “你这是什么话你莫非说此次变法注定便要失败不成你是来故意惹我们生气的么”方敦孺斥道。 林觉忙道:“学生岂敢,学生没那个意思。学生再不多嘴了。” 方敦孺冷哼一声,瞪着林觉。严正肃比方敦孺倒是平和的多,他皱眉思索了片刻,沉声道:“林觉,倘若依你之见,制置三司条例司这新衙门该当如何既保证新法可顺利推行,却又可以不用通过三权通揽的方式来达到此目的呢”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九零章 强迫 林觉看了方敦孺一眼。严正肃笑道:“不用担心你老师会骂你,此事纯属探讨,现在木已成舟,其实也不能回头了。老夫只是好奇,若是你,会怎么做。” 林觉拱手道:“林觉才疏学浅,不敢妄言此事。” 方敦孺道:“你说的还少么适才不是侃侃而谈,此刻却又不敢妄言了” 林觉苦笑道:“先生,此刻说的都是马后炮,又有何用正如严大人所言,木已成舟,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了。” 方敦孺道:“你说说也自无妨,为师不是怪你直言,而是怪你有话不说。” 林觉苦笑道:“学生人微言轻,说了也是无用。但先生想听,学生便说说自己的想法。学生认为这制置三司条例司是要设的,毕竟是全权负责变法推行的衙门,变法推行是需要有专门的机构来推动的。但这变法需要的是朝廷上下各部门的通力合作,而非靠强行将三权归拢于一身的强制行为。这既违背祖制,事实上也造成了额外的混乱。新衙门有军政财三权,但在新衙门之外,却又有两府三司存在。他们也管着军政财三权。涉及具体事务,难免产生权责混乱。这对新法的推行反而会起反作用。” 方敦孺皱眉抚须,若有所思。严正肃也缓缓点头静听。 “政事堂枢密院三司衙门都是我大周顶级衙门机构,权责之重毋庸讳言。新衙门的分权行为会在两府三司官员心中带来何种的影响说句直白的话,倘若严大人和先生一个是政事堂的首脑一个是枢密院的首脑,那倒也罢了。毕竟分的是自己的权,也没什么。然而问题是,两府首脑均系他人,也都是朝中重臣,实权人物。那么新衙门分权的举动便是一种光明正大的冒犯行为了。易地而处,身为这两府首脑,你们会怎么想这非但不能起到团结大多数人支持变法的作用,反而会因为这些行为让他们生出反感,走向对立面。这对新法的推动是利是弊无需学生赘言了吧。” 严正肃缓缓点头道:“确实,你说的这些我们有过考虑,但两害相权取其轻,倘无三权合一,新法根本无法推行,也只能勉力为之了。我相信吕宰相和杨枢密必是能理解的。毕竟他们对变法的态度也是支持的,应该不至于在一些细枝末节上计较。” 林觉笑道:“倘若他们都不计较,那自然是最好了。然是否真的不计较,便只有天知道了。” 方敦孺皱眉道:“老夫问你的是,倘若是你,该如何两全其美你说了一大通,还是在说新衙门的不是。你倒是说说你的办法来听听。” 林觉拱手道:“是是,学生说话不得要领,先生莫怪。学生觉得有些奇怪,难道先生和严大人便没想过要拉吕宰相和杨枢密一起主持这变法之事么倘若这两人愿加入新衙门之中,共同为变法之事决断,新衙门自然而然便集军政财权于一身,无需另生枝节了。或者哪怕那二位中有一位加入,也足可保证新衙门在朝中的地位稳固了。” 方敦孺一愣,旋即呵呵笑了起来:“原来你是这个意思,你可真是幼稚的很。吕中天和杨俊没出来反对便已经很不错了,你居然还想着他们加入主持再说了,他们加入了,那变法还是变法么岂非会面目全非倘若他们肯变能变,大周又何至于到今日的地步林觉,你这是幼稚的想法,想当然耳。” 严正肃也缓缓道:“林觉,你这个办法确实是不可行的。吕中天和杨俊之所以没有反对,那是因为有圣上支持我们。他们内心里怎么想,没人知晓。劝他们加入,那是不可能的。在变法的具体想法上也一定会生出分歧。我们是不可能在具体事务上妥协的,那这新法推行岂非成了相互的扯皮和推诿,这恰恰是我们最不愿看到的。那这新衙门设立的目的何在难道是另一个扯皮推诿之所么” 林觉皱眉道:“严大人,先生。倘若是你们所说的那般,学生不客气的说一句,那是变法的时机未到。倘若连你们都觉得政事堂和枢密院并不会支持新法,这新法成功的机会恐很渺茫。学生认为,变法要成功,必须要和各方做出足够的妥协,而非针锋相对。否则面临的阻力太大,难逃失败的命运。学生相信先生和严大人的决心和意志,但有些事是不是因为你想便可如愿。至刚易折,上善若水。梗着脖子往前冲,不讲方式方法,不肯做出任何的让步和妥协,那是不成的。” “砰!”方敦孺在一起拍案而起,横眉怒目瞪着林觉道:“放肆!你这混账东西,忒也无礼了。你把老夫和严大人还放在眼里么你将自己当成什么人了对着我们大放厥词我看你是不知道你自己是谁了。你这个学生我是不敢要了,老夫受不起你这个天下最聪明最有本事的学生。你可以走了。” “又怎么了啊怎地又在拍桌子”外边方师母和方浣秋慌张的进来,恰好看到方敦孺正横眉怒目的指着林觉骂。 “爹爹,有话好好说,师兄他……”方浣秋急忙道。 “住口,从现在开始,不许叫他师兄。明日我写下帖子,和他断绝师徒之情,再无瓜葛。从今往后,你再没有这个师兄。”方敦孺厉声喝道。 方浣秋吓得脸色发白,呆呆而立,泪水一滴滴的落了下来。林觉闻言忙离座跪拜,连声道歉道:“先生息怒,学生知错,学生再不大放厥词了。学生……口不择言,实在是该死。” “莫要再说了,你本性已露,上次在裕德楼老夫便已经饶你一回了,可惜你依旧如此,这一次再饶你不得。你走吧,你我师徒情分就此而断。”方敦孺兀自喝道。 林觉惶然无语,方浣秋噗通跪在林觉身边哭道:“爹爹,师兄做错什么了师兄对您和娘多么孝敬就算有什么过错,你也不能和他断了师徒之份啊。有什么事不能好好的说啊。” 方敦孺皱眉不语。方浣秋转向严正肃道:“严叔叔,您帮着劝劝。可不能赶师兄走啊。爹爹是一时之气,这要是真的做出来了,将来必是后悔的。” 严正肃本来也被林觉刚才的话说的满腹火气,但此刻情形却是他不愿意看到的。他可不希望方敦孺林觉师徒反目,断绝关系。况且,今日林觉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于变法之事上,除了方敦孺之外,严正肃还从没见有人谈论这么多,这其实足可证明,林觉对变法的事非常的关注,并且也做了深刻的思考。虽然在观点上或许有所不同,但比那些丝毫不思考的人要好了不知千万倍。实际上,新衙门需要的正是林觉这样的人。 “敦孺兄,息怒。这是作甚说好了只是听听而已,怎地又发这么大脾气咱们难道心胸狭窄到听不得反对意见不成林觉所言虽然荒谬无礼,但其用意是好的,你不要动不动便说出那些伤感情的话来不要这样嘛。林觉,还不给你先生磕头赔罪”严正肃开口道。 林觉跪地磕头,连连道歉。方敦孺长叹一声道:“林觉,为师不是愿说这些绝情之言,实在是,你的变化让为师难以接受。你怎么是这样的人为师实在是痛心疾首。你自大成狂,自私自利,实在是让老夫不能接受。我方敦孺的弟子不说成圣为贤,起码也要品行端方,谦逊有礼。你对我都如此,可见你心中并无礼数。你能怪我发怒么” 林觉连声道:“是学生的错,先生息怒,先生息怒。” 方敦孺怔怔半晌道:“罢了,为师再给你机会,但从今往后,你需谨言慎行,严律己身。嗯……调你来新衙门的事情你不得拒绝,你必须要来任职。我方敦孺的学生都不支持变法,岂非让天下人笑话。但你来则来,不许你大放厥词。倘若你对变法之事说出什么混账话来,我一样不饶你。为师不是对你苛刻,而是必须要历练你,否则你难以成才。你的历练便从这闭口做事开始。” 林觉心中不知何种滋味,先生这已经是近乎无礼的强迫了。然而师恩在上,当此之时,林觉也无可奈何。此刻再顶撞,那怕是真的会让方敦孺没有退路了。 林觉心里后悔之极,自己干什么要说出那些话来为何不有所保留明知道现在严正肃和方敦孺为了变法已经不顾一切,还怎么能保持理智听从不同的意见自己偏偏还说的那么多,这不是不智么而且现在还不得不去新衙门任职,岂非是弄巧成拙 不过,林觉并不打算按照方敦孺定下的规矩行事。既然参与其中,如果遇到不当的事情自己还是会开口的,否则那才真的是自私自利。既参与其中,便要竭力去想办法让变法推行下去,否则那才是对先生最大的不敬。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九一章 新衙 家宴实际上是不欢而散的,在方敦孺怒火滔天的一番训斥之后,林觉选择了闭嘴,再不发一言。在这种情形下,这家宴的气氛可想而知。 方敦孺显然也是怒气未消,只和严正肃喝酒说事,也再不看林觉一眼。这尴尬的家宴小半个时辰后便告结束,严正肃衙中有事匆匆离去,方敦孺多喝了几杯也回房去睡,倒只落得林觉孤零零坐在席上,沉默不语。 方师母也是无奈,但她也没有办法。自己夫君的脾气她是知道的,一旦火气上来,那是三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再说男人们说的事,什么变法不变法的她也不太懂,也不知孰是孰非。她能做的只是安慰林觉几句,便去厨房收拾碗碟等物。 方浣秋自始至终陪着林觉坐在那里,她的心里也是非常的难受。林觉和爹爹闹翻,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对她而言,那是和自己最亲近的两个男人。对爹爹她是崇拜的,对林觉她同样是崇拜的,她就是不明白,两个自己身边最优秀的男子,为何忽然从亲密无间变成了这样。 方浣秋多么希望一切都像是当初在杭州松山书院里的那样,虽然那时自己重病未愈,但那时候真是幸福。爹爹和林觉关系融洽,自己和林觉两情相悦,徜徉于后山青草山坡上,那时感觉自己拥有整个世界一般。但是现在,似乎这一切都在改变。 自从爹爹来到京城之后,爹爹回家的次数少了,脸色越来越阴沉,脾气也越来越暴躁。本来和娘相敬如宾,近来动不动便发脾气,人也疲惫憔悴的很。而自己最爱的林郎,却也成了她人之夫。自己虽然病好了,但好像整个世界都背离了自己,让自己时常陷入烦恼之中。现在,爹爹和林觉之间也有了嫌隙,让这一切都变得雪上加霜起来。 可怜的少女根本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导致了这一切男人们的事情浣秋也不想管,她也不懂那些。但那些东西便足以让师徒之情,夫妻之情变得如此恶劣么方浣秋想:倘若人生中必须要经历这样的痛苦,那自己还不如不要好了这病。真希望这一切到此为止,一切都会好转。 林觉枯坐片刻,缓缓站起生料。方浣秋紧跟着他起身来,担忧的看着林觉。却发现林觉正对着自己微笑。 “师妹,我得回去了。先生睡了,我便不去打搅了。我去跟师母说一声。” 方浣秋结结巴巴的道:“你……你这便要走了么” 林觉叹了口气,看着方浣秋红红的眼眶可满脸的担忧,心中怜爱顿生。男人为外边的事争吵闹腾,到头来最受惊吓的却是家中的女人。方师母适才便已经红了眼圈,浣秋此刻又是一副受惊的小鹿的样子,这都是男人的罪过。 “放心吧,秋儿,不用担心。我和先生只是……拌了几句嘴罢了。是我冒犯了先生。回头我再给先生郑重的道歉。以后也绝不惹他老人家生气便是。”林觉伸手轻抚方浣秋的秀发,柔声道。 方浣秋摇着下唇,泪珠儿却往外蹦出来。 “我知道……爹爹近来脾气不好,老是发火。你……看在我的面子上,看在我娘的面子上,忍一忍,好么倘若爹爹有什么对你不是的地方,浣秋愿意替爹爹向你道歉。倘若爹爹骂你,你心里有气,你可以骂浣秋消气。好么浣秋看不得你和爹爹闹翻了,那浣秋也会伤心死的。”方浣秋流泪轻声道。 林觉心中翻涌,说不出话来。伸手将浣秋搂在怀里,亲吻着她的额头,闭目无言。 …… 次日清晨,林觉一大早便赶往自己的公房之中。江大人和胡大人以及杨秀三位同僚都觉的极为诧异。江大人见了林觉还大笑着还玩笑道:“哎呀,今儿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么林大人居然这么早来公房了。” 林觉笑着拱手道:“三位大人,林觉是来告辞的。即日起我要去条例司任职了。此番来收拾些东西,也跟三位大人告别。” 杨秀惊讶道:“不是说……不去么” 胡大人笑道:“哎,杨大人呐,那话你也信但凡有机会,谁愿留在这里混吃等死那条例司如今是红的发紫的衙门,这等好机会傻子才会错过呢。哎呀,还是背后有靠山的好啊,咱们这些人便在这里混到死喽。” 林觉跟他们没法多言,只笑着拱手道:“承蒙几位照顾,我在这里时间虽不长,跟诸位虽然交往不多,但过得很愉快。多谢你们包容在下,今后若有需要之处,便去找我便是。” 江大人笑道:“那是那是,少不得要麻烦你。苟富贵莫相忘,林大人高升,我们也自然是沾光的。回头要不我们凑个份子,摆一桌酒席庆贺林大人高升” 林觉笑着摆手道:“那却不必了。” 江大人也本就随口一说罢了,此刻他和胡大人正心疼将无法再瓜分林觉每月的俸禄。心里其实挺不高兴的。打了个哈哈,便和胡大人坐在廊下闭目养神去了。 林觉来到自己的更衣处,倒是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这里,毕竟自己在这里呆的时间也不多。总共加起来怕没有五六天光景。当时带了几本书和几件衣裳在这里,此刻要拿回去。林觉收拾东西的时候,杨秀一直默默的在旁帮忙。林觉包裹上肩的时候,杨秀竟然有些伤感了。 “哎,想不到我在官场上交的第一个朋友竟然相处如此短暂。林大人高升之后,你我恐怕不能成为朋友了。但我还是为林大人感到高兴。杨秀在此祝愿林大人前程远大,步步高升。能和林状元为同僚,并交往数月,杨秀已经很高兴了。杨某送送林大人。”杨秀拱手叹息道。 林觉呵呵笑道:“杨大人,怎么如此说话,我虽离开这里,但并不妨碍我们成为朋友。这几个月下来,我觉得你是可交之人,在这里熬着也可惜了。倘若有机会离开这里,杨大人愿不愿意呢” 杨秀惊喜道:“我……我竟有机会离开此地么” 林觉笑道:“我不敢保证,但我一定会为杨大人想办法。成固然好,不成也莫怪。无论如何,你我也是朋友。你说可好” 杨秀激动的抓住林觉的胳膊摇晃着,连声称好。林觉肯帮忙,自己离开此处的机会大增,这对杨秀而言不啻于天大的好消息了。 杨秀将林觉送出公房小院之外,林觉独自背着包裹慢悠悠的出大庆门来到宫外广场之上。正是上午时分,散朝之后的广场上车马喧闹,各衙门官员正自回衙,马鸣车响,热闹无比。林觉眯着眼站了一小会,便举步往西首那片连绵的衙署之地而去,那里是政事堂以及一些附属衙门所在之处,新衙门制置三司条例司也在那里。 政事堂南侧,一座独立的院落在树木掩映之下矗立。这里本来是政事堂某衙的公房,但此时已经正式成为制置三司条例司的衙署。一道高高的围墙将条例司衙署同北边的政事堂隔绝起来,似乎在宣誓着条例司的独立性和权威性。和政事堂门前都是起码坐轿的来往官员不同,这里公房高大的院门进出的都是脚步轻快,神情愉悦的年轻官员。他们行走如风,似乎身上灌注了无穷的力量一般。这和政事堂以及广场东边枢密院衙门前的情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觉来到大门前,有守门的小吏上前询问,林觉亮出了自己的调动公文。昨晚,严正肃命人将这份公文送到了林觉府中,要求林觉今天上午前往条例司衙门报到。 小吏看清楚了公文和名帖,忙躬身行礼,笑道:“失礼失礼,原来是林状元。哎呀,咱们这条例司现在可热闹了,今科进士前三甲都被搜罗来了,这可是人才济济呢。” 林觉一愣,旋即明白他话中之意,此次条例司广罗人才,除了自己之外,新科榜眼和探花两位也是被召进来任职了。看起来严正肃和方敦孺是大力的重用这些刚刚入仕的青年才俊们,一来这些人刚刚入仕有活力有冲劲有抱负,二来,这些人还没来的及沾惹官场的一些习气,都是一张白纸,可塑性强。 从前院进去,院子里高木森森,遮天蔽日。一下子从阳光猛烈之处进来,仿佛与世隔绝了一般,外边的喧闹和灼热也随之消散。沿着青砖道往前走,前方是三间正房。镂花长窗敞开着,从外边便可看到里边忙忙碌碌来来回回的人影。一排排的桌案整齐排列,公文卷宗堆积如山。这里应该是条例司下级官员小吏们的办公之所。 对于条例司的运作,林觉尚且不得要领,他也并不清楚这群忙碌的官员们在做些什么。 沿着廊下木栏绕过正房往后进入二进的院落之中,这里的院子面积不小,正对的又是一座三间公房,东西两侧横着的是几间厢房。林觉刚刚走进二进院子里,忽然间,迎面三间公房的台阶上一个官员正好匆匆出来,他无意间看了林觉一眼,忽然喜悦的叫了起来。 “那不是……林状元么哈哈哈,刚听严大人说你今日要来报到,这便到了。这下好了,咱们可以在一个衙门办事了,真是荣幸啊。” 那人笑着冲了过来,林觉仔细一看,脸上也露出了笑意来。这个人林觉认识,正是今年春闱的第三名探花郎刘西丁。当初还一起簪花游街来着,对这个刘西丁的印象也不错。授官时,刘西丁去了政事堂户部房任职,算是个不错的结果。没想到他也被严正肃和方敦孺调来此处了。 “原来是刘兄,林觉有礼了。”林觉笑着还礼。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九二章 同僚 刘西丁亲热的上前挽起了林觉的胳膊,笑道:“我就说嘛,你我一见投缘,终归是要成为好朋友的。这不,现在任职都在一处了。这可太好了。我就猜严大人和方大人会调你来此,像林状元这样的人,怎么能在那样的官职上蹉跎时日呵呵,一下叫我猜中了。” 林觉笑道:“其实哪里都一样。” “那怎么一样岂非是笑话么我听说你还拒绝了严大人一回是么哎呀,真是搞不明白你。这个衙门你不来,却要留在原来那里还好你做出了正确的抉择。” 林觉一愣道:“你消息这么灵通这你都知道了” 刘西丁翻着白眼笑道:“你管这叫灵通你还没在政事堂待过呢。政事堂中,各衙门发生的鸡毛蒜皮的小事眨眼间便尽人皆知,那才叫灵通呢。你昨日拒绝授命的事情午后便传了个遍了。昨晚是不是方大人请你家宴了所以你今日才来此报到了方大人定是苦口婆心的对你一顿劝诫了吧。” 林觉心中一沉,觉得颇不自在起来。这些人还真是有本事,昨晚的事情连刘西丁这样的人都知晓了,可见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成天都盯着自己和朝中的官员们。可最可怕的一点是,自己居然一点也没发现有人窥伺,这才是最让人担心的。这还有什么隐私可言怕是除了在宅子里,便无安全所在了。这件事倒是给林觉提了个醒,以后做什么事都得小心些,以免被人抓住了把柄。特别是自己得罪了吴春来的情形下,又是王府女婿的身份,自不能被抓住把柄。 “来来来,我给你带路,先去拜见两位大人,之后再去公房。若我没猜错的话,你也应该跟我一样,出任的是检校文字官吧。”刘西丁依旧热情如火的道。 林觉点头道:“正是。” “呵呵,果然没猜错,那咱们便是同僚同职了。也在一个公房,检校文字官据我所知只有四位,你之前连我已经三位了,你是最后一位,这便齐了。且不说这些了,去见两位大人再说。” 林觉都有些插不上话了,话都被这刘西丁给说了。不过这样也好,有刘西丁这样的人在,自己应该很快就会对新衙门的格局和运作熟悉起来。刘西丁这样的人属于那种自来熟的那种,对于环境的适应堪比小强,有他在旁热情帮忙,倒是一件省心的事。 当下林觉跟着刘西丁走向前方正房,门口小吏通禀的时候,刘西丁对林觉介绍道:“左边的那间是方大人的公房,右边的是严大人的公房。中间是一起召集官员商议的地方……两位大人应该此刻在厅中说话,不久前我才进去……” 林觉忽然觉得这刘西丁啰嗦的有些过了分。这个人有些婆婆妈妈的,跟自己对他的第一印象很不同。第一次见到刘西丁,还觉得他人挺稳重的。但今日感觉有些怪怪的,刘西丁热情的过头了,给人一种刻意巴结的感觉。 这种感觉一闪而没,林觉也没多想,毕竟人家是热心,自己怎好嫌弃人家。 小吏出来拱手道:“林大人,方大人严大人请你进去。” 林觉点头,转身对刘西丁拱手道:“多谢刘兄,我这便进去了,刘兄你自忙去吧。” “不忙不忙,我在这里等你出来。”刘西丁笑道。 林觉无语,却也没什么办法。转身整整衣冠,举步迈进门去。屋子里光线有些黯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白灰的味道,应该是新刷的墙壁散发出来的气味。头顶屋梁上两块明瓦投射下两道日光来,不偏不倚斜斜射在墙上悬挂的一副书法挂轴上。将那纸张照得发出白色的光晕,让那条幅上龙飞凤舞的几行大字几乎要飞出纸外来。 这幅字林觉很熟悉,这正是松山书院后山,方敦孺的居所书房之中挂着的那一副。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是方敦孺的座右铭。显然这幅字是方敦孺挂在了这里,借以宣扬自己的追求。倒也契合这新衙门要做的的事情和想要达到的目的。 “林觉,你来啦。”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林觉眯着眼适应了屋子里的昏暗,此刻才发现两个人影正对坐的一张大桌案之后。 “下官林觉见过严大人,见过先生。”林觉快步上前向严正肃和方敦孺行礼。 严正肃面带笑容,微笑道:“好好。坐下说话。” 林觉口中道谢,却没落座,他在等着方敦孺说话。方敦孺板着脸面色冷峻,看起来似乎还没消气。 “其一,这里没有什么先生,老夫是你的官长,今后在衙门里不要叫先生。其二,这个衙门是做什么的你是清楚的,每个人都要为变法努力做事,不得懒散怠慢。你之前在别的衙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倒也罢了,到了这里要是再那般做派可是不成。其三,任命你为检校文字的官职是极为重要的官职,你不要辜负我们的期望。倘有差错,必受严惩。你记住我这三个交代。”方敦孺沉声说道。 林觉拱手道:“学生……下官记住了,请先生……不……请大人放心便是。下官会认真做事的。” 方敦孺缓缓点头,不再说话。严正肃抚须呵呵笑道:“敦孺兄何必如此,这一来便是一顿训诫,又是何苦林觉,你不用担心,以你的能力,在条例司当游刃有余。只是要谨慎行事便是。衙门有衙门的规矩,这里的规矩也许更多些,但这也是必须要做的。我相信,你的到来会让条例司中实力大增,对变法之事有所裨益。另外我还要告诉你的是,条例司衙门不是一言堂,任何人对于新法条例有见解或者疑问,都可以提出来。集思广益,找到最好的变法之策才是我们的目标。你也莫被敦孺兄的话给吓到了,倘若你想来跟我谈公务,我是随时恭候的。” 林觉拱手道谢,心道:我倘若去找你而不是去找先生,那先生岂非更加的不高兴。你这可是在为难我。况且,我能说什么先生昨晚说了,要我从此不许自以为是多嘴多舌,我来这里的原则便是多做事少说话,除非是迫不得已的时候,我可不会来找你们。 “你去吧,检校文字官的公房在东厢房中,你可去先熟悉熟悉环境和同僚。了解衙门的运作情形。有什么事回头再说。我们这里还有些事情要谈,便不留你了。”严正肃微笑道。 林觉忙躬身行礼道:“如此,下官告退了。” “好,好。你去吧。”严正肃笑着点头道。 林觉看了一眼满脸冷漠的方敦孺,转身出门。 门外,刘西丁见林觉出来,忙上前来道:“见了么两位大人必对你一番勉励吧。呵呵,你这可好了。衙门里两位同制一个是你的老师,一个是你老师的好友,和你也是颇有渊源的,今后这衙门里你便是第三号人物了。羡慕啊,羡慕的很。” 林觉皱眉道:“刘兄,这种话可不要乱说,我林觉可不靠这些。我来这衙门,固然是两位大人的器重。但两位大人可不是调动了我一个人,你不也是两位大人器重之人么咱们都是凭才能来此,也是一起来做事的,可不是来攀亲走门路的。什么第几号人物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我们都是两位大人辖下的官员,但努力做事而已,别无其他。” 刘西丁略有些尴尬,满笑道:“是是是,是我多嘴了。你不要见怪,我是随口开句玩笑罢了。” 林觉笑道:“那也没什么好见怪的。刘大人,带我去公房吧,我还有不少事情需要向你了解呢。我这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呢。” “好好好,请随我来。”刘西丁一边点头,一边头前引路往东边厢房而来。东边的厢房是两间大屋子,虽是厢房,房舍却也并不简陋,反而比正房精致了不少。廊檐下红色的廊柱和围栏颇有些园林之风,门前一排长条形的花坛,里边花团锦簇争奇斗艳,环境相当的精美。 两人行到廊下,刘西丁忽然站住了。凑到林觉耳边低声道:“林大人,差点忘了告诉你了。杜微渐也被调来了,和我们在同职同室。” “杜微渐”林觉愣了愣。 “您不会忘了他是谁把就是被您压了一头,本科榜眼杜微渐啊。在枢密院北房任职。听说这次是他主动找到严大人,希望来条例司衙门的。嘿,这个人可真是不择手断。知道来条例司官升一级,便主动申请调来了。他对你林大人可是有些意见的,今后同衙为官,林大人可要长个心眼,免得被这个人气着。”刘西丁低声道。 林觉恍然,难怪刚才在衙门院门口的时候,看门的小吏说了一句什么新科三甲尽聚于此的话。杜微渐是第二名榜眼,刘西丁是第三名探花,加上自己可不是三甲齐聚么听到杜微渐这个名字,林觉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沉默不屑,浑身傲气的形象来。林觉和杜微渐只有数面之缘,其实对这个人也不甚了解。只是从第一印象来看,这个人或许不太容易相处。 “我长什么心眼同僚为官,相互尊敬便是。难道还会有什么瓜葛不成”林觉笑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九三章 万事俱备 “哎,你林大人光明磊落,但别人可未必如此。你可是不知道,你中状元后,天下人都心服口服,杜微渐可不服气的很。私下里说什么‘谁夺我第一名我必不于他干休。’。你还记得咱们簪花游街那天么你不是被钱相爷榜下捉婿了么然后我们游街便没人看了,他当时便说‘世人皆狗眼,不知良莠。’然后便打马离去了。还有,你授官那天,他说那话可多么气人。我都气的受不了。总之,林大人小心些,这个人不好相处,你心里有个准备。”刘西丁凑在林觉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大通话。 林觉皱了皱眉头,刘西丁说这些话其实很不好。这些事自己压根也不想知道,他这么做岂非有挑事之嫌不过,刘西丁似乎是好意,林觉也不好多说,只淡淡道:“刘大人不必担心,我和杜大人可没什么仇怨,有什么好担心的我让着他便是了。” “是是是,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林大人还是小心些。别吃了亏。衙门里虽然都是同僚,但却也是竞争的对手。咱们这检校文字公房虽小,跟外边的衙门却也应该差不多。不过林大人放心,我肯定是帮你的,他要敢无事生非,我和林大人一起斗斗他。” 林觉忽然子对这个刘西丁生出了戒备之意,这家伙说的都是些什么话。倘若说他对自己热情尊敬,但这番言语做派却也是过了头。言语之中总有一种刻意讨好和挑拨之意。似乎决意要撩拨起公房中的事端来,这一点让人费解。 “刘大人,咱们进去吧,进去再说,我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要问你呢。这些事,还是不要多说的好,不利于同僚之间的团结。”林觉笑道。 “是是是,我这张破嘴,也是管不住。见了林大人心中欢喜,便什么都说了。走走走,咱们进去再说。”刘西丁忙笑着道。 两人踏上门廊,走到挂着竹帘的门口,刘西丁上前撩起竹帘,对着里边喊道:“二位大人,咱们来了新同僚了。新科状元郎林大人到了。” 林觉举步进了屋子,屋子不大,但干净整洁。四张桌案摆在西侧墙下,两张桌案后方站起两个人来。一位长身玉立眉目清秀,眉宇间带着一股清冷的孤傲之气,正是杜微渐。另一位是一名中年官员,圆脸白肤,相貌和善。 “这位便是……新科状元郎林大人么”中年官员笑着上前拱手行礼道。 林觉忙拱手道:“不敢,在下是林觉。” 那中年官员呵呵笑道:“久仰久仰,鄙人田慕远,之前在三司衙门任职。” 林觉笑道:“原来是田大人,久仰久仰。” 田慕远笑道:“早上便听说林状元要来咱们这里,我可是盼着一睹林状元风采。没想到能和林状元一衙为官,真叫人高兴。林状元,今后于诗词文章上,可要多请教了。” 林觉笑道:“哪里哪里,田大人谬赞,咱们共同切磋进步便是。” 田慕远呵呵而笑。林觉这才看向站在桌案后未挪步的杜微渐,拱手道:“杜大人,咱们又见面了。林觉有礼了。” 杜微渐淡淡拱手道:“有礼。” 说了这两个字,杜微渐便闭了嘴,再无下文,随后径自坐下,翻阅起卷宗来。 刘西丁看了林觉一眼,翻了翻白眼。脸上神态的意思是:你瞧,这便是他对你的态度。 林觉一笑,并不以为意。人各有性格,杜微渐性子孤傲,那也没什么。而且他也没义务对自己笑脸相迎。打个招呼其实便可以了。 “林大人,这一张桌案便是你的。旁边的木柜也是你的,钥匙便在把手上。”田慕远笑着指着一张桌案道,那张桌子正在杜微渐身前,相邻最近。 “多谢了。”林觉拱手道。 “林大人,还有官服官靴,你稍等,我去替你取来。” 田慕远转身往一帘相隔的隔壁走去。林觉忙道:“不敢劳动田大人。” 田慕远摆摆手道:“这有什么劳动的大伙儿都是同僚,我们来的比你早几日,自然比你要熟悉些。省的你摸来摸去的不知底细。” 林觉连声道谢,倒也不再坚持。田慕远也是这一副热情的模样,林觉想,这或许是因为自己是方敦孺的学生这个身份吧。先生现在是这个衙门的双同制之一,是首脑官员。田慕远刘西丁等人或许正是看在先生的面子上才对自己殷勤备至,这倒也是人之常情。他们愿意这样,便也随他们去吧。或许拒绝了他们,他们反倒心里不开心。 官袍官靴和帽子很快拿来,那是一套崭新的蓝色官袍。本朝官府按照级别高低颜色也自不同,七品绿色,六品是蓝色。这便表明,如今担任的这个名叫‘条例司检校文字’的官职是六品官,确实是升了一级。 林觉在角落的屏风后换了官袍,出来后刘西丁和田慕远同声喝彩。 “啧啧,这官服穿在林大人身上就是神气。同样的官袍怎地穿在我身上便像是偷来的一般呢还是林大人年少英俊,也是衣服架子。穿上官袍,自带一股官威和帅气。” “田大人,你那官袍不是偷来的,而是你太胖了。勒着满肚子的肉,哪里好看的起来田大人要是瘦个几十斤肉,那便也和林大人一般的潇洒帅气了。”刘西丁打趣道。 田慕远抚须呵呵笑道:“我这个人喝凉水都长肉,这是没法子的事情。我这身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个贪官,每天鱼肉百姓呢。但实际上我家餐餐吃素。再说了,我瘦下来也没林大人帅气啊,这不是胖瘦的问题,这是精气神的问题。” 刘西丁笑道:“这话说的好,毕竟状元郎。你像我,拼死了也就是个探花的命,我可是认命的,不想有些人得不到状元郎还拈酸吃醋心里不高兴。” 坐在一旁的杜微渐眉头蹙起,忽然起身负手,快步离开了屋子。 刘西丁看着他的背影嘀咕道:“呸,瞧你那样子,戳中你心中的伤疤了是么你那诗词文章跟林大人可差得远了,偏偏你还不服气。” 林觉皱眉道:“刘大人,还是不要说这种话了吧。都是同僚为官,今后当精诚团结,相互礼让才是。不要说这种伤人的话。什么状元榜眼探花的那都是过去几个月的事情了,不值得老拿出来说。” 刘西丁忙道:“说的是,是我不好,我就是有些看不惯他那鼻子翘起来的样子。不说了,不说了。” 林觉走过去坐在自己的桌案旁,桌面宽大光洁,一尘不染。上面摆着文房四宝等日常使用之物。旁边的榆木柜子漆着桐油,散发出桐油的香气,坚固结实,上下三层,正是合用。往这里一坐,林觉忽然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这有些像自己在地球上那一世,在一家公司之中当职员的感觉。那时候也是在一间大办公室里,每人一桌一椅一柜,加上一台电脑,便是谋生糊口的一方天地。此刻这情形何其相像。 坐在那里,刘西丁应林觉之请,介绍其这新衙门的架构以及日常事务的流程来。田慕远在旁做了些补充,林觉也算是很快便了解了整个衙门的架构和流程。 这制置三司条例司新衙门的架构其实很简单,两名主官便是严正肃和方敦孺。这两人一个是政事堂参知政事,即是常说的副相之职,另一位是御史中丞之职,此刻同时兼领制置三司条例司,故而两人在新衙门的官职称之为‘同制置三司条例’官。两人的职责自然是制定发布和推动新法的实施。 在两位大人之下,便是林觉现在担任的‘制置三司条例司检详文字’官。目前共有四人。这四人的职责便是根据两位官长的指示,具体订立新法条例。说白了,便是四位机要秘书,专门负责将两位官长所要变法的内容和目的以条款的方式落实到纸面上。当然也负有部分的参议之权。 另外在西边厢房里,还有一群品级和林觉等人相同的官员。他们是一群叫做‘制置三司条例司相度利害官’的官员。所谓‘相度利害’便是考察利弊的意思。也就是着这帮人是专门负责考察新法实施之中的一些利害弊端,及时反馈第一手的信息,从而为修正和改变做出凭据。这几名官员有权任用临时的考察官员和使者去明察暗访新法实施。权力也自不小。 最后便是一些进行日常事务的小官吏了。林觉进来是,一进三间公房中那些忙碌不休的人便是。此次变法的目的大多跟钱粮有关,所以需要一个庞大的团队来进行核算和统计,提供数据支持。这些人大多数是从三司衙门直接调来使用的。三司衙门自从四位主官倒台之后,至今尚未有正式官长上任。实际上已经成了个空壳,而现在的制置三司条例司却已经在某种意义上将三司的职权全部拿在手里,俨然是个小三司了。其名称上的‘制置三司’四个字其实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了。 整个新衙门目前为止已经有官吏杂役上百。在整个京城的所有衙门机构之中,已经是仅次于政事堂和枢密院的存在了。这还是只建立了短短三五日,便已经成了这个模样。真正新法条例颁布之后,可能规模人手还要扩充,并且在地方上都有可能设员。 林觉听完这些,颇有些咂舌。这一次变法从风声开始到现在这架势,怕是一场轰轰烈烈之势了。无论如何,自己既然已经参与了进来,便该认认真真的去做事,尽自己一份绵薄之力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九四章 浮生半日闲 林觉的生活突然变得异常的忙碌起来。每天清晨便要去往条例司当值。午间一个时辰的休息之后,下午更是连轴转直到夕阳西下方才回到家中。这样的衙门作息,在整个大周朝各衙门中都是绝无仅有的。 大周朝的大小衙门里,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其实大多只是半日坐堂当值。到了午后,基本上便都放鸭子了。各衙门官员多,事情分的又很细,到手头的公务其实寥寥。所以大多做完手头的事情便没有什么事情好做了。这也是大周京城乃至地方上一到下午,官员们便是宴饮聚会多如牛毛的原因。因为他们太闲了,便只能去寻欢作乐聚会宴饮打发时间了。 唯一连轴转,而且衙门里每个人都忙的团团转的便是这新衙门了。因为他们不得不忙碌,整个条例司衙门最近都陷入一种巨大的压力之中。从上到下,都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因为第一部即将颁布的新法正在严正肃和方敦孺的主持下紧锣密鼓的制定着。 新法的制定可不是一件拍脑袋的事情,它需要大量的论证并形成文字,而其中任何一点纰漏都不能留下。因为是律法,每一处纰漏都有可能成为一个巨大的漏洞,从而毁了一切。 不光新法本身的重要,而且还因为这是第一部条例司出.台的变法新规,牵动的将是所有人的目光。满朝上下都拭目以待,等着这个轰轰烈烈建立的新衙门能出.台什么样的强国之策。这第一炮如果哑火了,那会带来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严正肃和方敦孺也跟林觉等人直言相告。朝中现在看似平静,那是有人没找到借口罢了。一旦被人找到了借口,那诋毁和攻击会接踵而至。所以,第一部新法规则要慎之又慎,重之又重。要反复的推敲研究,不能有任何一丝丝的纰漏。 然而就新法制定的本身而言,也遇到了很多的困难。在条款的制定上,林觉无法不去仔细的斟酌和推敲。不光如此,从严正肃和方敦孺到检校文字的四名官员都是如此。从而衍生出了众多不同的意见,闹得很是很烦心。有人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需要修改和完善,其他人却觉得这不算弊端,会认为你小题大作。同样,别人认为很重要的问题,林觉却觉得轻描淡写。而这种争论往往会脸红脖子粗,并且成为常态。虽都是为了新法的制定,对事不对人,但这对同僚之间的感情也会产生很大的影响,甚至会生出嫌隙来,影响彼此的关系。 林觉本来的打算是尽量的少说话,少参与这一类的争论。但一旦投入其中后,责任感又驱使他不得不认真对待。而林觉做事又是个完美主义者,不参与其中便罢,参与了便要做好,这便是林觉的态度。于是便也不能免于争论。公房里,那位冷漠高傲的杜微渐在新法的制定上也有很大的激情,而且问题想的非常的细,脾气也臭硬的很。所以整个衙门上层其实都弥漫着一种不和谐的气氛。这气氛却又难以一时得到改变。 这种生活其实是非常的累人的。早起晚归倒也罢了,做事过程中的心理和情绪上的不悦是最累人的。所以,林觉每天回到相国寺大宅子里,都是一种心力交瘁的模样。吃了晚饭,洗了澡,便早早的上床睡觉,满脑子里都是新法的条款,连和妻妾说几句体己话也没心思。 这种情形让郭采薇和绿舞这妻妾二人甚是有些担心。夫君进了新衙门,仕途上有了起色这是好事,但当官当的这么累,还是第一回听说过。郭采薇听自己的爹爹说过,大周朝哪一行都不好干,唯当官最清闲舒坦。以前林觉在那个什么崇政殿说书的官职上每天悠哉悠哉连衙门都不去,让郭采薇印证了这个说法。但现在,林觉每天累成这样的样子,却又让郭采薇迷惑不解了。 林觉自己也很苦恼。这官职占用了自己大量的时间,自己也无暇去顾忌私人的事情。杭州最近频有信来,大量的培训工作正在紧锣密鼓的去做。不久后培训好的人手都要大批前往京城来。而林觉前一段时间积极筹备的分号开张事宜却因为林觉的分身乏术而就此耽搁。这将大大的耽误林家的复兴大计。但林觉却又明白,这时候是告不得假的。一方面是衙门不准,另一方面也是林觉自己不能告假,因为新法有几处不妥林觉正在每天的坚持说服众人。一旦自己告假,可能那几处坚持的观点便会忽略过去。那是林觉不愿意看到的。 这种情况下,分店的选址和后续的装修等事务都落到了谢莺莺身上。谢莺莺上午要教授新来的几名女子演戏,下午要演出,晚上还要去查看进度,调度人手做事,其辛苦可想而知。更可况她自己还写了一部新剧目,林觉本来答应要给予修改的,但因为忙碌之故也耽搁了下来,这也是让林觉很是愧疚的。 不过好在,这种忙碌的状态持续了十余日终于有所好转。第一部新法的条款基本敲定,只需要严正肃和方敦孺审阅之后呈给圣上审读并逐条解释确定。这给了连轴转的条例司衙门众官员有了一个喘息的机会。严正肃和方敦孺也决定让下属们轮流休息,恢复一下疲倦的身心。 林觉利用这宝贵的空闲时间快速的解决了几件重要的事情,特别位于内城左一厢的剧院分号的总体布局装修事宜,好让工匠们可以有目的大举开工。做了这几件大事,林觉终于可以松了口气。小郡主和绿舞也觉得林觉应该放松放松,于是提议去看一场戏放松放松。 最近大剧院八月里的新戏《锦绣记》正在火爆上演,里边有一段光影大戏完全照搬了林觉去年在三城花魁大赛上的光影表演,正轰动全城一票难求。郭采薇觉得,正好可以和林觉一起去以欣赏者的角度去看看当年两人共同努力之下呈现出的一场华丽的表演。当初林觉可是在舞台上控制光影效果的那个人,所以他其实还没有真正欣赏过自己的作品。 林觉欣然同意,不仅是想去瞧瞧这出由江南大剧院所聘的编剧团队写的这出剧目质量如何,同时林觉也要去见见谢莺莺。要去向她这过去十余天的辛苦道谢,因为没有她挺身而出顶住,那很多事都要耽搁而无法推进。还有一件事,便是将谢莺莺亲笔写的处女作剧目的点评说给她听,给她一些建议。这才是谢莺莺最为期待的地方,她能鼓足勇气迈出这一步,那是一种期望自己变得更好的表现。虽然在林觉看来,那话本写的稍显稚嫩,但林觉要做的是当面指点要害之处,给她以正确的引导。 八月初二,林觉去衙门打了个转,午后是田慕远当值,林觉中午便回了家。吃了午饭后,林觉和郭采薇绿舞夫妻三人带着住进府里的白冰和芊芊两位姑娘一起上车前往南城大剧院。 不久后,抵达大剧院所在的街道时,林觉有些吃惊眼前的变化。原本在剧院开设之处,这里只是一处寻常的街道。简陋而朴素。也不太热闹。自己已经有两个月没来剧院了,但就是这短短两个月时间,这里已经大变了模样,让林觉都已经认不出来了。 在剧院周边一下子多出了很多崭新的店铺,什么茶铺饭馆卖布卖花的各色都有,俨然已经成了一处热闹的市集一般。街道两旁的房舍也做了翻修出新,似乎是为了和美轮美奂的大剧院相匹配一般。以前一些煞风景的旧房舍已经拆除,连街道两旁原本横叉竖舞的树枝桠也似乎专门做了修剪。两侧也都设了风灯灯柱。 “啧啧啧,怎么这里大变模样了啊。这还是咱们当初租下来的那个地方么”坐在马车里的林觉对着外边的街道大发感慨。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啊,很早就这样了啊。对了,公子都很久没来剧院了,我经常来,倒也没觉得怎样。”坐在旁边绿舞道。 林觉苦笑道:“你家公子命苦,事情一桩接着一桩,那里还有心情来看戏。” 郭采薇叹道:“是啊,我都替你累得慌。来京城后便没消停过,你二伯的事情闹腾了这么久,现在又去那个条例司,每天忙的话都很少说。倘若当官这么累的话,叫我说,咱们这官儿不当也罢。” “就是就是,咱们回杭州去不是挺好么一家子天天游西湖,快快乐乐的。谁稀罕当什么官儿累垮了身子不值得。”绿舞连声附和道。 林觉哈哈大笑道:“哎,你问问这世上所有当人妻妾的,哪有劝自己丈夫不当官上进回家逍遥的,你们两个怕是古往今来第一个。哎,有妻妾若此,何愁不颓废平庸” “我们只是心疼你罢了,你不知好歹。我和绿舞可不在乎你当多大的官,我们只希望你不要太劳累。看着你忙的团团转,我们两个也帮不上忙,心里却也不太好受。”小郡主飞了个白眼道。 林觉笑道:“我知道,可惜我是个苦命的。我也想一身轻松,但那只是奢望罢了。林家这一摊子事我能放手么这官嘛,不当也是不成。你王府的事情,将来……” 林觉忽然住了口,因为他发现自己差点说漏了嘴。林觉本想说,你王府将来是要出事的,我不得不在官场上呆着,我得睁大眼睛张着耳朵观察,倘有风吹草动,是要立刻采取对策的。 郭采薇诧异道:“我王府将来如何怎地不说了” 林觉蓬地一声推开车门,朝着驾车的仆役叫道:“到了到了,停车停车。”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九五章 浮生半日闲(续) 林觉这顾左右而言他的提前下车,导致了林家妻妾和芊芊白冰两位姑娘不得不在热气蒸腾的街道上徒步走了数十步才抵达了大剧院左近。林觉倒是毫不在意,摇着扇子饶有兴趣的朝街道两旁的店铺张望着。几名绝色女子的招摇过市倒是引来了街道上众多的艳羡的目光。 “这几个女子是谁家的这也生的太美了吧。啧啧啧,简直是仙女一般啊。” “兄弟,不想惹事便闭嘴,你怕是不想活了吧。没见到跟在旁边的那几个大汉么那都是王府的卫士保镖。知道走在前面那个绝色女子是谁么那可是王府的小郡主。前面那个便是她夫君林状元。” “哎呀,便是那个被榜下捉婿,王府和钱副相两家打的头破血流的那个林状元” “算你还不笨。他可也是江南大剧院的东家。旁边那个是林状元的小妾。后面跟着的两个便不认识了,没听说林状元又纳妾了啊,怎地这会多了两个跟在后面” “哎,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好处都教一人占了。娇妻美妾,状元及第,又有赚钱的产业,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啊。哎,咱们什么时候才有这等好运气呢看看眼前这人,再想想自己,你我怕是该投河去才是。” “呸呸呸,要投河你去投,我可不陪你。我先生说,人要有希望。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只要我肯努力,迟早有一天……” “别说了别说了,你说的那几个卫士瞪着咱们呢,我看咱们还是离远些,莫黄金屋千钟粟没看见,先被人打个狗坑泥。” “……” 处于焦点中心的几个人浑然不觉,林觉更是沿街跟一些店铺的掌柜伙计们打起了招呼。那些掌柜伙计们似乎个个跟林觉都很熟络,有的躬身行礼,有的连连作揖,热闹的不得了。 走到剧院旁边临近的一家包子铺旁,林觉更是站在门口台阶上跟包子铺里的一名老妇人热聊起来。 “大娘,您这生意看来不错嘛,铺子翻新了,店铺地方也大了许多,看来是要扩大经营了嘛。” “哎呦,这不是林公子么托您的福,自打你们大剧院开张,生意一下子便火爆了起来。老身这小铺子生意好的很。这翻修也是为了更好的做生意不是么来看戏的都是达官贵人,谁爱在以前那矮兮兮的铺子里吃东西翻新虽然花了些银子,但生意却更好了。再说了,您那个大剧院这么富丽堂皇的,咱们周围这些屋舍破破烂烂的也显得不配啊。总之,都是托了您这个大剧院的福啊。老身给林公子磕个头先。” 林觉忙劝住道:“哎呦呦,可使不得。岂不折煞了我。这都是你们自己的脑子活泛。大剧院嘛,只是吸引了人气,真正的生意还是靠你们自己做的。要想过好日子,变得脑筋活络,大娘做的便挺好的。我得去剧院了,大娘忙着。告辞了。” “莫走莫走,带几只肉包子进去吃,尝尝滋味。”老妇人包了十几只肉包子塞给林觉。 林觉忙道:“可使不得,我给银子。” “给银子便是瞧不起老身了,吃几个包子怎么了林公子,您吃咱们家的包子,那是我们的荣幸。你拿着,要不老身给您磕头” “使不得使不得,我拿着便是。多谢多谢了。”林觉接了包子,这才得以脱身。 郭采薇和绿舞等人在旁笑的花枝乱颤,郭采薇笑道:“你什么时候跟这些人都认识的跟老熟人似的。” 林觉笑道:“当初开张之前便熟悉了。这都是本地的百姓,咱们要在这里开张做生意,咱能不跟他们搞好关系几家饭馆包子铺我都去吃过。他们也给我们帮了不少忙。这叫做强龙不压地头蛇。莫看只是些普通百姓,倘若不跟他们搞好关系,暗地里稍微给你使个暗椿,便麻烦多多。咱们这个剧院打开张到现在,这一片百姓们只有帮忙的,没有捣乱的。此处有一帮闲汉曾经来捣过乱,我们都没报官,直接百姓们就给轰走了。” 郭采薇咂舌道:“厉害,厉害。” 林觉得意洋洋,将一包包子塞到绿舞手里道:“大伙儿分分,这大娘家的羊肉包子好吃的很,我看不亚于樊楼的灌汤包。更重要的是,樊楼的一百文一个,这里一个只要三文钱。” 郭采薇狠狠的瞪着林觉,心道:“又在讽刺我爱花钱。这包子能跟樊楼的比么我可不信。” …… 高大的剧院门楼上彩灯高悬,绚丽无比。两侧高墙上悬挂的大幅海报夺人眼球。大黑加粗字体写着今日上演的剧目和领衔的演员名字。谢莺莺红袖等人的名字赫然在上。而林觉的名字也醒目的列在下方,那是剧目作者的位置。作为状元郎和蜚声大周的名士,林觉这个名字也可称为是大剧院的一个杀手锏。 不过林觉看到自己的名字写在一出叫《锦绣记》的剧目后面,倒是有些不太好意思。这出剧目是不折不扣的大剧院的编剧团队的作品。只是他们没自己有名,也没有署名权,便用了林觉的名号。之前剽窃诗词倒也罢了,毕竟他们要么并未出世,要么便是湮没于历史之中根本没有出现过。眼前这些剧目的作者可都还活着的,并且就在大剧院中,冠以自己的名号,确实有剽窃之嫌。 林觉想,或许这便是普通人的无奈吧。也许历史上那些经史子集,精彩诗词歌赋的作者也未必是他本人所写。很可能也是和眼前这种情形一样,那些人没有名气,根本没人理他们,所以便将诗文改头换面挂在有名气的人的名字上,从而得以流传后世。倘若是真的话,那确实是一笔糊涂账了。 剧院门口人群聚集,坐轿子的,骑着高头大马的,坐着华贵大车的络绎不绝。车上轿子里下来的都是衣着华丽,打扮入时的达官贵人们。这些都是京城中有头脸的上层人物,那些圈子里最近最流行的便是来江南大剧院包厢看戏。因为江南大剧院的大戏太有特色,那些光影效果美轮美奂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这已经是上等人圈子里平时所谈论的重要话题。倘若说起这些来都一问三不知的话,那也太丢人了。 当然了,更重要的是能欣赏一处好戏。这在娱乐项目不多的大周朝可是顶级享受。故而一传十十传百趋之若鹜。因为包厢数目的限制,此处大剧院压力巨大,因为谁都不能得罪,只得以预约排号的方式来售卖包厢的位置。 也有一些步行而来看戏的,但也都看得出他们家里也都是有钱的。一些摇着折扇迈着方步而来的读书人,一些遮遮掩掩在丫鬟陪同下前来的小家碧玉们,也都匆匆而来。脸上带着红扑扑的激动,取了票便钻进剧场里去。 总之,大剧院的生意在京城实在是火爆的很,而且正如林觉所定位的那般,中上层富裕阶层的定位是很准确的,这已经正式成为这一批人热衷的娱乐项目之一。 虽然林觉认为‘艺术服务大众’的宗旨是绝对正确的,但走高端路线更能赚取银两。在这种情形下,理想得向银子低头,所以林觉也只能对那些望票价而兴叹的普通百姓们说声抱歉了。现在大剧院的票价普遍较高,最低票价也是一两银子位于最后位置的普通坐席。包厢的价格更是高到离谱,但依旧不缺肯花银子的京城豪客们来趋之若鹜。 得知林觉和小郡主前来看戏,正在后台装扮准备的谢莺莺很是欢喜,忙前来拜见。又怪林觉不提前告知,以至于怠慢了小郡主云云。小郡主自然是不会怪罪的。林觉等人不便多打搅,径自上二楼去。 虽然包厢售罄,林觉等人也是突然决定来看戏,但看戏的地方是不愁的。位于二楼侧首的一处专用的包厢不是用来对外售票的,那是在演出时有人在上方值守,可通览整个剧院,用来及时发现剧场里出现了什么情况可以应变处理的。说白了,就是监控室。虽然位置有些侧偏,但已经很好了。 当下众人进入包厢之中落座,谢丹红闻讯赶来拜见,说了一番话,找了专门人上了茶水点心前来伺候。林觉告诉她且去自己做事去,这里不需要她来照应,谢丹红这才笑着退下去了。开演之前谢丹红是最忙活的,台前台后都要照应着,外边售票放闸也要照应好,很是操心劳神。 郭采薇坐在林觉身旁,看着下方熙熙攘攘正在落座的客人笑道:“真没想到,大剧院还真开出了门道来。夫君当初是怎么想起这个点子的” 林觉笑道:“瞎蒙的。没想到蒙对了。” 后方传来绿舞,芊芊,和白冰三人掩口的娇笑声。林觉还是第一次见到白冰在自己面前笑,于是回头瞟了她一眼。白冰也正好看着林觉,她被林觉的眼神扫到,忙收起笑容,又板起脸来。林觉回过头来,心想:这妞儿笑起来还真是挺美的。为何老板着脸,倒也奇怪。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九六章 匠心 “我原以为这大热天的,这么多人聚集在这里会很热的,没想到居然一点都不热,甚至还有点凉飕飕的。林公子,这是怎么回事啊”芊芊姑娘娇声问道。 林觉哈哈一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今日教你长长见识。你以为我们大剧院下方是实地么实话告诉你吧,下边是个大水池呢。上面铺了青石条,都是钻了孔的。最上面才用木板隔开。你知道水有什么作用么水的作用是可以吸收热气,并缓慢释放。倘若能循环起来,剧场里的热气便会全部被带走。而这下边的水恰恰是流动的。像这种天气,每天凌晨时分会将凉透了水抽进来,所以整间剧院可以保持凌晨时分的凉爽。” “……” 一群女子目瞪口呆,不知林觉说的是什么。说的这么复杂,她们可不懂。其实林觉用的是最简单的水冷却法。装修大剧院时,发现大剧院后院有两口水井。林觉想起了古人为了凉爽所用的天井存水之法,便让人在大剧院下方挖了网格状的水塘。利用两个水井之间的水位高度差,可以将两口井中的水循环注入其中。井水的温度可想而知,这就像是在地底下安装了一个巨大的中央空调一般。在如此炎热的季节,起到了极好的效果。这些原理这些女子们自然是不懂的。 不过接下来林觉的话她们却是明白的。 “这些当然还不够,数百人聚集在这剧院里,这种季节,光是有水冷系统是不成的,还需要其他强力的手段。譬如你们瞧二楼环形的顶端。那一根根又粗又圆的东西。开着一个个的小孔的那个。”林觉指着二楼内里环形的内侧道。 众人朝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是一根根圆形的有着孔洞的管状物环绕二楼一圈。 “那是做什么的”芊芊问道。 “这是冷气。舞台前后各有两间冰室。此刻那里必是堆了不少冰块的。当然还有几架风车。你们瞧那些小孔里冒出来的白气是什么那可都是风车将冷气灌入这些管道之中,再从小孔之中漏出。冷气是下沉的,这样便可将冷气全部沉入场地之中,起到降温的效果。这叫做双管齐下,保证热天在大剧院中舒适凉快。否则你以为这些人肯花银子来这里受罪么得所有的服务都跟的上才成。生意这么好可不是嘴巴上说的,需要一点一滴都要想到的。” 众女恍然大悟,佩服无比。正如林觉所言,一切的获得都不是凭空而来,细节决定成败。开剧院或许是个好主意,也是门可以赚钱的好生意,但倘若没有这些精细到琐碎的设计,即便是个好主意也未必能有眼下的光景。 绿舞有些得意而自豪的看着林觉,这剧院中的一点一滴她可是都知道的。她也知道这里边所有的设计和主意都是自己的公子想出来的。不仅是这个水冷以及冷气系统而已。另外还有为了让所有的角落都可以听清楚台上的声音的遍布全剧院的传声系统。更有环绕大剧院墙壁的幻灯投影布景系统。台上那可以前后左右旋转,甚至是可以底朝天大翻转的舞台系统等等等等。所有的一切都是公子的杰作。 只有绿舞才知道,在多少个深夜里,公子一笔一划的在纸上画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图形和圆形齿轮机轴等物事。家里的纸篓中起码有成千上万张废弃了的图形纸张。才换来公子真正想要达到的效果。 绿舞不知道公子是怎么会这些的,她其实也并不想知道答案。最重要的是,这个无所不能的人是自家的公子,自己的夫君,能嫁给这个人,伺候在他的身边,便是自己这一辈子最为骄傲的事情了。 下方舞台上,铜锣响了三声,只一瞬间,剧院内的嘈杂的声音便安静了下来。随着头顶上繁星一般的灯光次第湮灭,只剩下舞台上照耀着红色幕布的几道光束。下一刻,随着丝竹乐器响起,幕布拉开,演出正式开始。 这一出名叫《锦绣记》的剧目出自大剧院剧目组之手,其实从内容上而言不过是才子佳人的戏码,也无甚太过出彩之处。这也正是目前最为流行的戏码,能满足观者的需求,这便已经足够。但这出戏最为吸引人的部分其实是在剧目最后的结尾部分。 在经历了各种磨难之后,男女主角终于两情相悦结为连理之时,有一段在山中相谐琴瑟合奏的片段。这一段光影片段正是从当年杭州三城花魁大赛林觉所设计的光幕大戏中节选演变而来。最后时刻,男女主角相对而坐,在悬崖之巅琴瑟和鸣。伴随着美妙的乐曲声,天空中流云飞瀑落下,那水幕之上,光怪陆离,鱼鸟飞翔,彩凤展翅。幻灯投影在细细的水幕之上,随着水流的不稳定,上面的鸟兽也栩栩如生,挥翅张牙,宛如活的一般。 最后,整个剧院四壁和头顶皆为画面,峻峭的山岩,高耸的山峰,幽深的峡谷,奔腾的河流。短短数息时间,所有的山峰悬崖深谷的画面都被鲜花开放的画面所占据。那最后短短的数息时间,成千上万朵花在眼前绽放的情景,简直让人匪夷所思。大周朝的百姓们哪里见过这些手段这种幻灯彩片放映的技巧在后世才有,短短数息时间,需要画师们在薄而透明的琉璃片上画出成千上万个画面才能呈现,那是何等的辛劳。 但这辛苦和手段显然是有着巨大回报的。最后这短短的一曲之间,收获了无数惊愕张大的嘴巴惊叹,收获了无数的掌声。每一个花了银子的观众都觉得值了。不仅看了一场才子佳人的好戏,也看到了这等奇妙的景象,当真是太值了。 林觉的耳边不断回荡着惊叹之声,大多数是来自于少女芊芊。那个冷冰冰的白冰也似乎惊呼了几声。林觉忍不住回头看了她几眼,发现她张着小嘴表情有些呆滞的顶着舞台和四周的幻灯光影,显然是从未见过这种景象。 相较于芊芊和白冰的表现,郭采薇和绿舞则淡定的多,只是面露微笑,偶尔鼓鼓掌而已。这让芊芊极为不满,对着绿舞道:“你们……难道不惊讶么这简直是奇迹啊,你们怎么一点都没感觉的样子。” 绿舞和小郡主相视而笑,心道:我们当然不惊讶,我们不但看过很多次这样的奇景,还知道它背后的原理是什么。倘若你知道那是一片片滑动的琉璃片投射出来的图画的话,你便不觉得那么稀奇了。 演员谢幕之后,掌声雷动之中,大幕落下,鲜花隐去,灯光亮起。观众们极大满足,议论纷纷的次第离场。 林觉起身道:“走吧,咱们去后台瞧瞧去。” 郭采薇点头应了,一干人等出了包厢下楼前往后台。后台之中,正在卸妆的一群女子们正自欢腾。见到林觉和小郡主后纷纷肃立行礼。林觉拱手道着辛苦,借机又去看望了操纵舞台幻灯以及乐师等众人,勉励夸奖了一番,这才回来。 后台里已经是一片欢声笑语,林觉远远的看着女子们聊得火热,那七八名女子围着郭采薇坐着,众星拱月一般的陪着她说话。郭采薇仪态雍容,自有一番主母的威严气度。周围一群女子虽个个容颜美丽,但在气度上的差距却一眼可见。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林觉坐在一张凳子上,端起送上来的茶水喝了几口。 “正在说去年三城花魁大赛的事情呢。这几位姑娘当时不都是参加花魁大赛的么今日这剧目最后那一段光影幻灯,不也是当初你用的那手段么”小郡主笑道。 林觉哦了一声,才明白过来。确实如此,去年参加花魁大赛中的青楼红牌们,眼下倒是集中了好几位在这里了。秦晓晓、郑暖玉还有芊芊姑娘,都曾是去年花魁大赛上叱咤风云的人物。想必看到今晚的表演,她们也想起了去年的事情。 “秦小姐,郑小姐,柳儿小姐,这段时间可还适应么可摸到些门道了”林觉笑问道。 秦晓晓抿嘴笑道:“这段时间可辛苦了莺莺姑娘了。每天都教我们如何演剧,加以示范。她自己还要演出,还有许多事情要忙,真是太辛苦她了。我们要是再无长进,那可太对不住她了。我是觉得我大有长进。” 郑暖玉笑道:“晓晓,话可不能说的这么满,有无长进可不是自己说了算数的。你这么自卖自夸,怕是不太好吧。” 秦晓晓笑的花枝乱颤,摆手道:“奴家可不是那个意思,奴家只是说有所心得罢了。有莺莺这等名师指点,能没有长进么” 林觉笑道:“你拜了莺莺为师了磕头敬茶了没有” 众女一片哄笑,谢莺莺嗔道:“我哪里敢收她们为徒。我这么点本事可拿不上台面。我得说句公道话,晓晓和暖玉柳儿她们非常的聪慧,学的很快。一点便透,很有灵性。我看不久之后,便可登台了。成为台柱子是肯定的。” 林觉笑道:“是么那我的考一考。我出个题目如何” 谢莺莺笑道:“又要来这一手么你可莫要出什么‘痛而不悲、哀而不伤’这样的题目来为难人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九七章 教你如何写话本 众人很好奇,纷纷询问什么是痛而不悲哀而不伤。 谢莺莺笑道:“这是林公子之前出给我的题目。当年我演杜十娘的时候,彩排了二十多遍,林公子都不满意。说要演出杜十娘那种‘哀而不伤、痛而不悲’的情绪来。我哪里懂这些啊咂摸了很多天也没弄明白。白天晚上脑子里全是这八个字,总是不得要领。那才叫痛苦呢。” 众人惊愕无言,暗自咂摸这八个字,忽然间都无语了。似乎怎么也不知道如何表现这‘哀而不伤痛而不悲’的情绪来。 “可是你后来演的很好啊,我都看的落泪了。”郭采薇笑道。 谢莺莺道:“郡主是不知道,后来我品味过来了,他是要我的表演带有节制和力度,要收放随心,用他的话说不能情绪泛滥。林公子说:舞台上演员哭,台下观众也哭,这不叫高明。真正的高明是舞台上演员不哭,但台下观众哭。前一种叫感染,后一种叫共鸣。演剧是要带入观众到角色中产生共鸣,而不是让他们陪着你哭。我听了这段话之后,才算是真正的抓到了些精髓。” 众女带着佩服的眼神看着林觉,郭采薇笑道:“真是没想到,夫君对此还深有研究。” 林觉摆手笑道:“瞎捉摸罢了,其实有些事都是想通的。譬如写诗词文章之时,不也是这样么文字要产生共鸣,要让人心有戚戚,那便是好诗词文章。我想表演也应该如此吧。我全都是瞎捉摸,你们也不要当回事。总之觉得有道理便听,觉得没道理便丢在脑后。当初杜十娘那剧目演出的时候是为了夺花魁的,当时莺莺没有什么经验,我便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来要求她了。事实上能否成功,我可没半点把握。” 众人轰然而笑。郭采薇更是笑道:“原来你也是瞎指挥,倘若你当时的理解是错的,那岂非误人大事么” 林觉笑道:“怎么会杜十娘那剧本是我自己写的,我能不知分寸心里自然是有谱的。” 众人纷纷点头,这倒是无话可反驳,剧目是他亲自所写,人物是他自己创立的,对性格脾性的理解自然是一清二楚。自然可以准确的把握住。 “那林公子考我什么题目呢晓晓斗胆一试。”秦晓晓心里涌起一股好胜心,有跃跃欲试之感。 林觉笑了笑道:“罢了,我便不考你了。我相信你是聪慧的,我看过你的表演。我能对诸位提出的建议便是:多读书,多丰富自己的内心,也能更好的理解唱词和人物,对于表演必是有极大帮助的。你像莺莺,一直努力读书,增闻广识,所以她的表演炉火纯青,到了一处便火一处,杭州京城的观众对她都是认可的,这便是本事。” 谢莺莺羞道:“公子可莫要这么夸我,我可没这个本事。” 林觉笑道:“这可不是乱夸,这是事实。而且莺莺已经学着自己写话本了。这便是明证。自己写话本人物,自己演的话便更会得心应手。” 谢莺莺眼睛一亮道:“那话本你看完了么写的还能入目么” 林觉从怀里取出那本话本笑道:“这出《红尘记》我已经看完了,写的很好,我已经决定作为分号剧场的首演剧目了。” 谢莺莺激动的道:“真的么当真能上演” 林觉点头道:“可以,不过,需要做一些修改。正好当着大伙儿面,我说几点意见和想法,你若认同,便做出些修改。” 谢莺莺连连点头道:“你说便是,我定会好好的修改。” 林觉看着谢莺莺道:“我如果没有理解错的话,这本《红尘记》是以你自己的经历为参考所作吧在里边我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影子。” 谢莺莺脸色一红,偷瞄了周围人一眼,轻声道:“是的。” 这确实是谢莺莺根据自己的经历写的一本话本,从她父母亡故,被家中亲戚卖入青楼开始,直到她崭露头角学习技艺并且站稳脚跟。其中拒绝诱惑,洁身自好,坚持卖艺不卖身的作法;以及这当中遭遇得许许多多的强迫和威胁,劝说和诱惑。最后终于遇到了良人,果断在夺得花魁之后急流勇退,从良人而终的美好结局。本质上是根据自己的经历写出的一个不甘于命运不屈从命运的奋斗的故事,当然,也是一个花好月圆两情相悦的故事。 林觉读了这话本很快便看破了这一点,而且林觉看到里边那个搭救女主角的李公子的描写,更是苦笑摇头。那李公子显然是根据自己来写的,只是写的简直高大全完全没有缺点。不但文武双全,而且品行高洁,为人正派,简直是个毫无瑕疵的伟光正的形象。这固然反应了自己在谢莺莺心中的形象,但却也让林觉觉得有些夸大和不真实。 谢莺莺低着头心想:“他看破了这一点,我最后写的结局是跟他两个人同结连理,成为他唯一的女人。他会不会觉得我太贪心了郡主不知道看了这话本没有,倘若她看了,岂不是要不高兴” 在谢莺莺的胡思乱想中,林觉的话音响起:“诚然,对于初次尝试者而言,根据自己的经历写故事是一个很好的办法。可以避免无从下手之虞。有句话叫做,创作来源于生活,便是这个道理。无论什么好的话本剧目,应该都有生活的影子和真实的感受才成。这是个聪明的入门的办法……” 谢莺莺心中一喜,郎君这是在夸赞自己呢,自己看来路子没走偏。 “……不过,那句话还有下一句:创作来源于生活,但却高于生活。真实的生活是琐碎的,甚至是有些无聊的。呈现在舞台上的话本故事必须是精彩而精炼的。倘若让观众在台下坐上一两个时辰,大部分时间都是柴米油盐这些琐事,没有谁能坐得住。所以,必须加以提炼和适当的夸张,甚至是虚构。你这话本虽然整个结构是没问题的,但是我不得不直言相告,这话本目前是无法拿上舞台表演的。想要在分号开张成为打响头炮的戏,还缺少很多的东西。” 谢莺莺脸色通红,颇有些尴尬。头前还是一顿夸奖,这几句便几乎是全盘否定了。之前还说能登台表演,现在却说根本不能。实在是有些难堪。 绿舞轻轻拉了拉林觉的衣角,意思是要林觉不要说的这么直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怎么能不给莺莺小姐面子。 林觉恍若未觉,自顾说道:“莺莺,我不是要给你难堪,我是在教你如何写话本。你这话本其实并不差,我说的是要登台作为剧本表演还需要修改,我之前就这么说了不是么” “公子请继续说,莺莺听着呢。”谢莺莺抬头大胆的正视林觉道。她本就不是那种小气的人,也不会因此而生出抱怨,她很善于调节自己。 “好,我提三点意见。其一,剧情删减掉一些琐碎片段。譬如练习技艺那一幕,大可一笔带过。我建议利用幻灯幕布的变化,呈现出春夏秋冬四季之景,以表达一年年苦练技艺的效果。而无需用过长篇幅来形容其艰苦。我们都知道苦,但观众没兴趣。”林觉道。 谢莺莺点头道:“说的是,我记得了。” “其二,增加矛盾冲突。妈妈这个角色……不要按照原型。我知道丹红姐对你一直很好,但写在话本里边凸显不出你处境之难,便更显现不出你出头不易。我建议妈妈这个角色要按照最狠毒的样子写。越狠毒无情,贪财残暴越好。”林觉道。 谢丹红在旁白眼翻上了天,开口道:“我……我是那样的人么你这不毁我么” 林觉笑道:“这是话本,是假的。现实中的丹红姐是一等一的好人,这我们都清楚。可话本里不能这么演。咱们演了这么多出戏,你们还不明白这对比的道理么杜十娘中的李甲、西厢记中的老夫人,不都得有这样的人么” 谢丹红咂咂嘴道:“罢了,为了银子,我也不在意了。” 众人抿嘴偷笑。 谢莺莺点头道:“好,我改。” 芊芊忽然咬牙道:“就按照李有源那样的来改。逼人接客,下春药迷魂药,鞭子抽打,关小黑屋,什么事他都干的来。” 林觉呵呵笑道:“对,跟芊芊姑娘聊聊,了解一下背后的黑幕,以李有源的原型来改。” 众人轰然大笑起来。 “还有呢还有什么需要改的”谢莺莺皱眉问道。 “第三点便是最重要的一点,要增加冲突。无冲突,不成戏。这话本最大的问题便是冲突少,而且单一。那些恩客的嘴脸单一,这种冲突也不够丰满。我建议增加女主角,增加姐妹情的破裂,增加不同的女子的命运结局,增强对比感和失落感以及回味感。譬如说……几女争夫如何” “……” 众人目瞪口呆,不知所云。 “哎,就是……撒狗血……这个……三角恋……这个……搞竞争嘛,不择手段的竞争……”林觉挠着头想着办法解释。 “公子的意思我懂了。”一片大眼瞪小眼之中,郑暖玉忽然开口道。 “你懂你给我们解释解释。”秦晓晓叫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九八章 苍蝇嗡嗡 郑暖玉点头微笑道:“我想我应该是明白了林公子的意思。林公子是嫌剧情太薄了。莺莺这话本我虽没读过,但适才这么一听也是明白了大半。公子的意思是,光是一个女主角,剧情不够饱满,矛盾冲突也不够多。不但要增加男反派,还要增加女反派。譬如说,和女主角从小长大,一样身世悲苦的一名女子,本来和女主角关系很好,但后来为了争夺上位,暗中用阴谋诡计害主角。这便是很好的矛盾冲突。再后来遇到李公子,反派女主角便也想方设法想要得到李公子的心,于是暗中制造误会谣言什么的,让李公子和主角的感情难以和谐。最终水落石出之时,众人识破其面目,此女身败名裂而死,岂非既让人叹息可怜,又有了一种强烈的对比。公子是这个意思吧” 林觉呵呵笑道:“郑小姐说的正是我要说的意思。就是要有一种震撼感,有一种命运无常之感,最后也需要弘扬正义,但却也有一种警示世人的意味。于剧目而言,这便是矛盾冲突,人物性格,剧情演进的基本套路。只是……过于狗血了些,但只要能抓住人心,叫好叫座,便达到了目的。” 众人呆呆无语,谢莺莺喃喃道:“听君一席话,顿有醍醐灌顶之感。罢了,这话本我得重写了。必要写出公子所要的那种效果。” 林觉道:“莺莺,我可不是吹毛求疵。你知道下个月中旬内城分号便将全部装修完毕。作为开场大戏,必须要一炮而红。而且,想要推出.台柱子,必须要有好的话本来烘托。这出剧目如果只有一个女主角出演,并不能起到这样的效果。所以,双女主是个很好的选择。你可出演剧中主角,另一名女主也是可以大放光彩的角色,虽然是个反派,但却是个令人唏嘘可怜之人。倘若此剧能捧红一个台柱子,那么,分号无疑将会大获成功。若不是担心剧情太过拖沓,我开始甚至想根据你的话本写一出《五朵金花》,新近加盟的几位姑娘各演一场,都能当一回主角。” “好啊好啊,林公子怎么不写啊。”芊芊拍手叫道。 “会写的,不过不是现在。”林觉笑道。 至此,关于谢莺莺所写的新剧的话题告一段落。包括谢莺莺在内的众人今日都收获良多。今日林觉虽然只是闲谈般的说了些琐碎的想法,但对几位女子而言无论是在表演技巧上的理解还是在剧目剧情上的见识都精进了许多。这几位在各自的青馆之中都是佼佼者,才智均属上乘,遇到了林觉这样的名师指导,自然是一点便透,获益良多。 有时候,一个人的艺术造诣到了瓶颈之时,或者是对某一事物的了解处于朦胧状态时,需要的便是那点睛的一笔便可豁然开朗,展开一个新世界。只是很多时候遇不到那个帮你开启新世界的人。这就是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的道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几个女子是幸运的。 多年以后,已经成为大周最耀眼的戏剧名角的郑暖玉和秦晓晓还会不时的响起今日这场谈话。感叹林公子的提携之恩。不过那却是后话了。 众人说说笑笑倒也轻松,此刻天近傍晚,林觉提出一起去酒楼吃一顿饭热闹热闹,众女自然同声响应。就在众人纷纷起身准备收拾离开之时,忽然间一阵嘈杂之声在外边响起,似乎是起了什么争端。 谢丹红忙去查看,片刻后便回来了,白着脸道:“了不得,那混世魔王又来了。莺莺,赶紧躲起来。” 谢莺莺也有些慌张,忙道:“怎地阴魂不散又来骚扰” 谢丹红咂嘴道:“莫说了,你们从后边走,我来应付就是。” 林觉满头雾水,皱眉道:“到底什么事谁来捣乱” 谢丹红道:“哎,公子不要管了,有个纨绔公子经常来看戏,但似乎……似乎是迷上了……莺莺。动不动便要闯进来见莺莺。每次都被拒绝了也不死心,这不,又来了。在门口闹呢。看门的老黄被打了几耳光。公子不用管,奴家去打发了。做生意难免遇到这样的事情。” 林觉怒道:“为何不告诉我什么叫难免有人欺负上门还瞒着我么” 小郡主也皱眉道:“谁这么大胆光天化日之下,在人家生意场口闹腾。这里是剧院,又不是青楼。怎不报官打发了去” 旁边好几名女子都是青楼出身,闻言均脸色羞红,不敢接话。小郡主也非故意如此,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哎呀,公子啊,这不是不想打搅你么莺莺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躲着些便是了,过段时间那人无趣了,也就罢了。”谢丹红忙赔笑道。 林觉皱眉看向谢莺莺,谢莺莺忙道:“你这段时间忙的很,我便……便没告诉你,免得你担心。没什么的,这人一来我就走了,何必跟这样的人置气” 是啊,林公子,郡主,咱们开门做生意的,和气生财最好。怎好惹上官司再说,那人也惹不得啊,他自称是……是相府衙内,皇亲国戚……”谢丹红赔笑道。 “是他”林觉和郭采薇对视一眼,同时叫道。 “是……是那个吕衙内……”绿舞也想了起来。 “哈哈哈,这可是缘分呢,走,去瞧瞧去。老熟人吕天赐,咱们可要去会会。”林觉笑道。 “老……熟人原来是公子的熟人那可好了。哎,害得奴家还和莺莺不敢跟公子说呢,生恐公子恼怒起来去找他理论,反惹了麻烦。如果知道是老熟人,奴家早该跟公子说了。”谢丹红惊喜道。 林觉冷笑道:“是啊,熟的很,过命的交情呢。走,瞧瞧去。” 林觉举步往外走去,芊芊等人巴不得瞧热闹,嘻嘻哈哈的跟在后面出去。谢莺莺伸手抓住绿舞的手臂,皱眉低声问道:“当真是公子的熟人” 绿舞眨着眼道:“也算是吧,今年三月三,相国寺前,这个吕衙内冒犯郡主姐姐和我,被公子打了他个半死。不打不相识,公子可能是这个意思。” “啊”谢莺莺愣在当场。 …… 众人从后台出来,直奔剧院门口,尚未到门口便听到一片嘈杂吵闹之声。 “咦嘻嘻,给老子打,打死这几条狗,看他们大剧院的人还出不出来他奶奶的腿,本衙内这么捧他们的场,居然连半点面子都不给。连剧院都不给进了,这算什么当本衙内是好欺负的么告诉你们,若是真惹毛了本衙内,我命人一把火将你这剧院给烧咯。打,狠狠的打。打到那谢莺莺出来见本衙内,跟本衙内求饶。咦嘻嘻嘻。” 听到这怪模怪样的笑声,小郡主的眉头立刻紧紧的皱了起来,她想起了那天大相国寺前的事情来。这必是吕天赐无疑了。尖利的笑声之中,夹杂着拳打脚踢,呵斥咒骂,呻吟叫嚷之声,闹哄哄的乱作一团。 林觉铁青着脸快步冲到门口放闸之处,几名剧院护卫正死死的堵着门口,前方十几名短衫家丁正拳打脚踢的朝着他们身上招呼。几名剧院护卫职责所在,虽被打的头破血流,却没退后半步。 林觉眉头紧皱的看着这一切,低声喝道:“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这算什么” 郭采薇点头喝道:“就是,这狗东西吃硬不吃软,越是如此,他越嚣张。来人,将那帮狗腿子给打出去。” 郭采薇话音落下,跟随而来的七八名王府护卫即刻领命冲出门口,一群家丁们正自拳打脚踢打热汗淋漓,蓦地一群虎背熊腰的人冲了出来,上来便是拳脚相加,沙包大的拳头一顿乱捶,顿时鬼哭狼嚎的朝后退去。 “干什么怎么了怎么不去打去啊,他娘的,你们这帮废物点心。本衙内要你们去冲门,听见了没啊耳朵在打蚊子啊你们。”尖利的声音怒骂着。 林觉负手缓缓走出了剧院大门,站在台阶之上。夕阳西下,外边热气腾腾一片金黄之色,黑压压的看热闹的人群远远的围着,指指点点的议论。台阶下,戴着绒毛簪花帽,穿着鲜艳的翠绿色长衫,挽着袖子,手持一把折扇快速扇动的一名青年正诧异的看向自己。那正是吕天赐。 林觉认出他的同时,吕天赐也是一脸惊愕的看着林觉,认出了林觉。 “又是这只苍蝇。”小郡主皱眉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五九九章 成心闹事 “咦这不是……嘻嘻嘻……这不是林觉么”吕天赐指着林觉大叫道。 林觉冷笑拱手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吕衙内,咱们还真是有缘啊,又见面了。吕衙内今日又在闹腾些什么呢光天化日之下闹事,也不怕丢了你爹爹吕宰相的脸。” “要你管老子爱怎么闹腾便怎么闹腾,你管的着么我可告诉你林觉,今日我可没惹你,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若再敢动我,我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林觉冷笑道:“好大的口气。吕衙内,你在我开的剧院闹事,还说跟我井水不犯河水我奉劝你立刻走人,再也别来叨扰,否则你可莫怪我对你不客气。” “你的产业咦嘻嘻嘻这是你开的剧院胡说八道。哎呦,是了,你这家伙就喜欢跟我抢女人,你是不是也看上这剧院的角儿谢莺莺了他娘的,你怎么老是喜欢跟老子抢老子喜欢一个你抢一个。上一次是王府的郡主,本来我是要爹爹去求亲的,没想到被你和小子给抢了,害的老子得了十几天的相思病。这也罢了,天下女子也不止那小郡主一个,爷现在看上这唱戏的戏子,你也来掺和这谁给你的胆子当你衙内爷好欺负么”吕天赐叫道。 吕天赐口不择言,这番话极为荒唐不逊,站在门内的小郡主闻言再也忍耐不住,快步冲到林觉身边,娇声斥道:“来人,给我扯烂这狗贼的臭嘴。” 几名王府卫士闻言冲下台阶直奔吕天赐而去。吕天赐脸色一变,身子后缩。站在他身旁的两个不起眼的汉子迎上前来,拳脚挥动,身法灵活,还没见他们怎么动作,七八名冲上前的王府卫士已经倒在地上翻滚呻吟。 林觉脸色大变,这几名王府卫士都非常人,而是身有武技之人,否则也不可能被调来当郡马府的护卫。居然眨眼之间便被这两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人给尽数击倒了,可见那两人武艺何等高强。 “咦嘻嘻嘻!没想到吧。你衙内爷我吃一堑长一智,上次手下不得力,被你给欺负了。这不,现在老子养了两条恶犬,谁还能奈我何你还想和上次一样欺负我门都没有。我也是生了怜香惜玉之心,没有派我这两条好狗上前去冲门,怕惊了谢莺莺姑娘。不然的话,早冲进去了。”吕天赐满脸笑意,刷刷刷的扇着扇子,得意的从两人身后闪出。 郭采薇怒斥道:“吕天赐,你到底要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你强闯私人生意场地,意欲何为没有国法了么” 吕天赐色眯眯的看着郭采薇道:“郡主小姐姐,我做什么可轮不到你管。你又不是我什么人管的到我么你瞧你嫁的这个窝囊废的林觉,钱也没有,权也没有,你嫁他作甚哎,你可真是瞎了眼,不知道谁好谁坏。可惜了……可惜了。” 小郡主气的跺脚,这狗贼着实可恶,眼神色眯眯的乱瞟,简直肆无忌惮。可眼下似乎拿他没什么办法。这厮其实也没犯什么罪过,倘若报官似乎也治不了他。而且他是衙内公子,报官有用的话,也不会任他在京城横行这么多年了。 “吕天赐,莫忘了你在大相国寺前发的誓言,见到我要退避回头的。人而无信,跟禽兽何异”郭采薇斥道。 林觉挑了个大指,赞道:“骂得好。” 吕天赐被揭伤疤,面色尴尬,骂道:“还敢提大相国寺的事情,那天是给你们面子,你们还当真了。我发的什么誓我自己都不记得了,你胡编一气,谁会知道再说了,今日我本不是来找你们的,你们自己冒出来了,怪得我么” “吕天赐,这里是江南大剧院京城分号,是正经的生意场。可由不得你在这里胡来。”谢莺莺不知何时出现在林觉身旁,厉声斥道。 吕天赐一双小眼睛滴溜溜的在谢莺莺身上乱转,笑道:“莺莺姑娘,你肯出来见我啦我可是一片真心啊。这段时间,我包了你们最贵的包厢,天天来捧你们的场。命人定制了最好的胭脂花粉送你,打赏的银子没有一万也有五千了吧。我对你这么好,你摆的什么架子啊将我送你的东西退回来,银子你也不要你这是作甚你们难道不爱银子么我想见你一面也不同意,你这可让本衙内伤心了。你也不打听打听去。本衙内何时被人拒绝过没办法,本衙内也是有脾气的,只好在外边吵吵几句,便是为让你出来见个面……” “你……你……谁稀罕你的银子衙内公子,你最好放尊重些,莺莺可不是你所想的那种人。你来看戏我们大剧院欢迎。但你若有什么别的歪心思,请你趁早打消了去。”谢莺莺脸色通红,娇声斥道。 吕天赐皱眉道:“你这妞儿还真是有些脾气,莫装的冰清玉洁好么你的底细老子都知道。不也是婊子出身么装什么装老子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不是做生意么好,咱们就谈生意。本大爷现在要你跟我去府上唱堂会,你做这行生意的总不能拒绝吧。多少银子都成,你开个价。今晚去我府里给爷们好好的唱一晚上,其他什么都好说。” “衙内,不但要唱,还要吹拉弹唱一起来。嘻嘻嘻。”一名家丁在旁凑趣眨眼。 “嘻嘻嘻,还是你小子说的对,吹拉弹唱,都得来一遍。”吕衙内腻声笑了起来。 郭采薇谢莺莺等人又羞又气,脸色通红。站在门内的秦晓晓等人也是连声啐骂。她们都是过来人,自然知道‘吹拉弹唱’是什么意思。那可不是乐器的吹拉弹唱,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吹拉弹唱。 谢丹红跺脚道:“哎呀,我说惹不起吧。还以为公子真的跟他是熟人,没想到却是有过节,早知如此……” “妈妈,请你住口!”谢莺莺沉声斥道。 谢丹红讪讪住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脸色阴沉的林觉身上。今日这事不知林公子该如何解决。遇到这么个有权有势的纨绔衙内,今日怕是不好应付了。 林觉沉声开口道:“吕天赐,我们这里不出堂会,你想请莺莺去你府上唱堂会那是不可能的。你花银子来看戏,我们欢迎。但有其他的什么过分的想法,那是绝对不成的。我大剧院没有出堂会的规矩。” “咦嘻嘻,谁管你规矩不规矩你们打开门做生意不是么我出银子你就的按我说的办。你今日不依我也可以,我天天带人来闹,闹得你这剧院关门大吉,到时候你便后悔你不听我的话了。”吕天赐嬉皮笑脸的道。 “我明白了,原来你就是故意来闹事的。”林觉声音变冷。 “咦嘻嘻,算你说对了,老子就是来找茬的,怎么了本来我是来捧莺莺姑娘的场的,可是她不识抬举。再者,现在知道你是这剧院的东家,那我更是不能干休了。倘若不是今日你在这里,大爷我或许还网开一面。但可惜,是你的产业。那我只能闹到底了。怎么样要么让莺莺姑娘跟我回去唱堂会,要么……我天天来请,堵在这门口。到时候影响了你做生意可莫要怪我。你也莫要拿报官来吓唬我,你尽管报官,最多拿了我几个随从去,我赔点伤药费了不起了。今儿你也莫想有人来帮你的忙了。我告诉你,那个马斌已经从皇城司副使的职位上被撸下来了,现在在禁军里看城门呢。嘻嘻嘻,总之,今儿你是别想有后路了。” 林觉一惊,皱眉道:“马斌降职了你捣的鬼” “咦嘻嘻嘻,笑话的很,可不干我的事,我又没当官。只不过有人替我出气罢了。要怨也是怨你,是你害了他。怪只怪你那天太欺负人了,连老子都敢打。若不是我爹爹拦着,你他娘的早完蛋了。你那王爷丈人的后台也保不住你。你还以为自己多么了不得是么” 吕天赐终于将这么多天来心里的怨气倾泄.了出来。对于大相国寺那天的事情,他一直耿耿于怀。对他而言,那是他人生中的一场挫败。而且那天他是真的对小郡主动了心思,回家后甚至还提出要吕中天帮他去提亲。当然被吕中天一顿训斥拒绝了。后来得知林觉被王府招为女婿的消息,吕天赐气的暴跳如雷,打砸了好几只名贵的花瓶。甚至扬言林觉于他有夺妻之恨。之后消沉了不少天。那应该是他人生中的第二次大挫败。 人生中仅有的两次挫败都拜林觉所赐,可想而知他对林觉的恨意。偏偏对林觉他也没什么法子,林觉的官职已经低的不能再低,也不能让人贬他的官泄愤。林觉没什么能让他报复的点,除非是宰了他让那郡主当个小寡妇。可自己将这个想法偷偷告诉了对自己最好的,经常给自己出主意的吴春来时,吴春来顿时给自己一顿告诫。“林觉千万动不得,因为这个人既是王府的女婿又是严正肃和方敦孺身边的人,他自己还是本科的状元。他一旦有什么意外,那必会一查到底,除非是万无一失,否则绝对会追查到根子上。那会带来巨大的麻烦。搞不好会害了吕相。” 吕天赐并不傻,他只是纨绔而已,耳濡目染也知道些利害关窍之处,他也不会去冒这个险。 但今日这里,找到了林觉的软肋,便是这家剧院。那可是个出气的好机会。更可气的是,自己刚刚看上这个谢莺莺,打算弄到手玩弄一段时间,没想到这女子也是林觉的。看她瞧着林觉的眼神就知道,两人是有一腿的。这更是让人又嫉又恨。所以吕天赐决定,从今天开始,要以后可以每天带人来这里捣鼓了,恶心林觉,直到弄的他破产歇业。这虽然不够力度,但也算出口恶气。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百章 杀心起 “我算是明白了,你这是冲着我来的,当日的事情你怀恨在心,今日是想报复我。”林觉冷笑道。 “咦嘻嘻,是又如何老子就是冲你来的,你当如何”吕天赐嘻嘻笑道。 “你这么闹,大不了我关了剧院便是,其实倒也没什么。生意嘛,可做可不做,也不会饿死。可是你便不怕人言可畏么不怕丢你爹爹的脸么瞧瞧围观的百姓,他们可都看着呢,会大肆宣扬出去,让你爹爹脸上无光。” 吕天赐回头看着黑压压围观的百姓们,撇嘴道:“叫他们说便是,能动我们一根毫毛么我爹说了,这些人都是羔羊,刀子磨亮了要杀便杀要宰便宰,还不许他们叫两声么你也少来这一套,莫拿我爹爹来说事。这是大爷我跟你的恩怨,少扯那些没用的。” 林觉咂嘴道:“当真是好家教。这样吧,既然如此,我也明确的告诉你,去唱堂会是不可能的,要我剧院关门也是不可能的,大不了便这么一直耗下去。但其实,这么做并不男人。既然是你我之间以前的恩怨,你划下道儿,咱们来个一了百了,痛痛快快的解决。省的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好没意思。” “咦嘻嘻。你倒是棍气起来了。好。”吕天赐刷的一声将折扇一收,遥遥点着林觉道:“既然你这么说,莫说爷不给你机会。这样吧,咱们今日就来个一了百了。那天在大相国寺门前,你对我动了手,大爷差点被你废了。那么今天,咱们还用老办法,再打一架。” 林觉笑道:“打架你跟我么” 吕天赐翻着白眼道:“切,你当老子傻么老子可打不过你。不过我身边有帮手了。我身边这两条狗,你任挑一个,打赢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老子认栽走人,从此不来骚扰。打输了,你跪地磕头,叫我三声爷爷,我也放了你。如何怎么都是对你有利。” 站在林觉身后的芊芊心直口快,叫道:“这衙内还真是无耻,自己不出来,教别人出面帮他打,好无耻。” 吕天赐眯着眼看着芊芊,咂嘴道:“他娘的,林觉,你这小子不地道,身边搜罗这么多美女作甚怎也得让别人几个啊这小美女又是谁啊岁数看来不大啊,林觉,你这是老牛吃嫩草啊,你下得去嘴么” 林觉斥道:“胡说八道什么” 吕天赐不搭理林觉,眉花眼笑对着芊芊道:“嘻嘻嘻,这位小妹妹,既然你觉得不公平,那么给你个面子。我这边的这两位随便挑,林觉倘若不敢上,你也可以挑你那边的人帮忙啊。你们赢了的话我们一样拍拍屁股走人,再不来叨扰。我们赢了的话,林觉一样要磕头叫爷爷,但还要加上个条件,就是刚才说话那个小美女,林觉你得送给我当彩头。小妹妹,跟着爷可比跟着这姓林的舒坦多了,只要你好好的伺候……” “放你娘的狗屁!回家让你娘伺候你去。”芊芊可不是好惹的,好歹也是青馆里长大的,那也算是见过世面的。骂起人来可毫不留情。 “小娘皮,你敢骂你家衙内……”吕天赐怒道。 “骂的好!”林觉大声笑道:“你这狗东西就是欠骂。你想找麻烦,我接着便是。咱们也别什么磕头叫爷爷了,传出去教人笑话。这样,咱们干脆立个生死状便是,当场比试打死勿论。死的的自认倒霉,官府也没法追究。这才叫一了百了。你敢不敢” 吕天赐先是一愣,旋即眉开眼笑起来:“咦嘻嘻,我有什么不敢的,你自找死,也没办法。大权二权,你两个可别叫老子失望,输了就要命,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会儿手下不用留情,直接将他给拍成肉泥便是。” 吕天赐兴奋不已,因为他知道,自己手下的这两个护卫是绝对不会输的。他们是爹爹身边最贴身的两名护卫,是江湖中鹰抓门的两位绝顶高手,吕天赐亲眼看到他们伸手抓碎青石狮子头,绝对厉害无比。林觉是不能杀,但倘若是自愿生死搏命,立下生死状,那便是打死了也是没事的。这小子自己找死,那可没法子。 这边,林觉其实也起了杀意。这个吕天赐已经触及到了自己的底线,当着自己的面对自己的妻妾进行言语上侮辱,并且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自己,此事必须了结。自己倘若武功上能胜倒也罢了,倒也可以让此事平息,但偏偏自己并不能在武技上取胜,自己唯一能赢的手段便是杀人的手段,那便需要吕天赐同意立下生死状了。 比武林觉是不会胜利的,但生死相博,林觉却有十足的信心,因为他有自己的手段。 “绿舞,去将我马鞍上的皮囊拿来。”林觉沉声道。 绿舞脸都白了,郭采薇也惊慌了起来。两人都是见识过林觉的火器的,林觉在后园试射大靶她们都是见识到的。假山那坚固的石头都被轰的粉碎,这火器着实摄人。而林觉要动用这火器了,这是真的要杀人了。 “夫君,当真……当真要这么做么”郭采薇低声道。 林觉吁了口气道:“我也不想的,可是这厮像个癞蛤蟆,很让人厌烦。我知道这么做不妥,但我也别无良策。索性不去多想,做了再说,起码在律法上而言,我杀了对手,官府也没法拿我治罪,这是立生死状的对决,律法明文规定是不入罪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现在还能认怂不成丹红姐,拿笔墨来立文书。”林觉沉声喝道。 众人万没料到事情竟然到了如此的地步,林公子和这闹事的衙内一言不合竟然便要离生死状动武了。在此之前,谁也不会相信,以林公子这样的人物,在天子脚下的京城,遇到了事情竟然会以这种野蛮原始的办法解决。不过,林公子恐怕也是没有后路,对方逼到了这一步,林公子难道当真要认输磕头叫三声爷爷不成但这生死相博,未免也太凶险蛮横了些。 谢丹红犹犹豫豫的不知该不该去准备笔墨,惶然看着众人想讨个主意。林觉等了半天没动静,转过头来见谢丹红还战战兢兢的站在那里,眉头皱起便要说话,但郭采薇已经抢先说话了。 “谢丹红,去准备笔墨。绿舞妹子,去车座下替夫君拿东西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要出人命那也是没法子。总之,该来的会来,怕也是如此,不怕也是如此。” 小郡主发话,谢丹红不敢不听,忙咂嘴叹息着去取纸笔。绿舞也白着脸,深一脚浅一脚的去旁边停车的地方拿东西。几名剩下的女子都呆呆的看着小郡主,心想:这郡主也是厉害的紧,自己丈夫要跟人拼生死,也不劝着拦着,反而这般平静。当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郭采薇朝台阶下一名受了伤的卫士小队长招了招手,那卫士小队长适才被吕天赐的两名护卫在胳膊上抓了一爪,此刻半边胳臂都麻木疼痛不能使力。 见郡主招手,卫士小队长甚是羞愧,侧着身子行礼道:“小人等无能,郡主请降罪。” 郭采薇淡淡道:“技不如人,有什么好降罪的。赵胜,你还能骑马么” “小人能骑。”赵胜忙道。 “好,你即刻骑马回王府给沈昙报信,叫他带人手赶来。你告诉他,倘若来时我和夫君被人给杀了,便让他将这吕衙内和他的首先统统杀光。最好能闯到宰相府将吕中天一家也宰了。我夫君的一条命要拿他吕家全部的命来换。”小郡主道。 周围众人齐齐打了个冷战,这可不是一场个人生死打斗了,而要演变成一场大乱了。郡主不是不在乎林觉的生死,她是太在乎了,以至于都下了这样的命令。须知王府的人如果这么做了,王府上下也必是要被严办的。那样的话,如果林公子真的死在这里,可要饶上成千上万颗人头了。 林觉听在耳中,苦笑道:“薇儿,何必如此,对我要有信心。” 郭采薇一笑道:“我自然是对你有信心的,但有备无患嘛。再说了,倘若对面输了,出了人命,他们也未必没有后手。沈昙带人来也好接应我们。” 林觉笑道:“还是你想的周到。” 纸笔送到,林觉刷刷刷挥笔写就。无非便是什么双方自愿比武,拳脚无眼,生死有命,倘若出了人命,绝不追究对方这人,自觉自愿,与他人无赦云云。 生死状送了过去,片刻后签了名字送了一份过来,却签的是左大权左二权的名字。林觉觉得纳闷,出声询问,吕衙内倒是振振有词。 “咦嘻嘻,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比武双方才签生死状,我又不跟你比,自然是签我的两个手下的名字。你打死了他们,我不追究。他们打死了你,你们也不得追究,这才是道理嘛。没理由他们输了,我却要死,对不他们被你打死了,我只不追究你们责任,并带人离开再不来叨扰你们就是了。” “无耻!”百姓们也纷纷叫骂了起来。 吕衙内伸着手指点着叫骂的人群喝道:“你们这帮穷鬼草民,起什么哄都给我老实点,不然老子要你们好看。” 百姓们是真的不敢得罪这吕衙内,被他嚣张的气焰所威慑,也不敢再多说话。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零一章 强出头 (二合一,谢:书友50067224、神奇的金甲虫、漂泊者201411等兄弟的打赏。谢众兄弟的票。) 林觉点头道:“也好,你是绝不肯丢了性命的,只让别人替你送命就是了。我也不跟你计较。但这样的话,你便要发个毒誓了,你这个人不讲信用,必须要当着众人发个毒誓我才肯信。” 吕天赐笑道:“嘻嘻嘻,未必我便输了,我发毒誓作甚” “你又不肯签生死状,又不肯发毒誓,那这比武可作罢了。万一你反悔了,岂非白忙活了。当着这些百姓发个毒誓,之后你若反悔,还有这么多人做个见证。我可不想宰了你一个手下,然后被你反悔惹上人命官司。” 吕天赐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两圈,他觉得林觉是以这个理由反悔退缩。看对面的人一个个脸色煞白的害怕模样,那必是担心的要命了。今日当着林觉的这些女人的面让手下抓爆他的头颅,那可是件很爽的事情。倘若因为自己不肯发誓反而给了林觉退缩的理由,那可再难有宰了这小子的好机会了。 “罢了罢了,我发誓便是。诸位听着,今日我吕天赐的手下代表我和林觉比武。立下生死文书,谁死在这里都不得追究对方的责任。倘若我吕天赐的人输了,我也认输。我将从此不再来叨扰大剧院和对面的任何一人。若违此誓,便叫我,叫我……” “天诛地灭,全家死光光,永世为人唾骂,永世不得超生。”秦晓晓叫道。 “好毒!”周围众人心中均这么想道。 林觉笑着看了一眼秦晓晓,心道:不愧是青楼之地历练出来的。能歌能舞还能骂出这么歹毒的话来。 吕天赐咬咬牙,将秦晓晓说的恶毒的誓言重复了一遍。 当下林觉提笔在生死状上签名,接过绿舞拿来的王八盒子,侧身上了弹药,连皮套悬在腰间。伸手将袖子略略卷起,将长袍下摆掖在腰间,做好了准备。林觉想的很清楚,下场后以最快速度抽出王八盒子,一枪将上场的人给轰个稀巴烂了事。至于什么撸袖子撩衣服这些,都是一些花头。让对面以为自己真的会跟他动手过招而已。 经历过数次的生死局面,林觉其实本该并不紧张的。但以前那都是在法外之地,杀人也没人追究。但此刻可是在天子脚下汴京的大街上杀人,而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感觉可全然不同。 对面那两位中年汉子也开始踢腿旋腰作上场的准备。两人脱了上衣,露出了油光锃亮的肌肉块,浑身上下充满着爆炸性的力量。再看林觉,虽然不是那种枯瘦精干的样子,但也不过是普通人的身材体型罢了。所谓不比不知道,一对比之下,高下立判,胜负也似乎不言而喻了。 对方似乎是故意炫耀武技,吓唬对手。其中一人龙行虎步打了一套拳法热身,并且在最后时刻一爪将路边一棵手臂粗的树杆抓了个稀烂。引来一阵惊叹之声。 “林公子岂能是这种人的对手,他可是读书人啊,林公子,要不……别打了。退一步海阔天空,何必……要去做这样的事。”秦晓晓担心的道。 “秦姑娘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今日忍让,咱们这大剧院也别开了。打得一拳开,不怕百拳来,治不了这京城最大的地痞纨绔,咱们江南大剧院便再无宁日。”林觉沉声说道,伸手搭在腰间王八盒子的皮套上缓步走向台阶下方。 “咦嘻嘻!要开始了么很是期待呢。林觉,你选哪一个上场我这两条狗可都厉害的很,其实你选谁都是一样。”吕天赐快速的摇着扇子,脸上挂着兴奋的表情走来走去。 “就是他了。”林觉伸手一指,指的正是适才卖弄武技,一爪抓烂了碗口粗树干的那个左大权。因为林觉恼恨他无端的毁了大剧院门口的这棵桂花树。那可是林觉亲自挖坑种下的,还希望秋来能飘香整个街区呢,活生生被这厮给抓断了。本来轰杀谁都无所谓,只是这左大权在去往黄泉路的竞争上占了鳌头。 “好!是条汉子。林觉,到现在你还不肯求饶,倒是让爷我对你有些敬意了。你放心,你死之后,逢年过节我会烧些纸钱,奉些贡品给你,算是对你的敬意。”吕中天刷的一声收了折扇,冷声对左大权道:“大权,手下可不要留情,给他个痛快。他那张脸生的俊俏,勾引了不少漂亮姑娘,我很不高兴。一会儿你便抓碎他的头脸,让他死的难看。明白么” “衙内放心便是,不过……小人有个请求。”左大权瓮声瓮气的道。 “他娘的,这时候来谈条件么罢了罢了,宰了林觉后回去赏你们兄弟五百两银子,带你们去逛京城最好的楼子去。”吕中天骂道。 “不是,小人的请求不是要银子要奖赏,小人只希望今后衙内公子能不要叫我们兄弟是狗。我们在吕相身边时吕相也不这么叫我们的,衙内公子天天叫我们是两条狗,我兄弟两实在是心中不快。我们也要面子的。”左大权道。 “咦嘻嘻嘻,他娘的,你们要个狗屁面子不过……罢了,答应你了,赢了之后便从此不叫你们是狗便是。给你们点臭面子。” “多谢衙内公子。小人必干净利落的宰了那小子。”左大权大喜,躬身抱拳,转身走向场中。 林觉和左大权遥遥相距十余步对面战力,左大权抱拳行礼道:“林公子,不是小人要取你性命,小人跟你无冤无仇,你到了阴间可莫要怪我。这生死比试可是你自愿的。” 林觉笑道:“你哪来的自信你该为你自己的性命担心才是。” 左大权哈哈大笑道:“林公子好风趣啊,可惜,这么风趣的一个人就要死了。话不多说,咱们开始吧。林公子用什么兵刃” 林觉笑道:“不告诉你。” 左大权咂咂嘴道:“林公子,为免得被人说胜之不武,我不用兵器,只用拳脚。事实上我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这一节可要说清楚。算是我对你礼让。” 左大权说的倒也没有错,他兄弟二人确实十八般兵器都能耍,但其实左大权最擅长的便是拳脚。根本不是什么对林觉礼让,那不过是骗人的话罢了。他就是要以自己最强的拳脚功夫直接格杀林觉罢了。 林觉笑道:“那也不必礼让了,我可也不想被人说成是占你的便宜。” “好,那便不多说了,咱们这便开始吧。”左大权双腿半蹲,双臂伸展,单足吊起,摆了个苍鹰搏兔的起手式。脸上的笑容也被肃杀之气而掩盖,刹那间,场上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 “咦嘻嘻,我倒数五息,五息之后,便开始比武。”吕天赐大声叫道。 “五……” “四……” 随着吕天赐的倒数,夕阳下的剧院广场上雅雀无声,人们紧张的咽着吐沫。剧院门前宽大的台阶上,众女子也是紧张的面无人色。郭采薇虽然强自镇定,但她的脸变得煞白。即便对林觉再有信心,知道林觉不会做出愚蠢的决定,但真正面临自己的丈夫和对方武艺高强之人生死相搏的时刻,她还如何能保持淡定。 绿舞更是面色惨白的闭着眼睛,双手合十转身不敢看,口中妮妮喃喃的祷祝道:“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求你保佑公子平安,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倘有凶险灾祸,绿舞愿替公子承受,千万要保佑公子平安……公子倘若有三长两短,绿舞也活不成了……” “三……二……”吕天赐兴奋的咽着吐沫,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全场人的心跳都快停止了。左大权也已经身子躬起,做好了扑向林觉的准备。而林觉似乎毫无防备,依旧呆呆的站在那里,手搭在腰间,像是在摆一个潇洒的姿势一般,混不知危险将至的样子。 就在吕天赐上下薄唇之中要吐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忽然间,一个声音在空中响亮的响起。 “且慢!这比试并不公平。”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剧院门前台阶上,一名白衣女子正缓步拾阶而下,走向场中。就连林觉回头看了这走过来的女子也是惊讶不已,因为林觉也完全没想到她居然会出声说话。那女子正是前不久才刚刚随着她姐姐秦晓晓来到京城的白冰。 白冰的突然出头让大剧院众人也甚是惊讶,郭采薇惊讶的看着白冰的背影道:“这位白姑娘是怎么了” 秦晓晓也纳闷不已,朝着白冰的背影轻呼道:“妹妹,妹妹,你做什么你不要乱来。” 白冰恍若未觉,走到了林觉身侧,怡然而立,宛如夕阳下的一朵白莲。 “你是谁什么不公平林觉自己都同意了,关你这小妞什么事林觉,你说话还算不算数了这些女子跑出来闹腾什么还比不比了倘若你要怕了,便跪地磕头叫我三声爷爷,爷爷我倒是也可以立马走人。不过,我什么时候遇到你,你可都得叫我爷爷,给爷爷让路才成。”吕天赐叫道。 林觉啐道:“吕衙内,你还真是丢你爹爹的脸。你爹爹吕相是何等的人物,可惜虎父犬子,一代不如一代。” “他娘的,那这妞儿出来掺和什么你自己的女人管束不住么”吕天赐骂道。 白冰面色微红,娇声斥道:“吕天赐,你倘若再满嘴污言秽语,姑娘我便不客气了。” 林觉皱眉低声道:“白姑娘,你且回去,这件事跟你无关。” 白冰冷冷道:“你管得了我么你给我乖乖站在一旁听着。” 林觉一愣,不觉苦笑不已。在自己接触的女子之中,还没有一个人会跟自己用这样的语气和言语说话。叫自己乖乖站在一旁听着,这可霸气的很。 那边厢吕天赐满脸嬉笑:“咦嘻嘻,这妞儿脾气还挺大,怎么样跟了本衙内如何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应有尽有。你这样脾气大的,本衙内还格外的喜欢……啊!” 吕天赐话音未落,只见一物飞来,躲闪不及正中嘴巴。就像是被铁锤在嘴巴上敲了一记一般,又痛又麻,整张嘴都不是自己的了。伸手一摸,门牙掉了半颗,鲜血滴滴答答的流了下来。 “什么人他娘的有刺客。什么人”吕天赐捂着嘴巴四处张望着。周围七八名仆役忙如临大敌四处张望。 “衙内公子,不是刺客,是这个东西砸中了你的嘴巴。”站在一旁的左二权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团土坷垃,上面还粘着血迹,举到吕天赐面前沉声道。 “怎么回事这东西怎么砸到了老子”吕天赐捂着冒血的嘴巴叫道。 “衙内公子,咱们遇到劲敌了。是那女的踢过来的击中了衙内公子的。这么远的距离,却能将这一小团土坷垃踢过来,还能击碎衙内公子的门牙,这武技不容小觑。”左二权皱眉道。 “什么”吕天赐惊愕不已,原来是对面二三十步之外那个白衣女子一脚踢来的土坷垃。吕天赐心中一凉,忙将身子缩在左二权身后。 林觉也和所有人一样惊愕的看着身旁的白冰,适才白冰抬脚将地上的土团踢向吕天赐的全过程林觉都亲眼目睹。林觉知道那可不是巧合,那是真正的武技。不偏不倚正中那张嘴,白冰绝对是身怀武技之人。在此之前,林觉一直觉得白冰身上有一种神秘的气质,觉得她并不想是从小在农家长大之人。此时此刻,白冰的表现验证了这一点。 最为吃惊的还不是林觉,而是站在后方台阶上的秦晓晓。她张大嘴巴目瞪口呆半晌,愕然道:“这……这……这是怎么回事我妹子怎么会武技了” 所有人都无言的看着她,眼神中的意思是:你问我,我问谁你可是她亲姐姐。 “这场比试不公平,既要生死相搏,便要一定公平公正。”场上,白冰脆声说道。 “他娘的,怎么不公平哪里来的女人胡搅蛮缠”吕天赐嘴巴疼得要命,吸着气叫道。 白冰眼中寒光一闪,右脚微微动了动。 “衙内小心。”左二权大声喝道,眼睛死死的盯住白冰的脚尖,生恐白冰又来一记土坷垃远程攻击。吕天赐也吓得整个身子缩在了左二权身后。 白冰却并没有其他的动作,只娇声叫道:“既然是立下生死状,便该是林公子和吕衙内两人交手才是。吕衙内派手下武艺高强之人跟林公子打,这便是不公平。” 吕天赐探头骂道:“你瞎了眼了么你聋了么适才不是说好了的,双方都可挑人代战,林觉自己要逞英雄,怪的了谁大爷我又没说不让他挑人来比武。” 白冰点头道:“可以代替比武是么那好,这一场我接下了。我替林公子打这一场生死决斗。这不违规矩是么” 吕天赐呆呆道:“……不违背……” “那就好,生死状呢我来签名。我来会会这两位鹰爪门的高手。”白冰娇声道。 吕天赐一边惊愕发呆,林觉这边也是一片哗然。林觉皱眉道:“白姑娘,这是生死相博,不是儿戏。这两兄弟都是武艺高强之人,可不容易对付。你莫要掺和,我能应付的来。” “你能应付我看你一点武技都不会,你如何应付会不会武技我一眼便知,你有什么想不开的,娇妻美妾华宇高屋,偏要送死”白冰冷声道。 林觉苦笑着无从解释,他也不能向她解释自己腰间的那个家伙有多厉害。 “你退后,我已经决定了。那两个人不是我的对手,你放心就是。就算输了,死的是我,又不是你。你白捡一条命,又没有损失。退后,退后。”白冰沉声催促道。 林觉无奈之极,但他却也看出白冰应该是胸有成竹的,既然她要出头,自己这火器能不现世便不现世,否则一出手便是人命,即便有生死文书,还是会很麻烦。 “也罢,既然你这么热心,我似乎不好拒绝,虽然我并不需要你的帮忙。我在一旁替你掠阵,倘你不敌,我也可救你性命。”林觉道。 “你救我呵呵,笑话。”白冰冷声一笑,不再搭理林觉,一叠声的催促拿生死文书来签名。 吕天赐虽然极不愿意有人替林觉出来送死,但之前说过了话,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同意由白冰代林觉出来比试这一场。白冰在林觉的名字下方签了自己的名字,交换生死文书之后,生死比试再次开始。 夕阳已经只剩半个在外边,天空中红云漫天,像是燃烧的火焰一般。地面上的景物也被映照的一片红光。 场地上,白冰缓步走近左大权,左大权如临大敌,摆着架势戒备。白冰走到左大权身前七八步之外站定,冷声开口。 “青城山鹰爪门的叛门弑师之徒左氏兄弟是么应该是你们了。” 左大权惊愕的睁大眼睛,后方的左二权也吓了一跳,结结巴巴的叫道:“你……你是什么人你怎知道” “我是什么人你们不用管,二位八年前的公案江湖之中早有耳闻。左雾左雲乃青城山左掌门高徒,鹰爪功据说炉火纯青。可惜的是人品卑劣,品行不良,两人均勾引左掌门续妻师母……做出不齿之事。被左掌门知晓后联手杀害师尊,叛逃出门派。江湖同道下了追杀令,却不知二人踪迹。真没想到,居然躲在了京城之中。这叫做大隐隐于市是么”白冰冷声笑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零二章 惊人技 (二合一)“你……你到底是谁”左大权便是大名左雾的青城山鹰爪门大弟子。适才白冰所言正是他和二师弟左雲所为。为江湖正派人士所不容,所以二人才隐姓埋名机缘巧合成为了吕相府的护卫,躲藏至今。没成想被一个年轻姑娘道破了底细。 “你们不用管我是谁。你们犯事的时候姑娘我才十岁,一点也不关心。我也不是要替江湖主持正义,来追杀你们。只是适才看了你们用的武功,我想起了这件事情,猜对了你们的身份罢了。今日比武,跟其他事无干。”白冰冷声道。 白冰说的轻松,但在左氏师兄弟看来,今日是必须要杀了这小姑娘灭口的了。身份暴露,倘若任这姑娘或者,不久后便会麻烦接踵而至。倒也不是没地方栖身,各地山寨土匪窝去了也能混个自在,但那毕竟是为贼为匪,不到万不得已是不可能去的。所以,眼下宰了这女子,阻断消息散发出去才是正经。 “好,好。往事休提,眼前比武才是正经。姑娘既然非要来出头,待会可莫怪我手下不留情。这是生死相博,不是闹着玩。”左雾咧嘴笑道。 白冰道:“那是自然,我可没要你手下留情。开始吧。” 白冰手掌一翻,白嫩的掌心里多了一柄青色的笛子,看上去像是竹子,又像是青玉。 “这便是你的兵器么哈哈,怕是不顶用。看招!”左雾双目瞠喝,身子跃起,宛如一只苍鹰,手臂一前一后,十指如勾爪,扑了过来。 “来得好!”白冰娇叱一声,挥动手中青笛击向左雾面门,青笛挥舞之际,发出悦耳的笛音。悠长空灵,宛如有人在吹奏一般。 左雾空中扭腰,身子翻转,苍鹰成了一只鹞子般的灵活。躲过面门攻击的同时,双足瞬间连环踢出四五脚。白冰手腕翻转,青笛发出摄魂之音,也在瞬间递出六七招。同时身子如风吹杨柳一般扶摇左右,躲闪婀娜,甚是赏心悦目。两人在眨眼之间便已经交手数招,看的周围围观之人目瞪口呆。 要说大多数寻常百姓,平日里虽然也看到许多殴斗之事。描述起来也是唾沫横飞精彩绝伦,但其实在寻常斗殴其实很是无聊。街头上闲汉流氓互相殴斗,也不过是拳打脚踢,打王八拳。既无真正的招式,也没什么欣赏性。再高级一点的,或许看到过持着兵刃器械斗殴的,那场面确实要激烈凶狠的多。一刀下去血光迸现,确实很刺激感官。 但所有这些人所看到过得交手和斗殴,和今日他们所见的这场比武比起来,那简直就是最低级最原始最不值得一提的场面了。见识了眼前这两人的过招,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武技,什么才是真正的交手。再回想之前那些看到过的街头斗殴,就好像一个人看着两只蚂蚁在互相撕咬一般。以前觉得激烈精彩,那是因为自己也是只蚂蚁,根本没有见识到真正的精彩。 别说普通的百姓,就算是林觉,见了眼前两人的过招也惊叹不已。林觉可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他本人便参与了多场浴血厮杀,那些真正的性命相博之后,对于很多普通的斗殴都觉得是小儿科了。但眼前这场打斗,林觉却也颇为惊叹。招式来往之间兔起鹘落,招招精妙。对手出手凶狠毒辣,白冰的招式轻灵优美,但却蕴含着杀机。这是极高明的武技无疑。 林觉不禁拿这白冰的武功跟高慕青做比较,显然白冰的武技更为轻灵好看些,高慕青跟人打斗是出手狠辣,都是杀人的招数。白冰的招式中这种杀意便淡了许多。也不知谁高谁下些。 场中令人眼花缭乱的打斗进入更为激烈的模式。左雾久攻不下之后额头已经见汗,双手如鹰爪般交互攻击的频率也越来越慢,呼吸也明显的急促了起来。白冰脸色未变,手中青笛点戳挥击,在乐声之中迫的对手连连后退。猛然间,青笛发出高亮之音,于此同时,左雾一声大叫,身子朝后翻滚。灰头土脸的起身时,左手抓着右手的手腕,右手剧烈的颤抖着,手背处出现一道青紫红肿的印迹。 “你输了,我并不想取你性命,你认输便是。”白冰抖了抖胳膊,朗声道。 左雾满头大汗,手上疼得要命。适才被对方猛击手背,明显那不是竹笛也不是玉笛,因为那笛子差点将自己的骨头敲碎。幸亏自己见机不妙及时卸力,否则右手便废了。饶是如此,手背上的骨头筋脉必有损伤。对于练鹰爪功的人而言,手受伤是最危险的事情。 自己不是她的对手,从交手之后左雾便感觉到了。但这女子既知道自己的底细,自己又怎能容她活着。况且此刻是代表了衙内公子比武,认输也是不可能的。倘若认输,回头吕衙内那里如何交代这吕衙内可是属狗的,脸上没毛说咬便咬,根本不讲什么原因的。 种种情形之下,左雾知道今天其实自己兄弟两并无退路。他转头看向师弟左雲,左雲瞪着眼微微点了点头。 左雾点头回应,转身过来朝着白冰躬身拱手道:“左某技不如人,姑娘武技高强,在下认输了。” 吕衙内怒喝道:“左大权,你疯了么这便认输了还没死一个呢,怎是输了生死状都立了,死了才算输了。” 左雾沉声道:“吕衙内,小人确实输了,不是这位姑娘的对手。这便是事实。” 吕天赐怒骂道:“他娘的,你敢认输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左雾道:“随便衙内怎么处置吧,输了便是输了,我们江湖上打滚的人,岂能不认输赢姑娘,你可以来取我性命了。” 白冰皱眉道:“我要你命作甚我说了,这场比试我是帮林公子出头,但我可不会杀人。我手下还没杀过人呢。生死状立了便立了,但我不会杀你。你认输了,此事也就了结了。” 白冰说完,将青笛仔细的插在腰间一个长条形的布袋之中,转过身来朝林觉走来。 “林公子,他认输了,这件事也有个了结了。你瞧,并不用搞出人命来……” 白冰话音未落,林觉忽然大吼一声:“小心身后。” 白冰反应之快令人咂舌,在林觉叫出声时,白冰已然身子前倾仆向地面,两道劲风从白冰的脊背上方掠过,噗噗两声射入青砖地面上,直至没柄。那是两柄飞刀暗器。于此同时,两道人影从天而降,左雾左雲两人在白冰转身回头的时候发动了偷袭,兄弟二人掷出飞刀偷袭,紧接着人也如两只秃鹫,从天而降。四支手掌上闪闪发亮,竟然套上了精钢铁爪。爪尖上翻着幽幽蓝光,想必是淬了剧毒。 形势陡变,周围众人都傻了眼。居然还有这样的人,当着众人的面人输了,还在背后发动偷袭,简直卑劣之极。 白冰已经跃起身来,手中青笛舞动抵挡两人暴风骤雨般的攻击,口中斥道:“果然是无耻之徒,竟然行此卑劣之事。” 左雾狞笑道:“莫要怪我们,你也知道这是立了生死状的比武,衙内说的对,人没死便没输。你不杀我,我便要杀你。” 林觉高声喝骂道:“还讲不讲信用了怎地两个一起上” “咦嘻嘻嘻,你也可以上啊又没说必须只能一个人上。你上了不就二对二了么”吕天赐嘻嘻笑道。 林觉不再多言,摸出王八盒子冲了上来,事到如今,他只能动手了。跟吕天赐是说不出道理的。林觉打算瞅准机会先轰杀一人,保证白冰的安全。 然而,白冰却在百忙之中娇声叫道:“林公子不必帮忙,这两人我还能应付。你帮忙我反而要照应你,那反而是帮倒忙。” 林觉脸上一红,只得停步。不过倒也不全是因为白冰的话,而是因为前方三番翻翻滚滚斗在一处,王八盒子又是霰弹攻击,极容易误伤,很难找到轰杀一人的机会。倘若王八盒子不起作用,那么自己其实也就帮不上什么忙了。与其如此,不如就近旁观,迫不得已再行救援。 场上,左氏兄弟和白冰的打斗已经进入白热化。左雾和左雲两人显然是经过长期的合作和练习。二人联手攻击,配合的严丝合缝,威力也自大增。再加上他们用的是专门打造的用来加强鹰爪功的淬毒利爪兵刃,更是增加了招式的凶横和杀伤力。倘若只是被铁爪挠破了点皮毛,怕便是要糟糕。 但就是在这种情形之下,白冰才真正展现出了她武技的高强。但见她身形如乳燕般在左氏兄弟的鹰爪拳脚之中穿梭,手中青笛发出抑扬顿挫之音,在密不透风的招式里依旧可以进退自如。更让人讶异的是,她手中的青笛发出的声音竟然像是一首连贯的乐曲一般,随着她的出招,像是有乐师在专门的吹奏一般,简直太过神奇, 林觉皱眉在一旁看着,忽然间他似乎看出了点门道。这白冰的招式便是一曲笛曲,每一招每一式因为笛子挥击的角度和速度的不同,从而发出的音调也不同。所有的音调组合在一起,正是一首完整的曲子。曲子虽然陌生,但稍懂音律的都能听明白,曲调是合乎音律之道的。抑扬顿挫,节奏和谐,悦耳动听。看明白了这一点,让林觉大为惊叹。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有这样神奇的武功,以乐曲为招式,以乐器为兵器,使用起来既有威力又极雅致,可谓是惊艳四方。 猛然间,白冰手中招式一变,笛曲之音也为之一变。 “行子对飞蓬,金鞭指铁骢。 功名万里外,心事一杯中。 虏障燕支北,秦城太白东。 离魂莫惆怅,看取宝刀雄。” 白冰娇声吟诵,手上青笛如轮,发出短促肃杀之音。招式加快,身法更是迅捷的让人无法捕捉。笛声和吟诵声中夹杂着金铁交击之音,更让人仿佛置身于兵戈征伐的沙场之上,让人浑身生出寒意,大热天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当白冰口中吟诵到最后一句‘看取宝刀雄’时,就听哎呀呀几声惨叫,左氏兄弟的身体向后飞跌而出,仆在地面上口溢鲜血爬不起身来。再看他们的四只手掌,手腕处已经黑紫肿胀,呈现出异乎寻常的弯曲,有可能是被击碎了腕骨。在适才一轮.暴风骤雨般的攻击之中,左氏兄弟已然落败。 “好一首《送李侍御赴安西》。高常侍之诗所谱之曲果不负边塞之音,诗曲相谐,惊为天人。”林觉鼓掌大笑道。 白冰持青笛而立,并不理会林觉,只对前方仆地不起的左氏兄弟道:“你们输了,我折了你们的手腕,废了你们的武功,这是对你们的惩罚。你们的性命我却饶了。我不喜欢杀人。你们走吧。” 左雾口中溢血,惨声叫道:“你废了我们的双手,跟杀了我们有什么分别” 白冰将青笛用青布擦拭干净,慢慢的收回腰间布囊中,沉声道:“你们若觉得活不下去,可以去自杀,这我可管不着了。总之这场比试你们输了。” 白冰转身走向大剧院门口,那里,一群女子都目瞪口呆的看着她。她也没什么表情,若无其事的站在她姐姐秦晓晓身边。秦晓晓张着嘴巴像看着怪物一般的看着自己的妹妹,呆呆的道:“冰儿,你是我的妹妹冰儿么你怎地怎地……” 白冰微笑道:“姐姐,回头再说便是。” 林觉拍着巴掌大笑赞叹:“帅,太帅了。哎呀,二打一也还是输了。吕天赐,如何我们不但赢了,还大仁大义饶了你手下一命,现在怎么说” 吕天赐早气的脸红脖子粗,气的指着地上两条像是断了脊梁的癞皮狗一般爬着的师兄弟二人大骂。 “两个人一起上都输了,你两个怎么不去吃屎害的老子丢人现眼。你两个怎么不去死” “衙内公子,我等无能,还请衙内息怒。请衙内公子赶紧送我们去看医,我兄弟二人腕骨已断,倘能接骨及时,还可有救,武功也能恢复一两成。”左雾仰着脖子哀求道。 “什么你们腕骨断了只能恢复一两成武功了那还要你们有什么用有多远给我滚多远,我家里可不是养你们这些废物的。”吕天赐叫道。 “衙内公子……念在……”左雲伸着脖子叫道。但他的话语被左雾打断了:“师弟,算了,莫求他了。他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么师弟你还能走么我们得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养伤,被江湖上的人找到,我们便死定了。” 左雲长叹点头道:“对,咱们走,我还有一条腿能动。” “太好了,我也有一条能动。咱们走。” 左氏兄弟相互扶持吃力的爬起身来,相互搀扶着,一人一只脚踉踉跄跄的离开。即便两人已经毫无威胁,但周围百姓依旧不敢阻拦,纷纷让出通道,看着二人离开。 “林觉,算你走运,今日老子认栽。我们走。”吕天赐瞪着林觉恶狠狠的道。 林觉拱手笑道:“不送了,衙内公子莫忘了当着众百姓发现的毒誓。再来叨扰的话,你可是要‘天诛地灭,全家死光光,永世为人唾骂,永世不得超生。’的哟。” “哼!且让你得意,下次莫撞在我的手里。爷爷告诉你,你跟我作对总是没好下场的,你记着便是。走!”吕天赐气急败坏骂骂咧咧的带着手下几名仆从灰溜溜的离去。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阵的哄笑之声,指着吕天赐等人的背影大声的起哄奚落着。今日林公子一方挫败衙内一方大快人心。很多人都是站在林觉这一边的。不过也有人很是担心。江南大剧院这算是彻底的得罪了吕衙内了。在京城,得罪了吕衙内还能有好日子过么明的不能来捣乱,暗地里怕是会更使阴招了吧。 林觉目送之吕衙内等人离开后,挥手对围观百姓们叫道:“乡亲们,戏散啦,天也黑了,该回家了。各位今日可是赚大了,白看了一场戏。” 百姓们哈哈大笑,笑着打趣道:“是啊,江南大剧院戏里戏外都是戏,咱们花钱看一场,免费看一场,可是值了。” 林觉也哈哈大笑,摆手道:“散了吧诸位。” 众百姓嘻嘻哈哈议论纷纷的散去。 林觉转身往回走,猛听的马蹄震天响动,北边街口一队骑兵飞驰而来,激起烟尘飞扬。百姓们纷纷回头,惊愕的想:了不得,现世报来的快,那吕衙内这么快便带人回头来找场子了。 林觉却看得真切,冲在头里的那人远远便被林觉认出来,那是王府侍卫统领沈昙,后面的上百骑不消说是王府卫队了。 沈昙一行飞驰而至,来到大剧院门前滚鞍下马,快步奔向门口,想着小郡主单膝跪地保拳行礼。 “小人参见郡主,捣乱的那厮呢郡马爷怎样了” 郭采薇笑道:“沈统领来的很快啊,没事,都过去了。郡马爷也很好,诺,就在你身后呢。” 沈昙转头一看,正见林觉站在身后不远处朝着自己拱手而笑。 “劳烦沈统领跑一趟,可真是过意不去。大热天的,你说这怎么好意思。”林觉笑道。 沈昙笑道:“那是我的职责,郡主有令,焉能不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林觉笑道:“走,进去喝点茶水再说,我正有事问问你。” 沈昙道:“我可不能久待,没事我便要回复命,王爷不知发生了何事,还等着我回禀呢。” 林觉点头道:“那好,借一步说话。”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零三章 身份神秘 林觉将沈昙拉到了一角,跟他说了适才经历之事。沈昙闻言咂嘴道:“原来是这样。那左雾和左雲两个狗曰的东西原来藏在宰相府里当护卫,难怪江湖上的朋友到处找不到他们。这两个狗东西现在现身了,武功也废了,估摸着活不过明天早晨了。” 林觉惊讶道:“这两个家伙什么来头” 沈昙道:“他们原是青城山鹰爪门的弟子,跟师母私通,被发现后格杀了师父逃了出来。江湖正派人士早已联名下达追杀令,八年未见其踪迹,却原来躲在了宰相府中。” 林觉愕然道:“原来是两个无耻之徒,早知如此,我该捆了他们的。难怪他们不顾规矩联手攻击白姑娘,怕是因为被揭穿了底细想杀人灭口。” 沈昙笑道:“想来确实如此,不过这等事林公子倒也不必掺和,他既现身,便活不成了。倒是你适才说的这个白姑娘让人有些疑惑。” 林觉道:“这也正是我要问你的,她用乐音为招,我真是闻所未闻。你见多识广,可知这女子的底细” 沈昙皱眉道:“怎么个乐音为招” 林觉细细的将适才所见到的打斗场面给沈昙描述了一遍。沈昙皱着眉头捻着胡须沉吟半晌道:“我听说江湖上很久以前有个魔音门,善用乐器对敌。有个掌门人叫金姑的,善用琵琶之音。听说她弹奏的琵琶之音能勾魂摄魄让人迷醉痴癫。不过那是很久远的事情了,我当年学艺时,我师傅跟我说的,那时我才几岁。” “这么邪门当真有这样的人可用琵琶之音勾魂摄魄这不是近乎妖术了么”林觉惊讶道。 “可不是么正因如此,才被江湖中人视为另类,说是歪门邪道。后来有人爆出其门下女弟子利用魔音勾引江湖子弟之事,更是被人传为邪魅之术,于是群起而攻之。据说金姑被杀了,门下十几名弟子也被杀光了,这都四十多年过去了,再也没有听过任何这方面的事情了。人都说魔音门已灭了。不过,你说这个白冰姑娘的武技虽非以乐音勾人魂魄御敌,却是招式遵从音律,这二者似乎有所不同。恕我孤陋寡闻,沈某还搞不清楚这白冰的真正身份。”沈昙沉思道。 林觉咂嘴无语,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今日又长了见识。能以音乐制敌之事听起来荒唐,但其实细想起来也并非没有道理。当年在地球上那一世,林觉可没少看到电影电视上那些以琴音或乐曲之音御敌作战的片段。但都带着夸张和想象。什么琴弦一挥,便是一大片破风之刃如实体飞刀一般的切割身体,那是不可能的。不过倘若以声音的本质来御敌,却并非不可。 历史上楚汉相争之时,项羽亥下被围困时,四周响起的楚歌之声,便是以乐御敌的一个成功的案例。闻楚歌之声,楚军将士皆无斗志,最后一败涂地。不得不说,这乐音在这场战斗中是起了极大的瓦解斗志的作用的。而且,声音也确实可以伤人的,林觉从后世而来,也知道次声波伤人的案例。某些特定情形产生的次声波一旦和人体内脏肺腑的振动频率发生共振,会让人五脏内附肝胆破碎而亡。这是有科学依据的。至于音乐的美妙之处,让人可以产生共鸣,生出愉悦悲伤喜怒之感,那也应该算是一种某种程度的摄魂夺魄吧。倘若有人找到了其中的极致的办法,真的能勾魂摄魄也未必便是荒谬之说。 “林公子,你这么一问,沈某倒是有句话要提醒你。这女子来历不明,你也不知其底细,又有一身的武艺,你可得当心些。倘若真是魔音门的余孽,那可对你不利。”沈昙低声道。 林觉笑道:“你怕我被勾了魂魄么” 沈昙笑道:“公子,你我可都不知魔音门的手段,倘若真的是如传闻所言,可夺人魂魄,那可了不得。再说了,防人之心不可无,您不觉得身边突然多个神秘女子有些奇怪么总之,小心为妙。” 林觉点头道:“说的也是,多谢提醒,我记在心里便是。今日又劳烦你们来一趟了,我说不用派人去通知你们前来,可是郡主偏偏担心的很。其实你该明白的,就算我跟那左氏兄弟比试,他们也不可能赢我。” 沈昙眨眼而笑,低声道:“那是,怕是要多两个被打成筛子的尸体。不过,真要是打死了人,倒也是有些麻烦了,虽说有生死状,毕竟……毕竟……” 林觉点头道:“说的是,当街杀人自然是不好的,也暴露了我的秘密。现在这情形是最好的,退了挑事的,露了个身边的狐狸尾巴。一举两得。哈哈哈。” 沈昙也呵呵而笑,两人闲聊几句,沈昙拱手告辞。林觉掏出五百两银票塞在沈昙手里,沈昙死活不要,林觉道:“当是兄弟们的幸苦费,大热天的,跑来浑身是汗,也都不容易。” 沈昙闻言,笑眯眯的将银票掖在怀里,道谢告辞。临上马时,林觉忽然想起一事,对沈昙道:“沈统领替我去问问,听说马副使被赶出皇城司去军中任职了,不知是不是真的。沈统领去替我探望探望,回头找个时间咱们聚一聚。” 沈昙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忙点头应了,当下带着人风驰而去。 …… 夜深人静,凉风习习。相较于白天的酷热,此刻应该是一天中最为舒适的时光了。 枣园前院之中,几棵花树下的石凳上,两个人影正静静的对坐着低声说话。 “妹妹,你到底是哪里学来的这一身的武艺怎地没跟我说啊这么多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当真是被人收留,长在乡村普通农家么” 说话的是秦晓晓,她被今天自己妹妹的表现惊呆了。所以,她今晚执意要白冰留在枣园,她要问清楚自己的妹妹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姐姐,那都是我骗你的。我并非是被农家收养了。我没跟你说实话。”白冰轻声道。 “那你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谁养大了你又怎么学了一身的武技”秦晓晓抱着白冰的胳膊叫道。 白冰叹息一声,轻声道:“姐姐,你我姐妹真是苦命之人。那一年我三岁你六岁。长江破了堤,爹爹和家里的屋子都被冲走了,娘带着你和我在扬州流浪。到处是没饭吃的百姓,我们都饿的要命。后来为了让你活着,娘将你送给了……送给了青楼里的人。姐姐,你的命真苦,倘若不是那样,你也不必……” “莫说了,莫说了。你也嫌弃姐姐么姐姐这不是已经出来了么姐姐命苦,也是没法子。”秦晓晓摇头道。 白冰忙道:“姐姐千万莫这么说,我怎会嫌弃姐姐当年若非因为姐姐被人买走,别人给了些银子,我就活不下来了。我的命都是姐姐的恩德,妹妹岂会嫌弃姐姐。” 秦晓晓长叹一声道:“罢了,不说这些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是怎样的经历呢,你之前说的都是假的不是么” 白冰缓缓转头,双目凝视着黑乎乎的一棵大树的树冠,轻声道:“姐姐被人买走之后,娘背着我到处走,到处要饭。我那时年岁小,也记不得太清楚,我只知道,后来娘实在是撑不下去了。那天晚上,在一个有很多菩萨的庙里,娘叫我坐在佛龛上不要动,说她去去就来。还说菩萨会保佑我,让我活下去。我坐在那里等啊,等啊,娘一直都没有回来。那些菩萨都瞪着眼看我,我好怕啊。我也不敢哭,就低着头蜷缩在那里。后来我睡着了,当我醒来之后,我发现我在一个人人的背篓里。那个人便是把我养大的人。至于娘……我再也没见到她了。养我长大的人后来告诉我,娘那天晚上投河了。” 秦晓晓已经满脸的泪水,泣不成声的道:“娘,娘也是苦。我们都是命苦。” 白冰眼角流下几滴泪水,但她很快伸手拭去。 “你还没告诉我,养你长大的是谁啊你这一身的武技也是她教的么”秦晓晓伸翠袖擦了泪水,轻声问道。 “我只能告诉你这些,养我长大的人也是教我武技的人,但我不能告诉你她是谁。因为她不许我说。我来扬州找你,是因为我知道你还活着,你是我唯一的姐姐,我不能让你永远在青楼里受苦,受人糟践。所以我回扬州后要你脱离青楼。恰好你来京城投奔林公子和谢莺莺他们,我跟着来也是要看看他们为人如何,看看你能否在这里安稳的过日子。现在我放心了,林公子看起来不像是个坏人,谢莺莺也不错,这大剧院是你能安生之处。这样的话,我便可以安心的离去了。”白冰轻声道。 “你……你还要走么你要去哪儿”秦晓晓叫道。 “我自然是回我来的地方啊,把我养大的人在那里,她还等着我回去呢。我这一回去,便永远不会回来了。姐姐,你我怕是再也见不到面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永远不回来”秦晓晓叫道。 “因为……我答应了她,找到姐姐安顿好之后便再也不回中原和南方了。她养大了我,救了我,我不能不听她的。”白冰静静道。 “那我可以去看你,你告诉我,你住在哪里姐姐有空了就去找你。”秦晓晓道。 白冰一笑,低声道:“姐姐,你去不了的。那里高山冰寒,沙漠荒凉,寻常人根本到不了,去了也活不下去。姐姐,莫要多想了。这段时间我们姐妹还能在此团聚,多团聚一天便团聚一天吧。我要等你正式登台,当了台柱子才走。而且,京城也挺好玩的,人多,好玩的也多,剧院的戏也好看。回了那地方,便再也看不到这些啦。”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零四章 大早朝 八月初七清晨,天色刚刚蒙蒙发亮。大内皇宫崇政殿外的广场上已经人头济济。今日又是大早朝,京城六品以上官员尽数被准参与早朝。所有的官员都知道,上大早朝便是有大事宣布。不少人相互打探询问今日事由,猜测着早朝的内容。 但少部分其实早已知晓今日早朝要做什么,因为昨天晚上,皇帝郭冲已经将两府三司以及条例司的两位主官请到宫中。严正肃和方敦孺将即将颁布的一部新法给一杆重臣们提前传阅,征求意见。所以,十几名重臣均已知道了今日早朝的内容是什么。那便是要公告天下,颁布第一部改革新法。 昨天晚上,与会的众人几乎没有一个提出意见来。郭冲在询问意见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的意见。吕中天不吭声,钱副相不吭声,枢密使杨俊不吭声,两名枢密副使冯唐和李力山也不吭气。代表三司出席的几名中层官员更是没有任何人多嘴。其实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征求意见只是走过场。条例司专权变法之事,本个月来这部新法从未征求过众人意见,此刻拿来征求意见岂非笑话。实际上,此时众人看到的已经是定下来的规章了。 不过在郭冲的询问下,昨晚最后吕中天也不得不说几句,但他的话倒是很有分量:“皇上。条例司专司变法之事,臣等不好发表太多的意见。这变法之事,只要皇上和两位条例司的大人点了头,觉得可行,便可推行了,其实不必征求臣等意见。臣等知道皇上变法的决心,也佩服两位大人的勇气和才能。老臣无能,无法在此事上给予帮助,却也不给你们添乱了。老臣只告诫严大人方中丞一句。变法之事,太过重大,要通判考虑,谨慎而行,不能莽撞毛躁,好大喜功,否则恐适得其反。老臣虽不管此事,但倘若有人将我大周搞乱了,老臣身为宰执之首,是必然不能坐视的。” 杨俊身为枢密使自然也要表个态。杨俊道:“变法我不懂,你们说变法能富国强兵,那自然是最好。我身为枢密使,要说的是,军队乃大周稳定的基石。你们随便怎么变,但若是涉及我大周军中之事,必须要征求我的同意。否则,我可不答应。我可不管你们什么专司变法之事的权力,我只知道,军中之事我这个枢密使全权负责。倘若我身为枢密使连军权都要被人左右,那我这个枢密使还当什么给别人做就是。到那时,皇上,我可能会对人不客气。皇上要是不支持我,那我便告老还乡。” 杨俊这番话也是话里有话夹枪带棒,那其实是就是说给严正肃和方敦孺听的。郭冲觉得气氛不对,笑着打了几句哈哈,安抚了几句。杨俊倘若辞官,郭冲可绝对不答应。此人虽是莽夫,但其实郭冲知道他最没心眼,对自己也极为忠诚。而且朝中那些能打仗能管兵的人又有几个倒了杨俊,无异于自断臂膀了。 昨晚的会议上,严正肃和方敦孺也一言未发,因为根本无需他们说话。那次会议便是要接皇上之手来向重臣们宣布,事实上这还是郭冲提议的。要按照严正肃的想法,根本就无需提前通知吕中天等人。说好了条例司专职变法之事,制定颁布都不必经过中书,两府三司有什么资格过问。还是方敦孺劝了几句,说这是第一部颁布的新法,总要给他们些面子,做些表面的文章。何必搞得剑拔弩张。严正肃这才同意了这件事。 天气有些闷热,天空中的云朵阴沉发黑,整个广场上给人一种雾气蒙蒙黑影重重的感觉。每一个在崇政殿长阶下等候的官员,都像是一个黑暗中的孤魂野鬼一般影影绰绰的不真实。 两盏灯笼一前一后从广场南口的御街上缓缓走来。这灯光像是迷雾中的一盏明灯,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当灯笼走近,官员们也看清楚了,那是几名正排着队阔步而来的官员。最前方昂首挺胸面色凝重的是严正肃和方敦孺二人。两人身上的绯色官袍上的花纹饰带在灯笼的照耀下闪着微光。在他们后面,跟着的四名条例司检校文字官列队跟随,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堆文书卷宗,目不斜视的跟在严正肃和方敦孺身后。 官员们默默的看着这六人从身边走过,不自觉的让开道路。他们都知道,这六个人正是条例司中编撰新法的主力。他们的到来也揭开了一个谜底,那便是今天的早朝必是关于变法之事了。 林觉走在队伍最后面,目光滑过周围一张张胖瘦肥圆的官员的脸,在走上大殿台阶前的时候,林觉看到了正站在旁边石栏左近的一张英俊的脸。那是吴春来。吴春来手扶石阶,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笑意,目光锁定着林觉。和林觉目光相触时,吴春来的目光变得冷厉而凶狠,但在瞬间又恢复正常,微微颔了颔首。 林觉心里有些发毛,他感觉尽管周围这所有的官员都表现出了一种克制和尊敬的感觉,但明显可以觉察到,空气中有一种引而不发的危机感。一些远远注视的眼睛就像黑暗中的狼群的眼,给人一种极度的不安全感。特别是此刻,林觉的感觉极度的强烈。倘若自身有一点点虚弱或者是伤口,怕是立刻便会引发嗜血的狼群冲上来攻击。 厚重的崇政殿大门发出黯哑而刺耳的声音,十几名殿前司禁军侍卫将大门缓缓推开。站在广场上和台阶下的众人仰头看去,心中一片安宁和温暖。因为,在灰暗的天空和黯淡的光线之中,那扇正缓缓打开的大殿之中的辉煌灯火照射而出,像是一座充满了光明的圣殿一般。金黄色的光线慢慢的扩大,射出的光线就像朝阳旭日的光辉驱走了殿前的黑暗。 在这些官员士大夫们心中,皇权便是他们的精神寄托,是他们心目中最为温暖的所在和守护的东西。看到大殿的辉煌和光明,每个人心里其实都踏实了起来。无论何时,只要这殿上的灯火不灭,只要殿中还有人坐在那宝座之上,所有的一切都不是问题,任何的困难也都没什么大不了。 “升殿!”嘹亮的呼喊声响彻广场。文武百官迅速列队,按照品级部门文武的序列排列完毕。 “整衣!”殿门前一名高大的禁军侍卫发出洪亮的叫喊。 百官纷纷整衣,广场上发出一片悉悉索索的动作声。 “正冠!” 文武百官纷纷抖袖正冠,有人还顺手整理一下自己的胡须和鬓发。 “上殿!” 黑压压的人流步入大殿之中,没有人说话,只有衣衫摩擦,脚步落地之声。一炷香后,文武百官都已经静静的站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大殿上巨烛高烧,顶上柱子旁数百盏灯照得明如白昼,让大殿中没有任何阴暗的死角。 林觉静静的站在方敦孺的侧后方的位置上,他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大早朝,见识了这上朝的气氛和场面,林觉心里也颇有些感叹。这便是威严和规矩。皇权之威,在这种时候体现的特别敏感。每一个看似毫无意义的仪式性的行为,其实都在暗示所有人谨言慎行,小心翼翼。因为这里的主人是拥有着无上权力之人,每个人都必须尊敬他,按照他的意志行事。 其实林觉的身份还不足以有上殿早朝的资格。不过今日是大早朝,六品以上官员都可上殿,更何况,这一次早朝是条例司为主角,便是品级不够也 林觉的目光看着前方那座高高在上金光闪闪的盘龙宝座,心想:也不知有多少人梦想着坐在那个位置上,梦想着拥有天下。但其实,那个位置并不好坐。统帅如此庞大的疆土以及各色各样的人群,若没有强大的意志和手段,没有强大的能力,即便坐在那个位置上,或许也是一种煎熬。那位置带来的巨大责任感,天下万民百姓的福祉和性命都肩负在身上,那种压力是无与伦比的。当然,倘若你根本不在乎这些倒也罢了,只不过但凡不愿意负责任的,只想享受皇权带来的权力的人也大多不得善终。 “圣上驾到!”嘹亮的喊叫声在大殿中回荡。 侧幕有内侍挑起厚重的布帘,两盏高挑的宫灯首先探了出来。两名身材高挑容貌秀丽的宫女挑着八角宫灯走出来,后方,黄袍璨璨的郭冲满面笑容阔步而入。 “扑通通,锁啦啦。”殿上一片嘈杂之声,文武百官纷纷跪伏于地,口中高呼:“臣等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郭冲缓步登上宝座,扫视了一眼满殿匍匐于地的群臣,双手张开抖了抖袖子笑道:“众爱卿平身。” “谢皇上。”众人纷纷起身,一阵杂乱的整顿衣冠之声响起。 “来人,给宰相赐座。”郭冲摆手道。 自大周立国以来,宰相的地位一直很崇高,这不仅表现在官职权力上,也表现在形式上。开国先帝定下规矩,早朝之上可允许宰相落座。这一点固然是出于尊重,但其实也是因为开国宰相沈帮先岁数太大。当年就任宰相时已经七十多岁,久站应对,身子会吃不消,故而赐座以示爱护之意。但从此以后,这赐座倒成了一项不成文的规矩得以一朝一朝的延续了下来。 不过,这也逐渐只流于形式,赐座是尊重,但自沈邦先之后的宰相却从没真正的坐在殿上的。这也成了一种规矩。 吕中天的岁数尚没到六十岁,还没老态龙钟难以站立,再说以往的规矩使然,他自然也一次都没真正的坐在殿上过。 “老臣拜谢。”吕中天躬身行礼,内侍端上来的凳子只摆在一旁,他看也没看一眼。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零五章 常平新法 (月初了,有免费月票的,投了吧。)郭冲点点头,扫视群臣,沉声开口道:“诸位爱卿,可有什么要紧事要跟朕说么” 群臣默然片刻,一名官员越众而出,躬身奏道:“皇上,近来京畿旱情严重。朝廷命引黄河之水充裕京城各湖泊江河,然人力吃紧,进度缓慢。工部房请求皇上下旨,准许多征民夫参与此事。未知可否。” 郭冲皱眉不语,旱情加重的事情让人烦忧,天天都有奏报前来,这事儿却也一时半会儿无法解决。引黄河之水,说的容易。挖掘引水渠道有那么简单么已经征用上万民夫在烈日炎炎下挖渠一个多月,至今还相聚五六十里的距离,这件事其实已经是黄了。 “吕中天,你说怎么办这旱情如何缓解引水之事可行么”郭冲问道。 吕中天躬身道:“皇上,此事臣看还是不要白费气力了。已经征调民夫上万,再加劳役,百姓必苦不堪言。再说,以目前的进度,再有一两个月也未必能引水成功。到那时已然连秋天都要过去了,引水又有何用老臣看,此事还是即刻放弃,以免突然靡费人力钱物。” “那这旱情怎么办什么都不做么冬天和明春闹饥荒怎么办”郭冲皱眉道。 “皇上放心,政事堂已有预案,正全力调集物资粮食屯集京城各大仓备用。绝对不会出现饥荒或者其他的情形。另外,皇上也不必担心眼下这旱情,老臣昨日去司天监询问了,司天监岳中明大人夜观天象,他说夏秋之交,天象推算,本来必有雨水降下,却不知何故一直没下雨。天时已备,可能缺少的是一些人力契机。自旱情发生以来,老臣一直在想请皇上设坛祭天,老臣想,现在恐怕就是时候了。皇上可否去天坛祭天求雨,或许这便是老天等着的契机,老天爷也会天降甘霖了。” 人群中的林觉翻了翻白眼,这吕中天是当真的么真的要祭天求雨么 殿上群臣没有一个像林觉这么惊讶和觉得不可思议。他们都没将这件事当成是荒唐之事,居然一个个的点头附和着,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林觉恍然而悟,明白了过来。自己生活的时代可还是科学不发达的时代啊,敬天法祖,信奉神明是每个人脑海中的基本想法。求雨这事在后世地球上或许是可笑的,但在这里一点也不可笑。 “倘若需要朕这么做,朕自然是要这么做的,不过……当真有用么朕有些怀疑。”郭冲皱眉道。 “皇上不能这么说,所谓敬天之事,全在于心。心之所至,天可感知。不管成不成,那是天意。我们做到我们该做的便是了。”吕中天道。 郭冲点头道:“你说的是,朕只是担心这么做会助长那些流言罢了。前段时间不是外边流言四起,说什么天下大旱是朝中有奸佞出现之故么朕不想助长这种言论。” 吕中天呵呵笑道:“皇上所言极是,不过也不必担心。其实……老臣觉得,有些事也不能一概而论,也许……也许有些事真的有些不可言状之处,也未可知。这个……便不说这些事情了,皇上倘若同意,臣便安排司天监准备祭天求雨之事。皇请圣意决断。” 林觉偷偷的看了一眼严正肃和方敦孺的脸色,两人的脸上都有一种讥诮之意。适才吕中天说了含含糊糊的话,说什么‘有些事不可言状,不能一概而论’什么的,那意思其实明眼人都听得出来,便是说也许街头的流言未必是假,也许真的是因为朝着出了奸佞之徒,才导致天下大旱。他当然不是暗示他自己,而是暗示新近得宠,势力猛增的变法派了。 郭冲似乎没有领会吕中天的话中之意,又或者是故意装作听不懂,想了想道:“好吧,你去安排便是。现在是有任何缓解旱情的可能,朕都愿意去做的,也不怕百姓们想什么了。” “皇上圣明,臣下朝便安排。”吕中天退回班列。 郭冲咳嗽了两声,再次朗声问道:“还有爱卿有事奏议么倘若没有,朕便要宣布一件大事了。” 本来还有几名官员想要奏事,闻听此言,立刻识相的缩回了身子。皇上有大事宣布,自己还掺和什么这时候出来奏议其他事情是最惹人厌烦的。 见无人再说话,郭冲点点头道:“那好,那朕便要宣布大事了。严正肃,方敦孺,你们上前来。” 严正肃和方敦孺齐声应诺,并肩上前行礼。 郭冲道:“你二人呈上的《常平新法》,朕已经仔细的看了。在征询了朝中重臣的意见之后,朕决定批准颁布实施。今日早朝,你二人便当殿颁布此法,昭告百官和天下,之后便准备推行实施。” “臣等遵旨。” 严正肃和方敦孺齐声高喝,声音激动的都有些颤抖。终于,第一部新法便要实施了。下方的文武百官此刻也是极为的期待,因为变法的事情谣传了太久,新衙门成立了也快二十天了,人人都在想,那新衙门里来来往往忙忙碌碌的人都在做什么,怎么毫无动静甚至有人在私下里打包票说,所谓变法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严正肃和方敦孺借机揽权上位而已,根本没有什么具体的行动。但现在,这一切真的来了。 众人纷纷交头接耳的议论着。 “《常平新法》听这名字便可猜出是跟钱粮有关啊。” “那可不说是变法为了理财强军,可不得跟钱粮有关么” “可是,常平仓不是已经因为银两短缺几乎全面怡废了么还能做什么文章” “谁知道啊。这两个人也不知要做什么。莫说了,咱们听着便是。” 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严正肃已经从条例司检校文字杜微渐手中取过一卷卷宗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一叠卷宗之上,知道那里边便是新法的内容。 严正肃看了一眼方敦孺,方敦孺点了点头。严正肃向郭冲躬身一礼,转过身来侧对百官,威严的目光扫视了众人一眼,顿时殿上安静了下来。 “诸位大人。严某和方中丞受皇上所托,为我大周富国强兵的目的而行变法之事。我和方大人深感责任之重大,每日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为了达到富国强兵的目的,经过大量的调查和推敲,结合本官亲身的经历和所见所闻,条例司众同僚上下齐心协力,编撰了这第一部新法,名之曰《常平新法》。现本官试为诸位解释这部新法。” 众人纷纷瞪大眼睛张大耳朵,细细的倾听。 “我大周立国至今一百余年,所取得的成就令四海宾服,天下仰慕。这一点无可置疑。但对于现如今我大周所面临的境地,其实也无需讳言。那日我给皇上写的《百年无事札子》里已经叙述了不少,我知道很多人不喜欢我说坏话,但那些确实是事实。我大周走到如今的境地上,必须要面临的问题不能再回避。掩耳盗铃是不成的,我们要的是积极改善我们面临的困境,这才是变法的初衷。” “……诸位大人应该有清楚,我大周如今面临的最大的难题之一便是财税钱粮的锐减,朝廷入不敷出的窘状。想当初,我大周一年财税收银一亿数千万缗,国库充盈,天下富足。而如今。每年财税五六千万,锐减五成之多。而朝廷支出每年多出一倍有余。现在处处捉襟见肘,无银可用。甚至连下一年的税收都预支了。这样下去,岂非连十年后的财税都要花光了这种局面不改变,大周危矣。” 众官员低着头咂嘴,虽然不爱听这些话,有的人甚至心里对严正肃又老调重弹这些伤疤而不满,但他们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 “……我们固然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我大周还是升平盛世。我们每个人吃穿也不愁,小日子过得也很滋润。但这些事是确确实实发生的事情。我们可以把头埋在沙子里当鸵鸟,但别人是不肯的。你强大,别人看得出。你衰弱了,别人也看得出。就像北边的辽国一样,燕云之盟百年修好之约,他们说废便废,并以刀兵相威胁。试想,我大周国力强盛之时,他们敢威胁么正是因为我们衰弱了,他们感觉到了,所以他们才敢如此的嚣张跋扈。所以,我们倘若依旧以为天下太平,那么危机便在眼前了。身为大周臣子,我等岂能再沉溺于无所事事之中,我们必须要付出行动了……” “……一切的开始,都要从钱粮税收开始。所以,这第一部新法的要旨便在于增加财税。如何增加钱粮税收有人说增加赋税,那固然是最方便的举动,但增加赋税百姓怎么活如果还有人以为我大周百姓依旧生活富足的话,便请他们去下边百姓之家走一走,看一看。我这里有个数据,我来念给诸位听。” 严正肃向林觉招招手,林觉忙出列上前,将手中的卷宗交给严正肃,转身回到队列之中。严正肃打开卷宗,抽出一张黄纸,朗声道:“大历八年,我大周人口一千二百万户。其中农户八百四十万。农户之中三等以上户四百二十万万。锦绣元年,大周天下人口户籍共一千八百万户。农户八百万,农户中三等以上户三百一十九万。庆丰四年,我大周户籍一千九百二十万。农户七百五十万。中等以上农户不足二百万。” 严正肃抖了抖手中的纸张,沉声道:“诸位可从中看出端倪来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零六章 常平新法(续) 众官员大眼瞪小眼,这些数字听的脑子发胀,记都记不住,哪里还能看出什么端倪来 严正肃倒也没有多问,沉声开口继续道:“我所提取的数据分别是大历年间锦绣年间和庆丰年间。大历年间,我大周立国才三十年,锦绣年时,我朝已经立国一百余年了,而此刻庆丰年间,我大周已经立国快一百四十年了。从这三个时间所攫取的数字可以看出,我大周从当初的一千二百万户到如今的一千九百万户,百余年时间户籍怎家了七百万户。以一户五人为标准,那便是增加了三千五百万人。这足以说明我大周历经的这百年时间是太平盛世,故而人丁增长兴旺,百姓安居乐业……” 众官员翻着白眼心道:“这用你说么谁不知道这百余年来我大周人丁增长了许多谁不知过去的百余年是太平盛世” “……然而,不知你们注意到我单独列出来的数据没有。大历年间,全大周农户八百四十万,占总户籍的七成,可说绝大多数百姓都是在耕田劳作的。但是到了庆丰四年,农户的数目却成了七百余万户。在总户籍增加了七百万户的情形下,农户的数目反而减少了一百多万户,这是何道理这七百余万户的农户,只占了全大周户籍总数的四成,这个比例跟大历年间的七成简直是天壤之别了。” 众官员经他这么一分析,也立刻明白了过来。是啊,在总户籍和人口都大幅度增加的情况下,百年之后和百年之前相比,居然农户的数量反而减少了,这是什么情况 “……当然,这当中不排除商户工匠这些户籍的增加,但增加的幅度也远远不及这当中的差额。三司衙门去年的数字,全大周商户九十余万,其他各行业户籍四百八十余万。和农户的数字加在一起,只有区区一千三百万户。相较于如今的总户籍相差近六百万户。那么,这六百万户数千万百姓都在做什么你们想过没有” 众官员陷入了沉沉的思索之中。 “……还有个数字,我单独提出来了,便是农户中的三等以上富户的数字。大历年间是四百二十万,锦绣年间是三百一十九万,而去年庆丰四年这个数字锐减到了不足两百万户。我们都知道,我朝的钱粮税收的大头是在农户,农户之中的钱粮税收的大头集中在三等民户身上。三等以下的百姓之家能自己保住温饱不用赈济已经很不错了,他们身上是收不到多少钱税的。而农户的总户籍锐减,三等以上的富户数量也锐减,我朝财税还如何能保证这就是以前我大周年入一亿数千万缗,而现在却只能收到五六千万两税收的原因所在。” 文武官员纷纷点头,枯燥的数字经过这么一分析,其呈现出来的结果一目了然。大周钱粮税收的主力来源于种田的百姓,大周朝将百姓分为六等,税收政策也是根据其所在的等级而划分。一般而言,三等以上的富户家里田亩较多,也能收上来些钱粮赋税来,但是三等以下的特别是五六等农户之家,不但收不到钱税,反而需要赈济。所以上等户越多,朝廷的税收也越多。现在总农户的数字在锐减,上等户的数字也在锐减,理所当然的总税收也锐减了下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不得不再提一个数字,那便是总田亩的数字。我大周立国之初,丈量的耕种田亩总数为两千七百万顷。道现在为止,我大周的耕地面积已经增加到了四千万顷。增加了足足一千三百万顷。那可是近两亿田亩啊。谁能告诉我,田亩增加了这么多税收却锐减了这么多这是怎么回事还有谁能告诉我,适才我们算出的那六百万户既非农户又非商户和其他户籍的百姓到底在干什么多出这么多田亩,反而不能让他们安顿下来么反而让这些人无所事事成为既不耕种又不做工的朝廷的负担这一切到底是因为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或许他们当中有的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他们不说。官员当中的许多人突然预感到有一股巨大的风暴似乎正要袭来。因为做贼者心虚,他们心里清楚严正肃问出这个问题的目标是要针对谁。 毫无疑问,大周朝立国百年来,耕种的田亩面积越来越多,但这些增加的田亩却让很多人无田可种的怪异现象,正是大小豪门官员富商们疯狂的土地兼并。豪门大户囤积良田,富商豪绅们最爱干的也是囤积田亩作为私产。底层百姓们本来是有些土地的,但他们的生活状态是脆弱的,一旦遭遇不好的年景,他们只能借钱度日。上等户还好些,他们还能稍有积蓄抵抗天灾人祸。下等户则根本没有抵抗的能力。 当借贷的钱款还不上时,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用田亩去抵债。就这样,一等户变二等户,二等户变三等户一路降格。那些下等户没了田亩,他们只能沦为佃户和流民。充斥于各大豪门庄园中的佃农,各大城市码头中的搬运货物的苦力,到处可见的赤贫的游荡在街市中的流民便是严正肃口中那没有户籍的六百万人。 虽然户籍上没有他们,但他们却是真真实实存在的几千万百姓。而这几千万百姓身上,朝廷是一文税收也收不到的。不但收不到,朝廷反而为了防止生出乱子来,反而将这些流民中的青壮招入军中。还美其名曰什么‘变流民为兵士,此乃安内戍国两全之策’。这些流民被当大爷一般的供起来养起来,反过来消耗的却是朝廷的粮饷和赋税。如此形成一个死循环的死结。 严正肃今日没有点破这个死循环,因为还没到时候。随着变法的深入,他是一定会点出死结,并且解开这个死结的。但这需要一步步的来。 “……以上所言,皆有据可查,若有疑问者,可随时查勘验证。本官和方中丞根据我大周如今的情形,经过慎重的探讨和思索得出了结论。若要改变我大周财政锐减之窘境,当务之急是要让流离之百姓归于土地。百姓耕种,土地产出,朝廷才有财税。而让百姓能安于耕种的当务之急是要解决百姓的实际困难,不能因为有天灾人祸之事,便逼得百姓卖地卖田破产流离。要解决这根本的问题,才是朝廷此刻要做的当务之急之事。否则,情况继续恶化下去,大量的百姓破产流离,那些田亩尽数归于兼并之家,朝廷的财税将进一步的恶化。而流民愈多,国家也愈发的不稳定。” 官员之中很多人暗自点头,确实,这才是问题的根子。百姓们都不耕种了,那还收什么钱粮税赋百姓们成了流民,社会治安的压力也会变得非常大,很可能会因为某些机缘而演变为大麻烦。但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难了,不知道严正肃方敦孺的新法会怎么做。 “总所周知,我大周沿袭前朝之制,各路府设立大量常平仓广惠仓,其用意自然是在丰年收购存储百姓的粮食,不让粮食贬值太低。在歉收之年或灾荒之年亦可平价售出,平抑粮价,不让奸商谋利,赈济灾荒之民。常平广惠各仓设立,正是朝廷惠民之举。而且对于稳定局面有着非常巨大的作用。然而,目前的情形是,各地常平仓目前都处于半关闭的状态。原本只有二十余家路府设置常平仓,对大周上千府州县而言已经是杯水车薪。现如今却又半数关闭,无法发挥效用,这是一件让人痛心之事。” “……有人可能会问,为何又说及常平广惠各仓之事。殊不知,正是因为常平仓未能发挥效用,才会对百姓没有救助之力。试想,丰收之年,粮价下跌而无法给予保护性的收购,百姓们势必所得甚微。而一旦天灾之年,粮食欠收,又无平抑粮价之举,百姓们势必要花更多的银子来买那些奸商囤积的高价粮食活命。这一来一回,百姓损失几何正是因为这么来回的折腾下来,百姓无所倚仗,才会沦为赤贫。才会不得不借高利贷度日。高利之贷如何能还得清,最后不得不以田亩相抵,破产流离。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相互联系的。所以,眼下迫切需要的是要保护百姓耕种的积极性,让百姓们有所倚仗,不至于听天由命。假如丰年粮价不跌,荒年粮价不涨,百姓便可有所计划,以丰补欠,自可协调。倘若朝廷能让百姓免除后顾之忧,何愁百姓不积极耕种谁愿意流离无所,受饥寒交迫颠沛之苦” 殿中一片嗡嗡议论之声,很多人纷纷点着头。前面的一大堆话都只是铺垫,严正肃说到这里才算是正式进入了正题。而他所提出的也正是问题的症结之处。很多官员对严正肃方敦孺佩服的五体投地。大周朝的问题表现的不少,但很多人只知其表不知其里。譬如财政吃紧,很多人只会咂嘴感叹,却并不能知晓原因。或者是看到了原因,却因为太过纷繁,千头万绪而不知其重点。严正肃今日便给他们好好的上了一课,一层层的抽丝剥茧,抵达问题的核心之处,并指出了解决问题的要点之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零七章 甘霖还是毒药 (二合一) “常平仓之所以没能发挥效用,其原因还是在于朝廷的财税锐减。常平仓高收低出,本就是普惠于民。但这当中的差价,一直都是朝廷拨款填补。这本无可厚非,因为惠及于民,稳定粮价,稳定民心,便是稳定天下大局,这本就是朝廷应该做的事情。这就好比朝廷养兵一般,都是为了维护社稷的稳定。然而,因为财税的恶化,很多部门的拨款已经难以为继。常平仓便是其中之一。无朝廷拨款,常平仓这种赔本的机构还如何能运行下去这便是如今半数常平仓基本荒废的原因所在。”严正肃朗声说道。 “……但其实,这是因噎废食之举。越是这种时候,常平仓的功能越是无可替代。故而,条例司新法第一部便是关于这常平仓的《常平新法》。此新法便是要变革常平仓旧制。使之发挥应有之功效。不但可以不用伸手向朝廷要银子,反而可以自生财路,且普惠万民,为增加朝廷财税起到巨大的作用。” 大多数人都有些发愣,他们的脑子里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如何能让常平仓这个明显赔本的机构可以不要朝廷拨款的情况下存活下去。这几乎是个不可能的任务。因为无论如何,既是常平仓,便免不了是贵买贱卖,以丰补欠的性质,那就是个赔本的买卖。 严正肃展开了手中那卷硕大的公文纸,朗声道:“常平新法总则,其一,条例司下,设常平仓司。常平仓不再归属司农寺三司所辖,一切权责,归属制置三司条例司直接管辖。其二,大周各路府二十三家常平仓升为总仓,每州每县需设分仓,其主官由当地知州知县兼任。三年之内要做到大周天下,仓司全覆盖……” 光是这两条一宣布,顿时殿上便一片哗然。常平仓从行政上归属于政事堂司农寺主管,财政上隶属于三司管辖。严正肃的第一条便将常平仓从这两大主管机构之中剥离开来,直接成为了制置三司条例司的下属机构,这是公然的夺权行为。本就有人说条例司是‘小中书’。现在这个行为,似乎正在验证着这个‘小中书’正在蚕食大中书和朝廷其他机构。常平仓虽然只是个鸡肋机构,但就算是一双破鞋,那也是人家的东西,你拿了便是抢夺偷窃,性质上是恶劣的。而且今天你偷得破鞋,明日便可能是金银珠宝了。今日你将常平仓划归条例司,明日便有可能是其他的强力要害机构了。这才是根本的问题所在。 显然,严正肃早料到这一点,双目冷冽扫视殿上,沉声道:“诸位,这件事得圣上首肯,也已经得到吕相钱副相三司主官的同意。并无不妥之处。” “啊吕相居然同意了”众官员愣愣的看着面无表情站在班列前方的吕中天。 “各位,严大人说的是事实,此事确实已经经圣上批准,吕相为了大局为重,也是点了头的。一切都是为了朝廷着想,诸位勿加妄议。”钱副相开口叫道。 众官员这才真正的相信这是事实。心中不免想道:“看起来吕相如今对严正肃也是礼让三分了。严正肃如此无礼的举动他都忍下来了,变法一派得势已成定局。吕相都如此韬晦,我等也还是低调些吧。” 对于第二条,要将常平仓开遍大周。众官员的猜测基本一致。之前严正肃已经说明了常平仓的好处,那么他的意思必是要增加常平仓的数量,进一步的扩大常平仓所能起到的作用,正是为了之前所提出的那些安抚百姓,增加财税的目的。但问题是,他口气倒是大的很,但却如何能铺开这么大的摊子。所需钱物以及日后的运营维持怎么进行难不成这反而成为一个耗费大量财政拨款的机构那可不是适得其反么 而且这第二条最后的两句,说要各州县主官兼任常平仓主官,这是否又是一种变相的插手政务的行为呢 殿上,严正肃继续侃侃而宣:“总则第三条,经核查,各地常平仓所存粮食,以市场价格换算为现银,其数目为八百万两,着同转运司兑换为现银八百万两。另条例司将拨银七百万两,此一千五百万两便是常平司总本钱,至此以后,朝廷不再拨付款项。三年之内,常平司必须自负盈亏之责,并自己负责分仓开办的费用及人力支出。其四,借常平仓之利,行官贷之法,以避免百姓借高利贷为豪富之家兼并盘剥。” 敏感的人一下子便将注意力集中在了第四条上,他们敏锐的感觉到了这一条绝非如字面所言的那般轻描淡写。 “细则……其一……其二……其三……其九……” 严正肃的声音在殿上回荡着,每一条细则都是近半个多月来条例司上下争论斟酌的结果,包括了程序上的常平仓的这种运营的细节以及各种必要的管控措施和规章制度。可谓是事无巨细,考虑详尽。 “其十,有关常平仓官贷之法细则:凡每年正月五月青黄不接之期,农户可请贷夏秋二料。正月可请夏料,五月还夏料本息之后可请贷秋料。十月底秋料还本付息。百姓向常平仓借贷需付息二分,本息归还方可再贷。未免贷银不还,以五户或十户结为一保相互作保。或以三等以上户作保方可借贷。常平仓只准以半数钱银为贷,另半数需行常平之职,以丰补欠,赈济救助……” 这关键的第十条一经严正肃之口说出,顿时殿中一片惊讶之声。水落石出之极,一切都是那么的直接和赤裸裸。原来,维持常平仓运作的秘密就是这么直接。常平仓要放官贷,而且是一年两次,利息高达两分利,以两次来算,便是四分利的高利官贷。这虽然和世面上那些动辄八分十分十五分的高利贷利滚利的有所区别,但也算是一种高利了。 不过细细想来,这项新法可谓是煞费苦心。既然百姓要借高利贷,那么何不由官府来放贷收取利息。从表面上看,总是要比向富户地主借八分十分十五分的高利贷要好的多。青黄不接之际,百姓们得了贷款可以维持生计,发展生产。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避免了因为借他人高利而造成的破产和流离失所。不过,总觉的怪怪的,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哼!这哪里是惠民,这是取利于民,盘剥百姓之举啊。严正肃方敦孺枉读圣贤书,居然想出了这么个从百姓身上渔利之法,简直是一种耻辱。” “就是,这不是官营商事,朝廷体统何在各州县主官从此沦为商贾渔利之徒,这是什么狗屁新法” “君子羞于谈利,我大周以儒法立国,仁爱敦厚之风盛行。到如今,却要做这等营苟渔利之事。简直是笑话!” 一瞬间,便有不少官员出言大声的喧嚷起来。殿上的秩序瞬间乱了起来。 林觉也目瞪口呆的站在人群之中,心中不知何种滋味。之前所宣布的常平仓贷银之条款,正是林觉在过去十几天时间里据理力争要删除的地方。在此之前,林觉已经觉察出此次《常平新法》跟另一个时空中一位名叫王安石的人在那个平行时空的大宋朝所行的《青苗法》如出一辙。这个发现让林觉当时既觉得忧虑同时也觉得高兴。 忧虑的是,王安石的变法最终导致了一系列的问题而遭遇失败。他本人也落得后世一片骂名。所以,倘若这是不同时空同时演进的两件同样的事情,那么不免也有失败之虞。因为从严正肃和方敦孺的指导思想来看,和王安石等人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但高兴的是,自己是知道那场变法的弊端所在的,所以林觉认为,自己恰逢此事,或许可以以已知的经验来休整变法的方向和步骤,不让它滑向失败的边缘。所以林觉为了条款的事情据理力争,他要求要删掉常平仓贷银的条款,因为他知道那必会招致非议和一系列的后续麻烦。但严正肃和方敦孺怎肯同意。近乎执拗和翻脸的状况下,林觉提出了替代的条款,便是贷银一年一次,利息减为一分,并且要求条款上标明借贷自由,不得强制要求。 然而,现在看来,自己所做的努力化为泡影,昨夜最后的定稿之时,也许是为了避免争吵和辩论,严正肃同意了自己的建议,但现在看来那只是权宜之计,忽悠自己而已。今日殿上所宣布的条款根本就不知昨晚议定的条款。不但没有采纳林觉的意见,反而加上了结保互保的内容。而夏秋两次贷款,利息二分的条款丝毫未变。林觉都有些傻了。 同样目瞪口呆的还有站在林觉侧手边的新科探花郎杜微渐,在《常平新法》的制定过程中,杜微渐无疑是最为用心的一个。他对于新法要达成的目标抱有极大的热情。所以,他也是和严正肃方敦孺他们争吵很多的一个。他所争吵的重点在于常平仓该不该在百姓身上取利,他和大多数的读书人想的一样,这种变法建立在取利于民的基础上是不道德的。杜微渐认为,无论如何,不能有这么明显的剥削百姓的行为。 而且他的另外一个观点也很重要,就是,如果将新法的推行纳入官员的政绩之中,便会让地方官员去强行推行新法。一旦纳入强制推行的行为,便会产生一系列的问题。譬如百姓根本不需要借贷,但官府为了完成政绩而强行摊派,反而加重了百姓的负担。这比之高利贷还要可恶,高利贷起码只是个别人去借贷,而这新法的借贷却成了百姓身上的常态,这是一种变相的加税和盘剥行为。这一观点也得到了林觉的支持。这也是两个人在之前不愉快的相处中难得的共同点。 “肃静!肃静!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方敦孺忽然嗔目大喝道。 他这一嗓子吓得坐在龙椅上的郭冲都打了个激灵。下边的议论纷纷的众官员也吓得闭了嘴。 “你们吵吵嚷嚷的做什么就知道嘴皮子利索,就知道拿大道理来说嘴。老夫只问你们一句,辽人要撕毁燕云之盟,要攻我大周,咱们怎么办投降自然是不可能的,只能是和他们死战。那么再问你们,打仗的银子从何而来幽州大捷你们知道打了多少银子么一场不算大的战事花了三百多万两,两国若是死战,要花多少银子这银子谁给你们这些嘴巴上利索的人捐献家产么你们倘若愿意捐出全部身家银两,并且愿意不要朝廷每年给你们的丰厚俸禄的话,那么这新法不变也罢,因为朝廷会非常的有钱。可惜的是,朝廷少给你们一两银子你们都要吵吵个没完,打仗拿嘴打仗么大道理谁不懂可是朝廷现在需要的是立刻有银子钱粮应付危机之时,谁要是喜欢说嘴,请他上来告诉皇上怎么办。” 方敦孺毫不留情的一顿训斥,殿下众人顿时雅雀无声。 严正肃和方敦孺不是傻子,他们当然知道有些事会引来非议。但新法变法的目的就在于理财强军,他们自然需要一些非常的手段。而且他们也并不认为这种办法是盘剥百姓,而是因势利导,急百姓之所需。二分利虽然略高,但比之高利贷低了太多了。再说了,利息过低,如何能维持常平仓的运作常平仓成功运作乃是此次变法的重点,否则便是一场难堪的失败了。 无论反对还是赞成,《常平新法》在宣布之后,便将正式实施。郭冲的态度说明了一切,他下令拟旨,昭告天下,即日起实行新法,不得违背。 就在郭冲盖下玉玺大印之时,殿外的天空中忽然咔嚓一声爆响,殿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紧接着,便听到噼里啪啦密集的爆豆一般的声响。 “怎么回事”郭冲惊讶的问道。 “启奏陛下,天降甘霖了。”有人高声叫道。 “下雨了,下大雨了。这下好了,几个月了,终于下大雨了。”殿外传来内侍和禁军侍卫们的欢呼之声。 “真的下雨了么哎呀,这可太好了。天降甘霖啊,天降甘霖啊。”郭冲大喜笑道。 “钦天司说的没错啊,确实是老天爷需要一个契机啊,这新法刚刚颁布实施,天便降下甘霖,这岂非正是说明,此新法顺应天时民意,老天爷也是赞许的么”有人大声道。 “是啊,是啊,还真的是。新法一宣布便天降甘霖,这正是个好兆头啊。这新法看来真的是一件好事。”群臣纷纷议论道。 郭冲哈哈大笑,重重的在圣旨上盖上玉玺,转头看向侧下方的吕中天笑道:“吕相,看来朕不必再去祭天了,钦天司的祭天仪式取消了吧,得省点银子啊。” 吕中天躬身沉声道:“老臣遵旨。” …… 一场倾盆豪雨浇透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数月大旱,京畿之地已经干的冒烟。城中几大河流和湖泊已经水位骤减,人畜饮水也有了困难。百姓们也有些恐慌之感。这时候的一场倾盆大雨真真如天降甘霖一般,将人们心中的惶恐彻底浇灭。 雨势甚大,只半个时辰的时间,大街小巷中便有了横流的积水。但百姓们不以为意,男女老少都站在雨水中欢笑,任由雨水浇透衣衫,兀自不肯进屋避雨。 对于城市中百姓们而言,这场雨虽然来得迟了些,但依旧还是有所补救的。城中几乎要断绝的航运生意恢复生机,河道通畅,商事便可繁荣,有生意做便有钱赚,有钱赚便有饭吃。这都是一而二,二而三的事情。对于城外种田的百姓们而言,农时虽然已经稍迟,但是半死不活的秋粮还是能得到一些滋润。种地的都知道,庄稼在最后关头会有一拨返青快速成熟的过程。此刻才八月初,在今年的寒潮到来之前,还是有时间让它们长出些粮食的。当然,大幅度的减产是肯定的了,但总不至于颗粒无收。 所以,上上下下,每行每业都在因为这场及时雨而欢欣雀跃。与此同时,有一个奇怪的消息在城中迅速的流传着。有人说,上午皇上早朝时,当今副相和御史中丞两位大人颁布了一部惠及百姓的新法。这新法刚一颁布,老天立刻降下甘霖。由此可见,此新法顺应天意,老天爷都高兴的下雨道贺。 有人绘声绘色的描绘了那副场景。严正肃严大人如何如何的力排众议。圣上如何的当即立断。圣上的玉玺大印拿起来时,天上便乌云聚集,地上落叶纷飞。圣上的大印盖在颁布的诏书上那一刻,顿时电闪雷鸣大雨滂沱。据说,大内皇宫上空的云层里,有人隐隐看到巨龙翻腾在乌云之中的模样。凡此种种的言论不胜枚举。众百姓对这新颁布的新法好奇之极,街头巷尾所议话题也自围绕其中,纷纭不止。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零八章 矛盾 (二合一)飞檐雕兽的天井小院中,四方倾斜的屋瓦将雨水尽数汇集在天井之中。虽然雨势已经变小,但天井之中依旧水流滚滚。暗沟入口处落叶打着漩涡被水流吸走。湍急的水流发出呼呼的啸叫之声。 红漆雕栏的长廊之上,一身紫袍的吕中天正负手站在廊下看着天井中的雨水奔流,脸上神情平淡无波。在他身后,面庞英俊身材修硕的吴春来和副相钱谦益沉默的站在那里,静静的追随吕中天的目光看着天井中的水流和水面上旋转的落叶。 “呵呵,雨算是停了,要是再大些,持续时间再长些,咱们这公房怕是要内涝了。适才那雨水都漫到第二条台阶那里了。看起来,排水的阴沟应该是有些堵塞了,往年比这更大的雨水也能顺利排出,不会积留。定是这些烂树叶和淤泥堵住了。” 吕中天呵呵的笑着转过身来,慢慢的走回公房之中,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抖了抖官袍的袖子,捧起一盅茶水来稀溜溜的喝。 吴春来和钱谦益也跟着进来,吴春来学吕中天的样子坐下喝茶,钱谦益却皱着眉头来到吕中天身旁,沉声道:“吕相,你还能如此淡定么这严正肃和方敦孺要变天了啊,他们做的事情你竟能容忍么” 吕中天皱了皱没有,笑道:“钱相是何意啊老夫怎么没听明白呢” 钱谦益跺脚道:“吕相还跟我打什么哑谜人都要骑在咱们头上拉屎了,怎么您还这么淡定人家今天说的明明白白的,常平仓归于他条例司管辖。各地常平仓官员由州府县主官担任,那不是说,这些地方的知府县令都要归他们管么这般公然夺权,您怎么今天在殿上不说话反对这是要架空咱们政事堂么吕相不闻不问,这岂非是纵容和软弱” 吕中天愣愣的看着钱谦益那张急不可耐的老脸,忽然间朗声大笑了起来:“哈哈哈,老钱呐,看来你真是要告老致仕咯。你可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了。” 钱谦益怒道:“老夫是老了,老夫也不想受这个气了,明年我便致仕回家了,我可不想再多管闲事了。吕相就当我没说刚才的话。” 吕中天指着钱谦益笑道:“瞧瞧,还真生气了。老钱呐,不是我说你,你是真的没弄明白眼下的情形。今日殿上之事都是昨晚在宫里当着皇上的面大伙儿表态支持的,难道老夫今日要在殿上闹将起来么皇上会怎么想” 钱谦益瞪眼道:“可是昨晚所议之事可没有让知府县令兼任常平仓主官之说。但是常平仓划归他们管便罢了,这不是别用用心之举么” 吕中天捧杯喝茶,钱谦益还待要问,吕中天摆摆头道:“春来跟钱副相解释解释,老夫相信你一定看的比钱副相清楚。” 一旁的吴春来微笑拱手道:“不敢!春来愚钝,岂会比钱副相看的更多。不过这件事……春来还是悟出了些东西来。但不知能不能说。” 吕中天笑道:“有什么不能说的,有没有外人。说吧,老夫也想知道你跟我想的是不是一样。” 吴春来起身躬身道:“好,那春来便来瞎说一气。不对之处,还请吕相多包涵,也请钱副相多包涵。” “哎!你客气什么啊谁不知道你点子多,要你说你便说嘛,卖什么关子。”钱谦益焦躁的坐下,端起杯子里一口喝下,却又呸呸呸的乱吐出来,大叫道:“啊,烫死老夫了。这茶怎地还这么烫那个沏茶的想烫死我么” 吕中天和吴春来对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 “钱大人,您当真觉得吕相不闻不问是软弱之举么钱大人难道不知道吕相曾经说过的话么”吴春来笑道。 “吕相说的话多了,老夫怎知你说的是哪一句”钱谦益舌头烫的又疼又麻,没好气的说道。 “吕相曾经说过‘想要其灭亡,必要使之疯狂。’。疯狂的人会自取灭亡,根本不用太花心思去对付。”吴春来微笑道。 钱谦益皱眉道:“现在还不够疯狂么他们今日颁布的那新法,那般做派举动,还不够疯狂” 吴春来笑道:“还不够疯狂,还需纵容他们继续的疯狂下去。一直疯狂到连皇上都无法忍受的时候,便是他们的末日到了。谁看不出他们借机揽权谁又看不出他们没把两府放在眼里打着变法的旗号借机揽取军政财三权,瞎子都能看得出。然而,现在的情形是,皇上正被他们蛊惑的在兴头上,现在反对的意见肯定是听不下去的。谁要是这个时候站出来反对,那岂非是自找苦吃所以,此时此刻,韬光养晦静观其变才是良策,而非跳出来对着干。即便是吕相的身份,此刻反对也未必见效果。反惹皇上不喜,被以为是反对变法,反对富国强兵之策。没听那方敦孺在殿上的一番表演么说的再明白不过了,谁反对便要谁去想办法对付辽人的入侵,解决财政的难题。这些大帽子扣下来,谁担得起” 钱谦益愣愣的道:“说的倒也是,不过……咱们就这么什么都不做,岂非让他们气焰大张瞧瞧那些官员们,连天降大雨都说成是变法顺应天意之功了,这马屁拍的我都看不下去。咱们若不表明态度,这些家伙必会纷纷去向严正肃方敦孺献媚去了。平时可都是围着吕相转的这些家伙们都要反水了。” 吴春来冷笑道:“岁寒知松柏,患难见真情。这是好事啊,天天围在吕相身边的一群人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此刻反而水落石出了,倒是省的一个个的鉴别了。墙头草们让他们去好了,谁又在乎这些没有气节的家伙们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钱谦益看了一眼闭目仰在椅子上似笑非笑的养神的吕中天一眼,咂嘴道:“老夫就怕……就怕弄巧成拙啊。那新法……新法一旦成功,严正肃和方敦孺可就无法撼动了。到时候,怕是吕相的位置……” “哈哈哈,笑话。那新法怎么会成功钱大人,不是卑职无礼,您怕是真的老糊涂了。那新法如此的急功急利,如此的野蛮强行,又怎么会成功什么让百姓回归土地耕作无非是抑制兼并罢了。还有那什么放贷于民,那是直接从百姓身上取利。现在大伙儿还不太明白,很快他们便会明白过来,严正肃是要割百姓的韭菜。这和加税有什么两样我斗胆预测一句,此新法必起民愤,严正肃和方敦孺会被万人唾骂。”吴春来冷笑道。 “……竟有如此的严重,我可是真的没看出来……”钱谦益喃喃道。 椅子上的吕中天忽然睁眼坐起身来,呵呵笑道:“钱副相,比这严重的还在后面呢。不仅要激起民愤,还要激起官怨。那数百万户的闲散百姓回归土地耕种自然是个极好的想法。我只想问一句,这些人卖了田亩流离在外,又想回归土地,请问,哪里来的田亩给他们耕种大户人家也是花银子买下的田亩,凭什么给他们耕种嘿嘿,接下来下一步,严正肃和方敦孺必是要解决这件事了。我倒是很像知道,他们怎么从大户手中将田产要回来。依着这两人的脾性,估计手段也是强硬之极的。那他们得罪的可不仅是百姓了,连豪门大户也一并得罪了,到那时,还有谁帮他们说话刀没架在自己脖子上,一个个拍手叫好。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时候,我看谁还叫好等着吧,好戏在后头呢。” 钱谦益终于明白了过来,不是吕相不软弱可欺,是吕相早已看穿了一切,他只是在坐观动向,找寻时机罢了。自己再一次暴露了智商,实在是有些难为情。钱谦益其实并不想致仕,他还想在副相的位子上干下去,但这一切都需要吕中天的扶持才成。就像当年吕中天硬生生的将他拉到这个位置上,不顾众人的反对那样,钱谦益自己也明白自己是不够格的。但现在,自己怕是真的不能在这个位置上呆下去了,因为吴春来比自己强太多。吕相身边需要的是吴春来这样能看清楚事情的人,而非自己。虽然有些遗憾,但钱谦益其实也没有太多的怨恨之心,这副相之位本来就不属于自己。自己做了这么多年也已经够本了。而且,朝着看起来很快便会乱做一团,自己还是图个清静离开的好,自己这个智商就不要掺和了。 雨停了,钱谦益告辞离去,公房内只剩下吕中天和吴春来两个人。吕中天微笑着对吴春来道:“春来,你果然和老夫合拍,你的看法和老夫相同。老夫没有看错你。钱谦益太糊涂,我想改让你接替他的位置了。当年钱谦益为我做了些事情,我也提拔了他为副相。这么多年来他也没什么建树,于我而言也仁至义尽了。朝中情势复杂多变,我需要你站出来。过几日我便劝钱谦益提前致仕,奏请你为副相。你看如何” 吴春来激动的跪地磕头,口中高声道:“多谢吕相栽培之恩,下官誓死追随吕相,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吕中天摆手道:“不要这样,你不是效忠于我,你是效忠于朝廷。变法之事,严正肃和方敦孺蛊惑圣上,坏了朝纲,我们是不能坐视他们胡闹的。但现在圣上对他们全力的支持,我们只能静观其变。虽则此新法有很多弊端,但只要执行得当,也必是有成效的。不瞒你说,老夫其实心里也有些犯嘀咕,真要是被他们做成了,哪怕是有弊端和民怨,只要于朝廷财政有益,皇上必也是认可的。到那时,我们反而处境尴尬了。” 吴春来沉声道:“不会成功的,吕相你放心,这新法必然不成的。卑职不会让它成功的,这两个人如果霸占朝纲,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地么新法弊端明显,卑职有一万种办法可以让其难以成功。但那么做,似乎有悖朝廷的期望。毕竟,朝廷财政吃紧也是急需解决的问题。” 吕中天长眉一挑,轻声道:“你想做什么便去做。朝廷的难题确实需要解决,但乱朝纲者也绝不可容忍。祸乱朝纲动摇人心比之朝廷的财税之事要严重百倍。李唐时的杨国忠善于理财,为朝廷赚了很多的银子。然则如何李唐衰败自杨国忠专权始,这便是重利而轻义之弊。我们绝不能以一技而掩其偏。国之重臣,讲究的是忠义之道,而非取利之技。严正肃和方敦孺枉读圣贤书,他们要全天下人都逐利,这将会让我大周的风气败坏,绝不可容。” 吴春来躬身拱手道:“下官受教了,下官明白了。” …… 政事堂南侧,制置三司条例司的独立院落后堂公房之中气氛一片沉闷,丝毫没有条例司颁布新法之后应有的喜悦之情。因为回到公房之后,杜微渐便脸色阴沉着坐在自己的桌案后生闷气。同公房的几人知道这个人不好惹,也都憋着不说话。 林觉其实也是心情不悦,也没心思做事,于是搬了凳子坐在廊下看雨。 刘西丁凑在林觉身边低声笑道:“瞧那位杜大人,今日颁布新法,是我条例司的大喜事,他反倒像是丢了魂似的一肚子不满。这个人是不是有毛病。” 林觉皱眉道:“刘大人怎不去问问他因何不满” 刘西丁道:“还不是因为他的建议上面没有理睬。他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份,这里可不是他做主,最终的条款是需要严大人和方大人定夺的,他倒是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林觉冷声道:“那么刘大人把自己当什么了只是个没有脑子的听人摆布的傀儡么没有自己的想法么” 刘西丁一愣,满脸通红的怔怔的看着林觉。林觉自知言语过重,缓和了语气道:“刘大人,不要再背后说人,这样反倒让我看轻了你。我和杜大人之间并无芥蒂,你每次都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莫非是要看着我和杜大人闹起来你才开心么我不喜欢听这些话。” 刘西丁面色羞愧,无地自容。林觉看着他叹了口气道:“我不是要让你难堪,官场上有一种人是我最不喜欢的,我是真的希望你不要当那样的人。” “是是,林大人放心,我再不说这些花了。”刘西丁面色晦暗,连连说道。 林觉站起身来走进公房之中,看了一眼正坐在桌案之后铁青着脸的杜微渐,走到自己的桌子旁坐下,缓缓的磨墨,拿了毛笔蘸了墨汁后略一思索,铺纸刷刷刷写了起来。片刻后,写好了一张纸,鼓着腮帮子吹干了墨汁之后,林觉仔细的叠好踹在袖子里站起身来朝外走去。 “林大人请留步!”突然间,坐在林觉身后位置的杜微渐出身叫道。 林觉停步转身微笑道:“杜大人有何指教” 杜微渐沉声道:“林大人,今日之事你就一点看法都没有么那新法的条款你便毫无意见么” 林觉笑道:“杜大人,木已成舟,新法已然公布,现在还说什么” 杜微渐怒道:“难不成我们都是泥塑木雕的木偶两位大人行事实在教人失望,杜某满怀崇拜之心前来,欲为变法之事助一臂之力。却没想到却遭受如此怠慢。既不同意我们提出的条款,却又为何佯装答应这算什么,拿我们不当人么” 杜微渐声音很大,像是喊叫一般,吓得坐在最后位置上的另一名检校文字官田慕远站起身来,摆着手道:“杜大人,杜大人小声些。莫要教两位大人听到了。” “听到又如何不但要教听到,我还要去当面理论呢。”杜微渐拍着桌子叫道。 田慕远咂嘴摆手道:“哎呀,杜大人,你才入仕不久,官场的规矩不懂么咱们都是下属,上官才是最终决定事情的。条款的变动也必是两位大人做出的决定,那是他们的权力。难不成要两位大人听我们的不成不要颠倒了主次啊。” “错了就是错了,错了便对新法有害,那不是一两个人能决定的,那是干系道新法的成败之事。我们既是条例司的官员,理应要据理力争。难道个个当缩头乌龟那还要我们作甚还要我们编纂新法条款作甚两位大人口述,我们笔录便是。在其位谋其政,这是我们的职责。否则便是渎职。”杜微渐大声说道。 “哎!杜大人,莫要书生意气。怎么说呢时间长了你自然便明白了,消消气,千万不要做出过激的举动。林大人,您给劝劝。”田慕远皱眉道。 林觉看着满脸怒气的杜微渐不语,杜微渐皱眉道:“莫要劝我,林大人,你能忍住不说话,我却不成。你休要劝我,否则我会看不起你。” 林觉微笑道:“杜大人,谁说我要劝你了你既如此愤慨,干什么不跟我一起去见两位大人去我刚要去见两位大人,你便叫住我了。” “什么”田慕远惊愕出声:“林大人,你也这么不懂事么要去找两位大人理论” 林觉微笑道:“我不是去理论,我是去申请调离这里。” “调离”杜微渐和田慕远惊呼道。 林觉伸手从袖中取出适才写的那张纸递给杜微渐。杜微渐快速打开,迅速的读了一遍,皱眉道:“你打算调去当相度利害官那是为何” 林觉沉声道:“检校文字是制定条例,相度利害官是检查新法的执行情况,保证新法的实施。现在我们犯下了错误,虽然那不是我们的错,是两位大人执意而为之。但我既然觉得其中有纰漏,便应该去补救这纰漏。所以我申请去当相度利害官,去监督新法实施的过程,去一线,用事实来说服两位大人修改新法。而不是在这里生闷气。我的原则是,我做的事我负责任,我犯的错,我要积极的补救。倘若我无法补救,那么我便申请离开条例司。这是我的行事风格。” 杜微渐怔怔的看着林觉,沉声道:“林大人,本来杜某对你是颇不服气的。就算是现在,杜某自认为才学不输于你。但在行事上,你胜过杜某许多。杜某只知生气发怒,而你却已经准备行动补救了。就冲这一点,杜某敬你三分。你说的对,我们犯下的错要去补救,我也去做相度利害官,去下边的州县去巡视,用事实来改变两位大人的想法。” 林觉微笑道:“那还等什么咱们一起去见两位大人。” 杜微渐道:“莫急,我写个申请调离的请文。” 林觉哈哈一笑道:“还写什么在我这张下边签个名不就成了莫非杜兄认为我写的文采不够斐然” 杜微渐哈哈大笑,提起笔来刷刷刷写下自己的名字。两人相视而笑,携手出公房而去。 田慕远呆呆的站在公房里,看着两人的背影出了门喃喃道:“这算怎么回事两大笔杆子走了,后面的事儿还怎么做林大人你跟着起什么哄啊,那两位大人一个是你老师,一个是你老师的挚友,你这么做不是拆台么” 公房廊下,全程竖着耳朵倾听的刘西丁看着林觉和杜微渐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来。片刻后,他一头扎进尚自未停的雨里,消失在院门之外。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零九章 拆台 严正肃和方敦孺正对坐公房厅中喝茶,今日新法颁布,两人心中都很满意。万事开头难,第一部新法颁布是最难的,这之后便会容易的多。而今日朝上群臣的反应也是让他们满意的,虽然有反对的意见,但大多数官员是表示了支持的。在退朝之后,两人被官员们围了起来纷纷向他们道贺新法的实施。有人夸张的说今日是大周中兴盛世的开始,两位将会青史留名,媲美秦国商君的变法之行。 虽然严正肃和方敦孺都不是那种可以被阿谀奉承的迷魂汤灌倒的人,但这样的话还是听着顺耳的。两人也并非全然不在于众人的反应,新法的颁布虽然下定了决定不管多大的阻力也要实行。但是毕竟如果反对的意见太多,也不是他们希望看到的。因为他们能顶得住,皇上未必能顶得住。所以,好评总比坏评好,舆论风向还是很重要的。 就在两人喝着茶聊着后续要进行的事情的时候,公房门口,林觉和杜微渐联袂而来,湿哒哒的站在那里。虽然检校文字的公房距此只有数十步,但两人在雨中走来,依旧淋湿了官服。青色的官服上满是雨水的印迹,两个人的脸上也满是水珠。 见到这两人到来,严正肃和方敦孺对视了一眼,心中均明白了些什么。毕竟自己做的事情,心里还是有数的。 “两位怎么来了你们今日可休息一天,在公房整理整理便是。今日不必谈公事。”严正肃起身笑道。 林觉和杜微渐进入厅中行礼,杜微渐沉声道:“严大人,下官等不能不来,下官和林大人有一事相询。” 严正肃眨了眨眼睛笑道:“不必说了,本官知道你们要说什么,是关于新法条款跟你们拟定的有出入的事情是么” 杜微渐沉声道:“既然大人知道是这件事,下官也不多言了,下官想请两位大人给个解释。两位大人答应了我们,那条款作出删改的,为何在今日宣布时却又不遵守之前的约定” 严正肃咳嗽了一声,刚想说话。方敦孺在旁沉着脸起身道:“给你们解释你们两位是什么官职” 杜微渐道:“方大人,我和林大人自然都是条例司检详文字。” 方敦孺道:“那么我和严大人呢是什么官职” “……方大人和严大人是条例司同制主官……”杜微渐道。 “那不就结了,我们是主官,你们是下属,叫你们怎么做便怎么做,反倒要给你们解释……你未免太不懂规矩了。念你是新入仕之官,我们也不怪你。做好你分内之事,才是正经。要懂得自己的身份和位置,要尊重上官。明白么”方敦孺沉声道。 杜微渐皱眉不语。林觉开口道:“大人所言甚是,我和杜大人是下属,理当听两位大人之命。但是,我们第一天进条例司的时候,可是听了两位大人的训诫的。两位大人说,条例司要行新法变革,这是亘古未有的挑战,就算两位大人自己也是没有太多的经验的。所以需要上下一心群策群力。正是本着这种教诲,我们才会认真的研究新法的每一条每一款,将我们认为不恰当的地方提出来,进行改正。在此之前,我们的意见两位大人已经认可了,然而今日新法的条款却又未做修改,我和杜大人均不知这是两位大人的疏忽,还是故意为之。让若是故意为之,敢问我们花费精力探讨研究的意义何在集思广益这四个字是否只是说来听听的。” “住口!”方敦孺冷声喝道:“你这是什么态度难道说条例司没有上下之分了么我们要做决定倒要受你们掣肘。简直是笑话。林觉,你来的第一天我便跟你说的很清楚,你莫要仗着是我的学生便可自看自大。这里可没有什么老师和学生,你要搞清楚这一点。” 林觉心中叹息,拱手道:“方大人,我自认没有不遵你的教导,我们之所以来,那也是为了公事。之前我们已经争执了数次,都是为了新法条款之事。该说的下官早已说的清清楚楚,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新法能够顺利实行而不出纰漏。若非为了新法,我们又何必来见你们,反而惹得你们不开心。” 方敦孺喝道:“莫要说了,你是为了新法,那我和严大人是为了什么莫非我们是不想新法顺利实行不成活活的笑话。” 林觉还待再说,严正肃摆了摆手沉声道:“林觉,杜微渐,你二人的心情老夫是能理解的,但之所以做出重新的调整而没有按照你们的建议,那也是我和方大人深思熟虑的结果。我们认为这么做会对变法更为有益。故而……” 杜微渐叫道:“严大人,您难道不明白,这么做其实是急功近利,会有盘剥百姓之嫌么您这么做,会招致民愤的。” 严正肃正色道:“你们说的是极端的情形下会发生的事情。事实上新法实行各级都有监督,绝不会发生你们所言的那种极端情形。这一点,老夫是有充分的信心的。老夫会请圣上下旨,将各级官员推行新法的进度纳入升迁考核之中,这样各级官员便会用心尽力了。” 林觉苦笑道:“严大人,您不觉得,一年两次发放贷银,利率高达二分,全年两次便是四分利,太高了些么您觉得百姓们能承受的起么这不会引起百姓的反感么” 严正肃皱眉道:“你知道什么本官在赣州任知县的时候便是如此推行的,当时也是两分利,一年贷银两次,老百姓们拍手欢迎。这都是经过实践检验的,怎么到了你们嘴里,便成了极端情形了便成了盘剥了外边的人还没说什么,你们倒是先跑来闹起来了” “严大人,我们不是闹,我们是担心……”杜微渐叫道。 “担心什么你们的担心还有我的担心大么你们担着干系还是我们担着干系大周今日之情形,不施以猛药能成么新法倘若不能立竿见影,那后面的新法还如何颁布推行你以为本官和方大人不知道会有些弊端么但那又如何难道便可因噎废食照你们的建议,那不是变法,那是温吞一气,毫无效用。重病者不以猛药如何施救你两个不知进退的跑来说这些,倘若不是因为你们居心尚正,本官定不轻饶。”严正肃终于怒了,厉声喝道。 杜微渐愣在当场,不知该如何是好。 林觉吁了口气,轻声道:“严大人,此次变法需要循序渐进,不可如此猛烈啊。下官以为,先要有好的口碑,然后再图其他。重病用猛药,能活人,也能死人的啊。” 严正肃怒斥道:“住口,是否本官太给你面子了,让你在此大放厥词。倘若不是看在方大人的面子上,现在便贬了你。” 方敦孺瞪眼看着林觉,一脸的恨铁不成钢的痛心模样。林觉叹息一声,觉得没必要再劝说下去。伸手将那张请调的申请取出,双手呈上。 “两位大人,林觉才疏学浅,未能担当检校文字的重任。经深思熟虑,下官觉得还是做些具体的事情为好。还望两位大人批准。” 严正肃满腹狐疑的接过那张纸去,只看了两眼,便猛地丢在地上,厉声喝道:“你这是拆我的台,林觉,你真是太让本官失望了。你莫以为你有些才能便可随意妄为。你怎可这时候撂挑子你这又是要挟啊。” 方敦孺疑惑的捡起那张纸,读了之后脸色煞白,怒气勃发。冷笑道:“好,我教出来的好学生,尽跟我们作对了。一有不顺心之事便开始耍你的脾气。你想走是么好,进入顺了你的意。你也别在条例司呆着了,你爱上哪儿去都成。来来来,取笔来,我答应了,你也别去做什么相度利害官了,你回去当你那个崇政殿说书去。” 方敦孺转身在桌上乱找笔墨,气的呼哧呼哧的喘气。严正肃拉住他道:“敦孺兄,莫要太生气。你可不能气坏了身子。” 方敦孺摇头叹息道:“老弟,我对不住你,我方敦孺没脸,教出的学生一个个都是这样,我真是羞愧欲死啊。” 林觉脸上肌肉抽搐,他见不得方敦孺如此,但理智告诉自己,自己的坚持是正确的。因为唯有自己才知道这变法会带来什么样的灾难。自己既然决定参与新法之事,便需要竭力扭转后续的灾难性后果。然而,眼下的情形,似乎自己有无能为力了。 严正肃看着林觉叹息道:“林觉,你先生被你气成什么样子了你难道非要惹我们不高兴么你为何要伤害对你好的人呢” 杜微渐犹豫的看着林觉,他觉得似乎不应该再坚持下去了,让两位大人如此光火,这是不应该的。毕竟两位大人为了新法呕心沥血,同衙门上下官员熬夜商讨,费心劳神。而且作为主官,他们自然也有自己的决断。今日这举动,确实有些逼迫和拆台的嫌疑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一零章 放假 林觉轻叹一声,语气诚恳的道:“两位大人。下官或许真的是有些不识好歹。但下官自认为是为了新法着想,并非是故意和两位大人为难。其实,第一部新法已经颁布,此刻我和杜大人来,不过是想问问清楚两位大人的具体想法。本以为也许是出于疏忽所致,现在看来,是两位大人早已做出的决定,那便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经此之事,林觉认为自己并不适合担任这新法编撰之事。你们也必不会希望和下官再发生争执。出于条例司内部和谐以及维护二位大人权威的考虑,我请求调任相度利害官,去下边去实地考察和监督,这对我,对两位大人,对整个条例司衙门也许都有好处。这绝非什么要挟之举。倘若两位大人觉得这是要挟,那我收回这个申请便是。” 杜微渐也躬身道:“下官等并非是要挟,其实是担心会出什么差错,所以想调任相度利害官,可以控制新法的事实情况,加以补救和反馈,防患于未然。绝非是要挟之意。” 严正肃长叹一声道:“哎!你们二位在新法条例制定之上功不可没,若无你二人,这部《常平新法》不可能如此的完善和细致,连圣上都觉得此部新法事无巨细,考虑周全,称赞有加。本官之所以在条例司中征调众多年轻官员,便是看重了他们的热情和干劲。这些人朝气蓬勃,做事有激情,心中怀着美好的希望,都希望大周的将来会更美好。比之朝堂之中的那些垂老昏朽之辈好了不知多少。你们两位是他们当中的佼佼者,所以才被委以检校文字官的重任。你们知道这个官职皇上一开始是怎么要求的么皇上要求是起码四品官阶,为官十年以上,并在各衙门轮替过的富有经验的官员来担当。皇上是怕以年轻官员担任,会有闭门造车之嫌。但事实证明,皇上多虑了。你们做的非常的出色。” 方敦孺也慢慢的冷静了下来,点头附和道:“是啊,我和严大人私下里都很感慨,现在的年轻人当中,能出杜微渐和林觉这样的人确实很是难得。林觉是我的学生,我自然是知晓的。难得的是杜大人,不但文理通畅思维缜密,而且还颇有些特立独行的气质。老夫昨日还和严大人说,杜大人颇有严大人的风采,将来必是能成大器的。所以,你们跑来为这件事争吵,才格外的让我们失望。你们为新法之心我们是明白的,但我和严大人自有考虑。万事都有个规矩,打个不恰当的比喻,我们为人臣者,上奏言事,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我们的意见难道圣上条条都采纳若没有采纳,难道满朝文武都要闹情绪撂挑子这不是要挟是什么圣上有圣上的圣裁,具体到一个衙门里,首脑官员自然也有自己的决断,否则是要乱了套的。” 林觉无话可说,这一套理论丝毫没有让人驳斥的点,下级服从上级,这本就是官场的规矩。下级左右上级的想法,那其实是不正常的。特别是严正肃和方敦孺这样既有学识又有主见的官员,更是不会发生被他人左右的情形。然而,林觉所关心的是新法产生的后果,倘若自己不知结果,倒也罢了。明明知道结果,却不来修正,林觉如何能做到林觉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了。 “这样吧,第二部新法的制定,本官和方大人正在商榷之中,尚未商定。这几日衙门里也没什么太多的事情。你二人正好可以歇息歇息。本官给你们放个五六天的假期,你们一边休息,一边冷静冷静。倘若你们休假完毕回来时还觉得不可接受的话,本官也不强人所难,调你们去做相度利害官便是。当然,本官还是希望你们继续担任检校文字官,这是你们在变法之事上最能发挥能力的地方。林觉,杜微渐,你们看,本官这个提议如何”严正肃微笑道。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觉和杜微渐自然无可拒绝。本来就不是为了闹脾气来的。或许杜微渐有些情绪的成分,而林觉只是想进行补救而已。 “下官遵命。”林觉和杜微渐对视一眼,同声拱手行礼。 “这才对嘛。好了,你们可以走了,我这里跟方大人还有要事商谈。回去好好的休息几日,想想清楚。”严正肃抚须微笑道。 “下官告退。”林觉和杜微渐躬身退出公房。 公房中静了下来,严正肃脸上的笑容慢慢的消失,长长叹了口气,缓缓坐在椅子上。 “正肃老弟,你是否也对林觉失望了呢”方敦孺沉声问道。 严正肃沉吟片刻,轻声道:“失望倒是谈不上,我依然认为林觉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他的才能毋庸置疑。当年他做的那些事惊世骇俗,非常人所能为之。但有一点是他所欠缺的。林觉太自以为是了,恃才傲物者往往失去理性,他现在便是有些膨胀,事事都以为他的想法是对的。就连变法这件事,甚至都要我们听他的意见,这未免也太自大了。这么下去,恐怕难以成才啊。” 方敦孺长叹一声道:“是我的过错,教不严,师之过也。这几年我也没给他太多的教诲,以至于他现在行为举止都很过分。现在我的话他也不肯听了,我这个老师在他眼里也没什么份量了。我在想,倘若照此发展下去,必为我方敦孺之辱。” 严正肃皱眉看着方敦孺道:“敦孺兄,却也不必言之过早。我看林觉从骨子里还是不错的,无论如何,他没有和奸邪结交,在新法之事上还是颇有些贡献的。他还年轻,再给他点时间吧。我希望他能成才,将来我大周需要有人撑起一片天,便要看林觉杜微渐刘西丁他们这些人能否成才了。耐心些,再耐心些吧。一切都会好的。” …… 一场秋雨一场凉,这句话着实不假。在一场豪雨之后,京城火热的天气一下子像是被浇灭了一般,暑气尽去,凉意习习。云收雨散之后的天空也变得肃穆高远起来,树木和花草,房舍宫殿,经受了雨水的洗涤之后灰尘尽去,粲然一新,让整座城池都仿佛变得更加的壮美年轻起来。 雨水让河水暴涨,汴河蔡河五丈河等数条大河的水位迅速达到了原来的水位,虽然河水浑浊通黄,有些脏脏的泡沫这浮木草屑漂浮,但这并不能阻挡河面上破浪而行的大船。原先死气沉沉的码头上热闹了起来,从南方以及各地到来的大船一艘艘的靠岸,蝼蚁般的苦力们喊着号子将粮食货物抗上码头堆积起来。 街道上,店铺中空空的货架也充实了起来,饭馆酒肆之中,凉意习习的秋风之中,顾客们摇着扇子喝茶聊天,话题自然离不开这场豪雨以及大周掀起的这一场变法的风暴。 总而言之,整座城市因为这场大雨立刻变得活了起来,人心也从惶恐不安变得沉稳安定下来。人们心里想的是:不管怎么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老天爷是保佑大周子民的,事情总不会变得太糟糕,没什么好担心的。 大相国寺后宅的花园里,葱郁的树木绿的有些发墨,似乎是知道秋天要来,这些花草树木各位的蓬勃奋发,似乎要抓住最后的时光一般。 树荫下斑驳的阳光之中,林觉一身懒散的家居服躺在竹椅上。林觉的眼睛上蒙着一只绣花小锦帕,那是坐在身旁的绿舞给他盖上的,为的是防止公子的眼睛被树叶缝隙中泄下的阳光刺痛。 绿舞手中攥着一串紫灵灵的葡萄,正一颗颗的揪下来,喂到林觉的嘴巴里。林觉的嘴巴张着,像个嗷嗷待哺的鸟儿,等待着绿舞的喂食。还不时的将葡萄籽和葡萄皮吐得到处都是,惹得绿舞一阵娇嗔埋怨。 今日郭采薇要陪着王妃去观音庙烧香,林觉无所事事,也不想到处跑,于是便叫了绿舞来后园陪自己说话。秋高气爽,天气不冷不热的,躺在这里吃着葡萄听着绿舞在耳边絮絮叨叨的说话,林觉身心的疲惫都似乎消散了不少。 “八月十五要到了呢,郡主姐姐说,今年八月十五要好好的聚一聚,一大家子好好的团聚团聚。还说要派人接莺莺小姐来一起过呢。” “嗯……” “小虎过两天就要回来了,说要带一批人从杭州过来,为了剧院分号的事情。我还怪想他的,眼看着便长大了。公子你想他么” “想……” “前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主母了。主母很开心,说公子现在一切都好,还说我也好,她老人家很高兴。主母还叮嘱我要照顾好公子,还说……要我……要我……为公子生个儿子……” “嗯……” 绿舞看了一眼躺在那里的林觉,叹了口气道:“公子是不是嫌弃我烦人啊我不说了。我说半天,你只是嗯啊嗯的。” 林觉掀开盖着眼睛的手帕看着绿舞笑道:“绿舞,我听着呢。你知道么适才我仿佛回到了杭州的小院里。那时候我坐在树下看书,你在旁边也是这么絮絮叨叨的,我一点也不觉得烦,相反,心里还很安稳的很。” 绿舞道:“真的么我当公子现在都不爱听我说话了呢。”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一一章 月下独自语 (二合一) 林觉伸手过去攥着她的小手道:“怎么会呢我现在虽然不能像以前那样和你天天在一起,但你在我心里的位置是没人替代的。你也知道,公子当官了啊,天天有事做。林家的事情也是一团糟,确实冷落了些你们。不光是你,薇儿也这么说呢。可是我没法子啊。” 绿舞点头道:“绿舞不是怪公子,绿舞知道公子的难处的。绿舞其实……其实只希望公子一个月来我这里一次……就一次……” 绿舞竖起一只手指头,神色认真的道。 林觉被她逗笑了:“我恨不得天天来,我前天晚上还打算去你住处找你的,可进了门看到你和芊芊还有白姑娘正在堂屋说笑,我才想起她们也住在那里,有些不方便,便没进去。” 绿舞笑道:“也是,她们在确实有些不方便。而且这几天芊芊非要缠着跟我睡,又不好跟她明说。” 林觉笑道:“等分号开张了,杏园腾出来了,便叫她们腾到杏园去住,到那时我便可以去你那里了。你倘若憋不住,公子就在这里疼疼你也自无妨。就怕你抹不开脸。”、 绿舞脸色绯红,连连摆手道:“不不不,光天化日之下,可羞死人了。公子……你可千万不要。” 林觉逗得有趣,低声笑道:“有什么羞人的人,有没人敢闯进来。我和你郡主姐姐就在上面那凉亭里玩过一次,甚是刺激呢。” “莫说了,莫说了,求求你莫要说了。”绿舞连脖子都红了。 林觉哈哈笑道:“罢了罢了,逗你玩的。你不喜欢就罢了。” 绿舞脸上红红的,拿了两颗葡萄塞进林觉的嘴巴了,不让他再说出些疯话来。公子发起疯来实在是要命,就像侍奉公子的时候,他提出哪些过分的要求实在让人难以接受。什么品箫弄玉,词儿起的挺好听的,不就是要自己……哎!公子也不知为何喜欢那样的花式儿。绿舞不敢再想下去。 “对了,宝贝儿,我问你件事。”公子的声音打断了绿舞羞人的思绪。 “什么事。” “那个白姑娘,这两天怎么样”林觉问道。 “公子想问什么?”绿舞不解的道。 “我的意思是,她有没有告诉你们,她的来历她那一身的武技从那里学来的你不觉的她的身份有些奇怪么”林觉皱眉道。 绿舞歪着头皱眉道:“是有些奇怪,白姐姐居然会有那么高深的武技,我看跟慕青姐姐也相差无几。这可真是奇怪的很。那天我都傻眼了。” 林觉微笑道:“可比慕青的武技高多了,慕青不是她的对手。” 绿舞吐了吐粉红的舌头道:“这么厉害。我没好问她,不过芊芊问了她,但她却要芊芊不要多事。她说她很快就要走了,不必多问她的来历,她也不会告诉别人。不过她确实是秦晓晓的亲妹妹,我看得出来,她们其实眉眼长得很像。” 林觉皱眉道:“她说她要走么” “是啊,她说,她等秦晓晓正式安顿了,能登台演出了,她便可以放心的离开了。她说她来京城就是为了保护她的姐姐的,希望她姐姐能有个安稳的依附。她还说公子是个好人,所以秦晓晓在大剧院落脚她很放心。” “好人!哈哈哈。”林觉苦笑于身上贴着的这个好人卡,这在后世是失败者的另一种称谓。“她又怎知我是好人。不过,她为何要走呢我的跟她谈谈,最好能留下她。” 绿舞张着小嘴惊愕道:“公子……你喜欢上她了啊,要娶她为妾吗” 林觉愕然道:“什么啊。” 绿舞道:“不然你干嘛不让她走” 林觉苦笑道:“我是看中她的一身武艺啊,留下来或许有用武之地呢。你没见人家欺负到门上,公子要跟人拼命么倘若有个武艺高强的帮手,谁欺负咱们,咱们也不担心了。” “哦,原来如此,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不知道她肯不肯答应。”绿舞恍然笑道。 …… 秋虫鸣叫,夜凉如水。林觉负手缓缓行在花木深深的后园小径上。时近月半,一轮椭圆的明月挂在中天,洒下薄纱般的清辉。 秋天的晚上,天气已经不甚炎热,林觉也不是来后园乘凉的,他是来找人的。白天听绿舞说,每天晚上那位白冰姑娘都是要来后宅花园里练功的,所以林觉吃了晚饭,跟妻妾闲话了一会,便来后园找那位白冰姑娘。 林觉找白冰也并非如白天跟绿舞所说的那个原因,什么相让白冰留下来当自家的护院。对于林觉而言,自保能力还是无虞的。王府卫士虽然不够给力,但林觉自有自己的手段。林觉其实是想来试探一下白冰的身份,因为这个女子的身份成谜,之前自己只是因为她是秦晓晓的妹子,所以才允许他住在家里。万没想到,此女武艺高强,一鸣惊人,这让林觉生出许多的疑惑和后怕。 林觉觉得自己太不小心,不知底细的人也轻易的领回了后堂,跟妻妾们住在一起。倘若此女另有目的,岂非后宅遭殃。虽然目前看来,白冰似乎并没有什么歹意,否则怕是早已发动。但防范之心却油然而起。特别是那天听了沈昙的一番话之后,林觉愈发的觉得需要搞清楚她的底细和来历,否则难以安枕。 前方假山之侧的空地上,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一棵花树之侧凝立不动。林觉觉得那应该就是白冰,但他不欲偷偷接近,正打算咳嗽一声引起白冰的注意。忽然间,耳中却听到了似乎是轻轻的叹息之声。 林觉身上汗毛竖起,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在这月夜空荡的后园之中,一个背对着自己的白衣女子发出哀怨的叹息,这是何等情形莫非不是白冰,是撞鬼了不成 林觉下意识的便要往后退,但那叹息之声里夹杂着轻轻的话语声却隐约传了过来,那绝对是白冰的声音。好奇心促使着林觉定住心神,停下后退的脚步。既然是来探听对方的底细,也许偷听一下她在说些什么,会有所收获。虽然这么做有些不地道,但也顾不得了。 林觉轻轻走上一段距离,将身子隐在一从芭蕉宽大的叶子之后,双手招风,细细倾听。 “……师父,你还好么冰儿很想你啊。冰儿在中原呆了半年了,非常非常的想你。不久后,冰儿便回去漠北陪您,您一定对冰儿很生气吧,您不让我回中原,说中原到处都是坏人,怕我受人欺负。可是……中原很好啊,并不像您老人家说的那样,这里都是坏人啊。冰儿所见的有好人,也有坏人。总之,怎样的人都有。咱们在漠北不也是能遇到好人和坏人么这里其实也是一样的。……” 林觉眉头紧皱,心想:这白冰果真是来此漠北之地,沈昙说,那魔音门多年前被中原武林人士追杀,魔音门掌门人逃往漠北,难道这白冰果然是魔音门的人么虽然自己对这个魔音门的人并不了解,但看沈昙谈及这门派的态度以及魔音门的武功手段来看,似乎还真是有些邪门。 “……师父,这一次回去你一定会重重的罚我,我没听你的话偷偷的跑回了中原。可是我不能不管我姐姐啊,谁叫你告诉了我,我姐姐还活着的消息呢您倘若没有告诉我这件事,冰儿便不会这么做了。冰儿蒙师父搭救,养育成人,授予武功。冰儿自然视师父为母一般。可是……我还有个骨肉之亲的姐姐啊,我记忆里还记得她的。她既然活着我不能不来找她相认啊。而且她在青楼之中,那是怎样的日子啊,我怎能不救她出魔窟姐姐安顿下来了,我在漠北伺候您一辈子,也能安心了。” “师父您莫生气,这次回去后,我一定好好的练习武功。你说要我学会你的绝技魔音功,我也一定认真的学。我再也不偷懒了。你怕是不知道,以前你要我翻越最高的那座雪山练功的时候,我都是偷懒的。我只到山腰上方,那里有个山洞,我在里边躲着烤松子吃,到了时候我便回去了,您不知道,还夸我勤快。其实我偷了懒啊。不过……烤松子是真的很香,很好吃。小松鼠都闻着味过来跟我一起吃呢。” 林觉差点忍不住发笑,到底是少女心性,什么零食啊,松鼠啊,说起来满是感觉。不过想想,却也有些替她心酸,听她口气,漠北之地雪山荒野之地,怕也没什么乐趣。也许偏偏师父,逗逗松鼠,吃吃松子便是全部的乐趣所在了。 “……这一次我来中原之后,才知道武功是有用的。之前我并没有觉得学这些有用。漠北人影都没有,只有沙漠荒野雪山什么的,学武功有什么用可是这一次我真的觉得有用了。您知道么我姐姐想要离开青楼这肮脏的地方,可是那家青楼的东家好生的无赖,居然开出了二十万两银子的天价赎身银子,这不明摆着刁难么姐姐这么多年也只积攒了三万两银子,如何能够赎身姐姐发愁的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于是我暗地里找到了那东家的家。中间的事情也不必说了,总之武功是真的有用,最后那东家同意了三万两银子放姐姐离开。可怜姐姐蒙在鼓里,还以为是人家大发善心呢。却不知道是我逼着那东家这么做的。那东家家里好多看门的家丁呢,我一路打到内宅抓了那东家,他才被迫答应的呢。” 林觉恍然大悟,原来,秦晓晓脱离花界的背后居然还有这么一段事情。当时自己确实有些疑惑,像秦晓晓这样的青楼红牌,那可是青馆花了大精力培养出来的摇钱树,不榨干她们身上的价值,不让她们红颜老去再无价值,又怎肯轻易的放她们离开即便放她们离开,那也必然开出天价的赎身费。区区数万两银子便让她们离开,确实让人难以理解。现在才知道,原来是白冰在背后起了作用。白冰虽未详细说出来,但显然必是以武力胁迫所为。 “……还有几天前在大剧院的事情,冰儿本也不打算出手的,可是姐姐将要落脚在大剧院,我又怎能坐视别人在江南大剧院门前撒野,让江南大剧院关门倘若那林公子签了生死状真的被人杀死了,大剧院肯定得关门啊,姐姐她们也不知何处存身了。所以冰儿也出了手。话说,那天冰儿其实胜的有些吃力,都怪冰儿平日偷懒,不肯学武功。不然鹰爪门那两个人岂非轻松的打发了。所以啊,冰儿回去后要好好的学武功,不会再偷懒了。” 白冰轻轻叹了口气,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沉吟了片刻,轻声又道:“师傅,其实你该回到中原来的,这里虽然很嘈杂,也有很多让人不快的事情,但也很热闹好玩啊。这里有花花草草,有高楼宫殿,有三教九流之事,很有趣啊。比如说那江南大剧院的戏,很好看啊。还有这一位林公子,也是个很奇怪的人……” 林觉听到自己的名字,忙竖起耳朵细听,想知道白冰对自己的印象是怎样的。 “……这林觉公子很有些本事啊,就是有点花心……有了妻妾,还跟谢莺莺姑娘不清不白的……” 林觉听到的第一句便让他狂翻白眼珠。 “不过……他很有骨气啊。他一个文弱书生居然敢跟人拼命,倒是很有胆量。虽然有些不自量力,但起码他敢挺身而出保护家人啊。这才是男子汉吧。师傅您说,天下男人都是一些窝囊废,只知道欺负辜负女人,遇到事情第一个逃跑,不顾妻儿的便是男人。可这林公子好像不是这样的,他应该不是您口中说的那种人呢。” 林觉皱眉心想:白冰的师傅为何如此偏激,说出这种极为痛恨男人的话来,若非是偏激便是曾经受过很深的伤害了。而在那日沈昙的叙述中,魔音门的弟子是奸邪之徒,勾引江湖弟子,遂被正派所追杀殆尽。不知道这当中到底有什么样的前尘往事和恩怨,倒也很想知道。 “师傅,今日絮絮叨叨的说了这么半天,其实您也听不到。过几天就是中秋节了,您一定有登上雪山之巅彻夜望月了吧。徒儿知道您很孤单,中秋徒儿也不能陪着你,不过过段时间……冰儿便回去陪着您。虽然,冰儿并不想回去,冰儿很喜欢中原这里。这么说,您应该会很生气是吧。您莫生气,冰儿也只是说说而已,冰儿岂敢违背您的命令,这次偷偷跑出来已经一定会让您大发雷霆了,倘若不回去,您一定会很伤心的。过几天姐姐登台首演之后,我便回漠北去,陪着您……” 白冰说完这些站在花树旁凝立不动,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明月痴痴地发了一会呆,然后伸手折了一根枝条百无聊赖的来回的摇晃着缓缓向来路上走来。 突然间,她看到了一个站在假山旁的黑影,身子在一瞬间变得紧绷,下意识的将手中的枝条向着那黑影拂去。 “白姑娘,是我。”那黑影沉声道。 “啊”白冰听出了那黑影是谁,忙手腕一抖,手中的枝条发出刷拉拉刺耳的噪音,十余片树叶从林觉的头脸旁劲飞而去没入路旁黑乎乎的花木从中,黑暗中传来花木折断的噼啪之声。 林觉惊出了一身汗,从叶片从耳边飞过的力度和声响,可知道那必是具有杀伤力的。倘若不是白冰转移了力道的方向,自己怕是要被这些叶片刮的血肉模糊了。 “林公子大半夜的你鬼鬼祟祟的站在这里作甚”白冰冷声斥道。 林觉苦笑道:“白姑娘,这里可是我的宅子。” 白冰一愣,哑口无言。是啊,人家的宅子,难道主人来后园还要跟自己打招呼不成 “哼!”白冰冷哼一声,擦身便走。 “白姑娘请留步!”林觉叫道。 “怎么林公子有何贵干”白冰冷声道。 林觉微笑拱手道:“其实,我正是来后园找白姑娘的。” 白冰脸色一变,满脸戒备的道:“找我大半夜的找我作甚” 林觉想起适才偷听到的话,白冰心里自己是个花心的人,此刻她怕是已经觉得自己行为不轨了。 “白姑娘,咱们去那边凉亭上一边赏月一边说话如何”林觉微笑道。 “有什么话直接说便是,何必啰里啰嗦的。”白冰皱眉道。 林觉笑道:“白姑娘一身武艺,难道怕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成” 白冰皱眉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自己还怕这个没武功的书生不成若是拒绝,倒是真显得自己胆小了。 林觉笑了笑,转身缓步往前行去,前方空地那一边是假山上的凉亭。那里正是林觉经常晚上乘凉休息的所在,里边还摆着桌椅。白冰愣了愣,将手中光秃秃的树枝一扔,慢慢的跟了上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一二章 亭中细细谈 (二合一)月色如水一般从凉亭廊柱之间照射进来,青石地面泛着淡淡的光晕,让这亭子里的光线倒也并不昏暗。桌椅之上有不少落叶,这正是前日那场大风雨的杰作。 林觉用袖子拂掉桌椅上的落叶和水渍,转身对站在亭子外边的白冰笑道:“白姑娘请坐。” 白冰不答,慢慢的走进来,款款坐在一张春凳上。 “林公子来找我,有何贵干” 林觉走到白冰面前,拱手笑道:“我是来向你表达谢意的。那天大剧院门前,倘若不是你出手相助,怕是事情有些难办。这两日我衙门里事情忙,一直想去道谢,却又没腾出功夫来。故而今日特来道谢。” 白冰点点头道:“原来是这件事。那也不必道谢了。我可不是为了你家的大剧院而出手,我是为了我姐姐而已。倘若不是我姐姐要落足于你江南大剧院中,我可不会管那件事。你不必为此谢我。” 林觉笑道:“无论如何,你总是出手相助了,谢还是要谢的。虽然……我并不需要你帮忙,但你既帮了忙,林觉岂能不知礼数。” 白冰一愣,皱起眉头来。自己虽然说不需要林觉向自己道谢,但林觉说这话也太无礼了。什么叫不需要自己帮忙难道说还怪自己多管闲事不成 “白姑娘是不是觉得我这话听着刺耳我这个人呢,不喜伪装,有一说一。当日倘若姑娘不出手,我也自有应对的。”林觉笑道。 白冰终于忍不住了,冷声道:“这么说,倒是我多事了。早知如此,我该不出手。林公子想必是深藏不露武艺高墙之人是么” 白冰的话语中带着揶揄的味道,她早看出林觉根本就不会武技。自己在林家住了大半个月了,也从没看到这位林公子练功习武。倒是经常看到他睡到日上三竿才懒洋洋的起床。 林觉呵呵笑道:“你错了,我根本不会武功。” 白冰吃惊于林觉的坦白,皱眉道:“那倒是有些好奇,那日左氏兄弟的武功你也见识过了,你既不会武功,却还跟人订什么生死状,难道你的解决之道便是去送死么” 林觉笑道:“白姑娘说话真有趣,谁说不会武功的人跟会武功的人动手便是送死倘若只是切磋武功高下的话,会武功的人自然比不会武功的人厉害。但倘若是生死相搏之斗,那便不一定了。” 白冰听的一愣一愣的,睁着一双大眼睛疑惑的问道:“恕我愚钝,公子这话我听不明白。” 林觉笑道:“我给你解释解释。两人打斗,倘若是切磋武功,点到为止,那么武技高强者自然可以完胜不会武功的普通人。因为普通人无论如何也是无法制服有武技的人。但若是生死相博,情形便大为不同了。以让对方毙命为目的,手段可无所不用其极。武技可不是唯一杀人的手段,还有很多厉害的手段可以让生死立判。武功再高,倘若被人一招秒杀,那也只是个武功高的死人罢了。” 白冰愣愣的发呆,她听的似懂非懂。这林公子说的理论跟自己师傅所说的理论可是完全不同的。师傅说的是,只有武技越高,才越是立足于不败之地。照林公子这说法,武技在生死相博之中似乎没什么大用。 “林公子的意思是,生死相搏之中武技高下根本无关紧要” “我的意思是,看你有没有手段能弥补武技的不足。譬如,打斗的时候给对手喂一颗毒药什么的,教他立刻死在当场,武功再高也没用。”林觉道。 “噗嗤!”白冰笑出声来,“夜深了,我要回房休息了。公子慢慢在这里说胡话吧。告辞。” 白冰起身朝亭外走,她实在不想跟这家伙废话。这家伙胡说八道煞有介事的,自己可懒得跟他浪费口舌。 “姑娘不信我可没说瞎话啊。”林觉叫道。 “林公子,那么倘若那天我不出手,你打算用什么妙招赢得和左氏兄弟的对战呢”白冰冷笑讥讽道。 林觉咂嘴道:“大半夜的,实在不好向白姑娘展示,怕惊吓着大伙儿。有了,可以这么着。” 林觉开始脱衣服。白冰吓了一跳,伸手摸向腰间的青笛,皱眉喝道:“你做什么” 林觉快手快脚的已经脱了长袍,好在里边还有件夹衣,并没有赤身裸体。 “白姑娘,你瞧着便是。”林觉从腰间的皮套中取出了黑乎乎的王八盒子枪,咔吧咔吧麻利的上了药囊。然后将脱下的长袍团吧团吧裹在王八盒子外边,像是手上套了个布球。 “应该会有隔音效果的,这里离后宅也有些远,应该不会惊动他人的。”林觉自言自语的将胳膊伸直,将手上的圆球对着亭外不愿的假山。 白冰满头的雾水,不知林觉在做什么。只觉得他的样子很是好笑。手上裹着个球站在那里对着外边比划,这是什么意思 “白姑娘,为免意外,请你捂上耳朵。”林觉道。 白冰不屑的扯了扯嘴角。林觉点点头,转过头去,手臂一震。一声沉闷的‘轰隆’声响起。一阵黑烟裹挟着火星在亭子里升腾而起。声音虽然沉闷,但却让毫无防备的白冰耳朵里嗡嗡作响,她下意识的已经将腰间青笛抽在手中戒备。 扑啦啦!扑啦啦! 前一个扑啦啦是亭外假山一角的坍塌之声,后一个扑啦啦是花树从中栖息的夜鸟受惊而飞的羽翅之声。 “哎呀,声音还是这么大,这不要吵醒了薇儿她们了么”林觉懊恼的声音传来。 “那是……那是什么玩意”白冰惊问道。 林觉不答,沿着石阶往下走到假山石旁东张西望。白冰好奇心起,不自觉的也跟着下去。来到假山石旁,白冰顺着林觉的目光看去,顿时惊的目瞪口呆。假山一角一块磨盘大小的石头已经缺了一角,碎裂的茬口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缠绕在假山上的藤蔓和几棵生长在缝隙中的花木寸寸碎断,散落在地上。 “这……这居然是……那东西造成的”白冰惊呼道。 林觉笑了笑道:“白姑娘,人的骨肉跟着假山石头相比如何” 白冰轻声道:“岂能相比这要是人身子的话,怕是已经是个血肉破碎之躯了。” 林觉笑道:“那就是了,但不知左氏兄弟的筋骨有没有这石头硬。” 白冰终于明白了过来,林公子手握奇怪的暗器,当日倘若生死相博,只需一击便可必杀,故而虽然身无武功,却根本不惧。这便是他所言的,生死相博跟武功的高低其实并无太大的关系,手段才是最重要的。 “左氏兄弟又非铜墙铁骨,岂能抵挡。”白冰轻声道。 “那么白姑娘呢你能抵挡么”林觉笑着问道。 “你是什么意思”白冰抬头看着林觉,忽然间她脸色大变,惊愕的睁大了眼睛。月光下,林觉的脸上似笑非笑,右臂举起来对着白冰,圆球前方一个黑洞洞的枪口让人毛骨悚然。 “你……干什么。”见识了这东西的威力后,白冰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不要动,除非你觉得你能躲过我的轰杀。我不妨告诉你,这里边发射的是无数个小铁球,分散射出,力可碎石。我知道你武艺高强,但你也未必能全部躲得过。只要有那么几粒打中你的脸,便可深入脑髓。即便未及要害,你能幸运活命。但你这张如花似玉的脸却是一定废了。”林觉冷声喝道。 白冰本是想着要想办法反制的,但听了林觉的话,她放弃了这种想法。最主要是林觉最后的你句话。被打死倒是不太可怕的,可怕的是脸被毁了,那可全完了。毁容比死还可怕,这是少女们普遍的共识。 “把那东西挪开,你拿它对着我作甚”白冰镇定下来,沉声问道。 “白姑娘,有几个问题,我想请你回答清楚。希望你不要欺骗我。我若觉得你回答的不尽不实,也许我的手指一抖,你的花容月貌便成了个烂西瓜。”林觉笑道。 白冰身子一抖,怒道:“林公子,你怎可如此无礼我和你无冤无仇,你这是作甚” “休说那些,先回答我的问题。第一,你到底是什么人第二,你来此的目的何在第三,你这一身武艺从何而来跟谁学的。说。”林觉冷声喝道。 白冰脸色发白,气的浑身哆嗦。但见林觉面色凌厉,却也不敢妄动。只怒声道:“我没想到你竟是这种人,我跟你进水不犯河水,那日我也出手帮了你,就算你不需要我帮忙,也算是帮你解了围。你怎好这么对待我” 林觉道:“人心叵测,不得不防。我和秦晓晓本就不太熟,更别说她的妹妹了。还是个有着一身武功的妹妹,失散了多年突然出现。而且用的武功还是很怪异的武功。林某在京城也有些仇人,难保有人对我不利。为了我和我家人的安危,我不得不小心谨慎。” 白冰冷笑道:“我若有害人之心,早就动手了,还容你们活到现在我在你宅中住了大半个月,动手的机会多得是。” 林觉冷笑道:“那可难说的很,也许你是想来刺探消息什么的。再说了,你的目标是我,而我和你接触的可不多。你也未必有好的机会下手。” 白冰气的语塞,怒道:“好,既然你执意这么想,我也无话可说。你要杀我便动手,我可不受人胁迫。本来这些事你好好的问我,我或许会告诉你。你这般逼迫我,休想我说一个字。” 林觉皱眉道:“你不怕我轰烂你的脸” 白冰冷笑道:“我怕,但我却不会为此受你胁迫。毁了容大不了一死罢了,有什么好怕的。” 林觉咬牙喝道:“好,那我便成全你,一枪轰烂你的头,让你死在这里。” 白冰身子颤抖,心里惊惧之极,但却咬紧嘴唇不出声。见林觉恶狠狠的盯着自己,手中的枪口都要顶到自己的脸上了,白冰闭上了眼睛,反而不理会了。 漫长的沉默之后,白冰没有听到轰鸣声,只听到了悉悉索索的声音。白冰睁开眼时,林觉已经笑盈盈的站在自己面前,手中空空,神色如常。 “开个玩笑而已,白姑娘好硬的骨头。你是我见过的骨头最硬的女子。毁容你都不怕,你还怕什么”林觉笑道。 “开……开玩笑你跟我开这种玩笑”白冰差点暴跳起来,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扼住他的喉咙,朝着那张带着可恶笑容的脸抽上几个大耳光。可是一想到他腰间那个暗器,白冰便有些不自信。倘若自己没能快过他,岂非要糟糕。 “这有什么我跟绿舞开过很多次这种玩笑。又一次我淋了满头的鸡血,倒在院子里装死。绿舞以为我真的死了,当时便要拿刀自尽。很好玩的游戏。”林觉笑道。 “你是疯子,我明日便离开这里,我不跟疯子住在一起。”白冰冷冷喝道,转身便走。 “白姑娘,你的武功是不是出自魔音门”身后传来林觉的询问声。 白冰再次一惊,转身回头惊愕道:“你怎知魔音门你是什么人” 林觉笑道:“这话该我问你的,你反倒是问我了。姑娘那天你用的武功,有人认出了那是魔音门的功夫。白姑娘是魔音门的人么听说,那是个邪魔的门派……” 白冰对林觉怒目而视,恨得牙齿痒痒。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巨大的错误。不是偷偷离开师傅从漠北来中原救自己的姐姐,而是她显露了魔音门的功夫。师傅早跟她说过,魔音门的功夫不到万不得已不得用处,否则会招致无穷的麻烦。而自己那天动手时却忘了这些。事后虽然想过这件事,但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希望没人能认出来。但现在来看,却是被人识破了。 “白姑娘,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随口问问而已。姑娘这个年纪,魔音门当年的事情应该跟你没有什么关系。跟我其实也没什么关系,我只是听人这么一说,所以好奇问问而已。我对白姑娘没有丝毫的敌意。”林觉笑道。 白冰点头道:“那就好,我对你也没有敌意,我姐姐今后在大剧院落脚,希望林公子多加照顾。至于我,我明日便告辞离开,公子不必担心我对你不利,也不必担心其他的事情。” 林觉点头道:“明天就离开不等到你姐姐首演之后了漠北之地有什么好呆的,姑娘既然离开了那里,又何必回去那苦寒之地。姑娘难道一辈子都要呆在那样的地方松鼠虽然可爱,可它不能说话啊。松子虽然好吃,可比不上中原的山珍海味啊。” 白冰双目圆睁,厉声斥道:“你敢偷听我说话” 林觉耸肩摊手道:“我只是来找白姑娘,白姑娘正在赏月,我不好打搅,于是便在旁等候。谁能想到白姑娘会自言自语一番。我又没带绒絮堵上耳朵,无奈何只能被动的听到了一些。” 白冰气的咬牙,把偷听说的这么好听的还是第一次遇到。倒像他是被迫无奈一番。 “白姑娘,原来你们两姐妹的身世这么可怜可叹。哎,这人世间不知有多少骨肉分离,生死未卜之事。白姑娘能和你姐姐团聚,也算是一大幸事。我为你们两姐妹能团聚而高兴。可白姑娘说要回漠北去,丢下你姐姐孤零零一个人,你于心何忍”林觉叹道。 “关你什么事要你来管”白冰怒斥道。 林觉摇头叹道:“自然是不关我事的,我只是替你姐姐着想罢了。你姐姐好不容易脱离了苦海,如今落足于我大剧院中,我也希望能让她安顿下来。但是,你也看到了,我大剧院也并非世外净地,很多人来找麻烦的。竞争对手会来捣乱,京城的那些纨绔子弟会来滋扰。那天那个衙内,你也看到了。他是本朝吕宰相的儿子,是不好惹的人。这一次虽然他灰溜溜的走了,下一次呢难保不怀恨在心到处惹事。分号开张,你姐姐要成台柱子,这之后名气越大,也必然会招惹来更多的是非。倘若遇到这些滋事的狗东西,你姐姐受了委屈,谁来保护她你远在漠北无法救援,我呢也没什么权力。你要我拿火器去杀人,那也是不现实的。那么做的话,我得杀人偿命。做生意要和气生财,我也不能遇到事便跟人拼命不是你说,你姐姐岂不是要受委屈与其如此,还不如让她在扬州青馆里呢。” 白冰心中一惊,倒也有些犯嘀咕。林觉的话也有些道理。自己这一走,恐怕再无机会回到中原。姐姐在这里孤零零一个,岂非凄苦大剧院虽然收留了她,但遇到棘手的事情,恐怕也是退让。姐姐在这里受人欺凌,自己如何能心安 “那你说怎么办”白冰皱眉问道。 林觉微笑道:“办法自然是有的,就不知道你同不同意。” “你说。”白冰忙问道。作为一个在漠北无人之地长成的少女,她是没有什么处事经验的,自然一时也不知道对策。只能顺着林觉的想法走。 “很简单,一个办法是,你干脆带着你姐姐去漠北,这样你们姐妹团聚,也再无瓜葛。虽然对我而言,我是不希望这样的,毕竟晓晓姑娘必定将来是我大剧院的台柱子。我也希望她能留在这里。但我不得不为她的安危着想,也不想你们姐妹骨肉分割。”林觉咂嘴道。 “不成,这怎么成我住的地方她是住不下去的,那里苦寒荒凉,寻常人根本无法活。再说,那里寂寞孤寥,姐姐那性子是待不住的,会活活的闷死。而且……师傅她……也必不允许。”白冰蹙眉道。 “是呢,我倒是没想到这些。白姑娘说的漠北之地我也有所耳闻。风雪严寒贫瘠荒凉,令姐这一辈子都生活在东南之地,来到京城都有些不太适应,更遑论是漠北。那不是要了她的命么再说一辈子呆在那样的地方,岂非活活闷杀了她。令姐的性子跟你可不一样,她可是活泼爱热闹的。”林觉点头附和道。 白冰皱着眉头看着林觉道:“那,还有什么办法么你似乎主意挺多的。” 林觉道:“若是她不能跟你走的话,怕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白冰忙问道。 “你留下。问题便解决了。”林觉沉声道。 “我……留下来不成,不成,绝对不成。”白冰小手连摆道。 “为何不成此乃情理之中的事情啊。你们姐妹二人历经磨难好不容易团聚,怎可再次天各一方。你若能留下来这不是一家子团团圆圆美美满满了么我想,令尊令堂在天之灵也一定是欣慰的,他们看到你们姐妹团聚彼此照顾,必会含笑九泉。”林觉打起了煽情牌。 “不是……你不明白的,我不能……留下!”白冰皱眉摇头道。 “哦,我明白了,白姑娘是不是已经成家了有了心上人或者是有了孩儿那也简单,将他们一起接过来便是。京城这么大,又不是容不下多几个人”林觉笑道。 “哎呀,你说什么呢。谁……成家了谁又有孩子了你这人,说的什么话。”白冰气的直跺脚。 林觉本就是逗她玩的,早知白冰根本就没有这些事情。漠北荒凉之地,鸟不拉屎的地方,哪来的什么心上人。有心上人还跟松鼠玩可玩的东西多了去了。 “抱歉,抱歉,瞧我这张嘴。原来是我误解了。”林觉伸出巴掌作势打自己的嘴巴子,但打的都是空气。 “既然不是这个原因,那为何不能留下来你担心生计么你放心,就凭你这一声武技,我聘你为家中护院。什么事都不用管,只管替我们打发捣乱的人就成。薪资绝对丰厚,还可以为你和令姐提供车马仆役和住处。” 林觉绕了半天,终于顺理成章的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这么个武功高强之人,林觉是绝对不肯放走的。现在身边缺的便是这种人,总有一种不安全感。总要请几个武技高强的保镖护院镇镇场子,以备不时之策。这便是林觉今晚来找白冰的目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一三章 当年事 (二合一)白冰砰然心动。倘若能留在京城,跟姐姐在一起保护她照顾他。又能不愁生计。那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这心动只一瞬间便被现实的忧虑所打败。 “不成,我无法留下来。我……我也没法子。”白冰轻声叹息道。 “那是为何”林觉不解的问道。 “不为什么,就是没法留下来。”白冰道。 林觉皱眉道:“这是什么话总有个理由吧。有什么比跟亲人团聚更重要的事情。除非你对令姐根本没有什么情感。” 白冰瞪着林觉怒道:“我和姐姐自小失散,天各一方。这世上,我只有姐姐一个亲人,我难道对她没有感情倘若没有感情,我怎会偷偷从漠北跑出来找她和她团聚她可是我唯一的亲人呢。” 林觉微笑道:“是啊,那为何你却不愿留下来呢这让人很是困惑呢。” 白冰冷冷的看着林觉道:“这不关你的事。” 林觉摇头道:“这恰恰关我的事才是。令姐现在在我大剧院存身,我希望她心情好,日子过得好,这样她才不会心有牵挂,才会好好的唱戏,成为台柱子。她成了台柱子,人人喜欢,生意才会兴隆,才能卖出更多的票。卖了更多的票,我就能赚更多的钱。倘若她心情不好,日子过得不快活,我便会少赚很多钱。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 白冰恼火看着林觉,心道:“这个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姐姐被他当成摇钱树了。果然收留姐姐并非出于好心,而是要从姐姐身上赚钱。” 不过转念一想,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难道人家白养着姐姐不成自然是要有所贡献了。假如这林公子白养着姐姐,那岂不成了姐姐被这家伙给包养了。虽然说,姐姐倘若真的被这个家伙包养了,倒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这家伙还算年轻英俊。但他这么花心,姐姐的好日子也不能长久。师傅说了,男人靠不住,还是要自食其力,赚钱养活自己,不要依附于人为好。 “白姑娘,你不要多想,我只是开开玩笑而已。这件事自然是跟我没太大的关系。但我见不得人间骨肉分离的惨剧。我觉得,这世上没什么比骨肉亲情一家团聚相互守护重要的事情。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倘若某天,你姐姐因为无人照料而受人欺辱,甚至发生更严重的事情,你永远也见不到她了。那么你会不会后悔当初你做的这个决定会不会自责不愿留下来守护她到那时,你便是后悔也没用了。有一句话叫做‘子欲养而亲不待’,虽然不太贴切,但也正是这个意思。” 白冰静静无语,眉头紧皱。她是真的被林觉说动了心。倒不是林觉的话有多么大的说服力,真正的原因其实在她的内心里。她自己是极想留在这花花世界之中的。一想到漠北那苦寒之地的艰辛,荒凉毫无生趣的生活。每日面对的只是沉默少言,态度严厉的师傅。那种面对天地万物却无人倾诉的孤独感是最让人发疯的。说漠北之地普通人难以生存,并非说会饿死冻死渴死,基本的生活物资那里还是有的。真正的难题便是如何排遣那日如一日的荒凉和孤寂,调节自己的心境。 白冰是个正在碧玉之年的少女,这个年纪的少女的心是最为活跃的,也是最难以抑制的。正因如此,白冰才敢偷偷跑回中原找姐姐,其实也是因为漠北的日子太难熬了。到了中原和东南之地,白冰的心情可用雀跃来形容。就像是鸟笼里的金丝雀一朝放飞,自由自在之感。虽然她表现的很克制,毕竟从小到大她的师傅都不允许她有过多的情感表露;加之环境使然,自然是沉默少言。但是她的内心里其实对这花花世界喜欢的不得了。她何尝不想留在这花花世界之中,陪在她姐姐的身旁。 “看来白姑娘确有苦衷。林某不才,倘若白姑娘愿意告诉我原因,我或可帮着出出主意。”林觉低声道。 白冰低着头皱着眉不说话,林觉也不好意思追问,两人就这么站在亭子下方的不言不动。月过中天,清辉遍洒,四下里一片寂静。秋夜的风吹过树梢,树影微动,几片叶子无声飘落。远处后园院墙之外,更漏之声隐隐传来,更增这月夜之静谧。 “罢了,既然如此,在下也不叨扰了。夜深了,我回房歇息去了。白姑娘也早些休息,不必纠结。常言道:不如意事常八九,可对人言无二三。想必白姑娘不愿透露隐情。姑娘放心,即便姑娘无法留在这里陪伴令姐,在下也必是全力照应晓晓姑娘的。她既入我江南大剧院,我必是全力维护她,尽我所能。告辞了。” 林觉拱手行礼,快步走向亭下小径,朝后宅方向行去。虽然极想请白冰这样武艺高强的女子留在京城为自己保驾护航,但终于事与愿违,那也不必强求了。 林觉快步走过假山之侧,出口垂门已在眼前。突然间,身后传来白冰沉沉的说话声:“林公子留步!” 林觉一喜,转头看去,但见白冰站在凉亭内,凭栏而立,正凝视着自己。 “白姑娘,你改主意了”林觉笑道。 “林公子,有些事我可以跟你明言,倘若你听了之后还敢收留我在京城,或者是觉得我还能留在京城的话,再说后话。”白冰静静道。 林觉满腹狐疑的回到亭子里,和白冰对坐春凳之上。白冰低着头若有所思,半晌也没说话。林觉也默默的坐着,他有足够的耐心。 终于,白冰抬起头来,一双妙目看向林觉,轻声开口了。 “林公子……对魔音门知道多少” 林觉愣了愣,微笑道:“我对魔音门一无所知。” “那适才林公子为何提及魔音门,还说什么魔音门乃奸邪门派之类的话。”白冰皱眉道。 林觉呵呵笑道:“那个啊,是我听人道听途说的。事实上我并不知道魔音门是个什么样的门派。只是一位阅历丰富的朋友见识了那日所用的武功后觉得你可能是魔音门的弟子。还说了些对魔音门往昔的见闻。他其实也是道听途说的,所以当不得真。” 白冰侧着脸沉声问道:“他说什么了” 林觉苦笑道:“姑娘当真要听么可都是些不中听的话。” 白冰点头道:“要听。” “好吧。他说,魔音门是很久以前江湖上的一个邪门的门派。魔音门所用的武功便是乐器之声,摄人魂魄,颇为邪恶。还说……魔音门下女弟子以色相诱人,致使无数江湖子弟堕落为奸邪之徒。正因如此,引发江湖正派人士群起攻之,将魔音门屠戮干净。所以很久已经没有魔音门的消息了。”林觉轻声道。 白冰微微点头,吁了口气道:“果然是这样,和师傅说的一模一样。” 林觉皱眉问道:“白姑娘问这些作甚莫非你真的是魔音门的弟子” 白冰微微摇头,低声道:“我不是魔音门的弟子,魔音门早已没啦。” 林觉心中一宽,却听白冰继续轻声道:“我师傅说,魔音门灭门之日开始,便不叫魔音门了,该叫复仇门了。所以我是复仇门的人。” 林觉惊愕的看着白冰,白冰点头道:“是的,我师傅是魔音门的人,虽然改了名字,但那还是魔音门。我是我师傅唯一的弟子,我也应该是魔音门的人才是。” 林觉惊讶无语,怔怔的盯着白冰看。白冰冷笑道:“怎么你怕了听到魔音门的名头,你已经吓的六神无主了吧。” 林觉定定神道:“白姑娘,我不是害怕,我是惊讶而已。魔音门是怎样的情形,跟我可没半分干系。我也不是江湖中人,哪里管江湖上的风雨。” 白冰点头道:“说的也是,跟你没有半分干系,其实跟我也没有干系。我三岁便被师傅收留带到漠北居住。十六岁才从师傅口中得知魔音门的事情,那些以前的事情我却也毫不知晓。” 林觉点头道:“说的是,白姑娘成为魔音门的弟子也是身不由己,这根本不是你的责任。” 白冰冷笑道:“你的意思是,我该以魔音门弟子的身份为耻是么” 林觉咂嘴道:“这个……我可没说。” 白冰冷笑道:“你没说,不代表你心里没这么想。你只是道听途说,便认定了曾经魔音门便是那样的不堪是么然而,我所知的关于魔音门以往的事情,却跟你所听到的传闻截然相反。” 林觉讶异道:“哦愿闻其详。” 白冰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亭子的廊柱下站立,眼光迷离看向天空中西斜的残月。沉吟良久之后,轻声说话。 “我三岁那年的夏天,天像是破了个窟窿一般,老是下雨,而且都是滂沱大雨。我那时还很懵懂,什么都不知道。还觉得家里院子里满是水,能和姐姐坐小木盆划船玩儿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但我却依稀记得,爹娘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就像天上的乌云一般。他们老说些我不明白的话。什么‘这么下下去,大堤要保不住了’‘地里的稻秧都淹了,今年怕是要颗粒无收了’之类的话。” 白冰的话语很轻,说话声像是一声声轻轻的叹息。 “……那天夜里,风很大,雨很急。我好像听到了天崩地裂一般的声响,然后在睡梦中便被大雨浇醒了。到处是雨水闪电,村里的地面上,一片白茫茫全是水。好多人在水里挣扎着,哭喊着。后来我在知道,长江的堤坝溃了,洪水倒灌进来,包括我们村在内的三十多个村落全部被大水淹没了。那天晚上的雨水很冷,非常的冷,冻得我直打哆嗦。” 林觉脸色凝重的皱着眉头,他见识过洪水滔天的场景,水火无情,那正是最为凶猛最为残酷的灾难。可轻易吞噬无数条人命。 “爹和娘把我和姐姐放在门板上,他们推着我们在水里走,从半夜里走到天亮。快要到陆地的时候,一股水流冲来,把我从门板上冲了下来。我呛了好几口水,随着水流冲走。爹爹拼命的在水里追赶,娘在远处大声的哭喊。终于,我被树枝挂住,爹爹抓住了我,将我丢上了岸边的泥地里。我什么也不明白,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来,我才知道,爹爹被水冲走了。爹爹为了救我,精疲力竭,被水冲的无影无踪……” 白冰长长的睫毛上一颗泪珠挂在上面,然后顺着脸颊慢慢的滑落。 林觉心中悱恻,人间惨剧莫过于此。骨肉永别就在一瞬之间。而让人感叹的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危难之际,宁愿不顾危险救助儿女,这正是人性的伟大和光辉。哪怕只是普通的一名农人,也是刻印在骨子里的。 “娘一边哭一边带着我们姐妹两个逃难,也不知走了多久,我们进了扬州城。城里全是难民,一个个衣衫褴褛,筋疲力竭。很多人聚集在衙门前等着救济,可是一天只有一餐粥饭,稀的可以照见人影来,如何能活人我和姐姐饿的头晕眼花,娘把她的那一份也给了我们。那时候我们不懂事,抢过来便喝,都不知道娘几天都没吃东西了。就是这一天一顿的稀粥,几天后也还是没了。有人啸聚起来抢了官仓,放火烧了粮食。官府大怒,决定不再赈济,派了官兵将难民往城外赶。乱做一团之际,娘为了让姐姐活下去,便将姐姐给了一家青馆当丫鬟。娘便带着我跟着很多人一起出了城。” 林觉缓缓点头,原来秦晓晓入青楼是那时候的事情。这并不奇怪,绝大多数的人都不会让自己的女儿进入青馆之中。只要还有一线生机,都不会那么做。除非是到了生死攸关的关头。为了生存下去,其他的也不顾了。而青楼妓馆也正是利用这样的机会来得到那些未成年的少女。先是当杂役丫鬟,出色的便调教出来成为红牌头牌成为摇钱树。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乘人之危的作法。但在那种时刻,却是你情我愿的办法。因为要活,所以只能这么做。白冰那时才三岁,生活难以自理,也不能做事,否则当时白冰恐怕也要一并进入青楼了。 “娘背着我走了很久很久,最后,娘实在是走不动了,我们到了一间破庙之中,娘把我放在佛龛前的供桌上坐着,流着眼泪亲我的脸,说给我找吃的去。我如何知道……娘这一去……竟成永诀。娘她实在是承受不住了,投河自尽了。呜呜呜!” 白冰再次回忆起那伤痛的一幕,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将手搭在柱子上,头抵在臂弯之中呜呜痛哭起来。 林觉轻叹一声,走上前去,递过去一块手帕。 “白姑娘,节哀,节哀。这么多年过去了,令堂令尊若知道你们姐妹已经长大成人,必是极为欣慰的。不要哭了,坐下,过去坐下说话。”林觉低声道。 白冰抬起头来,看了看林觉递过来的手帕,没有接,但口中却道了声谢。自己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走到桌案旁缓缓坐下。林觉收回手帕,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我在破庙里哭的睡过去,醒来后已经在一个人的背上背着。那人给了我一块面饼,那是我这一辈子吃的最好吃的一块饼了。我说要找妈妈,那人说我妈妈上天了,我找不到她了。那人问我愿不愿意跟她走,天天有烧饼吃,我说我愿意,那个人便把我放下来,让我磕头叫师傅……” 林觉轻声道:“这个人便是你漠北的师傅是么” 白冰缓缓点头道:“是。我师傅恰好路过破庙,她看到了我娘投河自尽,进了破庙里也看到了我,于是便救了我。师傅将我带到了漠北的山野里,教我武功,教我认字,把我养大。我从三岁时便在漠北长大,从未来过中原。” 林觉缓缓点头道:“姑娘身世飘零,令人唏嘘。好在老天有眼,姑娘活了下来,而且学了一身的武艺。说起来,尊师恩情,重如泰山。” 白冰点头道:“恩师如我母,恩情自然深重。虽然她对我时有打骂,但我知道她心里是爱我的。只是她经历太多,心里太苦,所以脾气不好。” 林觉皱了皱眉头道:“恕我冒昧,姑娘到现在还没告诉我魔音门的事情,以及姑娘为何不能留在京城的原因。” 白冰微微一笑,点头道:“对不住,我很少跟人说这么多话的,这些事憋了太久,一说起来便没完没了,倒是教公子厌烦了。” 林觉忙摆手道:“何来厌烦之说其实我感同身受。” “怎么林公子小时候家里也发了大水么”白冰睁着大眼睛问道。 林觉苦笑道:“那倒没有,我说的是,我的父母也早已亡故了。你我都是没有父母的人,所以感同身受。只是,你的经历比我的更加的凄惨,我起码还吃穿不愁,也不必颠沛流离。” 原来林觉也是父母双亡的孤儿,这让白冰在心理上跟林觉近了几分。有时候人就是这样,有着相似的经历和苦痛,相似的命运的轨迹,自然而然便会生出一种亲近感来。起码现在白冰对林觉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排斥甚至有些厌恶之感了。 “我师傅是魔音门下弟子。四十年前,魔音门门主为江湖人士围剿追杀的事情也是事实,师祖金姑为人所杀,魔音门下本就没有多少弟子,被那些所谓的正派人士追杀之后,几乎没有活下来的。但我师傅活了下来。我师傅姓白,闺字玉霜。我便是随了我师傅的姓。”白冰轻声道。 “尊师之所以在漠北住着,便也是为了躲避江湖门派的追杀是么”林觉问道。 “是,他们都是些心狠手辣不明事理之人,师傅倘若留在中原必是要被他们追杀的,所以师傅逃到了漠北。我十六岁那年,师傅将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了我,包括我魔音门被人灭门的缘由。那绝不是你听人说的所谓的我魔音门是邪门妖派,门下女弟子勾引正派子弟这些原因。事实上,我魔音门是无辜的,而且还是受害者。”白冰沉声道。 林觉愈发的感兴趣,轻声道:“说详细些,到底怎么回事”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一四章 乱纷纷 白冰缓缓道:“从现在开始算起,那应该是四十多年前了吧。算起来,那时候我师傅还只有十八九岁而已。那时候,魔音门还是终南山中的一个小小的门派而已。入门的弟子选拔是极为严格的,因为魔音门的武功要精通音律,善用乐器。故而光是这一点,便很多人无法入门了。” 林觉点头道:“说的也是,如此说来,贵门中的弟子应该都是琴棋书画都精通之人才是。最起码也要懂音律。” “确然如此,魔音门这一派的创始始祖是数百年前大唐第一歌姬许和子。她的歌声无人能敌。后来她归隐终南山,偶然悟出了音律和武技之间的联系,于是创立了魔音门。我师傅便常说,魔音门弟子不仅要在音律上造诣,更要在歌艺诗词书画上精通,才能相辅相成,增益精进。所以,魔音门下弟子并非是乌合之众,而都是些优秀之人。” 林觉点头赞同,那日在大剧院门前,白冰击败左氏兄弟时便战边吟诗,说明那一套武技便是脱胎于那首诗作。这正是艺术想通,相辅相成之效果。这魔音门的武功确实神奇,能以这种方式凝练成招式,绝对是天下一绝。 “即便如此,魔音门下也是有败类存在的。一名男弟子隐瞒身份投入魔音门中,他是江南五行门掌门之子名叫柳元兴。一切的恩怨仇杀便是从这柳元兴身上而起。魔音门中规矩极严,男弟子和女弟子是分居于两座山头,不得私自往来的。但那柳元兴心怀鬼胎,伺机偷越界限,窥伺女弟子所居之处。那年夏天,我师傅在山涧溪流中洗浴,柳元兴在旁偷窥,被我师傅发觉。我师傅武功比他高太多,一出手便将他擒获,欲押送师祖处处置。这种事在魔音门中一定是不可饶恕的死罪,一旦禀明师祖,柳元兴必受三刀六洞而死。柳元兴害怕的要命,苦苦哀求我师傅饶他一命。我师傅那时年轻,柳元兴也求得恳切,这便一时心软,生了犹豫……” 林觉惊愕之余,轻轻说了句:“那柳元兴必是生的英俊好看。” 白冰看了林觉一眼,咂嘴道:“我没见过,师傅说他生的貌若潘安,俊美的很。也许跟你生的差不多。” 林觉心里美滋滋,但片刻后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好话,这是把自己比作那个柳元兴了。 “师傅也是考虑到这件事说出去有些不雅,毕竟……沐浴时被他偷窥,禀报上去必是有些风言风语。加之也不忍见他便被处死,便命他发誓不再犯,放了他离去。这之后,柳元兴常常偷偷跑过来找师傅,每次都带些香粉胭脂首饰戒指什么的。久而久之,我师傅对他也……也生出了……好感。有一天,师傅经不住他花言巧语,两个人便……便……那个……” 白冰脸色微红,有些说不下去了。林觉点头道:“我明白了,你师傅喜欢上了他,两个人偷偷的成了夫妻是么。” 白冰如释重负,点头道:“是这样。” 林觉翻了个白眼,心道:这小子倒是有些水磨的功夫。白玉霜当初放了他一马,便几乎注定要被这小子俘获了。深山之中,枯燥乏味的门派生活之中,又是花信年华,春心萌动之时。有个俊俏的男子天天在身边献殷勤,那又如何不被攻陷城池。 “这件事未必是件坏事啊,男女相悦,正常不过的事情啊。”林觉嘴上如是道。 白冰白了林觉一眼,摇头道:“你不知道,我魔音门门规森严,弟子的言行都受约束。就算是婚配,也是要禀明门主,得到首肯。由门主做主婚配。门主不点头,也是不成的。更何况是私下的……苟合,更是门中大忌。” 林觉点点头,这年头就是规矩多。大到一国,小到一衙一寨一家,都有这些约束的规矩。自由恋爱那是想也别想的。但凡如此,都是私通苟合,都是有违礼制的,可不像后世那么开放。不过这也未必是坏事,倘无这些规矩,也会乱了套。 “后来呢禀明门主不就是了。”林觉道。 白冰轻叹一声道:“倘若那么简单就好了。我师傅是师祖爱徒,师傅悉心栽培,准备委以重任的。师傅被明确告知,武技未成之前决不许嫁人,一旦嫁人,一切便荒废了。师傅岂敢禀告师祖。然而,他们二人交往甚多,一来二去竟然……竟然……闹出了大事情来。” 林觉惊愕道:“怎么了” “我师傅她……她……三个月后,发现自己……身怀有孕了。”白冰低着头吞吞吐吐的道。 林觉张着嘴巴半晌,咂嘴道:“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我是说……这岂非纸包不住火了么这小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林觉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当初自己和采薇也是如此。上元夜雪夜小屋一夜春宵,竟然便蓝田种玉了。论效率,自己比这姓柳的可高多了。他用了三个月,自己只用了一晚上。不过话说回来,成婚也快半年了,自己和绿舞莺莺她们也是时常亲热,怎么反倒她们的肚子没有一个有动静的当初那一夜的准头不知去哪了。 “是啊,纸包不住火了。师傅发现自己怀孕了,吓的了不得,于是想办法求医问药,想要……想要打掉孩儿。可是用了很多药方也不成。师傅用扁担压,三九天去冰水里泡,在岩石中翻滚跳跃,却也根本不成。那东西像是长在身上一般,就是打不掉……” 林觉咂嘴无语,白冰的师傅也真是够狠的,不过这也从侧面说明了门规的森严。定是怕的恨了。 “……肚子越来越大,同住的师伯师叔们都看出来了,她们当中有人去禀报了师祖,事情就此败露……”白冰幽幽说道。 “糟糕,那该如何是好。”林觉皱眉道。 “……师祖大发雷霆,将师傅和那柳元兴抓来拷问。那柳元兴是个凉薄之辈,将所有的罪责一股脑儿推到我师傅身上。说我师傅故意在山涧洗澡勾引他犯了大错,说他数次想来禀报,但都被我师傅阻拦。说了很多凉薄之言。我师傅听到他的话,心中冰凉,然念及之前情义,依旧愿意将罪责一力担当。”白冰轻声道。 林觉破口骂道:“这小子算什么男人这时候如此凉薄,简直可耻。身为男子,此时此刻当担下全部责任,保护自己的女人才是。不就是个死么混账东西。” 白冰愣愣的看着林觉,见林觉面色愠怒不似作伪,心中颇有所感。她相信林觉说的是心里话,因为那天她亲眼见识到了林觉为了保护谢莺莺要跟左氏兄弟立下生死状拼命。虽然是个不会武技的读书人,论品行骨气,可比那柳元兴高出万倍了。 “林公子小心些,不用……大喊大叫的。虽然是后园,但此时夜已深,还是不要惊醒别人的好。”白冰提醒道。 林觉吁了口气点头道:“太可气了,你继续说,我控制自己便是。后来怎样” 白冰道:“魔音门的规矩甚严,即便师傅愿意为柳元兴顶罪,柳元兴也难逃惩罚。门中决定处死师傅,废了柳元兴的武功逐出门派。魔音门废除武功便是废了他的双手,让他从此不能再用乐器,也自然就废了武功了。柳元兴被砍断十指,逐出了终南山。师傅则被要除以极刑示众。因为师傅肚子里还有孩儿,师祖和门中众人觉得一尸两命有违天道,决定等师傅将孩儿生出来,将这孩儿归还给柳元兴抚养,然后再处死师傅。于是便将师傅关押在后山山崖洞中囚禁起来。” 林觉长叹一声道:“惨,惨!你师傅定然心如死灰了,一腔柔情所托非人,这可比死了还难受。” 白冰点点头道:“确然如此,我师傅说,当时她痛苦不已,每日里折磨自己,希望能一死了之。可是有人看守,死也死不出,活也是活受罪,简直暗无天日,生不如死。” “说下去,你师傅现在还活着,那必是被人搭救了是么或者是有了什么转机”林觉道。 “转机”白冰凄然一笑道:“若说转机,那是我魔音门灭门的开始。那柳元兴被废了双手逐出门派之后回到江南,他父亲是江南五行门的掌门人。当初柳元兴就喜欢到处胡混,被他爹爹勒令出门游历江湖增长见闻磨炼一番,才投入了我魔音门中。现在他回来了,双手尽废,成了个废人,他爹爹如何不恼再加上那柳元兴心怀仇恨,回去后将我魔音门说成是一个奸邪门派,将门内师祖弟子等说的淫.邪不堪。将他双手被废的事情归结为被门中魔女引诱,终被残害云云。总之,这个狗东西编了很多恶毒的话攻击我们魔音门。他爹爹全部相信了他的鬼话,于是遍天下发帖,将此事广为散布。我魔音门顿时名声狼藉,百口莫辩。最终,三十二家门派在华山聚会,决定铲除我魔音门,以防正派子弟遭受荼毒。第二年春天,数百名所谓的正派人士来到终南山中,对我魔音门进行屠戮。我魔音门弟子人数太少,虽然师祖叔祖们武艺高强,但难敌对方人手太多。门下四十七名男女弟子悉数战死,师祖也身受重伤,跳下悬崖。……” 林觉听的汗毛倒竖,没想到这么一件小小的事情,竟然引来灭门之祸。当真是祸从天降,毫无征兆。魔音门竟然是因为这件事才被灭亡的,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一五章 复仇路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那你师父是怎么逃脱的”林觉皱眉问道。 白冰吁了口气轻声道:“师傅被关在后山山洞之中,故而逃过了一劫。” 林觉恍然,倒忘了她师傅被关在后山山洞之中的事情了。看来是因祸得福避过了这场灭门之灾。 “……一天一夜没人来送饭,我师傅觉得有些奇怪,怀疑是出了什么事情。于是用石头砸开镣铐出来,看到的被大火烧毁的门派房舍和满地同门的尸体。师傅惊愕悲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只能将同门的尸首一一清理出来掩埋安葬,但却发现门主师祖的尸首不在。于是师傅仔细的搜寻,在断崖顶上发现了师祖的随身玉佩,断定师祖是跳下了断崖。当下寻绳索坠下悬崖,却在崖壁半空中发现摔在岩石上的师祖。师祖摔断了全身骨头,但两天两夜时间尚未断气,师傅救醒了师祖,师祖告知了师傅门派被灭的缘由和仇家。师傅听后悲痛欲绝,当即便要跳崖自尽。可是师祖严厉的阻止了她……” 林觉皱着眉头不知说什么才好,这件往事在白冰口中轻描淡写的说出来,但在林觉听来却是让人毛骨悚然,心惊胆战。换位思考,那白玉霜出了山洞后门派尽毁,尸横遍地的场景,心中必是惊恐不已。而当她得知事情的真相后,怕是更加的绝望了。 “……师祖告诉我师傅,现在整个魔音门只剩下她一个人,她若死了,魔音门便彻底灭门了。师祖将门中武技秘籍交给师傅,并将魔音门门主之位传给师傅,要她立誓为门派上下报仇。交代完这些,师祖便与世长辞了。师傅发下誓言,一定要为门派死难之人报仇雪恨,这一辈子都将为复仇而活,于是将魔音门改为复仇门。连夜偷偷离开终南山。” 林觉轻声叹息道:“这之后便去往漠北躲藏起来练习武艺是么” 白冰点头道:“是,那些正派的人士唯恐有漏网之鱼,在中原只要被人认出来,必是死路一条。师傅决定往漠北隐居练功,以图复仇。那些人的势力可伸不到漠北之地去。我师傅一路往北跋涉,在路上,肚子里的孩儿终于流产了……后来到达狼居山中找了一处山谷隐居起来,勤习武功……” 林觉打断道:“抱歉,我可否问一下,你说的贵门灭门惨剧发生在四十年前,那么……你是怎么去到你师傅身边的难道你师傅经常来中原么” 白冰看了林觉一眼,轻声道:“我师傅要为门人报仇,岂能不来中原在漠北十年之后,师傅本门魔音功大成,便开始复仇之路。从那时起,师傅每年回中原一趟,每年杀三名当年参与围剿我魔音门的所谓正派人士。每年三人,绝不多杀,也绝不少杀。被杀的三人口中供出的另外三个名字便是来年的目标。到现在为止,我师傅已经杀了九十名当年参与围攻魔音门的人。师傅说,还有十年,当年各大门派中参与的首恶便都杀完了,那时候便大仇得报了。” 林觉身上冒汗,这手段简直是钝刀子割人,慢慢的折磨对手的手法。想必那些正派人士们都已经是惊弓之鸟。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复仇之人便现身取命,这种恐慌往往比真正的死到临头更为的残酷。那些人一定每天都在提防,都在战战兢兢的过日子。 “我猜,第一个被杀的一定是柳元兴和他五行门的门主爹爹。你师傅定将那个柳元兴千刀万剐了。”林觉轻声道。 “公子很聪明,不过你错了,我师傅没千刀万剐了他。杀了他父兄之后,柳元兴是被我师傅抓到山中活埋了……”白冰低声道。 “啊”林觉惊愕的瞪大眼睛。 “我师傅说,杀了他是便宜了他,将他埋在树丛里只露出半个脑袋,整整嚎叫了两天才死了。师傅说自己眼睛瞎了,没看清人,曾经爱上了这个薄幸无耻之人,所以柳元兴死后,师傅自己刺瞎了一目,以示对自己的惩戒。师傅说……要不是大仇未报,很多人还没杀,她该将自己的双目全部刺瞎才是。”白冰轻声道。 林觉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种行事手法确实有些邪性,林觉大胆猜测,当初的魔音门恐怕在灭门事件发生之前,在江湖上的声誉也未必很好。当然,柳元兴是咎由自取,但这种手段却未免残忍。可见白玉霜心中的仇恨之深。 “十五年前,师傅救我的时候,正是他去湖州杀了白沙帮帮主和他的两个儿子回往漠北的路上。当时她看到我,想起了当初自己流产的那个女婴,于是便救了我。再者,她也不希望门派武功后继无人。十五年来,我便是跟着师傅在漠北荒野之中长大。师傅告诉我,门派的武功我必须传承下去,将来她如果老了死了,复仇大事需要我来完成。师傅教我武功,并且将打听到的各门各派的武功和主要人物的武技说给我听,钻研破解之法。便是要我知己知彼,以防遭遇敌手是吃亏。所以,久而久之,虽然我身在漠北,却也知道很多中原门派之中的事情。” 林觉恍然道:“难怪那天你一下子便认出了左氏兄弟的出身,并揭穿他们的糗事。原来这些都是你师傅打听得知,灌输给你的。” 白冰微微点头道:“正是,中原武林掌故我自知道不少,我只当故事来听罢了,没想到还真的遇到了真人。……师傅她要我发誓,终生不婚,以免被男人骗。未经她的允许,我也不能回中原,因为一旦被仇家发现我是魔音门的门人,我便会死无葬身之地。但是,我这次接连违背了她的话。她查出了我姐姐的状况,告诉了我,我思念姐姐心切便偷偷留下纸条回到了中原来。而且我也显露了魔音门的功夫,这也犯了很大的忌讳。” 白冰说到这里,双目凝视林觉道:“林公子,适才你劝我的那些话,我不是不懂。我并不想一辈子呆在漠北,找到姐姐后,我更是不愿和她分离。但是……师命难违,我不能对不起我的师傅,她将我养育长大,于我犹如父母之恩。另外,我若留在这里,对你们其实也是不利的,我的身份倘若败露,不知有多少仇家会找上门来。所以,我不留下来,其实也是为了你们好。” 林觉终于恍然大悟,听了这一段当年的公案,以及这种种离奇古怪的事情之后,林觉对白冰的苦衷有所了解。站在白冰的立场上,确实有些难以抉择。但倘若只是因为白冰的身份的原因,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林觉却是丝毫不惧的。 “原来如此,姑娘是有如此隐情,我确实是不知道。”林觉沉吟道。 白冰微笑道:“听了这些,公子还希望我留在京城,还敢雇我当什么保安队长么” 林觉呵呵笑道:“白姑娘,你怕是不了解我。林某可不怕什么仇家麻烦什么的,否则也不会惹上当朝宰相的衙内公子了。林某的想法是:不怕事,也不惹事。但别人欺负到头上,天王老子也不成,该拼命的自然要拼命,想让我低头当狗,摇尾乞怜,那是痴心妄想。” 白冰微笑点头道:“看得出来,公子是有些血性的。” 林觉笑道:“多谢姑娘夸奖。具体到白姑娘身上,我倒是觉得,白姑娘还是应该留下来。” 白冰惊讶道:“你还敢留我在这里不怕被那些江湖人物来寻仇,连累了你们” 林觉呵呵而笑道:“白姑娘,海东青你知道是谁么” “海东青这么名字好熟悉啊。啊,对了,师傅说过,是一伙实力强横的海盗。似乎很是凶残。喜欢虐杀人。”白冰皱眉道。 林觉点头道:“没错,你师傅见闻广博,说的一点没错。我给你做个补充,海东青盘踞东南海岛近二十年,手下悍匪三万余,杀人不眨眼,朝廷拿他也没办法。这样的人,有人会惹他么” 白冰笑道:“正常人都不会去招惹他吧。” 林觉笑道:“林某不是正常人,我杀了他的儿子,带着几百人去他的匪巢搅了个天翻地覆,配合官军一举剿灭他的三万海匪。海东青本人带着千余残匪落荒而逃不知所踪。海东青我都敢惹,我还怕这些所谓的江湖人物倒要问他们怕不怕我的王八盒子。” 林觉伸手在腰间王八盒子的皮鞘上拍了拍。 白冰惊愕的瞪着林觉,轻声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林觉笑道:“我犯得着吹这样的牛皮么为此我还得了朝廷嘉奖,奖励我一个‘义士’的称号呢。当然,这也非我一人之功,我也不是向你炫耀什么,我的意思是,我可不在乎什么江湖人士来寻仇连累我。他们敢来,便是自找没趣。我是官,还怕匪不成。官只怕官,因为当官的比江湖人物绿林匪徒要狠上百倍。那些人见到官,只有躲着走。”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一六章 新气象 (二合一)白冰惊愕无语,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不过,倘若林觉真的连天下闻名的海匪海东青都不怕,都搅的他败亡逃走,那自然不会在乎那些江湖人物了。 “你虽不怕连累,但我,却未必便能留下。”白冰咬着下唇怔怔的道。 林觉点头道:“是啊,你无法抉择的原因其实只有一样,便是你不想辜负你的师傅。其实你心里的顾虑才是最主要的顾虑。这一点我也很理解。你师傅对你而言犹如再生父母一般,抚养你长大,教你武功和本事,换做谁也不忍背弃师傅的教诲。” 白冰默默点头,心里明白,林觉说的正是自己最大的心结。 “可是白姑娘……你可曾想过这件事背后的道理。你师傅养育了你,你报答她是应该的。但以何种方式报答,却是需要好好想想的。站在你师傅的立场,魔音门灭门惨案可说是因她而起,她怀有复仇之念,对死去的同门深深的愧疚,这都是人之常情。在这种情形她,她选择复仇杀人,却也无可厚非。有仇不报,那还做什么人可这对她而言是可以理解的,但倘若她将这一切转嫁到你的身上,那便有些不对了。我没有诋毁尊师之意,我的意思是,你跟上一代的灭门恩怨无关,你也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你师傅救了你,如果只是将你作为一个复仇的工具培养,约束你的行为,让你这一辈子只能在复仇和杀人之中渡过,让你一辈子只住在那荒漠雪山之中。那样的话,这不是对你的疼爱,而是将你当成一个杀人的工具养大。那样的话,你这一辈子有何意义” 林觉的话语虽轻,但却像是一根根尖刺刺入白冰心中的弱点之处,听着刺耳难过,但却句句中的,在情在理。 “白姑娘,尊师的养育之恩自然要报答,但不是用自己一生悲苦孤独来报答。她养大了你,难道便能将你当成奴隶,让你一辈子活在上一代的恩仇阴影之下。你师傅还没吸取教训,她这么做实际上是犯下了另外一个错误。她以前不但毁了魔音门,现在她还在毁灭你。她自己也许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毁了她自己的人生,现在还在毁灭你的人生。即便是有养育之恩,她也不能这么做。你能活下来,这便是天意使然,你有责任活的更好,因为这是上天赐予每个人的生命的意义。上天有好生之德,生人绝非为了让人受苦。若以为天地不仁,那生命还有什么意义” 白冰愣愣的看着林觉,她长这么大,还从未有人跟她说过这些话。在她过往的岁月之中,师傅跟她说的都是那些仇恨惨痛的往事,告诉她世间有多么可恶,男人是多么的薄情寡信。灌输给她的都是要继承魔音门的衣钵,将来倘若师傅没能够将那些仇人杀尽,她白冰便必须是那个继续杀人报仇的人。除了师傅的这些话,白冰没有听到任何人给予自己真正的教诲。那些雪山,旷野,荒原,森林都是沉默的。那些鸟雀松鼠都是无法说话交流的。在很长一段时间,白冰都将师傅的话奉为纶旨,以为自己练习武技的目的,活着的目的便是为了完成师傅的嘱托。 但是现在,她忽然发现,以往的世界似乎颠倒了过来。眼前这位青年公子的话说到了自己内心的深处。花季少女即便生活在漠北苦寒之处,内心之中那种蓬勃的渴望和青春的力量也是无法被完全压抑的。这一次回到中原的花花世界之中,心里的某种东西正在复苏,同时和师傅的话相比较起来,眼前的世界也未必尽如师傅所言的那般丑恶。这世上有坏人,而且很多,但是也有好人。师傅说天下男子都是薄幸寡义之人,可是自己便目睹了林公子为了莺莺姑娘要和人生死相博啊。所以说,师傅的话未必都对。 之所以犹豫,其实还是出自于内心里对师傅养育之恩的感激。觉得自己倘若违背师傅的意愿,师傅会很伤心,自己会对不住师傅。可是听了林觉这番话,白冰才意识到,原来人应该有自我。师傅虽养大了自己,却也不能完全掌控自己的人生。自己应该有自己的人生目标才是,而非背负着一个本不需要背负的重责过完自己的一生。 林觉微笑看着白冰,沉声道:“白姑娘,我的话只做参考,你未必需要听我的。你也未必需要留在这里。我只是觉得,你的人生不该是那样过而已。如果你回到漠北,尊从你师傅的话,那么你师傅的一生便是你未来的一生。现在起你便可以知道你未来是怎样的了。倘若你愿意过你师傅的生活,那我也无话可说。倘若你不愿意,便要勇敢的做出抉择。林某不才,会助你一臂之力。” 白冰紧皱着眉头,咬着嘴唇。她其实现在担心的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倘若我滞留不归,我师傅一定会找来的,到那时……我该如何面对她若迁怒于你们,那该怎么办我是绝对不会允许你们伤害她的,但我也不希望她伤害你们。倘有不测,岂非酿成大错” 林觉微笑道:“你师傅倘若找来,那自然更好,我可以说服你师傅也留下,这样反而更加的圆满。你们师傅团聚,姐妹团聚,这不是两全其美么而我也不吃亏,我宅子里和剧院里又多了个武功绝顶的高手。” 白冰冷笑一声道:“怕是你的如意算盘要落空,我师傅岂会听你的话。” 林觉道:“到时候自见分晓。白姑娘,你也不必纠结,好好的想想我的话,好好的考虑一段时间,做出慎重的选择。人生选择的机会本就不多,所以一定要发自内心,慎之又慎。一旦做出决定,便再不后悔。” 白冰微微点头道:“多谢林公子,我是得好好的想想。今日跟林公子畅聊一番,觉得受益颇多。多谢公子了。” 白冰起身来,朝林觉敛裾行礼。 林觉忙起身来还礼,笑道:“跟姑娘聊天也是很开心的。时候不早了,该回房歇息了。” 白冰咭的一笑道:“你也不看看天色,天都亮了,还休息什么” 林觉恍然看向亭子外边,只见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天光大亮,远处隐隐传来雄鸡报晓之声。不禁哑然失笑。 “怎么这么快便天亮了,原来我们竟然在这里说了一夜的话啊。我居然没察觉时间之流逝。” 白冰微笑不语,心道:“我也是。” …… 午饭后,林觉慵懒的和小郡主坐在后宅小厅中喝茶叙话。林觉昨夜和白冰说话到凌晨,虽然上午补了个觉,但依旧觉得脑中昏沉,半眯着眼睛养神。 郭采薇用芊芊素手端了一杯红枣茶喝了两口,放下茶盅后回头看林觉眯眼昏沉的样子,本来笑意嫣然的脸上笼罩起了乌云。 “夫君昨晚是做了贼偷了东西么怎地一副颓废样子。” 林觉睁眼打着哈哈道:“午后犯困,人之常情。” 郭采薇冷笑道:“我看你最近面色红润,精神不错,倒像是要走什么运气的样子。” 林觉笑道:“走什么运” 郭采薇道:“有些像是桃花运。” 林觉愣了愣,笑道:“宝贝儿想说什么便说,无非是讽刺我便是。” 郭采薇冷声道:“薇儿哪敢讽刺我夫君啊,夫君是天,妾身是地,夫君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哪有我说话的份儿” 林觉觉得语气不对,移动身子过去,一把将郭采薇搂住,朝着她白里透红的脸蛋啄了一口,笑道:“宝贝儿这是怎么了心气不顺么谁惹了你了” 郭采薇蹙眉道:“这家里谁敢惹我,除了夫君以外。夫君,妾身跟你说正经的。你喜欢了谁,跟妾身说便是,用不着偷偷摸摸的,反而让人笑话。但有一样,你可不能被美色迷昏了头,来路不明的女子,我可不许。” 林觉想了想便明白了,郭采薇必是知道自己昨晚和白冰在后园捣鼓一晚上的事情了。 今天早上,林觉回房倒头便睡,似乎很是疲倦的样子,郭采薇见了很是纳闷。早起去寻绿舞,打算好好跟绿舞说说,不能这么让夫君放纵,晚上行房的时候要有所节制,否则会伤了身子。 绿舞也是被说的一头雾水,昨晚公子根本没来这里,郡主这话让她可接受不了。再说了,就算公子留宿于此,自己也从不撩拨公子旦旦而伐。自己可不是那种痴迷此事之人。 两人这么一对证,终于知道昨晚林觉行踪诡异。于是乎查问丫鬟婆子们,那还有什么查不出来的当下很快便知道了林觉昨晚在后园跟那位白冰姑娘在一起,一夜都没出来。 郭采薇心里有点气,她并非是个小心眼的人,她只是觉得,夫君这么做着实有些不恰当。那日大剧院回来后,夫妻二人曾经谈及这个白冰的武功和来历,林觉当时还说了沈昙的猜测,还说要提防白冰。结果现在倒好,都提防到混在一起彻夜不回房了,这也叫提防么 适才见林觉眯眼养神,心里猜疑着昨晚林觉和那白冰还不知如何的折腾了一夜,顿时忍不住出言讥讽起来。 林觉见郭采薇脸色真的有些不对,于是陪笑道:“薇儿是在说昨晚我和白姑娘在后园盘恒一夜的事情吧。哎,那确实是我的错,我该提前跟你说一声的,不该让你蒙在鼓里。” 这话有歧义,郭采薇更是心中不快,冷笑道:“说一声便成么总要有个规矩的是么不能想怎样便怎样,拿妾身不当人么” 林觉楞道:“这是什么话我怎么拿你不当人了” 郭采薇道:“你们才见面几天,便搅合到一起了就算你要纳妾,也得跟我说一声,我好歹是你的妻子,也是你的正房夫人吧。你总要给我个面儿。” 林觉愣愣的看着郭采薇,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郭采薇真的生气了,起身便往外走,林觉忙抢上前抱住她身子,回到椅子上坐下,让郭采薇坐在自己腿上。郭采薇兀自挣扎,口中道:“干什么光天化日的,要丫鬟婆子们瞧见我可没脸。” 林觉强行吻去,硬是在郭采薇的红唇上亲吻了一回,郭采薇气呼呼的不再挣扎,靠着林觉的胸口不说话。 林觉握着她手道:“薇儿,你这样子我还第一次见,莫非你以为我昨晚和白姑娘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了么” 郭采薇瞪着林觉道:“难道不是么孤男寡女一夜独处,能有什么好自己说了那女子可疑,却还如此的随性。” 林觉笑的抽气,郭采薇见他发笑挣扎要走,林觉紧紧抱住,终于笑道:“我正想着将此事告诉你,没想到你倒是先误解了。你以为昨夜是一场桃花运,殊不知昨夜却是一场噩梦。做好了,我跟你好好说说。” 当下林觉一五一十将昨夜之事全部告诉了郭采薇,郭采薇初时还睫毛耷拉着,不久后整个人的身子都蹦紧了起来,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林觉。特别是听到魔音门灭门那一段时,更是手指紧紧的抓着林觉的胳膊,疼得林觉差点叫出声来。 “这……这都是真的么竟然有这段公案”郭采薇喃喃道。 “真假未知,因为我没做调查,不知白冰所言的这些事是真是假。但从情理和其叙述整件事的逻辑上来看,没有什么破绽。再说,这等事虽然久远,但因为是一件轰动的公案,想乱编也不那么容易。那白冰本来并没打算告诉我,最后时刻告诉我,要她临时编故事,怕也编不出来这么圆满的。我倾向于是真的。”林觉道。 “……白姑娘的师傅可真是可怜,遇人不淑,以至于惹下如此大祸。她一定是心如死灰,仇恨满怀了。哎,其实也是个可怜人。”郭采薇叹息道。 “是啊,白姑娘的师傅活下来的动力便是复仇,但这对白姑娘是不公平的。不能因为她救了白姑娘,养育她张大,便要求白姑娘跟她一样过同样的悲惨日子。宝贝儿,你说是么” “那是当然,这是两码事。白姑娘也是个命苦之人,好容易活下来,又找到了亲人。该有更好的生活才是。不过……她身上麻烦那么多,你难道当真要请她留在大剧院帮忙么不怕召来麻烦” “宝贝儿,我们的麻烦还少么我们得罪的人还少么这世道你难道看不清楚软弱者根本没有活路的。我们不惹别人,别人难道便不惹我们现在我们身边顶用的人太少了。不是我看不起王府的卫士,你也看到了,六七个人被那左氏兄弟三拳两脚全打趴下了。这要是真的出什么事,谁来保护我们我们身边需要些有本事的人帮衬,不为别的,只为了关键时候能有所保障。至于她的身份带来的麻烦,我倒是不太在意。毕竟除了她的师傅会肯定来找麻烦之外,其他的我倒不担心,因为其实白姑娘的身份也并没有暴露。只有沈昙这样的人才隐约猜出她的师门来。但有几个人能跟沈统领比当日围观的怕是一个也认不出来的。”林觉轻声道。 “说的也是,但她的师傅来闹事,该怎么办听起来那女子恐有些不可理喻,手段如此毒辣,倘若牵扯到其他人,伤了其他人,可如何是好”郭采薇担心的道。 林觉冷笑道:“她若讲道理便罢,不讲道理却要伤人的,我可不客气。大不了一枪轰杀了她,也不能容她伤人。只是希望不要走到那一步,否则白姑娘必是要恨我一辈子。总之,为了能有个厉害角色当我们的保镖,总是要尝试尝试的。而且站在白姑娘的角度上,也不能看着她走上她师傅的路,你说呢” “呸,你倒是怜香惜玉。说,你是不是对这白冰有意思。”郭采薇啐道。 林觉拧了一把郭采薇的粉脸,笑道:“我对你比较有意思。左右无事,咱们也别聊这些了,回房去乐呵乐呵如何难得清闲。” 郭采薇红晕上脸,啐道:“大白天的,才不去。再说,我近来身子乏的很,经不起你折腾。你想要,便去找绿舞去。” 林觉不好强求,实际上他也只是说些话撩拨撩拨,缓和之前的紧张而已。大白天的关门进房办事,林觉却也是认为不妥的。 八月十三上午,林虎乘林家大船从杭州回到京城,随行而来的是二十名从林家商铺之中挑选出来的精明强干的年轻伙计,九名工匠以及三名经验丰富的老掌柜。 这些人都是经过了在杭州的一个月的培训,由大剧院中派人对他们进行集中培训,以了解大剧院的基本运行机制。这几十人正是为了京城即将开张的分号而准备的。 林觉热情的接待了他们,安排他们住下,摆了宴席给他们接风洗尘,并大大的勉励了他们一番。这些伙计们本来因为林家铺面的裁撤而惶然不安,突然间被挑选上京,得到了比以往薪水更为丰厚差事,一个个充满期待,情绪激昂。 晚间,林觉叫了林虎去后宅一起吃饭,郡主和绿舞也都在座,这是将林虎完全当做自家人了。两个月没见,林虎的黑了壮了不少,而且气度上也有了不同。脸上虽然稚气未脱,但整个人沉稳了许多。 吃饭时,林虎向林觉详细禀报了林伯庸林伯年等人回到杭州后所采取的措施。林家这两个月大刀阔斧的进行的转变,关闭了八家粮油店铺和几处庄园,挑选了近百人手进行大规模的培训,为了剧院分号培养人力。同时,将余下的人力尽数投入船行之中。 林伯庸走马上任,已经谈妥了收购三艘出海商船的事宜,不久后,林家海船便将增加到六艘。九月里,所有船只进行一次大的整修,将于十月初组成船队南下番国进行贸易。要赶在新年前运回一批海外物资进行销售。 林伯年考察了江宁,扬州等地,决定首先在扬州府设立一家剧院分号,林伯年的一个旧日同僚答应帮忙,将一座旧楼低价租赁给林家进行改造。总之,林家上下现在已经开始连轴转,林家的气象也是一新。当主要之人得知林家面临的危机之后,他们没有崩溃失望,而是激发出了新的斗志。现如今,反而加倍的努力。 林觉听到这些,心中颇为安慰。林氏家族的骨子里确实有这种越挫越勇的基因,很久以前,林氏先祖便展示了这一点。虽然近数十年来,林家子弟纨绔无能的多,也没出什么人才。但关键时候,这些骨子里的东西还是体现了出来。当然,每个人到了最危急的时刻,自然是要想办法自救,因为他们其实都明白,林家覆灭的后果。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一七章 中秋团圆夜 (二合一)林虎一边说话,手上攥着大鸡腿啃的油水滴答,吃的津津有味。 绿舞在旁嗔道:“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这么着急作甚” 林虎道:“绿舞姐,你可不知道。这段时间我可辛苦了。好好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大老爷和二老爷定下了规矩,家中饭食从简。每餐三素一荤一个汤,决不许浪费。这鸡腿,我都很久没这么放开吃了。” 郭采薇愕然道:“大伯二伯这是作甚吃个饭都要如此节省了么” 林觉咂嘴道:“是啊,其实也不必如此。这也太节省了。听到这句话,我都有些汗颜了。我们可是依旧在铺张浪费一点也没节约呢。” 郭采薇白了他一眼道:“我可节约不来,也没那个必要。咱们林家当真要到了连吃饭都要节省的地步,那还说什么明儿我回趟娘家,跟爹爹和哥哥说一声,他们要是逼得咱们林家吃饭都要节省,我便出去要饭去,丢他们的脸。” 林觉哈哈大笑道:“你就莫要去让你父兄不高兴了,本来对我就意见大,这么一闹,他们还不以为是我教唆的亲兄弟明算账,合同怎么订的便怎么执行,该还多少银子一两不少。再说了,林家也需要经历这么个过程,不然人人安逸,不知苦日子怎么过。” 郭采薇撇撇嘴道:“夫君就是要面子,我家可不缺那点银子。” 林觉一笑不答,心道:那可不是银子的问题,林家现在必须要有外部的压力,而自己这个家主的位置要坐稳也需要经历这一次的过程。如果现在压力减轻,有些人怕是又要出幺蛾子。那可不知我想看到了。 “叔,各房的叔叔婶婶兄长们得知了叔当家主的消息都高兴的了不得,叔在林家的名声可是好的很。我在杭州时,他们都跟我说,要我来京城后跟叔说一声,请你抽个空回一趟杭州老家去。他们都想见见你呢。”林虎擦着嘴巴道。 林觉笑道:“是啊,我是该回去一趟的,可惜我公务在身,没有空闲啊。身为家主,当此之时,我该坐镇杭州,勉励众人才是。可是我现在分身乏术。不过我会找时间回去一趟的。” 林虎道:“就是嘛,就该回去。不光是叔当了家主,叔可是我大周朝的状元呢。状元还了得三年出一个,我大周至今也不过几十个。在杭州更是独一份。这是何等的荣光。就像二老爷说的那句什么什么富贵什么还乡,什么衣服什么的。” “什么什么什么呀那叫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小虎,你真的读点书了,不然将来做事都难了。”绿舞嗔怪道。 林虎点头道:“对对对,就是这么说的,还是绿舞姐读书多。” 林觉笑道:“那可不,绿舞之前跟你一样,大字不识几个,更别说读书了。现在这才两年多,字写得端庄秀气,书也读了不少。我那书房中的书本怕是看了不少呢。” “三十七本半。”绿舞得意的道。这确实是她最得意的事情。想当初她可是什么字都不认识的,如今已经既能读又会写,而且也已经体会到了读书的乐趣了。 林觉哈哈大笑,心中也自得意。有时候想一想,命运挺奇妙的。上一世绿舞死于非命,这个时间点上已经坟头长草了。而这一世,她不但活的好好的,而且活的越来越精彩。有时候想想,自己这一世虽没有完成什么大的功业,虽然中了状元,其实也属于没有什么进展的。但光是救下了绿舞和浣秋以及小虎一家这几件事,也足够自己骄傲的了。当然这还不够,个人的命运的扭转往往就在一瞬之间,必须要掌握住命运的走向,那才算是真正的成就。 “小虎回来的正好。后日便是中秋了,咱们也算是一家团聚。中秋之后,分号开张大吉。小虎要多上心。”林觉道。 “叔,放心吧,小虎可不是以前的小虎了,小虎想明白了,要做大事,不能这么混一辈子。”林虎点头道。 “嗬。小虎开窍了。”绿舞笑道。 …… 两日时间迅捷而过,八月十五中秋节眨眼到来。林觉府中上下为此准备了几天时间,要在后园举办一个赏月的大聚会。林觉觉得主意不错,若是能邀约亲友共赏明月,倒也是增进感情的好机会。林觉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要将方敦孺夫妇和浣秋借来共度中秋。为此他专程去了一趟榆林巷方家。然而,这个想法很快便被现实粉碎。 方敦孺告诉林觉,中秋当天,圣上要在宫中举办赏月宴席,朝中重臣都将悉数前往,方敦孺也在被邀请之列,所以无法去林觉宅中参加。不但方敦孺要去,师母和浣秋也都被允许进宫参加赏月宴,所以连她们也无法和林觉共度中秋。 林觉很是失望,方浣秋更是失望的要命。送林觉走的时候,浣秋都快要哭出声来了。林觉只得找个僻静处好一顿安慰,答应她找机会补救。碰上这种事,也是没有办法的。天大地大,皇上最大。他要过中秋,别人家便只能让他团圆,生气也好,不开心也好,都是没办法的事情。而其实,林觉也看出来了方敦孺的态度,他其实是很高兴能进宫陪着皇上过中秋的。林觉甚至觉得,即便没有圣上的中秋宴,方敦孺也未必答应。圣上的宴席只是给了他一个极好的借口罢了。 林觉很是无奈,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和方敦孺之间的关系正在趋于一种崩溃的边缘。自己或许是有责任的,因为自己确实三番数次的跟方敦孺意见相左,而且也曾说了不少过头话,做了不少过头的事。然而,这责任难道仅仅是自己的么先生自己有没有责任呢 回去的路上,林觉忽然想起一件事。圣上举办中秋宴,王爷一家肯定要被邀请进宫的。团圆的日子,梁王郭冰和圣上可是亲兄弟,太后生的两个同胞兄弟,怎会不邀请梁王他们进宫那么岂非连采薇也要进宫了那自己呢自己这个王府的女婿难不成自己也要进宫自己要是进宫的话,那家里的中秋宴还摆个屁众人都对今晚的中秋宴极为期待,到时候居然是这么个结果,岂非教众人失望 林觉打马回到家中,回到后宅之中时,见小郡主和绿舞正愁眉苦脸的坐在厅里,见了林觉,小郡主忙起身说道:“夫君,可烦死人了,我爹爹派人送了信来,今晚要我……” “去宫里赴宴”林觉接口道。 “咦,你怎知道”小郡主惊讶道。绿舞也惊讶的看着林觉。 “哎,我刚从榆林巷回来,先生一家今晚也要进宫去赴中秋宴。你家是亲王之家,皇亲国戚的身份,怎么可能不受邀请”林觉坐下端起采薇的茶盅喝了几口凉茶。 “可真是烦人呢,我可不想去。都准备好了,今晚在后园我们一起开开心心的团圆赏月,却要进宫去。”小郡主一屁股坐在旁边,噘起红嘟嘟的嘴唇。 绿舞替林觉沏了茶站在一边道:“郡主姐姐去便是,那场合不去是不合适的。有公子在家带着我们赏月,也是挺好的。” 林觉愣了愣,皱眉问道:“那意思是……采薇进宫,我却没受到邀约” 郭采薇气道:“可不是么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太无礼。这不是摆明不给夫君面子么不管怎样你也是我王府的女婿,怎可不邀请进宫而且这是我和夫君成婚后的第一个中秋,便要分开了过,这算什么” 林觉颇为诧异,这种安排倒是奇葩的很。自己和采薇成婚时便已经进了宫一次。那代表皇家已经认可了这桩婚姻,这次居然只邀请采薇而不邀请自己,这明显是对自己的轻慢。但这事儿于情理上都是有些说不通的。没道理圣上做的这么明显,即便是和梁王也芥蒂,也不必这么做吧。把气撒在自己头上,会给人一种小家子的感觉。 “薇儿,你去便是,我不去正好。我若走了,今晚还怎么聚会我带着她们在后园赏月便是。没什么好生气的,今年不能一起赏月,还有明年后年呢,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林觉安慰道。 郭采薇皱眉道:“不,我也不去,他们不给你面子,便是不给我的脸,我还去作甚我命人去回绝了便是。” 林觉苦笑道:“这……不太好吧。这可是违抗圣意。” 郭采薇叫道:“我……我……生病了还要去么我就说我生病了,卧床不起,皇上还非要折腾病人去参加么” “这个办法不错。郡主姐姐,就说生病了,不能进宫,需得静养。”绿舞点头赞道。 郭采薇得到了鼓励,立刻起身朝外叫道:“来人。” “郡主请吩咐。”两名婢女忙现身行礼。 “去,派人回旧王府禀报我爹娘,就说我身子抱恙,需得静养,今晚我不能进宫了。”小郡主吩咐道。 “遵命!”婢女屈膝行礼,转身去安排人送信,小郡主叫住了她们。 “慢着,告诉送信的,倘若他们问是什么病,就说是传染的风寒,到了人多的地方是要传染别人的。所以我不能进宫,免得传染给了参加中秋宴的众人。”小郡主挥舞着白嫩的手掌道。 “遵命!”婢女退下。 小郡主转身回来,喜气洋洋的看着目瞪口呆的林觉道:“怎样这不就解决了么” 林觉高挑大指道:“佩服,不惜诅咒自己生病,佩服的很。” “我还没说我得了麻风病呢,吓死他们也不敢请我去。我是怕吹牛吹过头了,爹娘跑来探望便露陷了。这下好了,我是不进攻了,绿舞,跟我来,咱们继续商量晚上的事情。咱们去后园,现在就该让人准备起来了。” 绿舞脆声答应着,一妻一妾两人嘀嘀咕咕的出门而去,留下满脸苦笑的林觉。 日色匆匆,转眼到了傍晚时分。京城街头上中秋赏月的活动已经开始。中秋时节,百姓们自发的挂上灯笼,也不是要办什么花灯赏游的活动,只是一种节日的气氛而已。夕阳尚未落山之时,街道上各家店铺楼宇之前的灯笼便已经开始次第亮了起来。夕阳落下山后,整座京城的街道更是被灯火点缀的星星点点,宛如天上的繁星点点,美不胜收。 西边太阳落下山时,天空立刻变得肃穆而幽深,东边宆宇之上,一轮明月已然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之中。随着太阳余晖的消失,满月如金黄的圆盘一般越发的清晰而美丽,将万里清辉洒向人间的世界。 当此之时,无数个家庭都共赏一轮明月,同话团圆之喜。无数个流浪在外的游子和旅人也开始对月思乡,情难自已。无数文人骚客在此时也格外的文思泉涌,思绪万千。他们的口中也将吟诵出无数抒怀遣情的诗文,其中不少还将流传后世。 林家后宅中,此刻已然是群芳云集,高朋满座。中间那一片空地中,午后时分起便已经按照主母郭采薇的吩咐做了规划。西侧的一片是几张长条桌子拼成的长桌子。上面摆放的是点心瓜果之类的东西。三名婢女负责专门供应瓜果点心和茶水。不远处的中心地带品字型摆着三张大圆桌,铺着白色的桌布,旁边摆着春凳。这里便是赏月区了。 此时此刻,客人已经入席,瓜果正流水介的摆上桌子。满园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莺声燕语,不绝于耳。 今日到达的客人其实也不是什么外人,除了林觉和郭采薇绿舞夫妻三人之外,谢莺莺、谢丹红、红袖、秦晓晓、郑暖玉、钱柳儿、白冰,芊芊等众女齐齐抵达。另外还有单独开在前院之中的男客的赏月席。请的也大多是大剧院中的乐师画师以及一些管理人员。另外从杭州最近赶来的三十多名离乡背井的林家伙计也有席位安坐。 林觉的目的不是要搞一个什么大宴会,而是在中秋之夜请这些离乡背井的人在一起团聚团聚,既增进感情,也派遣中秋之夜的别样思乡之情。这种富有人情味的举动,是绝对有利的。 其实三张桌子上的女子们当中,还真的绝大多数人是没有家的。除了林觉和郭采薇绿舞之外,其余众人有的是青楼出身,有的是自小便失去了父母,有的更是漂泊打拼多年。所以,这种聚会是很有必要的。 桌上的食物也一盆盆的摆满了。除了月饼之外,桌上大多是应景的瓜果之物。石榴莲蓬葡萄梨,花生瓜子甜心藕,总之,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也都想办法弄了不少。酒水喝的是西域大宛国的胡商运到京城的葡萄酒。不久前林觉特意让人订做了几十只高脚琉璃杯,便是为了喝葡萄酒所用。因为喝葡萄酒对妇人很有好处,养颜美容而且对卵巢这些生育系统有滋养作用,所以林觉一直建议郡主和绿舞睡前喝一杯,现在这两人都已经形成了习惯了。 月色渐亮,宴席也即将开始。林觉笑容满面的坐在主人的位置上,正欲下令熄灭全场的灯火,借着皎洁的月光赏月饮酒之时。忽然间,只见假山石上的来路上,两名婢女提着灯笼护送者一名披着斗篷的身影缓缓而来。 其中一名婢女快步上前来,朝着林觉低声禀报了两句,林觉赫然站起身来,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来。 “咦她怎么来了” 小郡主也站起身来道:“谁啊。” 林觉笑道:“浣秋师妹。” 小郡主皱眉道:“不是说进宫参加宴席了么” 林觉道:“是啊,所以奇怪。” 说话间,披着斗篷的人已经到了近前,她撩开斗篷,露出一张明媚的俏脸,喜滋滋的道:“哎呀,好多人啊,好热闹啊。” 林觉上前行礼道:“师妹,你怎么来了。” 方浣秋忙向林觉行礼,见了小郡主,又有些尴尬的对郭采薇行礼。郭采薇倒是自然大方,拉着方浣秋的手笑道:“浣秋妹妹不是说进宫参加赏月宴了么怎么回事” 方浣秋笑道:“我没去。我不爱去那种场合。” 林觉笑道:“你说不去便不去先生没逼你这也是违背礼制规矩的。” 方浣秋顽皮道:“我管他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我跟爹爹说我生病了,肚子疼,不能去了。爹爹也拿我没招。” “什么”林觉一愣,旋即指着浣秋和郭采薇大笑起来:“哈哈哈,你们两个,可真是……不谋而合。” 郭采薇也是笑的花枝乱颤,周围众人不明就里,一番解释后满座哄笑之声四起。 众人重新落座,熙熙攘攘的笑闹之声静了下来。郭采薇作为宅中主人,起身娇声道:“各位,今日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我和夫君知道你们都是漂泊在外之人,或者有家难回,或者根本就已经没有了亲人。夫君说,这样的日子,必须要请诸位来团聚。夫君说,世间最理想的状态便是天下大同,天下一家。这个理想固然做不到,但我们这些人却可以当做一家人来相处。今晚,你们不要拘束,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便是。咱们喝酒赏月,抛却一切,尽情的欢愉便是。” 郭采薇一席话说罢,举起琉璃杯盏豪迈而饮,座上众女纷纷道谢,也是举杯喝光。 林觉心情很是高兴,美女满座,自然是最高兴最有面子的时候。可惜今日座上并无其他男子,否则林觉必是脸上生光,骄矜不已了。男人嘛,这方面总是有些虚荣心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一八章 花好月圆时 就着瓜果石榴,点心果品,众人吃喝笑聊,倒也热闹之极。众女不时向林觉敬酒,林觉自然是酒到杯干,跟喝水似的。这葡萄酒酒劲不大,林觉自认为还不可能将自己喝醉。 不久之后,月上柳梢头。又大又圆的月亮照得院子里光线明亮。不知是满月之故,还是酒意渐浓之故。席上众女抛却了矜持,一个个放松自在起来。有的已经敢大声的笑谑了。 “林公子,去年三城花魁大赛上,林公子一首水调歌头惊艳天下。今日又是八月十五,杭州的花魁大赛不知是否继续举行了。咱们虽然已经不参加了,但如此月夜,林公子岂能无词”秦晓晓举着杯身子摇摇晃晃的笑道。 林觉呵呵笑道:“晓晓姑娘说的很是,我也正觉得咱们这干喝酒吃东西没什么意思。诸位都是身怀绝艺之人,今日岂能不出些小小的节目来助助兴” “好啊好啊,这个提议好。”芊芊拍掌笑道。众人也纷纷点头。轮到表演节目,可难不倒座上的绝大部分人。 林觉继续道:“作词便免了吧,水调歌头之后,我已发誓不做中秋词。我想我这一辈子也不可能写出超出《水调歌头》的中秋词了,又何必狗尾续貂。这样吧,我请郡主代表我们夫妻给诸位表演个节目。你们看如何” “好!”众人鼓掌笑道。 郭采薇微笑起身,白了林觉一眼道:“你便出难题给我做,当着这些才艺大家的面,要出我的丑么” 林觉笑道:“你又何必谦逊,今日大伙儿团圆赏月,你身为主人,自然是要抛砖引玉的。表演的好还是不好无所谓,关键是心意。” 郭采薇啐道:“少糊弄我。我表演可以,但你要为我吹笛。” 林觉笑道:“义不容辞。是要跳舞还是要唱曲呢” 郭采薇笑道:“我哪里会跳舞,唱一支小曲儿吧。你不是教了绿舞一首关于中秋的小曲儿么我上次听绿舞妹子哼哼,觉得很好听,便学了来。在此献丑了。” 林觉楞道:“哪一首我何曾教过绿舞曲子了” 绿舞在耳边低语道:“公子忘了去年中秋你教我的那首《花好月圆》啊。” 林觉恍然,抚掌道:“好,应景,应景,就是这首。” 众女大为好奇,这是林觉教的曲子,那该是什么样的曲子。虽知道林公子多才多艺手段超群,但林公子写的曲子倒还是第一次听到。 既是这一首,林觉自然驾轻就熟。当下取了竹笛过来,林觉拿在手中,轻轻的调了几下音,顿时全场静了下来。 “献丑了。”林觉微一躬身,横笛于口,轻轻吹奏起来。 笛音舒缓,婉转而抒情,像是一溪流水流过众人的心田。让座上众人的心都安静了下来。前奏过后,小郡主娇嗲圆润的声音缓缓加入,轻轻唱道。 浮云散, 明月照人来。 团圆美满, 今朝最。 清浅,池塘, 鸳鸯戏水。 红裳翠盖, 并蒂莲开。 双双对对, 恩恩爱爱。 这园风儿向着好花吹。 柔情,蜜意满人间。 浮云散, 明月照人来。 团圆美满,今朝最。 清浅池塘, 鸳鸯戏水。 红裳翠盖, 并蒂莲开。 双双对对, 恩恩爱爱。 这园风儿向着好花吹, 柔情蜜意满人间。 月色静静的照着,园子里空气中弥漫着桂花和菊花的香味。气温不冷不热,清爽舒适。美酒佳肴,欢聚时刻。再伴随着这甜的发腻的歌声和歌词,简直让座上所有人都迷醉在这动人时刻。 花好月圆,谁不向往这一时刻。花常在,月长圆,人相守。座上,谢莺莺和方浣秋的目光紧紧的锁在林觉身上,心中均想:何日才能和郎君一起长相厮守,也学一学郎君教的曲子呢 小郡主的声音很有特色,论嗓音,郭采薇的嗓音并不算上佳。跟座上这些花魁比起来,更是大大不如。然而或许是因为养尊处优之故,她的歌声中带着一丝慵懒惬意之感。而这一点却独独契合此曲之意,唱的极有感染力。一曲既罢,掌声四起,连林觉也对着她鼓起掌来。 “真好,倘若能如歌中所言,月长圆花常开,那该多好啊。可惜,人世间总是有那么多的不如意。”方浣秋轻声叹息道。 林觉默然无语,郭采薇却微笑举杯向方浣秋道:“方姑娘,一切都会好的,只要不放弃希望。来,我同你共饮一杯。祝愿方姑娘一切如意。” 郭采薇自然知道林觉和方浣秋之间的事情。她也知道,其实林觉和方浣秋相恋还在自己和林觉相遇之前。只不过造化弄人,最终自己得偿所愿,心中也是有些歉意的。同时,因为方浣秋对林觉的真情,因为身患绝症而不愿连累林觉的举动也让过郭采薇钦佩和感激。所以郭采薇对方浣秋是很敬重的。两人之前也从未有过今日这般近距离的接触,郭采薇主动举杯敬酒,便是示好之意。 方浣秋微笑举杯轻声道:“师兄真是好福气,有郡主姐姐这样的良配。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林觉在旁有些尴尬,忙转换话题,举杯大声道:“来来来,大伙儿干一杯。干了这杯酒后,可就要到你们了。我们已经抛砖引玉了,接下来哪位来表演呢” 众人嘻嘻哈哈的喝了酒,推来推去没人肯先表演。林觉命人取了鼓来,弄来了一朵大红花,玩起了击鼓传花。这是最公平的玩法,大伙儿也都表示服从。于是林觉撸起袖子亲自击鼓。鼓声之中,绸花在人群中飘飞传递。鼓声落下,却是落在了方浣秋手中。 “师妹好运气,第一通鼓就花落你手了。”林觉大笑道。 方浣秋嗔道:“你耍赖的,这是故意教我出丑。” 林觉摊手道:“我背对你们击鼓,脑壳后生了眼睛不成师妹,愿赌服输。” 方浣秋只是笑,半晌后道:“我可没什么本事,唱曲儿不会,跳舞也不会,那可怎么办。” 林觉笑道:“要不学几声猫叫也成。” 众人笑的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方浣秋嗔道:“那你学猪叫。” 林觉丢下鼓槌道:“学便学,哪有什么” 郭采薇连忙阻止,堂堂状元郎,当着这些人学猪叫,那传出去以后还有脸见人么 方浣秋自然也不会让林觉真的学猪叫,她知道林觉是逗自己开心。于是白了林觉一眼道:“罢了,饶了你。猫叫我是学不来的。当真要表演才艺的话,我便作首词吧。我知道有班门弄斧之嫌,但也顾不得了。” 林觉笑道:“师妹家学渊博,知书达礼,我知道师妹的字画都是很好的,但词作还没欣赏过。莫说什么班门弄斧,词若能达意,便为工整。表达的情感和内涵无高下之分,分出高下的只是辞藻和韵律罢了,那都是外在的东西,并不重要。” 方浣秋自然知道林觉是在安慰自己,词的韵律和用词自然是很重要的,否则还叫词么 “师兄既然这么说,浣秋便勉力为之,希望不露怯。” 方浣秋端着酒杯缓步走到一旁,昂首看着天上的明月,又低头静静的思索起来。众人都知道此刻不能打断她的思绪,都静静的看着她。方浣秋的身子削瘦单薄,此刻月下独立,更是给人以楚楚可怜之感。林觉眼望此景,心中叹息,自愧良多。 方浣秋沉吟片刻,抬起头来,对着天上明月轻声吟道:“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凉生枕簟泪痕滋。起解罗衣聊问、夜何其。 翠贴莲蓬小,金销藕叶稀。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 座上众人静默无声,她们都是识货之人,自然知道诗词的高下好坏。方浣秋写词,她们原本也没抱太大的希望。但方浣秋吟诵出这首词来,却叫众人极为意外。原来是一首好词。 此词语气平淡,并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在其中,但分明感受到这词中所表达的低徊思故之意。从字面意思上来看,这是一首回忆过去,感叹今夕,遗憾时光逝去,往日不可再来的留恋和感怀之词。于平淡中蕴含着经历重大变故之后的沧桑和感伤。这首词居然是这么个年当韶华的女子所作出,当真有些让人难以相信。 不知道底细的自然会觉得有些故作沧桑之感,但是如林觉、郭采薇、绿舞、谢莺莺等这些知道林觉和方浣秋之间的瓜葛,也知道方浣秋所经历的生死病痛之事。却能深刻的体会此词中所要表达的深意。 林觉的感受更深,从此词之中,林觉深深感受到方浣秋心中的伤感和寂寞,而这一切,显然跟自己有关。当初两情相悦,耳鬓厮磨,何等的甜蜜快乐。而今咫尺相隔,却无法厮守。虽有承诺,但这承诺也不知何时能兑现,这种感觉岂能不让人感伤。 “方姑娘这首词,当真是满腹心事,欲语还休啊。”谢莺莺轻声叹道。 “献丑了。”方浣秋缓步归座,敛裾一礼,嫣然笑道。 “师妹这首词写的很好,只是太过伤感了些。”林觉看着方浣秋道。 “实在不好意思,我不该写这样的词的,今日大好的气氛,似乎被我破坏了。”方浣秋道。 “那倒没有。中秋之夜,其实是最让人感怀的时候。这时候抒发些心中所感也没什么不好。虽然之前我说今晚不再写词,但适才听了师妹此词,我却也想写作一首相和了。”林觉道。 “好啊好啊,你和一首更好。”方浣秋笑道。 众女也是连声称好,催促林觉相和。林觉也不推辞,负手踱步片刻,长声吟道:“桂花浮玉,正月满天街,夜凉如洗。风泛须眉并骨寒,人在水晶宫里。蛟龙偃蹇,观阙嵯峨,缥缈笙歌沸。霜华满地,欲跨彩云飞起。记得昔年今夕,酾酒溪亭,淡月云来去。千里江山昨梦非,转眼秋光如许。青雀西来,嫦娥报我,道佳期近矣。寄言俦侣,莫负广寒沈醉。”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一九章 送归 众人一片叫好声起。方浣秋也笑容满面,心情大好。这首词虽不能算是上乘之作,但其意境跟方浣秋之前所作迥异。浣秋的词是感伤沉重,林觉的词却是充满希望和乐观。特别是那句‘青雀西来,嫦娥报我,道佳期近矣。寄言俦侣,莫负广寒沈醉。’更是意思明白如话,那是告诉方浣秋不要伤感不要担心,佳期将近,我绝不会负你的意思。听了郎君词中此意,方浣秋自然心情豁然,笑意满脸。 这之后,鼓声再起,红花流传。谢莺莺、秦晓晓、郑暖玉芊芊和白冰等人都无一幸免,纷纷被花落其家,起来表演节目。谢莺莺唱了一段曲词,秦晓晓跳了一段舞蹈,郑暖玉当众画了一幅赏月图。芊芊表演了一曲琵琶曲。轮到白冰时,白冰居然没有拒绝,取出青笛吹奏了一曲,曲意苍凉婉转,空旷高远,让人叹为观止。 一群人欢笑宴饮,葡萄酒喝了一坛又一坛,居然毫无停歇之意。虽然酒量甚豪,但葡萄酒也是有度数的,芊芊喝的头发披散,袖子挽起像个疯婆子。钱柳儿喝的目光呆滞,大叫大嚷。谢丹红居然和红袖划起拳来。真正是所有人都放开了自己,尽情欢愉。 不知不觉之中,月上中天之上,时间已经是二更以后了。林觉正在和秦晓晓拼酒,绿舞走近凑在林觉耳边道:“公子,浣秋姐姐要走了。” 林觉一愣,忙问道:“怎么了” 绿舞道:“已经二更了,浣秋姐姐是装病来这里的,方先生和师母在宫中的宴席若是散了,回家见不到她,岂非要着急上火” 林觉恍然,点头道:“那倒也是。我去瞧瞧。” 林觉回转身来走到方浣秋身边,方浣秋正跟郭采薇话别。见林觉走来,方浣秋笑道:“师兄,我得回家了。” 林觉点头道:“我明白,我着人送你回去。” 郭采薇道:“夫君去送送浣秋妹子吧,哎,出来一趟不容易,总得说说话。” 方浣秋脸上发烧,默然不语。林觉点头道:“也好,我送送师妹。” 郭采薇淡淡道:“去吧。” 方浣秋起身和众人话别,之后林觉命人备下大车,送她回榆林巷中。宽大的马车在开阔的街道上不紧不慢的小跑着,车窗之外,银月如水银泄地,照得街市一片白亮,如下了一层霜雪。街道两旁依旧灯火璀璨,但人声却已经寂寥。 林觉握着方浣秋的手,方浣秋将头靠在林觉的肩膀上闭着双目。林觉俯身在她额头轻吻,低声问道:“浣秋今晚玩的可高兴” 方浣秋微微点头,娇声道:“高兴,你和我的词,我很开心。只是不知道你夫人开不开心。回头怕是要骂你的。” 林觉笑道:“你觉得采薇是那样的人么我早已跟你说过,你我之事她全都知晓,她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倘若不是……不是现实所迫,我便是即刻娶你过门,她也绝对不会反对。” 方浣秋叹了口气道:“是啊,郡主很好,我和她很投缘。可是,她同意也没用啊,我爹爹不会同意的,我们的事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如愿。我不能让爹爹生气伤心,却也不想跟你这般遥遥而望,不得相聚。就像今日,我来见你,还要撒谎装病,真是可怜。” 林觉轻叹一声道:“是啊,确实有些麻烦。不过好事多磨,我相信事情会有解决的一天。你相信我,我会解决此事。” 方浣秋仰头看着林觉道:“你能说服我爹爹么” 林觉怔怔看着方浣秋,轻轻摇头道:“我很想说我能,但恐怕不能。” 方浣秋凄然一笑道:“你没有骗我,我知道你也说服不了他。再说,你和爹爹之间,似乎已有不睦。你知道么这是我最担心的地方。我最怕的便是我最亲近的人之间生出嫌隙。” 林觉道:“不要多想,我和先生之间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只是一些小摩擦罢了。” “你莫骗我,我知道的。爹爹以前说起你都是夸赞,但现在,说起你来都是怒气冲冲的样子。数落你很多的不是。我从未见过爹爹如此,爹爹只有对极为不满的人才会这样。你们到底为了什么而争吵我不知道,我和娘都不希望这样。林郎,你答应我,今后不要和爹爹争执了好么就算是为了我,好么”方浣秋仰头求肯着。 林觉凝视着眼前这张满是恳求之色的俏丽的面孔,车窗外的灯光忽明忽暗的照着这张脸。这张脸上满是憔悴和担忧,眉头紧紧的皱起,显然过得很不开心。林觉很想告诉方浣秋,自己和先生之间的争执其实是自己希望先生不要走上自己所知道的那条歧途,所以自己想尽力的修正和帮助先生完成变法之事,自己其实是为了先生好的。但这些话也说不出来,方浣秋也不会懂。 “答应我,好么”方浣秋兀自仰头求肯着。 林觉无言可对,伸手抱她在膝,吻上红唇,轻怜密爱,恣意怜惜。 在榆林巷口,马车停下。马车里,方浣秋衣衫不整,满脸红晕。林觉将在方浣秋衣衫内恣意纵情的双手抽了出来,轻声道:“我不送你进去了,倘若被先生看见,你那编织的谎言便被戳穿啦。” 方浣秋整理者衣衫,喘息着道:“好。就这里便好。” 林觉笑道:“倘若先生和师母已经回来了,你便怎么说” “我就说……我身子好了些,听到外边热闹,便去街上看灯了。”方浣秋轻声道。 林觉呵呵一笑,滋儿亲了一口道:“师妹什么时候这么会骗人了” 方浣秋嗔道:“还不是为了见你。” 林觉笑道:“可是这理由不够充分,你这一身的酒气如何解释” 方浣秋一愣道:“这可没法解释,说我去一个人喝酒了我爹爹又不是傻子,他知道我不喝酒的。那便索性不解释,难不成他们还吃了我不成。他们若在家,我便什么都不说,进房便睡觉。让他们胡乱猜测去。” 林觉轻叹一声,低声道:“浣秋,我对着天上的明月发誓,此生绝不负你。哪怕是你爹爹反对,我也要娶你为妻。你只需记住这句话,什么都不要多想。你想出来玩便出来玩,不要担心太多。先生那里是没有道理可说的,我们要做的便是要让他明白,此事不可阻挡。倘若有必要的话,我会亲自跟他挑明。” 方浣秋紧紧抓着林觉的手道:“你……你可千万莫要冲动,爹爹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不然怕是要坏事。” 林觉道:“我的脾气可也不好。真要是到了不得不挑明的时候,我会让先生无法拒绝。我要做一件他不得不答应我们婚事的事情。” 方浣秋惊愕道:“那是什么” 林觉凑在她耳边道:“生米煮成熟饭,给你爹爹生个外孙,看他如何拒绝。” 方浣秋惊愕的看着林觉,面色娇嗔,半晌无语。 …… 林觉回到家中后园时,却发现人已经少了大半。忙问缘由,小郡主打着阿欠道:“你也不看看是什么时辰了,都快三更天了。莺莺和秦姑娘她们回枣园去了,明日还要演出,她们不能熬的太晚,所以让我跟你说一声,她们先行离去了。” 林觉点点头道:“也是,倒忘了这茬了。” 郭采薇笑道:“莺莺很是辛苦,我看呐,寻个日子夫君纳了她便是,也省的天天这么辛苦,抛头露面的。” 林觉研究着郭采薇的脸色,想知道她是不是在说反话,郭采薇慵懒的伸了个懒腰道:“瞪着我作甚难道以为我是故意试探你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么” 林觉笑道:“我没瞪着你,只是觉得今晚你很美。” “呸!少来花言巧语,我得回去睡了。喝了不少酒。”郭采薇飞了个大大的白眼。 林觉凑上去低声道:“急什么一起便是。今晚乐个痛快。一会儿我们共浴,好好玩一玩……” 小郡主红了脸道:“我可不跟你疯。我最近身子倦怠的很,一点兴致也没有。我的酒量你是知道的,葡萄酒喝个十几杯也是没事的。但今晚只喝了七八杯,便觉得有些不胜酒力。” 林觉忙道:“身子倦怠可寻郎中来瞧了” “又不痛又不痒的,请什么郎中不过明日我是要请郎中来看看了。夫君,我困得很,今晚也没法伺候夫君了,夫君倘若很想要……去找绿舞便是。”郭采薇轻声道。 林觉点头道:“你困了便去睡就是,何必在这里熬着。” 郭采薇朝前方那一席努努嘴道:“瞧,那边喝的正热闹呢,我怎好便走我们可是今晚宴席的主人。” 林觉转头看去,只见侧首一张桌子旁,芊芊正拉着绿舞嚷嚷。白冰也坐在那里,托着腮看着拉拉扯扯的两个人微笑。整座宴席上就这三个人还在喝酒了。 林觉咂嘴道:“绿舞不能喝酒的,今晚怎么也喝个不停了” 郭采薇笑道:“芊芊小妹妹拉着她,她能有什么办法绿舞妹子又是个脾气柔顺的人,可不会拒绝别人。三言两语便被套上了。我不管了,你陪着她们喝吧,我得回去睡了。” 林觉点头,忙叫来两名婢女扶着郭采薇起身,亲自送到假山之侧,这才回头来,笑眯眯的走向正吵吵着的芊芊等人。 但见芊芊撸.着袖子,露出两截白藕般的胳膊。发髻松松的垂在一旁,身上衣衫有些凌乱,一脚踩在凳子上挥舞着,茁壮的胸口随着她的动作弹跳不休。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二零章 斗酒 “来,再干一杯!我先干为敬。绿舞你若把我当姐妹,你便不要推辞,也干了。倘若你不把我当姐妹,那也随你,反正我是先干了。”芊芊拍着胸口嚷嚷着,将一盏酒端起来往嘴边送。 绿舞抓住她的手臂不让她喝,哀求道:“芊芊,不要喝了,我实在是喝不下了。我已经头晕目眩了。今晚都被你拉着喝了不少了,实在是不成了。” 芊芊叫道:“不成,咱们好姐妹自然是要多喝的,多喝酒,感情深。你不是要跟我结拜姐妹吗那便要跟我一样能喝酒。” 绿舞摆着手道:“不结拜了,说着玩儿的,酒也不喝了。” 芊芊怒道:“什么这事儿能说着玩么你连名帖都写好了,还骗我。” 绿舞讶然道:“什么名帖啊我什么时候写的名帖” 芊芊叫道:“你床头贴的那张条幅,不是写着‘绿舞芊芊’么一个绿舞,是你的名字,一个芊芊,是我的名字。这不已经写好了结拜的名帖了么” 绿舞:“……” 林觉在旁听的哈哈大笑,那‘绿舞芊芊’的条幅确实存在,不过那是当初绿舞学写字时,林觉以她名字而写的一个小横幅,送给绿舞留着的。绿舞一直贴在床头,来京城也带来了。却被芊芊姑娘误以为是结拜的名帖了。不过倒也有些巧合,这芊芊姑娘名叫芊芊,倒是和绿舞一起组成了完整的条幅,难道说冥冥中自有天意 听到林觉的笑声,席上三人转头看来。见林觉正缓步走近,白冰坐正了身子,不再托着腮,不经意的整了整衣衫。 芊芊看到林觉,顿时嚷道:“林公子来了,好的很,您给评评理。” 绿舞苦笑看着林觉道:“公子快救救我吧,我快要被芊芊给闹腾疯了。” 林觉笑道:“我来评评理,怎么了” 芊芊嚷道:“我给人敬酒,别人是不是应该喝了我都喝了,她却不喝是不是看不起我咱们在外边混的,讲究的便是一个脸面,有人不给你脸,你怎么办” 林觉哑然失笑,芊芊这是在青楼里学了太多的臭毛病。定是见多了那些在青馆中呼五吆六的人相互攀酒学会了这些言语。现在全用在这里了。 “敬酒不吃么那便吃罚酒。不给面子岂能容忍”林觉笑道。 “你瞧瞧,林公子都这么说了,你还有什么话说来来来,不要啰嗦了,干了。”芊芊朝着绿舞叫道。 绿舞苦着脸看着林觉道:“公子是来帮倒忙的么我再喝便醉了。芊芊已经醉了,你不阻止,反而添乱。” 林觉一笑,坐了下来。端起绿舞的酒杯对芊芊举了举,一饮而尽。 “干什么我可没跟你喝。”芊芊瞪眼道。 “我知道,这是我敬你的。我先干为敬了,你若不喝便是不给我面子。咱们出来混的,你不给别人面子,便休怪别人不给你面子。”林觉道。 “噗嗤!”旁边传来白冰的笑声。林觉转头看去,白冰却又一脸正经的转头赏月,仿佛那笑声不是她发出的。 芊芊用细长的手指顶着腮下,脑子里一片混沌,理了半天理清了头绪,点头道:“公子说的对,我得给你面子,我喝了。” 说罢,芊芊仰脖子喝光了杯中酒。 林觉赞道:“好酒量。那么现在你给了我面子,我也给了你面子,咱们扯平了。天色不早了,我看我们今日到此为止如何” 芊芊皱眉道:“正高兴着,干什么到此为止我好久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酒了。在杭州时,偷偷尝几杯,两位姐姐都是一顿骂。好容易今天能喝个痛快,怎么不让我喝了你家没酒了么” 林觉苦笑道:“酒管够,可是时候不早了。你瞧瞧周围,还有其他人么” 芊芊像是才发现周围没人了一般,惊讶道:“怎么都走了啊人呢刚才还满座的人,怎地只剩我们几个了莺莺姐姐,秦姐姐她们呢怎么不声不响的都走了真是没义气。秦姐姐说好了要跟我喝到天亮的。” 绿舞苦笑道:“她们走时都来跟你打了招呼的,你喝醉了,全然不记得了。不能喝了,回去歇息了。” 芊芊转头四顾,看到白冰,举杯道:“白姐姐,你陪我喝。” 白冰笑道:“好,我陪你喝。”白冰举杯一饮而尽。 绿舞咂嘴道:“白姐姐你还陪她喝,她都醉了。” 白冰笑道:“芊芊心里有心事,醉一场又有何妨干什么不让她喝醉不光是她,我也想喝醉呢,可惜我酒量太好,喝不醉。我都喝了二十多盏了,就是不醉。我好想大醉一场呢。” 林觉心中一动,笑道:“白姑娘真想谋一醉么我可以陪你大醉一场。不如我们移步到凉亭之上,换了烈酒来喝如何这葡萄酒太甜太腻,喝再多也是醉不了的。” 绿舞嗔道:“公子!” 白冰起身道:“好,那便换清酒来喝。芊芊小妹子,你来不” 芊芊拍着胸脯道:“谁怕谁走走走!” 绿舞苦着脸无语,林觉拍拍她的肩膀,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你自去睡,这里交给我。我一会儿便将她们全部摆平。去洗个澡,在床上等我,今晚我去你那里睡。” 绿舞脸色绯红点了点头道:“那我可去睡了,我可不跟你们疯了。” 芊芊摆着手道:“去吧去吧,不能喝酒你跟着来做什么” 林觉捏着下巴笑呵呵,眼光流传处,发现白冰正双眸炯炯的看着自己,眼中带着一种奇怪的神色。见林觉看来,白冰却又飞快的移开了目光。林觉有些纳闷,忽然间他明白了过来,自己和绿舞咬耳朵的话虽然很轻,芊芊也许听不到,白冰肯定是听的清清楚楚的,她可是武技高强,耳目聪慧之人。自己要绿舞洗干净床上等自己,白冰听了不知作何感想。林觉心中升起一股变态的快感来。 两名丫鬟捧了三大坛子烈酒摆在亭子里,林觉让她们随便弄了几碟果品摆上当做下酒菜。三只大青碗也摆在了石桌上。林觉拍开一坛酒,一股浓烈的酒味飘散出来。 “这是正宗的竹叶青,很是浓烈,都可以点着火的。你们喝不了可莫要硬撑。咱们只谋一醉,但可不是要伤了身子的。这一节我可得先跟你们说清楚。”林觉笑道。 “怕什么我芊芊可不怕。”芊芊撸.着袖子,俏脸上一片激动慷慨之色。白生生的胳膊在月光下发着白色的光晕。不知何时连衣领越敞开了几粒纽扣,露出里边半截酥胸和粉红的抹胸来。让人移不开目光。 林觉看了几眼,忙避开眼光,暗骂自己禽兽。芊芊只有十五六岁,还是个未成年少女,自己可不能乱想。 “白姑娘,咱们怎么喝”林觉笑问道。 白冰道:“划拳不雅,咱们就一人一碗的喝。公平又安静。” 林觉笑道:“好,就这么喝。” 林觉哗啦啦倒了三碗酒,将其余两碗推到芊芊和白冰面前,自己端起一碗道:“我是男人,跟你们喝烈酒我占便宜,所以我先喝一碗,以示公平。这一碗我敬天上的明月,感谢这个美好的夜晚。” 林觉不等白冰和芊芊说话,仰脖子咕咚咕咚喝了下去。林觉的酒量不错,葡萄酒在林觉看来就是糖水罢了,反应不大。但这竹叶青烈酒可非同日而语。酒一入喉,便如一条火线灌入腹中,顿时胸腹之中一片火辣辣。 “够劲,好酒!”林觉赞道。这酒是王府的酒,可不是一般的竹叶青,那是储存了十年二十年不等的好酒,醇厚浓烈之极。 “好酒么我尝尝。”芊芊叫道,捧了酒碗便要喝。 林觉伸手制止道:“芊芊姑娘,最后警告你一次,这酒太烈,你怕是承受不住。” “哼!”芊芊叉腰鼓嘴道:“瞧不起人么我酒量好的很。” 林觉道:“言尽于此,倘若喝的明日不适,不要怪我没说。” 芊芊更不答话,端起酒碗来将一盏酒咕咚咚的喝下。伸手背一抹嘴角,打了个饱嗝道:“怎样我这不是……喝下去了么也没见……没见……如何……” “噗通!”话音未落,芊芊身子软倒,扑倒在石桌上。酒盏落在地上碎成片片。 林觉吓了一跳,忙上前查看。但见芊芊脸颊酡红一片,口中酒气熏天,人已经迷糊了。白冰也上前来,搭了搭脉象道:“醉了而已。并无大碍。” 林觉招呼人来,将芊芊抬回后宅去。亭子里只剩下林觉和白冰两个人的时候,林觉看着白冰似笑非笑。 “白姑娘,芊芊姑娘求仁得仁,她想大醉一场,现在得偿所愿了。白姑娘想谋一醉,却也简单。我估摸着一碗下去,便和她一样了。在你醉倒之前,我得先问你一件事,免得你醉了之后没法问你。便是……那天我提议之事,你可有决断了” 白冰微笑道:“林公子怎知我一碗便醉。我说我酒量甚好,公子没听到么一会儿醉倒的怕是你呢。” 林觉摇头道:“男女体质不同,饮酒这种事,还是男人更在行些。你们女子酒量再好也是不成的。” 白冰一笑道:“这样,我们斗斗酒量,便见高下。” 林觉大笑道:“你跟我斗酒量那我岂非是欺负人了。论武功无不如你,论酒量,你不如我。” 白冰道:“林公子怎么跟外边那些人一样都喜欢自吹自擂莫非这是你们男人的通病这样吧,咱们设个彩头,我若先醉,我便答应你的条件留下来给你当护院。倘若你先醉,这事便作罢,我也不用考虑了。这几日想的我头疼,一切交给这场斗酒赌局如何。” 林觉一拍石案道:“好,一言为定。”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二一章 醉后方知酒浓 白冰站起身来走出亭子,林觉诧异道:“你做什么不比了么” 白冰不答话,脚尖轻点,身子宛如一只白色的鹭鸟展翅而起,从高高的亭子上方飞跃而下。以极快的速度来到赏月的空地上,眨眼之间又回到了亭子之中。几名正在收拾背叛的婢女们眼睛一花,其中一人还没反应过来,手中一个托盘便不翼而飞。 亭子里,白冰将一只摆着几只琉璃盏的托盘放在目瞪口呆的林觉面前,轻声笑道:“用酒碗喝酒太过粗鲁,咱们又不是绿林盗匪。再说一大碗一大碗的喝太过伤身。咱们便用这琉璃盏喝。” 林觉无语,他的如意算盘也随着这琉璃盏的到来而落空。但凡饮酒,一碗碗的喝跟一杯杯的喝是截然不同的。一碗碗的喝考验的是你对酒精冲击的抵御力,而非是你真正的酒量。有的人酒量甚豪,但若是一大碗一大碗的喝,三四碗便醉倒。但若是一杯一杯的喝,边喝边聊,他会从早晨喝到晚上,绝对不会醉。 男女体质的不同,决定了男人对酒精的抵抗力比女子更强。所以林觉拿的是烈酒,用的是酒盏,这在比拼之中是有利的。可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此举却被白冰给破了。 林觉也无法拒绝,当下几杯琉璃杯中斟满了酒,两个人一杯一杯,对饮起来。 林觉本以为,就算换了琉璃杯,白冰也绝对喝不过自己。但是他失算了。一杯一杯,连续喝了七八杯下肚,白冰依旧面容不改,而林觉自己却有些薰薰之意了。 “白姑娘,没想到你酒量这么好,这在女子之中可不多见。”林觉和白冰碰了一杯,一口干了。 白冰以袖遮口,喝了一盏,淡淡笑道:“那是因为我和师傅住在寒冷的漠北之地。到了冬天,倘无烈酒暖身,几无存活的可能。我十岁时,师傅便教我喝酒了。喝的是牧民们酿造的烈酒,比这竹叶青浓烈多了。可以当油灯点。” 林觉差点甩自己几个大嘴巴子,自己撞到枪口上了。这妞儿十岁便开始喝烈酒,自己都没她酒龄长,这怎么比而且自己刚刚才想起来,白冰可是身怀武功之人,这种人抵抗酒精的能力肯定更强,自己怎么忘了这茬了 “其实……姑娘家不宜喝烈酒。”林觉喝下一杯。 “此话怎讲”白冰不动声色的灌下一杯酒。 “会影响……影响……妇人的身子,以后生不了孩子。”林觉开始胡说八道,一杯酒又下了肚。 白冰愣了愣,似乎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喝了一杯。 “我又没打算嫁人,更莫提什么生孩儿。所以我喝不打紧。” “……喝酒会让人衰老,酗酒之人,三十岁便像五十岁。特别是你们女子,三十岁正是如花年纪,倘若酗酒,会像是街头老妪,白发橘皮,苍老不堪。还会发胖,胖的像个大冬瓜。”林觉发动了绝杀技,当然一杯酒继续落肚子,头也越发的晕的严重,肚子里已经翻腾不休。 端起酒杯的白冰这回真的愣住了,酒杯举在空中停住了。身为女子,谁不对自己的容貌关心林觉描述的场景比杀人还可怕。 “认输吧,我可不想姑娘喝酒喝得肌肤松弛像个垂老的妇人。姑娘容貌美丽,让人艳羡。但倘若变成一个丑陋臃肿之人,那可有违上天之德了。”林觉道。 白冰缓缓的放下酒杯,林觉感觉胜利在望,白冰却突然一饮而尽。 “休得骗我,我师傅喝了这么多年酒,也没有变的臃肿丑陋,虽然已经花甲之年,但依旧容颜如昔,身材合度。差点被你骗了。” 林觉功亏一篑,气的要命,酒气上涌,差点呕吐出来。林觉知道自己已经快到了酒量的极限。再喝下去,怕是要醉倒。他强自压抑住翻涌的肺腑,决定发动最后的必杀技。 “白姑娘,我们聊聊你小时候的事情吧。” “有什么好聊的那天不是都告诉你了么”白冰皱眉道。 “……那天听你说了身世之后。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你年纪幼小之时,经历如此多的痛苦,当真让人心碎。我总在想,那天你娘将你放在庙宇的佛龛上自去寻短见时,心情该是如何的悲凉。你娘既舍不得你,却又无法养活你。她不想死,可是她又走投无路。那种心情,当真是人间最悲惨之事。可怜天下父母心,你爹爹为了救你付出了一条性命,你娘就算临死前也想让你活,这是何等伟大的父母之爱。哎,你是不幸的,但其实你也是世上最幸运的人……” 白冰呆呆的听着林觉絮絮叨叨的说着这些,忽然间,她的眼泪汩汩而出。喝酒时,月圆时,酒意薰薰之时,谈及切身往事,谈及死去的父母和悲惨的经历,就算是钢筋铁骨之人,也会撑不住。更何况白冰了。 林觉发动的何止是必杀技,简直是大杀器,瞬间轰破白冰的心理防线。有生活的人都知道,喝酒的时候哭泣的人,那八成就要崩溃,醉倒了。 “哎,不说了,喝。”林觉咬牙灌下去一杯酒,强忍心中翻腾。 白冰流着泪喝下了杯中酒,眼中泪水滂沱,整个人突然崩塌,呜咽痛哭起来。 林觉叫道:“白姑娘,要不,咱们到此为止吧。” 白冰猛地一把抓起酒坛子,举起来对着坛子口咕咚咚的猛喝起来。酒水顺着她的脸颊和着泪水一起留下,淋湿了她的上半身的白色衣衫。 林觉见她忽作狂态,颇为吃惊,忙冲上去抢酒坛子。口中叫道:“白姑娘,不可如此饮酒,会伤身子的。” 白冰夹手抢夺,一来二去,酒坛飞出,砰然一声响,飞出亭栏之外,摔得粉碎。 “白姑娘,是我不好,我不该提及你的伤心事。咱们不要拼酒了,我认输了便是。”林觉连声说话,心中后悔不跌,从怀中掏出汗巾递过去。 白冰站在那里,头脸上身全是酒水,样子落魄之极。突然间她身子一软,便要摔倒。林觉大惊,忙伸手去扶,白冰温暖湿润的身子倒入林觉怀中。 林觉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一边低声呼唤,一边便用汗巾替白冰擦拭头脸上的酒水。眼光到处,白冰上身衣衫湿透,紧紧的贴在身上。茁壮之处在月光下清晰可见,让林觉不敢多看,却又无法躲避。 “爹爹!娘!你们在哪里可知道女儿在世上很孤单……很孤单!女儿天天在漠北之地,没有人跟我说话,每天……只能跟风说话,跟松鼠小草说话,女儿这一辈子就要如此了么”白冰闭着眼睛轻叹着说话。 林觉轻声道:“白姑娘,你完全不必这么做,你大可追寻自己的生活。那天我不是都跟你说了么你不必被上代的恩怨所囚禁。你有你的人生。” 白冰紧闭的双目睁了开来,像是看着陌生人一般的看着林觉,忽然笑道:“你……你是爹爹么爹爹你没死你还活着” 林觉顿时头大如斗,白冰这是已经酒醉太深了。适才一顿狂灌烈酒,恐怕已经远远超过了她的酒量,此刻她神智已经不清楚了。 “白姑娘,我命人去熬醒酒汤来,你在此莫动。我去去就来。”林觉将白冰往石桌上放,想让她在石桌上躺下。 白冰死死的抓住林觉的胳膊,哭叫道:“大黄,你不要死,你不要死。你死了之后,我便再也没人陪了。大黄,我喜欢抱着你睡觉,你身上好暖和。你不要死啊。” 林觉白眼珠翻上了天,眨眼之间,自己又成了大黄了。听这名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怕是一条狗。也许是白冰在漠北养的一条大黄狗。 林觉着急的向着下边周围张望,希望能叫人来帮忙。然而,远处空地上赏月酒席之处空无一人。婢女们收拾了碗碟桌椅之后早已离去,整个后园早已没有一个人。 林觉狠狠心将白冰的手掰开,想去叫人来帮忙。刚一转身,啪嗒一声,白冰身子在桌案上扭动,就像一条大白鱼一般的摔落地上。幸好亭子的地面是松木板的,不然这一下怕是要受伤。这一下,林觉更是不敢离开了,回过身去忙将白冰抱起。白冰像只八爪鱼一般紧紧的搂着林觉的身子。湿透的身体在林觉怀中扭动着,丰腴而饱满的身子透过单薄的衣物带给林觉蚀骨销魂般的感受,让林觉心跳加速,血流加快。 “不成,得让她吐出来醒酒。”林觉摇晃着昏沉沉的脑袋想着。 “我好难受……我胸口好疼,好热。把火拿开,烤的我心口好难受。”白冰扭动着身子叫着,两只手在胸口扒拉,撕拉一声响,外衣被她扯破,露出薄薄的湿透的亵衣。不愧是武技高强之人,手快的让人来不及防备,林觉尚未来得及制止,白冰的手指已经早扯开了亵衣。下一刻,林觉眼睛都直了,一双白兔弹跳而出,颤颤巍巍晃晃悠悠。月光照耀之下,那双峰挺巧如峰,白如凝脂,带着月光下的光晕,散发着阵阵馨香和热力。 林觉的脑子瞬间轰然一声,喉咙里干燥火热,身子起了异样的变化。一双手不由自主的便要抓握上去。但在最后一刻,林觉猛咬嘴唇,变抓为掩,将周围破碎的衣衫拉起,盖在那两团浑圆之物上。只是这个小动作,浑身上下已经大汗淋漓。 林觉知道不能耽搁了,当下一手捏住白冰的两腮,另一手伸出中指插入其口腔之中,在咽喉深处勾刮数下。白冰身子涌动,呃呃有声。林觉忙抽出手来,打算让白冰换个姿势脸朝下。然而却已然来不及了。 哇!白冰口中喷出酒水来,幸而林觉早有准备,忙作处置,但还是来之不及,半只胳膊上满是热乎乎的酒水。更要命的是,林觉本就强自压制着自己翻腾的酒气,此刻被白冰这么一吐,鼻子里又嗅到浓烈的酒气,顿时压制不住,心中作呕。 哇!林觉也呕吐出一大滩的酒水来,顿时凉亭上酒气冲天,满地秽.物。 醉酒之后的人呕吐之后虽然会缓解心中的不适,但呕吐也会让人浑身无力。很多人吐过之后便无力的沉睡过去。白冰也不例外,她呕吐出腹中部分酒水后,本来闹腾的她此刻却陷入了瘫软的状态。 林觉亦是如此,呕吐之后心中是舒坦了些,但眼皮却无比的沉重,怀中的白冰的身子也异常的沉重。虽然林觉心里拼命提醒自己要清醒,死命的抱着白冰来到亭子外的台阶上,想离开这酒气熏天的亭子处。然而终于终究手足无力,和白冰一起滚在亭子外的青石台阶上。两人的身体纠缠在一处,林觉是一点气力都没有了,索性不管不顾,任凭意识迷糊下去,片刻后鼾声大作。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二二章 气氛尴尬 整个上午,林家后宅之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氛围。自从清晨时分负责打扫修剪后园的丫鬟在后园凉亭外的青石台阶上发现了烂醉如泥,衣衫不整紧紧搂抱在一起的林觉和白冰之后,整个后宅之中便一直弥漫着这种奇怪的气氛。 小郡主面色不善的坐在廊下皱着眉头,绿舞绷着小脸坐在她身旁一言不发。丫鬟婆子们走路的脚步都很轻,生恐惹了是非。僻静处,她们又神头鬼脸低声说话,捂着嘴巴左顾右盼的腻声轻笑。 各种不同版本的传言也悄悄的在宅子里流传。经过添油加醋和以讹传讹之后,故事愈发的香艳和精彩。 “你们可不知道,嘻嘻,清晨发现他们的时候,那场景,啧啧啧,你们是没瞧见,可真是香艳的紧。两个人抱的那叫紧,掰都掰不开。那白姑娘啊,两只奶子都露在外边,被咱家林公子给攥着,哎呦喂,老身都说不下去了,太羞人了……” “啧啧啧,怎么会这样啊这白姑娘才来家里几天啊这便勾搭上了平日里见她冷冰冰的不开笑脸,还以为是个正经女子,却没想到竟然是个狐狸精。勾搭起咱们郡马爷来了。当真是不知廉耻。” “是啊,郡主怕是要气死了。不知道她清晨的时候看到那副场景心里是怎么想的。” “是啊,怪不得早上都不允许我们去后园呢,人统统都赶了出来。想必是不想让咱们知道。可是这等丑事又怎能瞒得住咱们郡主也真是好忍耐,若是别人,怕是将这贪嘴的郡马爷一顿好打。郡主嫁他已经是便宜他了,他还拈花惹草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郡马爷也不是寻常人物。人家可是状元郎呢。再说了,郡主是榜下捉婿抢了郡马爷回去成婚的。虽然是下嫁,但毕竟有些强人所难的意思。所以纵容些,也是情有可原的。” “……说的也是,但不知如何了局。” “有什么难的要么赶走,要么纳了为妾,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说了不说了,那边有人来了,被人报到郡主那里,咱们倒要吃板子了。咱们只瞧热闹便是。” 像这样的谈话在后园的回廊角落里,花架下,厨房的锅灶边谈论的热烈不休。每个人都有一颗八卦的心,更别说林宅后宅中这些丫鬟婆子们了。生活本就枯燥,能有这么大一个八卦猛料可聊,自然是趋之若鹜,乐此不疲了。 八卦的男主人公此刻刚刚从床上醒来,再被人抬回房中擦身之后,林觉依旧昏昏沉沉的睡了两个多时辰,直到焦渴逼迫他醒了过来。 听到房里的动静,绿舞忙进来伺候林觉穿衣洗漱。林觉揉着太阳穴笑道:“哎呀,昨晚喝多了,这头生疼。那竹叶青酒原来如此厉害,下回可怎么也不喝了。” “……”绿舞没有说话,只替林觉结着衣扣,麻利的梳着发髻。 “对了,我怎么回房的我都不知道。好像还洗了个澡,衣服也是新换的。我怎么全部不记得了”林觉苦笑道。 绿舞眨着眼看着林觉道:“公子全部不记得了怎么喝醉的记得么发生了什么记得么” 林觉摸着脑袋半晌,摇摇头道:“我只记得和白姑娘在亭子里拼酒,然后我们都醉了,之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们把我扶回来的吧。我那时怕是烂醉如泥了吧。” 绿舞皱眉道:“公子当真什么也不记得了你和白姑娘……做了什么……记得么” 林觉皱眉道:“什么意思我一丁点都不记得了。白姑娘出事了” 绿舞瞪着林觉半晌,叹口气继续为林觉梳理发髻,轻声道:“公子一会儿出去给郡主姐姐陪个不是吧。” 林觉纳闷道:“怎么了因为喝醉酒么也罢,我答应过她不喝醉的,陪个不是也无妨。” 绿舞道:“不是因为喝酒,公子你昨晚……哎……我不知怎么说。” 林觉越发的疑惑,问道:“你别吞吞吐吐的好么我怎么了我说了我全然不记得了。是不是我醉酒之后做了什么事情” 绿舞轻声道:“今早扫后园的婆子和丫鬟……看到你和白姑娘……衣衫不整的抱着在亭子外的石阶上睡着。白姑娘上身的衣服都烂了,连……连身子都在外边。你……你……也是……头还埋在她胸口……。不说了,我……我都说不下去了。你自己做的事,难道一点印象都没有么” 林觉张着嘴巴呆呆的发愣,忽然哎呀一声跳起身来叫道:“你的意思是……我和白姑娘……抱在一起衣衫不整全部被人瞧见了郡主也看见了” 绿舞飞了个白眼道:“可不是,虽然及时的阻止了人进入,但看见的人着实不少。我和郡主姐姐去的时候也全看到了,你们……你们抱得可真紧,拉都拉不开。亭子里满地的狼藉,也不知你们昨天喝了多少。公子,不是绿舞多嘴,你……你……也得安分些,毕竟现在不同以往……” 林觉皱眉站起身来,举步便往外走。绿舞叫道:“发髻没束好呢。” 林觉充耳不闻,举步来到廊下,看到正坐在廊下捧着茶盅的郭采薇,林觉愣在那里。 郭采薇转头看了林觉一眼,脸上居然带着微笑:“夫君,醒啦睡的可还安生” 林觉上前拱手道:“薇儿,我……” “你不用说了,我不想听那件事。”郭采薇摆摆手。 林觉道:“可是我……并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个样子。这一切……都是误会。” 林觉说的一点底气也没有,虽然这确实是误会,但这种是最难解释的误会,越描越黑的误会。林觉知道,现在自己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当成是狡辩,但他也不能不解释。 “我知道。夫君不用解释了。我并没有怪你。再说,那也只是个误会,你什么也没做,我明白的。”郭采薇道。 林觉张大嘴巴,惊讶的看着郭采薇,这大度的让人有些难以置信。 “你相信我什么都没做”林觉问道。 郭采薇笑了笑,喝了口茶道:“我当然相信,虽然你们抱得很紧,拉都拉不开。白姑娘的衣服也碎了。但我知道你们没有……没有做那事。抬你回房的时候,我亲自给你擦的身。我看得出来。” 林觉大喜过望,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我什么都不记得,我也担心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还好,还好,没有毁人名节。酒当真不是个好东西,我下次一定不再喝醉了,这要是……哎,不说了,不说了。” 郭采薇在抬林觉回来后确实检查了林觉的身体,倘若真做过什么事,自然一查便知。做过和没做过,身体上的痕迹是不一样的。其实在现场看到林觉虽然衣衫不整,但下身衣物整齐,郭采薇便明白这香艳的一幕并没有发展到已经生米煮成熟饭的地步。至于为何白冰双乳露出来,两人又为何喝成那样,然后搂抱在一起,那虽然让人很是恼火,但却并非重点。 “夫君,我曾跟你说过,你若看上了谁,只需跟我明言,千万不要瞒着我。你若看上了白姑娘,我可以替你去说合,但却不要瞒着我偷偷摸摸。那样的话,我会很生气。”郭采薇淡淡道。 “哪里的话这从何说起昨晚我是和她拼酒,立下了关于她留不留下来当咱家护院的彩头。谁要是先醉倒了,谁便得听从对方的意见。可没想到,到头来我们都醉了。至于她的衣衫碎裂,那可不是我干的,是她自己撕的。不干我的事。”林觉急忙解释道。 “她自己撕碎的”郭采薇皱眉道。 “是啊。” “你当我是傻子么你这话谁信”郭采薇晒道。 “……”林觉无语了,虽然这是事实,昨晚他亲眼目睹。但这话别人跟自己说,自己也是不信的。 “此事再也休提了,无论如何,此事对白姑娘的名节有损。我不想出头,你自己去解释吧。人家还是黄花大姑娘,又是武艺高强之人,可不要弄的出什么事情来。”郭采薇淡淡的转身,看向院中的景物,不再搭理林觉了。 林觉无言以对,虽然郭采薇相信自己和白冰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但很显然,她不信自己的解释。心里很不痛快。自己还是不要自找无趣了。倒是白冰哪里,或许得去解释一番,这事儿闹的真是一团糟。自己真的什么都没做,却惹得一身的骚。 “我去看看白姑娘,或许她记得怎么回事。真是活见鬼。”林觉跺跺脚出院子而去。 郭采薇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绿舞倚着门幽幽的道:“公子似乎真的是冤枉的,这也许真是个误会。” 郭采薇道:“他冤不冤枉我可不管,但他确实是抱了人家光身子的姑娘。那白冰的手段你也不是没见到。惹了这种事,他自然得摆平了。” “倘若当真如公子所言,白姑娘是自己扯了衣衫,嫁祸公子。或者说是……引诱公子的呢或许她是喜欢公子了呢”绿舞咬着手指道。 “那便更麻烦了,那样的话,便是赖上他了。那样的话,恐怕咱们家要多一位小夫人了。你想啊,倘若拒绝了,便是毁人名节。这位白姑娘可不是什么善茬,倘若恼羞成怒,发狠杀人,那还了得还不如索性收了。哎,绿舞妹子,咱们家这后宅怕是要住不下了。”郭采薇咂嘴道。 绿舞道:“这么大宅子怎么会住不下” “宅子大,架不住人多啊。你数数,没进门的有多少方姑娘,谢姑娘,还有山里的那个高姑娘,眼下又来个白姑娘。怎么住的下”郭采薇翻着白眼道。 绿舞也翻了翻白眼道:“是呢,没细算,这一算,还真是……满满登登的一大家子。” 郭采薇看着绿舞道:“你得跟我一条心,不然将来咱们日子不好过。夫君个个当她们是心肝宝贝,咱们不能被她们蹬鼻子上脸,一定得有个规矩。我老大你老二,剩下的都得往后排,得立规矩。你得配合我,明白么” 绿舞默然无语,她哪里想过这些事啊。不过,听郭采薇这么一说,倒似乎很有必要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二三章 吵闹 林觉出了自己的院子,穿过院落间的长廊去往东首小院,那里是绿舞的院子,白冰也住在那里。路上,遇到几名后宅的丫鬟,她们远远的停下来行礼,但看向林觉的眼神却充满了八卦的好奇。有几名还捂着嘴偷笑。 林觉挠头不已,对着她们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丫鬟们一阵哄笑,满脸的不信。林觉便在这种无可奈何之中走入了东边的小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绿舞的小院里被绿舞打理的很是舒适,绿舞是按照杭州的小院布置。里边的格局基本相似,只是不同的是,这处院子比杭州的小院大了一倍有余,显得空旷了许多。 “咦!林公子来啦。”有人在廊下站起,娇声叫道。 林觉看去,那是满脸笑嘻嘻的芊芊。芊芊的笑容中带着一丝玩味。 “芊芊姑娘,有礼了。”林觉行礼。 “公子有礼。公子来找我的么”芊芊笑道。 林觉道:“白姑娘……” 芊芊点头道:“就说嘛,怎么会是来找我的。定是找白姐姐的。我一猜就是。嘻嘻嘻。” 林觉翻着白眼道:“芊芊不要乱想,那是一场误会。” 芊芊背着走在花坛之中行走着,挺着胸脯道:“知道知道,一切都是误会。一切缘分都是从误会开始的。没有误会,哪来的缘分这不是我说的,楚姐姐以前跟我说的。” 林觉苦笑道:“你懂什么,不要乱猜测。” 芊芊道:“哎呦,我怎么不懂昨晚故意给我一大碗烈酒,把我灌醉了,好和白姐姐独处。林公子,你早说嘛,早说的话,我会识趣的,犯得着把我灌醉么那酒弄的我现在还头疼,那又是何必” 林觉忙摆手道:“小丫头,可不要再胡说了,谁故意灌醉你了是你自己要喝的。可别给我添乱了。白姑娘住在哪个厢房里我去给她道歉。” 芊芊笑的花枝乱颤,娇声道:“不用道歉啦,你来迟啦。人都已经走啦。” “走了”林觉惊讶道。 “可不走了么出了这样的事,大伙儿都在议论纷纷的,人家一个黄花大闺女能受得住所以走啦。我拉都拉不住,人家一个纵身便出了院子,我趴在墙头看半天,也不见了踪迹。这不,正要去跟你们说呢。”芊芊道。 林觉呆呆的站在原地,怔怔道:“怎么就走了呢哎,这事儿弄的,一团糟了。那她留了什么东西没口信或者是信笺什么的。” 芊芊笑的更欢了:“还说心中没鬼,人一走你这么失魂落魄的。我见了都可怜。可惜,她什么都没留,只说搬出去住几天,其他什么都没说。哎,你也得体会她的心情,人一个黄花大闺女,跟你都那样了,还怎么在府里带着没名没分的,给人戳脊梁骨么林公子呀,都这样了,下次找到白姑娘,怎么也得给个名分,她才好回来呀,是不是” 林觉哪有心思听芊芊在那里鸹噪,心中确实很是失落,转过身来,缓步离开。 芊芊在身后大笑不已。 …… 虽然发生了些小小的插曲,但却也很快恢复了平静。随着白冰的无声无息的离开,林家宅子里的八卦也很快的平息了下来。 林觉曾偷偷的去问了秦晓晓,关于她妹妹的行踪。秦晓晓居然也毫不知晓。当林觉将那晚上的误会告知秦晓晓知道时,秦晓晓诧异半晌后狠狠盯着林觉道:“倘若你真做了什么,你得为我妹妹负责。不然我饶不了你。” 林觉只得赌咒发誓告诉她,自己真的没有做什么,并无轻薄之心。那晚上其实也是为了能让白冰留在京城,让她们姐妹团聚。 秦晓晓见林觉态度诚恳,倒也相信了几分。她告诉林觉,妹子未必是回漠北了,倘若她离开,怎么可能不来跟自己这个姐姐辞行再说了,妹妹还说要亲眼看自己登台演出之后才会走的,所以她现在一定还在京城之中。 林觉觉得她说的在理,既然在京城中,便总是能见到的。届时再赔礼道歉,再说服她留下也还是有机会。 十天的假期很快结束了,八月十八,林觉重新回到条例司衙门之中。只十天没来,林觉感觉到条例司衙门的气氛更加的热烈了些,人人都干劲十足的样子,脸上都带着笑容,似乎都很高兴。 进入公房之中,多日没见的刘西丁笑容满面的迎了上来,大声的问好。杜微渐一如既往的安静的坐在桌案后,只是已经不像当初那样漠然不理,而是冲林觉点了点头。田慕远依旧殷勤,早已替林觉沏好了一杯茶水,客气的很。 林觉换上官服回到座位上坐下,刘西丁便笑嘻嘻的凑了上来道:“林大人,嘿嘿,你这几天没在,衙门里可是有不少喜事呢。” 林觉笑道:“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个个像是捡了大元宝似的,气氛很是不错嘛。” 刘西丁笑道:“那可不新法颁布,好评如潮,数日前,京畿路七州府官员率领百姓进京,在大内南门外跪献红匾,颂扬皇上的隆恩,便是因为京畿路今年遭遇大旱,新法推行之后,他们得以从常平司得到救济贷款。往年大旱之后,流民无数,今年秩序井然,无流民逃难之事。州县乡村百姓都很稳定,百姓颂扬朝廷之恩德,这全赖新法之功啊。圣上很是高兴,下旨嘉奖了咱们条例司衙门,两位大人也是开心的不行。你正好休假,却是错过了这一节了。那天晚上,中秋之夜,皇上还特意当着群臣的面赞扬了严大人和方大人呢。” 林觉闻言有些意外,居然会有这样的好事《常平新法》在大周南北八路正式开始试运行。京畿路也在其中。林觉本担心的新法的那些漏洞会被人利用,但从现在看来,似乎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难道说,大周的新法,跟自己记忆中的那场变法居然是两回事朝代不同,结果也自不同自己是杞人忧天 “林大人似乎听到这个消息并不高兴”刘西丁眼神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轻笑道。 林觉哈哈笑道:“怎么可能新法受百姓欢迎,那正是求之不得之事,我怎么会不高兴刘大人这话问的可奇怪。” 刘西丁笑道:“我之所以这么问,那是因为有人在此时还在说新法不周全,还说些煞风景的话。幸而林大人不像他那样,不知道好歹,还说些风凉话。” 一旁坐在桌案后的杜微渐转过头来喝道:“刘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影射我么” 刘西丁毫不示弱的道:“杜大人自己认的,我可没点你的名字。我只知道,有人昨天还跑去跟两位大人说什么,不要被表象所蒙蔽,什么新法的问题没有真正的解决什么的。全衙门上下都鼓足干劲,有人却还在中间添乱,惹事。这是何等行为也就是两位大人对人宽容,所以才纵容了这种人自以为是。” 杜微渐拍桌而起,怒喝道:“你懂什么我说的难道不是实情么你们这些人只知道说好话,粉饰太平,真正的问题解决了么京畿路和北方几路遭遇干旱,百姓生计堪忧。此时常平仓根据新法放贷,正解了百姓燃眉之极,他们当然拍手称快了。然而南方呢情形不同,产生的结果也自不同。况且即便是北方几路,此刻只是个开始。真正看到端倪是在收回钱款之时,那才是检验此新法是否成功的时候,而不是在此时来歌功颂德。” 刘西丁涨红着脸道:“哎呦呦,你懂,天下人都糊涂。两位大人,全衙门的同僚都糊涂,都没你清醒是么照你这么说,皇上发了嘉奖令也是糊涂的是不是” 杜微渐冷声道:“皇上也未必什么都明白。” “哎呀!你连皇上也编排你可了不得了。不知道皇上知道你这么说他老人家,心里会怎么想。我瞧你是自大成狂了。”刘西丁得了理,立刻叫了起来。杜微渐心中微觉后悔,自己冲动之下居然说了那样的话,那可是对圣上不敬之语。倘若怪罪下来,自己怕是要吃亏。 林觉察言观色,听到此时,知道杜微渐是上了刘西丁的套。刘西丁是故意设下了一个言语上的圈套给杜微渐钻。杜微渐激愤之下居然真的把头伸进去上套了。这事儿可大可小,往大了说叫做大不敬,背后诽谤诋毁。往小了说也就是个随口一说罢了。但显然这是个把柄,被刘西丁给抓住了。 “好了好了,二位莫要争吵了。我看呢,二位各有各的道理,也都是为了公事。这是好现象。起码说明我们条例司衙门中的官员不是尸位素餐之辈,是真正为了新法为了朝廷思考的。不过杜大人你适才说话过头了,怎么连皇上也编排进去了幸而我大周上下均开明的很,倘若是因言获罪之朝,你这可是要问罪的。还不赶紧收回你适才的不当之语”林觉开口说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二四章 酝酿 杜微渐也不是傻子,林觉给的台阶他岂能不下,当即便沉声道:“本官适才是口不择言了,我收回之前不敬之语。绝不敢再对皇上说三道四。” 林觉笑道:“这才对嘛,知错要改,不要犯糊涂。皇上烛照圣明,咱们担心的事情皇上都是明白的。还有两位大人,那也必是心里有数的。起码目前而言,新法是深得人心的。这是个好的开始,我们都要为此而感到振奋才是。至于后续如何,这不还没看到么届时自见分晓,有什么好争的” “林大人所言甚是,我也这么劝了,但两位总是为此事争执。”田慕远在旁也道。 林觉笑道:“是嘛。都少说两句,给我个薄面,不要吵了。刘大人,给我个面子如何” 刘西丁虽然不愿放弃那个把柄,但林觉说话,他也只要就坡下驴。对刘西丁他敢翻脸,对林觉他可不敢不给面子。即便知道林觉在两位大人心里也很是对他有些不满,但毕竟是方大人的学生,再怎么不满,也是他学生,自是身份不同。 一场纷争结束,林觉在公房内坐了一会儿,日上三竿时,严正肃和方敦孺上朝归来。不久后,又小吏前来公房传话,说方大人请林觉去公房说话。 公房中三人心道:到底是师生,第一个见的还是林觉。 林觉来到正堂公房之外,整顿衣衫进去拜见,严正肃和方敦孺正在对坐喝茶,脸上神色都很愉悦的样子,大笑着交谈着些什么。见到林觉到来,严正肃笑着招手说话。 “林觉来了,快来坐。来人,给林大人上茶。” “下官不敢。”林觉忙谦让。 方敦孺道:“坐下说话便是。” 林觉闻言,方才坐在木凳上。 “林觉,这几日你没在,但你听说了么咱们的新法受到百姓和各级官员的好评。前两日京畿路几州府官员和数千百姓来到宫门外跪拜献匾呢。呵呵呵。”严正肃笑问道。 林觉欠身道:“听说了,下官深受鼓舞。这说明新法的措施得人心,有个好的开始呢。” 严正肃抚须呵呵而笑,状极欢愉。方敦孺喝了口茶开口道:“这回你不会跟我们争执什么其中的漏洞了吧。事实证明,那些都是杞人之忧。根本就是没必要的担心。实行起来,自会扬长避短。” 林觉当然不会这时候再跟他们争论,其实他的想法并没有多做改变。正如杜微渐所分析的那样,此刻京畿路的形势并不代表新法是真正成功的。真相如何,还得看后续的走势和发展。 “下官岂敢,下官看来确实是杞人忧天了。下官惭愧。” “也没什么好惭愧的,你也是为了新法好,只是考虑的太多,钻了牛角尖罢了。我们叫你来,便是想开导开导你。以《常平新法》为教训,你要摆正自己的心态。因为,下一部新法即将制定,我们不希望你的心态不正,又来跟我们争执。你可明白”方敦孺沉声道。 林觉挑了挑眉毛,问道:“下官可否多嘴一问,下一部两位大人要制定的新法是哪方面的下官等也好做好准备,心中有所考量计划。” 方敦孺看了看严正肃,严正肃笑道:“对林觉可直言,难道还信不过他么” 方敦孺点点头,看着林觉道:“本来此事今日才向圣上奏禀获准,不宜提前泄露。但你既问,告知你也自无妨。反正迟早要召集你们宣布的。唔……下一步新法是基于《常平新法》基础之上,进一步使百姓有充足的时间耕作田亩,进一步促进耕作的积极性而制定的新法。” 林觉吓了一跳,本能的想到了是要夺富户地主之田亩的行动,当下脸色大变。倘若现在走这一步,那可是极为激进的行为,会立刻激起巨大的反对这阻力。新法变革刚刚开始,此刻这么做,太急躁了。 “……这第二部新法,我们决定从百姓劳役上入手,大力减轻百姓身上的劳役负担,并将其中不公平之处一并革除。此法暂定为《雇役法》。”方敦孺道。 林觉闻此言,心中恍然。原来是冲着这方面来的,这倒确实是让百姓能有更多的精力投入生产的措施。 要知道,大周朝自立国之后起,百姓们除了要交赋税之外,还有一项义务便是服劳役。大到筑坝挖渠建城开山,小到地方衙门里跑腿送信看门扫地的小事,村镇之中防贼防火打更守夜的事情,那可都是要百姓出劳力来干的,而且是免费的出力。不但是免费的出人出力,连吃饭喝水住店的费用都是自己的,倘若损坏遗失了公物,还要自己掏钱来赔偿。 大周朝百姓分为六等,以上这些所有的劳役都需要三等以上的人家来承担,原因很简单,他们能承担的起,他们能消耗的起。而其他的官宦、道观、寺庙、鳏寡、单丁、女户、未成丁户等一大批的人,他们是无需承担这些劳役的。鳏寡孤独单丁女户这些倒还罢了,毕竟情有可原。官户和寺庙道观这些,完全有能力承担劳役的,却也享有这份特权,这便显得极为不公平。 并且弊端不在于公平不公平,而是劳役的重压集中在三等百姓之家,这会造成对这一类人的沉重的剥削。有时候,为了出这样的劳役,这些人家不得不放下自己手中的生意和土地去免费的为官府做事。这大大的影响了生产活动。而且这当中消耗的路费和时间却又直接导致三等以上户的负担沉重。 这其中更是不时会有各种意外发生,譬如倘若劳役者运送一批物资去另外的地方,路途遭遇意外,被盗匪抢劫或者是遗失了。那么劳役者必须自己掏钱赔偿损失。这便直接导致了他们的破产以及对服劳役的惧怕心理。 于是乎,便有各种怪现象发生,为了躲避劳役,上等户宁愿卖田卖地,宁愿把自己降为三等以下的贫困户,过着紧巴巴的日子,也不愿多种田多生产。便是为了钻朝廷政策的空子,逃脱劳役之事。道理很简单,生活虽贫穷,起码还能活命。倘若服劳役惹上了大事,那可是倾家荡产,全家没活路。两害相权取其轻,自然是选择能糊口活命最好。 严正肃和方敦孺从这方面入手,那一定是想要更进一步的解放百姓身上的枷锁,让整个大周社会变得更公平更合理。让百姓的负担进一步的减轻,调动生产的积极性。不要让那些奇葩的宁愿受穷也不愿成为三等以上富户的行为消失。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是进一步的深耕细作,深挖大周社会最深层次的问题并加以解决。 “原来如此,下官明白了。但不知二位大人是怎么想的。这雇役法要从哪方面入手。”林觉沉声问道。 “具体的内容嘛,我和严大人尚在商榷之中,此刻不便透露,也没考虑成熟。这几日我会带着人去地方上做一番实地的考察。之后才会制定具体的措施。林觉啊,我本来想带着你一起下去的,但你我总归是师徒身份,怕会被人说话。故而,我想带着刘西丁以及相度利害公房的两名官员一起下去。你不会有意见吧。”方敦孺沉声道。 林觉摇头笑道:“大人自有决定,下官岂有什么意见。全凭大人安排便是。” 林觉其实心中明白的很,方敦孺根本就不想带自己下去调研,那可不是什么怕人说闲话之类的理由,方敦孺若是在乎这些,他也不是方敦孺了。恐怕还是担心自己跟他唱反调罢了。而且这新法的内容,方敦孺和严正肃恐怕也早已有了具体的想法。否则皇上那里是怎么通过的若无具体举措,如何向皇上禀报并得到首肯。他说没有考虑成熟,那不过是不想告诉自己的托词罢了。 自己和方敦孺之间,不知不觉之中,隔膜已经加深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严正肃在旁笑道:“林觉,本官和你先生还是看好你的。其实,之前你所提的意见也是很中肯的。你心思缜密,做事自然也是想求得尽善尽美。然而现在这个时候,你要明白,新法必须要尽快的取得功效。这便是之前我所言的要重症用猛药,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至于会带来一些副作用,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就如一个人生了病,不吃药会死,吃了药可活,但有可能会被药毒瞎了一只眼。那么你说这药吃是不吃还是得吃的是么瞎了眼保了命,孰轻孰重这个道理你应该是明白的。” 林觉很想跟严正肃说,自己并非不懂这个道理,自己其实是担心新法的漏洞为人所利用,到最后会半途而废。完善新法,不是为了追求完美,而是为了不被人所利用。寸进比不进好,进一退三,有何意义。但现在这个时候,林觉知道他们一定会听不下去的,也许新法的弊端显现,他们才会相信。又或许自己根本就是杞人忧天,此次变法跟自己所知道的那场变法是两回事,那便根本不必多言了。林觉倒是真的希望会如此。 林觉告辞出来时,方敦孺跟着出来,在门廊下叫住了林觉。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二六章 泰山大人的警告 傍晚时分,林觉骑着马跟林虎两人来到了西北湖畔梁王府前。走上旧王府高高的台阶,两名看门人立刻便认出了姑爷,上前一顿点头哈腰,并禀报了进去。 不久后,林觉被人引着去往后园,说梁王爷在后面的水榭湖面上钓鱼。到了后园湖岸旁,远远看去,只见那湖中的水榭之上,有十几名卫士来回巡逻的身影。还有一人头戴斗笠,正坐在水榭旁边的石头上,手握钓杆,正自垂钓。 林觉沿着木栈道的长廊行至水榭前,看到了站在水榭台阶上的沈昙正自微笑拱手。 “沈统领你好。”林觉拱手笑道。 沈昙忙摆摆手压低声音道:“莫大声,惊走了鱼儿,王爷要怪罪的。公子随我来。” 林觉吐了吐舌头,跟着沈昙进了水榭,两人站在东北角看着下方石头上郭冰那一动不动的身影。夕阳西下,湖面波光粼粼,金光闪闪。纵目远望,远处湖面上一道红色的高墙在绿树之间若隐若现,高墙之内,是一座座红砖碧瓦的高大殿宇。绿树红墙殿宇倒影在湖光水色之中,景色甚是壮美。 林觉忽然想起,那东边的红墙殿宇正是大内皇宫所在之处。这西北湖正是在皇宫西北而得名,湖的对岸就是大内延福宫所在之处。郭冰的旧王府的选址却也是有些意思。不知道他天天住在这里,眼望着那可望而不可及的大内皇宫,心中作何感想。 正胡思乱想之际,就听见下方的郭冰身子一动,手中钓竿猛然挥起,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在水面上蹦跳着,鳞片在夕阳下闪烁着金光。 “呵呵呵,跟本王斗智斗勇,终教你上了这钩。咬了本王八条饵,你能跑的了嘴馋必被捉。哈哈哈。”郭冰起身大笑道。 两名卫士手脚麻利的拿出长杆网兜,将那条大鱼抄入网里。一名卫士掂量了大鱼在手里,笑道:“王爷,怕是有十来斤。好肥的大家伙。” 郭冰呵呵笑道:“西北湖水中饵料充足,能不肥么不过它生了这么肥,却要成为今晚的盘中餐。” 沈昙拉了拉林觉的衣袖,两人从石阶上缓缓下来,沈昙大声笑道:“王爷,瞧瞧谁来了” 郭冰抬头看去,看见林觉正满面笑容的走来,忙朝水榭长廊上看去,口中道:“就你一人来了薇儿呢” 林觉略有些尴尬,成婚这么久了,郭冰对自己还是这么不待见。新姑爷来了没什么可高兴的,先问问女儿回来没。 林觉上前行礼毕,笑着答道:“薇儿没来,只小婿一人来了。” 郭冰脸上微有失望,自顾上着饵料,理着鱼线。准备继续抛钩钓鱼。林觉想哄一哄老丈人开心,于是笑道:“岳父大人,适才小婿在水榭中看您钓鱼,那场景美如图画,让小婿响起几句诗来。” 郭冰笑道:“什么诗啊,念来听听。” 林觉负手摇头晃脑道:“窗前枫叶晓初落,亭下鲮鱼秋正肥。 安得从君理蓑笠,櫂歌自趁入烟霏。” 沈昙在旁鼓掌道:“还是姑爷才情高,站了一会便写了首好诗来。” 郭冰低声念叨了几句,微笑道:“这诗倒是不错,窗前枫叶晓初落,亭下鲮鱼秋正肥。嗯,与世无争的日子,很是有些意境。” 林觉笑道:“岳父知道我适才心里怎么想的么我觉得适才岳父全神垂钓的样子很像是一位世外高人。对一切云淡风轻,世间万物胸中均有丘壑,什么也无法蒙蔽您的双目的世外高人。” 郭冰被林觉这又是作诗,又是拍马屁的话弄的心情大好。关键是平日人家拍马屁的也多,但都是些俗套的拍法。自家这个女婿可以写诗来拍马屁,这种感觉可截然不同。 “呵呵呵。你也是会说笑,本王像是世外高人么本王这是穷极无聊,钓鱼为乐。世间风雨不闻不问罢了。”郭冰扬起钓竿,嗖的一声想,鱼线飞出,落入水面之中。 “说吧,来见我有什么事你平日可是不爱来我这里的。”郭冰缓声问道。 林觉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笑道:“听采薇说,岳父大人和岳母大人打算过几日便回杭州去,不知道是不是。” 郭冰一笑道:“我早就想回杭州了,今年在京城呆的时间太长了。若不是遭遇了旱情,水路不通。走陆路的话,天气太过炎热,你岳母身子也吃不消的话。我们早就回杭州去了。杭州多好,西湖美景,杨柳春风,最是怡人。哎,今年连钱塘大潮都错过了,每年我都要去望潮楼上观潮的。但此时节的凤凰山秋枫如火的景色我可再不想错过了。” 林觉缓缓点头道:“回去杭州也好,京城也不是什么宜居之地。连小婿都住的不太习惯,很想回到杭州呢。” 郭冰呵呵一笑道:“京城是你们这些怀有报负之人呆的地方,我这样的老家伙们适宜去南方杭州养老,你却说这样的话,那可不对。” 林觉拱手笑道:“岳父教训的是。兄长跟您一起回去么” 郭冰摇头道:“昆儿不回去,他现在禁军当军职,不可擅离。皇上……皇上也说了,让他留在京城。” 林觉愣了愣,低声道:“那王爷回杭州心里放心么只剩下兄长在这里,怕是个牵挂。” 郭冰转过头来,眼中寒芒一闪,沉声道:“你是何意” 林觉微笑道:“小婿随口一问而已。” 郭冰冷声道:“有什么好牵挂的昆儿都快三十了,还用得着我操心么再说,皇上是他大伯,他在京城还有人敢欺负他不成你不要自作聪明。” 林觉沉吟不语,心中明白如镜。郭昆被皇上留下来了,他其实也可以跟着郭冰一起回杭州的,但皇上发话让他留下来,那可不是郭冰口中的轻描淡写。这是有让郭昆留下为质的意味。郭冰也应该心知肚明,所以自己一问,他才神态异样。那便是觉察出自己话中有话了。 “我们回杭州后,你要多来和昆儿联系,昆儿行事有些鲁莽,你要多为他出些主意,明白么”郭冰沉声道。 “小婿遵命!”林觉拱手道。 郭冰点点头,转过头去看着前方波光潋滟的水面,林觉心里有事,正想着如何开口相询,却听郭冰沉声问道:“你那个条例司衙门的差事……如何” 林觉笑道:“最近较为忙碌,岳父大人也知道为什么忙碌,这不是新法颁布,整个条例司都在为新法的事情忙活。” 郭冰冷笑道:“严正肃和方敦孺倒是积极性挺高的。《常平新法》之后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啊” 林觉笑道:“今日小婿才得知,似乎是关于劳役的事情。具体的方向尚未发布,我们也还没着手制定新法的条款。” 郭冰点点头道:“很好,还算你有良心,没有向我隐瞒。倘若你隐瞒不说,那可令我太失望了。” 林觉愣了愣,试探的问道:“难道说岳父大人早已知道第二部新法的方向不成” 郭冰呵呵笑道:“只要本王想知道的,没有什么能瞒过本王。第一部新法一出来,本王便知道严正肃和方敦孺后面要干什么。这两个人似乎越来越来劲了,不知道收手了不成” 林觉轻声问道:“岳父大人难道对新法有意见不成听您这口气,似乎不太满意啊。” 郭冰冷笑道:“本王管他变法不变法,他们爱折腾便折腾去,但只要不要涉及到本王便好。他们若把手伸向本王的腰包里,本王可不答应。” 林觉笑道:“《常平新法》是针对百姓的新法,似乎跟王爷没什么干系吧。” 郭冰瞪眼道:“《常平新法》自然跟本王没关系,但接下来他们要做的事却是跟本王有关了。你不知道他们第二部新法想干什么,本王可是知道的。他们是要捅马蜂窝,那也怪不得别人。我也不会任他们胡折腾。他们去折腾别人倒也罢了,折腾到我头上,我可不搭理他们。” 林觉更是诧异,似乎郭冰已经知道了这第二部新法的而具体措施,从而引起了他的强烈不满。这第二部新法居然涉及到了郭冰这样的人么今日听严正肃和方先生的话,不是只涉及百姓的劳役之事么 “林觉,本王劝你早一点离开那个什么条例司衙门,那里迟早要出事。那不是什么好地方,搞不好你便栽在里边。我给你走走路子,哪怕是个平级调动也可以。大不了外放去当个地方官也是不错的。总之,离开条例司衙门最好。这话我原本也打算跟你说,离开京城前我必是要跟你说的,今日你既然来了,索性跟你说了。总之,条例司这么折腾下去,严正肃和方敦孺迟早要完蛋。他们已经激起了公愤了,你知道么”郭冰沉声道。 “岳父大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婿记得,岳父之前说过,要小婿作为纽带,和严大人方先生结成阵线。现在怎么又这么说了岳父不打算和严大人方先生他们结交了”林觉苦笑道。 “可莫要害我了,本王可高攀不起。再也休提此事了,他们倒霉的时候容易连累到本王。你也莫糊涂,早日跟那方敦孺脱离了师徒关系,离他们越远越好,免得被他们牵连。”郭冰摆手道。 林觉越听越是觉得问题严重,郭冰自然不会是信口开河。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二七章 动了谁的奶酪 “岳父大人,说了半天,到底严大人和方先生这第二部新法是怎样的内容,才惹得岳父大人如此不满。可否透露给小婿知晓。” “瞧瞧,你是方敦孺的学生,他却根本不拿你当心腹,这样的事你却要从我口中得知,你说说,你还抱着他的大腿作甚在他眼里,你可不算什么。”郭冰咂嘴看着林觉摇头。 林觉哪有闲心去考虑这些,只皱眉道:“还请岳父大人明言。” 郭冰道:“罢了,跟你说了也自无妨。严正肃和方敦孺向皇上禀报了第二部新法《雇役法》的内容和方向。其大致的意思是,减轻百姓的劳役,让百姓将精力放在耕种经营上。乍一听,这可是个大好事呢。” 林觉苦笑道:“这也确实是件好事啊。” 郭冰斥道:“好个屁!百姓不服劳役,你告诉我,谁来服劳役筑城挖河,开山铺路,各地衙门内外的跑腿差事,乡村街巷的打更值夜的事谁来做那不乱了套么” 林觉笑道:“既有新法,必是有解决的办法的,严大人和方先生不会搞一刀切,却没有解决之道的。” “哼!他们的解决之道倒也简单,全部不用服劳役,劳役之事由官府专门雇佣人手来做。将来所有的劳役都要雇人来干。”郭冰冷声道。 “这不挺好的么雇人来干,闲散人员得到利用,百姓可以种田经商,这不是两不耽误么”林觉笑道。 “钱从哪来你告诉我,钱从哪来雇人不要钱么何为雇佣那是给供吃供喝给工钱的。以杭州为例,钱塘县每年冬天百姓都要出动加固钱塘江长堤,以防次年大潮和雨水。数县出动人力数万,要修一个多月。以前都是百姓们自己带吃的带喝的干一个月,朝廷可不花一两银子,最多有些零碎的花销罢了。现在呢全部雇佣人手,数万人吃喝拉撒外加工钱,粗略一算便要好几十万两银子。这银子谁出”郭冰喝道。 林觉皱眉道:“这银子……难道不是朝廷出么” “朝廷出那还变什么法严正肃和方敦孺不是在皇上面前夸下海口,要富国强兵,变法可一劳永逸的解决朝廷财政问题么反倒往外拿银子再说,朝廷拿得出么那可不是小数目。劳役折现几千万两也未必挡得住。常平仓所有折现的一千二百万两银子,还是将仓内粮食全部折卖所得。严正肃号称从此不再需要动用一两朝廷的税银,难道他要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子么”郭冰冷笑道。 “那么……这银子……是要从百姓头上出了”林觉皱眉道。 “那可不是严正肃方敦孺多精明,百姓免了劳役,便要免疫钱,供给官府雇佣劳役之人。除了这免疫钱,还要另加二成称之为免疫宽剩钱,此钱也可拿来放于百姓生息。你以为严正肃他们会饶了这些百姓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服劳役,一律给钱。天下哪有白吃的饭。嘿嘿,这两个人还是读书人一心钻到钱眼里了。圣贤书也不知道读到哪里去了,这不是给圣人蒙羞么” 林觉呆呆无语,自己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果然,这第二部新法的目的不仅仅是鼓励生产,同时也是敛财于民的一种手段。以前可以劳役相抵,现在劳役不用服了,但却必须以现银相抵。这便是逼着百姓要在土地上抠出钱来。虽对生产有积极作用,然而却是更加具有压迫性强制性的一种手段。 “本来,这些倒也罢了。百姓不服劳役便给钱,却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毕竟老百姓也不能不管朝廷的死活。可是,除了向那些原来本该服劳役的收钱之外,严正肃和方敦孺居然要从原来免除劳役的那批人身上搜刮,这是何道理他要设立一个收钱的名目叫做‘助役钱’,以前无需承担劳役的官户、寺观户、幼郭户、女户、单丁户和未成丁户,需得按定额的半数交纳役这一份钱。混账,这不是抢钱么那些女户单丁未成丁户有钱出么和尚道士也要出钱,官员也要出钱,这不乱套了么读书人辛辛苦苦的读书当了官,到头来反倒要出劳役钱,这是什么道理自古来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现在读书做官的也要变相的服劳役,还读书干什么这世上还不分三六九等了么”郭冰兀自愤愤不平的说道。 林觉心中发凉,严正肃和方先生是有胆量的,为了打破社会的不公平,他们终于向特权者开刀了。但这同时也意味着,他们动了既得利益者的奶酪。这场变法这么快便进入了深水区,这是林觉始料未及的。林觉认为,要想变法成功,需得循序渐进,徐徐而入,逐渐的争取大多数人的同意,最后才会展开攻坚作战,进入深水区。但很显然,正如严正肃所言,他们绝不会是那种慢慢来的人,他们要用猛药医治这个国家。矛头已经直指痼疾之处,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 “更可气的是,这助役钱的数额居然是跟所拥有的田亩地产挂钩,这还了得即便是只交半数,本王一年要交的助役钱居然多达数十万两,这不是明抢么咱们大周上下官员谁没有职田和买下的田产那是要从这些人的口袋里抢钱。本王算是看明白了,严方二人这是在杀富仇富,是要将本朝的官员们一个个变得赤贫如洗他们才高兴。他们是变相的要我们将田亩吐出来,他们的用意就在于此。这不是变革劳役,而是在变革田亩之制,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举。这两人鬼心眼太多,还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林觉暗暗点头,确实,郭冰倒也不完全是情绪的宣泄,他说的还是有道理的。官员要叫助役钱,此项钱款跟所拥有的田亩挂钩,那便有效的规避了对于那些鳏寡孤独女户单丁未成丁户的剥削。因为这些百姓都没有多少田产,交寻常人家的一半助役钱也没有几个钱。而官员和大地主富户却不同了。拥有的田地越多,便需交越多的助役钱。虽只半数缴纳,也是一笔巨大的数额。王府一年缴纳几十万两银子,从另一方面也说明,梁王府所兼并的土地和田亩之多。虽然不知道这几十万两银子是怎么算出来的,征收的比例是如何规定的,但此刻确实可以看出,这正是矛头直指兼并和拥有田亩大户的一次大动作。 倘若田亩成为了累赘,成为了每年要缴纳大量助役钱的凭据,那么兼并田产便不再是什么好事。拥有大量的田亩也未必是件好事。想要少交银子,其中一个选择便是将田亩数量压低,压低到一个可以接受的数额。这便是变相打击土地囤积兼并的问题,缓解人多田少的压力,有效的让更多的闲散百姓回归土地耕种。这怕才是此法的真正目的。 至于说什么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读书人做官的会为了面子去反对这项措施,其实都不是紧要之处。真正要反对的是要付出巨大代价的人,是被动了利益之人。 “岳父大人,你这消息来源可靠么按理说,第二部新法尚未制定,小婿身为检校文字官尚未得到制定条款的命令,怎么会有这么多内幕的消息爆出”林觉皱眉道。 郭冰冷笑道:“你倒怀疑我的消息来源,本王的耳目难道不如你么除非严正肃方敦孺将这些事憋在心里,不说出来。他们只要一开口,无论是跟谁说的,我都会很快知晓。你也不要问我从何处知晓,我也不会告诉你。总之,你等着瞧便是,第二部新法很快就要制定,你很快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到时候你不久明白了么” 林觉皱眉不语,论消息来源,自己显然是不如这位梁王爷的。严正肃和方先生也不是那种大肆宣扬之人。他们最大的可能只是将新法的主张跟皇上禀报。那么泄露消息环节十之八九便是在皇宫之内。皇上自己大概率的不会在新法颁布之前说出去,或许他私底下会征询某些人的意见,这些人很有可能会走漏风声。不过这几率也不大。皇上自己告诉郭冰的几率便更小了,因为郭冰根本就被排斥在国事之外。 那么这消息的来源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能,便是来自皇上身边的人。严正肃和方敦孺觐见皇上的时候,必是有内侍在旁侍奉的,这些人最为可疑。倘若真是内侍泄露了这个消息,那也就是说,梁王郭冰或许已经将耳目安插到皇上身边了。这事儿想想,颇有些可怕。 这不是重点,消息的来源不重要,重要的是消息是否是真实的。很显然,从郭冰的反应来看,这消息十之八九是真的。否则郭冰不至于反应过激。这也能解释为何上午方先生单独跟自己说的那些话,说什么梁王跳出来说了一些话,让自己来问问清楚云云。几下里印证下来,消息的准确性基本上是可以确认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二八章 隐忧 “岳父大人,看起来您对这第二部新法是很不满的……” “何止我不满你看着吧,这新法敢颁布,官员们必是群起而攻之。严正肃和方敦孺是昏了头了,拿刀子砍人砍到自己头上了。他要我交银子门都没有。他要我吐出田亩想得美。他们两个是犯了众怒。倘若一意孤行,皇上也未必保得住他们。我告诉你,赶紧劝他们悬崖勒马,倘若他们不听,你便赶紧离开,免得惹火烧身。” 林觉皱眉道:“岳父大人,您是不是私下里说了些什么话。先生感到压力颇大,我今日来其实也是先生让我来问问的缘由的。那么说,您主要是对这新法不满,是么” “原来你今天来是奉了方敦孺之命而来的,我说你平日不来,怎么今日突然跑来了。是啊,我去见了太后,太后训了皇上,皇上怕是也生了犹豫,方敦孺自然感到压力了。私底下我也说了些话,那又如何他们能做,我还不能议论议论么你回去告诉方敦孺,想要我闭嘴,他们就得悬崖勒马。他们要割韭菜,尽管去割泥腿子们去,割到我们这些人头上,便是自找不痛快。倘若不听,便走着瞧。” 林觉恍然大悟,原来郭冰跑去太后面前做了小动作。林觉猜也能猜得出郭冰去说了些什么。必是向太后说,现在变法的刀子连皇亲国戚官员们都不放过了,今后儿子没钱孝敬太后继续造艮园了,太后若怪,便怪您另外一个儿子放任严正肃和方敦孺胡搞乱搞吧。 太后听了这话会求证于郭冲。郭冲必是不敢隐瞒的,会实话实说。太后肯定很不高兴。太后不高兴,郭冲便惶恐,因为郭冲对太后可是最为孝敬的。那个女人给了他一切,所有人放弃他的时候,是太后救活了他,如今他才能坐拥天下。郭冲或许在方敦孺和严正肃面前表现出了犹豫,而这种犹豫正是给了方敦孺和严正肃莫大的压力。说到底,方敦孺和严正肃所有的变法措施都需要皇上的首肯和背后的推动。皇上一旦犹豫,便意味着新法难以推行。这可是干系到变法成败的大事,视变法为终身事业,头等大事的方敦孺跟林觉在廊下说出那番话来,便也不足为奇了。 林觉心情复杂的在沈昙的陪同下离开了水榭。对于今天所得到的消息,林觉心中很是不安。 沈昙并没有听到王爷和林觉翁婿二人的对话,送林觉离开时,见林觉面色不善,沈昙还安慰林觉。 “郡马爷,不必放在心上。王爷一向刀子嘴豆腐心,莫看王爷当面对你横鼻子竖眼的挑刺,其实私下里在我们面前,对你可是赞不绝口的。再说了,王爷是长辈,说几句便说几句,我们还天天挨骂呢,算不得什么。” 林觉呵呵笑道:“沈大哥说的是,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多谢沈统领安慰我。” 沈昙笑道:“有什么好谢的,沈某对郡马爷可是钦佩之极的,只是现在你是王府的女婿,我是王府的卫士统领,身份上自是不同,也不好多去找郡马爷讨教。” 林觉呵呵笑道:“沈大哥,你这话便见外了,当年我们可是生死的交情,还有马副使。我早就想抽空请你们喝酒了。对了,下个月初,我大剧院分号开张,我得请你们去看戏喝酒。你一定要赏光。麻烦通知一下马副使,叫他也去聚一聚。” 沈昙笑道:“我可是求之不得,但下月初……我怕是已经在杭州了。王爷这几天便要回杭州,现在还不知道我是不是留下来,还是跟着回杭州。到时候得王爷定夺。说道马大人,我倒是想起一事了。那天吕衙内闹事之时,你要我去核实一下马大人是否二笔调离皇城司的事情,我去找了马斌。哎,他娘的,还真的是被降职了。从皇城司调到了侍卫步军司当了个小小的副将,负责看守西水门。他娘的,果真是吕衙内捣了鬼。” 林觉愕然道:“居然是真的,哎,马大人是为了我倒了霉的。这下我心里可更不好受了。我得见见马斌,当面向他致歉。” 沈昙疑惑道:“怎么跟郡马爷有关” 林觉便将刚来京城的时候在大相国寺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沈昙嗔目半晌道:“林公子怎么不早说,这狗东西是作死么要是通知我们,当场便将他打死在街头了。这狗东西敢欺负郡主” 林觉苦笑道:“当时你们还没来京城,再说了,他只是口头言语花花,已经被我教训了一顿。真要打死在街头,那事情可就不可收拾了。所以当时马副使也是采取的低调处理,我既教训了他一顿,再让他道歉了事。” 沈昙皱眉道:“便是那时候结下的梁子呗。这狗入的定是以为马副使帮了你,所以暗地里使坏,将马斌给降职了。这狗崽子忒也坏了。若是撞在老子手里,总要料理了他。” 林觉道:“这样吧,明日中午,我做东,请了马斌来,咱们好好的喝一顿。马大人替我受牵连,我总得表示表示。再说了,咱们三个自龟山岛上之后还没一起喝过酒,正好聚一聚。正好这几日有空。你看如何” 沈昙笑道:“敢不从命我一会便去找马斌去。对了,你家里那个魔音门的女子怎么样了。那日我回来后心里一直不安生,生恐那女子留在你府里对你们不利。魔音门的名声可不好。郡马爷要当心那女子,可不要……不要被她给迷惑了。” 林觉哈哈大笑道:“早走了。就算没走,你瞧我是那种随随便便便被迷惑的人么再者说了,魔音门的事你也是道听途说罢了,你又怎知不是以讹传讹,诬陷栽赃这世上没有亲眼见到的事情,都是不可信的。” 沈昙哈哈大笑道:“当我没说,当我没说。管她是人是鬼,在林公子面前耍花枪,怕是不成的。惹恼了公子,公子抬手便是一下。轰的一声,管她什么武功高强妖魔鬼怪的,轰他个稀巴烂。” 沈昙边说边用手做了个王八盒子开枪的样子,绘声绘色。两人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 当晚,林觉的书房中的灯火亮到了三更天才熄灭。小郡主和绿舞还以为是这两日给了夫君脸色,夫君心里不快所致。殊不知林觉考虑的问题可不是这些事情。去了王府一趟后,得到了重要的信息,同时也让林觉心中生出巨大的忧虑来。 从现在的情形来看,第二部新法的内容将大大的冒犯大周朝一个既得利益的团体,士大夫权贵阶层的利益将被冒犯,从历史经验上而言,一旦触动这一部分人的利益,那么接踵而来的便是各种攻讦和诋毁。在这种情况下,除非当今皇上变法之心甚坚,才能以雷霆强制手段推行下去。否则,新法将步步维艰。 这一天来的如此之快,林觉还是有些始料不及的。他没想到严大人和方先生会步子迈的这么快,这么坚决。他们固然是低着头往前猛冲,不顾周遭风雨。但他们难道不知道,有些事有教训在前,需要有回旋和转圜的余地。需要有策略和智慧。否则将注定要失败。 林觉在犹豫自己到底要不要再唱一次反调,要不要冒着被严正肃和方敦孺厌恶和指责的危险去建言,请他们不要将步子迈的这么快。但林觉心里也明白,自己即便去说了,闹了,也未必会让两位大人改变主意。自己在他们的心目中的地位早已大大的降低了,从种种迹象表明,自己已经对他们失去了影响力。 但是,即便所言无用,林觉还是决定要去劝说他们放弃第二部新法的部分内容,重新审视代替的方案。因为这不是要不要去的问题,而是必须要阻止的问题。新法就像一根幼苗,他需要时间来成长。而此事的一场风雨,很可能会让这幼苗夭折。新法失败了倒也罢了,关键是两位大人投入的全部精力和政治资本也将全部消耗殆尽。林觉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恩师和严正肃陷入那种窘境之中。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走入风雨之中,却不去尽己所能的劝说。 但此刻暂时倒还不用去急于劝阻,毕竟第二部新法甚至没有下令编写条例,也许还正在斟酌之中。既然王爷他们的言行已经给了方先生压力,已经令皇上有些犹豫,相信严大人和方先生会从中嗅出些什么,或许会做出改动。若是那样的话,岂非省了一番手脚。倘若在制定条例之时还是如今日所言的内容一成不变的话,自己再行进言,言明利害便是。 至于梁王爷要自己给严正肃和先生带的那一席话,自己是不可能去说的。那是带有居高临下的口吻和威胁的言语。王爷还是不太了解先生和严大人,威胁对他们可没什么作用,只会适得其反。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二九章 开业大吉 八月二十,梁王郭冰启辰回杭州,林觉和郭采薇去了码头相送。楼船远去,岸上相送的郭昆面容沉重,似乎颇有心事。沈昙倒是留了下来,或许郭冰认为留下沈昙在京城,对郭昆行事更有鄙夷。毕竟沈昙老成持重,保护郭昆的同时,遇事也可帮着拿些主意。 离开之前,郭冰和王妃特意叫了林觉和郭采薇单独在船厅中说了些话。王妃说的是要两人恩爱互敬,相互包容,家庭和睦之类的话,而郭冰和林觉说的却是要他多提郭昆主事,多为郭昆着想。同时,郭冰再一次告诉林觉早日调离条例司,说那是个是非之所,倘不早抽身,将来必受其害。 林觉唯唯诺诺,不置可否。虽然林觉内心里也想抽身而退,但是此刻离开是不可能的。即便自己的意见并不为两位大人所重视,即便自己和方敦孺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但自己也不能置身事外,不去据理力争。林觉要尽自己之力,哪怕是没有效果,那也是要去做的。 事情的发展有些诡异,本来以严正肃和方敦孺雷厉风行的作风,第二部新法既然已经禀明了皇上,便会很快投入制定和颁布的步骤之中。但是,连续七八日,居然神秘的偃旗息鼓了。 严正肃和方敦孺两人在公房里很少出来,出来时也是一张严肃紧绷的脸,搞得整个衙门里的气氛很是紧张。据刘西丁说,他因为一件事去见严大人,耳听得方大人在一旁短短时间叹了十几口气,似乎颇有心事的样子。林觉等人听了刘西丁之言,均有些无语。这个人居然无聊到去数别人的叹息次数,这该是有多八卦而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林觉对刘西丁其实已经生出了戒心。此人满嘴八卦,小道消息乱飞,喜欢挑拨搬弄是非,不是个可交之人。不过倒也是林觉了解整个朝廷的一个不错的窗口。不过,从他口中说出的话,那是要打个折扣才能相信的。 倒是那个孤傲的杜微渐,和林觉的关系却变得微妙了起来。两个人对于一些事情的看法往往不谋而合,甚有心有灵犀之感。 因为这忽然的停滞,林觉所在的检校文字公房忽然成了整个衙门里最为清闲的部门。其余的公房因为要监督常平新法的运行情况,并且有大量的账目要归类计算,所以依旧很忙碌。但检校文字的公房,除了每日对那些从地方上呈上来的对新法的问题作出一些解释,对回馈的信息作出一些修改,对新法的条款进行进一步的微调完善的工作之外,便再没有任何的事情可做了。 对林觉来说,这是他愿意看到的。倒不是不愿意做事,而是这种停滞的背后表明了一种犹豫。这说明,暗中有一股力量让两位大人不得不放慢脚步重新审视第二部新法的内容。而这也正是林觉所希望的结果。变法自然不能停滞不前,但方法手段方式不能简单粗暴,要以团结绝大多数人的利益,循序前行,日拱一卒,啃骨头的精神来进行这场变法。这是林觉一贯的主张。这是林觉从自己所总结的脑海中关于所在空间的历史进程之中的多次变法行为而总结出的结论。急功近利者大抵是没有好下场的。 因为清闲,倒是给了林觉许多私人的时间。林觉每日上午去当值一个时辰便不见了踪迹。下午再去一个时辰又没了人影。好在公房中的几个人都不太介意。刘西丁自然不会说话,至少当面如此。田慕远更是个老实人,每天忙忙碌碌的也不知忙活些什么稍微闲下来还替公房中的几人端茶倒水,总之是个态度谦逊,性格温和的人,他也更加不会去说什么。 至于杜微渐,依旧不改读书人的本色,闲暇时坐在公房里诵读诗书,哦咏赞叹,旁若无人,换来了刘西丁无数的白眼。他对于林觉的来去从来不放在心上,林觉在,两人便交谈几句,说一些感兴趣的话题和诗文上的见解。林觉走了,他连身子也不欠一个。两人完全是一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状态,谁也不去打搅谁。 林觉之所以频繁的早退,那是因为大剧院分号的开张在即。林觉需要亲临现场对舞台设计,灯光布景,通风降温保温的系统,扩音系统等等方面进行验收和测试。一家分号的开办可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江南大剧院的分号更是繁琐之极,因为要保持特色和水准,绝不是只是有演员剧本台柱子那么简单。配套的设施,相关人员的熟练操作和相互之间的配合,内部的管理,都是需要进行磨合的。 好在,从杭州挑选来的几十人都是精挑细选之人,很快便进入了角色。几名掌柜的分别挑了各系统的大梁,二十多名伙计也很快适应了角色,摸清了门道。一番磨炼之后,基本上也能胜任职责。这让林觉放心不少。毕竟自己就算喊破喉咙,磨破嘴皮,也还是需要这些人去做事。所以,需要的是他们的熟练和领悟,而不是自己的苦口婆心。 新剧目的排练也如火如荼的进行。《红尘记》的新剧目数易其稿,耗费了谢莺莺无数的脑细胞,以及众人的一些建议和事迹都被采纳。最后一稿也终于得到了林觉的认可。最新的一稿绝对是一场大戏,讲述的是一对姐妹花被卖入青楼之中,最后成长为花魁,艳绝天下,但却命运结局迥异的故事。林觉所说的所谓撒狗血的剧情里边应有尽有。姐妹情,两女争夫,背叛和悔恨,奋斗和成功的过程。利益和良心的对抗,才子佳人的戏码以及好人必胜,坏人必受惩罚的大团圆结局,这些都让整出剧目变得曲折离奇更加的吸引人。 对于每一场景,林觉都和谢莺莺秦晓晓两名主演以及众演员进行沟通。第一次参与这种表演的秦晓晓等人显然还不能适应在演戏的过程中要配合灯光幻灯舞台背景。林觉开始跟她说,在舞台的某个位置,某个角度,某一束光的照耀下,摆出何种造型是最佳的姿态,会带来最大演出效果,秦晓晓简直是如坠云里雾里之中。谢莺莺不得不亲自为她示范,经过三天痛苦的磨合,林觉甚至都想着要换郑暖玉顶替的时候,秦晓晓忽然像是开了窍一般,明白了在灯光背景中表演的要点。这才让所有人松了口气。 排练进行了五天十二场,最后一场排练结束之后,林觉就已经知道,这分号的首场演出将注定是一场成功的演出。 …… 九月初一,黄道吉日,万事皆宜,百无禁忌。江南大剧院位于内城东二厢繁华地带的分号也将于今日正式开张。 一大早,林觉便带着众人赶到分号所在的十字街口,为开业做准备。 巳时将近,林觉率大剧院全体人员身着崭新的衣服来到剧院门口的宽敞的门廊之上。外边,看热闹的百姓早已围了不少。他们指指点点的对着门廊上的一大群身材窈窕,脸蛋姣好的花蝴蝶一般的女子们议论着。对于站在群芳丛中身着紫色绸缎长袍,打扮的像个暴发户的林觉羡慕不已。 整个大剧院也是一片金碧辉煌,红绸布从三层楼顶垂下,在清风中扑啦啦的飞扬。大幅水彩海报一幅一幅的挂在二楼窗下,上面画着一幅幅彩色的人像,都是参演的众人的剧照画像。 最惹人注目的是面朝东面的那一面主墙壁上悬挂的主打海报,谢那上面莺莺和秦晓晓两人背靠背嫣然而笑的形象占据了大半个画面,下方是各色人等的小幅形象。侧首醒目的位置用巨大的彩粉色写着印刷体加粗加大的《红尘记》三个大字。对应的另一侧,写着一段醒目的广告词。 “一场旷世绝恋,一段姐妹情仇。滚滚红尘,世事纷繁。恩怨情仇,是是非非。谁对谁错,凭谁而言年度大戏《红尘记》首演,呈现给你一段不一样的人生经历,带给你无尽的视听享受。” 这段毫无营养的广告词正出自林觉之手。之前都是用诗词或者是剧中的某段唱词作为广告词,这一次林觉不想麻烦了,干脆用地球上那些毫无节操的广告词来宣传。林觉甚至打算用‘震惊!两姐妹为了一个男人居然做出这种事来。’这种震惊体来宣传,但实在自己看不过去,所以否决了。 整个大剧院的装修体现了一种大气磅礴之感,无处不在的细节体现了剧院东家的良苦用心。 巳时一到,林觉一声令下,顿时礼炮爆响,鞭炮齐鸣。锣鼓家伙敲打的震天响。林觉和谢莺莺谢丹红三人各伸手抓住门楣上垂下的一段绸带,三二一一起用力,大红色的绸幕如瀑布般的滑下来,露出了巨大的黑底金字,四周缠着红绸带的匾额来。匾额上五个大字《江南大剧院》,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随着这揭幕仪式的开始,掌声如潮,欢呼声声。几只舞狮队和龙灯队踩着鼓点入场,开始在剧院门前欢腾跳跃。谢丹红带着几名女子挎着装满糕点糖果的篮子,沿着外围一圈向人群抛洒糖果糕点,顿时引发一阵阵的叫闹哄抢,场面热闹之极。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三一章 不速之客(续) 林觉定了定神,缓步迎上前去,拱手道:“这不是吕衙内么林觉有礼了。” 吕天赐狠狠的瞪了一眼林觉,随意的拱了拱手道:“有礼有礼。你还真有本事,又开张了一家剧院” 林觉笑道:“小本生意,混口饭吃,一大家子人要养,实在没有办法。” “切!这是小本生意你这若是小本生意,街上那些摆摊卖茶的算什么”吕天赐不屑道。 林觉不愿跟他扯别的,指着门前的阵仗道:“吕衙内这是作甚咱们之前似乎有了约定,难道衙内要食言又来干扰我做生意不成” 吕天赐啐道:“乌龟王八蛋才食言,老子答应的事难道会不算数么” 林觉皱眉道:“那吕衙内这副阵仗是做什么我今日开张大吉,你的人连我舞狮子舞龙灯的人都赶走了,百姓也赶跑了,这算什么” 吕天赐翻了个白眼道:“百姓们碍事,吵吵闹闹的也烦人,赶走了省事。” 林觉皱眉正待辩驳,忽然吕天赐身后的十几名士兵中有人呵呵笑道:“林状元,实在是抱歉的很。本王本是要私服前来道贺的,可是我舅舅偏偏要搞这些阵仗,这不扰了你剧院的好事了。抱歉抱歉。” 林觉一愣,探头看去,只见十几名士兵闪到两旁,一名身穿普通盔甲的青年正笑眯眯的走了出来。之前他隐没在十几名士兵从中,跟其他人装扮相同,林觉压根就没注意到他。此刻见到那青年的脸,林觉大吃一惊。来者竟然是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当今二皇子淮王郭旭。 不用说,这种穿上卫士的盔甲隐藏其中的手段,应该不是郭旭喜欢穿盔甲,而是一种混淆防卫的手段。隐藏在卫士群中,倘有刺客,并不能第一时间找到郭旭。 数月之前,林觉和小郡主成亲之后的省亲宴上,淮王郭旭和晋王郭冕都曾出席。林觉对这位二皇子的印象还是挺深的,也挺不错的。相较于大皇子郭冕,郭旭虽然年纪不大,但气度却沉稳的很,比之郭冕的跳脱和旁若无人要安静的多。宴席之后,郭旭和林觉也有过一次短短的谈话,那次谈话让林觉对郭旭的印象更加的深刻。总之,给林觉的感觉是,郭旭是个很有报负,且立志要做大事之人。他的话中有拉拢林觉之意,当时林觉虽然拒绝了,但也仅仅是因为不想卷入皇子之间的夺嫡之争,其实就郭旭这个人的整体感觉而言,林觉还是颇为欣赏的。 林觉快步上前,便要下拜行礼。郭旭忙拉住笑道:“不用行大礼,我是来道贺你生意开张的,可不是来扰你的。都怪舅舅非要说安全为上,只能让卫士跟着保护。这不反而扰了你开业的事情了。” 林觉躬身行礼,沉声道:“岂敢劳动殿下前来道贺这不是折煞下官么这是私人产业,可当不起殿下来贺。殿下也事前没说,我这里可缺了礼数,还望恕罪则个。” “说这些作甚什么礼数不礼数的哪来的那么多规矩我来道贺也是以私人名义前来,凭着咱们私下里的交情来道贺,别人能说什么不要将事情想的太复杂了,就当是一个朋友来道贺便是。来人,贺礼抬上来。”郭旭一边笑着一边吩咐身旁之人道。 几名卫士高声应诺,片刻后抬着一只沉重的红木箱前来,揭开木箱之后,里边是满满的银锭,粲然生光。 “我不懂你这生意开张,该送些什么。想来想去,送什么都不如送银子,让你们自己想添置什么便添置什么。故而送上这纹银三千两的小礼,不成敬意。请收下。”郭旭笑道。 林觉赶忙摆手道:“不可,不可,在下怎敢收如此重礼更何况是让殿下破费。殿下的心意,林觉感激不尽。但银子我是绝对不能收的。” 郭旭道:“要收的,要收的。这是贺礼,怎可不受” 林觉坚决摇头道:“不能收,绝对不能收,还请殿下体谅。殿下能来,林觉深感荣幸之至。但银子我绝对不能收。殿下,林觉也是朝廷官员,倘收此大礼,那是违背官员的行为规范,有收受贿赂之嫌。殿下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 吕天赐在旁瞪眼道:“林觉,你他娘的矫情什么送你银子还不收这是装什么清高呢不给淮王面子是么信不信淮王一发怒,掀翻了你这破剧院” 林觉尚未说话,郭旭便冷声道:“舅舅,怎么这么说话您也是有身份的人,怎地跟林大人说话这般粗鲁你跟林大人的事情我不是跟你说过了,那都是你的错。三番五次的去骚扰人家,叫人家怎么看你们怎么看外祖父你倘若还要如此,我可不答应。” 吕天赐红着脸低头无语,他虽然跋扈骄横,但在自己这个外甥面前他可是乖得像头绵羊。他知道,自己吕家将来便要靠着这个外甥撑腰,那可是未来的靠山。爹爹或许敢对这个外甥出言训斥,自己这个舅舅是决计不敢的。今天若不是自己请求要跟着来,郭旭是绝不肯他跟着来的。 “林觉,莫要放在心上。我这个舅舅,确实有些……怎么说呢。但毕竟是我的舅舅,还请你多担待。他的意思其实也是希望你手下贺礼,不要推辞。”郭旭向林觉轻声道。 林觉见状,知道似乎推辞不过。但林觉又并不想白收他的银子。这不是给自己找把柄,找不自在么略一思索之后,林觉有了主意。 “既然淮王殿下如此诚恳,在下不收的话怕是不识抬举,也太矫情。这样吧,银子我不能平白的收,毕竟我是朝廷官员,这么做会惹人非议。但我可以收下这三千两银子,就当是殿下花银子包下我这里的一处包厢。我这里最好的包厢是一个月一千二百两,给您打个折,这三千两银子算包三个月的包厢。这三个月之中,那座包厢便属于殿下,殿下想来,随时便来。殿下不来,那包厢也绝没人去使用。您看如何”林觉笑道。 “嘿!你倒是会做生意,生意都做到淮王殿下身上了。淮王殿下日理万机,你当天天跑来你这里看戏么”吕天赐叫道。 林觉道:“殿下没空来,吕衙内可以来啊。吕衙内又无公职,可以没事多来看看戏。只要不闹事,林觉拍手欢迎。” 吕天赐尚未答话,郭旭高声笑道:“我看就依着林觉所言便是。确实林觉是朝廷官员,现今又是在条例司中,自然不能被人说闲话。这三千两银子便包了个包厢便是。本王有暇时便来看戏,舅舅你也可以来看戏嘛。只要别给人添乱便成。” 林觉躬身道谢。心中松了一口气。郭旭很有深意的看了一眼林觉,他其实也是聪明人,林觉的心思他是明白的,林觉不想白受恩惠。三千两银子虽然不是个大数目,但毕竟拿了一两也是拿,自受人口舌。但倘若是顶下包厢的定金,那便是正当的生意收入,便也无人多言了。林觉的应对确实很谨慎巧妙,但这恰恰让郭旭对林觉更加的有一种亲近的欲望。 当下林觉命人手下了银子,不久后一张制作精美的号牌送到了郭旭手中,那号牌上写着江南大剧院京城内城分号一号包厢的字样。凭此号牌,可走特殊通道进剧院,直接进包厢看戏,并享受贵宾待遇。 谢丹红的心一直悬着,当听说不但吕天赐没闹事,而且还来了一笔大订单,一号包厢被包了出去,一下子进了三千两纹银时,顿时笑的合不拢嘴。果然林公子的本事大,可文可武,打也打得,说也说得。自己之前可是白担心了。 林觉陪同了郭旭和吕天赐进剧院,入了包厢就坐。消息传出去,郭昆以及一干官员也前来拜见,郭旭似乎并不喜欢这样,传下话去,说他是来看戏的,众人不必来拜见打搅。 林觉心里一直在想的是,郭旭怎么会来给自己道贺自己跟他只不过是一面之缘,说过几句话,可谈不上是什么朋友。再者说来,郭旭的身份注定了他和梁王府之间的关系是微妙的。他是梅妃之子,是吕中天的外孙。吕中天和梁王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两个人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去。在未来皇嗣的选择上,很显然梁王府并不是支持郭旭之人,这一点郭旭想必也是清楚的。自己是梁王府的女婿,郭旭也应该清楚,自己必是跟着梁王府的立场走的。这种情形下,他其实没有必要对自己假以颜色。拉拢自己,对他其实也没什么好处,自己并不能左右梁王府的立场。 又或者说,他单纯的只是想跟自己结交而已,但这个理由其实连林觉都不相信。郭旭不是个没有城府之人,短短的接触自己其实已经领悟到了这一点。为了好感而结交,或许晋王郭冕会是那种人,郭旭则未必会这么做。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三三章 来意 送走了客人,林觉径自来到后台。后台中气氛热烈之极,郭采薇绿舞已经在这里跟一群女子们叽叽喳喳热烈讨论了半天了。演出如此成功,所有演职人员也都备受鼓舞。谢丹红像个土财主一样坐在一张桌子旁,桌子上堆满了银子,还有手镯戒指等夹杂其中。想必是适才观众们激动的时候将手指上带着的戒指手镯也扔了不少上台当做打赏了。谢丹红就像个守财奴一般的一边听着众人议论纷纷,一边看着那一堆银子笑的合不拢嘴。 林觉进来的时候,众女纷纷行礼。林觉笑哈哈的拱手道:“干的漂亮,这场首演,成功的不能再成功了。到目前为止,我还没听到一句不好的评价。恭喜诸位,祝贺诸位。” “同喜呀,同喜呀。若不是公子指点,亲自的设计,岂能有这样的效果。公子的功劳要占据一大半。”秦晓晓大声笑道。 “对对对。”众女附和道。 林觉摆手道:“可不能这么说,这是一场大戏,所有人的努力才能有这样的效果。不得不表扬的是秦姑娘,首次登台,演技精湛老练,入木三分。我本担心过火,毕竟是有些反派的人物,想秦姑娘在此剧院立足,应该是给个正面的角色的。但没想到的是,秦姑娘演的恰到好处,让人赞叹。这便是我心目中红鸾的样子,既可恨,又可怜,既可恶,又无辜。只是命运的牺牲品罢了。好,演的不错。莺莺今天的发挥都没你好。” 谢丹红不满的道:“你也没必要捧着一个踩一个嘛。莺莺演的挺好的,只是你要捧秦姑娘,她的角色更出彩罢了。” 林觉哈哈笑道:“说的是,说的是。咦这一堆银子是打赏所得么” 谢丹红笑道:“是啊,四千多两呢,我都数过了,这可是额外的打赏。” 林觉道:“我有个提议。” 谢丹红见林觉盯着银子的眼神不对,忽然有些恐慌,忙道:“你别……”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林觉已经把话说出来了:“这四千多两银子,咱们平分了。主角配角,画师乐师,扫地打杂的,有一个算一个,就当是今日剧院开门红的大红包。如何” “好耶!”众演员女子欢呼雀跃,消息传到外边,外边的一群乐师画师光影杂役也是一片欢腾之声。 谢丹红苦着脸瞪着林觉道:“干什么你倒是大方啊,四千两银子,就这么没了么” 谢莺莺笑道:“妈妈,想开些,大伙儿心情好,演出更成功,岂非能赚更多的赏钱妈妈怎地还这么吝啬呢要不下出剧目,把妈妈写成个吝啬鬼怎样” 林觉鼓掌道:“吝啬鬼,一毛不拔的守财奴,这个主意不错,这个人物一定出彩,让丹红姐本色出演,绝对一炮而红。” 众人一起哄笑起来,谢丹红骂道:“一群没良心的,钱财若无人守,赚了也不长久。” “知道了,知道了。”谢莺莺笑道。 一群人心情高兴,叽叽喳喳的像满堂水鸭子。林觉走到秦晓晓身旁笑道:“秦姑娘,今日首演,可谓一炮而红,自此之后,这东二厢的剧院便拜托你了。” 秦晓晓兴奋的脸上红扑扑的,敛裾行礼道:“多谢林公子,晓晓多谢公子的收留,今后以剧院为家,好生做事,必不辜负期望。” 芊芊叫道:“今晚这日子,得喝酒啊。林公子让人去取你府里的竹叶青来,咱们大伙儿喝个痛快。” 众人听到喝酒和竹叶青这几个词,顿时神色都有些不对。林觉的神色也尴尬不已。提到喝竹叶青的事,知情人自然而然联想到那中秋之夜的事情。林公子和白冰喝醉了酒搂抱了一夜的尴尬事又浮上心头。 绿舞白了芊芊一眼,低声道:“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乱说什么呢” 芊芊也想起此事,吐着舌头按着嘴巴道:“哎呀,我给忘了。不能说啊这件事,好容易平息下来。” 林觉脸上发烧,忙咳嗽一声道:“楼上包厢还有客人,我得去招呼去,让他等候太久可不好。” 郭采薇嗔道:“客人不是都走了么哪里还有的客人” 林觉道:“可没走,你的堂兄淮王郭旭可就在一号包厢里呢,说是要等我说事儿。我也不知他要说什么事儿,只能先来送客,和你们打个照面,得去见他了。他可是皇子,咱们惹不起。” 众人闻言皆是惊讶,郭采薇皱眉道:“奇怪,你跟他也没什么交情,他今日来道贺已经是很奇怪了,莫非有什么企图” 林觉笑道:“你也忒多疑了,能有什么企图我无权无势的,能有什么莫要多想了,我去去就来。你若留下便跟莺莺她们说说话,若是想先回家,便跟绿舞你们先回去,不用等我。” 林觉抽身从后来而出,上了剧院二楼。一号包厢里,淮王郭旭正静静的坐着喝茶。吕天赐似乎是坐不住,在凳子上扭来扭去。见到林觉上来,吕天赐起身叫道:“哎,你这个林觉,也太不知礼数了吧,把我们仍在这里这么久也不来。我便罢了,皇子你也如此怠慢” 林觉忙拱手道:“骂的对,骂的对,确实失礼。淮王殿下恕罪则个。” 淮王摆摆手笑道:“客人都走啦” 林觉道:“都走了。” 淮王点头,又道:“看来你这大剧院经营的有声有色嘛。适才听到外边一阵阵的欢呼和掌声,想必是都很开心的样子。” 林觉如实回答道:“在下适才是将今日打赏所得的银子分给了剧院中的众人,所以他们才欢呼雀跃。都是普通百姓,得了银子自然欢喜,叫殿下见笑了。” 郭旭呵呵笑道:“原来如此,你是个好东家嘛。你下边的人必是对你爱戴有加了。” “哪里哪里,还是要靠他们出力,自然要处好关系,不能对他们太苛刻。他们呢也是实在人,好好的待他们,他们便也好好的做事,这都是相互的。”林觉笑道。 郭旭点头道:“是这么个理。百姓的日子过得简单,给钱做事,也不多想。林觉,本王对你倒是颇有些羡慕呢。做个小官儿,开个小生意,做个小东家。赚点银子想怎么花怎么花,爱上哪儿上哪儿,逍遥自在,快活的紧。” 林觉一愣,笑道:“殿下莫要说笑,我这样的有什么好羡慕的也没什么出息。殿下将来是做大事的人,为国为民,胸怀天下,那才是英雄豪杰之所为呢。我们这种,只是苟安于己,托庇于我大周的大厦之下的小民罢了。往小了说是没出息,往大了说,那是胸无大志,只知温饱的废人罢了。” 郭旭大笑起来,道:“好玩,好玩,没想到你竟然如此评价自己。堂堂状元郎,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要知道,我大周历届科举折桂者可大多都是会出将入相,成为朝廷栋梁重臣的。你这位状元郎倒是如此看轻自己。” 林觉笑道:“岂敢跟前辈先贤相比,在下可没有那么高的才能。成为朝廷栋梁重臣是不想了,但朝廷凡有差遣,必不负使命便是。” 郭旭微笑点头道:“你这样的话,我反而更加的相信。很多人胸怀大志,恨不得一口吃个胖子。朝廷用他,他没真才实学。朝廷不用他,又叽叽歪歪的说怪话,说自己怀才不遇。这人呐,最怕的便是不能脚踏实地。林觉,你无疑是脚踏实地之人。而且我也知道,你可不是没有真才实学的人。当日在二叔的王府里我便跟你说过,我对你是有过了解的,我知道你的本事。” 林觉笑道:“殿下折煞我了。我可受不起。” 郭旭往椅子上一靠,朝后方摆了摆手。几名卫士立刻转身出去。吕天赐像个肉墩子一样坐着不动,郭旭皱眉道:“舅舅也请回避一下。” 吕天赐惊讶道:“我也回避” 郭旭皱眉道:“是,没听清我的话么” 吕天赐无奈,只得嘟囔几句,起身出门。 郭旭转回头来,看着林觉苦笑道:“我这个舅舅啊,倘若能学的我外祖父一成的才学本事,那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可惜,我外祖父睿智英明,儿子却如此不堪。当真是虎父犬子,不知教人说什么才好。” 林觉不敢多言,郭旭竟然这么评价自己的舅舅,倒也出乎林觉的意料之外。接触到现在为止,林觉对郭旭的评价已经很高了。也许他是个有城府的人,但他确实是个有自己思想的人,而且气度沉稳从容,并无丝毫跋扈嚣张之气。这一切,给了林觉很好的观感。 不过,林觉现在心里最在意不是这郭旭的真实为人如何,而是他到底要跟自己说什么话。目前看来,他今天来的目的可不是看戏道贺。此刻屏退了众人,似乎有秘密要说的样子。这让林觉心里颇有些七上八下,不知要发生什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三四章 纵论大局 见林觉神色有些紧张的样子,郭旭微笑道:“林觉,你不要多想,我只是跟你随便闲聊几句而已。新一辈的官员之中,你是其中的佼佼者。我这个人喜欢和优秀之人结交。那日在二叔府中,我已经表达了这样的意愿。虽然你有所顾虑,但这并不影响我对你的好感。” 林觉忙道:“殿下抬爱,在下实不敢当。林觉只是普通的一个人罢了。” 郭旭笑道:“普通不普通,也不是你说了算。你倘若没本事,便是吹得天花乱坠也是不成的。个人的口碑和评价才是最重要的。你莫要见怪,我可是查了你的一些事情,不用我明言,你有没有本事,我心中自然知晓。” 林觉心里有些犯嘀咕,这郭旭似乎对自己真的感兴趣,居然暗中调查了自己。但不知他知道些什么知道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倒也罢了,倘若知道自己和伏牛山中的山寨有牵连,那自己可要倒霉了。倘若他以此为要挟,自己该怎么办 林觉正自胡思乱想之时,郭旭轻声开口了:“林觉,听说你跟严正肃和你的先生方中丞他们为了新法之事闹得有些不愉快” 林觉悚然一惊,打起十二分精神来。郭旭问变法之事,自己可要加倍的小心说话。 “不知殿下从何处听到了这样的流言,我和严大人以及恩师确有争执,但那是为了新法的条款而争论,绝非是什么闹得不愉快。那是为了公事。”林觉正色道。 “呵呵,只是争论么听说都要请求调离检校文字公房呢,这是气的要撂挑子了,怕不是简单的争论吧。”郭旭笑眯眯的看着林觉道。 林觉心中惊讶无比,那一次事情怎么会传到了郭旭耳中。当时事情没几人知晓。除了检校文字公房的四人便是严正肃和方敦孺两人了,又或许有伺候的杂役听到了,但不知是谁将这件事说出来了。 “其实,我是赞同你的观点的。对新法我是赞同的,毕竟我大周现在需要进行一场变革,否则已有衰败之象。但是,那《常平新法》的某些内容确实有些欠妥。严大人我是尊敬的,父皇常说,天下艰苦实干之人无人出严正肃之右。严大人一片为国赤诚之心没人可质疑。但严大人有个缺点便是太过刚愎自用,手段也失之强硬。强行推行借贷之策,确实会有很多弊端,有取利于民之嫌。你所建议的要削减借贷的利率,减少借贷的次数是对的,那是折中之策,是附合当下情形的作法。” 林觉的脑海里冒出三个字:有内鬼!这是肯定的事情了。那天的争执传出来或许是因为有人看到了争执,毕竟后院公房之中人流穿梭来往,保不准会有些人看到争吵的情形。但说具体的建议措施都被人知晓,那必是有人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并且有意透露出去了。而知道之前所讨论的条款内容的人少之又少,全衙门就是那几个,内鬼也必是在那几人当中了。 “殿下,请恕在下失礼,关于变法之事,实不宜私下谈论。严大人和方中丞有严令,条例司之人绝不允许在任何场合任何情形之下私自对变法之事做出评价。林觉身为条例司中的官员,不能破坏这个规矩。所以请殿下恕罪,我无法对殿下所言之事做出任何的解释和答复。还望殿下原谅。”林觉决定终止这个话题,他不想透露任何关于新法的事情。因为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会成为把柄。闭口不谈是唯一的选择。 郭旭没有丝毫的愠怒,反而笑道:“好,既如此,我们便不谈变法的事情。我多说一句,对变法我是支持的,我朝已经到了不变不成的地步,对此我是举双手赞成的。我甚至请求过去条例司参与变法,可惜父皇没同意。” 林觉心道:“能同意么你跑来条例司算什么严大人和方先生还做不做主了” “林觉,我大周现如今的局面很是不妙啊。大周立国一百多年,人说万事万物都有兴盛败亡之分。前朝李唐二百八十九年败亡。西汉二百一十年败亡,东汉二百四十年败亡。可见国祚过半,便是败亡的开始。我大周已经一百四十多年了,难道当真摆脱不了这走下坡路的命运么” 林觉吓了一跳,这样的话即便是郭旭这样身份的人也是说不得的,这是大逆之言,绝对不能瞎说的。谈及国祚绵延,没人敢说大周正在走下坡路,而且归纳出国祚过半便是败亡之始的规律。这不是诅咒大周朝亡国么 “殿下,这等事不可一概而论。岂能以简单的时间来推断国祚之短长倘若治理得当,盛世可得绵延,国祚也可绵延久长。历千万世也未可知。”林觉忙道。 “这话你在外边跟别人说说倒也罢了,这里便不用说了。我向你保证,今天在这里的谈话不会有半句漏到外边去。倘若我泄露了今日谈话的内容,叫我不得好死。当然了,你也不得泄露,否则本王也不会饶了你。你我在此包厢中可不必遮遮掩掩,出了这包厢,一切烟消云散,不留痕迹。”郭旭淡淡道。 林觉头皮发麻,突然间,整个谈话的氛围被郭旭钦定为真心话大冒险的模式了。郭旭居然发毒誓要自己安心,而他所发的毒誓其实便是林觉的毒誓。这里说的话林觉自然也半个字也不敢往外透露出去。 “适才谈及国祚之事,非我说出这等大逆之言,实在是目前的局面不容乐观。内政之事且不多言,单说和他国的关系上,目前已经走到了一个危险的境地。你当知道辽人新皇耶律宗元登基之后,欲撕毁辽国同我大周之间的燕云之盟的事情吧。辽人无耻,竟然以武力对我大周胁迫,威胁要撕毁盟约,攻打我大周。逼着我大周增加岁币和岁贡,割边城以奉。这是何等的无礼,简直拿我大周为禁脔了,想怎么恐吓便怎么恐吓。是我大周百年未受之耻辱。我得知此事,气的数日未食,实在难以释怀。”郭旭沉声道。 林觉道:“殿下,此事我确实听说了。不过朝廷不是拒绝了他们的无理要求,并在幽州以北狠狠的教训了他们一顿么辽人不是现在已经偃旗息鼓乖觉了下去了么” “你也信幽州大捷那也算一场大捷么花了三百万两银子,数倍于敌的兵马以逸待劳,最终只歼敌不到三千。事后还赔偿了钱物,俘虏也全部送了回去。这算什么大捷简直是丢人!”郭旭冷笑道。 林觉吓了一跳,身为大周皇子,说出这样的话来跟朝廷的口径可绝不一致。而且这种事很是机密,朝廷的后续处理并未对外宣布,林觉便一直以为如朝廷所宣称的那样,辽人是被击败之后认怂了,所以才同意遵守燕云之盟,而不知道内里竟然是这种情形。 “辽人虎狼之性,岂会轻易服软,一次小小的失利便会放弃觊觎我大周之心么那只是一厢情愿罢了。据我所知,辽人之所以没有集结兵马进行报复,而是同意和我大周继续遵守燕云之盟的约定,那是他们内部出了事。他们不得不如此罢了。”郭旭继续道。 林觉第一次听到如此的机密之事,自然好奇心顿生,也不管自己该不该知道这些事情,沉声问道:“他们内部出了什么事” 郭旭看了林觉一眼道:“你该知道辽国新皇耶律宗元的皇位是怎么来的吧。” 林觉笑道:“略有耳闻,但不知具体情形,只是街面上的谣言罢了,恐也未必是实情。” 郭旭点头道:“辽人在我大周必是遍布眼线,探听我大周朝政动态。我大周何尝不是如此。我大周皇城司便有许多耳目布于辽国各地,对其朝政动态皆也是了如执掌的。耶律宗元乃辽国先皇耶律宏道之叔。他乘着耶律宏道登基立足为稳,起兵反叛,杀了他的侄儿自己当了皇帝。这件事第一时间便为我大周所知晓。但其虽夺位成功,但其手段却让辽国各大贵族部落极为不满。耶律宗元这两年杀了不少反对他的人,便是要巩固其皇帝之位。但他能平定辽国五京贵族各部,却管不了远在辽东白山黑水之地的女真人。这两年乘着耶律宗元忙于巩固皇位之时,女真部首领完颜骨一举扫平了女真各部,统一了女真部族。此次耶律宗元在我幽州边界挑衅之时征召女真族兵马前来,然完颜骨拒不授命,并告知耶律宗元他女真部落从此不守辽国所辖。这便是反叛了。这种情形之下,耶律宗元才被迫同我大周交好,转回头去扑灭叛乱。可以说此次幽州大捷之后形成的局面绝非是什么幽州大捷震慑辽人,而只是辽人不得不为之,他们必须先腾出手来平息内乱罢了。胡吹什么幽州大捷,这不是教人笑掉大牙么” 林觉缓缓点头,今日才明白原来这背后竟是这种原因使然,自己之前还觉得有些疑惑。幽州之战,朝廷宣扬的战果上是歼敌五千,这虽然是个不错的战果,但歼敌五千人似乎并不能吓阻觊觎中原的辽人的野心。这么轻易的便妥协,背后必有缘由。只不过林觉自己的事尚且自顾不暇,哪里有心思去细细思量这背后的缘由。今日听郭旭这么一说,才算是豁然而通,合情合理了。 而郭旭所说的这一切,冥冥之中也似乎跟林觉记忆中的另外一个平行时空的宋朝的历史有类同之处。这也似乎印证了林觉总结出来的,虽然时空不同,朝代不同。但在相同的时间点,历史的进程却是惊人的类似。这确实有些奇妙。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三五章 宏伟计划 “朝廷现在的决策让人忧心,在我看来,此刻和辽人重新遵守盟约的行为是不妥的。明知道辽人只是忙于平息内乱,并非是真心同我大周交好,便应该早作决断。否则辽人一旦平息内乱腾出手来,必会重新对我大周用兵,撕毁盟约。辽人猪狗之辈,根本不会遵守什么誓言,也根本不懂什么是礼义廉耻,他们一定会这么做的。”郭旭沉声道。 林觉皱眉思索片刻道:“那殿下的想法是” “我的想法很简单,现在的机会千载难逢,女真人内乱,耶律宗元的大军都北上平叛去了,现在是我们大周的最好机会。我们该调集大军往北攻击,直取中京。同时派人和女真部落首领完颜骨订立盟约,南北夹击,灭了辽国。这样既可一举除了我大周北边的这头恶狼,又可开疆拓土占据辽国大片土地,此为一石二鸟之策。这个机会可谓是我大周天赐的良机,如今却白白坐视其流失,实在让人焦急万分。”郭旭冷声道。 林觉轻声道:“原来殿下是这么想的,可殿下有没有考虑我大周如今的现状一场幽州之战,耗费三百万两银子,这些银子都差点拿不出来。何况是发动对辽国的灭国之战朝廷如何负担的起我想朝廷未必不知道这些,所以才推动变革,利用这难得的喘息之机重整内政,充盈国库。倘若耶律宗元没能很快剿灭女真人,我大周便赢得了喘息之机。几年之后,耶律宗元即便灭了女真人再对我大周进攻,我大周也早已有充足的钱粮精锐的兵马应付。这也许才是朝廷所计划的。” 郭旭点头道:“你说的一点没错,他们就是这么想的。但你难道不觉得这么做太过保守,毫无进取之心么还有,你真的以为这次所谓的变法可以让我大周富国强兵起来么” 林觉皱眉道:“殿下此言何意” 郭旭呵呵笑道:“本来我并不想对新法指手画脚,但既然说到这些,我便说说我的想法。两位大人的初衷固然是为了富国强兵,但我所见新法的条款却是背道而驰。我并非对两位大人不敬,他们现在在兴头上,我父皇也在兴头上,他们听不得外边的反对意见。据我所知,常平新法实行之后,弊端已显,民怨已生,只是他们还蒙在鼓里,或者是装作不知道。” 林觉惊愕道:“果真如此么” 郭旭眯眼看着林觉道:“你也是条例司衙门的一员,我说话你可能不爱听。你们条例司里的人都是在闭门造车,根本对外边的情形一无所知。你们知道新法试运行之后有哪些怪事发生么朝廷放贷的的作法已经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你们的新法现在已经成了百姓的负担了,地方上的官员因为和政绩挂钩,积极推行新法。现如今已经变成了强迫性的行为。本来这是一件百姓自愿的事情,现在硬生生和政绩挂钩,反而成了一种摊派和负担,这简直太好笑了。” 林觉紧皱眉头,心中想道:一旦和政绩挂钩,地方官员们定会这么干。自己之前据理力争并且最为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一年两次,四分利息,这和高利贷有什么区别。不同的是,高利贷是自愿,而朝廷这高利贷不要还不成。官府逼着你要,这是明目张胆的盘剥百姓之举。更可笑的是那上等户担保下等户的条例。我理解那是担心发放的贷银收缴不上来。但是这么做对那些三等以上的人家公平么官府制定他们提下等户担保,便等于将风险转嫁到这些人投身。三等以上户本身就要为自己的贷银付息,现在还要为下等户的贷银偿还本息,他们能有多大的偿还能力所以,现在地方上正涌现一股退耕卖田卖地的风潮。三等以上的农户都开始卖田卖地了。为什么因为他们只想让自己变成无需为他人担保的下等户。哪怕是生活艰难些,也比辛辛苦苦的耕作,到头来却被拖累破产的好。你告诉我,这便是新法的初衷么这便是朝廷变法的目的么便是要让百姓们纷纷变成赤贫让状况变得更为恶劣么” 林觉眉头紧皱,沉声问道:“殿下说的这些是从何处得知的为何我条例司中得到的反馈却并非如此。” 郭旭冷笑道:“严正肃和方敦孺怎么会将这些不好的事情让你们知晓。他们大肆宣扬的是这新法的好处,前段时间,京畿路官员和数千百姓在大内宫门外献匾的事自然是大力宣扬的对象,这些不利的事情,他们怎么会拿出来说你问我从何得知呵呵,政事堂宰相公房中这种上报的折子堆积如山,我只需去我外祖公房一趟,便什么都知道了。我不相信严正肃和方敦孺不知道,你们条例司不是设有相度利害官么他们负责监察新法的推行情形,除非他们集体眼瞎,否则严大人和方大人的案头必也是堆积如山的这种禀报了。” 林觉沉默半晌,轻声道:“这样的事倘若是真的,那么确实是一大隐忧。严大人和方大人必是不希望这些事发生的。他们制定新法的初衷是……” “我知道他们的初衷,我也知道这并非他们两人所希望看到的局面,可是事实上这正在发生。不管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但都说明靠着这新法来在短时间内让我大周焕然一新,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而更有可能的是,这反而会酿成纷乱。你可以当我是危言耸听,我只说我的看法罢了。事实上我之前便表明了态度,我是赞成变法的,大周朝确实需要变一变,但不是像这样的来变。变法是长久之事,需要细细经营,循序渐进。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不断的完善和推进,方有大成。两位大人和我父皇都太急攻近利了些,当然可以理解,形势所迫,只能寄希望于能立竿见影。可事实却未必能如愿啊。” 林觉对郭旭的观感再次刷新,这个二皇子可不简单,他虽然年纪不大,但居然见识如此不俗。很多观点跟自己不谋而合,自己其实对变法之事的看法也是这么想的。而自己其实是有着历史的经验所累积,但他却完全是自己的见解,这一点上,自己还不如他。如果此人将来能继承皇位,也许比那位大皇子即位要合适的多。 “殿下将这些话跟皇上上奏了么” “没有。”郭旭摇头道。 “那是为何殿下既有这样的见解,何不禀明圣上”林觉道。 郭旭沉吟片刻道:“我不能。莫问我为什么。” 林觉有些疑惑,然而转瞬间他便豁然开朗了。郭旭不愿禀报上去,一来是圣上此刻变法之心甚坚,他唱反调会引来皇上的不满。连吕中天他们都保持沉默,自然是知道此刻不宜出来唱反调,因为变法的事情现在不容反对。二来,身为一名皇子,郭旭不能表现的对国事过于关心,因为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他急于上位,这对他反而是不利的。圣上在位,皇子是不能太高调的,否则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那么殿下今日来此,到底所为何来您一定不是为了给在下道贺而来的,在下和您的交情还没到那一步。殿下和在下说了这么多秘密之事,在下却还不知道你的来意。”林觉微笑道。 “哈哈哈”郭旭大笑起来。看着林觉道:“算起来我们还是亲戚,我来道贺也没什么不妥的,看在堂妹的面子上不成么” 林觉咂嘴不语,郭旭笑道:“罢了,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我来找你说了这么多话,自然是有来意的。嗯,道贺也是来意之一,但我主要的来意却是……想请你帮我。” 林觉笑道:“我殿下还有事要我帮忙的” 郭旭收起笑容,正色道:“我是认真的。前面说了那么多,你还没明白么我不能任由我大周将对付辽人的这大好机会白白的浪费。我要做些什么。我想跟父皇禀明,希望能建议朝廷接受我的建议,联合女真人,南北夹击辽人,给他们致命一击。” 林觉惊愕道:“殿下当真想要付诸行动皇上肯答应就算肯,军费问题怎么解决” “军费之事不用多虑,我自会有办法。我来找你,一来是想问你此策可行不可行。二来,是想请你为我出谋划策。我想亲自领军前往,我身边需要有本事的人为我谋划,所以我来找你。因为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郭旭沉声道。 林觉惊讶的张大嘴巴,半晌后摇头道:“殿下,你怕是找错了人,林觉可没这么大的本事,林觉只是一介书生罢了。没什么见识。” “几乎以一人之力剿灭三万海匪的一介书生么”郭旭冷笑道:“我找了很多人询问了当年杭州剿匪之战的事情,所以我知道你是个有勇有谋之人,否则我也不会来找你。我身边最缺的便是你这样的人才。倘若这一次我们能成功,你可以想想,你的功劳有多大。”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三六章 终极目标 林觉呆呆无言。 郭旭继续道:“我父皇即便不同意全面对辽人用兵也自无妨,我会请求回边镇领军,一旦我有兵马在手,便可效大汉冠军侯,率一队铁骑长驱直入,直捣中京。一旦我拿下中京,父皇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但若是这么做,我便必须要成功,所以我的身边必须要有你这样的人才。我也不妨告诉你,我身边已经聚拢了很多骁勇善战之人,善于用兵之人。而你是我这个计划的最后一个最重要的人选。所以我今天来了,来请你跟我一起做这件大事。我知道你定会觉得有些突兀,我明白,皇叔和我外祖父之间的恩怨,你对我也必有戒心。但你是个明事理的人,上一辈的恩怨不必延续到我们身上,大周朝如今的局势危急,我们这些人应该有所作为。我邀请你跟本王一起去实现这个计划,成了我们便将万人敬仰,即便不成,我也会承担全部责任的。” 林觉的惊诧难以用言语来形容,郭旭心中竟然有了这么一个大胆的计划,这着实超出林觉的意料。从目前的形势来看,禀报皇上让朝廷对大辽用兵的计划怕是不可能被采纳。皇上一定不肯冒这个险。所以,其实真正的计划只是郭旭后面说的,他要效仿冠军侯霍去病,率一只兵马长驱直入攻占匈奴人的王廷那般,去攻下中京。这个举动太疯狂了,之前还以为郭旭是个沉稳之人,但听到了这个计划,彻底颠覆了林觉对郭旭的认知。 郭旭看样子绝不是开玩笑,他说他搜罗了一群优秀的人在身边,便是为了保证计划的实行,自己便是他名单上的一员。这看似有些不太可能。但细细一想,其实也并不荒谬。既然是不能公开的行动,他自然不可能大张旗鼓的在军中或者朝廷中招揽人手。所以他的选择便是根据他所知道的哪些人有军事才能,他便去招揽对方。 上一次在旧王府省亲宴席之后,郭旭其实便表达了结交之意。只不过那时候没有表露的这么明显罢了。那一次郭旭便说他推演了自己剿灭海匪的那场战事,次次惨败,只得一次惨胜,很想知道自己是怎么取胜的。今天他又提到了这一点,并命人细细的询问了那一战的细节,想必他已经认定自己有领军作战的谋略和才能之人。所以才会来这里邀请自己加入。 但其实以上的这些理由也并不充分,无论如何,自己跟他其实并无太多交往。而因为梁王爷和吕中天之间的紧张关系之故,隐隐似乎并不在同一阵营之中。他跑来跟自己说这么多秘密,坦诚他最隐秘的计划,似乎理由不足。就算自己有领军的谋略和才能,也不至于让他会忽视阵营之间的鸿沟而邀请自己加入。这其实是一种很令人难以理解的举动。除非他认为没有自己的加入,计划便无成功的可能。又或者是,他太想要这个计划成功,所以不顾一切。 前者的理由不成立,自己并没有表现出如诸葛亮般的惊天之才,让他不顾一切的来顾茅庐相请。即便是剿灭海匪那一战自己表现绝佳,恐也不能说没有自己的加入计划必败这一说。那么理由或许是后者,郭旭太希望这个计划能成功,所以他顾不得太多,但凡能对计划有利的事情,他都肯去做,包括来邀请自己。倘若如此的话,郭旭又为何如此急迫大周朝并没有到灭国的地步,辽人和女真人的作战也许几年也结束不了,辽人掉头攻大周的想法还只是猜测,他到底为何这么急迫的要铤而走险这和他一向沉稳的作风是极为不符的。 林觉快速的在脑海里思索着这个问题。突然间,就像乌云中闪烁的一道闪电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混沌黑暗的脑海。林觉一下子明白了原因所在。 一切的根源恐怕都是因为一件事,便是未来皇位的归属。朝廷上下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两位皇子谁将继承皇位的事情是个不可避免的大事,虽然目前尚未正式议论此事,但其实暗地里已经开始较劲。皇位的归属既是大周朝最为重要的一件事,更是朝臣们命运攸关的大事。站对了人,便可飞黄腾达,站错了人,将来必是贬斥杀头不得善终。所以,这件事其实是朝中每一个官员的心里都极为重视的大事。 目前来看,两位皇子之间并无明显的差异。皇上的态度也不明朗,虽然他很显然喜欢淮王郭旭多一些,但喜欢他并不等于立他继承皇位。更何况大皇子郭冕有个得天独厚的天然优势,那便是他是皇后所生的嫡长子。按照立嫡长一向的规矩,他是最佳的人选。但二皇子郭旭的优势在于,他的外祖父是吕中天,他受皇上喜爱,他自己的名声和口碑都优于皇长子。 在这种情形下,谁也不敢说谁有十足的把握。朝廷中有全力维护祖宗礼法的,皇长子是不二人选。但论实力和个人的口碑,郭旭又贤于其兄。立长还是立贤,重礼法还是重实力,这便是未来皇位花落谁家的难以抉择之处。 今日郭旭来这里跟自己说了这个极为大胆的计划,其目的便在于此。当下大周的局面并不乐观,辽国的威胁迫在眉睫,此时此刻,倘若郭旭能立下不世奇功,未来对于皇位的争夺便根本没有悬念了。倘若能联合女真人灭了辽国,或者哪怕是逼着辽国割地赔款议和,这都是不世之功。即便是皇长子,怕也没资格跟他抢夺皇位了。 这个计划之大胆和冒险不言而喻,放在寻常人看来,这简直是疯狂的举动。他竟然要决定带一只兵马直捣中京,这无异于将脑袋提在手上拼命。但是,但凡赌注越大,风险越高,其回报也就越大。只要想一想,这计划一旦成功,他将赢得的是大周的皇位,万里江山社稷,你便不会觉得他这个险冒的不值得了。那可是至高无上,执掌万民生杀大权,独享天下至尊的皇帝之位。为此,有什么险不可冒呢自古以来,为了争夺此位,天下英豪不知做过多少匪夷所思之事,郭旭此举其实也并不以为奇了。 林觉呆呆的看着郭旭,他对郭旭的认识再加深了一层。此人可算是心思深沉,智谋深远,胸有大志之人。或许他自己也明白,光是吕中天的力量,并不足以让自己登上皇位。他要一锤定音,利用眼前的这个时机来自己解决这件事。这个人的内心必是强大而可怕的。 见林觉呆呆无语,郭旭微笑道:“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我说的还不够明白么还是你根本没听明白我的意思” 林觉回归神来,轻声道:“非也,是在下被殿下的计划吓到了。” 郭旭笑道:“哦怎么个被吓到了” 林觉道:“殿下难道不明白这个计划是极为冒险的计划么计划一旦失败,殿下恐怕……要把命丢在辽国了。殿下想过这个问题么这是个没有丝毫退路的计划。” 郭旭呵呵笑道:“跟你剿灭海匪的计划相比如何我可以告诉你,这个计划正是受到你的那个剿匪的计划所启发。当初你提出那个计划的时候,岂非也是有去无回么但你不还是成功了么为何当初你能那么做,本殿下便不能这么做” 林觉皱眉道:“那是不同的,当初……在下是没有退路,我杀了海东青的儿子,他要找我报仇,都派人到了杭州城要刺杀我和我林家人。这种情形下,我才不得不和他拼命。说实话,我当时并无活着回来的打算。” 郭旭微笑道:“你没有退路便可以拼命,但现在……我大周也没有退路了啊。我为何不能为了我大周江山社稷拼命我是皇子,难道我要眼睁睁的看着这大好的机会溜走。待到辽人返头攻我大周时再后悔今日没有抓住机会” 林觉皱眉道:“在下拼命是在下的性命不值钱,殿下可是皇子,身份尊贵,又何必去冒这个险殿下大可说服皇上抓住这个机会便是,何必要亲自去冒险” 郭旭盯着林觉轻声道:“我的身份比别人尊贵,我便冒不得险么大周要是亡国了,同为辽人阶下之囚的时候,你的命和我的命一样,和所有亡国之人的命一样,都是亡国之奴的命,一样的一钱不值。我要让我这条命尊贵,便要让我大周社稷稳固,不会沦为辽人铁蹄践踏之下。只有大周在,我的命才尊贵,大周没了,我的命一文不值。你可明白” 林觉为郭旭的坦白而震惊,这个人对贵贱之事是有充分的认知的,很明显,他心里清楚所谓贵贱之命不是天生的,而是靠着权力的维护才有了贵贱之分。他身份尊贵,那是因为他是大周的皇子,大周没了,他便是普普通通的一条命。这样的思想,在这个年头是极为少有的,很多贵族以为他天生便是贵族的命,天生高人一等。他们自己都不明白,其实所谓的贵贱是相对的。胜者王侯败者贼,一旦他们失去了权力的庇护,他们其实什么都不是。 郭旭在这样的时代有着这样清醒的认知,让林觉几乎都要以为他是个穿越客了。不过很显然,他不是。否则也不会在今天看戏的时候,看到那些光影手段表现出极为无知的啧啧称奇。只能说,这个人的思虑是清醒的,比之很多人要明白的多。每个时代都有一批精英和佼佼者,他们的想法是超出时代的,或者是高于常人的,这其实是一种常态。 “在下为殿下的胆识所钦佩,但是,殿下可曾想过,这个计划有没有成功的可能呢倘若这是个必败的计划,殿下还要去冒这个险么”林觉沉声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三七章 立场 (二合一)“必败的计划你是说,我的计划肯定不会成功我去边关时,会请求率五千禁军一同前往。再挑选一些精锐兵马,组成一万精锐骑兵的大军。据情报得知,目前辽国在我大周边境的兵马数量不多,中京兵马主力调往辽东平叛,留守防御兵马当不足五万,且集中在幽州以北。我可从东边平州出兵,沿着海岸线往北绕过其集中防御的地带直捣中京大定府。待其边境兵马发觉,大定府必已经被我们拿下了。就算他们掉头来援,也是来不及的。” 郭旭搬动着桌上的茶盅和物事摆着简易的地图,口中继续道:“而我一旦拿下了中京大定府,便断了其边境兵马的后路,届时我大周边军往北而攻,必将中京路大片地方尽数拿下。那样一来,西京辽军也成孤军,倘不即刻北撤,将受到我大周兵马从西夏和中京两个方向的合围夹击。那十余万兵马也将面临被我全歼的危险。所以他们肯定放弃西京撤离,那样西京路将唾手可得。一战而夺辽国两京之地,直逼上京,耶律宗元首尾难顾,必将覆亡。林觉,本殿下也是熟读兵马的,这个计划可说是极为周祥而且实际恰当,你说此计划必败,从何说起” 林觉闲极无聊时曾研究过大周和辽国边境一带的地图,从郭旭所摆设的推演来看,他也必是细细的研究过的。不得不说,林觉认为郭旭的计划很靠谱。起码在理论上是如此。 大周和辽国接壤于东北方向。按照辽国的区域划分,便是西京路和中京路两部分。西京路有十余万兵马,主要是防备西侧防线,兼防备从西夏方向的防务。东侧中京路是重点,一度驻军达二十七万,辽人无论是防御还是进攻,辽人都愿意从中京路南下,夺燕云十六州打开南下的口子。 女真人叛乱之后,中京路的距离辽东最近,兵马也更精锐,故而调兵从中京路前往平叛是最佳的选择。故而耶律宗元先同意继续和大周修好,稳住大周之后,从中京路抽调了二十万大军北上平叛。这种情形下,中京路的辽军数量便只剩下一小部分,集中在边镇的几座城池之中驻守。 郭旭的办法是,从靠近渤海湾的平州出兵,沿着海岸线偷入辽国境内,绕开辽国境内的主要城池。一万骑兵最多三天便能抵达中京大定府城下,发动进攻。倘若能在三天内攻陷大定府,即便边境敌军回援,也将无济于事。若是大周边境兵马此事全面进攻,可将数万辽军围杀其中。中京路陷落,西边的西京路便成了孤悬在外的孤军,那十几万辽军守军倘若不想被全部歼灭便只能撤离,而西京路也将落入大周之手。 这个计划不可谓不诱人,也不可谓没有可行性。风险其实并不大,只要能做到一点,便是赶在敌军发现前攻陷大定府并且守住数日,战略目标便可完成大半。可是,林觉其实考虑的并不是能不能成功的问题,他想的其实更远。 “殿下,在下的意思是,这个计划本身其实没有多大的问题。当然有几处难点。其一便是骑兵北上的隐秘性,能否不被敌军发现踪迹和意图。一旦被发现意图,对方及时回撤兵马防守大定府,一万骑兵怕是自投罗网。其二,即便能成功偷袭大定府,能否在敌军回援之前攻下中京,也是个大大的问好。我并非质疑殿下挑选的一万精锐骑兵的战力,而问题在于,骑兵突袭只能是一路攻击袭扰,而非攻城作战。毕竟为了机动性,你无法携带攻城器械。中京大定府城坚墙厚,攻城不易。哪怕只有万余兵马驻扎,徒手攻城怕也是难上加难。但有三天攻不下,那么麻烦就大了。”林觉沉声道。 郭旭道:“这确实是我心中所忧虑的,骑兵攻城……怕是不妥。但这也是我诚心邀请你们这些人加入的原因。我相信总是有办法的。” 林觉笑道:“办法其实多得很,比如说,假设第一步的行踪保密做的好,抵达大定府时辽人并无察觉,便可命人混入大定府中,到了夜晚里应外合,城内放火攻杀,城外偷袭攀援,城必可破。还有些其他的办法,倒也不必一一去说了。” 郭旭大喜道:“我就说嘛,办法总是有的。你这办法定是管用的。我来请你加入那是请对了。” 林觉微笑拱手道:“殿下听我说完,具体打仗的事情其实没什么好说的,见招拆招,随机应变便是。这并不是我要跟殿下说的要点。我要和殿下探讨的是大局上的事情。是这个计划根本的立足点和未来在大局面上产生的影响。” 郭旭皱眉道:“你要说什么,本王怎么没听明白” 林觉静静的道:“说白了,便是这个计划即便成功了,对我大周有没有好处的问题。” 郭旭惊讶道:“好处好处不是明摆着的么倘能灭了辽国,我大周多了大片土地,也消灭了我大周的一大威胁。从此北地边患消除,这还不是巨大的好处么” 林觉摇头道:“殿下这个计划,说白了便是养虎驱狼之策。先不谈这个计划本身的成败,我只问殿下一句话,殿下觉得女真人会和我大周交好么” 郭旭愣了一下,皱眉道:“我们和女真结盟,解救其于水火之中。倘能灭辽,他们也能分的大片辽国土地,他们难道不对我们感恩戴德” 林觉呵呵笑道:“女真人原本就是辽国所属。他们连辽国都能背叛,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在目前这种情形下,女真人都敢起兵反叛,逼得耶律宗元调集大军去平叛,这足以说明女真人的实力极为强大。倘若灭了辽国,女真人得到大量的土地和人口,他们的实力将更加进一步的强大。杀了辽国这头恶狼,多了女真这条猛虎,后果反而更加的严重。殿下认为,辽国境内的百姓对我大周更为认同还是对女真人更为认同我敢说,一旦辽国被灭,女真强大,原来的辽国部落贵族都会纷纷投靠女真人。被我大周占领的土地上的百姓也都不会真正的归心。想想西夏国吧,被我大周灭国多少年了还不是年年有反叛,局面从未稳定过。故而,我的判断是,灭辽之后,我大周并不能得到稳定的边境,相反,局面会比现在还要糟糕。” 郭旭紧锁眉头,沉吟道:“你怎敢如此断言” 林觉心道:那是我知道平行世界的历史,那里,那个金国可是灭了一个叫北宋的王朝,将他们的皇帝都掳走了,成就了一段奇耻大辱的历史。这里的情形何其相似,甚至就是那个平行时代的翻版,我自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殿下,事情的发展都是有其规律的。殿下倘若读过史书,便知道没有自古以来,异族入侵中原是每个中原王朝的困扰。无论在北边的异族被称之为戎狄还是匈奴还是鲜卑、羯、氐、羌。又或者是现在的契丹女真,他们都会对中原生出觊觎之心。不同的是,中原的王朝有没有能力吓阻他们,像当年的大汉一样,将他们赶到漠北之地,不敢南下牧马。就如今的情形而言,辽人和我大周和平相处百余年,那是因为他们受到我中原文化的熏陶,也遵儒重道,逐渐开化,并非极度野蛮。所以两国之间才能有这百年的和平时光。然而,女真人是什么人他们生于白山黑水之间,是一群野蛮未开化的动物。你愿意跟一个愿意讲道理的人为邻居,还是愿意跟一个什么道理都不讲的人为邻居他可是会一言不合便拿着刀乱砍人的邻居。殿下会做何种选择” 郭旭脸色阴沉,沉声道:“你这些话虽然有些道理,但却并无绝对的理由。辽人不是已经对我大周产生了巨大的威胁了么你也知道,倘若不是女真叛乱,他们恐怕已经和我大周开战了,凭什么说他们便比女真人好相处” 林觉正色道:“一个国家之所以被人欺负,不能只怪外敌野蛮,更要怪自己衰弱才是。落后便要挨打,这是铁一般的道理。辽人之前能跟我大周百年和平,那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们强大,他们无法战胜我们。现在翻脸,那是他们知道我们正在衰弱,他们嗅到了可乘之机。现在要做的是要强大自身才是。我大周还是有国运的,女真人的反叛给了我大周喘息之机,这个机会要好好的利用。如果要我来说,我最愿意看到是女真人和辽人分庭抗礼,谁也灭不了谁,一直处于交战僵持之中。一个分裂战乱的北方符合我大周的利益,一个统一而强大的北方恰恰是我大周最该担心的事情。所以这种时候,两不相帮是最佳的选择,让他们狗咬狗,两败俱伤,这才是我大周最希望看到的。不管他们最后谁胜了,都将无力再对我大周发动进攻。虽然未必能永世和平,但能维持多久便是多久。当时机成熟,我大周也未必不能如强汉一般,将他们统统赶到漠北去。” 郭旭摸着下巴怔怔无语,他算是彻底的明白了,林觉说这个计划注定要失败,不是针对计划本身军事上作战上的难点和可能造成的失败,而是说这个计划本身的出发点是错误的。他的意思是站在大战略上而言的,是站在整个大周的立场上而言的。在他看来,帮助女真人这一步棋很危险,女真人比之契丹人更加的可怕。这是驱虎吞狼,狼死了,虎便要吃人了。 郭旭是个聪慧之人,他不得不承认林觉的大多数观点是极有道理的。特别是他能高屋建瓴的站在国家战略的高度来思考整个局面,从格局上高出自己许多。从头到尾,郭旭都没有从整体的局面上思考这个问题,这一点上和林觉一比,顿时相形见绌。然而郭旭却不能同意林觉的说法,因为按照林觉的说法,自己的宏伟计划便要搁浅了。而这个计划是自己夺取皇位的关键一步,所有的一切跟这个目标比起来其实都不算什么。哪怕林觉所言会在将来应验,哪怕女真人当真比辽人更加的凶蛮,但如果自己能坐在那个位置上,这一切才有意义。否则便是天下太平,强盛繁华冠绝宇内,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林觉,本王是来请你帮我的,并非来听你说这些天下大势的。倘若你喜欢说这些,将来听你说三天三夜也自无妨。但此刻,本王只问你一句,你可否同意协助本王完成这个计划解我大周燃眉之难”郭旭沉声问道。 林觉抬头看着郭旭,心中倍感失望。对郭旭刚刚有的一丝敬佩和好感也在慢慢的消失。自己说了这么多,郭旭根本就没有听进去。他的心里只有这次计划成功会给自己争夺皇位增加重重的砝码的念头,而对于大周的命运,他其实并非真正的关心。身为一名大周皇族,他是自私而且愚昧的。他甚至不如大周的绝大部分官员,至少这些官员对大周还是有着主人翁的责任感的。他将个人的权力欲望凌驾于国家的利益之上,他是没有资格当皇帝的。至少在林觉心中是这么认为的。 “殿下,在下该说的已经说了,所言皆出自肺腑之中。殿下或许觉得在下都是胡说八道,那也没什么。总之,在下觉得此计划不妥,所以请恕我无法接受殿下的邀请。殿下倘要责罚,我也没法子。还望殿下三思而后行。”林觉起身拱手道。 “砰!”郭旭一掌拍在桌子上,目光如利刃般的凶狠。 林觉躬身不动,面不改色。 “呵呵呵,哈哈哈。好,很好!”郭旭大笑了起来:“果然有什么样的老师便有什么样的学生,你居然拒绝了我,还真是倔强难缠的人。林觉,你确实有本事,但你莫非以为天底下只有你最聪明,你不参与,别人便做不成事不成” 林觉皱眉道:“在下从未这么想过,只是这件事,在下无能为力。” “很好,强扭的瓜不甜,我本以为,我们会交个朋友,会一起合作做一番大事。现在看来,倒是本王一厢情愿了。你既不愿,我也不强求。但我告诉你,你会后悔的,你拒绝的是本王,你一定会后悔的。”郭旭冷声道。 “殿下,林觉不是故意给殿下难堪,而是此事对大周不利,对殿下其实也没什么好处。再劝殿下三思而后行,要谨慎从事。”林觉抬头静静的道。 “用不着你劝我,你没那个资格。”郭旭挥舞袍袖站起身来:“本王倒要请你好好的思量思量,本王给你三天时间想想,倘你回心转意,本王对你一如往初。” 林觉沉声道:“不必了,殿下。林觉现在便可答复您,林觉才疏学浅,不能替殿下完成这个宏伟的计划。请殿下另请高明。” “哼!”郭旭脸色发青,怒喝一声,起身便走。 林觉躬身道:“恭送殿下。” 郭旭面色清冷,回身淡淡道:“林觉,你急着今日对我的无礼。还有,今日之事,你若透露出去半个字,我便杀你全家。你听明白了么” 林觉万没想到,郭旭翻脸如此之快,和之前那温文沉稳的样子判若两人,双目中满是凶光。心中暗叹:怎么就又得罪了这位皇子了难道自己非要答应他做自己不愿做的事情么不,这绝无可能。自己未能遂其愿,他便这副嘴脸,错不在己,无需自责。就凭他如此赤裸裸的威胁,自己便决不能给他好脸。 “殿下放心,林觉不会说出半个字出去。殿下好走,在下恭送。”林觉挺起了腰身,抱拳道。 “哼!好有胆量。告辞!”郭旭冷笑一声,摔门而出。外边传来一叠声的招呼声,一群人簇拥着脸色铁青的郭旭匆匆下楼,脚步急促杂沓声快速远去,终于消失不见。 林觉静静的坐在包厢里,眉头紧锁着。今天算是彻底的得罪了郭旭了。这个计划本身林觉并不看好,这是林觉拒绝的理由之一。另外倘若真要成为郭旭身边的帮手,那自己岂非要惹来众多人的不满。从王府到先生,自己都无法交代。所以,自己跟这位二皇子的关系只能是淡淡的交往,点头之交最好。可是,郭旭打破了这种平衡,逼得自己不得不拒绝他,从而导致了这样的局面。这责任其实并不在自己身上。 如果说一直以来,林觉都刻意的不去让自己卷入上一世的一些重大的纷扰之中的话,但现在,自己却因为今日此事而重新进入了漩涡之中。本来,在林伯年被罢官之后,林觉又成了林家的家主,林觉还在庆幸,林家终于可以不必在两位皇子夺嫡之事上占据立场。因为林伯年已经罢官,自己官职低微,根本无足轻重,所以不会有人逼着自己表态。不用站队,便避免了某一方获胜后的清算,林家上一世的灭门危机便也解除了。 可是今天这件事后,林觉忽然发现,自己是在一厢情愿。郭旭放了狠话,倘若郭旭真是个记仇的人,当他当了皇帝,自己肯定要倒霉的。由此便逼得林觉在两位皇子争夺皇位的立场上占据立场。而自己似乎别无选择的要站边郭冕了。因为郭旭胜了,林家的灾难或许便到了。闹了半天,原来林家的危机竟然始于自己,这是让林觉极为懊恼的地方。 不过,目前想这些也许为时过早,也许郭旭只是一时的生气,并不至于一直记仇。或许会有契机能改善关系。总之,现在多想这些于事无补。 林觉在包厢里稍稍坐了一会,便起身出门,缓步下楼。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三八章 偷听 林觉走下楼梯时,空空如也的剧场中只有林虎站在那里等候,剧场中灯火熄灭,只留下几盏风灯在舞台之侧摇弋,显得冷清而安静。 “叔,事儿办妥了么”林虎迎了上来。 林觉点头道:“没事了,你婶儿和绿舞姐她们呢好像后台没了声音了,都走了” “哦,她们先回家了,叫我告诉你一声。婶儿身子有些乏累,便说不等了,绿舞姐便陪着她走了。其他的人都去了后院了。”林虎答道。 林觉点点头,剧院后面有个宅院,既然分号开张了,秦晓晓她们也搬到了这里来住,便于来回方便。 “叔,适才怎么那些人气呼呼的便冲下来了,是不是您跟他们吵架了我被人推了一趔趄,把气都撒到我头上了。”林虎低声问道。 林觉摆手道:“不要多嘴多舌,这些事不用多问。跟人也不要提及此事。” 林虎见林觉语气郑重,吐了吐舌头道:“那咱们现在回家么我出去备马,天快黑了。” 林觉点头道:“不回家还能去哪儿走吧。” 林虎答应着忙快步走向剧院门口准备去马厩牵马,林觉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脚步道:“慢着,我得去后边的宅子里去一趟。” 林虎道:“天要黑了。” 林觉摆摆手道:“我有事要办。” 林虎只得作罢,跟着林觉从剧院后台侧首走出,过了两道回廊之后,抵达一处宅院的垂门之外。在门口便听到里边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林觉愣了片刻,似乎很犹豫的样子,小虎好奇的看着公子,不知道公子是怎么了。林觉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所以才决定来后院的,这件事便是关于白冰的行踪。 实际上今天林觉一直再关注白冰会不会出现,自从中秋之夜那次事情之后,白冰便无影无踪了。林觉来问过秦晓晓两回,秦晓晓都说没见到白冰。秦晓晓其实并不知那天发生了什么,她也很是纳闷,反而问林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妹妹怎么忽然人不见了。林觉当然没法回答她。 林觉估计白冰不会就这么离开京城回漠北去,她说了要看到秦晓晓正式在分号登台成为台柱子之后才安心,林觉想,今天这个日子应该白冰会来见秦晓晓。就算是走,起码也要跟秦晓晓道个别吧。所以想起了此事,林觉便想来问问秦晓晓。和白冰的误会也要解释澄清一下,免得心里留着疙瘩。 犹豫了片刻,林觉终于还是踏进了院子。堂屋里已经掌了灯,郑暖玉钱柳儿正坐在厅里说话。林觉来到廊下,郑暖玉和钱柳儿已经看见了林觉,忙起身行礼。 “二位姑娘好。”林觉笑着拱手道。 “公子好,公子还没回啊,我们以为公子已经走了。哎呀,我们饭都吃过了,公子还没吃饭吧。要不着厨下重新烧几个菜”钱柳儿笑道。 林觉摆手道:“不用了不用了,一会我便走了,只是来瞧瞧住处如何,可还能住着” 郑暖玉轻声道:“挺好的,前后三间正房,我们一人一间。厢房也够其他人住。其余的人都住在另外的宅子里,已经很好了。” 林觉笑道:“目前条件确实艰苦,只能暂且凑合着。会越来越好的。” 钱柳儿娇声道:“林公子呀,其他分号什么时候开呀我和郑姐姐看了今天的阵仗都羡慕的不行。秦姑娘现在有了地盘,我和郑姐姐却还连台都没上过呢。” 林觉笑道:“二位姑娘莫要着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们也看到了,一家分号的开办需要多大的经历和心血。所以急不得。不过应天府的分号已经敲定,已经有人前去做前期的准备事宜,争取年底开张。届时二位便有大展拳脚之地了。现在且先在京城观摩学习一番。当真要是急的话,可以在剧目中找些角色上去试试手,历练一番。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将来应天府的分号开张,我认为比这里还要红火。” 钱柳儿咂嘴道:“应天府么怎么不是京城啊。” 郑暖玉忙道:“应天府很好,我去过,那也是一座繁华大都府。我很喜欢。林公子,莫听柳儿说话,我们不急的。正好借机多学习,免得将来独当一面时出差错。” 林觉笑道:“郑姑娘善解人意,我很高兴。放心便是,你们都是我大剧院的宝贝,怎么会暴殄天物让你们闲在这里。” 钱柳儿闻言也忙道:“林公子莫要见怪,我只是有些着急罢了。” 林觉摆手道:“理解,理解,我岂会见怪。对了,秦晓晓去哪里了” 郑暖玉笑道:“哦,晓晓啊,她妹妹来了,两个人去后园散步去了。” 林觉惊喜道:“白姑娘来了我去后园找她们去,有些事儿要跟她们说。” 郑暖玉微笑行礼道:“公子请便。” 林觉拱了拱手转身出来,沿着小路径自往后面行去。屋子里,钱柳儿眨着眼道:“原来是真的。” 郑暖玉诧异道:“什么真的假的” 钱柳儿神秘的道:“郑姐姐没看出来么这林公子一听到白姑娘在,眼睛都亮了。芊芊今天跟我说了的事儿我还不信,看来是真的了。” 郑暖玉苦笑道:“你们又在背后嚼什么舌根了芊芊也是的,小小年纪这么喜欢说东说西的。” 钱柳儿道:“郑姐姐这是连我都骂了么芊芊告诉我的,又不是我造谣。” “到底什么事儿”郑暖玉笑道。 “瞧瞧,你不也喜欢打听么我还当你不爱听这些呢。又问作甚”钱柳儿道。 “说不说不说拉倒,我回房了。”郑暖玉佯装起身要走。 钱柳儿忙拉住,笑道:“说,我说还不成么不过可莫要外传。芊芊说呀,八月十五那天,你还记得么就是我们喝酒赏月的那天。我们走了之后,林公子跟白姑娘在后园的亭子里喝酒,喝醉了之后,就……就……那个了。” 郑暖玉惊愕的张着小嘴道:“瞎说吧,那白姑娘不像是那种人啊,林公子也不像是那种人啊。” “呸,我骗你作甚芊芊说,第二天早上后宅的人在亭子里找到了两个人,紧紧的抱在一起,一丝不挂的,你说那是做了什么林家后宅人人皆知。小郡主都知道了呢。再说了,人心里怎么想的,外表看得出来么你我都是春馆出身,多少人外表斯文,进了房之后立刻跟个饿了几十天的狗一样,你又不是没见过这些人。”钱柳儿道。 郑暖玉皱眉道:“又提以前的事情作甚那些恶心的事今后再也休提了。” 钱柳儿忙掩口道歉。郑暖玉怔怔半晌道:“男女相悦,倒也寻常。这事儿没什么好说的。我有些累了,回房歇息了。” …… 剧院分号的后园很是简陋,租住之前本是住户家开辟的小菜园。人员搬进来之后已经将菜畦铲平,打算移植花树改造成小花园。但此时此刻却还没忙到此时上,所以一眼望去,只是一片空平的地面,立着一些小树灌木罢了。 不过,东南角的一处地方却得以保留,那里本是为了灌溉方便而挖掘的一角水塘。水塘被密密的莲叶覆盖着,成为这后园中唯一的一处景致。傍晚的微光之下,茂密的有些过分的冠盖超出水面一人多高,像是一群打着伞的黑影默默矗立在那里。 林觉很快便将目标锁定在这小荷塘左近,因为其他的地方一目了然,根本没有人的踪迹,只有这荷塘之侧可以遮挡视线,同时也是个可以落脚说话的地方。当下毫不犹豫的沿着铲平休整的小路往东南角行去。 靠近十几步时,耳听的荷塘中的莲叶刷拉拉的作响,并且有人声传出。 “……妹妹,你真的要走了么你我姐妹好不容易团聚,你便要离开姐姐了么姐姐这世上只有你这一个亲人了,你就不能……留下来陪着姐姐么” 林觉听得出,那是秦晓晓的声音。虽然偷听别人的谈话是不齿的行为,但林觉还是站住了脚步,静静的站在暮光之中。 密密的莲叶之下,池塘南侧两条青石石阶探入水面之上。秦晓晓和白冰姐妹二人坐在莲叶下的暗影里。 “姐姐,妹妹当然不想和你分离,可是我身不由己啊。我这次回中原是偷偷跑回来的,师傅一定很生气很着急了。现在你脱离了苦海,在大剧院中安顿了下来,我也安心了。林公子……看得出他人很好的,今日的演出也很成功,姐姐在京城必是能扎下根来的。将来觅一良人依靠,也可过安稳的日子。妹子就算在漠北之地,心还是和姐姐在一起的,还是会想着姐姐的。”白冰轻轻的声音响起。 站在远处的林觉听到白冰的声音,心中莫名的一阵激动。林觉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有这种激动的情绪。 “妹子……漠北那种地方,你难道要呆一辈子不成你师傅虽然救了你的命,把你抚养成人。可是她也不能将你一辈子圈在漠北那种地方啊。你才十八岁,往后还有漫长的时光要过,难道你便愿意一辈子在那样的地方终老么”秦晓晓拉着白冰的手道。 “姐姐……我……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总之……我必须要走了。其实,我早该走了,只是我说了要看了你登台之后才能安心的走。现在我真的该回漠北了……”白冰的声音有些游移。 “妹妹,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突然从林公子的家里离开,林公子来我这里问了好几次。你为何不辞而别是不是……跟林公子家里的人闹得不愉快还有……你就算要走,也该跟林公子他们见个面。我适才要带你去找他,你为何坚决不愿意到底是怎么了啊姐姐都被你弄糊涂了。姐姐知道你的事我不该管,但姐姐担心你啊。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秦晓晓轻声问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百四十一章 山上来客 大剧院方面,京城两家分号生意火爆,杭州的两家分号业绩也不错。应天府的分号已经进入了装修阶段,年底一定会开业的,整个生意蒸蒸日上,每天都有大笔的银子进账。这让林觉很是开心。 杭州林家传来的消息,三艘海船顺利出海,倘无意外,新年之时将满载而归。届时正好赶上年底的巨大的消费市场,将会大有斩获。林家上下经历了巨大的风波之后似乎更为团结,以前的不和谐都被外部的压力所压制,此刻每个人心里想的都是要五年时间将林家所有的产业赎回来。上下一心的结果便是少了许多的纷争,大房二房的几位公子也似乎在短时间内便成熟了起来。 让林觉心里有些担心的自己那次拒绝了二皇子郭旭,得罪了他的事情似乎也并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郭旭似乎没有什么报复的行为。而他那个宏伟的野心庞大的计划也似乎胎死腹中,根本没有实行。 这当然也是一件好事。那个计划虽然看似很有机会,但林觉担心的是之后所带来的威胁。平行世界中的历史证明了这一点,虽然这里的情形也许会有不同,但在相同的形势下,后果其实也应该是大同小异的。也许自己的拒绝让郭旭清醒了一些,又或许是其他的原因导致他没有进一步的行动,林觉不得而知。之后和郭旭在某次宴席上也见了一面,郭旭对林觉形同路人,林觉也是感慨不已。看起来自己是真的将他得罪了。 经过那天晚上荷塘下的劝解,白冰留了下来。林觉自始至终没有提及那晚自己听到的秘密,他不想将这层窗户纸捅破。当然并非林觉要当柳下惠,或者故作君子之态,实在是这种事要顺其自然,不宜操之过急。白冰在漠北长大,其实她的性格还是属于孤僻和有些问题的。她那天所表达的对自己的喜欢,林觉个人觉得那是因为她久在漠北之地,见到的男子不多,所以和自己相处之后自然而然会有产生好感。林觉希望她能适应在人群中的生活,让性格和心理恢复正常。在那之后,一个心智成熟的白冰倘若还是对自己抱有好感,那自己也不必矫情。这么一个身材相貌武功都一流的女子,谁不渴望将她收为私宠。但一切都要慢慢来,顺其自然。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随着冬天的到来,一切都似乎变得安稳平静了起来。相较于夏秋的燥热,到了冬天人的心理也似乎更加的平稳了许多。很多事情都会深藏于心,深思熟虑一番。所以很多出格的事情,很多会引发纠纷的事情也少了许多。北风涤荡之下,将纷扰也似乎扫的一干二净。 汴梁城本就在一马平川的平原之地,北边来的寒潮毫无遮拦的越过黄河,一轮接一轮的袭击着京城。进入十一月后,天气已经寒冷如冰。 十一月初七清晨,自从被小郡主下达了禁止同房的命令之后便搬到了绿舞院子里住着的林觉在睡梦中被院子里的嬉闹声惊醒。他爬起身来来到窗前,打开花窗窗帘一角往外看去。但见院子里光线刺眼,一片雪白。天空中还落着鹅毛大雪,院子里已经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身着厚厚长袄的绿舞正和芊芊两人在雪地上打滚嬉闹,银铃般的笑声洒满了院子的每个角落。 林觉心情大好,忙穿衣起床,稍加洗漱,便冲入院子里,抓了雪团朝着两人砸去。两人遭受了袭击,芊芊立刻开始反击。绿舞先是跟着芊芊对林觉发动攻击,但见林觉一人难敌两人时立刻反水,反将雪团塞进芊芊的衣领里,惹来芊芊一阵嗔骂。 三人正闹腾的欢,忽见院门口穿着厚厚皮袄的林虎匆匆推门而入,大声叫道:“叔,叔,山上来人啦。山上来人啦。” …… 相国寺大宅的前厅之中,林觉带着一身寒气进入的时候,一名发髻蓬松胡子拉碴的汉子正坐在厅中喝茶。眼光好奇的打量着四周的摆设和字画,口中啧啧的赞叹。 林觉一眼便认出了他,大声笑道:“梁兄弟,哎呀,你怎么来了啊。” 那蓬发络腮胡子的汉子一惊,扭头看来,立刻起身朝着林觉跪拜行礼,口中大笑道:“军师,哈哈,可找到你啦,想死兄弟了。”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落雁谷大寨的二寨主梁七。看得出他长途奔波而来,身上的衣衫破碎,人也极为邋遢。看上去甚为落魄的样子。倘若不是林觉事先得到林虎的禀报,第一眼看上去根本都不敢认。 “哈哈哈。”林觉一把拉起梁七,和他紧紧拥抱在一起,捶打着他的后背大笑不已。 两名伺候的婢女呆呆的看着这情形,心道:郡马爷还真是不讲究,怎么跟这个乞丐抱在一起了。这人身上定有虱子,要是传染了虱子该怎么办这个乞丐怎么跟我们郡马爷是兄弟了真是个奇怪的郡马爷。 林觉和梁七分开,笑着看着他的脸道:“梁兄弟,怎地这副模样了像个野人似的。日子过得这么苦么连胡须都不修一修么这样子走在街上怕是要给人白眼的。” 梁七笑道:“那还用说这一进京城来呀,被京城这些人也不知翻了多少个白眼。大姑娘小媳妇一个个走路躲的老远,还捏着鼻子。我有这么吓人么身上有这么臭么” 林觉嗅了嗅皱眉道:“你不说我还不知道,哎呀,你身上怎么这么臭。哎呀,我刚才抱了你,我身上也臭了。好臭啊,好臭啊,你掉粪坑里了是么” “嘻嘻嘻。”两名婢女终于忍不住捂嘴笑个不停。 梁七翻着白眼可怜兮兮的道:“军师,你不能这么糟践我吧,我知道我臭,可也没你说的那么夸张吧。” 林觉笑道:“开玩笑罢了,不过确实难闻的很。这样吧,你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我命人准备吃的。咱们边吃边聊。唔……就你一人来的你们寨主没来” 林觉一边说,一边朝外边张望。 梁七低声道:“军师莫看了,寨主没来。只有我和几名兄弟。他们都在院子里。诺,那辆大车旁边便是。” 林觉这才注意到站在墙角大车旁的四名汉子,身上一样的破破烂烂,守着那辆盖着布幔的大车。布幔之下似乎有很多东西。 “几位兄弟怎地还站在雪地里一起去洗个热水澡换衣服。小虎,着人去安排。怎么回事怎么不知待客”林觉道。 林虎苦笑道:“哪里啊,梁大哥不许他们离开,我说了没有用啊。” 梁七在旁笑道:“是我的命令,落雁军军纪严明,这是军师定下的规矩。我不让他们离开,他们就算死,也要死在车旁。” 林觉笑道:“这里是我的宅子,又不是打仗的战场。大冷天的,还下着雪,这是做什么车上有什么贵重东西么” “真教您说对了,车上都是宝贝。特意从山中运来的。这一路可吃了不少苦头。”梁七笑道。 “哦”林觉期待的道:“都是些什么莫不是慕青藏在车里” 梁七翻翻白眼,心道:军师定是想大寨主想的紧了,还希望大寨主躲在车里跟他捉迷藏。但大寨主实在是走不开啊。 “将车子推过来。”梁七站在厅门口大声喝道。 几名矗立在车旁的落雁军兄弟闻言忙将大车推到厅前空地上。那大车明显很沉重,几名兄弟推得很吃力,又下了大雪更加难以推动,最后还是林虎招呼了几名家丁护院一起帮忙,才将大车停在了台阶下。 林觉缓步走到大车旁,饶有兴趣的道:“这到底是些什么宝贝” 梁七在侧沉声道:“打开篷布。” 几名汉子揭开篷布,林虎和一干林家仆役都期待的瞪大眼睛,他们以为必是什么金银宝贝,然而看到车上的物事之后,顿时发出了惋惜之声。车上不是什么宝贝,而是一袋袋堆叠在一起的草袋子。几只草袋子漏了,露出里边的物事来,居然是几个要掉落的大红薯。 “这是……”林觉笑问道。 梁七轻声道:“这些都是落雁谷出产的粮食。军师的计划成功了。落雁谷今秋大丰收,各种作物均大获丰收,今年山寨之中存粮充足,绝对不会发生饥荒了。” 林觉哈哈大笑道:“原来如此,这可果真是宝贝。这是天底下最宝贵的宝贝。不过你们也犯不着这么远送来给我吧。这六七百里路,你们就推着这车来的” “再远也不怕。收获之时,大寨主说,这些粮食无论如何也要送来京城给军师尝一尝。若无军师谋划,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收成。大伙儿一致同意,于是我便自告奋勇的每样作物装了一袋,装车送来给军师尝鲜。大寨主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一定要送到京城来,我算是完成了大寨主的嘱咐了。”梁七笑道。 林觉叹了口气,轻声道:“慕青啊,你可真是的。何必如此,这一路上多有风险,根本没这个必要啊。” 梁七轻声道:“军师,大寨主……很想你。每天都会去东山顶往北看一个时辰。寨中兄弟都知道她在思念军师。” 林觉扭头笑道:“你和几位兄弟去沐浴更衣,我们一会再详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百四十二章 山上来客(续) 二进花厅之中,桌上摆着热腾腾的小米粥和十几盘精美的点心。沐浴更衣,又临时修剪了胡须梳理了发髻之后的梁七终于像个人了,坐在林觉面前,喉头滚动着,盯着桌上的食物。 “吃吧。”林觉用筷子点了点饭食。 “哎!”梁七即刻发动,顷刻间如风卷残云,三碗小米粥和十几盘点心似乎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林觉举着筷子发愣,梁七身形不算魁梧,怎么这么能吃这是饿了多少天啊。 “不好意思啊。嗝!”梁七打了个饱嗝,表达了他的歉意。他才发现林觉半碗米粥还没吃完,自己已经将食物一扫而空了。 “梁兄弟这是饿了几天了山上丰收了,不缺粮食啊。怎地还这么能吃啊。”林觉笑道。 “军师有所不知,我们昨天就来京城了,兜兜转转的打听军师的住处,也摸不着头脑。住店又不敢住,他娘的,京城住店要身份引子,我们哪里有这东西吃东西也不敢大大方方的去买,怕被人认出来。所以饿了三四顿。昨晚在汴河码头桥下的桥洞里对付了一夜……”梁七解释道。 林觉明白了,梁七他们是匪徒,进了京城自然格外的小心。京城他们又不熟,哪里找得到自己的住处肯定是小心加小心。 “那最后怎么找到我的宅子的”林觉笑道。 “运气好,一大早,我跟一个兄弟在街边寻找打听,结果正巧看到了林虎兄弟骑着马走过,我觉得像,一喊,果然便是。哈哈,你说,这不是巧么倘若没见到他,我们还不知道要瞎转悠几天呢。哎,京城也太大了吧,他娘的,皇帝老儿住这么大的地方作甚街道跟蛛网迷宫一般,到处都一样,教人转昏了头。”梁七答道。 林觉哑然失笑,要说京城地形复杂,那还复杂得过伏牛山的密林深谷梁七在山中如鱼得水,到了京城便成了土包子了。还好运气不错,否则还真是麻烦。 “军师,你可真有本事。在京城住了这么大的宅子。跟着林虎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军师当了皇帝,住了宫殿呢。”梁七咂嘴道。 “莫瞎说,你这话教人知道了,我还不得掉脑袋。”林觉笑道。 梁七笑道:“这里说说怕什么,军师当皇帝我第一个赞成,皇帝老儿也未必比军师有本事。对了,听说军师考了状元,当了大官了厉害啊,厉害。” 林觉笑道:“听慕青说的我写信告诉她了。” “是啊,那天大寨主还杀了两头大肥猪,拿了酒出来请我们十几个兄弟喝酒了呢。大伙儿问她为什么,她什么都没说。事后才偷偷的告诉了我。”梁七呵呵笑道。 林觉暗暗点头,自己的身份是个秘密,除了高慕青梁七等几个人,其余人都不知道林觉的身份,甚至在山寨之中,林觉也是一直以面具示人。众人对林觉的印象只是个中年黄脸大叔的模样。自己离开山寨也是以军师方林的名义,告诉众人,自己出山办大事。山寨中的人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倘若将状元身份和军师联系起来,一切便不言自明了。身份暴露总会有危险,谁知道会不会有别有用心之人告密所以慕青肯定是极为小心的不暴露自己的身份。 “其实只是个意外,我本想能中个进士便已经很好了,结果中了个状元。我其实都没做什么准备,你知道,大考之前我可是在山寨盘桓的。”林觉微笑道。 梁七白眼飞上了天,心道:中状元只是意外,随随便便便中了倘若你要是认真准备,那还不得上天 “军师不是寻常人物,军师想做的事自然是没有办不成的。您种种状元郎固然是好,可这样一来,你怕是再也不会回到落雁谷了吧。梁七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其实我倒是希望军师没中,这样你便能回到我们落雁谷了。”梁七倒是说了大实话。 林觉笑道:“哪有你这样的,居然希望我名落孙山。落雁谷是好地方,但我也不能不管其他人的感受。再说,落雁谷现在已经上了正轨,该不需要我在山寨呆着的。” 梁七叹道:“我也明白。可是大寨主可怜啊,虽然在我们面前她很坚强,但我们都知道,她是很思念军师的。我和春草私下里聊天的时候,春草说她数次撞见大寨主暗自垂泪。军师留在山寨的东西她也是把玩不休……” 林觉皱眉不语,轻轻叹了口气。心中颇有些愧疚。自己虽然为高慕青做了些事情,但终究难以留在她身边。她只能拿着自己的一缕发髻,每日独守空房,空虚寂寞。也难怪她会难受。 梁七忙道:“我这张嘴,春草叫我不要乱说的,见了军师我却忍不住。其实也没什么,大寨主毕竟是个女子,想念军师也是情理之中。春草不也是那样,我离开的时候也是哭哭啼啼……” 林觉呵呵笑道:“你将五寨主勾搭上手了” 梁七哎呀一声道:“呀,说漏嘴了。这……春草不让我说的。” 林觉哈哈笑了起来,他自然知道梁七对五寨主秦春草有意思,只是在山寨的时候,并没有发展到这么快。现在看来,似乎已经是得手了。 “恭喜恭喜,什么时候成婚这是好事啊,干什么不给人知道看来我得准备份厚礼了。”林觉道。 梁七扭捏道:“成婚还早。还早的很。” 林觉道:“可不要始乱终弃,弄了人上手,却又不娶她,这可不好。” 梁七嗔目道:“哪里是我不愿意啊,春草说,要等我们山寨雄踞于伏牛山中,官兵和其他山寨再不敢动我们的念头,方才愿意和我成婚,我能有什么法子” 林觉大笑不已,赞道:“五寨主有骨气,不过这一天也不远了吧。现在山寨的情形如何我猜想定是欣欣向荣了吧。前几个月我和慕青还来往了几封信,后来突然便书信不通了。我这里也出了点麻烦,便一直没有过问。” 梁七一拍大腿道:“怪倒是,大寨主也没接到军师的信,所以才心焦,看来是信件进不来。军师有所不知,官兵五月里伏牛山发动了进攻,我们又被迫打了几仗。直到七月里,才算安生。不过却加强了对山里的封锁,我好几次想出山买些货物,却又根本出不来。想必是封锁的太紧,送信的也进不来。” 林觉一惊道:“官兵进攻了胜负如何山寨可无恙” 梁七忙道:“军师放心,得益于军师对山寨的规划,工事箭塔起了大作用。汝州兵马五千多人进了山口便被夹击,打的抱头鼠窜。两个月时间,他们进攻了八九次,都在堵在山口根本进不来。最后他们也放弃了。多亏军师之前的严厉的要求我们做好防备工事,本来山口那一带很多人不愿意花气力修筑工事的,这下却全派上了大用场。倘若不是如此,这一次我落雁谷大寨怕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林觉松了口气,点头道:“那就好,没攻进去就好。山口一带的防卫是绝对不能松懈的。那里是要冲之地,我们出山,官兵进山都是便利之处,必须牢牢抓在手里。” 梁七点头道:“我知道,我们又沿着山崖修了二十三座箭塔,形成交叉火力。比以前更牢固。” 林觉赞道:“对,绝对不嫌多。” 梁七道:“只是,因为官兵封锁太严密,我们山寨的物资有些紧缺。兵刃还是不少,箭支越用越少,这是最麻烦的。我和大寨主商议着,得去弄些箭支进去才成。” 林觉想了想道:“不要买箭支,买铁锭进去便是。山寨中有铁匠,开个作坊,有了铁锭可以就地打造箭支。铁锭这东西虽然榔槺,但却比箭支要安全的多。查到了也可以搪塞过去,说是造铁锅农具什么的。箭支查到了便说不清了。再说了,箭支上哪买去除非有特殊的渠道,那可是属于军火的。铁锭可在县城集镇的铁匠农具铺子里买,反而不太引人注意。” “对啊,瞧我这猪脑子,还是军师说的对。回去我便办。”梁七拍了下脑门道。 林觉道:“山寨钱财可还紧张,倘若没银子,这次回去从我这里拿个五六万两回去。” 梁七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我们有钱的很。” 林觉皱眉道:“哪来的钱” 梁七笑道:“军师忘了啊我们山寨大丰收了呢。我给你带来的宝贝你都看见了,稻麦颗颗饱满,红薯大如莲藕。其他的粮食都是丰收的。水坝里鱼虾也多得很。今年外边干的冒烟,我们那里水库里水源充足,粮食一点没受旱。粮食也不知收了多少。其余山寨眼红的紧,却又不敢打我们,我们便拿粮食高价卖给他们,山寨地下金库里现在有一堆的宝贝呢。” 林觉惊愕道:“你们居然卖粮食那可是战略物资啊。山寨那么多人,自己吃要多少还能卖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百四十三章 师傅驾到 (二合一) 梁七笑道:“军师啊,你可不知道。那山谷中的泥土肥沃的很,稻米产量比我们在龟山岛那边还高。根本吃不完。大寨主也是做了规划了,保证每人一年的口粮,剩下的才卖钱。再说了,其他山寨都没粮食吃,大寨主说,要是逼急了,难免狗急跳墙。还不如高价卖给他们救急。咱们得好处,也免得他们闹腾。” 林觉想了想道:“慕青说的对,倘若粮食确实够足,是可以这么做。不过得要他们拿兵器盔甲甚至人力来换,下次不要换金银。金银不伤他们元气,其他的却可以达到削弱他们的目的。既要不让他们狗急跳墙,也要削弱他们。” 梁七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拱手道:“还是军师够狠,我们却没想到。这一手釜底抽薪,很是要得。看来我们还是心慈手软了。” 林觉呵呵一笑,转头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静了片刻,沉声问道:“伏牛山中的其他山寨现在怎样和我落雁谷大寨的有无大的冲突我最不放心的便是那个黑风寨的秦东河,此人和我们在桃源大寨中有过过节,不是个善茬。” 梁七闻言连忙点头道:“军师所言极是,其他大寨都很安分,大伙儿井水不犯河水,相互间还有些来往。但这秦东河属实可恶。军师,今年他黑风寨攻打了七八座小山寨,吞并了他们。现在号称有寨兵六千,很是嚣张跋扈。桃源大寨的穆振山穆大寨主已经压制不住他了,据说一个月前他派人送信给穆振山,说要在黑风寨召开众寨大会,重新推举山寨盟主之位。具体的情形我们倒也没太关注,那时候我们正忙着收获粮食,无暇顾及这些事,也不知道是传言还是真事。不过大寨主倒是接到过他的信,信上他说要和大寨主联手一统伏牛山各寨,合并为总寨。答应跟我落雁谷大寨共同掌管伏牛山。大寨主根本没搭理他这个茬。这秦东河的黑风寨绝对是现在伏牛山中最不稳定的因素。” 林觉眉头拧在一起,思索道:“如此嚣张这可是大隐患啊。倘若他当真有五六千寨兵,那可是伏牛山中第一大山寨了。这可大大的不妙。” 梁七道:“他还敢攻我落雁谷不成给他吃个豹子胆他也不敢。我落雁谷虽只有千余兵马,但可不是他敢惹的。” 林觉摇头道:“不可掉以轻心。落雁谷他暂时是不会攻的,我担心的是……他会攻下桃源大寨,攫取盟主之位。那样的话,他便可以驱赶其他山寨对付我落雁谷了。桃源大寨是伏牛山盟主的象征,去年穆振山就说过,谁想当盟主,便要攻下桃源大寨。因为那是他们故国旧主居住之所,尸骨埋葬之地,很有象征意义。倘若黑风寨的实力当真如此强大,那他们第一个要攻的一定是桃源大寨。你回去后得立刻让慕青去提醒穆振山,不要以为桃源大寨有着有利的地形。不能掉以轻心。否则恐遭祸事。好不容易伏牛山中的局面平静了下来,一旦打破,怕是又要攻伐不休。” 梁七点头道:“好,回去我一定禀报大寨主,传达军师的意思。” 林觉想了想摆手道:“罢了,我会写一封信给你带回去,跟慕青细细的说一说。干系到落雁谷大寨的安危,绝不轻视。当初我是时间来不及。倘我再能在伏牛山中待上几个月的话,我必将说服桃源大寨以及其他山寨联合起来剿灭黑风寨。穆振山妇人之仁,明知秦东河不是善茬,那么多次机会可以杀了他却还放了他离开,简直可笑。” 梁七点头道:“是啊,穆振山抱着那个盟主的名号不撒手,反而拘束了自己的行动。本来他可以一家独大的,可惜的很。” 林觉笑道:“性格决定命运,有些事却也是命数使然。不说这些了。对了,我想问问,咱们山寨里现在的具体情形。谷地里的村落建造的如何了” “禀军师,山寨中一切都好。主寨自不必说,下边的村落也都已经完工了。按照之前的设计,村寨周围筑高墙,立塔楼以防备敌袭。山谷尽头设立烽燧工事,及时知晓敌情。出了有落雁军驻扎之外,百姓们成立了民团,夜间参与巡守。谷中设有调停所,春草每日都会下去处理百姓的纠纷之事。一切井然有序。” 林觉点头赞道:“好,那我就放心了。对了,我临走前跟你家大寨主说的一些事情,譬如设立酒馆妓寨,让落雁军士兵和百姓山民通婚这些事,不知可有落实” 梁七哈哈笑道:“原来这是军师的主意啊,大伙儿还都奇怪呢,大寨主怎么会同意设立妓寨酒馆这些东西。这些东西都有了,落雁军士兵每月两日休假,休假之时可以去喝酒逛妓寨,除此之外任何时间被发现偷喝酒或者是跑去快活,都以军法处置,立斩不饶。通婚之事大寨主也亲自过问了。并且给予了鼓励。百姓之家但凡有愿意将女儿嫁给咱们落雁谷士兵为妻的,山寨都将给予重奖。生儿育女都有奖励。可惜的是,僧多粥少,咱们山寨人数不多,能婚配的女子也少,却是个难题。” 林觉点头笑道:“慕青还真的照我说的去做了。这么做的目的是对于山寨的稳定是很有意义的。你说的山寨人少的问题,是需要解决。山寨要壮大,必须要有人口的支撑。这样无论是耕作还是作战,都有足够的人力。所以必须要吸引人来山寨中居住。其实今年是个好机会,京畿大旱,流离的百姓定有不少。要是能吸引这些人来寨中定居,即可救人也可壮大规模。” 梁七道:“可不是么今年大旱年景,确实山外有些不安定。流民也不少。我们也不是没想过这件事。可是军师你有所不知,这些百姓当我们是匪,死活也不肯进山来。你说可笑不可笑都要饿死了,还要和我们划清界限。不过倒也来了几百人。也都分了地,安置了下来。不过咱们落雁谷再增加几千人也是能养活的,这几百人还是太少。未婚姑娘也还有限的很。” 林觉点头道:“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百姓们印象中山里的都是匪徒,他们不愿从匪也是人之常情。慢慢来吧,也急不得。你们也不要什么人都收留。普通百姓自是无妨,若是一些奸邪之徒。犯了朝廷大罪的人,收了反而是祸害。会让山寨中的风气变质,要坚决杜绝。这些我不说你们也明白。” “军师放心,我们都懂的。”梁七点头道。 林觉笑着起身道:“罢了,基本的情形我都了解了,你定是很辛苦了,带着几位兄弟去客房好好的睡一觉,我们晚间再详谈。” 梁七起身拱手道:“也好,我也是困得不行。是得好好睡一觉去。” 林觉命人领着梁七去客房歇息,站在廊下看了会雪,林觉慢慢的回到书房里,在书案的格挡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展开来拿出里边的一缕青丝长发,攥在手里端详。 那缕青丝是临走是高慕青从头上割下来交给自己作为留念的,此刻,这青丝依旧乌黑光亮,依旧有着淡淡的发香送入鼻端。林觉的脑海中浮现出高慕青的倩丽容貌来。这个女子跟自己出生入死,共同经历了许多艰难的时候。她在林觉的心中牢牢的占据着一个无可替代的位置。想一想她此刻独自一人在深山之中苦撑山寨之事,林觉的心中便很是愧疚。 林觉发了一会愣,将发丝珍而重之的包裹好,收了起来。然后拿起茶壶往砚台里倒了一些水,伸手拿起墨棒缓缓的研磨起来。片刻后墨汁研磨完成,林觉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奋笔疾书。 …… 大雪一直下到晌午时分停歇,即便如此,大街小巷中的积雪也已经厚达尺许。雪一停,京城百姓们便纷纷开始铲雪清理,街道上的交通也很快的恢复。 东二厢江南大剧院京城的第二家分号前的广场上,数十名剧院的伙计仆役也纷纷集体行动,开始清理广场的积雪,为下午的演出做准备。 东街路口,一名头戴竹笠身着皂色衣衫的女子缓缓的沿着湿漉漉的街道走了过来。她的头脸隐没在斗笠下方,看不清楚相貌。但她背上背着的东西却很醒目,看形状,那是一柄琵琶乐器。露出布包的半截首部也证明了这一点。 街道上忙着扫雪铲雪的众人很快便被这个斗笠女子吸引了目光。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这个女子在这么冷的天气里依旧衣着单薄的很,这很让人觉得奇怪。看上去她似乎一点也不冷的样子。 斗笠女子径自走向剧院门口的横栏处,看样子似乎要进大剧院中去。一名守门的伙计忙叫道:“午后未时才开演,时间还早呢。这位客人等会再来。” 斗笠女子停下脚步,用苍老沉厚的声音缓缓道:“敢问这剧院中可有以为秦晓晓么” 守门伙计笑着指着门前画着秦晓晓侧脸肖像的大幅海报道:“秦晓晓么可不就是我们的台柱子么这位客人是第一次来看戏吧,否则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我江南大剧院名角秦晓晓之名京城何人不知何人不晓。” 斗笠女子点点头,沉声道:“那就是了,再问一声,她的妹妹可也住在这里” 守门伙计笑道:“您是问白姑娘么是啊,住在这里啊。她是我大剧院的保安队长。” 斗笠女子默念了‘保安队长’这个词几声,忽然呵呵冷笑起来。迈步便往剧院中走去。 “哎哎,说了开演时间在下午,你这人怎么还是往里闯站住。”守门伙计伸手拦住。 “让开!”斗笠女子冷喝一声,手臂一挥,守门伙计惨叫一声,身子飞起,摔进一旁的雪堆里。顿时雪粉飞扬,四散爆裂。 斗笠女子头也没转,迈步往剧院里走去。守门的伙计满脸是血从雪堆之中爬起身来,扯着嗓子叫道:“快来人呐,有人要硬闯剧院,快拦住她。” 说话间十几名铲雪扫地的伙计们早已围拢过来,手持木铣扫帚呼喝大叫。 “什么人撒野么怎地打人乱闯。” 剧院门廊内,几名笼着袖子闲聊的看门人闻声也冲了出来,见斗笠女子正快步而入,外边叫喊一片要拦住她,顿时纷纷呵斥着拦住去路。 “让开,不然便休怪我不客气了。”斗笠女子低声喝道。 “霍,你倒还有理了,你硬闯私人……”一名看门的伙计只说了半句话,便觉得眼前一花,下一刻脸上剧痛,整个身子摔到一旁,口中鲜血喷出,却已经昏厥不醒。 剩下的几名看门人见状纷纷呼喝上前动手,没见那斗笠女子如何动作,众门人纷纷飞跌出去,趴在地上痛苦的呻吟。 斗笠女子伸手抓住一人的衣襟提他起来,冷声喝道:“你们的保安队长在哪里带我去找她。不然,要了你的狗命。” 那人岂敢不从,颤声叫道:“是是是,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我带您去。” “走!”斗笠女子冷声喝道。 在一瘸一拐的看门人的带领下,斗笠女子穿过后台一侧的回廊走向后方住人的宅院。片刻后,进了垂花门进了白雪皑皑的后院之中。看门人颤抖着道:“就……就在这里。” “滚!”斗笠女子喝道。看门人跌跌撞撞的逃的无影无踪。 斗笠女子踏着积雪缓步走向小院前方的正屋,屋子里有女子嬉笑的声音传来,还有一个她极为熟悉的说话声。 “哎呀,姐姐,这衣服我怎么穿出去啊这么花哨我长这么大还没穿过这样的衣服呢。不能穿啊。” “细细,妹子,这衣服你穿着很合身啊,啧啧啧,简直是个大美人儿。妹子啊,可不要再穿那些非黑即白的衣服了,多老气土气啊以前你在漠北,守着你师傅那个孤老婆子自然没什么,这里是京城啊,你又正当韶华,怎么能不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呢再说了,林公子看着也喜欢啊,你呀,要勾住他的心才是,不然怎么能如愿” “姐姐,你说什么呀不要说了。谁……谁要……勾他的心了这种事顺其自然的便是。我只说喜欢他,可没说要嫁给他。” “嘻嘻,妹妹,喜欢他不嫁给他,难道干看着我瞧那林公子是故意的不亲近你,其实他心里喜欢你的很呢。相信姐姐,姐姐知道男人心里怎么想。莫看他一本正经的,他眼睛里的事儿可瞒不过我。妹妹要学会打扮自己,就在他眼前招摇,就不信他按捺的住。” “姐姐,快别说了,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可没想这么做……” 院子里,斗笠女子斗笠下的一张脸已经阴沉的像阴霾的天空一般。她再也听不下去了。猛然间抬脚横扫,将大团的积雪扫向空中。本来轻柔若柳絮一般的雪粉便忽然像是颗颗石块一般飞向正房的门廊下。左近两颗冬青树的树叶被击打的纷飞散落,叶片上孔洞点点,皆被射穿。 正房门窗墙壁之上,雪雾击打在上面发出哔哔啵啵的爆响,门口帘幕被击穿,窗纸也被碎。廊檐下挂着的两枚红灯笼瞬间破败不堪,摔落地上。 “怎么回事”屋子里女子的声音娇声喝道。下一刻,大门开处,一身大红锦袄的女子冲出门口来。 “嘿嘿!你果然躲在这里。”斗笠女子冷声喝道。 身着红袄的少女惊愕的看着眼前的斗笠女子,忽然间噗通跪倒在地,颤声叫道:“师……师傅。您老人家来啦。” 斗笠女子缓缓的摘下斗笠,露出满头花白的头发,以及一张风韵犹存却有着风霜岁月侵袭痕迹的脸庞来。那张脸上像是笼罩着一团乌云。 “哼!你还记得你有个师傅。冰儿,你好大的胆子,敢违抗师命,跑回中原来滞留不归。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师傅么” 这斗笠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魔音门的门主白玉霜。跪在地上红衣女子便是白冰。自从答应林觉留下来之后,她不好意思住在林宅,便和姐姐住在了一起。几个月时间过去,她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当看到师傅站在院子里的时候,白冰心中一片死灰,胆战心惊。 “师傅……师傅……息怒。徒儿……徒儿……”白冰伏在雪地上颤抖着道。 “哼,养育了你十五年,你便是这么报答我的。竟然偷偷的逃走了。我还以为你在山林里迷路了,在山中找了你十几天时间。后来我才明白,你是不辞而别了。很好,很好,真是我的好徒儿。” “师傅……冰儿只是……听师傅说我姐姐还在人世,所以想来中原看看姐姐,和姐姐团聚。冰儿并非是要逃走,冰儿本打算要回去的。”白冰叫道。 “你忘了怎么答应我的,没我的准许你不许离开漠北半步。平素对你的教诲你都当耳边风了。你打算回去为何你却还在这里你离开到现在已经五个月了,就算你思念你姐姐,你们见了面之后也该回头。我也曾经想过你会回去的,可是我等了四个月,你也没回去。我便知道你是不会回去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你当初发下了什么样的誓言,你违背了你的誓言。”白玉霜冷声喝道。 白冰泪流满面,但却无言以对。她曾试想过师傅找到自己的情形,但每一次她都无法解决面对。眼下,她真的是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你违背了你的誓言,便当受到惩罚。你知道我会如何罚你么你心里明白的。”白玉霜冷笑道。 “师傅,徒儿……徒儿求您开恩,徒儿我……我……是因为……” “因为什么” “我……” “说不出来了我却知道。适才我全听到了,你是为了男人。嘿嘿,我这么多年跟你说的话,你权当是耳旁风了。男人是你最不该碰的,你不但违背誓言逃走,还居然……居然喜欢上了男人。那姓林的是什么人他在何处” “没……没有的事。师傅不要乱猜。师傅要责罚便责罚冰儿,不要祸及其他人。”白冰红着脸叫道。 “瞧瞧你那贱样儿,想维护那臭男人是么我偏要宰了他,而且要你亲手宰了他。杀了他之后,你给我回漠北,一辈子也不许离开那里,除非我死了。你听好了,乖乖的听我的话,杀了那个臭男人。否则,你这一辈子都要受他的欺负,都要被他纠缠,都要受罪受难。冰儿,你听师傅的话,你一定要听师傅的话。”白玉霜沉声道。 白冰无法答复她,只伏在雪地里哀哀哭泣。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百四十四章 穷追不舍 (二合一)秦晓晓本来躲在屋子里,此刻却冲了出来,高声道:“前辈,你救了我妹妹一命,养育他长大,我们都感谢您的大恩大德。可是你不能一辈子将我妹妹困在漠北那样的地方,我妹妹大好年华,不能荒废在那样的地方。你不能将你的想法强加于人。我妹妹是人,不是你养的小狗小猫。她有自己喜欢的男子,那也是人之常情,你无权干涉。” 白玉霜目射寒芒,厉声斥道:“你是她的姐姐,自己也曾受男人荼毒,你不去劝你妹妹远离男人,反而在旁推她入火坑。有你这样的姐姐么早知如此,我便跟她说,你已经死了。” 秦晓晓道:“我可不是推我妹妹进火坑,你自己吃了男人的亏,便以为天下男子都不可靠,都面目可憎。这是偏激之举。我妹妹可不能学你。我们感谢你救她性命养大她,对你也尊敬的很。但你不能让我妹妹在漠北孤独一辈子。我不允许。” “你不允许”白玉霜厉声大笑,身形悠忽而至,啪的一声响,秦晓晓的脸上被打了一耳光,登时高高肿起,嘴巴也流出血来。与此同时,一只枯瘦纤细的手已经掐住了秦晓晓的喉咙。 “我只要一用力,便捏碎你的喉管,你便是个死人了。瞧你如何不允许大言不惭。”白玉霜冷笑道。 “不要啊!师傅,你不要杀我姐姐,她是我姐姐啊。”白冰大声叫道。 “哼,你姐姐敢对我大言不惭出言不逊,你知道这种人会是怎样的下场的。”白玉霜冷哼道。 “师傅,你若杀了我姐姐,那么便杀了冰儿吧。”白冰叫道。 “你威胁我你当我不会杀了你么当年我救了你,你的命便是我的。我要拿回来你也没话可说。再说你背叛了我,不遵师门之命,你这样的逆徒要这作甚”白玉霜怒喝道。 白冰仰起脖子,露出白皙的脖颈,哀声道:“那师傅便拿走我这条命吧,冰儿将命还给师傅,但求师傅不要伤及无辜。” 白玉霜皱眉喝道:“你竟然宁愿死也不愿听我的话好,那我便杀了你。” 白玉霜眉间煞气顿生,口气也越发的冰冷。 秦晓晓挣扎叫道:“老妖婆,你敢杀我妹妹,我化作厉鬼也饶不了你。你本来是我家的恩人,但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疯狂之人,你杀了我便是,换了我妹妹一命。从此我们再不欠你的。老妖婆,疯婆子……” “你……说……什……么”白玉霜杀气勃发,一字一句的从牙齿中蹦出字来。手上力道骤然收紧,秦晓晓娇嫩的喉头顿时咯咯作响,秦晓晓手足舞动,喉咙里已经进不去气。 白冰见此情形,忙大声叫道:“师傅饶命,师傅你倘若杀了我姐姐,我便自杀于此。” 白玉霜转头看去,只见白冰手中握着一柄匕首,抵在喉头。臻首上仰,双目含泪看着自己。 “你死便死,还能胁迫于我么笑话。”白玉霜口中虽这么说,但手上的力道却是松了。秦晓晓身子扑跌于地,手捂着喉头大声的咳嗽着。 “师傅,冰儿知道您生气,冰儿违背了自己的誓言。冰儿但求你网开一面,不要伤及无辜。徒儿愿意随你回漠北,此生再不踏入中原半步。徒儿再也不惹您生气,你怎么说,徒儿便怎么做,好么”白冰流泪哀求道。 白玉霜冷冷的看着白冰道:“你能做到” 白冰道:“能做到,我可对天发誓。” 白玉霜摆手道:“我现在不相信你的发誓。你老老实实的回答我,你和那个林公子是怎么回事你爱上了他” 白冰愣了愣。轻声道:“是,我喜欢林公子,但不是师傅你想象的那种,他根本不知道,徒儿也没跟他说。一切都只是我心里的想法,不关他的事,您千万莫要迁怒于他。” “哼,已经开始护着他了。我问你,既然喜欢他,为何不告诉他,为何不嫁给他。” “……他……他已经成婚了,有妻有妾,徒儿……并没有多想,只是……”白冰轻声嗫嚅道。 “哈哈哈,哈哈哈。瞧瞧,瞧瞧。我跟你说过什么男人都是贱物,明明有妻妾,还来撩拨你。这种人便该死。都没一个是好东西。你还护着他,师傅跟你说的话都当耳旁风么” “不不不,他不知道这件事,都是我……一厢情愿。”白冰叫道。 “笑话,你怎知道男人他怎么会不知道十之八九是装作不知罢了。故意吊你这种不通人事的小姑娘的胃口,这种男人更是可恶。本来只是杀了便是,但这种男人要折磨个三天三夜才杀了他。” “师傅……徒儿都愿意随您去了,您何必还要如此罢了,徒儿将命还给师傅便是,徒儿感谢师傅十五年的养育之恩。徒儿不孝,我去了。”白冰手腕一翻,匕首上白光一闪,动作极快的朝着喉头割去。 秦晓晓惊呼叫道:“妹妹,不可。” 嗖得一声响,一道白光激射而至,正中匕首的刀锋。叮的一声,白冰手中的匕首飞出,落在雪地上。 “孽障,谁准你死了你的命是我的,我随时可以拿走。但我想拿你才准死。”白玉霜冷声斥道。 白冰手掌酥麻,脖子上一片冰凉湿润。那飞来的一小团冰雪砸到了匕首上迸溅到肌肤上的结果。 “师傅……求你开恩,莫伤及无辜。”白冰轻呼道。 “哼,罢了。你随我立刻回漠北,从此不许踏入中原半步,潜心修行武功,继承我衣钵,为我魔音门死去之人报仇。一样不依,我便杀了你,杀了你的姐姐,杀了那个姓林的。总之,从今往后,你不许忤逆我的意思。可听清楚了”白玉霜冷声喝道。 “徒儿,知道了。”白冰艰难说道。 “起来,脱下你这一身狐狸精的装束,换好衣服,咱们立刻出城去。快去。”白玉霜斥道。 白冰起身道:“是,师傅。” 秦晓晓惊愕的看着白冰道:“妹妹,你当真要虽她去么你这一辈子甘愿就这么过么” 白冰眼泪滚落,轻声道:“姐姐,妹妹命该如此,也只能这样了。好歹我见到了姐姐,在这里跟姐姐住了几个月,过了几个月最美好的时光,妹妹很开心。姐姐你要好好的活下去,多多保重。” “妹妹,你不要走啊,你留下来,她还真敢杀人不成杀了人她也走不脱。这里是京城啊。不要怕她。”秦晓晓叫道。 白冰连连摆手,让秦晓晓莫要再说话,白玉霜嘴角带着冷笑,满脸冰霜。秦晓晓那里知道白玉霜的性格和本事,京城又如何她想杀,必要杀。 “姐姐,莫说了。你保重。请你……也替我转告……林公子,请他也保重。告诉他……这几个月,给他添麻烦了,多谢他的照顾。希望他……福寿绵绵,一生安康。” 白冰心中酸楚,捂脸低头转身奔入房中。 …… 中午时分,林觉在二进花厅摆下了酒席,隆重接待梁七和四名山上来的落雁军兄弟。酒席很丰盛,几人一边吃一边聊,气氛倒也热烈的很。就在酒到酣处之时,忽然间通向前院的回廊处一片嘈杂声起,闹腾了起来。 林觉得宅子里是很有规矩的,一般而言不可能发生这种吵闹嘈杂的事情。郭采薇管理家中人等也是按照王府的规矩来管的。所以这嘈杂声显得甚是突兀。 “怎么回事”林觉皱眉问道。 话犹未了,二进院门入口处,有人冲了进来。 “林公子,林公子,你在哪里快救人呐,快救我妹妹吧。林公子!”一个女子的声音凄厉焦急的叫喊着。 林觉一惊,站起身来。几名仆役正在拦阻沿着回廊冲进来的一名彩衣女子。那女子不管不顾只往里边闯,口中大声叫喊着。 林觉冲出门外,大声叫道:“不要拦她,让秦姑娘进来。” 仆役们本就没敢真拦。秦晓晓是大剧院的台柱子,那是谁都知晓的事情,她是林家贵客,谁敢真的拦阻她。闻言后纷纷让开,秦晓晓披头散发跌跌撞撞的冲出回廊,来到花厅台阶下。 “秦姑娘,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林觉走下台阶迎了上去。 “哎呦!”秦晓晓见到林觉脚步太快,踩了裙据脚下拌蒜,一头摔倒在青石地板上。 “快扶起来。”林觉叫道。 两名婢女忙上前扶起秦晓晓,秦晓晓面色苍白满脸焦急的道:“我没事,我没事。公子快救我妹妹,快救我妹妹。” “白姑娘……怎么了”林觉皱眉问道。 “那个把她养大的老婆子来了,硬是强行带着她走了。那个老妖婆,差点杀了我和妹妹。林公子快救人呐,晚了便来不及了。”秦晓晓颠三倒四的说道。 林觉没弄明白原委,当下命人将秦晓晓扶入厅中,嘱咐她不要着急,慢慢的说。秦晓晓喝了几口茶,这才详细的将不久之前在大剧院中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林觉惊愕无言,怔怔不已。 “终于还是来了,我本以为过了十月里,北方冰雪封路,今年应该不会来找麻烦了。没想到还是来了。”林觉沉声道。 “救救我妹妹吧,我妹妹她根本不想离开。林公子,你一定要救她回来。你有所不知,我妹妹她……她……喜欢你呀。他留下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呀。你可不能始乱终弃,不能不管啊。”秦晓晓叫道。 林觉没想到秦晓晓会说这些话出来,那一次自己虽然偷听到了她们姐妹在荷塘中的谈话,但林觉可没将这一层窗户纸捅破,一直都是装作不知道的。秦晓晓看来是急了,也顾不得太多了,将这些话也说出来了。始乱终弃这是什么鬼莫不是因为中秋之夜那天喝酒搂抱在一起的事情,秦晓晓应该已经知道了,那也算是始乱终弃林觉苦笑无语。 “秦姑娘不要惊慌着急,我岂会不管。你说白姑娘的师傅带着她回漠北去了是么” “是啊,她们这便走了,此刻怕是都已经出城了。再不追便来不及了。”秦晓晓叫道。 林觉点头道:“我会救回白姑娘的,秦姑娘你且回去歇息,我这便想办法救人。不要着急慌张,白姑娘性命无忧,无需慌张。刚刚下了一场大雪,她们也走不出多远。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秦晓晓点头道:“好,我信你,林公子,你一定要救回我妹妹,不然我妹妹去了漠北之地,这一辈子跟死了有什么区别不过林公子可得小心,那疯婆子很厉害,大剧院那么多护院也没拦住,你要多带些人手,万万小心。” 林觉点头道:“放心便是。来人,送秦姑娘回大剧院歇息,秦姑娘,贴出告示,今日大剧院停演一日便是。” 秦晓晓道:“不,演出已经就绪,我回去便登台演出。我不会误了剧院的事情的。我秦晓晓这些道理还是懂的。卖了票,观众都入场了,退票停演会影响剧院的声誉和生意……” 林觉咂嘴点头道:“好吧,你自己决定便是。” 一炷香时间后,七八骑高头大马冲出相国寺大宅门口,沿着湿漉漉的雪后长街飞驰而去。一行人径自往北,沿马行街自封丘门出内城,过五丈河清晖桥出北城门,不久后便已经置身于茫茫大雪覆盖的北城官道之上。 汴梁城所处之地一马平川,出了北城门,放眼望去,万里平畴,大雪覆盖,几无人烟的痕迹。回头看看身后的京城,再看看前方的雪原,后方是人口一百多万,繁华鼎盛的超级城市,前方却是萧索寂寥空无一人的广阔雪原,简直是两个世界。 这七八骑正是林觉等人。梁七虽不太明白事情的原委,但军师要去救人,自己怎可袖手,于是也要求前来。林觉拗不过他,只得同意。剩下的便是林虎和家中的几名身手不错的卫士。看似人手不多,但林觉知道,靠着人多其实没什么用。那白玉霜的武功极高,人再多也未必能管用。只不过多几个人手,便于搜索踪迹,传递消息罢了。 适才在出门前,林觉大致的做出了判断。白玉霜倘若要是携白冰回漠北,那必是要从北城门直接出城的。出了北城门一路往北,渡黄河北上,才是去漠北的正确路线。但此刻站在这北城外茫茫的雪原之中时,林觉却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叔,这可往哪儿追啊也不知道她们出没出城。倘若根本没出城,咱们岂不是瞎了。”林虎策马立在林觉马旁问道。 林觉皱眉不语,他确实不知道白玉霜和白冰有没有出城,也许她们正躲在京城某处客栈里。自己适才甚为焦急,脑子发热,此刻却也冷静了下来。 “梁七兄弟,你怎么看”林觉道。 梁七想了想道:“一般来说,在城里闹事了,不可能逗留太久。适才那位秦姑娘不是说那婆子在剧院大闹了一场么倘若是我,必怕有人报官,那是无论如何也要离开京城的。哪怕是在城外露宿一夜,也比在城里安全。因为那里是牢笼,一旦被搜捕,逃也逃不掉。” 林觉点点头道:“正是这个话,一定是出城了。倘若出城,一定是从北城门走。咱们不用再怀疑了,走。追!” 林觉一抖披风,挥鞭打马,马儿冲出。众人纷纷挥鞭跟上,七八骑踏着污泥和积雪,沿着脚印杂沓的官道冲了出去。 道路上被车马踩踏的极为泥泞,毕竟是通向京城的官道,周边的百姓进城,大车骡马是要走的。虽然此刻无人,但依旧被踩踏的泥泞不堪。 这还罢了,最要命的是凌冽的北来之风。大雪停息之后,天气却并未放晴。呼啸的北风扑面而来,骑在马上的众人身上都寒冷如冰。马儿也似乎很是吃力,呼哧哧的喷着白气,不时的发出嘶鸣之声。 这种情形下,行进的速度是很慢的,走了十余里,已经用去了一个多时辰。然而,还是没有见到丝毫的踪迹。正当众人开始怀疑是不是做错了决定的时候,前方官道上来了一辆往城里送红薯的大车。赶车的是个老翁,见到数骑飞驰而来,老翁自觉的将牛车靠边停下,让开道路。 林觉在牛车旁停下了马,喘着粗气拱手问道:“老丈,敢问从何而来” “老汉我没犯法,我是给城里张大户送红薯的。”老者吓了一跳。 “老丈莫怕,我们只是问个事情。你路上遇没遇到两名女子一老一少的两个女子”林觉忙笑道。 “一老一少的女子哦哦,好像遇见了两个。有些奇怪的样子。大雪天的冻死个人,她们穿的还很单薄。怕不是今晚要冻死在外边。”老翁忙道。 林觉大喜,详细询问了相貌打扮。白玉霜的相貌林觉虽不知,但老翁描述的少女的样貌和穿着,林觉却是很熟悉的。白冰的穿着打扮林觉还是心里有数的,而且描述的容貌也颇为相似。这一下包括林觉在内的众人一下子便身上有了气力。追赶一个不能确定的目标,终归是有些心里犯嘀咕,这么久没见任何踪迹,也是有些泄气。但此刻目标出现,立刻便浑身鼓起干劲,精气神也好了许多。 “敢问老丈,您遇到她们,是在前方何处”林觉问道。 “那可远了,还是在二十里桥那边。这都一个多时辰了,估摸着现在她们又走远了。她们可是往北去的。”老翁答道。 林觉惊讶无语,这两人的脚力也太快了吧。自己接到消息立刻动身来追,她们居然已经走出了那么远的路。不过似乎也不奇怪,这师徒两人都是有绝世武功的,又是在漠北苦寒山野之地生活,对于这样的地形和天气应该没什么太大的困扰。运功疾行,也许比自己这些人骑马在泥泞的雪地里折腾还要快得多。 “多谢老丈。”林觉取出一锭银子送上。老翁惊喜不已,没想到今天居然会有如此好运。 “告辞了。”林觉一摆手,众人拨马前行,那老翁忽然叫道:“且慢!” 林觉扭头笑道:“怎么” 老翁指着前面的弯道道:“你们要去追她们两个是么这么追怕是不成,十几里路,追上去天也黑了,也未必能追上。前面有条小路,大车不能走,但你们骑马肯定能走的。那条路可以省去弯道,起码近个五六里路可到二十里桥。你们从小路直插过去便是,就在前面三棵树那边往右首的小道。我们乡下人平日也都是走那一条的。” 林觉哈哈大笑,拱手道:“多谢老丈了,知道了。老丈也要加快速度,这牛车慢吞吞的,天黑也未必能进京城。” 老翁笑道:“老汉可不怕,天黑了老汉也能进城的。” 当下林觉等人策马前行,梁七笑道:“看来还是银子管用,这老丈得了银子才指点了小路,不给银子,估摸着他是不肯说的。” 林觉笑道:“那是自然,这叫做你对他好,他便报答你。人和人之间就是如此,与人为善,必有回报。你也不知道他回报你什么,但肯定不会吃亏。” 梁七哈哈大笑,心道:“军师还是天真,恩将仇报的人天下还少么与人为善又有什么好你不是跟我们说过这世界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要用实力说话么难道现在信佛了不成。”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百四十五章 雪夜破庙琵琶曲 (二合一) 依着那老翁的指点,众人从小路插入,道路虽然狭窄,但确实还是可行的。荒草小路即便覆盖了积雪也还是能防滑的,比之官道的泥泞反而好了许多。半个时辰后,众人重新归于官道之上,前方几道村落,官道穿越一条河流而过,桥头石碑上写着二十里桥字样。想必,这里便是那老翁遇到白冰师徒的地方了。 但时间过去了这么久,白冰师徒也许已经在十里之外,还是不能停歇,抓紧追赶。不过问题是,天色已经逐渐的黯淡了下来。大雪之后天色阴沉,又是寒冬时节,天光甚短,眼看便要天黑了。 众人都觉得天黑前可能追不上两人了,但林觉告诉他们,天黑正是追赶的好时候。因为天一黑,那一对师徒也无法赶路,她们必是要歇脚的。这正是追赶的好机会。 众人觉得有理,于是咬牙打马前行。不久后,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倘若不是大雪之后,地面的雪光可映衬反射光线之故,根本就无法看清道路。饶是如此,行进途中,两名卫士的马匹滑入路旁的土埂之下,一名卫士摔伤了胳膊,另一名卫士的马儿陷在雪窝里根本爬不起身来。 众人合力将卫士和马匹弄了上来,林觉也意识到确实没法再赶路了,这样赶路确实挺危险的。微弱的光线下,到处都是一样的地方,分不清官道的走向,这样会造成无谓的伤亡。于是乎几人商议,寻觅地方歇息过夜,明日天色微明便起身赶路也不迟。 可惜的是,早已过了而二十里桥的那几处村落,前后左右都是荒野雪原,似乎没有落脚过夜之处。往前折腾了一里多路,忽然间前方的道路一侧的高地上,幽暗的天光映衬下,一座塔型的建筑矗立在黑暗之中。下方黑乎乎的似乎是一座房舍。 众人大喜过望,忙朝那高处跋涉而去,近了才看清楚,那是一处庙宇。大周山野之地这类庙宇随处可见,荒废的也自不少,这一座看上去破破烂烂的,应该是一座破庙。 这种时候,就算是一座破庙,那也比华宇高屋还让人高兴。众人来到寺庙的院子门前,院门已经破烂,歪斜在两侧的雪地里。众人也不管这些,梁七抬脚便往里走,突然间林觉一把拉住了他。 “且慢。”林觉低声道。 “怎么了”梁七问道。 “噤声。”林觉声如蚊呐,伸手往前方一指:“有人在里边。” 众人惊愕的看去,果然,在庙门下方的狗洞里,似乎有红色的微光在跳跃,庙里边好像有篝火在燃烧。这个距离,洞口又小,倘若不仔细看,根本就注意不到。但林觉指出之后,这洞口的微光立刻变得醒目之极。 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有人夜宿于破庙之中,林觉自然而然会联想到这便是白冰师徒在此落脚。当下林觉打着手势命其他人拉着马匹悄悄远离退后。自己则和梁七一起蹑手蹑脚的进了院子,慢慢的靠近破庙的山门。 庙门虚掩着,从歪斜的角度来看,明显是挂着草帘子遮蔽光线和外边的冷风。从外边看不到里边的任何情形。林觉也不可能趴在雪地里从狗洞里往里瞧。正踌躇时,梁七指了指侧首方向。林觉会意。两人沿着破庙墙壁往东侧方向绕了个圈,来到了破庙后方佛塔之下。这个方向,破庙后墙倒塌了半面,用树枝杂草堵住了,两人轻轻移走数根树枝,从破洞里看到了里边佛像的后背。有了这佛像的遮挡,两人大着胆子轻轻的爬了进去。 待两人从破损的佛像的身体的小孔里往外看时,小庙中的情形净收眼底。 庙宇中廊柱倒塌,乱七八糟。侧首的角落里,燃着一堆篝火。一名白衣女子正蜷缩着靠着墙壁坐着,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另一侧,一名白发妇人正皱着眉头盯着那白衣女子,神情甚是气恼的很。林觉虽没看到白衣女子的样貌,但看身形,必是白冰无疑。看着白冰抱着臂膀可怜巴巴的样子,林觉心中一阵怜惜。 “哼!你还在想着那个男人么这一路你哭丧着脸作甚将来回了漠北,你打算一辈子都这么哭丧着脸么”老妇忽然出声呵斥道。 “师傅,我没有哭丧着脸,我已经答应师傅跟你回漠北了,师傅何必还要说这样的话。”白冰抬头叫道。 “哼!你人跟我走了,心不跟我走,有什么用一有机会,你必是还要偷偷跑回来的是么男人有什么好嗯师傅的遭遇你难道不知道天下男人都是负心薄幸之辈,都是想占了你便宜,需要他担当时他却反而害你,你为何不听我的话那是师傅的切骨之痛,我魔音门便是毁在了一个臭男人的手里,你难道不知道”白玉霜怒斥道。 “师傅,当年的事情确实是你遇人不淑,可也不能一棍子打死。天下还是有……有好男人的。师傅你……” “住口!我算是明白了,你是走火入魔了。中了那姓林的男人的毒了。看来,我不能就这么离开京城,我需要做些事情一了百了才成。”白玉霜咬牙冷声道。 白冰身子一颤,忙叫道:“师傅,您要做什么你答应了冰儿只要我跟你回漠北,你便不会去伤害别人的,您不能言而无信啊。” “哼!我是答应了你,但你对那姓林的念念不忘,将来你必是还要牵挂着他。既然如此,我岂能不管。我要你继承魔音门的武功和衣钵,将来还要继续为我魔音门报仇雪恨。倘若你天天想着男人,还怎么能做这些事情我要去杀了那姓林的,你看到他的脑袋之后,便会死了这条心了。”白玉霜冷声说道。 佛像后方的林觉下意识的摸了摸脖子,惊出一身冷汗。 “师傅,万万不可啊,您不能那么做。林公子他是无辜的,他也不知道我喜欢他。求师傅开恩,不要这么做。”白冰惊吓的轻呼道。 “冰儿,你听着,谁也不能阻挡我,包括你。我答应了我的师傅,继承魔音门的衣钵,为死难的同门报仇。四十年来,我坚守诺言,一刻也未违背。可是你,却欺骗我,背弃我,我必须要逼得你回到正途上。你不要怪我,我是为你好,也是为了复仇大计。那个姓林的必须死。”白玉霜冷声道。 “师傅,当年灭我魔音门的仇家您也杀了上百了,您也该收手了。冤冤相报何时了,四十年了,你生活在仇恨之中,难道非要将所有人杀光斩绝才安心么” “住口!当日围剿我门派的贼子三百多人,这才杀了一百多人,剩下的都得死。很多贼子老死了,倒教他们落得个善终。不过他们老死了,他们的儿女子孙都得顶罪。父债子还,天经地义。这些门派的贼子和他们的家人都得死。我要杀光他们每一个人。我倘若来不及,便着落在你身上,你倒说出这样的话来了。你莫忘了你的誓言。” “师傅……您何必如此偏激这又是何苦这么多年来,你生活在痛苦和仇恨之中,你得到了什么您该抛弃仇恨,好好的安享晚年才是。冰儿是您养大的,绝对不会对您不孝的,一定会好好的侍奉您。师傅,你可以搬来京城住,每日里看看戏,赏赏景,游山玩水,安度晚年。你我师傅共享天伦安乐,这该有多好” 白玉霜冷笑不已,长叹道:“冰儿,这才半年时间不到,你已经迷失在这花花世界之中了。你被人洗了脑子了。你还喜欢了男人。师傅之前的十几年的教导,竟然不及这短短几个月的侵袭。我知道了,定是那个姓林的迷惑了你的脑子,让你已经变得连师傅都认不出了。我得杀了他,我必须得杀了他。否则你不得清醒。” 躲在佛像后方的林觉再一次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心道:这疯婆子将什么帐都算到我头上来了。什么都怪我,反正杀了我便一了百了了。 白冰哀求叫道:“师傅,我没有迷糊,我正是因为看清楚了这些,才劝您回头的。” 白玉霜不答,只轻轻的向白冰招手,柔声道:“冰儿,你过来,到师傅身边来。师傅不怪你,是别人教你坏,你过来。” 白冰似乎很害怕的样子,缩着身子叫道:“不不不,师傅你想要制住我,然后好脱身去杀林公子么师傅,求您了,我是不会过去的。师傅,你倘若要去杀林公子,我便逃走,逃得远远的,教你一辈子也找不到我。” “哼,天下之大,你能逃到那里去我想找你还不是容易的紧就像这一次,你不见了,我便猜到你去扬州找你姐姐了。我去了扬州,杀了几个人,便得知你姐姐来京城了。我来到京城,随便一打听,便知道了你姐姐的下落,然后顺藤摸瓜便找到了你。虽然花了我两个月的时间找你,但也并不难。我的那些仇家,一个个跟老鼠似的,有的躲到深山老林里,有的改名换姓隐居起来,那又怎样,我还不是一个个的将他们揪出来将他们全家杀的干干净净你比他们还会躲吗”白玉霜冷笑道。 白冰绝望叫道:“那您杀了我吧,杀林公子之前,请你杀了我。否则,我是绝对不会让你去杀林公子的。” “孽障,你还能管的着我么你过来不过来你不过来,我便过去。”白玉霜怒斥道。 白冰从怀中抽出青笛来,颤声叫道:“你不要过来,师傅,求您了。开开恩吧。” “孽障,你还要跟为师动手不成”白玉霜停步怒目而斥。 “冰儿,冰儿不敢。冰儿不敢跟师傅动手。冰儿岂敢冒犯师傅。”白冰颤抖着叫道。 “谅你也不敢。你的那点功夫,全是我教的,你跟我动手,那不是找死么冰儿,为师教你一首曲子,也是我魔音门的一套武功,你听好了。”白玉霜道。 白冰愣愣的看着白玉霜,不知道师傅为何突然要教自己武功作甚这跳跃的有些让人难以理解。 但见白玉霜缓缓的从背上解下布包来,珍而重之的取出包裹在里边的一柄琵琶。那琵琶色成绛红,古色古香,看上去已经用了很久了。 林觉和梁七目睹这一切觉得也很纳闷,这疯婆子怎么忽然要弹奏琵琶了林觉皱着眉头,觉得这当中必有蹊跷。 再看白玉霜,将琵琶怀抱在胸前,慢斯条理的调理了一番,沉声道:“冰儿,你听好了,这首曲子,你小时候我经常弹给你听,你一定听过。仔细听,看你还记不记得” 白冰攥着青笛靠在墙上,面色惊骇不定。 白玉霜抱着琵琶半遮住脸颊,纤细如鹤爪的手指轻柔一拨,一声轻柔之音顿时充斥了破败的庙宇之中。下一刻,曲声顿起,缓缓流淌出来。琵琶乐曲清正舒缓,闻之令人愉悦。听在耳朵里,就像是晚霞之下,倦鸟归巢,暮色四合,花黯水迟。渐而夜深人静,月上柳梢,鸟儿呢喃,万物沉睡,天地如梦。 站在林觉身旁的梁七其实不懂音律,但不知为何,他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身子暖洋洋的,几乎要睡了过去一般。忽然间,耳畔乐音消失,梁七一惊之下惊醒过来,发现林觉正收回手去,自己的两只耳朵里已经被塞上了两只布团。 林觉打着手势告诉梁七,那琵琶乐曲之声是催人入眠,迷惑人魂魄的罪魁祸首。适才梁七便是着了道儿。梁七羞愧不已,看到林觉耳朵里塞着布条,才知道林觉早有防备,不禁心中佩服之至。 林觉其实也是突然明白了过来,魔音门以乐为武功,自然是花样百出。那白玉霜本来正要制住白冰,好动身回京城杀了自己,突然间又要教她武功,这明显有问题。当白玉霜取下琵琶弹奏时林觉已经扯了布条塞入耳中防备了。当看到梁七那副昏沉欲睡的样子,林觉及时的解救了他。 林觉和梁七虽没着了道儿,庙内的白冰的情形却大为不同。在琵琶曲音的抚慰之下,本就心力憔悴的白冰身子松弛了下来,坐在墙根下的篝火旁已经昏昏欲睡。 这首曲子,其实她很熟悉。很小的时候,记忆中便有这首琵琶曲。当时自己被师傅带到漠北,居住在荒野山谷之中。每逢哭闹想家的时候,师傅都会弹起这首曲子。而白冰都会很快的安静下来,沉沉睡去。白玉霜没真正当过母亲,自然也缺乏抚育幼儿的经验,所以白冰哭闹的时候,她便以此曲让白冰睡过去。这首琵琶曲原是魔音门中的《清心咒》,是一种辅助练功的功法,其功效在于舒缓筋骨和精神,让人不生杂念,平抑心火。在白玉霜手中,却成了一种催眠的手段了。 当白玉霜发现此曲的催眠功效之后,便潜心加以钻研修正,十几年来,此曲已经成了一种进攻的手段。可在敌不知不觉之中。惑其心志,催其入眠,任人宰割。确切的说,此曲不应再叫《清心咒》,而应该叫《夺魂曲》了。 见白冰昏沉颓废卧倒在地的样子,梁七向林觉打着手势,询问是否要现身相救。林觉却轻轻摆手。林觉看出来了,白玉霜是要将白冰制住,好抽身回京城杀了自己。她的目的并非要杀了白冰,她若杀白冰,会有百种手段。白冰绝对不是她的对手。倘若不制住白冰,白冰必会以命相胁,坏她的计划。以曲音制住白冰而不伤害她,这才是她的目的。等白冰一觉醒来,自己已死,木已成舟,她就算再闹,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了。 一曲琵琶终了,白玉霜缓缓的将琵琶放下,缓步走到白冰身旁蹲下身子。林觉和梁七忙将耳中布条取下,伸着脖子仔细倾听。 “哎,冰儿啊,你这是何苦呢你偏要惹得为师不开心,这是为什么你难道不知道,这世上只有我对你才是真心的好么这世上坏人太多了,我不能让你被他们伤害。你在我身边,师傅会好好的保护你,保护你一辈子。师傅其实也并没有要逼着你为我魔音门报仇。你打小便心地善良。你养小松鼠,喂松子给它们吃,可它们都是食物啊。我们住在漠北,松鼠是最好的肉食了。你吃到的那些肉食中,很多都是你喜欢的小松鼠,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那是为师在山野里捉到的。你问是什么肉,我不忍心让你知道真相,我都说那是山猪肉,野狼肉。你吃的津津有味的,还说很好吃……哎!倘若你知道真相,你还能吃的下去么” 白玉霜伸手轻抚白冰的秀发,轻声絮语道。 林觉嗔目无言,心中不知何种滋味。倘若白冰知道她最喜欢的小松鼠是她每日食用的肉食来源,怕是要疯了。 “……你小时候很听话的,师傅说什么你便听什么,叫你怎么做,你便怎么做。可是,你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了这世界这么乱,坏人这么多,师傅怎么能放心让你来到这个世间你心底善良单纯,最容被人骗的。你说的那个林公子,他已经有了妻妾,却还来招惹你,便是不怀好意。所以他便必须死。你喜欢他,那是因为你涉世未深,不知这世上人心的险恶。师傅不能让你步我当年的后尘,不能让你受尽心中折磨。师傅要一辈子保护着你,不让你受人欺负。所以师傅必须带你走。你乖乖的睡一会,一觉醒来,那姓林的便被我杀了,之后便了无牵挂了。我们师徒便回漠北,过以前的日子。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件事,大黄死了你不是很难过么我找到了一条跟大黄一模一样的小狗,回去后有它陪着你,你一定会很开心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百四十六章 恩怨仇杀几时休 (二合一) 佛像之后,梁七眨巴着眼睛看着林觉。听了这么多话,梁七也弄明白了,原来那睡在地上的姑娘是喜欢上了军师,所以赖着不走了。军师可真是桃花命,这么多漂亮姑娘都粘着他,哭着喊着要跟了他,这要是自己可要烦透了。自己光是一个春草便已经头大如斗伺候不周了,要是多几个,那不是要疯了。不过自己也是多虑,像军师这样的人物才会桃花运,自己嘛,可没那种命。 白玉霜轻叹一声,解开身上的黑色披风,披在白冰身上。连人带披风将她抱起来,左右四顾,似乎是在寻找可以将白冰安置的地方。林觉见她目光看向自己和梁七藏身的佛像,顿时惊得身上冒汗。这破庙之中确实没什么地方可以藏人的,除了这佛像身后的位置。 林觉连打手势,让梁七移往隔壁的佛像身后。佛像后方本就狭窄,满是蛛网灰尘,这一动,顿时灰尘扑簌簌而下,呛得两人差点打出喷嚏来。两人连忙屏息不动,生恐惊动了白玉霜。但看着白玉霜抱着白冰一步步走来,林觉心跳加速,只得伸手摸向腰间皮套,握住上了膛的王八盒子的手柄。 不到关键时候,林觉是不会正面和白玉霜照面为敌的,林觉的目的是要救出白冰,最好不要和白玉霜起冲突。他对敌的杀招只有王八盒子轰杀这么一招,但对付白玉霜并不能这么简单粗暴,毕竟是白冰的师傅,当真轰杀了她,也难以善后。但此刻,林觉不得不做好准备,林觉可不想被白玉霜杀了却不还手。梁七是指望不上的,他虽武功高强,但却显然不是白玉霜的对手。外边那些人手更是不堪,所以倘若当真迫不得已,林觉也只能动用大杀器了。 气氛变得极为紧张起来。身后墙壁破洞之中一阵冷风吹来,寒冷刺骨。但林觉却身上出了汗,那是紧张所致。 或许正是这佛像后吹来的一阵冷风,却让白玉霜停下了脚步。倘若将白冰藏在这佛像之后,冷风灌入,白冰岂能受得了白玉霜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侧转身子,弯腰看了看佛龛地下。片刻后她将白冰放在佛龛上,去墙角抱了一捆干草塞入佛龛下方的空处,然后将白冰塞进了佛龛之下,整理了一番,这才站起身来松了口气。 佛像后的梁七和林觉也都松了口气,林觉握在王八盒子上的手也慢慢的松开,手心里全是汗。看得出,白玉霜对白冰还是疼爱的,抱着白冰的动作很是舒缓,还用干草给白冰垫上,细心的像个母亲一般。 做完了这些,白玉霜整了整发髻衣服,重新将琵琶包裹在布包里背在身后,又紧了紧衣带,抓起斗笠戴在头上,看样子是真要回京城对付自己。 林觉其实一点也不担心,自己宅子加强了警卫,自从那次在大剧院门前,几名卫士被左氏兄弟轻松撂倒之后,沈昙便挑选了二十名武技高强的卫士前来保护。白玉霜想轻易的进入宅子里是不太可能的。而且得知白玉霜到来,林觉也让小郡主午后回旧王府中暂住,免得怀孕的郭采薇受到惊吓。白玉霜就算潜入自己宅子里,她也什么都干不了。 “扑啦啦!”林觉身旁突然发出声响,他惊愕望去,只见梁七手中抓着一个土团,也正自惊愕的看着自己。 林觉瞬间明白了过来,梁七是不小心将佛像后背泥塑的褶皱处的泥土给抓了下来。两人本就是贴在佛像后方。脚下地方窄小,手上必须用力抓住佛像后背的突出之处,梁七可能用力过度,将土块直接掰了下来。 但这一来,情形顿时凶险起来。本正准备离开的白玉霜听到了这声响,猛地转过身来。神色冷峻的缓缓朝佛像走来。林觉心中暗骂梁七不小心,但此时此刻也无可奈何,只得伸手扣住王八盒子,准备动手。 千钧一发之际,忽闻屋外脚步杂沓,唿哨之声大作。似有无数的脚步踩踏着积雪冲进了破庙小院之中。白玉霜脸色突变,转身四顾,身子警惕的弓了起来。 林觉惊愕不已,起先以为是小虎和几名卫士在外耐不住性子弄出的动静,但很快林觉便意识到这绝非林虎等人所为。一来,小虎不会自作主张,自己并没有给他们信号,他们不会违抗自己的命令胡来。二来,外边的脚步声唿哨声显然不止三五个人,似乎是一大群人发出的声响。 谜团很快便被揭开,挂着草帘的歪斜的庙门轰然飞起,发出巨大的声响散落在地。洞开的门口冷风灌入,寒气逼人。火光闪烁之中,高高低低数十条人影从门口涌入,一个个手持兵刃,口中呵斥叫嚷。 “老妖女,瞧你今日还往哪里逃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妖女,今日教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一片喝骂声中,二三十名汉子将白玉霜堵在了佛龛之前的一小片空地之中。人人虎视眈眈,面容凶恶。 “哈哈哈,妖女,没想到吧。今日教你落在我们手里。这么多年,你躲在漠北之地,每年都回来骚扰我们,弄的人心惶惶,天怒人怨。这一次,必除了你这个魔音门余孽。教你去陪你们魔音门邪派的那些死鬼们去吧。”一名须发皆白,脸上带着一道醒目刀疤的老者从人群中走出,抚须哈哈大笑道。 白玉霜惊声道:“白河帮候永年你没死” “哈哈哈,你以为老夫死了你死了老夫都不会死。老夫这一辈子注定是要寿终正寝的。有半仙给老夫算卦,说老夫能活到一百岁无疾而终,老夫今年才八十二岁,还有近二十年的好日子呢,怎么会死哈哈哈。”白发疤脸老者哈哈大笑道。 “你不该现身的,本来你已经骗过我,让我以为你老死了。连坟墓都修好了,你也算是好心机。倘若一直躲着不出来,我倒也不会再去找你报仇。但你现在跳出来了,今日便是你的死期。”白玉霜冷声喝道。 “妖女,还在此大言不惭。我们东南十大门派的精锐尽在此,就是为了围剿你而来。本来你今年春天杀了刘庄主一家六口逃走之后,我们没来得及跟上你的行踪。谁料想你又在扬州出现,还盘恒了数月之久。呵呵呵,这不是找死么老夫召集众门派的兄弟们一路跟踪前来,终于在今天逮到了你。还不速速投降,或可许你全尸。你作恶多端,杀了武林正派极其家眷子女一百多人,恶贯满盈,今日你是插翅难逃了。”白发老者候永年咬牙喝道。 “呸!你们也自称武林正派你们都是一群自诩正派的混账,死有余辜。当年你们数百人联合攻上终南山,灭我门派满门,这笔账当然要找你们算。这四十年来,我便是要一家一家的将你们全部杀了,为师门报仇。候永年,你当缩头乌龟倒也罢了,召集了这么多人来送死,倒是省的我一个个的去查找他们的下落了。今日将你们全部宰了,倒也省事。我还得多谢你将他们全部召集前来呢。哈哈哈。”白玉霜仰天大笑,声音尖利刺耳之极。 佛像之后的林觉算是彻底的听明白了,这冲进来的一群人正是当年灭魔音门的部分所谓的江湖正派人士。白玉霜四十年来每年中原复仇,吓破了不少正派人士的胆。他们很多人选择了隐姓埋名。那位白河帮的白永年似乎是装死逃过了一劫。这些人自知不能这么被动挨打,所以也谋划着围剿白玉霜。白玉霜行踪不定,每年只有一次回到中原杀人,其余时间都在漠北,所以他们也是无计可施。可是这一次,白玉霜在中原逗留太久,教他们抓住了机会,召集人手一路追踪至此,终于将白玉霜堵在了这里。 如此看来,这件事倒是因为白冰偷偷回到中原滞留不归而引起的,否则,这群江湖门派人士怕是找不到这样的机会。 “妖女,还敢在此大言不惭。当年的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你这妖女念念不忘。我们杀了你们魔音门不过三四十人,你却杀了我们江湖正派人士一百多人。手段残忍,男女老幼你都不放过。你这妖女就该活剐了。”侯永年厉声喝道。 “倘若不是你这些人不分青红皂白去灭我门派,我怎会找你们的麻烦。你们听信他人谎言,一个个黑白不分,将我好好一个门派屠戮干净,你们是哪门子的正派”白玉霜冷笑道。 “呸,就是你这个妖女勾引正派子弟,你们那魔音门本就该铲除,不然不知道要祸害多少正派人士。至今我们对灭你们魔音门都没有后悔过。妖女,今日将你杀了,为死去的正派人士报仇,也将你们魔音门余孽彻底铲除。”侯永年大声喝骂道。 “侯帮主,跟这妖女多说什么废话。宰了她便是。” “就是,多说无益,早些宰了她,咱们也好安生的回东南过个安稳年。跟她多说作甚” 众人纷纷喝叫不休,侯永年点头道:“说的也是,多说无益。各位兄弟,一起上,跟妖女不必谈什么江湖道义。杀了便是。” 众人齐声大喝,纷纷挺起兵刃朝着白玉霜威逼而来。白玉霜尖声大笑道:“无耻之徒便是无耻之徒,还偏要撑脸面,说什么江湖道义。你们这些人何曾有过道义可言你们一起上又如何今日叫你们全部死在这里。” 话犹未了,白玉霜伸手摘下斗笠脱手掷出,那竹笠旋转而飞,带着呜呜的风声朝着人群旋转而至。顷刻间飞到一名汉子面前,那汉子嘿然出声,挥刀朝着斗笠砍去。但听蓬的一声响,那汉子手腕剧震,手中砍刀拿捏不住,竟然被斗笠的旋转力道击飞。下一刻,斗笠擦着他的左脸飞过,惨叫声中,那汉子捂着满脸飞迸的鲜血倒在地上。 其余众人大骇发声,纷纷侧身躲避,那斗笠在人群中飞旋而过,噗的一声,深深嵌入庙门门楣之上,牢牢的钉在那里。地上那汉子被人扶起,却已经半边脸被削开一刀血口,往外喷涌鲜血,眼见是活不成了。 “好妖女,给我杀。”侯永年大喝道。 十几名汉子舞动刀剑瞬间涌上,十几柄长短兵刃朝着白玉霜娇小的身躯上招呼过去。白玉霜冷笑一声,反手持琵琶在手,旋转挥出,叮叮当当金铁之声齐鸣,十几柄兵刃尽数被磕开,琵琶竟然丝毫未损。 佛像后,林觉此刻才发觉,原来那貌似是木质的琵琶竟然是精铁所制,只是外表上了木纹漆罢了,这本就是兵器而已。林觉虽然是才发现,但场中众人似乎并不惊讶,早已知晓一般。一波攻击被化解,另一波攻势再至。 呼喝声中,刀剑起落,此时却像是经过演练的一般,左攻右守,长短结合,甚有章法。 白玉霜怡然不惧,身形飘忽灵动,手中琵琶挥击格挡,运转如意。不时抽空拨动琵琶弦,琵琶上发出嘈嘈切切之音,惑人心魄。不时有人惨叫着扑跌开去,显然是受了伤。 林觉在佛像之后看的真切,所处的位置居高临下,正可纵观全场的战局。虽然林觉见识过很多武功高强之人动手的场面,如当初高慕青和侯彪对战之时,林觉便已经觉得已经突破了人所能想象的场面,各种不合物理规律的动作都能施展开来,真是叹为观止。但此刻看到白玉霜在刀林剑雨之中腾挪的场面,林觉已经想不出词来形容。倘若实在要形容的话,那或许只能用鬼魅二字来形容她的身法。 穿梭在刀剑枪棍之中,白玉霜像是全身上下都生了眼睛一般。每一处有兵刃攻至,她都能得其所来的方位,算准缓急顺序,然后及时的做出反应。对方人数虽多,攻势虽然猛烈,然而你仔细细看,却发现他们连一刀一枪一剑都没有碰到白玉霜的身上。相反,白玉霜却可以频频得手,连连伤敌。 “妖女厉害,得用手段。”连伤数人之后,侯永年大声喝道。 “对,跟妖女不必讲什么规矩道义,必诛杀之。不必顾虑。”一名黑须老者大声附和道。 “好。那便动手,还等什么。我白河帮五大弟子,动手段。”侯永年大喝道。 五名大汉闻言纵身跃出战团,从怀中掏出不知何物挥手连续掷向白玉霜。白玉霜激战正酣,根本无暇顾及,挥动铁琵琶击打。飞去之物被纷纷击中,在空中爆出黄色的烟雾。周围一干人等似乎早有防备,纷纷拉起下颌下的布巾遮住口鼻。那黄色烟雾甚是呛人口鼻,腥辣之味中人欲呕。林觉和梁七在上风口,也立刻感受到了刺鼻的气味。 梁七急速道:“捂住口鼻,这是黄磷粉,有毒。这帮狗东西,这么下三滥的手段也用。” 林觉闻言连忙掏出布巾扎在口鼻之上,这粉末只要不吸入,便无伤害。与此同时,林觉顺着佛像后方的斜坡往下便溜下去,梁七张目以询,林觉指着佛龛下方,梁七顿时明白了过来。林觉是担心躺在佛龛下的白冰吸入这种黄磷粉。 场上烟尘飞扬,众人的注意力有不在周围,林觉从佛像侧首刺溜一下钻进了佛龛下方时,竟然无一人知晓。佛龛下,白冰睡的正香,一股甜香的气息扑鼻而来,让林觉回想起了那天晚上埋首于某处的回忆。但此刻绝非想这些的时候,林觉迅速将一块布巾扎在白冰的脸上,蒙住口鼻。吃力的移动着她的身子,从一侧退出。梁七在暗影处接应着,两人合力将白冰托到佛龛后方的狭小空间里。 做完了这些,林觉松了口气。转头再看向下方的战场。 其实此刻带着白冰从后面的破洞逃走是最佳的选择。但林觉却挪不开脚步,因为眼前的战局极为凶险,这群江湖人士有备而来,而且动用了下三滥的手段,白玉霜恐要糟糕。虽然这对林觉没有什么不好,正好可以让自己以及白冰摆脱这个心理扭曲的女子的滋扰。但是,此人毕竟是白冰的师傅,倘若将来白冰知道自己见死不救走了,恐怕难以释怀。 更何况,这群江湖人士已经成功的引起了林觉的厌恶。这么多人围攻一人倒也罢了,居然还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着实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作为。 破庙之中,黄烟弥漫。烟雾中白玉霜发出剧烈的咳嗽之声。周围一干江湖人士纷纷大喜叫喊:“妖女中招了,妖女中招了。” “都退后,各自小心谨慎,严防死守,以防妖女拼命。等毒性一发,妖女便束手就擒了。”侯永年大声喝道。 闻听此言,众人纷纷后退,结成严密防守之阵,盯着那团黄烟弥漫之处,做好了防备攻击的手段。 突然间,黄烟深处,传来铮铮而鸣的琵琶曲声。琵琶之曲清越激荡,初时徐缓,但在转瞬之间,竟成肃杀之声。琵琶曲音之中夹杂着如鬼魂嚎叫一般的尖利之音,让人如中魔咒,身不由己,浑身因为恐惧而颤抖不已。 这一次梁七学了乖,不待林觉招呼,在琵琶音起之时,他便用布条堵住了耳朵。林觉自然也堵住了自己的耳朵,顺便扯下两团布条将睡在怀中的白冰的耳朵也堵住。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百四十七章 曲终人未散 (二合一)庙中其他人可没那么幸运了,当他们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七八名汉子已经像是着了魔一般的痴痴呆呆的朝着黄烟之中走去。其余的人也是傻愣愣的双眼发直。 “啊啊啊。”惨叫之声接连响起,七八具尸首飞跌而出,个个都是喉咙要害之处被割开,鲜血喷溅而出,身子兀自不住的抖动。 喷涌的鲜血飞溅到侯永年的脸上,热乎乎的血惊醒了昏沉沉沉浸在乐音之中的侯永年。侯永年沉声大喝道:“都给我塞住耳朵,莫着了魔女的道儿。魔音门中的武功正是这般的邪门。” 这一声断喝惊醒了众人,众人将早已准备好的棉絮塞入耳中。三名正糊里糊涂朝着黄烟之中走去的汉子被人强行拖回,在耳朵里塞上了棉絮,这才如梦初醒。 黄烟慢慢的散去,站在中间的白玉霜怀抱琵琶,身子佝偻着,花白的长发披散着,仿佛如厉鬼一般。 “卑鄙无耻之徒,竟然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侯永年,这便是你自称的江湖正派人士所为么”白玉霜沉声喝道。 “哼,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不必介意用什么手段。你之前的手段便时邪道。琵琶魔音夺人魂魄,可惜的是,你没能得逞,我们早有准备。”侯永年冷声喝道。 “哈哈哈,你以为你们塞住了耳朵,便可高枕无忧么我魔音门倘若只有这么点本事,还如何立足今日我中了你们的毒招,虽然我死在这里,但也要你们陪葬。且听我一曲,此乃我魔音门三大圣曲之一,曲名为《花影月魂之曲》。” 侯永年闻言,迅速将棉絮塞入耳中,周围众人也立刻将耳朵堵塞。白玉霜冷冷一笑,身子动了动,却踉跄了半步,嘴角也流出黑血来。那是中毒之兆,她吸入了太多黄磷之毒,此刻已经有了反应。 但白玉霜迅速稳定身形,抱住铁琵琶,伸手一挥,琵琶之音粲然而响。紧接着,乐音如潮,汹涌而至。所有耳中塞着东西的众人忽然发现,耳中塞着的东西根本没用。那琵琶之音仿佛钢丝一般穿透耳鼓,直透入脑。乐声清晰无比,就像有人在你脑子里弹奏一般,根本无法阻隔。 琵琶之音翻覆而变幻,庙中所有人都开始慌乱,有的人已经开始手舞足蹈起来。这花影月魂之曲虽然甚为凄清华美,然而那曲调之中的悲凉之意,却如雪亮的利刃插在心中,让人肺腑疼痛翻腾不已。 噗!一名汉子张口喷出了一大口鲜血,身子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噗通!另一名汉子捶打着自己的胸脯倒地,身子不断的挣扎说,不久口鼻流血,再无声息。 这曲子能杀人,是真的杀人,而且是自内而外的穿透肺腑之音,让你肝胆碎裂,死于非命。这便是魔音门三大圣曲之一《花影月魂之曲》的威力。配合着魔音门至高内功弹奏而出,产生让人不可思议的效果,杀人于无形之中。 侯永年也为这曲音所扰,心中五脏内腑翻江倒海,剧痛无比。但他毕竟武功深厚,于关键时候神智尚保持清楚。见此曲霸道,顷刻间便将全部覆灭,知道已经到了生死关头,不能再有犹豫。当下大喝一声,伸手从头上发髻之中拔出一枚银簪,手法迅捷决绝的在左右耳朵里各刺一下。 本来魔音灌耳的世界瞬间变成了一片死寂,两边耳朵的耳膜被刺破之后,便是头顶上打了炸雷,也无法听到任何的声响了。侯永年以这种决绝果断的方式在生死关头做出了决断。这也是此刻最为正确的决定。 刺穿耳膜之后的侯永年花白的长发披散着,脸颊两侧流着两行血迹,那是双耳耳膜破碎之后流出的鲜血。他神情恐怖的哈哈大笑着,提着一柄长剑缓步走向场中正在弹奏的白玉霜。白玉霜的口鼻之中数道黑血汩汩而流,原本她已经中了黄磷之毒,弹奏这《月影花魂之曲》却又需要她以内力为之,此时此刻,已经是虚弱不堪,只勉力提着一口气将曲子演奏下去。 此刻侯永年面色狰狞的踏步而来,白玉霜已经毫无气力与之为敌。曲音不能伤他,那便再无交手之力了。当此之时,白玉霜心中后悔之极。她后悔自己这么多年没有潜下心来修习本门武功。本门三大圣曲的后两首:《长空飞雪之曲》《流沙风语之曲》她都无法演奏。倒不是曲子不会演奏,而是魔音功未修习至上乘,无法体现圣曲之威。否则,后面两首中的任意一首,都无需通过听觉而伤人。比如那《长空飞雪之曲》不但有让听曲之人五内翻腾碎裂的威力,更是可以形之于外,于琵琶弦上迸发剑气,以有形之剑气击杀周围之敌,就算你耳朵聋了,不受无形之音的伤害,却也难以抵挡琵琶弦上迸发的剑气。所谓长空飞雪,那便是无处不在的飞花剑气之意。 那《流水风语之曲》更是本门武功最高境界的圣曲。此曲已经返璞归真,不用你听见,也没有霸道的剑气,纯粹以内里灌透乐音之中。通过琵琶弦的振动引发空气的振动,和人的五脏六腑的振动频率形成共振。无需你听见曲音,只在一定范围内,便可让你死于五脏六腑的破裂。正如流水之无形,风语之窃窃,杀人于弹指之间。 当然,白玉霜的后悔也是无可奈何。三大圣曲虽流传于世,但真正有这个能力演奏的也只有魔音门首位门主,数百年前的大唐第一歌姬许和子而已。之后历代门主都未能达到如此的境界。据传只在百年前,魔音门第五位门主奚梦瑶可弹奏《长空飞雪之曲》,但对于《流水风语之曲》却是根本难以驾驭。 其余的诸位魔音门门主虽都是资质上佳之人,但却终身未能达到可弹奏后两首圣曲的能力。否则当初江湖正派人士攻入门派时,又怎会遭遇灭门之灾。实乃当时的门主,白玉霜的师傅连三大圣曲中的第一首《月影花魂之曲》都未能贯通。 而白玉霜自得衣钵,四十年来在漠北也算是刻苦钻研本门至高内功魔音功,但因为资质平平,有无前人指引教导,能弹奏《月影花魂之曲》已经是她修为的极限。本来今日即便能以此曲制敌,她也将面临散功的危险。可偏偏这侯永年狠厉果决,以自残的手段破解此曲,对于此时此刻的白玉霜而言,那是已经毫无办法了。 侯永年持剑上前,大喝一声挥剑直砍,白玉霜身子僵硬,勉力动了动身子,避开了要害却避不开这一剑。血光迸溅之中,白玉霜一条胳膊被斩落于地,鲜血从断臂之中喷涌而出,铁琵琶掉落于地,白玉霜摔倒在地,琵琶声也戛然而止。 “哈哈哈,妖女,终教你有今日。当年你是漏网之鱼,今日算是真正将你魔音门铲除了。从此世上再无魔音门这三个字。”侯永年长发乱舞,手中剑高高举起。白玉霜长叹一声闭目待死。 “轰!”一声剧烈的轰鸣如炸雷般炸响在破庙之中,侯永年的身子朝后飞出数尺,一屁股坐在地上,胸腹处鲜血汩汩涌出,瞬间遍地血污横流。 刚刚从琵琶的魔音中挣脱的十余名江湖人物骇然看去,黑烟弥漫之中,两条人影慢慢显现。一人持刀,一人手握一柄怪模怪样的正在冒着青烟的火器。一名长发女子正斜斜倚在持火器的男子肩头。 《花影月魂之曲》奏响之时,林觉和梁七也被殃及,虽然琵琶的方向面对的是武林人物,但林觉和梁七也好过不到哪里去。他们五脏六腑都搅动不休,难受之极。身不由己的便要现身前去。这般煎熬极其难受,两人都已经神智逐渐昏沉之时,突然间林觉只觉口中清凉,顿时神智清明。定下神来时,才发现怀中的白冰已然醒来,正呆呆的看着自己。 “你醒啦。”林觉喜道。 白冰微微点头,面色微红道:“你怎么在这里” 林觉道:“我是来救你的。之前你们师徒之间的事我都看见了,想伺机救你脱身,没想到却遭遇了这样的情况。你没事吧。” 白冰轻声道:“我身子无力,那是《清心咒》的后遗症。必须睡足六个时辰才可消除。我提前醒来,所以身子乏力。我已经无力动弹了,你取一颗药丸给你的同伴吞服,他快要不行了。” 林觉转头看去,才发现梁七已经双目血红,身子扭动,似乎已经撑不住了。林觉忙从白冰手中攥着的瓷瓶中取出一颗绿色药丸纳入梁七口中,梁七身子抖了抖,很快恢复了神智。 林觉也明白了,适才正是白冰给自己喂了一颗药丸,自己才恢复了过来。 林觉取了一颗药丸要喂给白冰,白冰摇头道:“我不用,我自小便听此曲,早已不受其扰。适才正是这首曲子才让我醒了过来。扶我起来,我师傅奏这首圣曲,那必是遭遇强敌了。” 林觉忙搂着白冰的腋下扶她起身,让她倚在自己的胸口,从佛像的破洞中看着场内的情形。当看到侯永年自己戳聋了自己的耳朵时,林觉惊愕不已,为侯永年的果决而赞叹不已。侯永年大笑着提剑而上的时候,林觉知道下一刻必是一幕惨剧了。 “救救我师傅,求你。”白冰在林觉耳边颤抖着说道。 林觉看着白冰,看到了她眼中的哀求。本来林觉认为,只要白玉霜不死在自己手里,死在任何人的手里其实都应该怪不到自己。但此时此刻,他又怎能不救 白冰红唇抖动,颤抖着道:“救她,我一辈子感激你。” 林觉看着她娇嫩的花瓣般的红唇,满脸的祈求和哀伤,突然间心中爱怜横生,竟生冲动。俯身在她唇上轻轻一吻。白冰惊愕的看着林觉,脸上红晕升腾,娇羞无限。 “对不起,我……我没控制住自己。我该死。”林觉立刻便后悔了,自己太禽兽了,这不是乘人之危么 “不怪你……不怪你,我……我喜欢的。救我师傅,回头……再说。”白冰嗫嚅道。 林觉点头,突然间下方场地上琵琶声戛然而止,两人转头看去,正见场中惨状。白玉霜断臂倒地,侯永年大声而笑,举剑直砍。 林觉再无犹豫,搂着白冰纵身跃出,半空中王八盒子便已经开了火。数十颗铁弹子尽数轰入侯永年胸腹之中。 “师傅!”白冰奋力扑向倒在地上的白玉霜,瘫软的腿脚不便,扑倒在白玉霜的身旁。 白玉霜奄奄一息,面色青白。听到白冰的呼喊声,白玉霜却睁开了眼睛,大声叫道:“冰儿,快跑,快跑。” 白冰满脸是泪,抱住白玉霜痛哭。林觉沉声对梁七道:“去替她包扎伤口,否则要流血而亡。” 梁七答应一声,冲到白玉霜身旁便要替她包扎。白玉霜怒道:“滚开,莫要碰我身子。” 梁七愣了愣骂道:“你个不知好歹的疯子,谁稀罕碰你,若不是怕你死了,谁来碰你。” 话虽如此,梁七手上却是不停,撕扯布条将白玉霜的半截断臂紧紧裹住。白玉霜虽然愤怒,但身子僵硬无力,根本无法阻止,只得任其所为。白冰也勉力取出丹药,喂了白玉霜几颗。虽非解黄磷毒的对症之药,而是一些清热解毒的寻常药物,但总是有些用处的。 被火器的轰鸣之声震惊的十余名武林人物在短暂的惊愕之后立刻便恢复了过来。一名黑须老者查看了侯永年的尸身后缓缓起身,指着林觉喝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出来强自出头” 林觉沉声道:“我们看不惯你们以多欺少,还用下三滥的手段对付别人。你们当真丢人现眼。” 黑须老者怒道:“你知道她是什么人么她是魔音门的妖女,人人得而诛之。用任何手段都不为过。” 林觉皱眉道:“少跟我扯这个,我可不是江湖人物,我管你们的恩恩怨怨作甚我只看不惯你们的作为。几位,我看到此为止,你们立刻离去,此事就此作罢。” “哈哈哈,你想的倒美。你瞧瞧这里,我们折损了十几条人命,妖女未死,侯帮主倒被你杀了,你便想就此作罢你疯了么既然你们要帮这妖女,你们便是她一伙的。那便谁也跑不了。都得死。”黑须老者叫道。 “师傅,那小妖女适才喊那老妖女师傅,她们本来就是一伙的。都是魔音门的余孽。”一名汉子在旁叫道。 “当真”黑须老者转头问道:“那可更是可以一网打尽了。” 林觉叹道:“几位,何必如此。你们二十多人围杀一人,手段用尽,还折损这么多的人手也未能得手。说明你们学艺不精。我若是你们,立刻掉头便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学好了功夫再来报仇。何必还要在此纠缠非要丢了性命” 黑须老者拈着胡须转着眼珠子,一时觉得林觉的话有道理,今日已经吃了大亏,对方又来三个帮手,魔音门的邪门武功又很难对付,自己剩下这十几个人虽然是好手,但也未必能得手。但看一看那躺在地上神色委顿断了一臂的白玉霜,显然已经失去了动手能力。这个机会倘若失去,让妖女逃脱之后,今后怕是再无安宁之日,妖女的报复将会更加的凶狠。 “这位兄弟,本人武夷山八卦门门主万平山。我们追杀这妖女多年,这妖女作恶多端,杀害我武林同道无数。她躲在漠北之地,每年都来中原杀人,我们追捕围剿她至此。我看这位兄弟只是路见不平,但却没搞清楚状况。这样,你杀侯帮主的事情我们不予追究,请你们不要和妖女为伍,否则便是我武林正派人士之敌。那你便是死路一条。你们现在便走,咱们河水不犯井水,就当没有见过。”黑须老者万平山沉声道。 林觉道:“万门主,我不管你是什么武林正派邪派,也不管你们的恩恩怨怨,这一位……是我……朋友……的师傅,我不能不救。这样,今日你们给我个面子退去,他日你们怎么追杀围剿她我也不管,但现在,我在场,我不能不管。否则我的朋友会怪我。我不想我的朋友不开心,她不开心,我便也不开心。” 白冰脸上红云升腾,双目看着林觉。自己没看错他,他确实还是那个大剧院前为了自己的女人要跟人拼命的人。为了自己,他还是会这么做。 白玉霜冷哼一声,低声道:“就是他他就是那位林公子” 白冰身子一抖,转头低声道:“是。” “哼!叫他走,我不要他救。”白玉霜怒道。 梁七皱眉骂道:“这疯婆子,活该你落得这等地步。” 白玉霜怒骂道:“你敢这么跟我说话,待我伤好了,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梁七嗔目道:“什么那我趁现在你不能动便宰了你,你信不信我现在便弄死你我会让你死的很凄惨,还很羞辱,你信不信” 白玉霜怒目而视,却不敢多言。倘若这厮杀了自己倒也没什么,万一他用下三滥的手段折磨羞辱自己,那才是最恐怖的。自己毕竟是女人,死可以,绝对不能被羞辱而死。 “梁兄弟,不要说这样的话。”林觉沉声制止了这场斗嘴。 被晾在一旁当空气一般的万平山沉声喝道:“这么说,你们是不肯合作了偏要强自出头了” 林觉笑道:“不是我们要强自出头,是你不依不饶不给面子。” 万平山想了想道:“尊驾尊姓大名。” 林觉道:“在下林觉,京城条例司检校文字官。” “你是个官好好,很好。既如此,便给官老爷一个面子,我们走。”万平山冷笑拱手,突然转变了态度。 林觉沉声道:“万门主,且慢。” “怎么我们已经让步了,你还待怎样今日已经给了你面子了,林大人。”万平山转头冷笑道。 林觉呵呵笑道:“本来是让你们走的,这事儿便也了结了。可你偏偏要问我姓名。我这个人也不愿意做藏头露尾的事情,告诉你的也都是真名实姓。所以,你也就知道了我的身份,也知道我卷入了此事,还杀了人。这些事将来会阻碍我仕途的发展,搞不好还会倒霉。怪只怪你多嘴问了我名字,所以,我不能让你们走了。” 万平山皱眉冷声道:“你什么意思” 林觉冷笑道:“很简单,为了保密,我要杀人灭口。” 万平山神色剧变,猛然大喝道:“大伙儿冲出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百四十八章 人亡事未休 (二合一。跟诸君说一下,最近我更新的都是二合一章节,这不是我偷懒,而是现实中有一件大事要办,是人生中非常非常重要的一件大事。本来我应该断更的,可是想想还是坚持更新,免得朋友们失望。不过这种状况恐怕要持续一个多月时间才能恢复正常。希望诸君谅解。其实我更新的字数也不算少,就算是二合一章节一般也是五千多字的大章,我已经尽力了。另:月初了,免费月票交了吧。) 林觉一声断喝,手中王八盒子发出轰鸣,万平山精明之极,伸手一拉旁边的弟子,那名弟子被轰了个稀巴烂。 万平山怒喝道:“杀了他们。” 数名汉子掉头冲向林觉,林觉抬手一枪,两名汉子飞跌而仆。万平山却已经乘着这个机会冲到了庙门口。 梁七大喝一声纵身跃上,护住林觉,长刀挥出,砍翻一人。跟剩下两人厮杀在一起。林觉不管不顾冲向庙门口,一边上子弹一边高声喝道“拦住他们。” 其实不待林觉叫喊,门前林虎等人已经现身。他们一直都在外边,之前大批武林人士抵达时,林虎等人不得不躲避在暗处,无法现身。此刻早已埋伏在门前等待机会。 万平山见此情形心中惊愕,怒骂声中,急中生智,伸手抓住一名身旁弟子的后心投掷而出。那弟子舞动手脚扑向林虎等人,两名卫士长刀砍出,那人在空中被卸成三截。 但这么一耽搁,万平山得了空隙,脚尖斜踏庙门一侧廊柱,身子扑向丈许处的一棵杉树。只见他身子轻盈的越过林虎等人的头顶,扑上那棵杉树的树冠之上。簌簌积雪纷乱而下,万平山的身子在树冠上跃起,宛如一头大鸟扑向黑沉沉的夜空之中。就像是一只逃出牢笼获得自由的鸟儿一般。 “轰!”整耳的轰鸣声回荡在半空之中,刺鼻的硝烟灌满了庙门处众人的鼻喉。远处,“噗通”重物落地之声响起,像是天上掉下了一只破麻袋一般。 林觉面目冷冽,沉声道:“去把他拖回来。” 林虎大声应诺,带着一名卫士冲过去,将被林觉从空中射中摔落地上的万平山像死猪一般的拖了过来。那万平山浑身血迹,早已气绝身亡。 一排二十多具尸首密密麻麻的摆在破庙之中,将这本是佛堂的圣地弄的血腥弥漫,鬼气森森。其实有几名武林人士被抓到时还是活口,可是既然已经开了杀戒,自然不可能留下活口。所以林觉甚至没有开口吩咐,梁七便一刀一个将他们尽数屠戮。 对于林觉而言,这也都是必要的。以前听白冰叙述魔音门和江湖人士的恩仇时,虽然觉得甚是惨烈,但毕竟事不关己,当做一个故事来听罢了。但现在,这场恩怨仇杀忽然清清楚楚的来到了眼前,而且自己也卷入其中,林觉才真正的意识到凶险之处。倘若放了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人,恐怕召来的都将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然而林觉终究不是嗜血之人,在现身之后,林觉心里也极为纠结,是否要真的大开杀戒,屠戮人命。这些江湖人士之中也有妻儿父母,也有的是现实中的好人。但是没办法,林觉不能有妇人之仁,他不得不自保。为了下定决心,林觉甚至故意报出自己的名字和官职,便是要逼着自己下决心灭口。 白冰脸色煞白扶着白玉霜靠在墙角,虽然她武艺高强,但这是她第一次面对血腥屠杀之事。而且不是死了一两个人,而是二十多个人。这些尸首一个个面目全非血腥污秽,就一小会,白冰已经干呕了好几回了。倒是其余人包括林觉在内都面无表情,这些人都是见惯了这些场面的人,心中早已坚硬如铁。 “军师,咱们得处置这些尸首,快些离开这里。这些江湖人物也不知道有几批人手,倘若还有另外的人手,被他们缠上了,那可是麻烦事。我建议一把火烧了这破庙,毁尸灭迹。咱们绕道回京城。”梁七喘着粗气建议道。 林觉皱眉点头道:“好,小虎,让兄弟们砍些树枝来堆上,要烧就烧成灰烬,将这些人的兵刃都捡拾出来挖坑埋了,免得事后被人发现。另外院子里雪地上的血迹也都要除了。只是这四面八方的足迹恐怕难以掩饰,有心人终究还是能看出来异常的,那也不管了,先烧了尸首再说。” 林虎沉声道:“不用扫除血迹了,外边又下雪了。一夜过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林觉惊喜看向庙外,果然,微光之中,天空中大雪纷扬,片片飘落。大雪之后天未放晴,便是还有大雪,果然如此。 “那便不用担心了,大雪之夜,最适合杀人灭迹,那便烧了这里,我们连夜动身。”林觉点头吩咐道。 林虎带着几名卫士即刻去左近收集树木柴禾。破庙院落之中其实倒塌的门窗木板和荒草枯枝都不少,倒也不愁引火之物。几人一捆捆的抱来堆在尸首上和周围的墙壁周边。 林觉缓缓走到白冰和白玉霜身旁,白玉霜闭着眼睛神色委顿,重伤和中毒之后,情形很是不好。 “你师傅怎么样了还能骑马么”林觉轻声问白冰。 白冰看向白玉霜尚未说话,白玉霜忽然睁眼道:“冰儿,送我会漠北,我死也要死在漠北。” 白冰皱眉道:“师傅。” “你听不听我的好,你不愿送我去漠北,我便爬也爬去漠北。姓林的,你莫以为我会领你的情,我又没让你来救我,你救了我我也不感激你。你是打着我冰儿的主意,你不怀好意。”白玉霜喘息道。 林觉心里的怒火升腾,这时候这疯婆子还是这么不可理喻,简直让人难以接受。 “前辈,你和别人的恩怨我不管,我也不想知道。我今日也不是来救你的,我是来救白姑娘的。你自己遇人不淑,便觉得世上所有的人都欠你的,所以你痛苦一辈子,便也要让白姑娘也跟你过一辈子这样的生活么简直是笑话。你口口声声说疼爱白姑娘,我看你这是自私,你是害她。我林觉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么我也算是救了你一命吧,你不感激倒也罢了,倒说我有坏心我就算喜欢白姑娘,那又是什么坏心男女相悦天经地义,哪里便是坏心了” “林公子……莫要……莫要这么说我师傅。”白冰忙低声道。 林觉皱眉道:“我就要说,这算怎么回事我为了救她平白无故沾染了几十条人命,现在倒好,还这般说我。再说了,这时候怎么会漠北中了毒又断了臂,大雪封路,你告诉我怎么回漠北打算死在路上要死你一个人死去,可莫拉着白姑娘一起死。白姑娘还有几十年好日子过呢,还要嫁人生子过一辈子好时光呢,干什么跟你这要死的人困在一起去死真是莫名其妙。” 白冰急的脸上通红,又阻止不了,心道:完了,这下师傅必是记仇了。 白玉霜被林觉一顿夹枪带棒的训斥气的脸上通红,怒声道:“你……你好大胆。敢这么跟我说话。” 林觉冷笑道:“我为什么不敢,你又是谁摆在你面前两条路,第一,看在白姑娘的份上,我带你回京城疗伤。伤好之后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我也不拦着。但白姑娘的去留你得由她自己决定。其二,我现在便杀了你,给你个痛快,免得你死在去漠北的路上,或是被江湖人物追上给杀了。而且我杀你你也莫抱怨,之前你不是要回京城取我性命么你想杀我在先,我杀了你也是天经地义,也没什么毛病,是么两条路,你自己选。” “林公子,我求你……”白冰叫道。 林觉一把将她拉到身后,沉声道:“白姑娘,要勇敢,不要懦弱,该断则断,要为自己考虑。” 白玉霜气的差点晕过去,怒声道:“好,那我选第二条,你杀了我便是。” 林觉冷笑道:“这可是你自己选的,莫要怪我。” 白冰紧紧的抓着林觉的胳膊叫道:“林公子,千万别……千万别这样。” 林觉冷声道:“梁兄弟,送白前辈上路。” 梁七叉着手过来,嘿嘿笑道:“好勒!”说罢上前一把便抓着白玉霜的胳膊将她提了起来。 白冰正欲上前阻止,林觉在她耳边低声道:“傻瓜,我怎么会杀了她,那我又何必救她,我只是气她罢了。” 白冰一喜道:“你……当真” 林觉笑了笑,指着门口道:“担架都做好了。你师傅倔强,只能用强。” 白冰这才看见门口用树枝和草帘做了一副担架放在雪地里,而梁七也只是拎着大骂连声的白玉霜走向门外,并无提刀砍杀之意。当下喜笑颜开。轻声道:“谢谢你。” 林觉笑道:“如何谢我” 白冰愣了愣道:“我给你磕头” 林觉翻了个白眼,心道:“小姑娘太单纯,磕头有什么意思。” …… 堆满柴薪的破庙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冲天而起,将整个破庙小小的殿宇吞没。林觉和众人静静的站在院门外看着冲天火焰,都没有说话。片刻前那二十多人还是活人,此刻便都已经被烈焰吞噬,永远的消失在这世上了。虽然他们是敌人,但人心非铁石,总是有所感触的。 “你们莫要怪我,我不得不杀了你们灭口。我回京城会开道场为你们超度亡魂,早日超生。倘若你们心有不忿,要来寻仇报复,便来找我林觉,不要祸害他人。”林觉对着烈火熊熊的庙宇合掌祷祝。 “不,你们要来寻仇,便来找我便是。林公子……是为了救我师傅的性命的。莫要找林公子报复。”一旁站立的白冰轻声道。 林觉转头看着她微微一笑,白冰也报之以羞涩的一笑。 “杀了人却来祷祝,有什么用杀了便是杀了,他们的鬼魂倘若来寻仇便尽管来,有什么好担心的我杀了他们那么多人,也没皱过一次眉头。再说了,这世上哪有鬼魂倘若真有,我魔音门冤死同门怎么不显灵报复呸!假模假样。冰儿莫跟这样假正经的男人学。”白玉霜冰冷的声音传来。 林觉皱眉转头,白玉霜卧在担架上正冷冷的看着自己。 “你这疯婆子,怎么说话呢我们为了救你杀了人,平白惹上人命,你却来说风凉话。”梁七怒道。 “笑话,我可没请你们帮忙。这帮人死有余辜,有什么好祷祝的他们死了也要下十八层地狱的,超度他们超生,下一世再害人么”白玉霜冷笑道。 林觉缓步走去,看着白玉霜道:“前辈,口下留德。人死为大,他们已然死了,何必要说这些恶毒之语我也不是怕他们来报复,我祷祝是因为求得心安而已。这世道,弱肉强食,今日他们死,明日也许是我们死。倘若我们被人杀了,你难道希望死后还被人咒骂诋毁么白前辈如何偏激我不管,但林某行事可不需要你来指点,林某没受你养育之恩,也不是你的徒弟,莫要将你对白姑娘那一套用在我身上。当真惹毛了我,否则……哼哼!” 白玉霜心中一颤,林觉言语森然,自有一番压迫人的气度。但她不肯示弱,硬着头皮喝道:“否则便怎样” 林觉冷声道:“否则,我便杀了你又如何你以为你杀了一百多人便很多么林某杀人何止千万,也不多你一个。倘不是白姑娘的面子,我根本不会救你。” “切!你……你胡吹海吹便是,杀人千万谁会信你。”白玉霜冷笑道。 梁七呵呵笑道:“你这疯婆子有眼不识泰山。林公子可没说半句瞎话。你听说过海东青么你知道海匪海东青的三万匪徒是怎么被剿灭的么你也不打听打听,正是林公子的谋划,占据在海岛上的海东青才完蛋的。三万匪徒只剩下几千人逃脱,其余尽数被歼,这算不算杀人成千上万真正有本事的可不是拿兵刃砍杀人,一个计谋便人头滚滚。还有伏牛……那个……算了,跟你这疯婆子也没什么好说的。说了你也不明白。” 梁七差点将伏牛山说了出来。伏牛山中,何尝不是林觉的运筹帷幄,死在那几个月中的山匪也成百上千。那可都得记在林觉的账上。 白玉霜惊愕的看着林觉,皱眉道:“海东青是你献策剿灭的我只知道是梁王府宁海军和杭州知府衙门一起出兵,冒着飓风的危险出奇制胜剿灭了他们。竟然是你出的主意我不信。” 林觉冷笑不答。白冰在旁轻声道:“师傅,确实是林公子,林公子还亲自带了一百多人涉险登岛,里应外合呢。这件事千真万确。” 白玉霜惊愕无言,呆呆的看着林觉。 林觉摆手道:“说这些作甚时候不早了,得赶紧赶路。上马,动身。” 当下众人纷纷上马,因为马匹数量不够,白冰又没有什么气力,最终只能将白玉霜的担架横在梁七的马背上,由梁七照管。白冰也只能和林觉同骑而行。安排座骑的时候,白玉霜虽拿眼睛剜着白冰,但白冰依旧低着头决绝的抓着林觉伸出的手上了马背,躲在林觉得身后。 白玉霜其实心里也明白,必须的这么安排座骑,否则难道要白冰去坐在那些粗豪卫士们的马背上去再说,白冰和这林觉恐怕已经有了些耳鬓厮磨的接触,要占便宜也只能让一人去占便宜去。但无论如何,当看到白冰娇羞的躲在林觉身后的时候,白玉霜心中还是暗暗叹息,隐隐有种大势已去的失落。 由于担心还会遭遇其他的武林人士,为保险起见,众人选择了先往北走了七八里,然后折而向西,天色微明时抵达了一处小集镇。之后为了不引人注意和为了白玉霜的伤势而想,众人在集镇上租了一辆大车,让白玉霜师徒二人乘坐。这之后便从另一条官道绕道往东,兜了个大圈子。直到午后时分才回到京城。 而这一路的颠簸和耽搁,白玉霜的伤势已然极为沉重。断臂失血,加上中了黄磷毒雾,天亮时白玉霜其实便已经陷入了时情形时昏迷的状态。身上也起了高烧,整个人已经奄奄一息了。路上林觉不断的询问病情,虽然极为着急,但大雪弥漫的旅程想快也快不起来。唯一能做的便是让白冰拿布包裹着冰雪给白玉霜擦身降温,喂以温水避免其脱水。在路过集镇时,也买了几大皮囊的羊奶,尽数的给白玉霜灌到肚子里。因为奶制品正是有着解毒的特效。 也幸亏林觉之前因为方浣秋的病而钻研学习了一些医术,所以对于一些初步的病症诊疗也有些眉目。也正是因为这些初步的急救措施起了效果,才保证了白玉霜抵达京城之后病情没有进一步的恶化,有了医治的可能。 回京之后,林觉立刻遍请名医前来救治,饶是在众多回春圣手的联合医治之下,白玉霜也没有立刻脱离危险,而是昏迷数日方才脱离性命之危,醒了过来。这段时间里,白冰衣不解带照料在侧,整个人也消瘦虚弱不堪。但好歹,白玉霜的正在康复,除了断臂无法医治之外,身上的毒性渐解,虽有器官损伤,但性命无大碍,这已经很好了。林觉也松了口气。 梁七等人本来是要立刻离开的,但林觉执意挽留他们呆了几日,带着梁七逛了不少好地方。没想到这梁七倒是挺有原则的,本来林觉花钱让他们去青楼开心开心,可梁七硬是说对不起春草的事情不能做,死活不干。林觉倒是对他刮目相看了,只是带他逛了京城名胜,领略京城的雄伟街市,当然也喝了很多场酒。 十一月十七,梁七等人呆满了十日,终于决定回山。林觉不再挽留,晌午时分于家中设宴,为梁七等人践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正自依依惜别之际,忽然有人前来禀报说有一名叫马斌的大人前来求见。 林觉有些纳闷,马斌来见不知有什么事,不过他是林觉在京城仅有的几名好友之一,他来了,林觉自然是高兴的。当下命人去将马斌请进二进花厅来一起入席喝酒。梁七本要回避,林觉告诉梁七,只不要暴露身份便可,这位马斌马将军还是值得交往的,正好认识认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百四十九章 通风报信 (二合一)马斌带着一脸的焦急匆匆而来,林觉起身拱手笑道:“马大人鼻子可真灵,知道我在家中设宴款待朋友,居然便嗅到了味道了。快快快,来入席喝酒,正好和我的这几位朋友认识认识。” 马斌咂嘴道:“哎呀,林兄弟啊,你还真是有闲情逸致啊,还有心思喝酒么这酒怕是没法喝了,我找你有要事,咱们单独谈。” 林觉愕然道:“什么事啊这么严重说来听听。” 马斌看了看梁七等几人,梁七微笑拱手行礼,马斌淡淡的还了一礼,低声在林觉耳边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觉道:“这一位是梁七兄弟,我的生死兄弟。马大人不必忌讳。那几位也是我的好兄弟,有什么直说便是,不妨事的。” 马斌皱眉犹豫道:“那么……好吧。” 梁七倒是见机,拱手躬身道:“公子和马大人说话,我等且回避。”说罢摆摆手,带着几名兄弟出了花厅。 马斌一屁股坐下,抓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咕咚一口喝光,砸了砸嘴。林觉苦笑,说好的没心思喝酒呢你倒是喝上了。林觉拿过酒壶给马斌再斟酒,马斌却覆住了酒杯。 “一会还要去当值,满身酒气的不好。一帮杂碎最近喜欢找茬子,免得被他们找到把柄。”马斌道。 林觉笑道:“马大人最近过的不如意啊,这都是我的罪过。倘若不是因为我……” 马斌摆手道:“自家兄弟,老说这些作甚我不爱听。我这条命都是你救的呢,还有什么好说的不说我了,说正事吧。” 林觉笑道:“到底什么事啊,我都被你搞糊涂了。” 马斌不答,伸手探入腰间囊中,抓出一把物事来往桌上一只空碗里一放,顿时叮叮当当一阵脆响。 “干什么,玩骰子么你这……”林觉本还在开玩笑,却突然间话语戛然而止,双目怔怔的看着那碗中之物。 “林兄弟,这东西你看着眼熟吧。倘若是旁人,自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可林兄弟必是知道的。而我也是知道的。”马斌沉声道。 林觉心中一沉,轻声道:“这是从哪里来的” 马斌道:“还能从哪里来自然是从死人身上抠出来的了。京北三十里庄官道左近的一幢破庙里发生了命案,虽然杀人者焚尸灭迹,但可惜没烧的干净。庙宇墙壁和佛像倒塌,把火给压灭了。死尸没有烧成焦炭,只是一个个成了半熟的烤猪。被人发现后报了官,审刑院责成开封府查办此特大杀人案。查勘伤口之时,发现有人死状可疑。这些铁弹子,便是从伤口中抠出来的。林兄弟,莫要告诉我你不知道此事。这世上谁都可能不知道这铁弹子的来处,但林兄弟是一定知晓的。” 林觉心中大惊,暗自懊悔。破庙之中的尸首居然没有烧成焦炭。庙宇墙壁倒塌熄灭了大火,一切都被人给发现了。二十多具尸首被发现,这必然是轰动的大案,有司固然不会袖手了。 “林兄弟,是不是你干的。”马斌瞪着林觉问道。 林觉呵呵一笑,喝了一口酒坐下了:“马大哥不是在禁军步军侍卫司当值么镇守京城西水门,怎么查起案子来了” 马斌跺脚道:“倘若我不是临时被调往开封府帮忙查案,岂会知道此事那便要出大事了。你知道么这案子已经开始全城搜查,线索证明,杀人者就在京城,有司派出了大量人手查勘此案。到底是不是你到底怎么回事” 林觉皱眉道:“这案子居然闹得这么大那是为何凶杀案京城里也多的很,又有什么了不起” “寻常杀人案自然多的很,可这死的人当中有人身份特殊。其中一人查明身份是叫侯永年的,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么他是殿前司都头候长青的伯父,也是鼎鼎大名的江湖上白河帮的帮主。侯长青以前也是江湖人物,后来在相府当了护院。被吕中天举荐参与朝廷武举,是锦绣十九年的武状元。前段时间,他大伯侯永年上京来,便是住在他府上的,结果突然不明不白的死在三十里庄的破庙里,你说能不死命的追查么”马斌快速说道。 林觉恍然大悟,没想到那个侯永年居然还有个侄儿在禁军中当军官,而且还是吕中天举荐的。吕中天将自己的护院举荐参与武举,而且在禁军之中当了都头,这怕是要在军中也配置自己的势力的举动吧。不过眼下似乎不该考虑这些事情才是。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马大哥,这案子是我做的。你其实知道是我,我否认也是无用。我的火器杀人的痕迹只有你知道。”林觉沉声道。 “哎呀,我就说一定是你,除了你还有谁哎,这是怎么回事你怎地跟江湖人物搅到了一起,现在有目击者已经作证,说是凶手正在京城。那侯长青说他大伯是为了追查一名杀人如麻的女魔头来到的京城。这又是怎么回事据说现在这案子已经动用了皇城司的人手。你没我清楚皇城司的能耐,只要皇城司想查出来,必是会查出来的,他们有很多种手段查出踪迹来。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马斌显然是真的着急了,连声的叹息说道。 林觉知道无需再隐瞒,马斌他还是信得过的,这个人最讲义气,对自己也很够朋友。就拿今日来说,他知道这些铁弹子的是自己的火器上所用的,他若想对自己不利,根本无需来质问,这铁弹子便可作为证据。他来此,可不是要查案的,而是来询问真相,通风报信的。 当下林觉毫无隐瞒,将魔音门和江湖人物的恩怨,自己和白冰之间以及去救白冰,最终杀了那帮人灭口的事情全部告诉了马斌。马斌听的都傻了,一张黑魆魆的脸上呆滞无比。 “你……为了救那个白姑娘,便宰了这么多人那白姑娘定然美若天仙。”马斌呆呆道。 林觉咂嘴道:“跟美貌无关,这群正派人士用了下三滥手段,本来我也是看不下去的,于是便出来救了。没想到……居然留下了痕迹。” 马斌皱眉道:“林兄弟啊,不是我说你,你怎么搅合到这些事情里边去了魔音门的事情我也是知道的,我在皇城司当差的时候,也没少跟江湖人物打交道。魔音门四十年前被灭门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但咱们这些人可管不着这些江湖上的事情,我们管他什么正派邪派,只要不跟朝廷作对,不给我们添乱,而且能给我们面子,需要的时候能帮个忙,我们倒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帮人都是吃饱了撑的,有些武功就喜欢打打杀杀争强斗胜。有点实力的便要替天行道,看着不顺眼的便上门去灭了人家。只要不闹得民怨沸腾,我们可不管他们的破事。” 林觉虽然听着无语,但却也深以为然。江湖上的风风雨雨,朝廷确实犯不着管着。他们自己打打杀杀,或许还是朝廷所乐见的。这伙人越是分裂,越是自己内部打杀,对朝廷便越是有利。只要他们之间的恩怨不解,便没精力跟官府作对。这其实也是一种平衡之术。朝廷的立场虽然似乎是不作为,但这不作为正是一种作为。 “我跟你林兄弟说,朝廷里可是有不少江湖人物在的。莫以为那些人都是一些没后台的莽夫。很多人背靠的都是朝廷中的势力,才得以在武林中作威作福。没办法,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朝廷和江湖之间其实也不是毫无联系的。你比如说我适才说的,侯长青就是白河帮出身,相府卫士很多都是江湖中的门派高手。很多人现在在各衙门里,禁军里都混出了头,但他们的出身便来自江湖门派之中。京中各大王府,宰相府,枢密使府邸之中的贴身护卫,绝大多数都是江湖门派中的好手。这世道,谁敢掉以轻心身边必是要有高手护卫着的。朝廷上的官员们相互之间参奏弹劾,看上去都很规矩,暗地里手都黑着呢。但凡一不小心,便可能丢了性命。我在京城皇城司任职多年,我手里经办的无头的官员死亡的案子便有几十起之多。大伙儿心知肚明,都是怎么死的,清楚的很。” 林觉缓缓点头,他一点也不惊讶。上次那个早剧院门口跟着吕天赐捣乱的左氏兄弟不就是江湖人物么这足以说明,很多富贵之家,高官之家中都会请这些武林高手来护院保卫,这也不足为奇。不请这些厉害人物,难道指望那些只会三招两式的军中挑选的士兵保护那可不成。 “如此说来,我这次是捅了马蜂窝了他们查到了什么”林觉皱眉道。 “我只能告诉你,以皇城司的手段,很快便会顺藤摸瓜。据我所知,这两日皇城司已经开始着手盘查全城药房和郎中,因为他们已经查出了当晚作案者有人受伤。在桥头集上,有人看到你们雇了大车运了伤势严重的病人回京是么”马斌皱眉道。 林觉心中一惊,果然皇城司的切入角度非同寻常。查出有人受伤,只需在城中查访药方郎中,便可查明最近有无人家医治重伤病人。顺藤摸瓜,迟早是能摸到自己头上的。自己可是请了京城不少名医来诊治的,这已经很危险了。 “厉害,着实厉害的紧。人说皇城司为朝廷鹰目,果然无缝不入,手段高超,竟能从此处着手,倒是让我没有料到。”林觉皱眉道。 “你可不要告诉我,你现在还将那受伤的魔音门的女子留在府里,一旦查出,那可就人证物证俱在了。你不会这么糊涂吧。”马斌道。 林觉咂嘴道:“实不相瞒,白前辈正在我宅中养伤。” “糊涂,糊涂,赶紧送走。没了人证一切好说。”马斌跺脚道:“既然如此,要先下手为强,你请了哪些郎中来医治,名单要给我。这些人一定不能被查问到,否则立刻会被问出来跟你有关。你这里,那老妇必须送走,要么干脆一刀宰了毁尸灭迹。这人跟你也没什么瓜葛,你无非是喜欢她那徒弟罢了。留下她徒弟便是,她又不会惹出麻烦来。听我的,事不宜迟,这事儿的赶紧办。不然到时候恐怕要出大篓子。一旦被查出是你是凶手,那就什么都完了。到时候没人能救你。”马斌神色严峻的道。 林觉自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事情败露,那可真的没了活路了。林觉自己也万万没想到,一个疏忽,居然惹火烧身,弄出这副局面来。也不能说是疏忽吧,那破庙倒塌,压灭了大火,自己能有什么办法。当时急着要赶路,也不可能在那等着大火熄灭。总之,现在留下了这么严重的后遗症,落下这么个烂摊子。 林觉皱眉想了想,很快冷静了下来。事情并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否则马斌也不会来。正如马斌所言,事情还有余地,只是要抢时间。 “现在城门口盘查的严么”林觉问道。 马斌道:“从我西水门乘船出去,归我查勘,自然无碍。这你不用担心。” 林觉点头道:“那就好。这样,马大哥,你给我安排一下。两个时辰后,我用船送人出城。麻烦你给通融放行。郎中的事我自己去办。” “还是我去帮你办,两边准备,也快速些。”马斌道。 林觉道:“我去办,马大哥打算如何处置这些郎中呢” 马斌沉声道:“那还能如何统统的……”马斌歪了歪嘴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续道:“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我知道他们无辜,但也没法子,我得救你。” 林觉摇头道:“所以我才去办,杀了这些郎中,我心中难安。我要留他们性命,将他们和白前辈一船送出城去。” “那怎么成他们活着,迟早会被皇城司查出来的。你不知道皇城司的手段……” 林觉摆手道:“你放心,他们去的地方,皇城司是不会知道的,他们也不会再有机会回来,但他们会活着。适才你看到的梁七兄弟他们会带着他们去往一个皇城司也无法触及的地方。” 马斌吸了口凉气,愣愣的看着林觉,忽然低声道:“你不要告诉我,这梁七他们……都是些……” “江湖上的朋友,跟你马大哥一样,生死义气的过命交情。这件事以后再聊,我会跟你解释的。现在,我得立刻去办事事了。”林觉举杯道。 马斌端起酒杯,一口干了,拱了拱手,一言不发转身便走。林觉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马大哥,你这么帮我,便不怕……遭到牵连” 马兵转身回头道:“林兄弟,你觉得我马斌是怎样的人我马斌是个粗人,没怎么读过书,也不能算个好人。但我却也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那年从龟山岛上活着出来,我便告诉自己,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我知道林兄弟是读书人,还是状元郎,也许不屑跟我这种粗人结交。但我不管你怎么想,我只做到自己问心无愧。你救我命,我便要报答你,就这么简单。” 林觉心中感动,确实,马斌的话不是虚言。自己倒了京城之后,马斌为自己做了不少事,甚至得罪了吕衙内丢了皇城司的要职。但自己确实是对他有些不放心,或者说是有些轻视。但其实马斌这种粗人比之那些满腹诗书的读书人更讲道义,更加的真实。 “马大哥,林觉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当真是我的运气。倘若马大哥愿意的话,我想跟马大哥结拜为兄弟。不知马大哥可否同意”林觉微笑道。 马斌惊愕半晌,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跟我” 林觉笑道:“马大哥不愿意也没事,我不强人所难,但我心里却将马大哥当成是兄长了。结拜只是个形式……也不必……”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你跟我结交,我马斌不是高攀了么你是郡马爷,又是状元郎,智谋无双,前途无量。我马斌是什么人行伍出身,是个粗人,这怎么能和你结交”马斌大声道。 林觉摇头道:“人贵于心,其他的都是虚的。论身份的话,以前你是皇城司副使,我只是个小小的商贾之子,那又怎么说所以这些是不能作数的。” 马斌嗫嚅道:“可是……可是……” 林觉笑道:“马大哥既有顾虑,便当我没说便是。” 马斌摆手叫道:“不是不是,我当然是高兴的,能和你林兄弟结拜为兄弟,我开心还来不及呢。可是我跟沈昙已经结拜为兄弟了,倘和你结拜,岂不是也让沈昙也一起结拜了沈昙是王府卫士统领,虽非仆役,但身份上似乎有些尴尬,我也不知道你对他的观感,这似乎……” 林觉哈哈笑道:“你和统领已经结拜兄弟了哈哈哈,这可真没想到。难怪难怪。那可正好,我对沈统领的为人也极为钦佩。能和他结交为兄弟也是我心中所愿。既如此,我派人去请他来,我们一起结拜为兄弟便是。” 马斌心中欢喜之极,摆手道:“那也不用去叫他了,我是大哥,我做他的主,他还能不愿跟你结拜兄弟不成兄弟,咱们就在这里,斟酒三杯,结交为异姓兄弟如何” 林觉笑道:“好,咱们结拜了,也由不得他不承认。” 当下林觉斟酒三杯,摆在花厅香案上,和马斌携手跪倒,旁边放上一个蒲团代表沈昙。两人磕头三拜,发下生死誓言,饮下结拜酒,携手大笑。 “兄弟,真没想到,我马斌一生孤苦,自小便没了爹娘,混迹于世间无亲无眷。朝堂上我的朋友其实也不多,那些人都是利益之交,从无交心。可现在,我马斌居然多了两位好兄弟,当真是……当真是……欢喜的紧。”马斌真情流露,攥着林觉的手,眼眶都红了。 林觉心中略有愧疚之意,这结拜,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种功利上的行为,是此时此刻危机之时的一种公关。林觉希望能紧紧拉住马斌,让事情进展的顺利。当然了,林觉对马斌还是极为信任的,但毕竟能有更加维系这种信任关系的手段会更好。只是因为动机不纯,未免心中愧疚。 “大哥,今后你便将我当成你的亲兄弟,兄弟有什么不对的,你便责罚,千万不要客气。我们兄弟三人相互提携帮助,共对世间之事,便没什么事能难倒我们。”林觉笑道。 “说的是。哈哈哈。我可不能光顾着高兴了,我得赶紧去办事去。兄弟,你也得抓紧些,时间紧急,决不能耽搁了。我今日很开心,哈哈哈。我走了。”马斌大笑不停,拱手快步离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五零章 远遁 林宅东院廊下,冬日午后的阳光照在几名女子身上。白玉霜披散着花白的头发坐在椅子上,身上的棉氅裹得严严实实的,断了的左臂缩在袖筒里,右手却舒展着,任由一只细白的小手握着。 顺着那细白的小手看去,抓着她的手的人居然不是她的徒弟白冰,而是清秀端庄的绿舞。白冰正站在白玉霜的身后,手里拿着木梳子替白玉霜梳理着一头花白的长发。而白玉霜膝前左侧位置,芊芊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猫坐在小凳子上,脸上笑嘻嘻的,嘴巴里叽叽咯咯的说着什么。 不知是说了什么好笑的话,白玉霜居然笑了起来,嗔怪的看着芊芊,神情眼神居然甚是安详,和以往那位暴戾之气十足的白玉霜简直判若两人。 在林宅的十几天养病的时间里,白玉霜过了她这四十年来最为安逸舒适的日子。这一点也不夸张。虽然她受了重伤,中了剧毒,但心理上的安慰感远远的大于身体上的伤痛。她得到了最好的照顾,吃了这四十年来最好吃的食物,睡了世上最温暖的床铺,得到了这小院中所有人的善意。 以往的岁月中,漠北苦寒之地的艰苦和孤寂,追杀仇敌的血腥和危险。她活得其实不像个人,更不像个女人。受伤其实不足为奇。那一年,她去杀六合门的仇人,虽然得手,但身受重伤。六合门掌门临死前的一击,长剑穿透了她的小腹。她重伤逃走,六合门下弟子四处搜捕她,她带着巨大的伤痛,躲在山野中三天三夜,吃了好几只嗅着血腥气而来的老鼠,喝水洼里浑浊的污水才活了下来,逃了出来。 即便在那样的时刻,她也没有质疑过自己的信念,没有停下她复仇的脚步。她的全部生命的支撑都是复仇,复仇。 这一次,她在林宅这座宅院里,却突然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生活的意义。这小院子里住着几个人,一个温柔可人的小姑娘绿舞,照顾自己无微不至,嘘寒问暖。还有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芊芊,是个搞怪的能手,让人忍俊不禁。还有自己的那个沉默着的,眼神中满是关切的徒弟。在某一瞬间,白玉霜不由的去想,自己以往的那一切是否是无意义的,是否自己太过执着,抱着一桩仇恨永远都不肯放手。而实际上,生命中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可以做。 两天前,第一次在菱花镜中看到自己发髻整齐,淡施粉黛的样子,白玉霜不禁流下了眼泪。镜子里那个人虽然眉眼清秀,依稀是当年的花容月貌。但已经鬓发花白,皱纹纵横。四十多年了,当年那个魔音门中的如花少女已经老去,在岁月的风雨之中风干成了一块褪色的花瓣,枯萎的发黑。倘若当年没在山谷之中遇到那个负心薄幸之人,自己现在又是个什么样子呢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或许也嫁人生子,儿女绕膝了吧。 “婆婆,今天给你梳个双环髻怎么样就像我头上的这种。保管婆婆像十几岁的小姑娘一般的样子。绿舞,你给婆婆上珍珠胭脂粉,妆容要配发式。保管婆婆走在大街上,那些少年公子们都得追着瞧。嘻嘻嘻。”芊芊娇嫩的话语声传入耳中。 “呸,那像什么话婆婆都六十岁了,打扮成那样,当个老妖怪么出去还不吓死人冰儿,可不许听她的。只梳个寻常发饰便是。”白玉霜嗔道。 白冰在身后轻声道:“师傅放心便是,小芊芊爱胡闹,咱们不听她的。” 绿舞也笑道:“就是,将婆婆打扮成小姑娘的样子,亏你想得出来。婆婆,我告个密。芊芊昨天告诉我,要我给婆婆买绣花鞋,买红喜袍,说要将婆婆打扮成新娘子的样子。我没同意。” 芊芊冲上来捂绿舞的嘴巴道:“你不许说,你说了保密的。” 绿舞往白玉霜身后躲,芊芊整个身子都扑到了白玉霜的怀里去,白玉霜居然丝毫没动怒,单臂抱着芊芊道:“怕是她自己想要出家了,所以想起了这馊主意。小芊芊,可是心里有了人了” “哎呀,婆婆啊,你怎么也跟着她们欺负我。今晚我不给你暖脚,不跟你说话儿了。”芊芊噘嘴跺脚,突然间又猛扑绿舞,闹作一团。 白冰只是笑,她的心情很好。一切都似乎在改变,师傅的改变是巨大的,这才是自己希望的那个慈祥的师傅的样子。心情好当然不但是师傅的伤势好转,态度在转变,更因为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已经解决的。可以留在林公子在的京城,那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呵呵,这么热闹呢什么事这么高兴啊说来让我也高兴高兴。”一声清亮的话语从侧首传来,回廊转折处,林觉头戴黑色绒帽,披着黑红色的裘氅,精神十足的笑着走来。 芊芊忙站直身子,理着乱糟糟的衣服,绿舞也整理了一下衣衫给林觉见礼。白冰双目放光,看了林觉一眼,却又赶忙低头。 白玉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不知为何,虽明知道自己这条命是林觉救的,却总是见到林觉心里没来由的生气。 “前辈有礼了。今日伤势感觉如何可好些了”林觉上前躬身微笑行礼。 白玉霜哼了一声道:“还死不了。” 林觉笑道:“前辈武功深厚,伤势这么重,恢复这么快,还真是罕见。” 白玉霜道:“怎么嫌我恢复的快了盼我伤不好么” “师傅!别说这样的话,林公子他为了给师傅疗伤,请了……” “我知道,用不着你为他说话。”白玉霜出声打断白冰的话。白冰只得住口,带着歉意看着林觉。 “无论如何,是你救了我。多谢了。”白玉霜道。 林觉呵呵而笑。白玉霜之前说她一定不会道谢的,此刻却向自己道谢,这改变可太大了。倘若能在府中久待,变化一定更大。可惜的是,她不能在这里呆着了。 “前辈不要客气,前辈,我来,是有件事情要跟前辈商量。前辈恐怕要离开这里了。”林觉沉声道。 “什么” “为什么婆婆留在这里不好么” “林公子,我师傅伤势恢复的很快,但伤势还没好呢。” 绿舞等三女纷纷惊讶问道。 “莫说了,我懂了,嫌我在这里碍事。好,冰儿,收拾东西,我们回漠北便是。”白玉霜挣扎起身,大声嚷嚷道。她心里很是气愤,却又无可奈何。虽然嘴上说的硬气,但其实这短短的十几天时间已经让白玉霜喜欢上了这里。她并没有再坚持要会漠北。但林觉却来赶人了。 林觉忙做解释道:“前辈不要误会,实在是事出有因,前辈住在我这里十年二十年也没事,我怎会赶你走。而是……前辈的踪迹已露,那天晚上的事情,皇城司和开封府已经开始彻查,倘若前辈再留在京城,恐会发生不测。不仅前辈,我说句实话,我们也受牵连。” “什么怎么会这样。”白玉霜白冰师徒闻言俱惊。一旁的绿舞和芊芊满头雾水。 林觉不想让芊芊和绿舞知道这些事,于是让绿舞和芊芊回避。绿舞倒是没什么,芊芊满脸的不开心被拉走了。 林觉这才将破庙大火未能焚尸,尸首为人所发觉,报官后被认出了身份。禁军中的侯长青和候永年之间的关系。皇城司插手一路查到了踪迹,决定要顺藤摸瓜从医馆郎中处着手的事情全部告知了白玉霜师徒,师徒二人这才明白了过来。 “原来如此,原来他们跟官府是有瓜葛的,难怪我每次回中原,既被他们追杀,也被官府追捕。我们确实得走。冰儿,收拾东西,我们回漠北去。这里确实不能呆了。” “前辈,漠北怕是不成的,这里到漠北迢迢千里之遥,路途艰难坎坷。这个时节,黄河以北冰封千里,寒风凛冽,绝对是不成的。那是在送死。你的伤势未愈,冰儿……这个……白姑娘也没法能带着你回去。前辈听我一言,不要坚持回漠北。”林觉沉声道。 “是啊,师傅,漠北不成的,我们都得死在路上。您不是不知道路途的艰险。”白冰也轻声道。 “不回漠北,能去哪儿官府追查,何处还能是存身之处”白玉霜皱眉道。 林觉道:“前辈,你若听我安排,我命人送您出城,去往一处安全的所在。唔……我有一位朋友,住在伏牛山里。距此不过数百里路,几日便到。那里与世隔绝,不受朝廷管辖。倘若前辈能同意去那里,伤势将养个一年半载,待痊愈之后,前辈便可自由自在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了。你看如何” “伏牛山你是说,京畿东南的伏牛山”白玉霜惊愕的看着林觉道。 林觉挠挠头低声道:“前辈不要那么大声,正是那座伏牛山。前辈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您愿不愿去” 白玉霜忽然呵呵笑了起来,点着林觉的鼻子道:“好啊,好啊,没想到,你这个人居然这么多花样。你不是朝廷的官儿么居然跟伏牛山里的人也有瓜葛。嘿嘿,这事儿若是皇帝他们知道了,你怕是脑袋落地。” 林觉轻声道:“所以,便可看出我对前辈毫无防备之意了,否则,我怎会让前辈知晓此事。请前辈快做决断,皇城司正在行动,我们必须在他们摸到我宅子里之前将您送走。这对你,对我全家上下都有好处。您不想我们全家为了你的事人头滚滚吧。” 白玉霜冷哼一声道:“你真当我不知好歹么我宁愿自己死,也不牵连他人。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得抓紧动身。冰儿,快收拾东西,宜早不宜迟。” 林觉拱手道:“多谢前辈,那山里的地方,你会喜欢的。或许还有前辈的用武之地。” 白玉霜搭着白冰的手臂起身便走,忽然停步道:“冰儿,你跟不跟我去” 白冰看着白玉霜又看了一眼林觉,低声道:“徒儿听师傅的吩咐。” 白玉霜皱眉想了想,看看白冰又看看林觉,长叹一声道:“罢了,冰儿留在这里吧,他们不知道冰儿是我徒弟。再说……再说……嘿,女心向外,我这师傅何必枉自当这个恶人。林觉,你不许欺负我的冰儿,你妻妾成群,贪心不足,我是很反感的。但冰儿喜欢了你,我也拦不住。倘若你要娶她,便对她好。你若当负心薄幸之人,我便取你狗命。听到没有” 白冰闻言脸色通红,林觉笑道:“前辈放心,我不是那样的人。” 白玉霜不再多言,在白冰的搀扶下快速离去。林觉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白玉霜居然变得如此通情达理,倒让林觉甚为意外。本来以为或许要用强行的手段捆着上船的,现在看来倒是不必了。 当下林觉立刻回到前厅,命人备好车马。不久后白玉霜被白冰搀扶前来,林觉吩咐一声,梁七等人一起上车马直奔汴河旁的一个小码头。那里,一艘乌篷船已经停泊在寒风中等待着。白玉霜被安顿上船,林觉却并没有吩咐开船,只是在船中等待。不久后,一辆辆马车从各个不同的方向赶来,一只只大布袋被抬入船舱之中。一个多时辰时间里,十几个布袋被抬进船舱之中。白玉霜还以为是些货物,直到林觉吩咐解开布袋,这才惊愕的发现里边装的都是人,高矮胖瘦白胡黑须,都是曾经来给自己看过病的郎中。 白玉霜岂能不明白这是林觉将所有通向他宅子里的线索全部掐断了。这十几名郎中怕是一辈子也回不了家了。白玉霜不仅对林觉的手段生出钦佩。当然按照白玉霜之前的猜测,这些人必是被杀了灭口的。但想来想去,杀了灭口却不如这样来的好。而且有了这十几名郎中一起进山,自己的伤势怕是好的更快了,这或许也是林觉不杀他们的一种考虑。 未时末,夕阳西沉,寒鸦满天。乌篷船缓缓,经由汴河前往外城西水门。林觉早已赶到西水门下,跟在此等待的马斌暗打招呼。马斌装作亲力亲为,亲自拦下乌篷船检查。不久后大手一挥,表示一切无碍,可放行。水闸打开,乌篷船直行出城,逆流而上,消失在萧索的冬日夕阳之下。 林觉和白冰并肩站在河岸上,从城门洞里目视船只离去,长舒一口气。身旁却传来了抽泣之声。 “你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这件事没想到居然惹了这么大麻烦。多谢公子。” “你怎么谢我” “我……我不知道,我给公子磕头” “……磕头便罢了,以后我教你,道谢的方式有很多种,磕头并不是唯一的一种。你我之间,还有某种道谢的方式更恰当。明白么” “哦……” “譬如说……哎罢了,说出来就没意思了。你自己慢慢悟吧。” “哦……”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五一章 送归 新年之前,林觉的日子有些忙碌。 郭采薇因为害喜严重,京城的天气又很是寒冷,小郡主感觉很不好。以前虽然小郡主也常来京城居住,但是一到寒冷的冬天,小郡主都会回到杭州。甚至前年冬天,太后生辰时,小郡主都没随梁王夫妇来京,便是因为对京城的天气很不适应。毕竟小郡主生在南方长在南方,又是娇生惯养之人,跟普通人皮糙肉厚的不同。 林觉很有些慌张,宫里来的太医建议,这种情形之下,还是要回到温暖的南方去,对大人和胎儿都有好处。夫妻二人无奈,商议了一下,最后无奈做出了决定,送小郡主回杭州将养。明天春天天气暖和了再回京城。 小郡主当然很不愿意离开,但她对肚子里这个孩儿却是更加的看重。严格来说,这是她的和林觉的第二个孩子,第一个已经形势所迫流产了,这第二个再要是没了,小郡主自认是无法承受的。这种情况下,也只能在和林觉团聚和养胎安身之间做出选择,结果不言而喻。 陆路是不能走的,马车的颠簸郭采薇承受不起,只能走水路。好在往年这个时候,水路也是不通的,汴河以及运河北边的航道都要结冰的,根本无法通行。但是今年特殊的很。夏秋之际的一场大旱导致京畿以及周边的粮食欠收七成,后来的一场豪雨缓解了旱情,但已经为时过晚。故而朝廷不得不从江南调运更多的粮食往北方,稳定粮价,赈济百姓。 要知道,京畿路和周边受旱灾影响的几路人口近千万,全部从南方调运粮食过来,那该是多么大的工程。中间又出来个三司衙门的连锅端的案子涉及了杭州林家,所以漕运的事情又耽误了些时日,所有这些因素加在一起,导致直到十一月底,运河上的运粮的船队还在来往通行。 好在朝廷提前做了安排,从登州静海军调来了三艘铁头船,在运河上专门为船队破冰。静海军大周少数几支水军之一,因为驻扎在渤海之中,又在北方之地,故而拥有大船和应付冰冻的铁头船。这一次,铁头船正好在紧急时候派上了用场。 正因为如此,小郡主也得以从水路坐船回杭州,否则林觉是绝对不会同意郭采薇从陆路回去的。这种隆冬季节,走崎岖漫长的陆路,这几千里的路肯定是要出人命的。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上午,林觉将郭采薇送上了前往杭州的楼船。整个船只里外林觉都做了一些改造,尽最大的可能让郭采薇舒适。与此同时,路上吃穿用度的物事装了一船舱,随船还带了三名郎中,以防意外。伺候的贴身婢女七八个一起上传,另外沈昙还决定亲自带了十几名卫士一路护送郡主回杭州。一切都万无一失了,林觉才放下心来。 夫妻二人在船厅话别,以茶代酒,谆谆叮呤。 “薇儿,我不能陪你一起去杭州,心中着实愧疚。便以茶代酒,向你致以歉意。明天春天,天气暖和的时候,我一定亲自回杭州接你。愿你一路顺风,多多保重。”林觉举起茶盅叹息道。 郭采薇端起茶水笑道:“夫君心思薇儿明白。你也是身不由己。当了朝廷的官儿,自然要受朝廷的管。倘若不是为了这孩儿,薇儿也断不肯离开夫君的。倒是我不在京城,夫君自己要多保重。” 林觉笑道:“薇儿有没有什么嘱咐我的话呢” 郭采薇微笑道:“嘱咐什么” 林觉道:“譬如……让我不要贪杯,不要出入花街柳巷,不要和其他的女人鬼混什么的。” 郭采薇大笑道:“你自己心里知道,何必要我说。哎!怎么说呢我郭采薇不是小鸡肚肠之人,大丈夫三妻四妾也属寻常。你无非是心中对我有些愧疚罢了。那位白姑娘的事情……我也不想反对,夫君可放心了这段时间你想跟我说,却又不好意思开口的不就是这件事么” 林觉脸上微微发烧,确实,白冰的事情自己一直没跟小郡主谈,林觉生恐小郡主发飙。虽然她是个大度雍容之人,但自己这么一个接一个的往家里领女人,心肠再宽的人也受不了。好几次欲言又止,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小郡主冰雪聪明,心思聪慧,自然是看得出的。今日离别之际,倒是说开了这件事。林觉心中确实有些愧疚。 “薇儿的心怀真是宽广如海,我不知说什么才好。我发誓,从此以后再不会招惹其他女子,到此为止。便是天上的七仙女出现,我也毫不动心。我这一辈子就守着你们几个过日子了。神明在上,若违此誓……” “夫君……”郭采薇伸手掩住林觉的嘴巴:“不用发誓,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你心中有我,我并不介意你有多少女人。你若心中无我,我就算将你拴在身边,又当如何作为你的妻子,我只想劝夫君一句,多花些心思在正事上,积极进取发挥才能。我不是要你去钻营升官,说实话,我倒是宁愿你不当官,我们可以少些烦恼过安静的日子。但是你是男子汉,又有不世之才,自然不能浪费你的才能,要去做一番大事情才是。薇儿不希望你虚度时光,倒头来会后悔。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林觉闻言,心中震动。郭采薇是敏锐的,自己内心中的一些东西是瞒不过她的。来到京城之后经历了一系列的事情之后,林觉实际上对朝廷和官场颇有些失望,也失去了进取之心。特别是当林伯年被罢黜,自己当了家主之后。林家未来的方向操纵在自己手上,上一世林伯庸林伯年做主选择错了林家的方向而导致的林家覆灭危机似乎解除了之后,林觉忽然觉得这一世的目标忽然没有了,人也变得慵懒而迷茫起来。 和方敦孺的师徒关系的逐渐淡化。身为王府女婿,但其实并不为郭冰父子太信任。对于官场之中的事情了解的越来越深刻,也越来越生出厌倦。这种种的情绪都让林觉的心态在发生变化。倘若不是因为林家现在背负重压,而且上一世模糊的记忆中知道梁王府经历覆灭,以及自己的一些私事尚未能解决的话,林觉甚至觉得自己哪一天便会爆发出来,辞官走人了事。 这种内心中的事情,人前是看不出什么的,但私底下,林觉的状态却被郭采薇看在眼里。一个人是积极进取,还是得过且过,外人自然不得而知,但朝夕相处的枕边人看的很清楚。郭采薇其实早就想跟林觉交交心了。今日离别之际,自然而然便说了出来。 “夫君莫怪我多嘴,我也不是教夫君怎生为人。夫君是绝顶聪明之人,行事自有分寸进退,不用妾身多言。我只是提醒夫君一句,免得将来回想起来会后悔。这是我作为你的妻子应该提醒的,不说出来,那便是我的不贤惠。”郭采薇见林觉面色凝重,忙轻声解释道。 林觉吁了口气,微笑道:“薇儿所言甚是,我最近确实心态上有些变化。薇儿适才所言如醍醐灌顶,我是该好好的调整调整了。薇儿,娶到你也不知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有贤妻若此,此生不负。” 郭采薇嫣然笑道:“我哪里那么好薇儿得夫若此,也是修来的福分呢。时候不早了,你该下船了,我也该动身了。夫君保重!” 郭采薇起身来敛裾向林觉行礼。林觉站起身来走过去,一把搂住了小郡主,伸嘴便吻。小郡主忙抵住林觉的嘴巴,红着脸低声道:“莫要这样,有人呢。” 周围确实有几名婢女伺候在船厅里,此刻正斜眼看着二人。 林觉笑道:“怕什么我们是夫妻,又当离别,还不能亲热亲热么最近我们都没亲热过,你又要去杭州待好几个月,岂非要想死我。” 郭采薇娇嗔一声,却抱住了林觉的腰,仰头闭目。林觉痛吻一双红唇,良久方息。一旁的几名婢女们面红耳赤,有心不看,却又忍不住要看,心情矛盾之极。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五二章 青教 (二合一) 新年之前,林觉还有另外一件大事要办。那便是应天府大剧院f分号的开张。按照计划,应天府大剧院的开张已经在即,十一月下旬的时候,郑暖玉和钱柳儿已经去了应天府提前排演开张剧目。而负责应天府剧院开办事宜的林伯年早已坐镇在应天。林觉之前对余剧本舞台装修等各种事务都过问了一遍,但是实地的检查验收却没有时间去。 进入腊月后,随着大剧院开张时间的临近,林觉不得不在方敦孺阴沉的目光下强行请了几天的假期前往应天府张罗此事。 腊月初六,林觉从京城动身前往应天府。除了林虎和几名府中卫士随行之外,一同前往的还有白冰。当然,白冰的身份是以大剧院保安队长的名义前往。此行的任务便是要为即将开张应天府大剧院分号挑选合适的护院人员。那里已经有数十名应聘人员等待挑选。 当然,除了这明面上的任务之外,也不得不说其中有林觉的私心作祟。自从在那破庙之中的一吻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便变得微妙了起来。在白玉霜离开林宅去往伏牛山之后,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最大障碍便以消除。之前顾忌着小郡主,林觉也不好有什么动作,小郡主回杭州之前挑明了此事之后,林觉便再无顾忌了。 短短的数天时间,林觉和白冰的关系突飞猛进,关系已经进入蜜里调油的阶段。虽然白冰的性格偏冷,多年来未曾与人交往,给人以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但实际上,白冰骨子里只是个性格单纯的少女。她没有经历过情感之事,第一个爱上的便是林觉这样的情场高手,自然被林觉迷得团团转。以至于林觉的要求不懂拒绝,两人之间除了最后那道防线之外,亲嘴摸.乳这样的禁忌在数日内便被突破。 正因两人之间蜜里调油难分难舍,故而林觉才会带着白冰一起前往应天府。当然了,带着白冰这样的武技高手贴身保镖,安全上也有所保证。但那却是其次。 在前往应天府的两天路途之中,没有了宅中绿舞芊芊等人的压力和目光,林觉更加的肆无忌惮。终于,在抵达应天府之前宿于宁陵县的一家客栈之中,林觉得偿所愿,在白冰的半推半就之中夺了她珍藏了十八年的身体。 林觉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急切的想要得到白冰,师妹方浣秋跟自己相恋三年,自己却没对她有任何的非分之想。而这个白冰,自从自己见到她之后,便有一种急切的欲望。不知道是自己是怎么了。或许是白冰的身上有一种激起自己情欲的东西在,又或许是自己最近需要一些新鲜的滋味来激起自己的雄心。总之,林觉就是这么干了,而且并无悔意。 对白冰而言,和这个男人认识只数月,便将身心便全部托付于他,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要知道,十八年来,她的师傅白玉霜灌输给她的都是男人靠不住,男人都是薄情之人,绝对不能信任之类的想法。但一切都抵不住林觉这个男人的魅力。十八年的灌输抵不过几个月的相处,在林觉的进攻下,防线以极快的速度轰然崩塌,不知道白玉霜知道此事,心中作何感想。 倘若论武技,林觉便是用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未必能攻破白冰的防线。但是论情感攻势,白冰却非林觉一合之将。不得不说,有的时候世间之事还真是难以言说的奇妙。 腊月初九午后,林觉一行抵达了应天府。应天府在大周立国之初名叫宋州,古称商丘。诗经云:天命神鸟,降而为商。事实上说的便是上古阏伯氏被分封于此,阏伯氏人称火神的故事。阏伯氏死后葬在此处,其坟墓便叫商丘。这当然是一种说法。还有一种说法是,应天府所在之地在中原腹地,正是南北通衢,四方交汇之所,故而商贾云集散来,商业自顾发达,故而称之为商丘。 总而言之,无论是哪一种说法,这应天府都不是一处小地方。特别是大周立国以来,应天府因在中原腹地的位置,差一点便被定为都城。倘若不是因为西夏的威胁解除,而应天度距离辽国边境位置过于接近的话,怕是真要成为大周朝的都城了。 正因为这种种的渊源,应天城也成为中原之地数一数二的大都市。北方的大城市,除了京城汴梁,东都洛阳之外,便是这应天府了。其城廓数十里之遥,光是城中百姓便足有六十万之多。这等规模,足以排进大周繁华都市的top十之列。 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林伯年坐镇于此,之前绝大部分的事情都已经安排的妥妥当当的,剧本彩排林觉也很满意。直到腊月初十当天的那场首演结束,一切都很完美。 由于时间紧迫,林觉必须于次日便启辰回京。当晚,林觉带着白冰想匆匆一览应天府的街市。两人在寒风中饶有兴致的闲逛于街头,当行到小东门广场时,却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 冷冽的寒风中,小东门广场上却站了密密麻麻的人群,一个个头上缠着黑色布带,手中捧着油灯站在那里。十几名全身罩着黑色长袍,只露出两个眼睛的人站在前方的高台上,正大声的说着什么。 林觉和白冰好奇的走近,突然,几名头扎黑带的百姓瞪着白冰道:“你这妇人,怎地半夜里到处乱走,还露出头颈来你这是不贞洁,这是犯罪,这是亵渎神明。走开,走开。” 林觉被这不伦不类不明不白的话弄的满头雾水,白冰也不知所措。白白的被人说一顿,林觉岂能干休,正欲跟他们理论。身后有人低声道:“这位兄台,快快离开,这些人跟他们说不出理来,他们都是青教的教徒,不好惹的。” 林觉一愣,皱眉道:“青教那是什么教我却没听说过。” 那人摆手道:“你莫问我,我也不知道,这一年多才有的。据说此教教主是大神降临,人称圣公。来救苦救难,教导万民的。这些教众不吃肉食,只吃青菜,故而被人称之为青教。他们规定女子出入要以黑袍覆面,男子要以黑带扎首,每日三次,对天跪拜,宣颂誓言,搞得神神秘秘的。总之,不好惹,不能惹。” 林觉甚是无语。其实这些事倒也不稀奇。这时代科技落后,百姓愚昧,各种各样装神弄鬼的事情很多。就像真实历史上那些白莲教红莲教之类的,无一不是利用了百姓的愚昧,弄出一些花样来。无非是欺骗百姓,敛取财物罢了。 林觉不想招惹麻烦,和白冰绕道而过。寒风里,那人群簇拥之处,有人高声宣扬的声音却清晰送入耳中。 “诸位圣兄圣弟,当今之世,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道义沦丧,人人追礼而忘义。女子不在闺阁之中独处,却敞面露齿招摇过市,尽丧妇德人伦。男子不遵孝义仁信,见利忘义,卖友求荣,不知廉耻为何物。世道如此下去,必遭天谴。……我青教圣公降临,便是为了拯救天下芸芸众生。……凡入我青教,尊我圣公者,皆可得救赎。……你们要从自我做起,约束自己的行为,不食肉食,肃清身体里的污秽。约束你们的妇人,不得丧失妇德。……唯有如此,天谴降临时,才得救赎。有些人可能会嘲笑你们,污蔑你们,诋毁我青教。圣公说了,对于那些敢于诋毁我青教兄弟姐妹的,你们不得姑息,要同仇敌忾,哪怕是将他们像猪羊一般的宰杀了。你们杀了这些诋毁我青教之人,不但无过,反而是我教中勇士……圣公说了,但信奉青教,遵教义尊圣公者,死后入云霄天殿,并有十七处子仙女伺候。为本教而死者,死后为圣使,云霄天殿中有七十二处子侍奉,魂灵永生不灭……那些诋毁者,攻击者,死后堕入魔障,受厉鬼撕咬万世不得超生。每日你们都要虔诚为圣公祷祝,圣公保你们此生无忧,死后永生……” 听着风吹来的断断续续传来的话语。林觉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一笑,惹来数百道怒目而视的目光。 白冰忙低声道:“你别笑了,他们似乎发怒了。” 林觉点头,拉着白冰一溜小跑,离开了小东门广场来到一处巷子里,这才纵身大笑起来。 “这世道是怎么了,怎么有这么多的歪魔邪道作祟他娘的,死后七十二名处女伺候,若人人信青教,哪来这么多处子来分啊而且对于女子呢倘若信教,难道死后去天殿有七十二名壮汉伺候那这岂非更是有违妇德妇人也吃不消啊,哈哈。这青教搞得什么玩意儿”林觉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白冰简直听不下去,嗔道:“你胡说什么啊。不要说啦,管他们的事情作甚” 林觉摇头道:“不是我要管,这么下去,必出大乱啊。只有乱世才会有这些邪魔外道横行的机会。这应天府的知府也不知是干什么吃的。怎能容这等邪教公然在城中传播这是疯了么明日离开之前,我要去拜见拜见。” 白冰无语的看着林觉道:“我又不懂,你说的我都糊涂了。” 林觉拉着她的手道:“你不用懂,走吧,咱们回去歇息吧,今晚可恶心到我了。不逛了不逛了,还不如我们回去做我们喜欢的事情。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却带着你出来受气。我是不是疯了。” 白冰红了脸低声道:“你在说些什么疯话我……我不高兴啦。” 林觉哈哈大笑起来。 …… 次日清晨,林觉果真前往应天府衙门递了名帖拜见。林觉绝不是多管闲事,林觉是觉得,这些事其实干系到社会的稳定,必须要在萌芽状态下便给予遏制。否则这些邪教像毒瘤一般扩散的越厉害,会产生极其恶劣的后果,会很难收拾。不仅害民,还危害社稷安全。 递了名帖之后,不久便有人迎接了出来。林觉来应天府是匿名前来,并没有表明身份。但其实他是京官,又是炙手可热的条例司的官员,虽然只是个六品官员,但到了地方上,地方官员也是要高看一眼的。 “哎呀,本官竟以为是做梦,没想到居然真的是名满天下的状元郎林大人来到我应天府,这可真是出人意外。林状元怎么不早通知本官本官也好尽地主之谊啊。”一名胖胖的官员快步而出,远远拱手叫道。 林觉忙笑着上前行礼道:“您便是应天知府大人。恕下官无礼,尚未知大人尊号。” “哪里哪里,本官钱德禄,籍籍无名。林大人倒是名满天下。本官对林大人的诗文敬仰万分。快请进后堂落座说话。” “原来是钱大人,下官冒昧来见,还请见谅。”林觉笑道。 “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呢。请,请。”钱德禄满脸笑容,客气万分。 两人进了后堂一间精致的花厅之中就坐,林觉转头四顾,忽然间他看到了一副挂在香案上方的字,顿时心中一凉。那副字内容只有四个字“圣公至大”。林觉一下子便想起了昨晚那些人口中的那个青教的圣公来。 钱德禄并没主意林觉的脸色,着人送来茶水,笑眯眯的问道:“林状元,本官慕名已久,今日终得一见,果然如传说中所言的那般,一表人才,潇洒风流。我大周出了如此青年才俊,当真是社稷之福啊。” 林觉回过神来,笑道:“大人谬赞,林某那里当得起。” 钱德禄呵呵笑道:“不是谬赞,是真心话。林大人这次来应天府是有什么公干么看林大人微服前来,事前也没打个招呼,莫非是不可示人之事倘若如此,却也不必说了。” 林觉微笑道:“那倒不是,此次前来纯为私事而来,故而不宜以官身前来。” “哦原来是私事。然则林公子今日来见本官,却不是有何见教。” 林觉想了想道:“钱大人,虽是私事前来,但身为朝廷官员,下来走一趟,总不免关注地方名声事务。我来应天府两日,见本城百姓安居,商业繁荣,治安良好,颇为赞叹。想来皆为钱大人治理之功。下官佩服之极。” “哈哈哈,哪里哪里,林大人如此谬赞,本官承受不起。不过……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下官受圣上和朝廷信任,来担任应天府的知府,自然不敢有半点的松懈。我辈为官,自然要勤政爱民,安顿一方。若说有些小小的政绩的话,哈哈哈,那也是圣上天威浩荡,圣明烛照。本官嘛,只那么一根小指甲盖一般的功劳罢了。”钱德禄翘着小指甲尖笑咪咪的道。 林觉呵呵而笑道:“钱大人倒是很谦逊。不过,钱大人,下官却发现应天府治理中的一点点瑕疵。本来我今日就要离开了,临行之前还是决定来叨扰一番,便是想向钱大人提出此事。不知道是否唐突” “欢迎,欢迎之至啊。本府为官,最爱听的便是意见。更何况是今科林状元指出来的意见,更是弥足珍贵。欢迎林状元说出来,本官也好改正。”钱德禄虽然觉得意外,但还是笑咪咪的道。 林觉微笑道:“好,那我也不废话了。我要说的这件事,其实昨晚我才知道。昨晚我和仆从自小东门广场而过,发现那里聚集了数百之众,一问之下,方知是什么青教的教众在那里传教……” 钱德禄突然之间变了脸色,皱眉道:“原来林大人说的是这件事。” 林觉道:“是啊,正是此事。我闲来无事,在旁边了解了一番,发现这帮教徒传的都是些乌七八糟的教义。此事可不容小觑。这些人公然聚众传教,且规模巨大,不知钱大人知晓否” 钱德禄声音变冷,沉声道:“林大人,这件事本府早就知晓,但恐怕你有些误会。这青教教众并非什么乌七八糟的教徒,而是一群积极向善之人。林大人未经调查,不可乱做评价。” 林觉皱眉道:“钱大人,你该去听听他们在宣扬些什么。那可不是教人为善。我怀疑他们是别有目的,迷惑百姓。钱大人是读书人,当知道古往今来有很多邪教道门蛊惑人心,利用百姓的愚昧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更有甚者,还会乘国乱而打劫。钱大人不可掉以轻心啊。” 钱德禄的脸色已经变得极为难看了。缓缓起身道:“林大人,你既非朝廷派来公干的,只是为了私事而来,这些事情便不要管了。林状元虽才高八斗,但也未必样样精通。譬如说这治理政务,林大人未必比本官还强。就算林大人比本官有本事,这应天府在本官治下,却不是在你林大人治下。林大人觉得不满意,或者去拿证据参奏我,或者是等你有一日来应天府当主官之时再来说三道四。你虽是京官,也很有名气,但也不能这般的拿他人不作数吧。本官不才,也是一甲进士出身,为朝廷效力二十年,才有了今日。” 林觉有些纳闷,怎么这钱德禄忽然便变脸了,这有些出乎意料。不过想一想倒也理解他,毕竟自己的身份突然跑来对他指指点点,自然是不开心的。 “钱大人勿要恼怒,我绝对不是要对钱大人的公事指手画脚,我只是看到了那样的情况,以为钱大人不知道,所以来告知大人一声。并无他意。”林觉拱手道。 “林大人,本官并没恼怒,只是觉得林大人有些多管闲事。我治下之事,我能不清楚那我岂非是个庸官你可知道那些青教教众做了多少为我应天府安定的事情么前一段时间大旱,我应天府百姓遭灾,朝廷赈济未至,局面即将混乱之时。正是青教教众挺身而出,救济百姓。他们连肉都不吃,只吃青菜,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与人为善之人,为何你要如此诋毁林大人,这世界陆离多端,各色人等皆有,要有容人之量,不要因为随便给人下结论打死。据我所知,青教教化百姓,救济四方,我应天府百姓无不敬仰膜拜,这对于地方的治安和稳定也都有着很大的功劳。你适才也说我应天府百姓安居,商贾繁荣,那也得算上青教一份功绩才是。”钱德禄滔滔不绝的道。 林觉觉得颇为不对劲,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似乎这位钱知府的口中,青教并非如自己所想可是昨天自己是亲耳听到了他们在传教的话,完全是煽动欺骗之言,且带有暴力的倾向。所以自己才觉得有些问题。可这钱德禄口中的青教却是另一种模样,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林觉正在思索,忽然间,外边传来铜钟的铛铛之声。林觉吓了一跳,没想到这知府衙门后宅之中居然有钟声,这又不是寺庙里。 但这钟声一起,钱德禄却立刻起身来道:“林大人,本官还有些重要的事务要处理。倘若林大人再无其他事,只是关于青教的事情,那恕我不能多留林大人了。林大人既要回京,便祝林大人一路顺风吧。” 林觉尴尬之极,这几乎等同于被钱德禄给轰出来。钱德禄一点面子也没给自己,和之前的客客气气已经判若两人。甚至脸上还带着一丝狠厉之色。 林觉无法再逗留下去,只得拱手告辞。差役送林觉出来,走在回廊上的时候,林觉无意间回头,却从虚掩的花厅门的缝隙里看到了里边的钱德禄正跪在那副《圣公至大》的字画面前,头拱着地,高高的翘起屁股,虔诚的跪拜。 刹那间,林觉一下子便明白了过来。这钱德禄自己就是青教教徒,这时刻正是他的祷祝时间。如此一来,钱德禄之前态度的转变以及对青教的维护便瞬间变得极为合理了。 走在街道上,林觉更是看到了很多人在街头,大树下,店铺前,甚至在马车里跪拜叩首,神神鬼鬼的样子。这让林觉更是突然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恐惧。这些人应该都是青教教徒,都在为那位所谓的圣公而祷祝祈福。虽然人数并不算多,但林觉能感觉到它已经像是一颗毒瘤一般正在弥散传染。甚至朝廷的官员,都已经被它渗透了。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现象,但此时此刻,林觉却也没有任何的办法,林觉打算回到京城后将此事告知方先生和严正肃,听听他们的意见,或许会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五三章 贺新年 回到京城之后,林觉数次想要向方敦孺和严正肃禀报此事,可是总是没得到合适的机会。方敦孺和严正肃自从去下面巡查回来,似乎更加的忙碌了,林觉也没办法,只得暂且将此事放下。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一天,沈昙从杭州回来,向林觉详述了小郡主安全抵达杭州的消息,林觉的一颗心也彻底的放下了。 过了小年,新年便将临近,虽然女主人不在家,但在绿舞的主持下,宅中上下为了新年的准备还是热火朝天的展开。每天,绿舞和芊芊都不见踪迹,到了天黑前,两个人总是脸上红扑扑的押着一车东西大呼小叫的回来。在院子里引起众仆役的围观。 林觉对此很是无语,无意间查看了绿舞她们买的东西,发现竟然很多都是一些奢侈品。本来还感叹绿舞也变了,以前花钱扣扣索索的,这些没用的东西根本就不会舍得买。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这都是芊芊执意要买的,绿舞实在拗不过她,只能遂她的愿。 “我早就想换了这些灯了。”芊芊说。 于是,内外宅院落回廊之中的灯笼都换了一批新的宫灯。 “我早就看这些摆设不好看了。”芊芊又说。 于是,几处花厅房舍中的桌椅摆设又焕然一新。 林觉拿这个小姑娘很是无语,却又觉得这没什么。花不了几个钱,落得开心便好。再说芊芊也挺有品味的,更换的摆设布置还是挺合适的。不雅不俗刚刚好,感觉很不错。 芊芊却也很知道分寸,林觉和小郡主居住的后宅主院之中的摆设一点也没动。女主人不在家,但她的身份和威严还在,倘若贸然动她房中的摆设,回头怕是要吃瘪。 在绿舞的号召下,腊月二十七,林家上下展开了一次大规模的大清扫和休整活动。衙门里刚好今日放假,林觉在家中被赶的团团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最后索性带着林虎跑去西水门找义兄马斌喝酒去了。待晚上回来后,大宅中焕然一新,红灯笼照着红柱子,绿纱窗映着绿琉璃。地面清洁,花树修葺一新,本就精致的宅子竟如画中仙境一般。林觉的两只脚都不知往哪里落了。 热热闹闹忙忙碌碌之中,大周庆丰六年的新年眨眼便至。大周朝新年的气氛已经很浓厚,贴春联,放爆竹,拜年贴,发红包。后世的新年中的一些基本的习俗在大周朝便已经形成。 大剧院息演三日,林觉将谢莺莺秦晓晓等一起接到了家里过年。接秦晓晓过来是为了让她们姐妹团聚,否则白冰要和秦晓晓一起过年,林觉感觉少了些乐趣。 大年三十晚上,虽然正牌女主人远在杭州,还是没有妨碍众人吃了个热热闹闹的团圆饭。甚至正是因为女主人不在,众人反倒放开了些,酒喝的尽兴,说话也不必太小心。 吃吃喝喝直到子时过去,众人各贺新年,便各自散去。林觉喝的酒意薰薰,兴致盎然,本昏头昏脑的想来个联床夜话,但白冰陪着秦晓晓去睡了,芊芊拉着绿舞走了。谢莺莺居然也要回杏园去,林觉哪里肯依。当下拉着谢莺莺回房,好生的折腾了一番,这才心满意足的睡去。 天亮时分,外边的爆竹声没能惊醒了林觉,倒是脸上的丝丝凉意将林觉惊醒。林觉迷离睁眼,看到一个大大的眼睛近距离的瞪着自己,吓得一蹦而起。 “哈哈哈。”手拿一根竹管朝着林觉的吹气的芊芊笑的前仰后合。 “干什么”林觉叫道。左右四顾,谢莺莺已经不在身边,应该是早已起床了。 “新年好呀,林公子,快起来啦。你这一家之主大年初一怎么能赖床,全家上下人等都等着给你拜年拿红包呢,你想睡觉躲过去么”芊芊大声笑道。 林觉苦笑道:“芊芊,你怎么乱闯啊,这是我的卧房啊,你怎么这么不懂规矩啊。” 芊芊无所谓的道:“这有什么啊。她们都不肯进来叫你起床,我便只能进来叫你了。我又没碰你没偷看你,只朝你脸上吹了几口气而已,你个大男人这么计较。” 林觉无语,到被她占了理,这小姑娘古灵精怪顽皮的很,莫不如给她个教训。 “芊芊,我怎么知道你没偷看我我可是光着身子睡的,你这小姑娘心怀不轨是么你是不是想看好,我便让你看个够。” 林觉作势要掀开盖着下身的被子,芊芊大惊失色,掩面尖叫着冲了出去,林觉哈哈大笑。 外边传来一片询问之声,想必是其他人在询问发生了什么。林觉心满意足的穿衣起床。他确实光着下身,昨晚和谢莺莺激情数回疲倦而眠,当然是光着身子的。但他可不会当真掀了被子,不然芊芊怕是要做几天噩梦。虽然以这种方式戏弄这未成年的小萝莉稍显过分,但却不知为何让林觉心情大好起来。 穿衣洗漱完毕,来到外边的时候,廊下众女排排坐,像一群花蝴蝶一般争奇斗艳。她们都穿上了专门为新年而裁剪的新衣裳,这都是她们自己选的花色布料量身定做的。林觉怀疑她们起得这么早便是为了赶紧穿上漂亮的新衣服。 “公子新年好。”众女见林觉出来,起身纷纷行礼。 “好好,新年新气象,越来越漂亮。”林觉笑眯眯的点头,一个个的看过去,绿舞穿着翠绿心字罗衣,娇俏可人。谢莺莺穿着红团花的斜襟锦袍,美艳动人。白冰一袭粉白长衣,宛如雪中的粉色梅花一般娇美。此情此景当真赏心悦目。 绿舞替林觉梳了发髻,众人跟着林觉来到前厅堂下,林觉亲自上香,上了贡品,叩拜了林家祖宗父母灵位,这才来道前厅台阶上。 院子里,林虎早已将林家上下数十名仆役丫鬟护院都召集于此等候。这些人都穿了新衣,戴了新帽子,满怀期待的等待着。前几天便知道了,今年林公子新年要发大红包,所以大伙儿都翘首以盼。 “各位新年好。”林觉戴着瓜皮帽,穿着蓝色团花长袍,活像个土财主一般。 “给老爷拜年,老爷升官发财,娇妻美妾,子孙绵延,福气满堂。”众人齐声道。 林觉哈哈大笑,看了一眼小虎,小虎得意的眨眼,这正是他教的众人的口彩。 “哈哈哈,好好,各位也发财,各位也福气满堂。小虎,准备好的红包呢还不拿上来。”林觉笑道。 林虎大声的应诺,一招手,几名仆役抬着几只大笸箩从侧首上来,竹杠压得沉甸甸的,笸箩里堆满了红布布囊。 “哇!”众人睁大眼睛,轰然叫了起来。 “来吧,咱们一起发红包。绿舞,莺莺,冰儿,芊芊一起帮忙。”林觉笑着招呼着。 几人忙上前来,跟林觉站在第一层台阶上,拿起装着真金白眼红布包来,里边发出哗啦啦的银两撞击的诱人的响声。林虎在旁拿起花名册叫人。林家仆役依次上前,从林觉等人手里接过红绸银两包,一个个笑的合不拢嘴。 “多谢老爷。老爷长命百岁。”这是对林觉说的,林觉坦然受之。 “谢谢小夫人,小夫人最好了。”这是对绿舞说的,绿舞坦然受之。 “谢谢……莺莺姑娘,祝莺莺姑娘名贯天下,大剧院生意红火。”这是对谢莺莺说的,谢莺莺微笑点头。 “谢谢白姑娘,希望白姑娘早些嫁给我们老爷。”这是对白冰说的,白冰脸色通红,扭捏不已。 “谢谢芊芊姑娘……”这是对芊芊说的。 芊芊不干了。叉腰对面前的小厮道:“喂,干嘛到我这里没口彩了啊欺负我啊。不成!” 那小厮只有十五六岁,是个拉马喂马的小仆役,平日里见到内宅的人都不敢说话的,被芊芊这么一吼,顿时吓得满脸通红。 “芊芊,莫欺负他。”绿舞笑道。 “凭什么啊,你们都有人祝这祝那的,这个木头一句不说,拿了就走,这可不成。”芊芊不依不饶的嚷嚷道。 林觉笑着对那小厮道:“你就说一句好话便是,省的麻烦。” 那小厮嗫嚅半晌,红着脸结结巴巴的道:“祝……祝……芊芊姑娘……早生贵子!” “哈哈哈。” “呵呵呵。” “嘻嘻嘻。” 一时间庭院中数十人轰然大笑,有的连眼泪都笑出声来了。芊芊哭丧着半晌,跺脚指着那小厮大叫道:“好哇,你给我等着,回头我不教小虎打烂你的屁股。你们欺负我,你们欺负我。” 林觉笑的肚子疼,绿舞搂着芊芊一顿安慰,这才平息芊芊的怒火。 红包发完之后,林觉在厅中铺上纸笔开始写拜年的名帖。大年初一,不能串门拜访,但年贴还是要送的,无非便是问候之言。像方先生严正肃还有郭昆那里,以及昔日的同僚,现在的衙门同僚,都是要送上名帖的。辈分官职比林觉高的,如方敦孺严正肃他们,接到名帖才会写来回帖。所以林觉得抓紧写拜帖。 相识的人其实也不多,林觉很快便写好了一叠,交给林虎派仆役骑马分头送去。转头来喝着茶跟众女商议着午后去那里游玩,是去逛庙会还是去汴河边去瞧新年的活动。正讨论到热烈处,却听仆役禀报说小王爷郭昆来访。 林觉甚是纳闷,这位大舅哥怎么大年初一便跑来拜年了要拜也是自己先去拜见他才是。倒也奇怪。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五四章 皇家宴 林觉起身走出前厅时,郭昆已经手握马鞭阔步走进了院子。林觉拱手行礼,正待询问,郭昆却已经叫道:“莫耽搁了,跟我进宫去。” “进宫”林觉愕然道。 “是啊,今日大年初一,皇上召集皇亲众人吃团圆饭。本来没你的份儿,太后谈及采薇,想起了你,所以特许你进宫赴宴,代表妹子的身份。唔……可带你一名侧室进宫,随时侍奉太后皇后和妃嫔,快些收拾收拾,随我进宫。” 林觉呆呆半晌,无言以对。别人得到这个机会定然欢喜无比,但林觉可一点不在乎。况且自己完全是沾了小郡主的光,作为替代品出席的,原本人家皇家新年聚会这个场合根本没有自己的份儿,自己去了,怕也是不受人待见。林觉更愿意呆在家里跟着一群身边人过这个年,可现在看来,不得不去了。 林觉跟众人说了此事,众人面露失望之色,芊芊最失望,叫道:“这皇帝也真是的,大过年的还要扰人。” 林觉斥道:“不要乱说话。绿舞,你去收拾一下,陪我进宫。” 绿舞指着自己的鼻子叫道:“我……我” 林觉道:“不是你还是谁要我带侧室进宫,可能要你陪侍那些宫中太后妃嫔。你小心在意些便是了,少说话,伺候着些便是。自有宫人在旁,其实也不用你做太多的事情。” 绿舞鼻尖冒汗,环顾左右,突然发现,似乎只有自己才有身份去。虽然知道谢莺莺和白冰都跟公子有了不清不白的关系,但真正有名分的只有自己而已。突然间,绿舞觉得有些自豪了。 “不要磨蹭了,误了时辰可麻烦。”郭昆阶前踱步,焦躁不安的叫道。 绿舞不敢多耽搁,虽然心里七上八下,也只能硬着头皮去了。当下立刻收拾了一番,换了袍子,林觉也换了身衣衫,批上大氅,在郭昆的不断催促之下,出门而去。 街道上人流如潮,鞭炮声,玩具喇叭声,百姓的喧闹声,呼儿唤女之声此起彼伏。各种彩色的灯笼,五彩的风车,街旁店铺的屋檐下悬挂的彩绸花灯,将平素肃穆的街道装扮的生气勃勃。一年到头的,新年的日子是最安逸的时光,穿好的吃好的,再穷的人家新年这几日也是不计成本的花钱,一来为过去艰苦的一年送别,二来,为来年开个好头,有个最幸福的开始。 王府卫士们在前方吆喝着开道,熙攘的街道上的人流硬生生被挤开一条通道。卫士们手中啪啪作响的鞭子成了这街道上最不和谐的声响。 林觉和郭昆并辔而行,郭昆眉头紧皱着,似乎有些心事。 “兄长,最近过的可好”林觉轻声问道。 郭昆看了林觉一眼,皱眉道:“为何这么问” 林觉想了想道:“没什么,就是想问一问。王爷回杭州了,兄长却留了下来,我听说是皇上要兄长留下来的。兄长心里肯定不太愿意吧。兄长虽然现在在禁军中有个不错的官职,但我想,在京城总是没有在杭州好。让兄长领禁军,还不如领个宁海军指挥使的职务。你说呢” 郭昆斥道:“你就是耍你的小聪明,宁海军指挥使能跟禁军都虞候的官职相比么不懂你说什么。” 林觉低声道:“笼中金丝雀好看,但却不如笼外的老鸹自由。虽然丑了些,叫声难听了些。但却想去哪便去哪儿。” 郭昆一怔,瞪着林觉道:“你倘若喜欢胡思乱想也随你,但莫扯到我身上来。你还是管好你自己的事情。你们条例司搞得什么狗屁变法,弄的上下皆怨。父王临走前交代了我,要我为你找个机会调离那里,免得受牵连,连带采薇也跟着受罪。我正要问问你的意思,我想让你去枢密院为官,枢密院支马房缺个马政,虽也只是六品官,但却是个肥缺,掌管我大周军中马匹调拨喂养之事。你觉得如何倘若你同意,我今日可向皇叔提出此请。今日这场合很适合,就当家务事说出来,皇上应该会同意。” 林觉愣了愣,笑道:“算了吧,我谢谢岳父大人和兄长的好意。但我还不想离开条例司。” “你莫要糊涂,条例司看上去现在炙手可热,可是这热乎劲怕是难以持久。倘若严正肃和方敦孺倒了霉,你也要跟着倒霉的。” 林觉皱眉道:“兄长可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郭昆摇头道:“我可没听到什么消息,只是父王说的话,我都信。而且我自己也看的出来。越是风口浪尖之上,看似风光无限,其实便越是凶险。我不希望你出事。” 林觉想了想道:“再说吧,我此刻离开条例司,对方先生不利。别人会说,他的学生都离开他了,必会生出一些不必要的言语来。先生和严大人都是一心为国之人,我能帮多少便帮多少,尽我所能,免得心中愧疚。” 郭昆斥道:“你却不去想你自己你也该想想采薇。我可告诉你,一旦风声不对,我便要将你调离,那时候可不管你同不同意。我这是为你,更是为了采薇。你不能让采薇过安生日子,我这当哥哥的却不能不管。你到时候不要跟我倔强。” 林觉苦笑无言,心道:“你倒也坦白,说到底我的死活其实不算什么,你主要是为了你妹妹。” 车队没有从大庆门进入皇宫大内,而是绕道东首的晨晖门直接进入延福宫内。今日新年酒宴射在延福宫内安康殿,那里是老太后卫氏的寝宫。太后年迈,不便行走,故而选择就近摆下宴席。 小王爷郭昆和他的夫人马氏并肩前行,林觉带着绿舞跟在后面,走在高大的宫殿中间,看着穿梭来往的太监和宫女以及各道门前森严的禁军护卫的样子,绿舞像只受惊的小鹿一般紧紧的抓住林觉的手,显然内心里极为慌张。 林觉感觉绿舞的手心里全是汗水,知道她必是很害怕的,毕竟自小只是在林家小院之中伺候自己,也没见过什么大场面。忽然间要到宫里来见到这般气象以及出席皇室的新年宴会,紧张是必然的,就连自己也是心中咚咚的跳呢。 “绿舞,不要怕,只谨言慎行便是。你我的身份都不是主角,太后皇上皇后都未必看咱们一眼,你无需太紧张。明白么”林觉低声安慰道。 “知道了……”绿舞声音颤抖着点头,公子的话让她心里好受了些。自己宁愿在这些人眼里消失,一会坐在一个角落的位置,只要熬过这宴会,便成了。 安康殿宽大的前庭之中,冬日的阳光洒满庭院。庭院中景致极美,几树梅花开的灿烂,花坛上在这个季节尽然有鲜花在绽放。两侧的回廊上彩灯高悬,庭院中间拉上了彩绸,气氛甚是热烈。前方正堂廊下,摆着一张精美绝伦的黄色软榻。上面空无一人,但显然,这位置是皇帝或者太后的位置。 很快便有人前来,告知郭昆和林觉,女眷请单独前往侧首庭院,男女宾朋是分开的宴席。这也不足为奇,虽然属于皇族的大聚会,但驸马郡马这一类人还是属于外族男子,和宫中女眷自然不能随意坐在一起。那也就意味着,从此刻起,绿舞便要和林觉分开了。 被女官领走的时候,绿舞可怜巴巴的一步一回头,林觉笑着给她一个加油的手势鼓励她。心想:今日这一关能过,绿舞或许将来将大变模样,不再是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头了。这等场面虽然可怕,但也锻炼人。 郭昆和林觉走入阳光灿烂的庭院之中时,庭院里已经熙熙攘攘坐了一大群人。林觉一眼便看到了大皇子晋王郭冕正站在台阶上指手画脚的高谈阔论,身边几名锦衣男子都在旁笑的前仰后合附和倾听。而一侧的桌旁位置上,淮王郭旭正独自坐在一旁,神色若有所思。和那次在王府的宴席上一样,郭冕的性格和郭旭的性格截然不同。郭冕性格外放,热情烂漫,到哪里都是一个小太阳,引得周围人围拢上来。而郭旭则永远沉稳如一坨岩石,默默的坐在一旁。当然了,自从那日大剧院中长谈之后,林觉对郭旭的观感起了变化,觉得这淮王只是外表的沉静,其实内心之中波澜壮阔,激情万丈。否则,他怎么会提出来那个让人惊掉大牙的计划呢 林觉并不想去凑热闹,转着身子往角落里走。因为他不想成为众人注目的目标,特别是自己拒绝了郭旭之后,郭旭恼羞成怒的对自己放了狠话,之后虽然并没有什么动作,但此刻见了总是有些尴尬。林觉认为自己还是不要出现在他们面前为好。 然而。那边厢郭冕的声音却大声的响起来:“林觉,那是林觉么哪儿去过来啊,过来啊。” 林觉无可遁形,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拱手行礼。同时也转头给郭旭行礼。郭旭微微拱手,算是还礼。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五五章 明争暗斗 (二合一)郭冕哈哈笑道:“你适才是想躲着我们么怎么觉得跟我们说话没意思觉得我们言之无味面目可憎” 林觉吓了一跳,忙道:“林觉怎敢大皇子这不是要我的命么我岂会是那心思我只是走的口渴了,想去旁边找宫人讨口水喝。” “那你告诉我,为何我邀请你几次参与宴饮,你都拒绝不来这不是觉得跟我们在一起没什么可聊的么”郭冕不依不饶的道。 林觉恨不得抽他两耳光,这郭冕有些拎不清的意味,亦或者是上位者的心思,根本不考虑别人的感受,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晋王殿下,这话我可担当不起呀。我已经给您写信致歉了,那段时间条例司衙门里忙的昏天黑地。方先生和严大人都起早摸黑没日没夜的做事,全衙门上下都在干活,我实在没法开口告假啊。殿下您千万要理解,我毕竟是在衙门当差,岂能如殿下那般自由自在我做不好事情,是要吃罚的。”林觉沉声道。 “当真那么忙么那倒也不怪你。但你也是奇怪的很,既羡慕我自由自在,为何我要你来我晋王府中当长史,你却又不愿呢来我府中,我必不会像方敦孺严正肃那般严苛。事要做,酒也要喝啊,曲也要听呀,诗词也要作啊,这才是生活嘛。天天做事,有何味道”郭冕大笑道。 林觉翻翻白眼,心道:你这番逻辑,完全是你皇子才能说的逻辑。你他娘的生下来就是皇子,自然是享受生活。别人挣扎求存,混饭吃,混前程,那里有你这般潇洒。不过,就凭这几句话,倒也凸显这位大皇子的真性情。他就是个直性子,自由任性之人。行事也不去多想,肚子里怕也没多少弯弯肠子。 一旁的淮王郭旭一边喝茶一边听着两人的对答,当听到郭冕说曾经邀约林觉入他府中为长史被拒绝时,郭旭转头瞟了林觉一眼,神色稍见温和。这林觉既没有接受自己的邀请,却也拒绝了皇兄的邀请,这多少让郭旭心中略为舒坦了些。 “晋王殿下,在下不知怎么回你的话,在下只想为变法出一份力,并没想着半途而废。恩师和严大人将在下调到条例司任职,也是想我能出些气力,我怎好因为差事难为便离开岂非教恩师失望”林觉微笑道。 郭冕点点头道:“我明白了,倒是我考虑不周了,你是方敦孺的学生,怎能不随着他做事我那要求确实有欠考虑。罢了,不说这些了,最近可有什么好诗好词问世对了,可还有什么新曲呢上一次听到你在梁王府唱的那曲《难念的经》让人印象深刻。今日新年宴会,倘有新曲,不妨再让我们开开眼界,欣赏一番。” “是啊,是啊,久仰林大人诗文曲词之名,晋王殿下对林大人推崇备至,天天在我们面前夸赞你。今日倘若能一睹风采,那当是我等的造化呢。”旁边一名面容英俊的中年男子笑道。 林觉并不认识他,好在郭冕善解人意的在旁介绍道:“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安平公主的驸马。那一位是长平公主的驸马。这一位是永平公主的驸马。都是自家亲眷。” “久闻林状元之名,有礼了,有礼了。”几位驸马爷纷纷拱手行礼道。 林觉这才恍然大悟,适才还有些疑惑,这几名男子既得参与这新年宴会,身份定不简单。本以为是皇族旁系支系的郡王之子,却原来是公主的驸马。皇上郭冲虽然只有两个皇子成人,但生的公主可是有好几个的。年纪都比两位皇子大,也都已经嫁人了。说起来,自己的身份倒也是皇室的女婿,不过郡马和驸马的身份虽然类似,但地位上可是相差了不止一点半点了。一个老丈人是皇帝,一个老丈人是王爷,那可大大的不同。 “久仰,久仰!”林觉客气的拱手行礼。事实上他和这几位驸马爷可从来没见过面。不过,这几位既然能成为皇帝的女婿,想必也非寻常之人。 “……最近公事有些繁忙,哪里有什么时间去斟酌诗词文章,新曲便更别提了。那曲子是多年前闲居杭州所做,近年来早已没了兴致,更是没有什么新曲了。恐怕要教晋王殿下失望了。”林觉笑道。 “哎呀,我就说嘛,太可惜了。衙门的杂事害人呐。林觉这样的人怎么能困于杂务之中,这不是少了许多好诗好词么可惜,可惜了。”郭冕摇头叹道。 林觉笑道:“殿下,诗词乃消遣之物,衙门事务才是正事,可不是什么杂务。殿下这话有失偏颇了啊。” 郭冕笑道:“那可不对,于我而言,诗词文章犹如粮食,一日不食,便觉肚子饿,脑子空空。古人云,宁可三日食无肉,不可一日不读书。此言深得我心……” 林觉对他的话只能翻白眼,倘若不知是知道这大皇子是直性子的人,光听这几句话,便会觉得他矫情的要命。 郭昆在旁听两人说的这些着实有些气闷。对林觉道:“我去旁边坐坐,你自便就是。稍后入席,听从内监吩咐,不要乱说乱动便是。” 林觉忙点头应了,郭昆对众人攻拱手,转身大走到一旁的桌子旁坐下,命宫女上茶来喝。 郭冕对林觉挤着眼低声道:“你的这位大舅哥我的堂弟跟你怕是聊不来吧他就跟我二弟淮王一样,就爱说些什么铁血沙场领军作战之类的话,对咱们这些爱诗词文章的谈不到一起来。你和他相处必是很辛苦吧。” 林觉苦笑道:“确实有些辛苦,但也没那么严重。互不干涉便是。能说,说两句,不能说便不说话。仅此而已。” “对,你这态度,就跟我和我二弟在一起的态度一样,执以兄弟之礼,除此无他。他别跟我谈军事,我不跟他谈诗文,彼此都是对牛弹琴,浪费口水。”郭冕轻笑道。 “哈哈哈哈。”几名驸马爷捧腹大笑起来。 林觉觉得侧首郭旭的目光似乎已经有些凌厉起来,第六感官觉得那目光犹若芒刺在背,知道不宜在和郭冕做此亲密状的闲聊,否则即便没说什么,也会被误以为说了什么。这郭冕又故意压低声音,忽而又放肆大笑,这实在是有故意作秀之嫌。 “晋王殿下,我还没去给淮王殿下见礼呢,殿下恕罪,我去见个礼。” 郭冕摆摆手笑道:“去吧去吧。” 林觉如释重负,转身走向坐在旁边桌案旁的郭旭,身后又传来郭冕和几位驸马爷肆无忌惮的大笑之声。 “林觉见过淮王殿下。”林觉对着郭旭行礼。 郭旭点了点头,指了指身边的椅子淡淡道:“请坐。” 林觉道了声谢,坐在一旁。郭旭端起茶盅慢慢的喝茶,似乎并不打算跟林觉说话,林觉正尴尬之际,忽然郭旭又开口了。 “跟我皇兄他们聊得很投机是么” 林觉笑道:“大皇子殿下风趣诙谐的很,说话很是好笑。” “哼!风趣诙谐倒也罢了,哗众取宠那便不好了。这样的场合,又在皇宫之中,放肆谈笑,实在是不庄重。林觉,你觉得呢”郭旭沉声道。 林觉挠头苦笑道:“在下没懂殿下的意思。” “你懂的,你是聪明人,你是装糊涂罢了。罢了,不说这些了。林觉,上次你家剧院里说的事情,你的想法可有变化么” 林觉皱眉道:“殿下恕罪,我不知殿下说的是哪件事。” 郭旭转头怒视林觉,林觉并不退让,眼神坚定的回望着他。两人斗鸡般的看了数息之后,郭旭却忽然笑了。 “很好,很好。你确实是个有性格的人。罢了,那件事便忘了它吧。这段时间我也细细的想了此事,觉得你当日所言是有道理的。一个必不能成功的失败的计划,自然没有实行的必要。实际上我已经放弃了这个计划了。” 林觉愣愣的看着郭旭,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是不是试探自己。 “不用这么看着我。那次和你谈话回来之后,我细细的将整个计划重新理了一遍。确实如你所言,计划的风险太大。而且你说的很是,即便在计划本身上可以成功,但这其实是一个治标不治本的计划。驱狼吞虎之策最大的问题便是,虎死了,狼来了,并不能解决我大周边镇根本性的压力。你说‘一个分裂的辽国符合我大周的利益’。这句话我觉得很对。现在其实应该坐山观虎斗,全力发展自己。将来虎狼争斗,一死一伤之际,或有坐收渔翁之利的时机。我想通了你那天说的话。所以我决定放弃那个冒险的计划了。”郭旭叹了口气道。 林觉看得出,他的心中是感觉非常的惋惜的,林觉无从判断他是顾全大局放弃计划,还是处于某种原因不得不放弃。但总而言之,他能放下这个不切实际的计划,足见此人还是拉得起放得下的。要知道,这个计划干系道皇位的归属,一般人恐怕会一条路走到黑,未必因为林觉那天说的一些理由便改变立场。 具体的原因不得而知,林觉也不想知道。 “殿下圣明决断,林觉佩服之至。殿下心里时刻装着江山社稷,这才是身为皇子的担当。林觉虽然之前并不同意殿下的那个计划,但对殿下的这份担当却是极为钦佩的。我大周现在欠缺的便是用于担当之人。这样的人太少了。” 林觉一半是恭维,一半也是自己的感慨。大周朝现在的情形,官员之中肯担当者太少,图安逸享乐者太多,这也是有目共睹的事实。 郭旭面带微笑道:“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我便原谅你当日的无礼之言,让我们重归于好如何” 林觉微笑道:“我和殿下本就没有什么不愉快,何来重归于好” 林觉的本意是,我跟你本就没有好过,何来重归于好。但这话可说不出口。 郭旭呵呵而笑道:“正是,正是,我们只是拌了几句嘴罢了。没什么不愉快。那么以后……” 郭旭的话尚未说完,忽听得前方廊下,一个洪亮的声音高声叫道:“太后銮驾驾到!皇上圣驾驾到!皇后凤驾驾到!” 这一嗓子像是瞬间给了满场闲散之人打了鸡血,所有人都立刻紧张起来。站着说笑的立刻收声肃容,坐着喝茶弹簧般的弹起来冲到中间的空地上跪下,四周左右伺候的宫女内监侍卫们也都纷纷跪倒在地。 在一片恭迎声中,大周皇帝郭冲和皇后袁氏一左一右搀扶着一个满身珠光宝气,银发满头,脸如满月的老妪从侧首而来。一群宫女内侍跟在身后簇拥着。 太后卫氏今年六十有一,保养的虽然挺好,但早年间并不得势,所以在宫中生活清苦,待遇也不好,故而落下了寒腿之疾。行动起来略微有些不方便。这也是今日这宴席摆在安康殿的原因。但她的精神头还是非常好的,一边走来,一边跟身边的郭冲说笑着。 “都起来吧,大过年的,不要这么多礼了。来的都是沾亲带故的皇家亲眷。皇上,哀家看,便不要弄这么多繁文缛节了,折腾来折腾去又是跪又是站的很麻烦,咱们就像寻常百姓人家一样儿过个年,吃个团圆饭。你说呢”卫太后看着满院子跪着的众人笑道。 郭冲呵呵笑道:“母后都这么说了,儿子还有什么话说今日一切但凭太后做主便是。” 皇后袁氏也笑道:“母后,皇上同意了,今儿您做主。” 卫太后呵呵笑道:“好,今天哀家便做个主,皇上平日又是国家大事又是后宫琐碎家事,确实难得清闲。今日便让皇上得个清闲。” 郭冲呵呵笑道:“多谢母后爱惜。你们都听到了,太后说了,今日免除一切繁文缛节,咱们就像寻常百姓一般的吃个团圆饭。都起来吧。” 众人齐声道谢,纷纷爬起身来。郭冲和皇后也扶着太后坐在软榻中间的位置上,郭冲和袁皇后侧身坐在两侧。 所有人都起了身,可是前面却还有一人跪在地上不起身。卫太后坐下之后指着问道:“那是郭冕么怎么不起来” 郭冕抬头笑道:“太后祖母不是说按照百姓之家过年么所以按照百姓之家的规矩,晚辈给长辈磕头,长辈不给压岁钱是不能起身的。祖母没给孙儿压岁钱,孙儿可不起来。” “哈哈哈。”卫太后大声笑了起来,连声道:“瞧这机灵嘴儿,还张口要起东西来了。说的对,咱们说话得算数,说了按照百姓的规矩过年,自然不能食言。我瞧瞧身边带了什么我什么也没带啊。” “祖母腰上那个玉坠儿孙儿挺喜欢的,要不祖母赏了孙儿吧。”郭冕笑嘻嘻的道。 卫太后愣了愣,笑道:“也罢,这个玉坠儿赏你了,夏天挂着当个扇坠也还行。拿去吧。” 郭冲忙制止道:“母后莫听他胡说八道,民间哪有这规矩。最多赏几两银子罢了。这玉坠儿是母后贴身之物,不用赏他。” 袁氏轻声道:“皇上,今儿母后做主,皇上怎么又做主了” 郭冲一愣,卫太后笑道:“是啊,一个玉坠儿罢了,那有什么无非是你父皇在世时用的折扇上的旧物罢了,给了郭冕也是应该的。郭冕,拿去吧,我做主了。” 郭冕喜滋滋的接赏,磕头退下。皇后袁氏满脸红光的看着儿子,眼睛里满是怜爱。倒是郭冲,似乎面有不悦之色。 “郭旭,你兄长讨了赏物了,你怎么不讨啊。”郭冲看着站在一旁木头桩子一般的郭旭问道。 郭旭忙躬身道:“父皇,孩儿不用赏。” “那怎么成岂不教人说太后厚此薄彼母后,也赏个东西给郭旭便是。”郭冲笑道。 卫太后点头笑道:“对对对,不能厚此薄彼,我瞧瞧我还带了什么我身上没带东西了,要不着人进去拿一件去。” 郭冲笑道:“不用啦,儿子这里有块玉佩,太后拿去赏了郭旭便是。回头母后再赏儿子一件东西,不就得了” 卫太后一愣,旋即呵呵笑道:“好,那也好。先借你的,回头再还你。” 说话间,郭冲从腰间解下一块润白晶莹的玉佩交到卫太后手上,卫太后向郭旭招手,将玉佩赏赐给他,郭旭磕头道谢,缓步退下。 郭冕和皇后袁氏的笑容变得颇为尴尬起来。 林觉默默的欣赏了这场大戏,心中感触无比。或许在别人看来,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两位皇子讨赏之事而已,并不值一提。但在林觉看来,好比看了一场精彩绝伦的大戏。 开始时,林觉只觉得郭冕显然比郭旭更活络,他是故意玩了一出讨要赏钱的闹剧,既是为了让太后开心,也是哗众取宠,出一下风头。林觉开始以为那只是个小玉坠而已,没想到后来从太后口中说出那是先皇之物,顿时便觉得这不是简单的出风头了。先皇的扇坠赏给了郭冕,这种象征意义不言自明。太后赏了,郭冕得了,传递给人的潜台词便是,太后心中早有钦定。这会给朝臣带来极为强烈的暗示。 皇上和皇后的反应也很有趣,郭冲明显意识到这扇坠赏赐给郭冕有些不妥,他想阻止。但袁氏却机智的让郭冲无从阻挠。这一点上可看出袁氏虽然在宫中弱势,但人却很机敏聪慧。为了自己的儿子郭冕,她可是随时会出来说话的。林觉甚至认为,这出戏或许就是郭冕和皇后母子二人事前商议好的。试想,皇后和太后的关系一定亲密,她自然知道太后今天身上佩戴着什么,今天会有怎样的想法。若说她教导郭冕今日故意要走那玉坠为赏,传达一种暗示,那也并非没有可能。因为她知道,在今天这个日子,太后不可能拒绝。 郭冲的反应便更精彩了。在郭冕得手之后,郭冲明显感觉到不妥,他意识到这回传递错误的信息给外人,于是立刻找补,以不可厚此薄彼的理由要赏赐郭旭。更为意味深长的是,他用的是自己身上的玉佩赏给了郭旭。那意思是,太后赏郭冕的是先皇之物,而赏给郭旭的是在位的皇帝之物,这样便可平衡可能造成的误解。 而且,此举在潜意识里又传递了一个他偏向郭旭的暗示,而这恐怕正是他心里想要表达给外人知晓的。 总之,就是这么短短的一幕,在林觉看来精彩绝伦。几个人物内心中的勾斗和算计精妙之极。各自并不形之于外,表面上是祖孙三代其乐融融的场面,暗地里却是惊涛骇浪。正所谓会看的看门道,不会看的看热闹。庭院中很多人傻呵呵的看着乐,那是根本无法体会这平静水面之下的暗流涌动了。 林觉也籍此深刻的认识到,皇位之争当真不是开玩笑的,真的是你争我夺,无处不在。这还只是尚未将此事提到日程上的暗斗,倘若将来真要议定之时,那该是怎样激烈的场面。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五六章 伶牙合君意 (二合一)总的来说,今日双方不胜不负打个平手,若真要分个胜负的话,倒是郭旭胜了一筹,但那也是因为郭冲的力挺。 宫女内侍引导众人就坐,男宾有五十余人,坐满了五张大圆桌。不出所料,林觉这个亲王郡马派不上号,坐在最末一张圆桌上。同桌的七老八小,看上去也都是些没什么太高身份的皇室远亲。能进来赴宴,怕也是皇上的恩惠。林觉心中颇有些不忿,自己好歹也是亲王的女婿,论起来可不是远亲,凭什么这么对自己但想一想,便也作罢。想想那天八月十五的中秋宴,自己连进宫的机会都没有呢。这一次若非采薇不在,自己根本就没资格。能坐在这里,可知足吧。 “各位都是皇室宗亲和国戚,说起来咱们都是一家人。新年时节,百姓之家团聚欢庆,咱们皇家也该如此才是。所以呢,哀家便跟皇上说了这么一嘴,皇上孝顺,记在了心里,便请了诸位进宫来吃顿饭。你们也都别拘束,尽情的吃喝,尽情的高兴,不要担心犯什么忌讳。好好的乐一乐就好。都听到了没有”卫太后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遵太后懿旨!”众人纷纷起身高声道。 “哎,你们怎么又这样说了今日不拘礼节,不用这么正式。皇上,我看,开席吧,都快正午了。”卫太后呵呵笑道。 郭冲笑道:“好,母后说开席便开席。开席!” “开席!”内侍的大嗓门又叫了起来。话音落下,四周回廊之侧丝竹鼓乐之声顿起,一片喜气洋洋的乐声之中,一排排宫女流水介捧着菜盘婀娜而至。因为是冬天,这些菜都是做好了用炭火煨着,所以还是热气腾腾香味四溢。片刻之后,桌案上都摆满了菜。酒水斟上之后,众人起身敬太后皇上皇后三杯酒,之后便在太后的吩咐之下,相互敬酒,吃喝起来。 林觉只吃了些热菜,没有多喝酒。倒不是怕自己喝醉后失态,而是这酒淡而无味,林觉不爱喝。林觉喜欢喝有劲的酒,但在皇宫之中,喝的都是淡酒,所以没什么意思。倒是菜烧的挺好吃的,御膳的厨子果然是有些门道,这年头调味料并不齐全,比如最基本的味精便根本没有,也没有替代品。鸡鸭鱼肉倒也没什么区别,毕竟本身便鲜味十足,但素菜也能炒的鲜美可口,怕是有什么秘诀,林觉吃的很开心。 座上众人相互起身敬酒,来来去去的甚是热闹。酒下肚之后,气氛也活络起来。太后和皇上皇后座前,敬酒的人排着队去,林觉也没那个打算。自己这第五桌上的人,跟着凑什么热闹去 大皇子晋王郭冕在座上喝了几杯酒,身子坐不住,起身来到廊下向郭冲躬身行礼。郭冲笑道:“冕儿有什么话说么” 郭冕笑道:“父皇,今日大年初一,万名欢庆新春,普天同庆之日,儿臣有感于此,适才得诗一首。想献给祖母和父皇母后。” 林觉远远的听着,眼珠子在地上乱滚,这郭冕真是会来事,又要显摆自己了。不过事不关己,他要显摆便显摆,跟自己无干,只管听着便是。 郭冲呵呵笑道:“好啊,吟来听听冕儿文采甚高,翰林学士院的夫子们都交口称赞,父皇今日也来听听。” “儿臣斗胆献丑了。”郭冕咳嗽一声,做足了做派,高声吟道:“暮景斜芳殿,年华丽绮宫。寒辞去冬雪,暖带入春风。阶馥舒梅素,盘花卷烛红。共欢新故岁,迎送一宵中。” “好!好诗,晋王殿下文采斐然,这般才思,在我大周不排第一,也起码前三。”几名驸马爷忙不迭的鼓掌道。 郭冲也微微点头,袁氏不懂诗文,见皇上点头,心中也自欢喜,轻声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儿如此文才,不枉皇上对他一番教诲和苦心。” 卫太后虽然也不太懂,但听这么一说,也呵呵笑道:“好个郭冕,赏我这葡萄酒一杯叫他尝尝,长脸了。” 内侍忙上前捧了一杯太后专喝的葡萄酒送给郭冕,郭冕满面红光一口喝干。得意无比。 “二弟,你也作一首诗助助兴啊今日难得好日子,你不能光坐着啊。你作一首。”郭冕朝着郭旭叫道。 林觉差点一口菜喷出来,郭冕可真是过分的很,这是要给郭旭难堪么明知道郭旭不善于此,还要这么干,这便是故意找郭旭的茬,让他出丑了。 郭旭心中愠怒,但却也没法发作。皇兄点了自己的名,他也没办法,只得起身道:“皇兄,你知道我文才一般,可没皇兄这般才能,我做不出诗来。” “哎,诗作的好坏是其次,关键是心意,是让太后和父皇母后开心。也没人说你做的不好。要不这样,你不作诗也成,你不是喜欢舞枪弄棒么在这里给太后父皇舞一套剑法也成,给咱们在座的助助酒兴。这总可以了吧。”郭冕笑道。 林觉又差点一口菜喷出来,没想到郭冕还如此阴损,这样的场合,怎么能舞刀弄剑这不是煞风景么郭旭倘若答应了,那便上了郭冕的当了。郭旭应该不会上当吧,他应该没那么傻。 郭旭果然没让林觉失望,沉声道:“皇兄,这等场合,动凶器可不吉利,这便免了。改日随父皇皇兄去狩猎,我必舞剑助兴。那种场合才可如此。” 郭冕的陷阱被识破,丝毫不以为意,笑道:“说的也是,但你既不吟诗助兴,又不能舞剑,文不成武也不成,这可如何是好” 郭冕一语双关,指桑骂槐,犹言郭旭文不成武不就。郭旭如何听不懂。但郭旭很能沉得住气,拱手对郭冲道:“父皇,儿臣不是不愿献丑,只是儿臣以为,什么人擅长做什么,便去做什么。不擅长做的事情偏要去做,那便是自不量力。就像父皇平素教导朝中官员任命用人一般,知人善用,用其长处。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每个人都有其擅长之处。儿臣不擅诗文,儿臣便不去自不量力。” “郭旭所言甚有道理,这几句话甚是入耳。”郭冲笑道。 袁皇后微笑道:“确实有道理,不过这等场合,只是凑凑热闹,也不必这么较真吧。” “母后,这等场合更是要听好诗好词方可助兴,父皇,此刻座上便有我大周文坛翘楚在此,既要欣赏诗文,何不让他来作一首给太后父皇母后助兴”郭旭沉声道。 “哦这里便有是谁”郭冲问道。 林觉远远的听着,心中一沉,暗叫糟糕。就听着郭旭的声音清晰传来:“父皇忘了么新科状元林觉啊,皇叔的女婿啊。今天他也在酒宴之上呢。” “噗!”林觉第三次差点将口中的菜喷了出来。 …… “林觉他也来了么今日这场合……”郭冲皱眉道。 “父皇忘了么林觉是皇叔的女婿呢。采薇郡主的郡马爷啊。”郭旭道。 “哦哦哦,想起来了,之前还是朕准他代替采薇进攻赴宴的呢,我这记性,真是糟糕了。”郭冲拍着额头道。 林觉心里气的要命,显然,自己这个郡马的身份根本就在郭冲的心目中了无印象。说新科状元或许他还知道自己,说郭采薇的丈夫,那是根本没有印象。 “叫他来见朕,怎么没见他给朕来敬酒呢。”郭冲笑道。 郭旭转头朝林觉这边张望,有人立刻匆匆来到林觉旁边,提醒他皇上要他上前去。林觉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穿过人群来到阶前行礼。 “微臣林觉,给太后、皇上、皇后娘娘见礼并恭祝新年。” “呵呵呵,起来吧,起来吧。林觉,坐在哪里啊怎么朕没见到你啊。”郭冲摆手笑道。 “回禀皇上,微臣坐在第五席上,距离甚远,皇上恐未见到。微臣准备来敬酒的,但总的按照席次顺序来,还没轮到我呢。”林觉答道。 “哦,原来如此。那也怪不得你。”郭冲笑盈盈的道,丝毫也没觉得将林觉安排在最远的坐席上有什么不妥。 郭旭在旁笑道:“林觉,适才我和父皇说话你都听到了吧。今日这场合,你身为我大周文坛翘楚,怎可无好诗助兴适才皇兄作了一首,现在你作一首吧。” 郭冲点头笑道:“对对对,林觉,你的诗文朕是很喜欢的,朕都能背下几首。但朕还真的没有当面看过你写诗呢。如何今日让朕开开眼界” 林觉很想说:老子不干。口上却道:“遵旨。” 郭冲喜道:“好,那便作一首应景之作。” 郭旭在旁道:“适才我兄长作了一首辞岁诗,我觉得甚是工整,你再做一首,一会儿可以让人评个高下。看看是我兄长写的好,还是你林觉写的好。” 林觉心中一凛,心道:你想得美,这是要让我得罪人么于是笑道:“淮王殿下,所谓文无第一,诗词之道是拿来鉴赏和品评的,不是拿来比试的。” 郭旭愣了愣,笑道:“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 郭冕在旁淡淡道:“你自然是不知道的。林觉,你不用顾忌,写的比我好也没什么。论文才,我不如你,我心里自是知晓,不用讳言。” 郭冲点头道:“冕儿好心胸。林觉,这么着,光是写新年应景之作,对你恐没有什么难度。朕希望你写出我大周新气象来,不仅应景,而且要有对新的一年我大周新气象的期许。你可以么” 众人都傻了眼,皇上这要求太高了,本来口占应景之作便已经很难了,偏偏要加上这么多的噱头来。这可是难为人了。 郭冲确实有些难为人的意思,不过在他看来,林觉是去年的新科状元郎,自然不能随随便便的写一首了事。所以他要加大难度,考验一下这状元郎的成色。虽然林觉的诗文,特别是科举时写的《六国论》和《赤壁赋》已经是辉煌文章,早已证明了实力,但郭冲还是想考验一下他。 林觉知道无可推辞,索性朗声道:“臣遵旨。” “好,开始吧。”郭冲叫道。 林觉缓缓踱步,只走了两三步,林觉便拱手道:“臣有了。” “哦这么快”郭冲笑道:“念来听听。” 林觉缓缓吟道:“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众人静静的没出声,倒是卫太后鼓掌道:“好诗,好诗,哀家都听懂了,应景的很,这不正是说新年放爆竹,贴对联么喜庆,热闹!” “是啊,太后说的很是,妾身也听出来了,正是说的这个事儿呢。确实喜庆。”袁皇后附和道。 郭冲却有些失望,这诗浅显的很,虽然应景,但却离自己的要求相差太远。状元之才,便只得这四句诗么 “林觉,没了就这四句” “启禀圣上,就这四句。”林觉躬身道。 “好是好,写的也应景生动,然而……太过浅显了吧。朕要求的你好像没做到啊。”郭冲抚须道。 林觉躬身道:“臣做到了啊,此诗看似是应景辞旧迎新,实则是为陛下正在进行的宏伟大业而作。陛下正授命条例司戮力变法,革旧鼎新。这便好比一声惊雷响彻大地,破旧的革除,以新法代之,新的一年,不但千家万户焕然一新,朝政也会因为变法而焕然一新。这便是‘新桃换旧符’之意。看似是辞旧迎新,臣写的却是变法之事,革故鼎新,大周新年新气象之意。” “啊,原来如此。”众人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 郭冲也一脸的恍然,默默将这四句是诵读了数遍,大声笑道:“果真如此,朕居然没品出来。哈哈哈,好诗,好诗,确实是有这层意思。朕错怪你了,看来朕是该多读书了,这可不闹了笑话么” 郭冕笑道:“父皇,这可不是父皇读书少,而是林觉的这首诗太隐晦而已。这四句全是写实,毫无情绪,教人如何解读他不说,没人明白。便是圣人在世,怕也无法联想。” 林觉也笑道:“大皇子说的是,确实太过写实。这是臣的错,倘若再能续四句,表达出延伸的意思来,便不会这样了。” 郭冲摆手笑道:“不加了,不加了,这四句正好。加了反而不好。现在朕知道这内中之意了,朕越来越喜欢这首诗了。过几日得将这首诗给严正肃和方敦孺瞧瞧去,他们也必是喜欢的。林觉,你果然没让人失望。朕赏你一杯酒,与朕同饮。” 内侍捧了一杯酒下来,林觉忙接过,和郭冲共饮而下。郭冲放下酒盅道:“将林觉的席位调到首席来,那么远怎么说话下次安排席位,可不能安排那么后。这可是状元郎呢。” …… 位于西侧的另一个庭院中,另一场新年宴席也正在热热闹闹的进行着。只不过此处都是皇家女眷,妃嫔公主,王妃郡主,以及一些皇亲国戚携进宫来的家眷。 主持这女眷宴会的是两位贵妃,一位是备受荣宠的梅贵妃。她是二皇子淮王郭旭的生母,也是当今宰相吕中天的女儿。另一位是容贵妃,她也是郭冲最为宠爱的妃子之一。可以这么说,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容贵妃在郭冲心目中的位置甚是比梅妃还高。因为这容妃是卫老太后的侄女儿。在某一个时间段,容贵妃甚至有取代皇后袁氏的势头。 不过,世间之事往往冥冥中似乎都有定数。袁皇后生大皇子,人又贤德淑仪,为百官所尊崇。即便她出身一般,只是官宦之女,但郭冲登基之后,便被百官推为皇后。吕中天的女儿吕梅是侧王妃,生二皇子郭冕有功,被封为梅贵妃。而侧王妃容妃也曾生过一子。说她一度有取代皇后之位的机会,那是基于容妃之子活着情形下所言。倘若容妃生的三皇子能活到郭冲登基的那天,那么皇后之位恐怕非卫幼容不可。只可惜,三皇子郭昊年幼夭折,这一下便彻底断了她成为皇后的可能。即便有太后为后盾,但后宫之中一个不变的铁律便是母凭子贵。没生皇子的统统都得往后站。为皇上生下子女的那便等同于战场上将士攻城掠地杀敌的功劳,后宫这个战场往往便是子宫的战场。 当然,皇上对太后孝顺,自然也不会对太后的侄女儿容妃太冷落。即便她膝下无子女,登基之后依旧册封她为贵妃,依旧是两位仅次于皇后的贵妃之一,后宫中依旧地位显赫。 此时此刻,梅妃和容妃两人一左一右的坐在上首的软榻上,面前的桌案上摆着各色的果品酒菜。两人年纪相仿,相貌也都很标致。梅妃是那种体态婀娜,风姿绰约,声音娇柔的那种。这种女子其实很多男人都喜欢。男人喜欢的就是这种媚态入骨的女子,能激起他们雄性的欲望和占有欲。容妃则不同,她相貌端庄,不苟言笑,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或许因为是太后的侄女儿,自小便身份尊贵,自然而然生出一种颐指气使的气质。又或许此刻处境不佳,心情不好,所以脸上没什么笑容。 和林觉一样,绿舞的坐席在远远的角落里。她倒也没什么抱怨,宁愿坐在这角落不吸引人目光的地方。即便如此,她还是全程垂首,不敢抬头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生恐做错事情,说错话。这倒也可以理解,毕竟她只是个丫鬟出身,一下子放到这么个大场面中来,又是规矩众多的场合,不崩溃已经是很好了。绿舞想着的便是,赶紧熬过这宴会,赶紧随公子出宫去。 可是,这样的宴席岂是你可以一直坐在那里安安稳稳的,两位贵妃进场的时候,叩拜时绿舞便差点出错了。宫里的礼仪跟外边的礼仪不同,宫里女子要行单膝跪拜之礼。绿舞趴在地上磕头的时候,周围几名女子便发出了偷偷的嘲笑声。一名女官上前来还说了绿舞几句。宫人们都是知道这些人的身份的的,绿舞是郡马林觉的侧室,只是跟着来凑人数的,那郡马爷也不是什么重要的皇亲国戚,这些宫人们心中都明镜儿似的。所以对绿舞也敢斥责。 绿舞倒不是那么计较的人,做错了被人说两句也就罢了,只是这么一来,她的心理压力便更大了。 然而,该来的总是要来。到了众女眷上前给两位贵妃敬酒的环节。绿舞心里便一直一直的打鼓。一批一批的人上前,一批批的下来,眼看便轮到自己了,绿舞的心咚咚跳的厉害。终于两名宫人点了几名后首席位的女眷上前,绿舞也在其中。她捧着酒杯战战兢兢的跟随着几名女子上前,到了两位贵妃之前跪倒行礼敬酒。本来一切都已经快结束的时候,起身时因为太过紧张,绿舞的脚踩到了自己的裙据,整个人一下子失去重心,尖叫一声扑倒在容贵妃面前的酒案上。 这一下,满桌的酒水菜肴飞溅而起,哐当嘁哩喀嚓散落一地。这还罢了,酒水菜汤飞溅而起,容贵妃身上华贵的袍子遭了秧,连侧首的梅妃脸上也溅了数点汤汁和酒水。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五七章 笨拙生祸殃 (二合一) 座上所有人都惊呆了,怔怔的看着绿舞艰难的满脸油污的从桌案上爬起来。脏兮兮的脸上还沾着汤水。都半张着嘴巴,呆若木鸡。 “哎呀!你干什么啊。”梅妃大声叫了起来,她从脸上摸了一手油渍。 容妃也站起身来抖着身上华贵袍服上的油污,脸上怒气升腾。 “我……我对不起,对不起容妃娘娘,梅妃娘娘。我给你擦,我给你擦。”绿舞惊慌失措,下意识的上前去,伸出油污的手便要给容妃擦拭衣服上的污垢。 “走开,还不走开。”容妃身边一名女官大声斥责道。 “那里来的这么莽撞的人谁家的家眷”梅妃叫了起来。 “启禀梅妃娘娘,她是梁王府郡马爷的侧室。”宫人们回禀道。 “梁王府郡马的侧室这种人也进来赴宴谁准许的”梅妃怒道。 “是……皇上准许的,顶替梁王府郡主的位置的。”女官忙道。 “简直笑话,这宫里以后什么人都能来了瞧瞧这样子,这是在做什么还不将她给拖下去,拖走!这么冒失之人,弄污了本宫的衣衫和妆容,容妹妹的衣服被她弄成了这样,还受了惊吓。打鞭子,拖下去打鞭子。管他什么郡马这都搞什么”梅妃跺脚叫道。 几名内侍冲过来,抓着绿舞的胳膊便往外拖。绿舞口中喃喃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我……” “拖出去,打十鞭子,撵出去。”梅妃一边擦着脸,一边斥道。 “饶命啊,我不是故意的。”绿舞绝望的叫着,身子却被人拖着往庭院外而去。 容妃本来皱着眉头任由身边的宫女擦拭着身上的油污,打算赶紧去换了衣服。这个冒失的女眷的行为也应该得到惩罚,梅贵妃替自己出头那是最好了,自己也省的落个刻薄的样子。她漠然的看向被拖走的那个冒失女子,眼睛里并无丝毫的怜悯。但突然间,容妃的眼睛扫到了绿舞因为拖拽而露出来的雪白的小臂上。她的眼睛忽然睁大,手中的丝巾也掉在了地上。 “贵妃娘娘,回去沐浴更衣吧。”身边的宫女低声道。 容妃恍若未闻,忽然颤抖着嗓音叫道:“且慢!” 众人吓了一跳,容妃说话从不大声,都是细声细语冷冰冰的样子,也不会大声的呵斥人。此刻她的嗓音不但大,而且尖利。 “怎么了妹妹是不是嫌十鞭子少了呵呵,也是,妹妹这衣衫是新做的吧,团花牡丹纹蜀锦的料子,确实可惜了。这油污怕是……” 梅妃的话没说完便被打断:“她是无心的,饶了她吧。她也是国戚之家的女眷,这么做不好。大过年的,不要闹得心情不好。只是一件袍子而已。饶了她吧。” 梅妃呆呆的看着她,半晌讪讪道:“妹妹既这么说,那还说什么。你都不怪罪,我更是不怪她了。污的也不是我的袍子。” 容妃点头道:“那好,饶了她。我去沐浴更衣,来人,带她来我寝宫见我。” 几名宫女垂首称是。容妃向梅妃点头道:“姐姐,我去沐浴更衣去。” 梅妃笑道:“去呀,快去。” 容妃转身快速离去,一群女眷齐声恭送。梅妃看着她的背影,冷笑嘀咕道:“假慈悲,你明明不肯饶了她,要私下里惩罚她,还怕人知道。就知道装好人,有什么用你以为你还能有机会么” …… 绿舞不知所措的被两名宫女带着出了宴会现场,阳光照在头顶,相当的刺眼,绿舞感到头晕眼花,身体冷的发抖。胸前双手沾满了酒水汤汁,新穿的锦缎长袄已经面目全非。 “这袍子花了二十两银子呢,这下全毁了。”绿舞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但忽然间醒悟过来,这时候可不是心疼袍子的时候,自己犯了大错了,怎么还在心疼这身衣裳自己冲撞了贵妃,也不知要受什么惩罚。自己怎么这么蠢呢公子一再叮嘱自己小心小心再小心,自己还是犯了错。 公子呢他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等他知道了,自己也许被打死了。可怜自己连公子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也没给公子留个一儿半女的,便这么糊里糊涂的死在这里了。 绿舞的小脑瓜里乱成一团,牛角尖钻而弥深,最终认定自己一定会死在宫里了,脑海里都设想了公子得知自己死讯后伤心的样子,不知不觉,两行泪水已经挂满了脸颊。 也不知走了多远,反正绕了几道宫墙走了几条回廊,最终,两名宫女将绿舞带进了一个大宅子里。那宅子门楣上的三个字绿舞在泪眼朦胧之际还认得。那是《容秀宫》三个字。 进了门之后,一个大大的满是花树假山的院子,过了回廊之后,绿舞白带进一间小屋子里,两名宫女道:“就这里呆着,不许乱走动。”。说了这话之后,她们就这么离开了。 绿舞呆呆的站在屋子里,不知怎么办才好,心中既害怕又自怨,眼泪止不住的流,暗骂自己愚蠢的很。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几名宫女端着热水盆,拿着衣服进来了。 绿舞心中一凉,心道:“真是要杀了我了,热水盆都准备好了,那是趁热放血的。在杭州时,看到人家屠宰牲口的时候都弄个热水盆来候着。据说是放血用的。我……我要被她们像猪狗一样的杀了。” “几位姐姐,麻烦你们……给我个全尸,伤口切小一点,我不想……死后太难看了。要不……你们给我一杯毒酒,让我死的体面些好么求你们了。呜呜呜……我不想我家夫君看到我死无全尸的样子,他会伤心的。求你们了。”绿舞眼泪汪汪的道。 几名宫女面面相觑,对视几眼,忽然捂嘴笑了起来。 “我家贵妃娘娘命我们给你送干净衣服来,你净面净手,擦洗干净了后,我家贵妃娘娘要见你。”一名宫女笑道。 “啊不是……不是杀我么”绿舞讶异道。 噗嗤!几名宫女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算罚你,也不会杀了你啊,你在想什么啊我家贵妃娘娘是那样的人么快些洗干净,换衣服。娘娘沐浴更衣之后便要见你呢,不要磨蹭了。”领头的宫女笑道。 绿舞将信将疑,几名宫女上前来,替绿舞脱了脏衣服,给绿舞抹上皂角用热水冲洗干净手上的污垢。又用香碰碰的热毛巾将绿舞哭花了了脸擦洗赶紧。穿上干净袍子之后,一名宫女还用一个小喷壶朝绿舞身上喷了一圈香雾。绿舞全身上下焕然一新了。 绿舞像个木偶一般任她们摆弄,心里满腹疑惑。看这样子,似乎不是要惩罚自己的样子。容贵妃要见自己,难道只是责骂几句了事总之,一会儿见了她,要好好的认错,不要再惹恼了她。这件事是自己的错。 “走吧,贵妃娘娘怕是等急了,跟我们来。”领头宫女仔细端详了绿舞一圈,微笑道。 绿舞跟着她们出门,七歪八扭的过了几道回廊,终于在后首一庭院东侧的一间精美的房舍门前停下了脚步。 “启禀贵妃娘娘,人来了。”宫女首领站在门前对着厚厚的门帘道。 不久后,门帘掀开,一名圆脸大眼年轻宫女探出头来道:“贵妃娘娘有命,让林家侧夫人觐见。秋葵,你带人守在院子里,没有娘娘之命,任何人不得来打搅。” “遵命!”那宫女首领连忙应诺道。 圆脸大眼的年轻宫女对着绿舞笑道:“请进来吧。” 绿舞懵懵懂懂的进了屋子,屋子里温暖如春,只是光线有些暗淡。窗帘和门帘都拉上了。只有头顶上明瓦射下来的阳光,和屋子里一盆炭火红红的暗光。绿舞眨了眨眼,好一会才适应了光线,她看见在一张案几之后,容贵妃正端坐在那里,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自己,眼神中有一种让绿舞说不出来的东西。 “贵妃娘娘恕罪,绿舞冲撞了娘娘,请贵妃娘娘责罚。绿舞不懂规矩。娘娘的袍子弄污了,绿舞会赔偿的。”绿舞忙走过去跪地磕头赔罪。 容贵妃无声的笑了,朝圆脸大眼的宫女轻声道:“你去门口守着,别放人进来。你也不许偷听。” “是,娘娘。”那宫女掀帘退了出去,屋子里瞬间寂静无声。绿舞心里噗通噗通的跳,鼻子尖上冒出了汗。 容贵妃突然伸手,拉住绿舞的手臂,手掌一捋,将绿舞的衣袖褪至臂弯处。绿舞左手臂弯处一块梅花胎记顿时显露出来。容贵妃凑近仔细端详,呼吸有些急促,手掌也似乎在颤抖。 “你脱了衣服。”容贵妃颤声道道。 “贵妃娘娘……”绿舞不知所措的叫道。 “脱了!”容贵妃喝道,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可置疑的威严和急切。 绿舞不知如何是好,她不明白娘娘为何要自己脱衣服,但此时此刻,却也没什么办法,只的慢吞吞的解开外袍的扣子,将袍子脱下,只穿着中衣。 “继续脱。”容贵妃催促道。 绿舞再脱掉中衣,只剩下贴身的内衣了。好在屋子里温暖的很,倒也并不冷。 “脱光上身衣服。快。”容贵妃叫道。 “娘娘!”绿舞叫道。 “叫你脱你便脱,你敢抗命么”容贵妃颤声喝道。 绿舞心里害怕的要命,她响起了林觉在被窝里跟自己说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公子搂着自己亲热时,喜欢跟自己说些风话。他说,这世上有些男人不喜欢女人,只喜欢男人,还有些女人不喜欢男人,只喜欢女人。他们或她们在一起一样的能缠绵恩爱。绿舞没听到这些话都羞臊的不行,事后总是想,这些人是不是疯了。还是说公子是骗自己的。但眼前的情形,绿舞忽然意识到,自己怕是碰到一个喜欢女人的怪物了。这容贵妃喜欢自己,要对自己不轨 “还不脱”容贵妃伸手抓住了绿舞的内衣:“你莫怕,脱了,我瞧一瞧便好。” 绿舞无奈之极,倘若只是被容贵妃瞧一瞧,那应该也没什么的,她是个女人啊,瞧了身子应该不打紧。倘若……倘若她再有什么动作,自己拼死也是不同意的。 绿舞又将内衣脱下,只剩下一片贴身的翠绿色的肚兜。也许是林觉滋润有功,过了年才十七岁的少女胸前高耸丰满,双丸挺翘,肚兜被顶得高高的,露出一道深深的雪白的沟壑。这情景,极为香艳。 容贵妃双目死死的盯着绿舞的胸口,绿舞羞臊的环抱双臂,将双峰掩住,羞得无地自容。 “拿开手,拿开手,我瞧瞧。”容贵妃急促的道。 绿舞岂肯,抱得反而更紧。容贵妃伸手抓住她的双手用力掰开,绿舞力气很小,根本拗不过,脑子里一片慌乱。心道:她要用强了,我该怎么办我要不要叫救命可是这是她的地方,我叫了有什么用我……我一头撞死算了,免得受辱。 绿舞正脑子里胡思乱想之际,忽听容贵妃颤声叫道:“你……你胸口这颗朱砂痣……是打小便有的么” 绿舞愣了愣,茫然的点了点头。绿舞乳.尖之侧确实有一颗淡红色的朱砂痣。公子和自己亲热的时候笑称自己长了三个乳.头。又说什么乳侧有痣,必生贵子之类的话。绿舞当然是认为公子在调笑。这颗痣自己记事的时候便在胸口了,身上长痣,其实也是见寻常之事。只不过这颗痣是粉色的罢了。 “回禀贵妃……这痣自然是生下来就有的。”绿舞低声道。 “你……你胳膊上的梅花胎记也是天生的是么不是张大后弄上去的”容贵妃颤声问道。 大周朝有人喜欢纹身,绿舞知道荣贵妃是问那胎记是不是纹上去的。绿舞怎么会这么做。事实上那胎记在臂弯处,每次洗东西的时候绿舞都不肯挽起袖子来,因为那黑色的印记实在破坏自己雪白的胳膊的美感。绿舞都为之烦恼的要命,又怎么可能纹上去。 “是天生的,怎么会特意弄上去。” “你……你……今年多大。”荣贵妃急切问道。 “我……过了年……十七岁了。”绿舞低声道。 荣贵妃美丽的脸庞露出思索之色,手指轻轻的掐动着,口中喃喃道:“十七岁,今年……庆丰六年……往前十一年……锦绣二十七年……正是那时候,正是那时候。对的上,对的上。” 绿舞疑惑的站在那里,抱着光溜溜的臂膀,身子微微的发冷。 “贵妃娘娘,我可以穿衣服么我……有点冷!” 容贵妃不答,转头急促问道:“你的生辰是哪一天你……你家里还有人么你爹爹是不是姓陆” 绿舞茫然摇头道:“我记不得了,我七八岁时便到了林家伺候我家公子,之前家里的事情很模糊,都快忘光了。” 容贵妃扶着绿舞的肩膀摇晃道:“你好好想想,你以前家里是什么光景七八岁,不可能什么都不记得吧。你好好想想,这很重要。” 绿舞张了张口,容贵妃期待的等着她说话,但等来的却是个大喷嚏。 “对不住对不住,我又冒犯贵妃娘娘了,绿舞该死,绿舞该死。”绿舞忙跪地磕头,因为离得太近,这个大喷嚏直接喷在了容妃脸上。绿舞悔之不及,更加惶恐。 出乎意料的是,容妃一点也没生气,掏出香帕擦去脸上的水点,伸手拿起衣衫替绿舞穿上,口中自责道:“都怪我,让你受凉了,快穿上衣服。我给你倒杯热茶喝。” 绿舞有些发蒙,不知道怎么容贵妃突然这么平易近人起来,眼神里竟然充满了慈爱。当下赶紧将衣服穿回去,这才心里安稳了些。 容贵妃亲自动手为绿舞沏了一杯热茶,拉着她在身旁坐下,家热茶递到绿舞手里道:“喝几口暖和身子。” 绿舞道了谢,喝了两口茶,心中更加的安定了。 “细细想想你小时候你家里的情形。好好的想一想。”容贵妃殷切的看着绿舞。 绿舞被这眼神看的有些发慌,但还是放下杯子仔细的回忆起以前小时候模糊的记忆。那段记忆太过久远,也很久没有回想过这些,确实有些迷糊了。记得在杭州的时候,有一天公子跟自己看戏回家,走在雪后泥泞的街道上的时候,公子曾经问过几句自己以前家里的事情。当时绿舞也是没有想起来多少的。 实际上,绿舞知道,自己有些刻意的回避回忆小时候的事情,毕竟那似乎是自己心中最惧怕回忆的东西。总觉得突然间天翻地覆家道倾覆之感,留给自己的只是恐慌和无助以及一些难以言状的不愉快的回忆。所以,绿舞平时也根本不去回忆这些事。 而现在,当真认真的去回想起来,似乎有些片段慢慢的清晰,有些漂浮在记忆之海中跑来跑去老是抓不住。有些忽然被抓住了,顿时便连带起一大片的记忆的恢复。有些在云雾中的东西也慢慢的被连接成片,形成片段。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五八章 身世之谜 “我……我……小时候的时候,家里住着的……是大房子。我记得……我家里有个很大的后园,我和弟弟妹妹在里边玩的很开心。院子里有很多花儿,还有蜜蜂蜻蜓蝉蜕……”绿舞皱眉开口道。 容贵妃在旁轻声道:“家里人呢记得多少你爹娘……姓什么叫什么长什么样子” 绿舞迷茫的看了容贵妃一眼,蹙眉道:“我爹爹……好像很安静的样子,好像天天坐在书房里读书。对了,我爹爹是个什么官儿,我记得有客人来时,叫我爹爹大人。是……什么侍郎大人……对对对,侍郎!那是官么” 容贵妃脸上露出一种古怪而激动的神色来,连连点头,似乎要掉眼泪下来。连声道:“是官,侍郎当然是个官,而且是个不小的官儿。继续想,你娘呢长得什么样子” “我娘么……生的很美。她打扮起来非常的美。我记得她坐在梳妆台前打扮的样子,长发一直到腰间,像是瀑布一般。我好羡慕娘啊,我羡慕她的头发那么长,我那是头发才一点点长。……娘说,待我长发及腰时,会嫁个如意郎君。我那时不懂,娘便对我叹气,说我命不好,我也听不太懂。我觉得我命挺好的,我遇到了公子,嫁给了公子,我娘的话应验了,我嫁了个如意郎君。”绿舞喃喃道。 容贵妃眼角似乎流出了一滴亮晶晶的东西,但她很快便拭去。柔声道:“还记得些什么再想想。” “还有么……对了,我家门口大街上有个大牌楼,还有石狮子石马什么的,很是气派。早早晚晚还有钟鼓之声。我来京城后经常听到这种声音,难道说以前我家就在京城里么还有……便记不起来了。我只记得,那年冬天,我睡在被窝里,突然间我娘便冲进来了,她抱起我来往外便跑,然后我们上了马车,弟弟妹妹都在马车里。弟弟妹妹都在大哭。娘便用被子将我们全部裹起来。然后我们便走啊走啊,天亮了又黑了,走了很久很久。我问娘爹爹在哪儿,娘哭着说爹爹死了,我们没有家了。我那时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死了是怎么回事。后来我们到了杭州,没吃没喝,娘对我说,她养活不了我了,要给我找个人家送了,留一条命在。我当然不肯,可是我也没办法。就在杭州石栏桥头,主母来了,带走了我。我现在还记得娘坐在桥头伸着手看着我的样子。我……我……贵妃娘娘恕罪,我不能说了,我的心很痛,很痛。” 绿舞回忆起记忆中最为痛苦的片段,痛苦的佝偻着身子剧烈的喘息说,实在没法再说下去了。容贵妃眼泪扑簌簌流下来,忽然伸手一把将绿舞抱在怀里,呜咽道:“你受苦了,你受苦了。好孩子,不要伤心,都过去了。” 不知为何,绿舞被她抱在怀里时,心中竟升腾起一种奇怪的亲切感。不自觉伸手反抱住容贵妃,眼泪也扑簌簌的流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绿舞忽然清醒过来,离开容贵妃的身子要跪地磕头,口中道:“贵妃娘娘莫怪,绿舞不懂规矩,又逾矩了,请娘娘恕罪。” 容妃拉起她道:“有什么罪不必如此,我们在说话而已。在我面前,你以后不要这么小心翼翼。我不会怪你的。” “为什么”绿舞道。 容妃笑道:“不为什么,我只是觉得,跟你挺投缘的。你……很像我年轻时候的样子。” 绿舞喜道:“哎呀,娘娘这么一说,我也有这种感觉呢。不知道为什么,我适才看见娘娘,就觉得很亲切的样子。” 容妃轻声道:“是么” 绿舞道:“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容妃笑道:“没有说错话,你我有缘。对了,你在杭州林家过得如何听你的口气,林家这位公子对你很好是么” “是啊,主母对我很好,公子对我也很好。主母把我当女儿看,公子这两年对我也非常的好。他……他娶了我,对我很好。我很满意了。公子娶了郡主之后,郡主也对我很好,总之一切都很好。” “噗嗤!”容贵妃笑了起来:“你满嘴的好好好的,看起来你是真的很开心,很满意。那就好。你之后再没有去找你的家人么” “我找了,找不到了。娘带着弟弟妹妹不知道去哪里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活着还是死了。不过公子说过,要帮我找到家人。我想找到最好,找不到也是命。” 容妃缓缓点头,轻声道:“你会怨恨么你以前的家里是官宦之家,你本来可以当……大小姐的。却沦为奴婢,嫁人为妾。倘若有人害的你这样,你会不会怪他会不会怨恨他” 绿舞想了想,缓缓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家里的事情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爹爹是因为什么死了,娘为什么要带着我们逃走,我一点也不知道。倘若说是有人害的我们家如此,我一定会恨他的。可是……倘若不是经历了这些,我怎么会遇到公子我说不清……仇是要报的,可是我却又想,也许不必记仇。总之,我没仔细想过此事。倘若是公子,他必是要报仇的,我知道他肯为我做一切事情。害得我家破人亡的人,公子一定不会放过他。” 容贵妃愣了愣,轻叹一声道:“不说这些了。恩……你能常来宫里跟我说说话么你我一见投缘,我很想跟你多聊天。你愿意么” 绿舞笑忙道:“贵妃娘娘吩咐,绿舞岂会不遵。但我可进不来宫中。今日还是机缘巧合,否则我可没造化进宫赴宴。反而出了丑。若不是娘娘大度,怕是要惹事了。公子以后一定不会让我进宫了。公子知道了这件事还不知怎么骂我呢。嘻嘻,他一定很恼火,嘱咐我那么多叫我小心,我还是闹事了。” 容妃呵呵笑道:“他会打你么” “怎么会他骂我都是轻轻的骂,怎么会打我他还从没对我动一个手指头。他对身边人很好的。”绿舞甜甜的笑道。 容妃微笑道:“那就好,他若是打你,你便告诉我,我来替你出气。你进不来宫的事情不用担心,我若宣你进来,你便进得来。就怕你自己不想来。宫里一定没外边好玩。” “娘娘放心,只要公子许可,娘娘想要我来说话,我自是来的。绿舞很喜欢贵妃娘娘,觉得似乎在哪儿见过。对不住,绿舞不会说话,娘娘怎么会见过我反正,只要能进宫来,我便来就是了。但是我得先照顾好公子和郡主姐姐,也不能常来。贵妃娘娘要谅解。” “放心,我不会强迫你的,你愿意来便来,不愿意来……总之你方便来便来跟我说说话,难得有个和我投缘的说说话。你那个夫君……应该不会拦着你的。”容贵妃笑道。 绿舞点头道:“我明白。不过……我有句话不知该不该问。” 容贵妃道:“问便是。” 绿舞歪着头皱眉道:“贵妃娘娘适才查看我胎记和胸口的红痣,又问我小时候家里的事情作甚莫非贵妃娘娘认识我爹娘倘若知道的话,贵妃娘娘跟我说说如何我其实还是想记起他们的。” 容贵妃怔怔无语,良久后轻声道:“以后再跟你说这些事,今日不说了好么” 绿舞咂嘴道:“好吧,我也只是这么一问。” 容贵妃张口刚要说话,忽然门口有人高声道:“贵妃娘娘,有人求见贵妃娘娘。” 容贵妃皱眉喝道:“本宫不是说了么此刻不见任何人。” “奴婢该死,不过……是梁王府郭小王爷和林郡马求见,说是来请罪的。”外边的宫女叫道。 “公子来了。”绿舞喜逐颜开道。 容贵妃笑道:“他们是来救你的,还以为你被我怎么样了呢。罢了,今儿就聊到这里,你随他们去吧。” 绿舞起身来给容贵妃磕头道:“多谢娘娘大度,不计较绿舞的无礼。娘娘保重,绿舞走了。” 容贵妃点头微笑:“好好的,以后行事不要冒冒失失的。这是冲撞了我罢了,要是别人,今儿你少不得吃一顿皮鞭。你夫君还要受申斥。去吧。” 绿舞连声称是,转身来到门前掀起帘子。那容贵妃在身后忽然叫道:“绿舞,刚才的事情,你不要对任何人说,知道么” 绿舞脸上一红,心道:我才不说呢,可羞死人了。 …… 半个多时辰之前。绿舞被从宴席上带走之时,小王爷郭昆的夫人马氏全城目睹,焦急万分。虽然跟绿舞并没什么交往,但她毕竟是王府姑爷的侧室,闹出了这么大乱子来,恐要受罚,自然不能不管。 只是在宴席之中不便离开,等了好久,才瞅了个空子离席,请一名内监到另一边男宾宴席处禀报小王爷郭昆。小王爷得知之后立刻告知了林觉。在首席上正被大皇子郭冕缠着说话的林觉当即便离席而去,连告退的话都没说。好在太后皇上皇后正被一群皇亲国戚围着敬酒拍马屁,也没空看到林觉和郭昆的离席。 两人弄清楚了情形,郭昆连声的抱怨林觉不好好的嘱咐自己的小妾守规矩。那容妃是太后的侄女,某种程度上身份比其他人都高,后宫中就连梅妃也不敢对她造次,冲撞了容妃,便是被打死也是不会有事的。 闻听此言。林觉更是心急如焚。两人一路来到荣秀宫中求见,却被挡在了二进。郭昆亮明了身份求见,宫女才答应通报一声。 此时林觉正跟拦门的内监理论,嗓音大的很,有些失态。忽然间,看到绿舞从回廊下走来,林觉顿时大喜过望,大声叫道:“绿舞。” “公子!”绿舞喜道,把足飞奔而来。 “谢天谢地,你没事吧。可急死我了。”林觉大叫道。 “没事没事。”绿舞笑道。 林觉一言不发,拉着绿舞转了个圈,又检查手脚胳膊,发现确实无异样,这才放下心来。沉脸斥责道:“怎么搞的不是说了要你小心在意吗怎地便闯祸了这是宫里啊,出了事都是大事。你呀。” “对不起。”绿舞噘嘴道。 林觉一把搂住她在怀里道:“没事没事,没事便好。” 一旁的郭昆翻了翻白眼,心道:你在自家也这样么我妹子比你这小妾不美也没见你如此难道跟我一样,偏爱疼小妾 “到底怎么回事贵妃娘娘没有责罚你么”林觉问道。 “没有,贵妃娘娘人很好,一点都没怪我。”绿舞道。 “难得啊,没事就好。请代我们转达对贵妃娘娘的感谢。谢谢娘娘的大度,改日再来谢恩。”郭昆拱手向跟着绿舞前来的一名宫女道。 那宫女行礼道:“小王爷客气了。” 林觉也拱手行礼道:“多谢娘娘开恩。” 那宫女看着林觉笑道:“你是林大人” 林觉道:“是。” “娘娘有几句话告诉林大人,娘娘说要林大人好生待绿舞,否则娘娘会责罚林大人。”宫女微笑道。 林觉愕然无语,这没头没脑的,怎么说这种话自己的老婆自己还不疼么这娘娘倒也奇怪,怎么管起自己的家务事了怎么就忽然成了绿舞的靠山了 “遵命!请娘娘放心便是。”林觉行礼道。 …… 虽然答应了容贵妃不将在荣秀宫中发生的事情说出来,但绿舞怎么可能对林觉隐瞒此事,那会让她产生负罪感。这世上最亲的人便是林觉了,她可不能对林觉隐瞒什么。所以从宫里出来回到家中之后,林觉一问,绿舞便全说了。即便林觉不问,绿舞也还是会说的。 林家后宅暖阁里,当林觉听完绿舞的叙述之后,惊讶万分。 容贵妃没有责罚绿舞,这或许是她的大度。但她对绿舞所表现出的行为,却让林觉觉得事情绝对不简单。林觉当然知道绿舞身上的胎记和胸口的那个红痣。林觉曾经跟绿舞开玩笑说,凭着绿舞身上的胎记和左乳上的红痣,就算将来丢了,也可以轻易的找到。 问题在于,手臂上的胎记或许显眼,可以被别人看到。绿舞左乳上的红痣怕是只有绿舞和自己知晓了。这种女子最隐秘位置的标志,谁可知晓 但从绿舞口中说出的情形,那为容贵妃要绿舞脱了上身的衣物,很明显便是冲着那颗红痣去的。给林觉的感觉是,她的行为就是为了验证什么。 除了这一点,她查问绿舞小时候的事情那么仔细,这也非同寻常。绿舞跟她可没见过面,就算她对绿舞有好感,也不可能查问的这般仔细。给人一种要查验绿舞身份的感觉。 对于绿舞的出身,林觉并非没想过去帮绿舞去查找一下家人。绿舞是被自己的母亲在六七岁的时候便买回来的,绿舞来时,她的亲娘和弟妹还活着。林觉觉得自己有责任帮绿舞找到失散的家人,否则那是对绿舞的不负责任。在杭州时,林觉也曾留意过,只是年代太久远,当年的事情实在线索太少。绿舞的家人流落到杭州,也没有根基,更无从查问去处,这实在太有难度。 而且绿舞自己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记得家乡在何处,这种查寻便如同大海捞针一般,需要有极大的耐心和长久的时间。偏偏林觉这几天经历的事情太多,主要精力也不在于此,所以一直也没什么进展。 但从绿舞模糊的记忆之中,林觉依稀觉得,绿舞的出身应该不低。她说家里有大宅子,还有仆人。父母也很体面,父亲是读书人,可见并不是普通百姓之家。但这一点点的线索却无从引导出真相来。 然而此时此刻,这位容贵妃的所作所为,却让林觉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位容贵妃一定跟绿舞的出身有关。否则她凭什么便可知道绿舞胸口的红痣,并且直接直奔主题,叫绿舞去脱衣查验。而且从绿舞的叙述中,林觉得到了一个重要的信息,那为容贵妃问了绿舞的爹爹是不是姓陆。绿舞虽然没记起来是不是姓陆,却联想起了他爹爹是个侍郎,是个当官的。而且家门口有牌楼石马石狮子这些旧物,还说每天都听得到钟鼓之声。 所有的这些都是极为有效的线索。倘若绿舞的记忆无误,而那位容贵妃不是随口说出姓陆这个信息来,那么便可断定,绿舞小时候的家就在京城之中。因为既是侍郎,必是京官。那么只需要查一查十年之前,在京城有没有一个姓陆的侍郎便知道了。 本来查找绿舞家人的事情宛如大海捞针一般的渺茫。忽然之间,像是突然找到了一条路,指向了正确的方向,这让林觉既觉得不可思议,又很是兴奋。无论有没有结果,这总是有迹可循了。 倒是这容贵妃为何对绿舞的身份这么感兴趣,怎么就知道绿舞胸口的红痣的,这便奇怪了。倘若说容贵妃十年前跟绿舞家中有交往,知道绿舞的胎记和身上隐秘处的红痣,倒也能说得通。但是绿舞家中遭遇不明的灾祸,举家逃往南方,这位容贵妃为何没能相救就算是她没法相救,此刻才认出绿舞是故人之女,为何她没有和绿舞明说,也没有任何要告诉绿舞她的身世的表现。她所有的行为都是反复的验证绿舞的身份,确定绿舞的身份而已。这又是为什么。 简单来说,倘若你认出一个失散已久的故人之女出现在眼前,验明她的身份之后,你却什么都不告诉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那么你验证她的身份又是为了什么 林觉给出的答案是,这其中必有隐情。也许是绿舞的身份不能曝光又或许十年前绿舞家遭受的不明灾祸不能重新提及为了保护绿舞所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总之一句话,此事必有蹊跷。 所有的这些疑惑和线索,激起了林觉的兴趣。林觉觉得自己应该好好的查一查。别的不说,那条十年前陆侍郎的线索应该查一查,或许有所收获。 不过,十年前京城中的事情,林觉自认为是没法查出来的。但有一个人必定能查出来,那便是在皇城司任职多年的义兄马斌。这件事倘若不拜托他去查,便是看不起他的本事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五九章 亭亭山上松 林觉将自己的想法跟绿舞说了说,绿舞却有些犹豫。 “这……能查出来么容贵妃或许也只是随口一问,未必便是什么陆侍郎。而且……我有些害怕,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不太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了。我现在很好,倘若查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我不知怎么面对。” 绿舞的话让林觉感到很奇怪。不过他想了想,便理解了绿舞此刻的心境。毕竟一个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的人,倘若找到了真相,会给人一种莫名的恐惧和抗拒,生恐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打破此刻的平静。特别是绿舞这种柔弱胆小的人,更是不敢勇于面对。 “宝贝儿,你听我说。”林觉搂了绿舞坐在腿上,贴着她的脸低声道:“你不用怕,一切有我。无论查不查出来你的身世,你都是我林家的人,这一点不会改变,我也会待你如初。我知道你心中担忧,这也是人之常情。但你想想,倘若你家人俱在,或者就在京城某处的宅子里等着和你团聚,咱们岂能放过眼前这个线索。那是你的亲人呢,我知道你也一定很想跟她们团聚的,勇敢些,不要怕。” 绿舞闻言心中大动。果真如公子所言,自己的母亲和弟妹回到了京城,正在某处宅中住着。这咫尺之间竟然不能和至亲团聚,或将遗终身之恨。自己其实内心里是极其向往着能和家人团聚的,怎么能因为情怯便不去抓住这个机会。 “一切……但凭公子做主便是。”绿舞给出了答复。 …… 大年初二,林觉去给方敦孺夫妇拜年,因为是新年时节,方敦孺倒也和气,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团圆饭。方敦孺和林觉谈了一些生活上的琐事,对于公务上的事情,两人都刻意避讳不谈,似乎是刻意的避免产生尴尬。 虽然这么做会让气氛在表面上保持融洽,但彼此之间的隔阂却是显而易见的。一旦谈话的内容只是涉及生活方面,而不谈男人之间关心的时局和公务之事,那便是对对方怀有戒心,或者是不愿意深谈了。 不过,方师母很是热情,烧了一大桌好菜招待林觉。方浣秋更是开心的很,欢喜之情溢于言表。母女两人的热情多少冲淡了些林觉心中的不适,这顿饭吃的也算是热热闹闹。饭后方敦孺出门会客,方师母也借故外出,留下林觉和方浣秋两人在家中单独相处,耳鬓厮磨一番,很是解了一番相思之渴。 但离开方家之后,林觉的心情还是沉郁难解的。先生对自己已经再不如以前那般推心置腹,这是让林觉最为难受的地方, 初三,林觉去旧王府给大舅哥郭昆拜年,初四林觉邀了袁斌和沈昙相聚。上次和袁斌结拜之后,沈昙也成了结拜的兄弟之一,三个义兄义弟这是第一次相聚。在林家花厅之中觥筹交错,喝了痛快。席间林觉将绿舞家人的信息告知了袁斌,请他帮忙查一查。但对于在宫中发生容贵妃对绿舞的那段事情,林觉却并没有告诉他们。 不是林觉对袁斌他们不信任,而是林觉觉得这当中似乎有些敏感的事情不同寻常。特别是涉及宫中的事情,林觉并不想大加宣扬。所以只请袁斌去查一查十年前京城中有没有哪位侍郎官员家中生出变故。并且查一查,京城何处街道有牌坊石马并可听到晨钟暮鼓的喧嚣。如果人和地方都能吻合,绿舞的出身便也就呼之欲出了。 初六日傍晚时分,宫中来了一辆马车,运来了甚多礼物。随车的内侍告知林家人,说这马车上的物事都是容贵妃赏赐给绿舞的。那马车上除了一大堆的衣服用具之外,容贵妃还单独赏赐了一对名贵的玉镯给绿舞。这一切都让林觉更加的疑惑。 容贵妃对绿舞为何会如此喜欢,这才见了一次面,而且绿舞冒犯了她的情形之下,她非但没有责罚,反而给了这么多的赏赐。再联想到容贵妃对绿舞所做的一系列言行,让林觉疑惑之余,更是感觉其中大有文章。 正月初七,各大衙门的年假到此结束。一个惬意的新年之后,官员们带着浑身的酒肉过度的倦怠之气回到各自的衙门之中。虽然已经结束了朝廷规定的休假,但是其实做事的效率也极低。新年的懒散会延续下来,这段时间也是官员同僚们之间相互宴饮拜谒,联络感情的时候。除了极其紧急的公务,真正开始正式办公必是在上元之后。 然而,有一个衙门却是例外,那便是林觉所在的条例司衙门。初六日傍晚,衙门下达了紧急公文传达下来。但凡条例司所属官员和杂役一律不准有缺席,不得以任何理由延长假期,初七日必须全员到达衙门中。林觉接到这样的通知后,心中微微有些发紧,但愿这只是严正肃和方敦孺的工作作风而已,而不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要宣布。林觉不希望自己担心的事情发生。 初七清晨,清冷的晨光之中,条例司上下近百名官员聚集在衙门的前院之中。天气很冷,清早便起来赶到衙门中的官员们甚至没有机会喝上一壶热茶,他们缩着脖子站在冷风里,跺着脚交头接耳。 有的人轻声的抱怨着,打着大大的张口。有的人相互探问着,今天两位大人要众人聚集于此有着什么样的事情吩咐。有的则静静的矗立在那里,一言不发。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条例司之中已经产生了一批实干家,他们从不多言,只在两位大人的指挥下为新法之事操劳。他们不问新法的内容和对错,只一门心思的去执行下去,是条例司培养出的第一批新法的忠实推动者。 林觉和几名检校文字官员以及十几名相度利害官员站在队伍的前列。林觉左右两侧便是刘西丁和杜微渐。杜微渐一如既往的清冷,和林觉见面时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作打了照顾,并无太多言语。刘西丁却很热情,一直在林觉耳边嘀嘀咕咕的说话。 “林大人,我大年初一命人送去的拜帖你见到了么我大年初二去你府上拜访了,可是你去方中丞家去了,没见着。这事儿怪我,大年初二,林大人必是要出门的,我那时候去见林大人,确实是不合适。林大人,改日有暇,我们小聚一番如何月半之外也是可以的,咱们聚一聚,喝喝酒,联络联络朋友之间的情谊如何” 林觉笑而不语,不置可否。内心里,林觉对刘西丁早已生出戒备之心。上次在东二厢大剧院分号开张之际跟淮王一番谈话之中,林觉觉察出条例司中或有内鬼,这之后便很是留意了条例司核心的几人。看来看去,这刘西丁的举止行为甚是可疑,但林觉也没有什么证据,也不敢确定。所以,林觉对刘西丁的策略便是表面如故,但敬而远之。绝对不跟他谈论什么内心之言,也绝对不会被他的话所迷惑。从刘西丁口中说出的话,必须要打个大大的折扣,或者是核实之后方可信任。 不过,林觉也没打算去得罪他。有时候得罪小人是不明智的举动。小人难养,近之不逊远之则怨,所以保持一种若即若离不远不近的关系最好。同时还可以暗中的细察刘西丁到底是不是内鬼,将条例司中的消息往外透露。倘若抓到了真凭实据,自己也可为两位大人除掉一个不安定的因素。 “刘兄可知道今日要宣布何事两位大人似乎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呢。”林觉笑着问刘西丁道。 刘西丁摇头笑道:“我可不知道,你林大人都不知道,我便更不知道了。” 林觉呵呵笑道:“那可未必。刘大人神通广大,比我们这些人要活络的多。我原以为以刘兄的本事,必是提前得知的。看来是我想多了。” 刘西丁嘿嘿笑道:“林大人这是讽刺我了,我哪里什么神通广大不过是各衙门中认识的人多,也多听到些风声罢了。今日此事……我却没听到什么风声,不知两位大人要做什么。不过……我估摸着……应该跟第二部新法有关吧。也许是,也许不是,我可不敢乱说。一会儿便知。” 林觉心中一凛,刘西丁的话话里有话,难道说果真是自己担心的事情要发生了么这几个月来的平静日子难道当真要到头了不成 “严大人,方大人到!”大院门口,一名小吏高声呼喊。大院中众人立刻肃然而立,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照壁处。 脚步声杂沓而响。十几名护卫簇拥着身披黑色裘氅的严正肃和方敦孺在照壁之侧现身。两位大人面色严肃,眼神坚毅而冷漠,从人群中间的通道走过时,带起一阵冰冷锋利的风,不少官员下意识的缩起了脖子。 片刻后,严正肃和方敦孺已经来到前方台阶之上转身站定,两人面容严肃的扫视着眼前黑压压的众人,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点了点头。 严正肃上前两步,走到台阶口,拱手沉声道:“诸位同僚,年假方休,新年已过。严某和方中丞在此给诸位致以迟到的新年祝贺。” 严正肃和方敦孺面无表情的对着众人拱手行礼,说是道贺新年,却殊无喜庆之意。阶下众人也纷纷拱手行礼,口中说着些客气话儿。 “新年已经过去了,隆冬将逝,春日将至。正所谓一年好景在春光,当春之时,正是万物勃发之时,人在新春之时也该努力奋发,做出一番事情来。这才是春天该做的事情。我知道,很多衙门不到上元之后,甚或是正月终了,都不肯将心思用在做事上。但他们是他们,他们可以消磨时光,慵懒度日,我们条例司不成。我们肩负着一桩圣上寄予厚望,干系朝廷社稷安危的大事。变法之事不容有半点耽搁和松懈。故而今日,我和方大人让诸位早早的聚集在这里,便是想要你们明白,该做我们要做的事情了。要紧张起来,忙碌起来,行动起来,不负这春之将至的时光。” 院子里众人也都严肃起来,听这话茬,似乎有大事要宣布了。条例司过去的两个月不算忙碌,甚至部分公房中可以用无所事事来形容。原因便是第二部新法的制定不断的推迟。现在既然严大人说要忙碌起来,那意思便可能是第二部新法要正是开始制定了。惟其如此,衙门上下才会进入紧张忙碌的状态之中。很多人开始摩拳擦掌起来。 林觉紧皱着眉头,心中颇有些忧心忡忡。在之前和梁王郭冰的那次谈话中,林觉已经得知了第二部《雇役法》的部分内容,那绝对是对既得利益者,兼并田亩者的一记重拳。用郭冰的话来说,那是杀富仇富,盘剥万民的举动。真要是这么干的话,怕是会引起巨大的反弹,引发豪门大户的不满。不知道经过了这两三个月的平静,两位大人是否将这原有的想法变得舒缓了些。林觉希望如此,否则这之后必是一场大风波。 “……最近一段时间,相信你们也都听到了些风声。《常平新法》推出之后,很有些人在背地里议论纷纷指指点点,说些什么风凉话。可笑的是,连去年的那场大旱也都算在我们变法的头上。我知道。新法引起很多人的不满,新法也确实有一些弊端。年前我和方大人下去走了走,确实也发现许多没有想到的问题。然而,弊端有,好处却也更大。” “各地常平仓已经初步重建起来,对于赈济百姓起了极大的作用。今冬京畿河北一带大雪雪灾,常平仓及时赈济,有效的保证了百姓的安稳。东南各路,发放借贷银五百八十万两。年底收回,连本息八百万两。既让百姓渡过了难关,朝廷也增加了一百二十多万两的收入。不久后北方各路的收缴借贷银的事务即将展开,综合算下来,应该有两百多万两银子的利息收入。大大的缓解了朝廷今冬财政的紧缺。” “除此之外,因为有了朝廷借出的借贷银两,不少农户有了耕作的资本,今冬土地变卖的大大减少。这便意味着,明年耕种的农户数量不会减少,也许还会增加。这也意味着,年年减少的朝廷财税的趋势得到有效的扼制。至此,可以初步断定,常平新法是成功的。而这一点也得到了皇上的肯定。” “……我知道,有很多人老是喜欢抓着咱们新法的弊端来做文章,夸大一些事情,造成一些舆论,借以攻击我们的变法大事。我也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心中也有些动摇,甚至怀疑我们的变法大事。这里,本官送一首诗给你们。魏晋时刘桢有一首写给他堂弟的诗,诗曰: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冰霜正惨凄,终岁常端正。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我希望你们能如此诗中所言的松柏一般,无论外边有什么样的风雨之声,都不能动摇你们的心志,不能动摇你们的信念。你们要记住你们来到条例司的初衷是什么这变法之事的目的是什么便是要让我大周改变目前的窘迫境地,变得更为的强大。否则,我大周便要招致虎狼的觊觎,或从内部朽坏,分崩离析。我们做的是挽救大周的社稷江山,是大功劳之事,是青史垂名,万世颂扬之事,怎可为人言所畏,为别有用心之人的言语所动摇。” 严正肃的一席话让院中众人血行加快,呼吸急促起来。诚然,条例司中有不少人是混进来出风头搞投机的,但大部分进来的时候是抱着一腔热血,要为朝廷变革弊端出一份力的,是怀有报国理想的。确实在之前的一段时间,朝廷中风声甚嚣,新法传来不少负面的消息,导致了他们心气有所衰落。但严正肃的话很好的提醒了他们不要忘记自己的初心,不要玻璃心,不要被外界的一些不好的风言所左右。这些话让有些迷茫松懈的他们振奋起了精神。 “……当然,我们也不能完全的不管那些负面之事,确实,新法推行中会有些偏差,也产生了些负面的事情。但我曾经跟衙门里的某位同僚打过比方。譬如一个人要死了,喝下一碗猛药便会活命,但这猛药或许会有些毒性,会让人身体不适,或者是痛苦难受一段时间,甚至是眼瞎耳聋了。当此情形下,你喝是不喝不喝连命都没了,况论其他那些诋毁我们的人便是拿这些小弊端来对我们说三道四,他们只为了自己,而不去想社稷之危。动了他们的利益便吵吵嚷嚷,殊不知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一时的安逸,换来的是永远的痛苦,孰轻孰重我们是为江山社稷永固而做事,却不是为了某些人的蝇头小利。所以,我们才能得到皇上和朝中很多人的支持。我们要做的不是停止变法,而是不断的完善和改进。如果惹了某些人,让他们遭到了损失,那也无可奈何。我们为了绝大多数人,为了朝廷江山社稷,也无法顾及每一个人……” “……过去的几个月,第二部新法《雇役法》本应该在年前制定颁布。但却因故耽搁了。你们心里也定是有些疑惑,也听到了些风声。是的,也不瞒着你们,第二部新法的内容确实引起了很大的争论。朝中有些重臣,有些王公贵族在皇上面前说了很多话,竭力阻止《雇役法》的制定和颁布。这几个月时间,除了下去巡察《常平新法》的运作情形之外,我和方中丞剩下所有的时间便是据理力争,说服圣上。幸而,圣上是英明的,两日前,圣上下定了决心,不理会那些人的言语,授命我们即刻制定《雇役法》条例,二月初即行颁布。所以,本人才告诉你们,你们要忙碌起来了。甚至有可能要连轴转,忙的没法回家睡觉。但《雇役法》是比常平新法还要重要的第二部新法,此部新法成功,将会和常平新法一道,更深一步的推动变革。我能告诉诸位的是,你们必须拿出十二分的心思如对待。《雇役法》必须要成功,外界的压力也一定会之前更大。如果你们觉得顶不住了,便想想我今日所言,想想本官送你们的那首诗。咬紧牙关,必须挺过去,这便是今日我想对你们说的话。诸位都是有志之士,都是怀有远大理想,想让我大周成为辉煌盛世,想为国为民做事的人。眼下便是诸位的机会,我严正肃和方中丞跟你们站在一处,共迎风雨。”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六一章 内外交困 林觉静静的坐在后园之中,一下午他呆在已经景色萧索的后园之中。亭子里冷风阵阵,吹得人身上冰凉。但林觉的脑子里却是燥热和混沌的。 事情到了这一步,林觉也有些迷茫起来。林觉一直在问自己,自己还应不应该坚持自己的想法,应不应该继续去对新法的条例去跟两位大人争论。理智告诉林觉,今日两位大人已经说了最不客气的话,倘若自己继续坚持己见,很有可能会产生难以收拾的结果,那便是自己被恩师扫地出门,断绝师徒关系。 林觉其实并不怕其他的责骂和不理解,他最怕的便是方敦孺以师徒情分为筹码的这一招。他不愿产生让自己遗憾的后果,他爱先生和师母,爱师妹方浣秋,那是从上一世带来的爱,那是上一世唯一给自己带来慰藉的温暖,这一世林觉怎也不肯轻易放手。 然而,那样一来,林觉便要放弃自己的坚持,不再对新法指手画脚。这却又违背林觉的本心。说到底,林觉这么做还是为了方敦孺和严正肃好,为了新法的推进顺利进行。林觉越来越坚信自己的观点,这场变法的成败关键在于方敦孺和严正肃能不能够变得圆滑一些,能不能为了一个大目标的实现而放弃一些小目标。说白了,便是一个取舍的问题。倘若两位大人依然故我,这场变法前景堪忧,两位大人前景堪忧。 这不是林觉在臆测,关于这场变法,林觉已经不知道在脑海里想了多少回。每一次林觉都拿这是和真实历史进程不一样的时代来安慰自己,但每一次林觉都清醒的意识到,即便是不同的虚幻世界,在一个近乎于类似同时代真实历史的进程之中,其规则是没有太大的变化的。那个同时代的历史空间中于此时进行的另一场变革的结果是惨败的,而且为世人诟病了千年。在大周朝这个时代,其借鉴意义是极大的,甚至是雷同的。 正是觉察到两场变法之间有如此多的共同点,时代也是如此的相似,林觉才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的去进言,去说服。不顾他们渐生的厌恶和不满去和他们争论。可以说,今天这一切倘若没发生,也会在不久的将来发生。迟早,两位大人会对自己失去耐心。 可即便知道这一点,林觉又能怎么做林觉无数次的问自己,自己是不是不该这么做,自己没必要去惹恼两位大人,完全可以迎合他们。可是林觉又否定了这个答案,因为那样的话,便是等同于眼睁睁的看着两位大人纵马驰骋,而前方却是万丈深渊,自己却不给予警告。自己又怎么能这么做 但现在的问题是,自己其实已经靠边站了。所谓的放假十天冷静冷静,其实便是剥夺了林觉参与条例制定的资格。在条例司衙门上下全力做事,自己却被排斥在外的。自己当然可以在十天后去找两位大人道歉,痛心疾首的说自己不该说那些话,去请求他们原谅。这并不丢脸。但是那样自己便能心安了么就能什么都不想,任由事态发展下去了自己做不到啊。 或许还有一个可能,那便是自己确实是多虑了。有皇上的全力支持,有两位老大人的果决和坚毅,或许……没准真的会将反对之声弹压下去。或许朝代的不同真的会有不同的结果。然而林觉有告诉自己,这可能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 历史都是相似的,同样的一幕似乎永远在重演。自己所总结的那么多变法的失败案例,发生在不同的朝代和时间点。这说明,其实无关时间和空间,只关乎变法的内容和策略,只关乎手段是否足够的高明,只关乎能不能让既得利益者支持或者最起码是不反对。一旦打破了这种规则,则无一例外都是失败。而且变法也是一场耐久战和攻坚战,急功近利者是无法品尝胜利果实的。 林觉无法说服自己相信,以严正肃和方敦孺目前这种粗暴的推行的变法会得到成功。这变法的内容甚至没能让百姓从中得益,而现在又将得罪权贵士大夫们。他们用自以为正确的方式推进着变法,听不得任何的意见,这是让人极度担心的。 林觉独坐后园之中,静静的将事情想了千遍万遍,始终都不能说服自己回头。最后,林觉告诉自己,索性不去想了。这十天就当是多十天的年假。这十天时间里慢慢的去想办法,想到能让两位大人接受的办法。或许自己的言语太过简单粗暴了些,没能用些技巧去说服。这十天时间他们也应该会冷静下来。总之,办法比困难多,自己愁白了头发,想破了脑袋,也是没什么用的。 底线是,不能激怒先生,不能真的闹僵了。要用聪明的办法去做事,而不能蛮干。 “公子,你在亭子里么”一个轻柔的声音从亭子下方传来。 林觉站起身来朝下边看去,落叶积雪旁的石径上,一个婀娜的身影正站在那里,朝着上方张望。看到林觉的那一刻,那张俏脸上的明媚双目笑成了一道月牙儿。 林觉心中温暖之极,自从白冰留在自己身边之后,她整个人的气质都有了极大的变化,从气质冰冷的少女变得温暖可人。此刻她穿着一席淡绿色的锦袍,站在下边像是一棵赏心悦目的绿树。那张俏脸笑的就像是一朵寒冬盛开的花儿。 “你来啦。”林觉笑道。 白冰一个纵身,飞身跃上了凉亭的台阶,手中捧着的茶壶一滴也没撒。 “听绿舞说,你在后园一个人呆着,不许人进来打搅。我想,我来送壶热茶来,你该不会反对吧。”白冰笑盈盈的将茶壶茶盅摆在桌上。 林觉微笑道:“我反对也没用啊,大侠女白冰我也管不住啊。我还真的有些渴了。其实是有些冷了。这热茶来的正是时候。” 白冰一笑,给林觉斟了一杯茶递过来,笑道:“我其实是有事来跟你说的。不然你的话我也不敢不听啊。” 林觉笑道:“哦什么事” 白冰歪着头道:“你先说你的,躲在这里挨冻,出了什么事不成绿舞妹子有些担心,她不敢问,让我问问。” 林觉笑道:“她不敢问倒要你来问,她怎知道我不会斥责你” 白冰突然脸色一红,欲言又止。这话自己刚才在外边也说过。茶水也是绿舞要自己送来的,自己其实也没打算来后园找林觉。绿舞那么说时,自己也问她,凭什么林公子便不会斥责自己。绿舞在自己耳边给出的答案让她脸红。绿舞说:你现在正新鲜,公子不会怪你。 所谓的新鲜,白冰岂会不懂。自从去应天府的路上被林觉夺了身子之后,这段时间白冰备受林觉宠爱。虽然也遮遮掩掩的没敢太公开的夜晚同宿,只白天偷偷的跟林觉在无人时偷食禁果。但住在同一处宅子里,绿舞怎会觉察不出来。更何况还被芊芊鬼使神差的撞了一次好事。所以其实已经算是半公开了。 绿舞的意思是,新鲜劲没过去,公子怎会怪你。 林觉没觉察白冰的脸红,轻声道:“是公务上的事情,我不愿跟家里人说,是因为这些事说出来也是没用,徒增家里人的烦忧,没什么可说的。” 白冰哦了一声,在林觉身边坐下。 林觉攥住她的手笑道:“该你了,你有什么事” 白冰反握着林觉的手皱眉道:“你的手真凉……我师傅来信了。” 白玉霜的信只寥寥数语,大意是她已经在山中安顿,伤势也正在痊愈,让白冰无需挂念。白玉霜叮嘱白冰要勤练武功,不要荒废于儿女之事,她告诫白冰,在这世间立足,当有本事和能力,绝不可依附于人云云。 林觉意外的是,白玉霜的这封信字里行间竟然弥漫着一种舔犊之意,倘若没见过她本人的言行,光是看这封信,不知者必以为这是一个慈母一般的师傅的谆谆教导。但实际上,这却是个杀人如麻的女魔头。看起来,似乎白玉霜的心境性格已经大变,从这信中言语之中可见一斑。 看着白冰开心的样子,林觉笑道:“冰儿现在心里可安心了你师傅安顿好了,伏牛山落雁谷大寨是个适合养伤的地方,你师傅在那里一定会很开心。” 白冰挽着林觉的胳膊,将头贴在林觉的肩头轻声道:“多谢你。倘若不是遇到你,我师傅二人的未来不知如何师傅一生孤苦,也是挺可怜的。倘若能安享晚年,我也心中安稳。毕竟我视她为母,我的命也是她给的。无论她以前怎么对我,我都要报答她的。” 林觉搂着白冰的纤腰,嗅着她身上的香味,心中也很安慰。她师徒之事能有这样圆满的结果,确实不容易。不过,白玉霜那脾气,在落雁谷大寨之中安顿,高慕青和梁七他们以及山寨的众兄弟们恐怕要吃些苦头,一时半会儿白玉霜的凶性未必能改。倘若和慕青她们闹翻了脸,却也是让人有些担心。 而且伏牛山中的局势也并非是一派平稳的态势。其实在数日之前,林觉也接到了高慕青从山上寄来的信,除了倾诉思念之情的情话之外,高慕青也告诉了伏牛山中现在的形势。黑风寨的实力今年极为膨胀,吞并了七八座山寨之后,寨兵数目多达五千余人,并有多家山寨畏惧其实力依附于他。秦东河摩拳擦掌,矛头直指穆振山的桃源大寨。他已经明确提出,要重新进行伏牛山大寨的盟主选举。其用意不言而喻。秦东河是要当伏牛山的老大了。 高慕青告诉林觉,自己正在全面加强山寨的防御体系,以防局面突变。驻扎在石人山分寨的兵马已经抽调了两百名回落雁谷大寨保护本寨。落雁军目前兵马总数一千八百余,虽然已经和初进伏牛山时不可同日而语,但和黑风寨的兵马相较,相差数倍之多。好在落雁谷大寨防守体系完善,极有层次。真要是固守山寨,也是有一战之力的。 林觉能感受到高慕青信中字里行间透露出的焦灼和慌张,虽然自己回信中给予高慕青鼓励和应对的对策。但毕竟自己不在山上,对于局面的把握并不能及时的处置,一切还需要高慕青随机应变才成。此时此刻,特别是今日遭受严正肃和方敦孺的严厉训斥,自己的一番好心被他们误解甚至厌恶的时候,林觉真想一走了之,去往伏牛山山寨之中。既不用再为眼前的事情担心,更可以帮助此刻有些无助的高慕青。可是林觉知道,他不能这么做。伏牛山虽是世外之地,但那不是自己的理想和人生目标。他不能舍弃一切去山中为匪,他肩负了很多的责任,无法一走了之。 林觉叹息一声,目光越过亭前花树,越过落叶铺满的萧索的庭院,越过层层叠叠的房舍和街道,越过京城高大的城墙,看向东南方向。数百里外,是层峦叠嶂的伏牛山。林觉不会知道,就在此时此刻,伏牛山中已经掀起了一场血雨腥风。 …… 伏牛山中的局面,在林觉离开之后稳定了一段时间。由于落雁谷大寨的崛起,以及落雁谷大寨和桃源大寨之间关系的拉近,成为了伏牛山中的稳定因素。黑风寨秦东河年初在桃源大寨吃瘪之后,虽然怀恨在心,但因为山寨实力落于下风,不得不隐忍不发。 然而,事情的转折在八月份。或者说,事情的转折起源于去年春夏的一场大旱。这场大旱波及京畿路以及周边各路,伏牛山中原本并不缺雨水,但这一场大旱让伏牛山也无法避免。 旱情严重,导致山中粮食全面减产,诸多山寨陷入了难以自给自足的恐慌之中。而山外官兵的戒严不但没有减弱,反而越发的严密。出入伏牛山的各条大小通道均被堵死。夏末时,官兵甚至发动了几次大胆的进攻,虽然未有成效,但态势可见一斑。 伏牛山中,落雁谷大寨因为有一座大水库蓄水,采用限量供水,保证灌溉和饮水的办法,旱情的影响不大。但其他山寨便没有那么幸运了。这些大小山寨大多根本就没有考虑到这些。水源的充沛也让他们对此次大旱措手不及。山寨的粮食供应也纷纷陷入了危机之中。 落雁谷大寨虽然也愿意将部分粮食卖给这些山寨,以解他们的燃眉之急。然而,毕竟落雁谷大寨的粮食出产有限,整个山谷的面积也就那么大,自身粮食的消耗也要保证,所以可以说是杯水车薪,无法解决粮食短缺的难题。 在大大小小山寨都陷入粮食短缺的危机的时候,黑风寨也不例外。黑风寨有寨兵近三千余,加上所辖百姓近万,粮食短缺的极为严重。但其他山寨都惶然四处求援的时候,秦东河展现了他有魄力的一面,他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出山抢粮。 本来秦东河是打算对落雁谷动手的,落雁谷丰收的粮食让人垂涎欲滴,那是最好的进攻他们的理由。然而,当得知落雁谷的防御体系如铁桶一般。而且现在众多山寨都抱成一团的跟着落雁谷大寨和桃源大寨走,自己倘若攻击落雁谷,怕是立刻便成为众矢之的。秦东河突然意识到,进攻落雁谷大寨的成功可能反而远远小于去山外冒险。 秦东河之所以愿意去做出这个冒着巨大危险的决定,不仅是因为山寨的粮食紧缺的问题必须要解决,他心中更酝酿着一个更大的计划。别人把旱情当作灾难,在秦东河看来,这不仅是灾难,更是一个极好的机遇。 试想,倘若此时此刻自己手中有了足够的粮食,便可以让其余的山寨都投靠到自己的山寨之下。落雁谷大寨主那个娘们儿明显是没有这样的眼光和野心的,她完全不知道落雁谷中丰收的粮食在此刻意味着什么。倘若能有粮食在手,这便是自己成为伏牛山之王的一个大好的机会。一个天赐的机会。 当然,这么做非常的冒险。出山抢粮,那也不是说着玩的。山外官兵秣兵历马,稍有不慎,便回不了伏牛山了。但正所谓富贵险中求,没有风险哪来回报,粮食问题不解决,山寨里人心浮动,迟早要全跑光。自己这点家底若是消耗完了,将来在这里山中可如何立足难道仰人鼻息去投奔桃源大寨穆振山那个老混蛋,或者是寄人篱下被落雁谷一个女子骑在头上 在一番权衡和抉择之后,秦东河痛下决心,决定出山抢粮。当然他也不是蛮干。攻打县城抢粮仓这种事他是绝对不干的,以前曾经劫掠过一会南山县城,抢了不少装备盔甲什么的。但那一次也损失了三成的手下。现在县城的防御全面加强,官兵也多了不少,再蛮干那岂非找死。 那么,何处去抢粮秦东河的聪明之处便在于他老谋深算。他知道,这场大旱影响的可不是一个小小的伏牛山,京畿周边各路全都遭受大旱灾,几百里外的京城之中的粮食供应也必然受到极大的影响。这种情形下,朝廷必然是要从南方急调粮食的。 他派出了人手出山打探,消息很快传来。西南各路的漕运正沿着白河北上,因为北方的旱情,北方河道普遍搁浅,船只无法直接进入京城周边的澧水颖水等水系河道,必须该走陆路转运京城。而且好消息是,因为是急调粮食入京,漕运的安排不像以前那方重兵押解,大批集中的运送,而是陆陆续续的连绵不断。正因如此,在护送方面也有所松懈,毕竟不可能在这么长的距离内全程重兵护送,这也不太现实。 得知这些消息之后,秦东河如获至宝,经过周密的研究,秦东河制定了在南阳县境内白河码头抢劫漕运的计划。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六二章 山中事 经过探查,一批十二艘大船的漕运即将抵达白河码头,每船近八千石的粮食,加在一起竟有十万石之巨。这一批粮食到手,足以让山寨两年内不愁粮食供应。而且因为这是个不大不小的数目,随行护送的兵马只有三四百人,以黑风寨的实力根本不在话下。 秦东河精挑细选了一千五百兄弟,分批次潜入山外,于南阳县境内的一处山野集合起来。然后兵分两路,一路七百人摸到南阳县城左近埋伏,一路八百人在山沟里猫了一天一夜。活该他们走运,因为朝廷催的急,这批漕运抵达白河码头时是傍晚时分,押运官要求连夜装车转运,所以不得不在半夜里卸船装车。秦东河带着八百名山匪撑着夜色发动了进攻。几乎没有花费多少力气,遭遇山匪突袭的码头上便乱成了一锅粥。押送的三百多官兵晕头转向,一触即溃。 秦东河也不多啰嗦,将装好车的粮车拉着便跑,一路往山里狂奔。 南阳县城的驻扎兵马接到消息正欲出兵前往追赶,那七百余山匪却故作声势攻起了南阳县城。大晚上的黑灯瞎火,守城的将领和县令看到漫山遍野的火把和人影以为是山匪大举来攻,立刻下令死守城池。 山匪们确实攻击了一阵,但不久后便偃旗息鼓了。但他们并没有退却,全部在离城两里之处列阵,似乎在准备下一次进攻。满第的火把和人影让城中人不敢擅动。直到几个时辰后城头的人发现不对劲,因为那些人影一动不动,而且火把也都一个个的熄灭,甚至连人影都烧了起来,觉得有些奇怪。于是小心翼翼的派人出城刺探,这才发现,哪里有什么漫山遍野的山匪,不过是一些简陋的草人和地上插着一些火把罢了。 得知中计之后,城中兵马再想追,却已经是耽搁了两三个时辰了。 秦东河满载而归,回来的路上强冲了三处关卡,虽然死伤了二百多人,但在大批官兵赶来之前,还是眼睁睁的看着秦东河的人马冲进了山谷之中。他们不敢追赶进去,只能望而兴叹。 这次大冒险的成功,给秦东河带来极大的收益。近十万石粮食,那可是山寨上下一年都吃不完的口粮。看着一包包的粮食堆满了几处山洞,秦东河笑的合不拢嘴巴。 这么多粮食到手,秦东河立刻腰杆壮了起来。有了粮食,还怕什么秦东河对周边山寨以供应粮食为条件,要他们依附于自己。那些山寨正在断粮危机之中,人心浮动,寨中兵马都开始逃散,怎可能不答应他的条件。在短短半月时间里,秦东河便将七座山寨收入囊中。因为粮食被控制,这些山寨不得不任秦东河所驱使,在秦东河的裹挟之下,对态度强硬不肯依附的几座山寨发动进攻。 进入十月中时,秦东河已经占据了伏牛山西南一角的大片地方。其地盘已经跟东边的落雁谷,中西部的桃源大寨的地盘接壤。论山寨兵力总数,已经超过了这桃源大寨和落雁谷大寨的兵力总和。 在这种情形下,秦东河还怎肯就此罢手。他发出了重新召开伏牛山山寨大会,重新推举众寨盟主的提议。这件事梁七来京城时跟林觉也有所提及。 桃源大寨其实也深受干旱之苦。当初林觉确实替桃源大寨想出了治理酸性土壤的办法。对桃源大寨中的那片大湖的水质也用洒石灰水中和的办法进行了净化处理。但是干旱的天气让湖水蒸发殆尽,剩下的湖水经过蒸发浓缩根本就不能用,洒再多的石灰也是没用。桃源大寨本来地势是很好的,只要稍微下一点点雨,那火山口的碗状地形便可将雨水汇集到大湖之中,所以历年来没缺过水。可是连续的干旱,一滴雨水也没有,他们也是没有了办法。湖底的那些水经过净化后勉强供应人畜之用,种庄稼那是根本别想了。 幸亏穆振山的家底厚,有些金银财宝之类的东西,派了儿子穆不平去往落雁谷大寨求援。这才有了梁七口中的所谓高慕青卖了粮食的话。实际上,高慕青也是不希望桃源大寨陷入饥荒之中,她严格贯彻的是林觉临走告诉他的,联合桃源大寨,利用穆振山的盟主地位,便可稳定住山中的局面,保证落雁谷的发展。 只是,高慕青太过善良,不知变通。倘若是林觉在山上,这次救济岂是买卖粮食那么简单。不敲的穆振山肉疼,那算是便宜了他。林觉那日便跟梁七说过,粮食不能卖,只能拿东西换。林觉说的是盔甲兵刃等战略物资,这些在伏牛山中都是不可再生的。此消彼长,自己的实力强了,对方便变弱,因为对方无从补充。、 但其实林觉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林觉本想说,既然那些山寨缺粮养活不了人,便将百姓统统送来落雁谷,落雁谷大寨替他们养活着。这便是杀人诛心的釜底抽薪之法了,当一座大寨无寨民存在,那便是一座死寨子了。百姓们在落雁谷一旦住下,还肯走么那么那些山寨的寨兵靠什么养活 即便有落雁谷大寨的周济,桃源大寨的情况也不佳。在这种情况下,黑风寨的秦东河又提出了重新推举盟主的要求,而且得到了十几座山寨寨主的响应。穆振山为了息事宁人,不得不答应召开众寨大会。 穆振山心里想的是,就算黑风寨现在实力强盛,但毕竟站在自己一边的北边和东边的大寨数量多。更有兵强马壮的落雁谷大寨支持自己,就算重新推举盟主,也不会让秦东河得逞。 但是穆振山没想到的是,落雁谷大寨拒绝参加此次会盟大会。高慕青的理由很简单,没必要按照黑风寨的意思去这么做。上次盟会上已经决定了盟主三年一选,根本没必要去听秦东河折腾。 高慕青在这件事的处理上显然不够老道,林觉走后,高慕青基本上便将精力集中在山寨内部的事务上。对于伏牛山中各大山寨的平衡和关系的处理认识不够深刻。她也没意识到山寨的实力对比发生了变法,落雁谷和桃源大寨需要团结的更为紧密,才能够让黑风寨有所收敛。这个时候,无论如何也要保持和桃源大寨的同一条战线,才会让秦东河有所忌惮。 事实上,当得知高慕青拒绝了重新会盟的消息之后,秦东河敏锐的觉察到了这一点,他认为这是落雁谷大寨的一种姿态,表明落雁谷大寨和桃源大寨之间的关系并非铁板一块。在这种时候,落雁谷大寨置身事外,这正给了自己一个可乘之机。 穆振山没想到高慕青拒绝了会盟的请求,没有落雁谷大寨的参与,会盟大会是不能召开的。因为没有了落雁谷强有力的支持,桃源大寨的盟主之位恐怕将难以保住。这种情况下,穆振山不得不反悔,拒绝了召开山寨盟会的请求。在没说服高慕青之前,他不能这么做,否则便是将盟主之位拱手让人。 此举顿时给了秦东河以口实,秦东河煽动大小山寨放出各种话来,说穆振山不讲信用,出尔反尔。说穆振山不顾各山寨的死活,自己本来是想在盟会上商议如何以自己抢夺来的粮食救济各山寨的事务的,但穆振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管山寨弟兄们正处于饥荒之中,生恐失去了盟主的位置。这是草菅人命,不顾他人死活的举动。说穆振山此举已经失德,根本不配当盟主云云。 不明真相的大小山寨纷纷出来指责穆振山,桃源大寨只能沉默以对,因为无法解释清楚。但越是这种沉默,便越是教人生疑。觉得桃源大寨是默认。整个伏牛山中顿时闹得沸沸扬扬,闹腾不休。 终于,最后的闹剧上演,在秦东河的暗示下,三十余家山寨联名发出请求,要求在黑风寨召开会盟大会。秦东河假意推辞,当然最终同意了他们的要求,向各山寨发出了请柬,要在黑风寨召开本次会盟大会。 桃源大寨和落雁谷以及十几家以这两家山寨马首是瞻的山寨自然是不加理会,秦东河却也不强求。在他们缺席的情形下,黑风寨中的伏牛山众寨盟会顺利召开。不但召开的热热闹闹,而且最终秦东河被推举为伏牛山众寨盟主之位。 对着这种结果,穆振山自然无法接受。秦东河一不做二不休,派人给穆振山下达最后通牒,要求他撤离桃源大寨在分寨立足,因为自己是盟主,桃源大寨所在之地乃是当年后蜀先主埋骨之地,理应由盟主坐镇守护。 穆振山当然不能答应这种无理的要求,事实上秦东河和根本没指望他答应,他只是为自己出兵找个借口而已。双方一番表面的吵吵闹闹之中,秦东河暗地里已经做好了攻击桃源大寨的全部准备。由于担心落雁谷会插手,秦东河倒也提前做了一番预备。他派人去北山大寨跟鲍猛言好,鲍猛本来就没什么脑子,被秦东河一番花言巧语和一大笔物资所迷惑,在无意中充当了为秦东河刺探落雁谷大寨之意图的工具。从而也让秦东河知道了落雁谷大寨上下此刻只专注于自己的山寨事务,不会轻易的插手山中事务的讯息。这消息更让秦东河坚定了出兵灭了桃源大寨的主意。 于是乎,在新年到来之时,秦东河瞅了这个让人生出懈怠之心的日子,悍然对桃源大寨发动了进攻。秦东河势在必得,出动了三千寨兵攻击桃源大寨。同时他也做好了防止落雁谷大寨出兵的准备,派两千寨兵在落雁谷通向桃源大寨的山道周边设伏,以防不测。 这一场大战打的相当的血腥,桃源大寨占据的地利之优发挥了作用,黑风寨兵马从大年初三开始进攻,一直攻到大年初六。每日进攻数次,均未能得手。双方死伤兵马尽皆惨重。终于,秦东河决定孤注一掷,他撤回了原本用于设伏防止落雁军救援的两千兵马,因为数日大战落雁谷毫无动静,这已经说明他们不会出手了。 这两千兵马的加入顿时让胶着的战事得到完全的扭转。即便是有着完全的地利之优,桃源大寨人数的劣势也无可弥补。秦东河手下一人献策,用绳索连接之法,将百余名寨兵以绳索相连接,这样便可突破桃源大寨赖以防卫的火山周边林木中隐藏的岩浆甬道和大小坑穴。一人坠落,其余人可以拉他上来,相互保护。 秦东河采用了这种办法,在付出百余人坠亡的代价之后,由五百名悍匪组成的敢死队冲破了林线,抵达了火山口之旁。这五百人迅速清理了林间攀登小道上的守军。最终,四千多名寨兵突破了最难的一道关卡,登临火山口围墙之下。 接下来的事情便简单多了,桃源大寨火山口虽有城墙,但因为守卫人数太少,要防守的面积太大,很轻易便被秦东河分兵突破。 初八日,桃源大寨外寨被突破,数千黑风寨并涌入火山山谷之中。穆振山聚拢千余残兵退守内寨城镇拒守,战事惨烈。 初九初十日,两日血腥激战,黑风寨寨兵攻破内寨,穆振山见大势已去,命其子穆不平带人突围,从后山天梯崖遁走。穆振山本人则率百余人死战,被秦东河带人乱刀砍杀而死。 至此,在经历了三个多月的冒险和策划之后,秦东河的冒险得到了巨大的回报。剿灭了桃源大寨之后,秦东河的黑风寨已经成了伏牛山中的霸主,不但在实力上最强,同时在道德上也占据了制高点。大大小小的山寨纷纷示好表示效忠,原本和桃源大寨交好的一些山寨也迫于形势不得不低头。伏牛山中,除了落雁谷大寨,北山大寨以及左近的四家山寨之外,尽数为秦东河所攫取。 实际上自始至终,落雁谷大寨中的高慕青等人都知悉黑风寨的行动。落雁军内部也围绕着救还是不救争论不休。一派意见认为,唇亡齿寒,必须要救援桃源大寨,阻止黑风寨的野蛮行径。否则桃源大寨一旦灭亡,秦东河下一个目标肯定是落雁谷大寨。持这个意见的是梁七和阮平等人。可另一派以高慕青为首的众人的意见是,落雁军目前的实力不足,倘依托强大工事自保尚有余暇,若是出兵和黑风寨交战,恐怕极为勉强。寨主兵马的底子其实并不好,除了数百原龟山岛大寨来的兄弟,其余的都是降兵以及从百姓中招募的,作战力也恐堪忧。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倘若拼光了立足的资本,前番努力便尽皆付诸东流了。高慕青的想法是,全力建造防御体系,防守住落雁谷两侧的险要之地,先保证山寨的安全才是上策。 两种意见其实各有各的道理,各自也都有侧重和担心的点。但是很明显,高慕青的想法趋于保守,是典型的眼光不远的想法。当然,这跟高慕青这两年来的经历有关。在目睹了龟山岛大寨的分崩离析,以及来到伏牛山中落足的诸般风险,看到那么多兄弟死在眼前,高慕青最想做的便是让余下的兄弟和跟来的乡亲能安稳的度日。能享受安宁和平静。她不希望他们再去送死,不希望最终又回到原点,因为她对这座山寨倾注了全部的情感和力量,她珍惜这座山寨。 可是,高慕青没有考虑到总体的局势。当黑风寨一家独大时,落雁谷必成眼中钉肉中刺,必是要被他拔除的。这种情形下,又何来的安宁和和平。 以前林觉给高慕青做了个评判,他说高慕青其实并不适合当寨主,因为她的眼光是局限的,心地也太多善良。事实上高慕青不得不坐在这个位置上,那是因为她是高老寨主之女的身份。有时候身份逼得你不得不去坐在某个位置上,因为其他人追随的是这个身份,而非是你有没有才能。这其实很好理解,就像皇帝的位置一样,哪怕是个黄口小儿,甚至是个痴呆弱智,但只要他是皇家血脉,当皇帝便为众人心服口服。其他的哪怕你再有本事,再有能力,因为不是名正言顺的皇室后嗣,那便统统是乱臣贼子,永远都有人不愿臣服你。 还有一点,高慕青自己也明白,她害怕做出错误的决定毁了一切。倘若林觉在旁,她还有所依靠。林觉说怎么做,她必是会同意的。可惜林觉远在京城,虽然通过信件做了些指导。但是毕竟距离太远,信件往来不便,并不能及时的得到他的指点。所以高慕青只能根据自己的判断做出决定。 梁七和阮平等人也不敢太过争辩,毕竟山寨之中现在有极为严苛的规矩,对于大寨主的权威性有着极为严格的规定,意见可以提,但大寨主一旦做出的决定,那便必须去执行。在这种情形下,最终按照高慕青的想法,落雁军按兵不动,全力修建守御工事,不掺和外边的纷争。故而眼睁睁的看着桃源大寨被黑风寨攻破湮灭。 当然,当桃源大寨的二寨主穆不平带着少量人手逃来落雁谷时,高慕青还是收纳了他,让他在落雁谷避祸立足。穆不平已经走投无路,倘若拒绝了他,他是必死的。高慕青不能让自己那么做。这其实便是高慕青性格中的矛盾所在。既然你已经没有出手救桃源大寨,又何必要收留穆不平这岂非反而给秦东河落下了口实。这种自相矛盾的作法,怕也只有女子才能做得出来。不久后,秦东河向高慕青要人,并且以此为理由大举进攻落雁谷大寨,便是此时留下的口实。不过,那是后话了。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六三章 反复 林觉的十天假期过得悠闲,起码表面上是如此的。白日里去两家剧院看看戏,逛逛京城。晚上则搂着白冰耕耘不休。正如绿舞所言,此刻白冰正在新鲜的时候,自然是爱不释手。而且白冰是习武之人,身子的弹性和柔软度极佳,给了林觉极多的运作空间,干出各种各样羞耻的勾当来。 白冰历来顺受,在床第之间居然极为的配合,反而极为享受。这对林觉而言倒是一大惊喜。要知道林觉身边的女子大多扭捏,压抑了林觉的很多奇思妙想。身边有白冰在,林觉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和享受。 当然,林觉也非这么无所事事,他约了一次杜微渐出来喝茶,将自己对于《雇役法》的看法跟杜微渐做了一次深入的探讨。林觉认为,整个条例司衙门里,恐怕只有杜微渐能倾听自己的想法,并且理解自己的想法了。林觉找他的目的,其实便是希望能够曲线救国,通过说服杜微渐进言,提醒两位大人注意。 或许,自己的话两位大人不愿意多听,倘若是别人,效果也许好些。这或许是对杜微渐的一种利用,但林觉也顾不得考虑这些了。 林觉本没有抱太大希望,毕竟杜微渐平素不苟言笑,心思无人知晓。但出乎林觉意料的是,杜微渐对自己所提的这些考虑居然极为赞成。虽然他认为不必太过考虑外来的压力,但他同意林觉所说的为了大局可以做出调整的策略。通过小范围的让步,达到可以让新法顺利实行的大局。他也完全同意林觉所说的,不能完全无视官员豪族们对于皇上的影响力,不能完全的激怒他们。 杜微渐坦言,这段时间新法条例的制定很不顺利,没了林觉在,很多事情没法讨论出结果来。细则方面,林觉思维敏捷且细密,可以事无巨细的具体到各种细枝末节的能力是其他几人所不具备的。田慕远其实才智平庸,他因为久在官场,所以在制定细则之中对于一些规则的规避是能够提出意见的,可具体事务上他便无法担当了。刘西丁虽然脑子活泛,但他的意见往往偏颇且粗心,漏洞百出,这对于一个法律条款而言是大忌。所以,他不能作为主心骨。 上一部新法的制定便主要是林觉和杜微渐的主笔和商议。而此次,杜微渐一人显然很难胜任。所以新法的进度是极其缓慢的。距离正月底越来越近,正月底便要颁布新法的目标恐怕很难实现了。 杜微渐答应林觉,他将去跟两位大人据理力争,详陈利害,希望能够让两位大人回心转意。但他要求林觉不能置身事外,要林觉对《雇役法》的编撰之事尽心,即便没再衙门,也可以和自己讨论新法的细则条例。林觉自然无法拒绝他。 或许是确实少了林觉,条例制定的速度太慢。又或许是杜微渐的进言起到了效果,正月十六上午,距离林觉的‘假期’结束还有一天的时候,条例司来人带来口信,说严大人要林大人明日回衙门当值。 林觉喜出望外,严正肃主动派人来请自己回去,那必是事情有了转机。当晚,林觉将自己的思路好好的理了一下,写成一个对官员大户的‘助役钱’的征收更为委婉的办法细则,准备明日呈给两位大人。作为原条例的替代作法。为了确保没有纰漏,林觉在书房里修改了数稿,删除了一些可能引发误会的语句,尽量让整个进言的内容更为平和详实,更易于接受。这才满意的回房歇息。 次日清晨,林觉回到公房之中不久,小吏便来相请,说严大人和方大人要见他。林觉将进言的稿子踹在怀中赶去公房之中,严正肃和方敦孺一边一个坐在堂上,严正肃的脸上倒有些笑意,方敦孺的脸上却是面无表情。 “林觉啊,这段时间你倒是清闲的很啊,整个衙门上下却是忙成一团了。检校文字公房中人手不足,缺了你他们三个更是通宵达旦,却也进度缓慢的很。没法子,只能让你赶紧回来。”严正肃微笑道。 林觉嘴巴张了张,严正肃摆手道:“罢了,你不说我们也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性子倔强的很,想让你改变你的想法恐怕很难。嗯……这段时间,我跟你先生也好好的想了想,你提出的想法……也是不无道理的。我们知道你是为了新法好,也是为了我们着想。鉴于此,或许确实需要做些修改。你……满意啦” 林觉大喜,忙将昨夜所写的册子递上去道:“两位大人能同意作出调整,我很感激。这是下官思考的替代方案。请两位大人过目。倘若可行,我们便按照这方案进行制定细则。” 严正肃接过去,面无表情的看了一遍,呵呵笑道:“难为你这么用心,很好很好。这个替代方案我看可以。敦孺兄,你看看” 严正肃将册子递给方敦孺,方敦孺摆手道:“你说行就行,那也不用看了。” 严正肃哈哈一笑道:“好,那便定下了,涉及《助役钱》的部分,便按照林觉你的想法去制定,前面的可不能有所变化。你去吧,抓紧制定条例,我们答应皇上月底便呈上去御览,之后便要颁布,绝不可误了日期。” 林觉大声道:“两位大人放心,下官不眠不休也得赶上进度。若无事,下官告退了。” 严正肃微笑摆手道:“去吧,也不要不眠不休,劳逸结合才好。” 林觉朝方敦孺躬身行礼,方敦孺面无表情的摆了摆手。林觉转身快步离去。 “敦孺兄,我心里颇有些过意不去。我们这么做,是不是对他……不公平。”严正肃脸上笑容消失,轻声叹道。 方敦孺皱眉道:“那也没法子,林觉太倔强自大,此刻我们需要他做事,便只能这样了。我想他会明白我们的苦心的。哎,以后再跟他解释吧,一切以新法进度为重。正肃老弟啊,你我现在不能有其他的想法啊,我们不能停,要一鼓作气的冲过去眼前这条坎。一旦新法颁布下去,他们那些人也就只能干瞪眼了。难得便是现在。” 严正肃缓缓点头,冷声道:“敦孺兄说的是。不能有其他的杂念,一切为了新法。” 一场风暴消弭于无形之中,林觉心里其实是有些疑惑的。那日两位大人的态度如此坚决,怎么会转变的如此之快或者是杜微渐的话起了作用亦或是两位大人真的明白过来了无论是何种情形,林觉都不愿再深究下去,他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到了《雇役法》的条例制定之中去,认认真真的扎进去。 可以说,林觉还从未如此认真的做过一件事情,包括春闱大考这么重要的事情,林觉都没有全身心的投入其中。但这一次林觉是真的投入其中了。这不仅是因为这第二部新法的重要性和敏感性,更是因为林觉要做出全心投入的姿态来向方敦孺和严正肃表明心迹。特别是方先生,林觉希望以一部严谨公正的新法条例来证明自己,消弭师徒之间的隔阂。 从正月十六开始,其后十几天时间里,林觉调动自己所有储备的知识和见解,废寝忘食通宵达旦的做事。时间就在一次次的斟酌推敲否定和争论之中流逝,到正月二十八,第二部新法《雇役法》的四大总则,七十九条细则终于全部完成。天光微明时分,眼睛红红,胡子拉碴的林觉和杜微渐两人将誊录好的纸张装订成册,放入牛皮信封之中。两个人看着对方蓬头垢面的样子,都哈哈大笑起来。 严正肃和方敦孺晌午时分读完了全部的条例之后,两个人面露微笑,相视点头。他们不得不承认,检校文字公房之中,林觉和杜微渐两人珠联璧合,相互补缺。这一部募役法面面俱到,条例清晰,用词严谨准确精炼,正是他们心目中一部惶惶大法的样子。 “这二人,将来都是治国栋梁之才。我大周不愁良相矣。”严正肃叹道。 “杜微渐是个宰相之才,林觉我却不敢说。他虽是我学生,我却不能看透他。将来他是什么样的人,我真的说不准。”方敦孺轻声道。 “敦孺兄,不要这样。还有两天呈递圣上,我想这两日我们两个要忙了。这第四总则下的十八条细则,你我需得斟酌修改。”严正肃抚须笑道。 方敦孺点头道:“你我这把老骨头也要熬夜了。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该去检校文字公房去勉励他们一番。这十余日他们的辛苦也要多加褒奖。” 严正肃点头笑道:“说的是,你口中虽抱怨,心里还是疼惜你的学生的。走吧,咱们现在就去。” 两人前后出公房,往东边行来。不久后,便到了检校文字公房院内。廊下,刘西丁翘着二郎腿正坐在廊下逗鸟,见到两位大人进来,立刻兔子般的蹦了起来,趋步上前行礼。 “不知两位大人驾临,卑职有失远迎。”刘西丁笑道。 “刘大人不必多礼,我和方中丞是来看望你们的,这段时间你们很是辛苦,我们都是知道的。特来勉励一番。”严正肃笑道。 刘西丁脸上一红,这十多天的忙碌跟他可没什么干系。他反正早出晚归,也从不留下来熬夜加班的。好在林觉和杜微渐也不说什么,刘西丁更是乐得装不知道。就算是白天,他做的也都是些誊录装订工作,于条例的正文没有半点贡献。偶尔他想刷一下存在感,贡献几条建议,可林觉和杜微渐都像是看傻子一样的看着他,这让他很是难受。索性便什么也不管了,只做些手头和外联之事便罢。 “多谢,多谢两位大人,这是卑职等应该做的。”刘西丁嘴巴里倒是不肯谦逊的。 “他们呢怎么没见”严正肃道。 “哦,林大人和杜大人在里边呢,田大人去前边公房办事了。”刘西丁道。 刘西丁其实知道,林觉和杜微渐因为太疲倦,交了新法全稿之后都趴在公房里睡着了。刘西丁就是不说,他希望两位大人能看到那两人在公事时间睡觉。 严正肃和方敦孺进入公房之中,他们看到林觉和杜微渐趴在桌上睡的正酣的样子。刘西丁假惺惺的道:“哎呀,这两位可好,居然睡了。成何体统我叫醒他们。两位大人恕罪则个。” 严正肃伸手制止他,皱眉道:“罢了,让他们睡吧,许是太累了。这么睡别冻着。”严正肃东张西望,看到了屋角的火盆,指着火盆道:“刘西丁,你替他们生个火盆取暖,这事儿交给你了。” 刘西丁差点骂出声来,搞了半天自己倒要为这两人做杂役了。 “下官愚钝,居然没想起这事来,该死,该死。我这便烧火盆,让这屋子暖暖和和的。”刘西丁赔笑道。 严正肃点头,看着方敦孺道:“既如此,我看我们走吧,让他们两个睡一会。” 方敦孺点头,缓步走近林觉身旁,脱下身上的披风该在林觉的身上。轻叹一声,转头对刘西丁道:“等他们醒了,你告诉他们,准他们两天假期,好好的休息休息。” 刘西丁忙躬身道:“下官明白。” …… 两天假期的头一天,林觉呆在家里好好的休息的一整天。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就那么瘫坐在院子里阳光下的躺椅上,眯着眼看着白冰绿舞芊芊等人在身边走来走去,说笑逗乐。不时的便眯眼睡上一觉。醒了便喝点茶水,跟她们说笑几句。一会功夫困意上来又呼呼大睡过去。 这种感觉很玄妙,林觉从未试过如此的慵懒散漫,甚至有些颓废的感觉。这种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过问的感觉真的很怪异。第二部新法的条例制定耗费心力,确实像是抽干了林觉身上的精力。在这种慵懒的状态中,林觉感觉到精力正慢慢的恢复起来。 不过这种状态虽然舒服,但林觉不允许自己有太长的时间陷于这种慵懒之中。人都是有惰性的,需要不断的鞭策自己行动起来,否则会陷入惰性之中无法自拔。所以,虽然身子依旧有些疲乏之感,林觉还是决定假期的第二天不能窝在家里。 已经快到二月了,空气中春的气息正在变得浓烈起来。连续多日的艳阳融化了年前一场大雪留下的痕迹。中午时分,街头上的百姓甚至都穿起了中衣,脱下了厚棉袄。这种时候,应该出门去逛逛。所以林觉和绿舞她们商议,第二天一起出门去逛逛。逛一逛汴河大街,逛一逛京城中的其他盛景之处,林觉甚至决定俗一把,明日中午去你潘楼吃顿饭,看看这潘楼的酒菜和服务到底好在什么地方。 绿舞白冰等人自然是欣然同意,芊芊闻言更是挥起小拳头振臂高呼。芊芊现在依旧在学戏,每天生活其实很枯燥乏味,早就想拉着绿舞一起去逛京城了,只是绿舞不肯去。此刻林公子带队,那自然是求之不得了。 然而,这个决定傍晚做出,到了晚饭后便泡汤了。晚饭后,林觉和绿舞白冰坐在暖阁中烤火闲聊的时候,前厅突然禀报进来说马斌和沈昙来访。林觉惊讶不已,这么晚了,他们怎么来了不过自从和马斌沈昙结拜兄弟之后,三人相聚时间甚少。整个正月只聚了一回,在这正月的最后一晚,难道他们要来找自己喝酒渡过不成 林觉穿戴整齐来到前庭,见马斌和沈昙神色严肃的坐在厅中。林觉上前给两位义兄见礼,两人也忙起身还礼。在众人面前,三人并不以兄弟相称。这也是三人商议决定的,这种义兄弟组合很是突兀,传出去不免让人侧目。所以马斌和沈昙坚持在人前依然如故,兄弟之情只在心中便是了。林觉自然也只能应允。 待挥退厅中众人之后,林觉这才笑道:“二位义兄这时候前来,不是请我一起去逛夜市喝酒的吧。” 马斌和沈昙对视一眼,脸上殊无笑意,严肃的很。 “你们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了”林觉诧异问道。 马斌压低声音道:“兄弟,你前段时间托我查一查十年前京城中一个叫陆侍郎的事情,还记得么” 林觉愣了愣,旋即想起,笑道:“记得记得,这段时间我忙的焦头烂额,本打算去问问你的。难道说这件事有了眉目了” 马斌和沈昙对视一眼,转头来低声道:“兄弟,可否借一步说话。” 二进书房之中,所有的丫鬟都被屏退出去,整个书房院子里再无他人。马斌依旧不放心,林觉让小虎亲自守在院子门口,不许任何人进来,马斌和沈昙这才安心的落了座。 “二位兄长,怎么这么小心啊,你们到底查到了些什么”林觉大为好奇的问道。 “兄弟,我们查到了这个陆侍郎。十年前,整个大周朝廷中只有一位姓陆的侍郎,便是原礼部侍郎陆非明。你说的那位陆侍郎便只能是他了。”马斌沉声道。 林觉喜道:“这位陆侍郎和绿舞的身世是否有关有没有线索证明这一点” 马斌怔怔的看着林觉道:“兄弟,这位陆侍郎是不是跟弟媳的身世有关,我们还不能下决断。但是,这位陆侍郎涉及十年前的一桩公案,这才是今日我和二弟来见你的原因。我们……都觉得,这件事很敏感,所以来跟你商议,是否需要继续的查下去。因为,倘若继续追查下去……恐怕有所不妥。” 林觉越发的觉得惊讶,皱眉道:“怎样一桩公案如何的敏感二位兄长何不明言”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百六十四章 陈年旧事 马斌道:“听我慢慢跟你说。这位礼部侍郎陆非明是锦绣十五年的探花郎,人生的俊美,才学又高,时人称之为陆探花。十年前一个冬日的夜里,陆非明参加宴席回来的路上突然为人所杀,家人拼死回来通报消息,陆家人连夜逃遁,陆府也于当夜失火焚毁。此案开封府查了三年,最终却成悬案。陆非明平素为人平和,在朝廷里他也只是个礼部侍郎,醉心于诗文读书,并不参与朝堂争斗。更没听说他在朝堂之外有什么仇家。这件事当真是蹊跷的很。” 林觉悚然心惊,皱眉道:“怎么会这样。杀人焚屋,这似乎是要将陆家灭门的举动,这该有多么大的仇才会这么做怎地还说没有仇家呢” 马斌咂嘴道:“这便是蹊跷之处了。我当然希望能查出原委来,我也确实那么做了。然而……接下来这些事情,你半个字也不能漏出去,因为干系太大。” 林觉皱眉道:“我怎么会说出去。” 马斌道:“我不是不信你,而是这些都没有证实,只是些流言。而且所涉之人也是不能碰的,所以才有此叮嘱。” “你放心,我明白。到底是怎样的传言”林觉道。 马斌压低声音,伸长脖子,将一张黑脸凑近林觉身边道:“传言之一,这位陆非明陆侍郎曾经差一点便迎娶了卫家千金。只是后来有人阻挠反对,这桩婚事才没有成。” “卫家千金哪个卫家”林觉不解问道。 “兄弟啊,这还要问当今太后姓什么卫家是老太后的娘家,那卫小姐,是老太后的娘家亲侄女儿,这下你该明白了吧”马斌皱眉道。 林觉悚然一惊,忽然间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了。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卫家的千金小姐,太后的侄女儿,你道是谁么便是……便是宫里的……容妃娘娘……”马斌的声音在耳旁继续响起。 “轰”的一声,林觉脑子里一片炸响,突然间像是抓住了些什么想法,却又飘飘忽忽的抓不住什么。 “你是说……陆非明之前跟容妃娘娘有过婚姻之约差点成亲了”林觉惊愕问道。 “小点声,小点声,我的好兄弟哎,莫喊了。这事儿如今谁敢提及你莫要被人听到了。”马斌慌忙道。 林觉点头,皱眉思索道:“既然有婚姻之约,后来容妃又嫁给了皇上为妃。对了,那时候皇上还是太子吧。嗯……嫁给太子为侧妃,自然比嫁给一个小小的侍郎要有前途些。这也无可厚非……” 马斌打断林觉的话道:“兄弟,你错了,毁约的不是容妃,相反,据传容妃是非常喜欢这位陆侍郎的。陆侍郎参加的宴饮,她必是会参加的,便是要见这位陆侍郎一面。婚约也是她主动提出来的,当时卫家也是同意的。毕竟这位陆侍郎文采斐然,名望甚高,就像兄弟你现在这般,在京城也是个大名士。这桩婚姻也不算是下嫁。可是后来,太后阻止了这桩婚约,将容妃嫁给了当时的太子当今的皇上为太子侧妃。据说当时容妃还哭闹不依,但终究拗不过太后,只能从命。” 林觉张口无言,半晌道:“我明白了,太后是想要亲上加亲,让侄女儿嫁给未来的皇上,将来卫家地位更高。那么……这陆非明之死……难不成是因为这桩事情倘若是因为此事……那恐怕是……是当时的太子动的手,因为毕竟这陆侍郎曾和容妃有过婚约,这恐怕是他难以接受的过往情事,所以暗中命人杀人灭口。有没有这种可能” 马斌皱眉道:“我们想过这种可能,确实是有这种可能的,可问题是,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为何要等了几年后才动手要知道陆侍郎被杀之时,他已经成婚了,已经有了几个孩儿,难道会隐忍数年才动手这也太心机了吧。” “有没有可能,两人藕断丝连,做出什么事来,被人发现了太子才决定杀了他。”林觉继续开着脑洞。 “绝无可能,陆非明是个君子,绝不会这么做,他难道不知道这是满门抄斩的死罪容妃也不可能这么做。况且,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事情,那容妃现在怎么可能贵为皇贵妃当今圣上能容忍一个不忠的女人在身边,并且给予这么高的地位么即便是太后的侄女怕也不成,这不仅关乎一个男人的尊严,也关乎皇家威严。”马斌道。 林觉微微点头,这话说的有理。这年头女子不忠是大忌,寻常百姓尚且不能容忍,皇室之家更是不可饶恕。就算是为了皇家的名声着想秘而不宣做做样子,那也绝不可能让一个不忠的女子坐在皇贵妃的高位上。 林觉脑海闪过一个念头,联想到容妃对绿舞的异乎寻常的好感,倘若绿舞真的是陆侍郎的女儿,会不会是因为容妃念及旧情才对故人之女如此的看重。但是,这里边又有很多的疑点,就算是故人之女,那容妃也未必知道绿舞身体上的胎记和秘密,这有如何解释 “如果不是皇上动的手,那么这陆侍郎又是因何而被杀的呢又有谁想要将他灭门呢这恐怕当真是一个谜团了。”林觉皱眉喃喃道。 马斌看了一眼沈昙,沈昙微微点头,轻声开口道:“兄弟,我这里打探到了另外一个传言。这个传言比之前更加的劲爆。” 林觉忙道:“什么流言兄长快说。” 沈昙点头道:“马大哥查到了陆侍郎的身份和他的旧事之后,对陆侍郎之死甚是疑惑,于是找到我商议此事。我想起一个京城的朋友,他曾经在太子府中当卫士。当年他惹了江湖上的一些朋友,后来我替他摆平了恩怨,所以对我很是感激。我本是去找他问问这位陆侍郎的事情,然而他却告诉了我一件让人惊讶之极的事情。他说……他当年在太子府听到一桩怪事,据说当初太子侧妃卫氏当年给太子生了个女儿,但是抱出来的时候却是个儿子。接生的婆子开始明明叫了是个千金大小姐,后来又说是看走了眼。后来卫氏房中参与接生的婆子也丫鬟后来都一个个的死了。小王子慢慢长大,这件事从此再无人敢提及……” 林觉听的满头雾水,皱眉道:“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难道说这传言是真” 沈昙轻声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和马大哥去查了查,有件事必须跟你说,就在卫氏产子的同一天,陆侍郎家喜得千金。相差不过两个时辰……” 林觉惊的赫然站起身来,怔怔的看着面前两人,眼睛瞪得溜圆。 “你们是说……”林觉哑声问道。 “兄弟,我们也不敢肯定,但我们两个都觉得,这些往事和流言之间似乎有那么一丝丝的联系,似乎像是有一条线穿了起来。但我们可不敢去真的这么想,毕竟都是一些流言和道听途说的言语。而且相隔这么多年,谁能知道真假我们只将知道的告诉你,你比我们智计都高,你应该会得出判断。”马斌轻声道。 林觉甩甩头,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他的心却无法平静,砰砰跳的厉害。马斌和沈昙虽然没有点明,但他们今日所说的这一切似乎都预示了一件极为隐秘的事情。他们似乎暗指的是一桩狸猫换太子的惊世骇俗之事。 这很荒谬,其中可以佐证的证据也不足,但在林觉看来,似乎并非全无道理。因为林觉知道容妃对绿舞所做的事情,那日在宫中容贵妃对绿舞身上的胎记红痣的熟悉,以及对出生时间的询问,对待绿舞的态度,等等这些异乎寻常的行为举止,都难以解释。除非是马斌和沈昙暗示的事情是真的,那便全部贯通了,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倘若这些猜测是真,难道绿舞她,竟然是…… 林觉浑身上下冒出了一股股的热汗,嘴巴干燥之极,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不敢再想下去。这件事太离奇了,也太荒谬了。林觉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绝不可贸然下决断。 半晌之后,林觉才稍微冷静了下来。他想了想,沉声道:“二位兄长,我没想到居然查到这么多的隐秘之事。不过目前看来,佐证不足,难下定论。况且,我只想替绿舞找到家人出身。此刻首先需要确定的是,那陆侍郎是不是绿舞的爹爹,其他的事情……不必过多探究,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马斌和沈昙自然也心知肚明,都点头道:“兄弟说的是,那些传言当不得真,倒也不必去深究。” 林觉点头道:“绿舞记得一些小时候的事情,记得她小时候家宅周边的情形。大哥你既查出陆侍郎的身份,必也查到了他原府邸所在之处了吧。” 马斌点头道:“当然查到了,只是原宅焚毁,此刻已经面目全非了,但不知道弟妹还能不能辨识起来。” 林觉想了想道:“不管了,这样吧。马大哥,明日上午你有没有空,我带着绿舞咱们一起去瞧瞧,没准能勾起绿舞的一些回忆。确定她是不是陆侍郎之女的身份。倘若绿舞根本不是陆侍郎之女,其他一切的猜测就都不用说了。确定了身份,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 马斌和沈昙点头。马斌道:“那好,明日上午我们一起去便是。我明日上午告假。” 沈昙道:“我也来。兄弟这便只带弟妹一起来,其他的人一概不要带了,人多口杂,反而不好。” 林觉点头,兄弟三人喝了几盏茶,约定明日会合时间,便各自散去。 当晚,林觉留宿于绿舞房中,将今晚马斌沈昙前来说的一些关于十年前那个礼部侍郎陆非明的事情简要说了一些。但林觉没有将那两个乱七八糟的流言告知绿舞。林觉并不想造成绿舞的心理负担,更何况这是个惊世骇俗的猜测,并无实据之下说出这些话来,徒增绿舞的忧虑和惊惶。 即便是只说了那么一点点的信息,绿舞当晚也已经睡不着了。尚且不知道那位陆非明是不是就是她的爹爹,当得知陆家的遭遇时,她已经珠泪盈盈了。林觉后悔的很,早知道也不告诉她这些了。绿舞挂不住事儿,胆小又敏感,很容易受影响,自己应该尽量保护她才是。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绿舞迫不及待的起了身。又催着林觉赶紧起身。林觉甚是无语,两位义兄约好的是巳时在相国寺前见面,这时候起来也太早了些。不过林觉也理解绿舞的心情,这么多年来不知自己来自何方,那种感觉别人是难以理解的。突然自己的身世就要揭开,绿舞不激动不彷徨不慌张不期待是不可能的,虽然她一直说自己已经不在乎自己的家在哪里,但事到临头,显然不在乎是不可能的。 梳洗之后,吃了早饭。一切张罗完毕,才到辰时。林觉坐在廊下读书,绿舞穿戴整齐,蹙着眉头在廊下走来走去,不断的发出焦急的叹息之声。林觉看这样子,书也读不下去了,只得起身来披上披风戴上帽子带着她出发。两个人骑着马来到大相国寺广场上喝了半天的冷风,直到日上三竿时,才看见马斌和沈昙骑着马出现在广场入口。 四人汇合后,一起往南而行,再沿着汴河北大街往东,出了水门来到外城直奔外城西南角而去。随着越往前行,高屋大舍也越来越少,都是一些寻常的街道和巷弄。巳时三刻时,四人踏上了一条宽敞却破败街道上。 这条街道虽然已经破败不堪,周围的房舍和店铺也都低矮破烂的很,地面上也坑坑洼洼,但从街道的宽阔程度来看,不亚于内城那些豪华街道的宽度。而且两侧有很多建筑虽然破败,但依旧能看出高墙大院的影子来。两侧道路边上的大树粗大繁茂,即便在冬日叶子落尽之时,依旧枝桠纵横在头顶,给人以遮天蔽日之感。整体给人的感觉,这条街道在以前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大街。 马斌的介绍证明了林觉的猜测。 “这里原本叫做礼部街。当初朝廷礼部便设在这条街上。往东几条街外便是礼部贡院和国子监和武学,礼部衙门设在这里正好和这些地方毗邻……” 林觉恍然大悟,一算方位,可不是现在所处的位置正在太学和国子监的西边。太学国子监武学堂都在外城,礼部衙门设在外城自然也无可厚非。便于就近管理。 “……这条街就叫礼部街,即便后来礼部搬到了政事堂中,这名字却也没改。瞧瞧当初的气派,要知道礼部可也曾风光过。当年先皇惠宗定下燕云之盟后,也不知怎么的,特别喜欢封禅祭祀,礼部在那时可是出尽了风头。出行礼制,祭天封禅的礼仪场面全归礼部安排,你们想想,这是多大的权力。”马斌笑着道。 林觉暗自点头,惠宗可是大周朝先皇之中的一个争议人物。燕云之盟便是在他手里订下的,这之后针对这燕云之盟的辩论一直持续,褒贬不一。有的说惠宗皇帝大智慧,以微小的代价和不值钱的面子换取了大周和北方辽人百年和平。有的则说,惠宗皇帝此举有失国威,跟蛮夷之国订立盟约,贡献岁币,还约为兄弟之国,简直是丧权辱国之盟。而惠宗最为人诟病的还不是这场盟约的制定,而是他似乎为了要证明他是上天之子的正统位置,开创了祭祀名山大川的先河。大周各地名山锦绣之地,没有他御驾不巡幸的。每一次巡行封禅祭祀,都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事后还大肆封赏。惠宗一朝,浪费的银子多出前朝数十倍,活脱脱将大周原本充盈的国库掏空。 而且,惠宗此举还引起后面登基的皇上的效仿,更是奢靡成风,国库掏空,寅吃卯粮,直至陷入窘境之中。可以说,这奢靡浪费的风气,便是从惠宗开始的。 林觉读过一本民间书生写的秘史小册子,这种小册子才市面上很有市场,都是关于皇上,重臣的一些所谓的秘闻之事。很多落第的读书人便都靠写这些地下流传的秘闻为生。朝廷也屡禁不止,毕竟这是手抄本,暗中兜售的东西,就像后世地球上黄色刊物和光盘屡禁不绝是一个道理。 那本小册子中,关于惠宗的一些做法的心理揣测,林觉觉得很是到位。那小册子上说,正因为惠宗皇帝的燕云之盟订立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屈辱,生恐百姓和文武对他当皇帝的能力不信任,故而才大肆封禅,寻求祥瑞福兆,以显示他是天子的正统和威严。当初秦始皇便喜欢搞这一套,惠宗好的不学,这个却是学到了骨子里。 “前面是礼部衙门旧址,对面的位置便是我查到的礼部陆侍郎的住所。陆侍郎府邸跟礼部衙门只一街之隔而已。”马斌朝前指点着。 林觉点头,转头去看身边马背上的绿舞。绿舞的神色紧张之极,连连舔着嘴唇。脸上的颜色也有些发白。 “绿舞,你没事吧。”林觉关切的问道。 绿舞勉强一笑道:“公子,我没事,我们去瞧瞧吧,也许根本就不是呢,这周围的景色我一点也没记起来。” “弟妹,不要担心,是最好,不是也莫要失望。咱们今日只是来瞧瞧,也不是说一定要见个分晓。倘若不是这里,我继续替你查便是。”马斌笑道。 “多谢……多谢马大哥。我……不担心。”绿舞吁了口气道。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六五章 物是人非 礼部衙门旧址现如今已经是残垣断壁。唯一可以辨识的便是路旁尚存的一道不长的围墙。有百姓依着围墙的一面搭建了茅舍栖身,从围墙缺口看进去,院子里杂草丛生。原来的衙门大堂也歪斜破烂,有一种物是人非之感。 破败的衙门对面,原礼部侍郎陆非明的府邸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窝矮小的土房窝棚,杂乱无章的分布着。正如马斌所言,陆侍郎府邸遭遇焚毁之后倒塌,多年过去,这片地方已经被周围的百姓所占据,搭建了房舍居住。只有房舍之间的一些散乱的高大的花树依旧矗立,像是表明这里曾经是一处豪华的宅院居所。除此之外,已经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里曾经是陆侍郎的宅子了。 绿舞下了马,缓步走到礼部衙门和陆家宅院中间的街道上,慢慢的转着身子朝四周观察。她的眉头紧锁着,眼神中一片困惑和迷蒙,脑子里拼命搜索着儿时残存的记忆,拼命想和眼前的景物对照起来。然而,记忆中可怜的片段跟眼前的景物已经完全对不上号了,从各个方向各个角度来观察,都没能让她回忆起哪怕丝毫相似的地方。 林觉和马斌沈昙将马拴在路旁树上,一起缓缓走到绿舞身旁,林觉柔声问道:“绿舞,想起什么了” 绿舞双手捧头,摇头叫道:“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了,我一点也没有感觉到丝毫的熟悉的感觉。这里……这里很陌生。我记得,我家门前有一个大牌楼,还有石狮子石马什么的。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林觉轻抚她的肩背,柔声安慰道:“不要着急,再走走瞧瞧,我说了,只是来瞧瞧,未必你便是出生于此。这里不是,我们再找便是。慢慢的找,便是大海捞针,我也帮你找到家人和出处,不让你做无根之萍。” 绿舞轻轻点头,不死心的在周围快步的走动,不停的朝四周张望。是不是的皱眉停下来思索一番。折腾了好一会,终于还是失望的走过来,对林觉等人叹息道:“我们走吧,我一点也没想起来小时候的事情,这里完全陌生。恐怕……不是这里了。” 林觉吁了口气,心想:绿舞并非出生于此,这倒也省心了。倘若她当真是陆侍郎之女,那么后面的那些惊世骇俗的揣摩也就都不成立了。否则,事情倒是有些复杂。果然世上的事情没有那么凑巧,也没有那么多离奇的可能。 “既如此,我们走吧。弟妹,不要伤心,我们会帮你继续找的。”马斌沉声道。 绿舞点头道:“多谢马大哥,沈大哥费心。公子,我们走吧。” 林觉叹了口气,点点头。转身朝马匹走去,绿舞在后面一步一回头兀自张望,对今日之行既深深的遗憾,又似有不甘。 几人解开马缰,正欲翻身上马之时。忽然间,不知从何处飘来一阵悠扬浑厚的钟罄之声。 “咣!咣!咣!”那钟声舒缓悠扬,缓缓的飘荡在空气之中,一直在脑中回荡着,绵延不绝。 绿舞正踩着马镫要上马,听到这钟声响起,整个人忽然凝固在原地,双目发出光芒来。 “公子!”绿舞轻呼道。 林觉转头看她,忽然他看到绿舞眼中已经泪光闪烁。 “绿舞,你怎么了”林觉连忙问道。 “公子……这钟声……好熟悉……这正是我小时候常听到的钟声。我跟你说过了的,我小时候在家里,在后园里也经常能听到钟声。就是这个钟声,再熟悉不过了。”绿舞一边流泪一边茫然的朝着钟声响起之处看去。周围是一片破败的房舍和民居层层叠叠,光秃秃的树枝之外,根本看不到任何钟声来处的地方。 “当真么绿舞,你当真记得这钟声跟你小时候听到的一样”林觉兴奋起来,高身问道。 绿舞泪眼朦胧的道:“我记得,真的记得。不会错。听,这钟声里还有一丝刺耳的声音。我记得我娘说,这是钟有了裂纹,所以在有这刺耳的声音。真的,你们听。” “咣,咣,咣。”钟声依旧缓缓的想着,林觉和马斌沈昙一起屏息静听,果然,那钟声中似有刺音,不仔细听还真的听不出来。 “也就是说……咱们找对地方了”沈昙惊喜道。 林觉大声道:“肯定是对了,绿舞记得这钟声,那还能有错这应该是不远处寺庙里午课的钟声吧。这附近有什么庙宇” 马斌沉声道:“西南边有个禅光寺,必是那座寺庙的钟声。” 林觉道:“那寺庙建了可有十几年的时间了” 马斌道:“何止十几年,禅光寺是百年古刹,在京城虽不如兴国寺大相国寺有名气,也是宝刹圣地。” 林觉点头道:“那就是了,十几年前绿舞听到的钟声没变,那便对上了。” 绿舞心跳如鼓,哑声道:“可是这里的景物怎地我都不记得了石狮子石马,牌楼什么的呢” 林觉沉吟道:“十年过去了,礼部衙门旧址,陆侍郎的府邸都成了这副模样。这条街都成了这般颓败模样,很多东西怕都是已经不见了。如何还能辨识适才我也是愚钝的很,此刻才想起来这一点。这些东西或许已经没有了,但记忆尚在,我们何不找人询问。十年时间并不太久,一问便知。” “哎呀,是啊,瞧我们蠢的,怎么不知道去找人问一问。”马斌拍着额头道。 当下众人重新回到陆侍郎府邸旧址所在之处,在一处向阳的小院子里,看到了四五名百姓正窝在墙根下晒太阳。四人快步走入院子里,那几名百姓见到马斌穿着盔甲挎着腰刀,吓得慌忙起身来,向受惊的兔子一般惶然看着几人。 “诸位乡亲不要惊慌,我们是来请教几件事情的。”林觉拱手叫道。 几名百姓笼着袖子期期艾艾的纷纷道:“军……军爷,要问什么南街王二被杀的事情我们可不知道谁干的,知道了早报官了。” 林觉愣了愣,没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片刻才明白过来,应该是左近出了一桩命案,他们以为自己这些人是查案子的。 “跟王二的事情无关,我想问问,几位都是这里的老住户么住在这里多少年了”林觉问道。 “我们谁记得?最少有五年了吧。”一名百姓忙道。 林觉失望的道:“才五年么?那你们看来是不知道我要问的事情了,我要问的是十年前这里发生的事情。” “十年前那你们要问二叔公了,他住在这里三十年了。”一名年轻的汉子叫道。 “哦你家二叔公在何处”林觉喜道。 “在屋子里床上躺着呢,双腿瘫痪三年了,没下过床。”那年轻汉子挖着鼻孔道。 林觉翻了翻白眼道:“请你引见,我问他事情。” 那年轻汉子道:“好吧,不过跟他说话怕是费劲,军爷们可不要着急上火,慢慢的说。” 林觉笑道:“你放心,我们是请教他事情,怎会着急” 年轻汉子点头,挪动步子来到旁边的房舍,推开歪斜的屋门进去,高声叫道:“二叔公,二叔公,有人找你。” 林觉跟着进了屋子,屋子昏暗阴冷,弥漫着一股屎尿的刺鼻气味。眼睛适应昏暗之后,看到那年轻汉子正在破烂的被褥中扶着头发乱糟糟的一名老者坐起身来。 “老丈,你好。”林觉上前行礼。 那老者眨巴着混沌的眼睛,颤巍巍叫道:“什么吃枣老汉我牙齿都掉光了,不能吃枣了。囫囵吞下去也不成,拉不出来屎,得用手抠……” 林觉差点吐出来。年轻汉子凑在老汉耳边大声叫道:“二叔公,你说的什么啊。人家是问你好呢。” “哦哦,好什么啊好,早些死了才好。死不死活不活的,受罪的很。”老汉终于听清了。 林觉凑近前去,大声问道:“敢问老丈,住在这里已经四十年” “钱没钱,一文钱也没有。有钱就好了,有钱的话,这些子侄也不会把我丢在这里不管了。钱没了,便没人搭理了。”老丈摆手道。 旁边的年轻人不干了,皱眉叫道:“二叔公,你平日唠叨也就罢了,当着外人也这么说你老都瘫痪三年了,我们晚辈哪里对不住你了我每日去码头搬货,赚的银子买吃的,少了你一口你偏偏要吃鸡鸭鱼肉,哪来的钱净说这些让人生气的话。” 林觉苦笑无语,对年轻人道:“兄弟,跟老人计较什么你替我传话便是,回头我给你银子当报酬,我说的话他听不清楚。” 一听说有报酬,年轻汉子顿时眼睛放光,连连点头。林觉也不大声嘶吼了,只通过年轻汉子当翻译,沟通起来顺畅的多了。 “老丈,您住在这里四十年,可知道十年前这里有个陆侍郎府么”林觉问。 “那怎么不知道陆侍郎好人呢,我给他府里喂了八年的马。陆侍郎可大方的紧,对我们这些下人都很好。哎!可惜,好人不长命,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惨的很,惨得很。”那二叔公的脑子倒也并不迷糊,说起话来倒也颇有条理。 林觉想多问几句关于陆侍郎的死因,但问了几句,发现这老者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是宅子失火,陆侍郎烧死了,家人也死了。并不知道太多。林觉也明白,这二叔公也不过是个寻常的喂马的仆役,自然不会知道更多的内情。 “老丈,我问一问。听说前面街市上之前有个大木牌楼,怎地现在没有了” “牌楼早倒了。大火烧焦了牌楼,后来倒下来了,差点砸到人。横在路上也碍事,大伙儿便用斧子劈了当柴烧了。”二叔公道。 林觉恍然,看来这里果真是有个牌楼,也就是说绿舞的记忆没错,距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再敢问老丈,街前原来有没有石狮子石马这些东西呢” “石狮子石马哪里有这些东西”二叔公道。 林觉大感失望,绿舞的记忆出了偏差倘若这些都记错了,那这牌楼怕也是记错了。牌楼这东西到处都有,就算这里有也不稀奇。整体的记忆的偏差则说明绿舞其实是记忆混乱了,那便不能确定绿舞是出生在这里的。 “等等,石狮子石马好像有,不过不在街上啊,原来礼部大门口倒是有两个石狮子。也有个像马一样的下马石。你说的是不是那个”二叔公翻着眼睛回忆着。 林觉大喜过望,连声道:“当真有么那现在怎么不见了” 话一出口,林觉便骂自己蠢。礼部衙门都搬走了,这些东西还怎么可能保留,搞不好被老百姓们搬回家了也未可知。 “在啊,在礼部大院子里呢。前几年有拉车的撞到了石头上,摔得头破血流。后来大伙儿觉得这些东西在路边太碍事,便合力将它们移到院墙里边去了。现在也不知道在不在。”老丈道。 林觉心中激动不已,回过头去,看见站在门口的绿舞也激动的看着自己。林觉转头继续道:“烦请老丈带我们去瞧瞧。” 林觉掏了银子,几名百姓立刻干劲十足,连人带床将人二叔公抬出屋子。二叔公几年没见阳光,乍一到外边开心的哈哈大笑。在一片嘻嘻哈哈之中,几名百姓抬着二叔公来到街上。在二叔公的指引下,众人在礼部大院一角看到了歪斜在地的两个石狮子。还有一块形如马身的大青石。 绿舞急切上前,扒开枯草,在那头石马的头目仔细看了几眼,顿时伏在青石上放声痛哭起来。 “这姑娘怎么了”二叔公关心的道。 林觉掏出十两银子递给那年轻汉子道:“将你二叔公抬回家吧,这银子你给他买些棉衣裤,新被褥,再买些好吃的。好生的照应他。他是你长辈,你要好好待他,未必有几年活头了。你孝敬他,你儿女将来也会孝敬你。谁都有老的时候,明白么” 年轻汉子没想到得了这么一大笔银子的赏钱,欢喜的合不拢嘴。千恩万谢,和几名百姓一起抬着嘀嘀咕咕兀自说话的二叔公离开。 林觉转回头,见绿舞兀自抱着那青石马哀哀哭泣,于是缓步上前,轻抚绿舞的肩头道:“绿舞,你认出来了么” 绿舞抬起头来,满脸泪痕。指着青石马一侧哭道:“是,正是这个石马。我记得这右边的眼睛,我小时候和玩伴淘气,用石头砸崩了一块。看上去像是马儿瞎了。我很害怕,回家跟娘说,娘还责怪了我。说虽是石马,也是很疼的,要我以后要爱惜它们。你瞧这里,正是我小时候砸的。” 林觉定睛看去,果然,那石马一侧的眼睛凹陷下去,像是崩塌了一块。正和绿舞所说的符合。绿舞影响深刻的也正是小时候发生在石马上的这件事,所以可以断定无疑。其实这石马不过是个形状似马的青石,摆在衙门口当下马石用的。这并非真正意义上的雕刻的石马,只是有工匠按照形状雕刻了几下马头马目马嘴。但这匹石马一定给绿舞的童年带来过很多的快乐,林觉甚至能想象绿舞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在石马上爬上爬下玩耍的样子。 到此时,绿舞的身份已经基本可以断定。根据今日实地的探访,绿舞是陆侍郎的女儿的身份几可坐实。林觉既为绿舞感到高兴,又有一些隐隐的担心。知道绿舞的身世自然是件好事,然而这件事似乎牵连着更大的秘密,更不可思议的推测,林觉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倘若继续查下去,也许会牵扯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来。倘若不查,绿舞的爹爹陆侍郎和陆家全家到底遭遇何种横祸,便不得而知。也就没法报仇昭雪了。 “绿舞,恭喜你,终于找到自己的来处了。你应该是陆大人的女儿无疑。马大哥查出来陆大人的长女姓陆名青萍,那看来便是你的真名了。你信陆,你是陆家长女,你爹爹陆非明,曾经是礼部侍郎。这便是真相。”林觉轻声道。 绿舞扑入林觉怀中放声痛哭,林觉无言拍着她的脊背,柔声的安慰。远处禅光寺的钟声又响,那是午课结束的时间。悠扬的钟声在空中回荡,惊起寒鸦飞过天空。四周树木萧索,屋舍破败。此时此刻,给人以命运无常,物是人非之叹。 绿舞哭了很久才停止了哭泣,从林觉怀中抬起头来,抽噎道:“多谢公子让绿舞知道自己的来处,让绿舞知道自己不是无根之人。绿舞也放下了心思。绿舞还是绿舞,不是什么陆青萍。还是公子身边的小丫鬟。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林觉皱眉道:“你不想问问你爹爹的死因么不想让我帮你查查你陆家到底因何罹遭祸端么” 绿舞愣了愣,缓缓摇头道:“不是不想知道,知道了又有何用徒增伤悲。就算有仇家,我也没法报仇。我也不能给公子添麻烦,公子的麻烦够多了,我不能这么自私。我不想再深究下去了。” 林觉皱眉道:“你也不想让我替你查查甚至查一查你娘和弟妹的下落” 绿舞摇头道:“不查了,我娘和弟妹她们……失散这么多年了,也不知死活。也许都不在了吧。即便活着,茫茫人海,又何处去寻本以为我娘他们会住在这一带的,现在看来一定不在这里了,这里都已经没了。再说也是伤心之地,怎么会再住在这里倘若她们活着,有缘自会团聚。公子不用费心去找了。” 林觉想了想道:“绿舞,你先静一静,回头想想此事再做决定。我查此事也是理所应当,你的父母也是我的岳父母,你的弟妹也是我的弟妹,我岂能坐视。有些事,其实是不能故作无事的。你只要首肯,我便继续查下去。” 绿舞眼睛红肿看着林觉,轻声道:“那……你让我想一想,回头再做决定吧。”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六六章 胆大妄为 几人在此处盘桓良久,绿舞在陆家旧址之中又发现了许多儿时记忆中的玩耍之处。比如一个大水池,周围用青条石铺就的台阶,一层层的延伸到水池之中。虽然这水池之中早已遍布杂草,水也黑臭难闻,但绿舞回忆起小时候夏天在这水池的青条石上戏水的情景。循着记忆,又在水池一侧发现了一个石雕乌龟.头的进水口,绿舞说自己小时候便骑在这乌龟的脖子上玩耍。 凡此种种,越是寻觅,越是能找回小时候的记忆。原本就已经坐实的陆侍郎之女的身份也更加的板上钉钉了。 一直到未时时分,几人才离开这里。马斌和沈昙各自离去,林觉带着绿舞回到家中。绿舞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回到家之后便回到自己的屋子里闭门不出。 林觉理解她的心情,突然间得知自己的出身,又得知自己一家人是罹遭横祸而家破人亡,又想起太多的儿时旧事,自然是心绪难平。绿舞需要自己一个人静一静,林觉也不愿去打搅她,且让她自己去想一想,平复一下情绪。 事实上,林觉也需要平复一下自己的情绪。林觉所受到的冲击比之绿舞有过之而不及。之前还抱着绿舞未必是陆家之女的想法,但现在此事已然坐实,一个问题便不可回避了。便是关于陆非明和容妃娘娘的那些传言。陆非明死的蹊跷,陆家的灾祸来的突然,既然说陆非明并没有和什么人结怨,朝廷中也无政敌,怎么会突然引来如此大祸而这一切跟陆非明和容妃之间的流言又有什么联系沈昙说的,容妃生子和陆非明生女相差不过一个时辰,这当中到底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惊人的秘密光是想这些,林觉便觉得头大了。 到了掌灯时分,绿舞没事人一般的出了房,和往常一样张罗晚饭,安排守夜的丫鬟,吩咐一些琐事。林觉对此甚为赞叹。这小小的柔弱的身子里有着极大的坚韧,就算这种时候,绿舞也绝不肯放下自己该做的事情,压抑住心中的情绪。这是何等的坚强。 林觉也想明白了,此事暂时先放下。自己所知道的那些事不能跟绿舞说,否则恐怕会惊吓到绿舞,让她更加的不知所措。容妃和陆家的关系,绿舞最终的身份谜团,这些慢慢的暗查,看看有没有线索。绝对不能强行为寻找真相而去大张旗鼓的查。搞不好,这又是一场大祸事。 …… 次日清晨,林觉假期结束,天刚蒙蒙亮,他便起床洗漱,准备去往条例司衙门。今天是个大日子,按照原定计划,今日二月初一,是新法《雇役法》送交圣上预览的日子。倘若今日新法得圣裁准许,明日二月二早朝上便将正式颁布。这对于整个条例司的官员们来说都是大日子。 林觉特意穿了一件崭新的官服官帽官靴,修剪了唇上并不浓厚的黑须,弄的利利落落的前往衙门里。之前严正肃说了,今日要让他和杜微渐跟着一起进宫,以便随时解释条款的内容。毕竟条例是他和杜微渐经手制定,其中的细枝末节由经手之人答询质疑也是最好的方式。 上一次第一部新法颁布时并没这么做,可见这第二部新法《雇役法》比之第一部《常平新法》更为重要。在答询圣裁的准备上也要做的更加的充分。 林觉到了衙门里,才发现自己居然是来的最迟的一个。严正肃方敦孺以及杜微渐居然都已经到了。三个人坐在烛火通明的堂上正等着自己。林觉颇有些内疚,严正肃和方敦孺倒也没说什么别的,见林觉到来,便都起身来。 严正肃淡淡道:“进宫吧,皇上应该已经等着咱们了。你们将东西拿上。” 严正肃朝桌案上一指,桌案上两只木匣子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不用说,里边是摆放着新法的条例。因为便于圣上阅读,这新法的条例并非装订,都是一张张的纸张,松散的很。故而需要用木盒装着。两只木盒轻飘飘的,其实里边就装着百多张写了字的纸罢了。但就是这几百张纸上的几十个条款,此刻却是大周最为重要的文书,因为那是一部影响大局的新法。 林觉和杜微渐一人捧着一只木盒跟着严正肃和方敦孺出了衙门,因为距离宫门并不远,所以几人并没乘车坐轿,只用步行。天刚麻花亮,广场上人影寥寥。这还没到辰时之后,要是到了辰时,正是各大衙门官员集中赶到衙门的时辰,那这广场上可是热闹。骑马的坐轿的坐车的穿梭来往,官员们闹哄哄的打招呼作揖的也闹成一团。此刻却是清静的很。 严正肃和方敦孺在前面并肩而行,低声的交谈着什么。林觉和杜微渐跟在后面丈许处并不太近。这是规矩。跟的太近,有偷听谈话之嫌,这是下属们都要自觉保持的距离。 林觉扭头看着杜微渐毕恭毕敬捧着木盒的样子有些好笑,他觉得杜微渐就像个老学究一般的样子。说好听点是稳重,说难听点便是老气横秋毫无生气。林觉心中忽生顽皮之心,走到杜微渐身旁,突然一伸手,将杜微渐手中的木盒夺了过来。 杜微渐吓了一跳,见林觉笑容狡黠,知道他是开玩笑。于是伸手又夺了过去。这一争一夺之间,锦盒中的纸张冲出了几张落在地上。两人都吓了一跳,忙弯腰捡起来。看向前面两位大人的背影,两位大人似乎并未发觉,这才吁了口气。 杜微渐瞪了林觉一眼,摆了摆手意思是不要胡闹,又指了指林觉手中的纸张,要林觉递给自己按照页码放好。林觉笑着递过去,杜微渐伸手来接。就在这一递一接之间,突然林觉惊愕的睁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般的盯着手上的纸张。 杜微渐错愕的看着林觉,目光也随着林觉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那纸上黑色的漂亮的馆阁体楷书字在晨晖之中清清楚楚的映入眼帘。 “第四总则,第十条例。关于‘助役钱’收取之法,助役钱乃为朝廷雇佣劳役之人所需钱银之需所设。除前番三等户以上收取免役钱之外,前制不担差役之官户、寺观户、幼郭户、女户、单丁户和未成丁户,自此法颁布之日起按定额的半数交纳役役钱。其具体解析如下……” 不用多看,只看了这一张纸上的这么一段字,林觉和杜微渐两人便惊愕无言了。 这《募役法》条例的起草几乎都是林觉和杜微渐二人经手。十几日没日没夜的斟酌推敲和讨论,这部新法的每一个字他们都熟记于心。看到这张纸上的这么一段文字,两人同时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他们起草的条例。这上面所写的条例内容完全迥异。 按照这张纸上所写的条例内容,关于助役钱这一项显然完全摒弃了林觉和杜微渐的意见,将林觉所提出的以自愿自觉通过表彰嘉奖捐献为原则的怀柔之策变成了强制的措施。而这正是之前林觉据理力争,希望两位大人不要这么激进的内容。 林觉和杜微渐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惊骇。 “怎么回事”杜微渐低声问道。 林觉低声道:“翻翻下边的瞧瞧。” 杜微渐迅速的按照页码找到了第四总则的新法条例纸页。侧着身子快速的翻了几张。上面文字的内容都是关于助役钱征收的细则和标准之类的东西,全部是针对官户、寺观户、幼郭户、女户、单丁户和未成丁户等人的征收办法和强制手段。这完全是另外一个版本的新法,根本就不是林觉和杜微渐所起草的那份新法。 “这……到底是什么回事”杜微渐低声问道。 林觉冷笑一声,抬头看了一眼前方两位大人的背影,缓缓道:“还用问么我们被两位大人耍了。他们之前答应我的建议完全是虚与委蛇。初稿交到他们手中之后,他们将助役钱这一部分全部修改了,还是按照他们之前定下的方式强制征收。我太傻了,两位大人怎么会这么轻易的改变自己的想法,是我太天真了。《常平新法》时他们就是这么干的,现在他们又故技重施了。” 杜微渐恍然大悟,严正肃和方敦孺为了不耽误新法的进程,在助役钱的征收条例上假作答应自己和林觉提出的建议,让新法得以顺利制定。待新法框架完成,便将之前林觉和自己的建议剔除,重新按照他们之前的想法拟定了条款加入。这是赤裸裸的欺骗。 “这也太无耻了,简直是……”杜微渐脱口骂了出来,忽然意识到方敦孺是林觉的老师,连忙住口。沉声道:“那现在怎么办这新法要送给圣上预览圣裁,皇上过目,便板上钉钉了。” 林觉皱着眉头没说话,心中激愤之情却难以抑制。两位大人竟然用如此手段欺骗自己,让他心中愤懑难平。两位大人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一向都是光明磊落。就算是双方有很多分歧,那也都放在台面上解决。谁能想到,他们居然用这样卑劣的手段来算计自己。是的,说‘卑劣’一点也不为过。 “你们两个,走的快些,干什么磨磨蹭蹭的”前方方敦孺转头过来朝着两人叫道。 杜微渐刚要答话,却被林觉抢先道:“两位大人,实在不好意思,我可否回衙门一趟我的官帽忘了戴了。这么进宫,恐要失礼。” “官帽”严正肃和方敦孺转身皱眉道。“适才不是见你戴着么难道我们眼花了” 杜微渐也有些纳闷,明明林觉之前戴着官帽的,此刻却光着头。再一瞅林觉怀里鼓鼓囊囊的,杜微渐顿时明白了过来。林觉是将官帽取下来揣怀里了。故意借口说官帽没戴。不过杜微渐没明白林觉这么做的原因。拖延时间么那又有什么用 “两位大人,我确实忘了……忘了戴官帽了。不信你们问问杜大人,还是杜大人提醒我的呢。”林觉一本正经的道。 杜微渐虽然有些诧异,但他只皱了皱眉头,沉声道:“确实如此,适才是卑职提醒林大人的。可能是离开时太匆忙,忘了戴了。” 严正肃哦了一声皱眉道:“看来倒是我们老眼昏花了。如此,你将东西交给杜微渐,快些回去取。” 方敦孺也不满的道:“东西交给杜微渐,你快去快回,切莫耽搁太久。怎地这般的毛躁。” 林觉连声称是,将手中的木匣往杜微渐手中一放,转身飞奔而去。 杜微渐看着林觉的背影,心中颇有些疑惑。林觉撒这个谎不知是为什么。但他既然这么做,必有深意。自己也不假思索的帮着他圆谎了,但不知他到底要做什么。 林觉飞奔而回,气喘吁吁的穿过衙门前堂飞奔到后堂。后堂公房门口此刻无人,林觉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无人后闪入其中,立刻开始翻箱倒柜起来。不久后,便在方敦孺的书案旁边找到了一份《募役法》条例的草稿本,快速的翻看了内容,正是自己和杜微渐起草的那一稿。林觉不假思索揣在了怀里,转身出来,快步离开。 林觉可不知道,这一幕正好被院子角落一个影子看在眼里,那正是刚刚抵达公房,正在院角柴堆上取柴禾准备生火将公房烧暖的刘西丁。林觉飞奔进来的时候刘西丁躲到了柴堆一侧,林觉离开之后,刘西丁现出身形,看着林觉的背影思索了片刻,面容疑惑。 广场上,杜微渐三人已经走到了宫门前不远处。远远看着林觉飞奔而来,严正肃和方敦孺面色稍霁。林觉赶到,气喘吁吁,头上这回戴了官帽了。只是衣冠有些不整,面色有些涨红,眼神也有些闪烁。 但这一切严正肃和方敦孺并没在意,径自走向宫门口准备进宫。 林轻声对杜微渐道:“杜兄辛苦了,我来拿吧。”说着伸手将杜微渐手中下边的那只木匣抽了出来,抱在怀里。那木匣原本是杜微渐捧着的哪一只,里边装得条例纸张正是之前两人看到的内容更改的一版。 杜微渐怔怔的看着林觉发愣,林觉冲他挤了挤眼睛,做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没等杜微渐明白过来,却见林觉以长袖遮住木匣前方,手上以极快的速度将木匣里边的纸张取出来,哗啦一把揣进袖子里。同时又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叠纸张放进木匣里。 这一切动作做的极快,就在杜微渐的眼皮底下发生,全程林觉都没有向他掩饰,只遮挡住前方严正肃和方敦孺的视线。事实上两位大人也并没有回头。 杜微渐突然间明白了过来,原来林觉谎称回去取官帽的原因却是回去取了另一稿的新法条例草稿来,此刻将木匣里的那一稿进行掉包了。杜微渐惊的心跳如鼓,浑身冒汗。既被林觉的大胆惊到了,又觉得林觉的脑子是真的快。之前自己还在考虑如何才能让两位大人回心转意,是直接揭穿进言,还是想个什么办法达到目的。林觉则立刻做出了决定,采用掉包计将呈献给圣上御览的新法条例直接掉包。 不得不说,这么做确实是个最快捷的办法。以两位大人的所为来看,显然说服他们是不可能的。就算揭穿他们,据理力争,也是没有结果的。那样不但达不到目的,反而被他们发现他们的隐瞒欺骗手段已经败露,则有可能情形会更糟。 林觉这么干则是根本跳过了这无谓的毫无意义的磨嘴皮子的环节,直接釜底抽薪完成掉包。不久后皇上看到的版本便是自己和林觉所起草的版本。倘若皇上认可了,那么就算方敦孺和严正肃就算事后发现,也无法做出更改了。这一招确实利落,强行的扭转了结果。 然而,林觉这么做付出的代价将会是巨大的。擅自掉包,事后严正肃和方敦孺发现,林觉便算完了。以严正肃和方敦孺两位大人的雷霆脾气,林觉恐怕再也无法在条例司衙门立足了,倘若严正肃和方敦孺绝情一些,他的仕途恐怕也到此为止了。另外他和恩师的关系也要降到冰点,甚至会就此破裂。总之,代价极大,大到林觉难以负担。 林觉不会不知道这样的结果,但他依旧这么做了。杜微渐心中升起对林觉的一种敬佩之感。林觉甚至是不假思索的这么做了,貌似丝毫没有考虑后果。然而他冒着这么巨大的代价做出这么惊世骇俗之事,其目的却不是为了他自己。他大可不必这么做,以自己对他的了解,他也没有什么诉求和野心。他这么做的目的可以说完全是为了这新法的顺利进行,为了两位大人不被攻讦的言语所吞没。 某种程度上,林觉才是真正坚定的变法派,是最义无反顾的那一种。甚至可以和严正肃和方敦孺两位大人的变法心志之坚相比肩。所谓真正的变法派,不是摇旗呐喊,不是鼓噪鼓劲,不是吹嘘和捧场。而是那些为了变法的进行而殚精竭虑做出实际贡献的人。哪怕是说出对不合时宜之言,哪怕是看上去逆流而动,但其本质上却是真正的变法派,真正的变法者。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六七章 功亏一篑 “林兄,你这么做可知后果么”杜微渐低声问道。 林觉微微一笑道:“我自然知道,相较于那条例带来的后果,我个人的下场可不算什么。再说,他们未必知道是我干的。” 杜微渐苦笑道:“就你我两人经手,不是你便是我。不过我愿意替林兄顶包,我不是说假话。” 林觉轻笑道:“杜兄说的什么话就算败露了也是我的事,怎会让杜兄顶罪你当我林觉是什么人再说了,经手的人可不止你我,还有他们两位呢。” 林觉朝着站在宫门口正和禁军将领对话的两位大人的背影一指。 “什么意思”杜微渐诧异道。 “嘻嘻,他们连我戴没戴帽子都记不得,这锅得他们自己背。他们自己拿错了条例稿子,可怪不的我们。他们老眼昏花,能怪到我们头上么”林觉轻声笑道。 杜微渐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林觉这是要耍无赖啊,这是事后硬要将责任往两位大人身上推的意思。是要抵死不认,硬说是两位大人自己往木匣里装错了稿子。这么大的事情,居然要以这种抵赖的方式脱罪,还真是有些……有些意思。 “我回去取条例时没人看见我,两位大人就算怀疑,有没有人证物证,难道还强行诬赖我不成倒是杜兄是唯一的目击者,不过我想,杜兄不会揭发我吧。”林觉抖着肩膀腻声而笑。 杜微渐翻着白眼看着林觉,叹道:“但愿能蒙混过关吧,我怎会揭发你。我只担心,事情恐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 半个时辰后,龙图阁二楼一间挂着团花福寿花纹的蓝布门帘的暖阁之中,严正肃和方敦孺相对而坐,沉默无言。 这里便是今日郭冲召见他们的屋子,不过,此刻对面的龙书案后的金黄软榻上空无一人,郭冲尚未到来。 近日来天气转暖,郭冲前日兴致起,在延福宫花园之中打起了马球,发了汗却没有及时的穿衣服,故而受了些风寒。经过一天的调理,症状减轻了些,但清晨起床对他而言还是有些困难。虽然约好了这个时候要见严正肃和方敦孺,但郭冲在龙床上稍微磨蹭了一会儿,故而此刻才在内侍的侍奉下穿衣漱洗。严正肃和方敦孺只得在此静候。 屋子里静悄悄的,两个人心里其实也很紧张。这第二部新法的内容比之第一部新法更为的深入和激进,这一点他们心里很清楚。自打去年秋天,第二部新法的大体纲要成型,两人将轮廓禀报于郭冲知晓之后,便一直风波不断。能到今日新法即将接受圣裁这一步,其中波折颇多,殊为不易。 确实,从去年秋天开始,关于《募役法》的事确实在朝廷内部产生了极大的阻力。先是皇帝郭冲便提出了质疑。 针对要向所有人都伸手要钱的作法,郭冲不得不慎重考虑。倘若如《常平新法》那般,只是面对普通百姓,虽然有些反对之声和一些不良的后果,郭冲还是能够接受的。但这《募役法》不但将手伸到百姓的腰包里,还要将手伸到官员豪绅寺庙和尚道士们的腰包里,郭冲心里自然是有些犹豫的。 郭冲对严正肃和方敦孺两人理财的手段和想法还是颇为赞许的。那《常平新法》,放官贷于民,既可保证百姓生产,又可得不少利息,打击民间方高利贷者,这想法真是个天才的想法。郭冲每每想来,都大为赞叹。郭冲感叹的是,严正肃和方敦孺怎么就会想出这么好的办法来。虽然,一开始效果尚未显现,但郭冲相信这将是一大笔固定的受益。 两人构思的这个《募役法》也是,严正肃和方敦孺将劳役折算成钱,以缴纳现银的办法免除百姓劳役,这更是可让朝廷得到数目巨大的一笔银子。而这些银子即便用来雇佣闲散劳力去服劳役,也是绰绰有余的。这更是一个天才的理财的办法。其一,百姓不必被劳役所困,其二,朝廷可得结余之银。其三,游民可以雇佣做劳役事,减少治安上的压力。这可是个一石三鸟的良策。 更不要说,严正肃还提出了纳免役宽剩钱这种办法,这些银子又可以滚入官贷银两之中,生出利来。 郭冲对严正肃和方敦孺既赏识又敬佩,因为他看得出来,严方二人是真正想要为改善朝廷的财政困境而努力的,他们也是真正做事的人。选择他们两个领头变法,是自己最为正确的决定。他们两个人的这些想法,换成朝中任何一人,都绝对想不出来。这才是真正的治世良臣。自己有幸拥有这种良臣,而且一下子有两个,何愁局面不逆转 然而,让人头疼的是,这两个人的想法实在太多了些,步子也太快了些。虽然郭冲也是希望变法能速见成效,但是这步子快的让郭冲都有些应接不暇。而且有些手段连郭冲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就说这‘助役钱’吧,当初严正肃和方敦孺一提出来说要让官员皇族和尚道士乃至鳏寡孤独的贫困户都要出钱的时候,郭冲便吓了一跳。虽然出发点是为了给朝廷找银子,但这主意打到了最不该打的人头上,这可太过分了些。 郭冲不是不爱银子,但这银子要看从谁手里掏出来。郭冲知道,这花花江山是谁替他照管着,他郭冲和郭氏一族虽是天下之主,但若无这些人帮衬,这江山也是坐不稳的。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郭氏吃肉,士大夫们总得有些骨头肉渣汤汤水水的。这样大伙儿便都能安安稳稳和和气气的。老百姓们有一碗粥喝也就安稳了。倘若吃独食,那可是吃不安稳的,搞不好最后什么都没得吃。 所以,祖上先皇们总结了一句话叫做:与士大夫共天下。虽然有些冠冕堂皇之嫌,但确实也说出了部分总结出来的真理。要稳定住庞大的士大夫阶层,才是郭氏江山稳定的基础。这些人安稳了,便会替自己去照管百姓,看守江山。因为大伙儿都是既得利益者,大周在,大伙儿都得利,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正因为如此,大周朝廷一直对士大夫阶层极其宽容。对他们的一些做法也笼络纵容。譬如什么土地兼并,聚拢敛财之类的事情,基本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皇族看来,这根本不是事。只有这些人越过了某些界限,违背了一些规矩,甚至冒犯了皇族的威严时,皇族才会给予惩戒。这种惩戒其实也是其他士大夫阶层所赞成的,因为他们当中的某些人的过激行为很可能也会连累他们失去这共荣的局面。他们中的害群之马是必须剔除的。 正因为上述原因,当严正肃和方敦孺将《募役法》中关于助役钱的收取范围扩大到士大夫阶层时,郭冲心里是哭笑不得的。他心里想得是,我知道你们对朕忠心,很想让大周的财政得到改观。可你也不能将手伸到这些人的口袋里啊。朕若是答应了,这帮人肯定要起来吵闹,朕还过不过日子了这不是给朕出难题么 不过,郭冲也不想打击严正肃和方敦孺的积极性。现在他们两人在自己授意之下进行变法,倘若挫伤这两人的锐气,对变法是极其不利的。在这种情况下,郭冲选择了冷处理,暂时不置可否,将此事拖下来并且有技巧的将这个意向透露出去。郭冲的处理很巧妙。倘若官员士大夫们对助役钱的反应并不太强烈,那么或许还真的可以在他们身上搜刮点油水出来。倘若他们反应激烈,那么也可以让严正肃和方敦孺心里明白,他们的想法是无法实现的。他们若是聪明,便会放弃这个作法。 这便是为君之道,搞平衡最实惠的作法。自己其实只需居中调停一番,让双方都不至于斗个你死我活,都能有台阶下,便是完美的结局。 事实上这个办法很奏效,消息放出去后,确实反映有些激烈。郭冰第一个便跳出来说话,说严正肃和方敦孺太不像话,变法变到皇亲国戚官员士大夫们头上去了。是不是要皇亲国戚各级官员们都把家产充公给朝廷,以全严正肃和方敦孺的名声 对于这样激烈的言论,倘在以前,郭冲必是要严厉斥责的,但这时候郭冲却并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闷着不啃声。其他人看到这一点也开始附和。一时间言论滔滔,闹得有些沸沸。郭冲便将严正肃和方敦孺找去,告诉他们外边这些反应,请他们郑重考虑。 严正肃和方敦孺当然不能无视这些言论,上次方敦孺让林觉去劝解郭冰不要发出一些激愤的言论,便是因为感受到了这方面的压力。而且,迫于群情之愤,严正肃和方敦孺也不得不将《雇役法》的制定时间推迟。但这不代表他们会妥协。若论天下何人头最铁,严正肃和方敦孺绝对是最为头铁的那一双。他们只是在等众人情绪冷静下来,选择一个最好的时机来说服皇上。 而机会就出现在年前腊月里,当东南四路试运行的官贷银两收缴成功之后,成果斐然。四路放贷所得利息银近两百万两,这受益之巨令人咂舌。倘若按照这样的受益,全大周各路全部推行之后,一年受益恐多达千万之巨。光是多出来这一千万两银子的税收,便可大大的缓解朝廷财政的压力了。 至于这官贷银两收缴过程中所产生的一些负面之事,跟大局而言,微不足道。因为催缴本息,逼的一些百姓破产,死了一些人,其实都是变法所付出的代价,这是严正肃和方敦孺两人的共识。 带着这样的巨大的成绩单,严正肃和方敦孺便有资格跟郭冲再谈一谈这《雇役法》所产生的收益了。严正肃和方敦孺给郭冲算了一笔账。以收缴银两的方式代替劳役,朝廷可以得到数目庞大至千万的银两。这些银两不但可以雇佣闲散游民去服劳役,更可以在危机关头作为一笔周转的资金,去做任何想做的事情。表面上看,这是以银两换劳役,其实本质上,这是将百姓的劳力以银两实物的形式储存在国库之中,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随时可用于各种应急事务之上。这才是真正的价值所在。 简单而言,以前驱使百姓服劳役,自然是因为国家建设的需要。但劳役仅仅是劳役,只能用在筑城挖河开山造路运输物资跑腿做饭这些事情上。有些事却非劳役所能为之。比如,打仗缺粮,百姓的劳役可以帮你运粮,却不能凭空变出粮食来。倘若无粮可用,也就无粮可运。再多的人力也是一钱不值。而这《雇役法》的妙处便在于,可将人力换算成银两实物,可以用在任何地方,这可比劳役要好用一万倍了。 而“宽剩钱”“助役钱”不过是另外的名目而已,其目的还是为了充盈国库。严正肃特别的解释了为何必须要征收官员们的助役钱的原因,并且以田亩多少的方式进行钱银的摊派。 首先是形势所迫。现在大周的情形,田亩兼并之严重,豪门富户富的流油,贫富已经极端的分化,是时候逼着他们吐出一部分油水出来了。这可以逼着他们吐出一部分田亩来,保证基本的耕种田亩的红线。保证农户的数量。这才是稳定的基础。 其次是从道理上而言。严正肃说的更直白。他说当今士大夫阶层现在比朝廷肥的多了。朝廷现在捉襟见肘,这帮人享受着大周给予的特权,却不为皇上分忧,这是不成的。助役钱便是要他们拿出部分钱银来反哺朝廷表达忠心的手段。倘若说皇族和士大夫共天下的话,那种共生的关系应该是共荣共损才是。现在朝廷没钱,便是皇上没钱,你们这些士大夫阶层却肥的流油,却不肯出血,这是他们的不是。是他们违背了共荣共损的原则,而非是皇上。所以皇上大可不必担心这些人叫嚣,道理在皇上手里,而不是他们。如果这么点小钱都不愿出,便是不忠之臣,这种人皇上又何必去维护呢 正所谓人嘴两张皮,道理在不同人的口中以不同的角度说出来,便会产生不同的效果。严正肃和方敦孺这一番话说出来,还真的打动了郭冲。郭冲不忿的想:是啊,你们这些人享受着朝廷给的特权,个个腰包鼓鼓。现在朕没银子了,跟你们拿一点又怎么了你们不想出,不就是想要朕完蛋么如此不忠,我还维护你们作甚 在严方二人带来的成绩面前,在他们的三寸不烂之舌面前,在描绘的美好蓝图面前,在想成为千古一帝天下圣君的美好愿望之前,郭冲最终点头答应了雇役法进入制定和颁布的流程。只是他提出了小小的要求,便是将助役钱缴纳的比例减了一成。以缓解必然会产生的官员们的不满。 …… 龙图阁中,严正肃和方敦孺等的心焦,新法在未得到圣上圣裁许可之前,都是废纸一张。就算圣上之前点了头,但那并非正式的许可。只有今日这一关过了,《雇役法》便可真正颁布为新法了。所以,这是最重要的一道关口。即便稳重如严方二人,也在此时此刻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方敦孺将怀中抱得紧紧的木匣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在上面的纸张上抚摸着,发出刺啦啦的轻微的摩擦声。 严正肃看着方敦孺笑道:“敦孺兄是不是有些担心” 方敦孺笑道:“你还别说,还真是有些心焦。《募役法》来之不易,今日可莫出什么岔子。” 严正肃笑道:“你是怕皇上反悔” 方敦孺轻叹道:“难说啊,皇上的压力也不小啊,不知有多少人在皇上耳边吹风呢。但愿皇上能顶的住。” 严正肃点头道:“是啊,皇上替我们顶着压力呢,待会释疑条款的时候一定要说的详细些,让皇上听的明白些,也更让皇上放心。” 方敦孺微微点头,忽道:“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我。趁着皇上还没来,我们再检查一遍条例,以免粗心出错。皇上御览时可出不得半点差错。” 严正肃呵呵笑道:“敦孺兄这是真的紧张了,其实并无必要。不过,你既说了,我们便再检视一遍也没坏处。” 当下两人说查便查,将两支木匣子摆在凳子上,从中取出纸张来按照页码一页一页的检视内容。纸张刷拉拉的在两人手中作响,屋子里一片安静。突然间,方敦孺发出了一声惊讶的轻呼声。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严正肃皱眉问道:“怎么了” 方敦孺满脸惊讶,手里攥着几张纸抖动着道:“这第四总则怎地内容完全不对这不是你我亲自拟定的内容,这是……这不是林觉杜微渐他们拟定的那一版的内容么” 严正肃惊愕嗔目道:“怎么可能那一版不是废弃了么放进匣子里的是我们编纂的那一版,怎么可能” 说着话,严正肃从方敦孺手中取过那几张纸,只看了数眼,便变了脸色。 “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拿错了不可能啊,我亲自检查过的,怎么会这样”严正肃愕然道。 方敦孺皱眉思索,忽然脸色铁青的沉声道:“定是林觉捣的鬼,木匣子只有林觉和杜微渐接触过,要掉包也是他们做的手脚。混账东西,胆大包天,居然敢做这样的事情。这是要李代桃僵,坏我们的大事。倘若这一版呈现给皇上御览,皇上一旦首肯,便再也收不回来了。混账,这两个混账。” 严正肃脸色阴沉,起身道:“咱们不能将这一版给皇上御览,得回去重新誊录才成。趁着皇上没到,我们得赶紧回去。” 方敦孺点头道:“说的是,走,我们赶紧走。” 话犹未了,便听外边内侍叫道:“两位大人等急了吧,皇上命奴婢传话,圣驾一会便到。皇上受了风寒,身子有些不适。此刻御医熬了药,皇上要吃了药才能来。请两位大人不要着急,喝几杯茶耐心等候。” 严正肃和方敦孺弹簧般的起身来,快步来到门口。严正肃对内侍拱手道:“请代为禀报皇上,既然皇上身子抱恙,我们下午再来觐见。” 说罢,严正肃和方敦孺抬脚便走,飞快的沿着回廊离去。那内侍摸着脑袋皱眉道:“怎么回事一会催的要命,皇上要来了反倒跑了这两位大人可真是任性的很。”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六八章 百密一疏 龙图阁外侧的一间屋子里,林觉和杜微渐正坐在木凳上小声的说话,他们两人在这里是等候传唤解释新法条款的。但在得到传唤前他们只能在这小屋子里百无聊赖的待着。屋子里也没有火盆,冷的像冰窖,两人在里边冻得手脚发麻。 闻听脚步声急促而响,林觉从门口探出头去,只见严正肃和方敦孺脸色铁青怒容满面的沿着长廊快步出来。林觉当然猜到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故作不知的迎了上去。 “两位大人,这么快便觐见完毕了么皇上批准了新法条例么”林觉问道。 “哼!”方敦孺怒目对林觉狠狠一瞪,一言不发拂袖而走。 林觉愣了愣看向严正肃,严正肃却连看也没看林觉一眼,面色铁青昂首而过。杜微渐察觉有异,伸手牵了牵林觉的衣袖,两人不敢多言,跟在脚步飞快的两位大人身后快步离开。 一路无话,四人脚步如风赶回条例司衙门。穿过衙门前宅的大过道的时候,一名公房小吏抱着一大堆卷宗文书走得缓慢,挡住了方敦孺的去路,方敦孺飞起一脚踹翻一人,口中喝骂道:“滚一边去。” 那小吏‘哎呦’一声倒地,卷宗泼洒了一地。方敦孺头也不回的从他身旁走过,看也没看一眼。 后方的林觉忙搀扶起小吏,低声道:“方大人心情不好,切莫见怪。” 那小吏自认倒霉,哼哼唧唧的收拾东西。林觉直起身来,杜微渐在旁轻声道:“林兄,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感觉事情好像败露了。” 林觉轻声道:“不用担心,按照我们说的去做便是。” 杜微渐点头,轻声道:“倘要是败露了,我便说是我做的,替你顶一顶。” 林觉摇头轻声道:“那可不成,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做的事要你去担,那我还怎么见人杜兄不要太担心,倘问到你,便一口咬死不知道便是,其他的事我来应付。” 两人低声交谈,说话间已经进入后宅公房院落,前方方敦孺转过头来,沉声喝道:“林觉,杜微渐,你二人进公房来。我们有话问你们。” 林觉和杜微渐忙住口,对视一眼,无言上了台阶,跨进门去。 方敦孺和严正肃一左一右双双坐在椅子上,两个人面沉如水,浑身上下散发着凌厉的气势,冷冷的瞪着站在面前的林觉和杜微渐二人。 “说,是不是你们干的谁指使你们干的你们好大的胆子!”方敦孺森然喝道。 林觉和杜微渐当然要装糊涂,林觉躬身道:“下官等不知发生了何事,可否请两位大人明言。” “哼,你倒是演的好戏,自己做了什么事难道不知木匣之中的新法条例被人掉包了,还要本官说的更明白些么”严正肃喝道。 “掉包了怎么可能啊。” 林觉故作惊讶,忙上前两步在桌上的两只木匣之中取出两叠新法条例的纸张来,刷啦啦翻了一遍。 “没有啊,这上面的内容一点也不差啊,没掉包啊。页码也是对的,丝毫不差啊。杜大人,你瞧瞧。” 杜微渐也装作查看的样子,翻找了一番,点头道:“没错啊,两位大人何来掉包一说” 严正肃冷冷的看着面前两人,冷声道:“演,继续演戏!匣子里的新法是另一版,不是这一版。有人成心掉了包,要将这一版给皇上瞧。如此作为和心机,令人发指。接触这木匣的只有你们二人,不是你们干的,难道是我和方大人不成你们给我老实交代,我们或可宽恕了你们,否则,便要以律法处置。” 方敦孺也沉声道:“你们可知道这么做是犯了何等大罪么你们的行为往大了说是欺君之罪扰乱朝纲,往小了说也是逾矩欺上。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责。劝你们还是老实的交代了。” 林觉皱眉道:“卑职怎么越听越糊涂了《募役法》条例不就只有一版么两位大人大前天亲口说了,我和杜大人誊录的便是定稿。怎么又有了新的一版” “难道我们便不能加以修改么我和方大人发现了些疏漏之处,故而修订完善了部分条例,那才是定本。难道我们没有这个权利”严正肃冷声道。 林觉道:“原来如此,但不知被掉包的那一版修订了什么地方” “只是个别词句的修订,差别不大。”严正肃道。 “既是差别不大,那两位大人何必这么震怒个别词句的不准确没有太大的影响。那么为何有人要掉包呢这一版也完全可以呈给皇上御览的。难道说皇上因为字词的不准确大发雷霆了”林觉皱眉道。 严正肃瞪着林觉没话说,明明从林觉的话语中听出来,他是在故意的说这种话,但自己却没反驳的余地。因为严正肃并不想将新法第四款完全推翻修订的事情告诉林觉。毕竟自己和方敦孺之前是当着林觉的面信誓旦旦的说同意他的建议,哄骗了林觉回来将新法条例加快制定完成的。此刻倘若说出真相来,未免有些羞愧和难堪。 “林觉,关于新法“助役钱”的部分条款,我们是不会同意你说的什么自愿捐助的原则的。实不相瞒,修改的部分也正是助役钱的部分。你和杜微渐所草拟的内容我们已经弃之不用了。你也不用装糊涂,你定是发现了这一点,所以用你和杜微渐的那一版掉了包。林觉,你好大的胆子,你眼里还有严大人,还有老夫么”方敦孺倒是毫不隐瞒的说出了真相。 林觉故作惊愕道:“这么说,之前严大人和先生是哄骗了我说是同意了我的建议,其实都是在骗我你们怎么能这么做你们怎么能说话不算数,诓骗于我” 林觉忽然无辜的像个无助的小白兔一般。 严正肃和方敦孺自知理亏,一时间倒也无言可对。但很快方敦孺便醒悟过来,现在这件事不是重点,重点是掉包了新法条例这件事。 “林觉,此事稍后再提,现在我们在问你们,到底是谁掉包了新法条例谁胆大包天做的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为。谁做了便站出来承认。”方敦孺沉声道。 林觉兀自表现的很悲愤,喃喃摇头道:“严大人,先生,你们怎么能欺骗我怎么能这么做” “林觉,你莫忘了你的身份,这里谁是官长我们是太纵容你了。容得你跟我们来讨价还价。变法的内容由不得你,那是我们所能决定的,你休想左右我们的想法。现在要问你的是,是不是你掉包了新法条例草稿说!”方敦孺啪的一声拍了桌子,对于林觉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了。 林觉吁了口气,轻声道:“不是我,也定不是杜大人,我们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 “胡说。接触木匣的只有你们,不是你们难道还是我们不成”方敦孺怒喝道。 林觉沉声道:“那也说不准,也许是两位大人放错了新法条例自己却忘了。怎么能将此事归咎于我们头上。” “混账,你当我们已经老眼昏花了不成我们出门前检查了数遍,均无纰漏。怎么会出现这等错误是了,我想起来了,半路上你离开了一次,定是那时候做的手脚。我明明记得你是戴了帽子的,偏偏说忘了戴官帽。说,是不是那时候动的手脚”方敦孺厉声斥道。 林觉拱手道:“先生,捉贼拿赃,捉奸拿双。您可不能仅凭臆测便怀疑我。我倘若动手脚,能瞒得过杜大人杜大人,你看到我动了手脚了么” 杜微渐拱手道:“两位大人,我没看到林大人动了手脚。那木匣子在我手上,发生这种事,下官愿担责任。” 林觉摇头道:“杜大人,这也不关你的事,我也没看到你做什么手脚。明明就是之前装错了,为何偏偏怪罪我们两位大人难道非要逼着我们承认做了这件事才开心么倘若两位大人非要我们承认此事是我们做的才开心的话,为了两位大人心情舒畅,林觉便违心的认下也自无妨。但两位大人要明白,我们并没有做。” 方敦孺气的头发冒烟,林觉伶牙俐齿,话里话外全是噎人的钉子,偏偏自己也真的拿不出证据来,他死活抵赖,却也拿他没招,只能干瞪眼。 严正肃在旁听着,倒是生出了些疑惑,伸过头来低声问道:“敦孺兄,难不成真的是我们出了差错咱们莫不是冤枉了他们两个” 方敦孺冷笑道:“你的意思是,我真的老眼昏花,记性又不好了我都老糊涂了,怕也不能做事了。那我干脆辞了官回家去。” 严正肃忙摆手道:“不不,敦孺兄,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哎,敦孺兄,怎么对着我发火了。眼下这并无证据,又能如何” 方敦孺转头看着林觉,长长的吁了口气,尽量将语气放的柔缓下来。 “林觉,你知道我现在心里有多么的悲伤么你曾是老夫最为得意和骄傲的弟子,可是现在,你已经变得让我不认识你了。你我是师徒,我自然知道你的行事方式和你的胆量。这件事若不是你,无人敢如此胆大妄为。你若还认我是你的老师,你便老实承认此事,内部之事,我们内部解决。只要你承认错误,我可用这张老脸向严大人求情,不将此事闹的沸沸扬扬。倘若你已经不顾及你我师徒情谊,那也由得你。此事我必是要彻查的,到那时,你莫怪我公事公办。你可明白最后问你一句,到底你认是不认” 方敦孺的眼神定定的看着林觉,眼睛里交织着痛心威胁失望和怀疑诸多的情绪,复杂难言。 林觉也怔怔的看着方敦孺,心潮起伏不休。方敦孺说出这样的话来,林觉岂能不为所动。对于方敦孺,林觉的亲近感是发自内心的,即便在现在两人关系落入低谷的时候,林觉其实还是对方敦孺尊敬的。但对方敦孺的这份情感,很明显已经因为诸多事情而冲淡。当听到方敦孺说自己变得已经让他不认识的这句话时,林觉心里想得是‘我对你也何尝不是同感’。 来到京城之后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林伯年被查,林家受牵连之事。自己的授官之事。乃至被迫进入条例司之后,自己一心一意的想为新法助力,却被方敦孺连番的无视甚至欺瞒。观点的不同导致了多次的争吵。数次要将自己逐出师门。就算师徒感情再深厚,在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也慢慢的变淡了不少。 方敦孺这样的人,在外人看来自然是刚正不折,强硬坚韧。这也确实是他的优点,但这也同样是他的缺点。他可以为了自己的目标而不顾一切,甚至不去在乎身边人的感受。他爱惜自己的羽毛,甚至不惜以伤害身边人的代价来清洗它们。他的强硬和坚持,在某种程度上又表现的极为固执,甚至为了自己的目的,他可以用出自己所不齿的手段来。譬如数次欺骗自己,甚至拿自己和浣秋的事情当筹码来哄骗自己。 在林觉看来,现在的方敦孺才是让自己变得陌生的一个人。变法成了他全部的精神支撑,甚至是一种赌注。他可以拿一切来压上赌注,只为了赢得这一场赌局。但他却不顾及周围人的忠告,也不去想这么做的到底是值得还是不值得。 所以,林觉虽然被方敦孺的话所动,但他很快便意识到,这恐怕又是先生的欺骗之言。自己已经被骗了多次,都是因为自己太信任先生了。林觉告诉自己,这一次不能再上当了。咬住牙,不承认。一旦承认,恐怕并非是他所承诺的那种结果。 “先生,学生还是那句话。捉贼拿赃。想让我承认做过这件事,必须拿出证据来。没有证据,我绝对不会承认的。”林觉轻声道。 方敦孺怔怔的看着林觉,轻轻点头,哑声道:“好,好。老夫明白了。很好。林觉,那老夫便要彻查此事了。若是查出跟你有关,你不要怪我绝情。我对你已经失去了耐心。” 林觉心中焦灼,还是咬咬牙,吐出一个字道:“好。” 方敦孺突然呵呵而笑,一摆手沉声喝道:“你们可以退下了。” 林觉和杜微渐躬身退出公房来到院子里,外边阳光刺眼。两人的耳中都听到了后方公房中严正肃冷冽的话语。 “立刻全衙盘查,询问线索。特别是出入过正堂之人,必须严加查问……立即开始!” …… 检校文字公房之中,林觉一脸平静的坐在桌案之后,似乎毫不担心的样子。外边的盘查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林觉却稳坐不动。就连杜微渐也有些坐不住了,偷偷的询问林觉是否真的没被人看见。林觉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确实,林觉回来取条例草稿的时候是观察了四周的。那时候还早,天才蒙蒙亮,平日最早到的田慕远都没来,更遑论他人。相度利害公房也是黑灯瞎火的,那帮人平时来衙门比林觉还晚,更别提今天那么早的时间点了。 林觉认为,两位大人的盘问是徒劳的,他们找不到自己去他们公房中偷条例草稿的证据。这又不是在后世,满大街的监控探头。倘若调出监控录像,自己是无法抵赖的。这年头只要没有目击证人的指控,那便根本没招。 果然,田慕远从外边不断传来进展的最新消息。各公房的盘查都已结束,没人提供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更没人目击到有人出入两位大人的公房偷东西。只有门口的守卫提供了林大人飞奔而回又飞奔而走的讯息,但这讯息毫无价值不说,反而在细节上让严正肃和方敦孺无话可说。方敦孺特意问了林觉回衙门和出衙门时的装束,守卫立马便提供了林觉进来时光着头,离开时带着官帽的事实。这恰好印证了林觉的借口,方敦孺和严正肃终于第一次正式的开始思考是不是他们自己老眼昏花的问题了。 公房廊下,刘西丁一直密切关注着事情的进展。当得知事情的原委之后,刘西丁兴奋的心跳加速跳动,大冷天的,身上都冒了汗。他想起了大清早他去柴垛上抱柴禾回公房生火时所看到的那一幕,他看到林觉鬼鬼祟祟的从两位大人的公房出来的情形。一开始,他还没怎么在意,他知道今日林觉和杜微渐要随着两位大人进宫,他以为林觉是奉命回来取什么东西的,所以只看了却没往深了想。但此时此刻,他才明白,林觉所为必是跟着条例掉包之事有关了。 刘西丁用小木勺舀着鸟食喂鸟,因为心不在焉之故,木勺数次戳到笼中鸟的头,惹得笼中的小鸟一阵扑腾乱叫。刘西丁在想的是,一会儿盘查到自己,自己该怎么回答。是不是该替林觉隐瞒。自己似乎也应该要隐瞒才是。 可是刘西丁的脑海中浮现出平日里林觉眼睛深处流露出的对自己的不屑之意。也许林觉自己不觉得,但这不屑之感对刘西丁却是个极大的刺激。更何况,自己是肩负了使命进入条例司衙门的,中了探花之后,他本来是进了政事堂户部房任职,这是个极好的开端。状元郎的授官糟糕之极,榜眼杜微渐去了枢密院,跟自己也不过半斤八两。在仕途上,他可谓是天胡了一把。 条例司衙门的建立,很多人趋之若鹜,但刘西丁却没有任何的想法。他觉得自己在政事堂中才是最稳当的地方。不必跟着扎堆凑热闹。那些毛遂自荐要进入条例司的,无非都是些不如意之人,或者对自己的官职不满意的人罢了。看看政事堂和枢密院两大衙门里,有几个肯挪窝的,大伙儿心里都明白的很。 但是,那天午后。当户部房主事吴春来大人找到自己跟自己说了一番话。吴大人很直白,他一点也没绕弯子,他要自己去条例司中任职,并且随时禀报条例司中的情形。最好是能在里边搅些事情出来。总之,吴春来要刘西丁当他的内应。条件是,三年后可直接任命其为户部房主事。 刘西丁别无选择,吴大人给出的条件太诱人,况且拒绝的后果太严重。刘西丁明白,一旦被吴春来物色上,自己便只能从命。事实上刘西丁的抗拒心理并非太强烈,他知道这也是自己搭上宰相这条大船的机会。对于朝廷之中的事情,他也是有着自己的判断的,他觉得,还是要抱上吕相这条大腿来的干脆。这或许也是自己人生的一次机会。 自此,刘西丁便成为了条例司中的一员,他是春闱三甲,身份上自然非同小可。方敦孺和严正肃几乎没怎么权衡便同意他进入了条例司。并且,他还进入了最为核心的检校文字公房之中。这为他之后的通风报信创造了极大的便利。自条例司成立之后,刘西丁每日都会将所有人的言行以及衙门里重大的事务都汇总禀报。可以说,条例司中绝大多数的事务都在吕中天和吴春来的掌控之下。 包括包括新法的进程,林觉和方敦孺关系的不睦,衙门的运作,两位大人平日能听到的一些言行,他都会记下来。他也格外的爱往严正肃和方敦孺的公房跑,他需要收集两位大人言行上报,这些都将被登记在册。吴春来特意给了他指示,要他尽量靠近林觉,从他口中套出一些犯上或者忤逆之言。可以离间林觉和衙门中其他人的关系,无论是和方敦孺还是严正肃,以及同僚之间的关系,都可以想办法挑拨。 只不过,刘西丁的能力有限,胆子也不大,无法去挑拨林觉和两位大人的关系,却只敢挑拨林觉和杜微渐之间的关系。然而弄巧成拙的是,林觉和杜微渐的关系越来越好,跟自己却越来越疏远。以前还能好好说几句话,现在连话也说不上几句了。离间是不成了,更别说从林觉口中套话了。 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今天自己偶尔来的早了一些,居然发现了一个这么巨大的秘密。细细的一想整件事的经过,刘西丁肯定那个掉包的人必是林觉无疑。刘西丁兴奋的心里砰砰的跳。这正是一个让林觉倒霉的机会,让条例司内部乱起来的机会,也是一个向吴大人表现自己能力的机会,那是绝对不能错过的。虽然自己这么一行动便彻底的和林觉决裂,但他也顾不得了。【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六九章 断绝 严正肃叫停了全衙的大盘查,因为他觉得这么查已经没什么意义,根本查不出什么。另外,他和方敦孺也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弄错了新法草稿。虽然明明记得是无误的,但毕竟都是年过半百之人,有时候也经常的老眼昏花弄错了事情,这也难说的很。 更何况,这般大张旗鼓的盘查,让整个衙门的气氛变得极为紧张,弄的人心惶惶,这是严正肃和方敦孺不愿看到的。 然而,就在两个人坐在公房中生闷气的时候,门口一个鬼祟的身影悄悄的出现了。 听到两位大人停止盘查的命令,杜微渐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表情也放松了许多。田慕远也很高兴,连声道:“就说嘛,怎么可能是咱们衙门里人做出这种事来谁有那么大的胆子两位大人怕是自己弄错了。” 杜微渐看着他笑。田慕远道:“怎么我说的不对么是你杜大人能这么做,还是林大人能这么做都不会的嘛。” 杜微渐笑道:“田大人所言甚是。” 林觉心里也微微松了口气,虽然自己并不太担心,可是当真要严查,也很难说不被查出些什么。事情能平息自然是最好。只不过可惜的是,掉包被提前发现,乃至没让皇上看到之前的那一版。这后面,先生和严大人必是会一意孤行,要将他们修订的那一稿呈上御览了。自己是不是该再去跟两位大人痛陈利害一番不过现在既然事情到了这一步,两位大人是肯定不会听自己的,自己其实说了也等于白说。这才是自己最为揪心的事情。 正思索间,外边突然脚步声嘈杂。公房廊下,人影闪动。门口一黯,一群人涌入公房之中。林觉转头看去,惊讶的站起身来。原来进来的是面寒如冰的严正肃方敦孺两位大人,以及面带诡异笑容的刘西丁。林觉突然意识到,从事情发生到现在,那个平时如苍蝇一般在身边围绕的刘西丁一直没在公房里。此刻跟着两位大人一起进来,让林觉生出一丝不详的预感。 “卑职等参见严大人方大人。”林觉杜微渐田慕远忙起身离座行礼。 方敦孺冷哼一声,目光锁定林觉,沉声喝道:“林觉,你可知罪么” 林觉心中一沉,保持镇定道:“先生,学生不知何罪之有。” “不要叫我先生,我说过,衙门里没有师徒,只有上官和下属。况且,我也不想有你这样的学生,老夫以你为耻!”方敦孺怒喝道。 林觉身子一震,惊愕嗔目。 “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啊。”杜微渐听着方敦孺的口风也觉得事情不妙了。 “住口。你的帐也要算,但你还在后面,本官先解决林觉的事。再来治你的罪。”方敦孺冷声呵斥。 杜微渐吓得不敢开口了。 “林觉,你还不承认么新法条例掉包之事就是你干的,你百般抵赖也是无用,现有目击证人看到你清晨偷入我公房之中鬼祟行事,你该不会告诉我,你是因为官帽落在我的公房之中才进去的吧。你欺骗我们说你官帽落在你的公房里,那么你回来之后便应该直接回到你公房取走官帽。而事实却是,你跟本连检校文字公房都没进,你不过是借口回来偷走我公房中作废的新法条例初稿,在半路上掉了包。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可辩驳”方敦孺沉声喝道。 林觉脊背生汗,担心的事情成了事实。这件事本来就是临时起意的计划,并不太周密。不过这么快便败露,却是没想到。 “你必想要问问谁是目击证人。刘西丁,将你对我和严大人适才说的话复述一遍,一字不准虚夸,一字不准漏掉。”方敦孺喝道。 刘西丁躬身应诺,目光不敢和林觉对视,只低头说道:“卑职……卑职今日来的早了些,见公房中寒冷,便去墙角柴禾堆取柴准备生火盆。恰好看见林大人匆匆回来。卑职本纳闷林大人怎地没有随两位大人进宫,却见林大人径自进了两位大人的公房之中,不久后拿着什么东西揣在怀里出来。当时卑职并没在意,以为是受两位大人差遣回来取东西。直到知道了新法条例被掉包之事,才明白过来。卑职是条例司衙门的人,不能对两位大人隐瞒这样的事。故而禀报两位大人此事。卑职可对天发誓,卑职所言句句是真,没有半句假话。” “刘西丁,你这个狗东西。”杜微渐忽然大声骂道。 刘西丁咽着吐沫叫道:“杜微渐,你骂我作甚林大人自己做了这事,难道我要替他隐瞒么我刘西丁一心为了变法之事,决意跟随两位大人完成此不世之创举,有人却要从中作梗,暗中搞破坏,我怎能容忍虽然我们是同僚,平日关系也融洽的很,但在此大是大非之事上,我刘西丁却绝对不会含糊。” “放你娘的屁。你也配谈变法你为新法做了什么林大人为新法条例废寝忘食绞尽脑汁,你做了些什么你说林大人是破坏新法放你娘的狗臭屁。”杜微渐一改往日温文之态,破口大骂起来。 刘西丁对方敦孺和严正肃叫道:“两位大人,你们瞧瞧,你们瞧瞧,杜微渐太过分了,满口污言秽语的辱骂,当着两位大人的面,这厮也太嚣张跋扈了……” “骂的便是你这个小人。”杜微渐脸上青筋暴起,怒声斥道。 严正肃厉声斥道:“杜微渐,你收敛些,你也是此事的帮凶,怎敢如此跋扈刘西丁做的对,他难道要欺瞒我们不成莫非要和你们一样做出这等让人痛心之事不成” 杜微渐狠狠的瞪着刘西丁,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一般。一个平素沉静温文之人,此刻却变得如此的愤怒和可怕。 林觉心里很欣慰,杜微渐对自己没得说,他其实也是个性情中人。当初他对自己不假辞色,不搭不理的,确实给自己的印象不大好。但接触之后,林觉才发现杜微渐其实是个并无太多心计之人。他有事便表现在外,直抒胸臆。喜怒都在脸上和言语里,从不会隐藏自己。这种人其实最为单纯可爱。他也是个热血之人,他来条例司是真的为了变法成功的梦想而来,不像条例司中的一些人是为了投机而来。了解了这个人之后,林觉便迅速的跟他成了好朋友。此刻他为自己痛斥刘西丁,也正是他性格直率单纯的表现。 “林觉,大丈夫敢作敢当,你还要抵赖么还不老老实实的认罪认错,休想抵赖。”严正肃转向林觉高声喝道。 林觉长长吁了口气,沉声道:“两位的大人,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承认了,这件事确实是我做的。是我发现了新法条例内容和之前商定的内容不符,所以才决定掉包的。林觉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承认是我干的,但我却不能认什么罪,认什么错。” “混账东西,既是你做的,为何不认错”方敦孺怒喝道。 林觉轻声道:“两位大人之前是怎么承诺下官的,你们答应了按照我的建议制定新法条例,可你们违背了诺言,暗地里修改了条例的内容。两位大人不诚信在先,下官不得不这么做。两位大人错在我之前,除非两位大人认错,林觉便甘愿认错甚至是认罪伏法。” “呵呵呵。”方敦孺怒极反笑,指着林觉的鼻子摇头道:“林觉,老夫没想到你竟然变成这样,你来条例司理应发挥才能,为变法助力。严大人和我对你期望甚高。可是你自大成狂,不将老夫和严大人放在眼里。老夫和严大人都没你见识广么你不断的提出各种相左的意见,严大人和我都对你容忍再三,那是爱护你,可不是纵容呢。条例司中你要做主是么可惜你还没那个本事。我和严大人倒要遵你之命行事你也太狂妄了。林觉啊林觉,曾几何时,老夫对你抱有极大的期望,希望你能将来能有所作为。你颇有才情,更有谋略,倘若调教得当,将来必是朝廷栋梁之才。可是你已经完全迷失了自己,你已经不是老夫所期待的那个林觉了。老夫是你的老师,但老夫已经无法管束于你,你已经走上了跟我不同的路。既如此,倒也不必强求。老夫虽然痛心疾首,但也不愿将来因你而背负骂名。林觉,你我师徒缘分已尽,从此后你是你,我是我,你不再是我方敦孺的弟子,我也不在是你的老师。之前种种就当是一场梦,从今后一刀两断,两不相干。” 方敦孺言语悲愤,声音虽轻,却不啻滚雷在顶,震耳发聩。包括林觉在内的在场众人都呆若木鸡的站在那里,被他的话惊的目瞪口呆。 “先生!”林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叫道。 “方大人,您怎可这么做林大人是为了新法着想,为了两位大人着想啊。他所做所为并不是为了谋私人之利。他对您也是极为敬重爱戴,您倘若逐他出门墙,对林大人何其不公”杜微渐大声叫道。 “莫说了,这个想法我很久以前都有了,倘若不是念及昔日情分,老夫早就做出决定了。但情分是一回事,道义是另外一回事。倘若我方敦孺的弟子跟老夫处处作对,处处掣肘,那便是道不同不可为同道。这一次你们做的太过分,太大胆妄为了。他的眼里根本没有我,老夫看透了这一点。断绝师徒关系之后,便少了些情感的羁绊,于他于我都是有好处的。从此后他可以毫无顾忌的去干他想要干的事,而老夫也不必为他而烦恼。这恐怕也是他所希望的。我意已决,不用多言。”方敦孺唇角抖动,沉声说道。 林觉面色灰白,跪在地上说不出话来。狼来了,狼真的来了。 杜微渐对林觉道:“林大人,还不向方大人求情认错么” 林觉怔怔不动,不是他不想求情,而是他心里明白,求情认错怕也是没用了。从方敦孺的话语之中,他感受到了那份决绝,这不是求情便可解决的。况且,自己和方敦孺之间的裂痕也不是仅仅因为今日此事而引起的,而是长久以来各种事情积累而成。这也不是第一次方敦孺要将自己逐出门墙,这已经是他第四次说出这种话了。这说明,他其实已经对自己的容忍到了极限。 方敦孺本来就是性子刚烈之人,他需要的是身边人,自己的妻子女儿学生绝对的服从自己的想法,且甘愿付出牺牲来成全他心中的理想。这一点在书院之中还好,但在入仕之后便很明显的表现了出来。他不去顾忌任何人的想法,一心只为了他心目中最重要的事情而奋斗,所以行为上也偏激而强硬,听不得任何的意见,行事上也变得不择手段起来。 当初林伯年的事,他丝毫没有顾忌林觉的想法,便让林觉心中留下了阴影。迫的林觉不得不用近乎胁迫的手段跟他做了交易。从那时候,师徒之间的隔阂已生。这之后,在变法之事上的林觉的一些不同的意见,让方敦孺对林觉越来越不满。方敦孺无法接受自己的学生跟自己不断的唱反调,他需要的是林觉绝对的忠诚和服从。可是林觉又怎是这样的人 林觉其实自己也觉得没有什么意味。自己的所作所为其实真的是为了帮助严方二人完成变法之事,因为林觉穿越者的身份让他对此次变法的认识更为深刻。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走上一条被证明会翻车的覆辙。可惜他无法做到让严正肃和方敦孺去认识到问题之所在,也确实无法用言语解释清楚。难道告诉他们,在另一个时空之中有人跟你们做了同样的事情,他们失败了,身败名裂,被骂了几百上千年难道告诉他们,我就是那个时空来到这里的那样的话,他们一定会将自己当初疯子来对待。 面对这种局面,林觉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觉得自己该放弃了,自己做了自己能做的,自己也尽了心力了。看来历史的滚滚洪流,非此刻自己的力量所能扭转,他只能放弃了。唯一让林觉痛惜的是,自己和方敦孺历经两世的情感化为乌有。师母怎么办小师妹怎么办她们得知这个消息,会不会很伤心,很伤心。 “林觉,发什么愣啊,快求情啊。”杜微渐兀自叫道,他知道此事对林觉的影响有多大,一旦被逐出师门,林觉不但不能在条例司立足,恐怕都要成为京城官场的嘲笑对象了。林觉该怎么办 林觉默然不动。杜微渐又转向严正肃叫道:“严大人,您说句话,林大人一时之惑,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怎可担此重罚这教他以后如何立足” 严正肃面色冷漠,一言不发。很显然,严正肃也不愿为林觉再说一句话了。他对林觉也彻底的失望了。 方敦孺缓步走到桌案旁,提起笔来写下一份断绝师徒关系的文书,慢慢的吹了吹墨汁,来到跪在地上的林觉面前。哑声道:“林觉,不要怪老夫。你明白的,谁在变法之事上跟我唱反调,我必不容他。你也不成。你我师徒缘尽于此,从今往后,你好自为之吧。” 写满字的纸飘落在林觉身前。林觉怔怔的看着面前那张纸,半天没有说话。终于,他轻叹一声,匍匐于地,向方敦孺重重的磕了三个头。 “先生,学生不肖,乃是咎由自取。今日先生逐我出门墙,全是学生之过,学生愧疚难当。从今往后,学生再不能侍奉先生座前,心中痛楚难当。学生知道,先生对我已经仁至义尽,学生不做半点辩驳。但学生只想最后奉劝先生一句,变法之事,不可操之过急。妥协并不可耻,而是智慧。一味求快求立竿见影,恐欲速不达。” “林觉,事到如今,你还要说这些作甚你知道我的看法和你不同,那也不必说了。你也不能在条例司任职了,我和严大人商议了,此事我们也确实有些过错,没能和你坦诚以待。故而对你也不苛责。明日起,你回你原来的地方任职便是。总之,你好自为之便是。”方敦孺脸上肌肉颤动,叹息摇头道。 林觉也轻叹一声点点头,知道多说无益,说的再多他们也是听不进去的。于是再叩首起身,向着严正肃躬身行礼道:“严大人,林觉多蒙眷顾,感激不尽。下官告辞了,愿严大人能完成夙愿。” 严正肃沉吟道:“林觉,你本是才智超群之人,本官对你极为看好。可是……哎,不说了,不说了,你好自为之吧。” 林觉点头,转身向着田慕远杜微渐等作揖行礼道:“两位大人,多蒙照顾,林觉要走了,能认识你们这两位好朋友,是我林觉三生有幸。” 田慕远叫道:“林大人!你……当真要走么” 林觉苦笑道:“由不得我。各位保重吧。” 林觉站起身来,眼望方敦孺。方敦孺扭转身子,抚须不语。林觉躬身向着方敦孺深深一鞠,转身走出门外,踽踽而去。【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七零章 煎熬 (这几章有点虐,诸君忍一忍,不要骂人哈。) “林大人走了,我也辞官罢了。这件事我杜微渐也参与了,难辞其咎。我想不外是贬职而已,那么下官今日辞官不做了,也算是恕罪了。两位大人保重。”杜微渐忽然出声道。 “啊”方敦孺严正肃田慕远等人均惊愕出声。 田慕远惊问道:“杜大人,你也要走” 杜微渐冷哼不答。 严正肃皱眉道:“杜微渐,本官并没打算惩罚你,此事你不必负主要责任。条例司需要你这样的人。你不必辞官。” 杜微渐沉声道:“多谢大人宽恕,但我心意已决。我来条例司本就是为了一腔报负,要改变大周如今的现状而做一番事情的。可是……我现在才发现,这不是我想象的那样。林大人一心为变法着想,为两位大人着想,我完全赞同他的想法。可他得到了什么两位大人如此绝情,让人心冷。在下希望破灭,不愿在此逗留了。况且,我杜微渐怎能和刘西丁这样的人为伍岂不辱没了我。两位大人稍候,我的辞文很快便送给两位大人。无需再劝。” 方敦孺冷声道:“好,准了你便是,难道离开了林觉和杜微渐,条例司便不能运转了不成你们也未免太自大了些。刘西丁,即日起你主持检校文字公房之事,不日我调派人手过来填充缺员。” 刘西丁喜不自禁,忙躬身称诺。 严方二人拂袖而去,杜微渐奋笔疾书写下辞呈,脱下官服打点包裹背着出门。 田慕远拉着他的衣袖劝道:“杜大人三思啊,杜大人三思啊。不要意气用事啊。” 杜微渐笑道:“没了我杜微渐,条例司照样运转,田大人何必如此。我很早就想云游天下当个散漫之人,后来有人告诉我,为国效力才是正途。适逢严大人和方大人回朝廷任职,我便想着跟两位大人身边做一番事情。然而……事与愿违,事情往往并非想象的那般,那也不用多说了。田大人,就此别过,咱们后会有期了。” 杜微渐说完,将包裹往肩膀上一扛,拱手转身阔步而去。 田慕远看着杜微渐潇洒离去的背影,哭丧着脸喃喃道:“这下可完了,没了林大人和杜大人,这检校文字公房还能做什么” 一侧,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道:“田大人这是什么话你这是看不起我刘西丁么我刘西丁也是三甲之一,难道便做不成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还不多得是离了他林觉杜微渐,明天照样日升日落,照样吃饭喝水。去,将里间整理出来,明日起,我单独在里间做事。” …… 林觉浑浑噩噩的回到宅中。后宅廊下,绿舞正在教白冰做女红。见林觉回来,两女忙放下针线,站起身来。 “咦怎地中午回来了不是说不回来了么”绿舞迎上前来。 林觉神情恍惚的道:“我说了么哦,我应该是说了。我忘了。” 绿舞笑道:“这就忘了啊,那你吃了没我中午和冰儿懒得麻烦,垫了几块点心便得了,没让厨下做饭。你若没吃,我去给你做去。” 林觉摆摆手道:“不必了,我不饿。我有些累,回房歇息去了。” 绿舞皱眉看着林觉道:“公子这是怎么了怎么没精打采的样子,生了病么我瞧瞧在发烧没” 绿舞将小手伸到林觉的额头探拭,林觉伸手抓住她的手勉强笑道:“我没事,或许是早上起得太早了,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回房歇息一下就好。” 绿舞忙道:“哦哦,那赶紧去睡一会去。” 林觉点头,慢慢的走到廊下。白冰站在那里关切的看着他,林觉勉强笑了笑道:“学针线么好好,你们继续,我去睡一觉。” 林觉回房之后,两女站在廊下面面相觑。绿舞皱眉道:“好像有些不对劲,公子今日无精打采的样子,怕是真的病了。” 白冰摇头道:“不像是生病,倒像是出了什么事。倘若生病,我一眼便能看得出来。他是情绪不佳。” 绿舞道:“情绪不佳谁惹他生气了我去问问。” 白冰道:“别问了,他好像不太想说话。他若想告诉我们,刚才便告诉我们了。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他静一静,回头再问吧。” 绿舞蹙眉想了想道:“也好。我是真的有些担心了,公子平常不这样,天大的事也没见他这般模样,照样有说有笑。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啊。可急死人了。” 林觉倒在床上,脑子里一片混乱。林觉的心中充斥着愤怒,委屈,不解,伤心等诸般情绪。在走出条例司大门的一刹那,林觉真正意识到自己被方敦孺扫地出门了。林觉对条例司的官职倒也没怎么太留恋,也不在乎即将传遍全城的这件事。他其实最受不了的还是情感上的伤害。 林觉是真的将方敦孺当着父亲来看的,可这位父亲突然一脚将自己踢开了,而且自己还是真心实意的为了他着想,才做出那么多让方敦孺不满的举动的。给林觉的感觉就是,所有的情感付出都付诸于流水,自己的一片赤诚被方敦孺当成敝履一般抛弃,带来的挫败感极为强烈。 林觉承认自己做的有些过火,也有些自以为是。但林觉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所以他才会这么做。林觉也曾认为方敦孺数次说要将自己逐出门墙,不过是吓唬自己就范,是一种父亲对调皮儿子的一种管束行为,并不会真的这么做,事实证明,自己错了,方敦孺比自己想象的绝情的多。 林觉的心里不是滋味,有不甘,有愤怒,但这所有的情绪之中其实也夹杂着一丝丝的解脱之感。他本来就不想参与这次变法之事,硬是被严正肃和方敦孺给拽进来的。但林觉的性格就是,一旦参与进来就会认真的对待。然而现在事到中途,不但自己被踹出了门墙,还被踹出了条例司。那么,自己也就没有理由和义务去参与其中了。一切跟自己都没了关系,自己可以眼不见心不烦了。这一丝丝的解脱之感,便是源自于此。 可是,林觉却又明白,自己便真的能全部放下,解脱开来么恐怕还是做不到。变法的成败林觉可以不在意,但变法的成败关乎方先生和严正肃的命运,连带关系到师母师妹的命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林觉执拗于此,是源自于对变法失败后方家人命运的担心。这才是他真正在乎的东西。 林觉不知道该怎么办,脑子里乱哄哄的,心里空落落的,身上说不出的难受。迷迷糊糊之中,林觉睡了过去。等到傍晚时,林觉醒了过来的时候,感觉头重脚轻,鼻塞嗓痛,身上火烧火燎。起身来勉强走了几步,突然‘咕咚’摔倒在地,昏迷了过去。 林觉真的病倒了。尽管他表现的几位洒脱,表现的满不在乎,但这个重重的打击还是击倒了他。 …… 二月初的夜晚依旧寒冷如冰,北风呼呼的挂着,吹着光秃秃的枝头发出呼啸之声。 榆林巷方家宅院里,寒冷的屋子里,昏黄的烛火之下,方家三口正泥塑木雕一般的坐在屋子里一言不发。桌上的饭菜已经冰凉,饭吃了一半便被方敦孺说的话给打断,从那以后,方家三口便坐在原地一言不发了。 方敦孺阴沉着脸看着跳跃的烛火出神,他的脸上充满了沮丧。方师母恨恨的看着方敦孺的脸,眼里满是失望。坐在方师母身旁的方浣秋满脸泪痕,神情绝望。不断的低声抽泣。三个人就这样坐着,坐了有一炷香的时间,也没人说话。 “你的心真的太狠了,你就这么将林觉逐出门墙了那孩子那点对不住你你便不能给他机会你这样将他逐出门墙,又将他赶出了衙门,你让他今后如何立足”方师母终于开口了,语气中甚为不满。 方敦孺皱眉沉声道:“你当我愿意这么做么他若不是闹得太不像话,我怎么会这么做曾几何时,我对他抱有多么大的期望,我以为他可继承我的衣钵,可谁能想到,他越来越让我失望,以至于这一次我无法再饶恕他。” “你的心像铁一样硬,像冰一样冷。我不知道你们师徒为了什么翻脸,我只知道,林觉对我们孝敬照顾有加,没有丝毫的对不住我们。你只说他做错了事,可你自己扪心自问,你为他做了什么你这个老师为他这个学生铺路搭桥了么他前年秋闱大考的时候你不在杭州,明明知道他秋闱在即,你急着来京城。你这个老师便称职么更别说你和严大人非要去查他们林家,弄的他们林家差点家毁人亡。他授官的时候,明摆着不公平,你这个老师帮他说一句话了么你只知道要求他按照你的想法去做事,可你对他又给予了什么你让林觉心里怎么想” 方师母连珠炮般的数落起来,既然开了头,言语之中也不再客气,将自己心中的怨愤全部发泄了出来。 方敦孺显然有些受不住了,皱眉喝道:“妇道人家,懂的什么我行事自有我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 方师母冷笑道:“什么狗屁规矩,少拿这些话来搪塞。你就是为了你自己罢了。我是妇道人家,自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却知道,做人总是要有人情味,不能只顾自己。倘若如此,迟早众叛亲离。” “住口!”方敦孺怒喝道:“你懂什么我现在受皇上重托,肩负变法图强重任。我的一言一行都在众人眼中,我必须持身以正,不徇私情。而且变法之事干系到社稷安危,是天大的事情,岂能去在意这些小事他在这种事情上跟我唱反调,我便不能容他。这是大是大非之事,可不是儿戏。你这妇人,怎地不知轻重。” 方师母冷笑道:“哎呦,好了不起。你在松山书院教书的时候怎么不说我不知轻重现在回来当官了,便神气起来了。什么变法图强,我妇道人家不懂。我只知道,再怎么变,有些东西却是变不了。君臣父子,仁义礼智信不能变。倘若变法是为了让人与人之间没有人情味,那这变法有什么用” “荒唐,荒唐,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我已经心乱如麻,你还来说话气我。我不吃了,我回房睡了。”方敦孺起身便走。 方师母叫道:“你是自知理亏。反正我跟你说,你是将林觉逐出师门了,我却还当他是家里人。我还是他的师母。我可没有你这么无情。明日我和浣秋去看他去。你不要他,我们要他。” 方敦孺怒喝道:“不许去。” 方师母冷笑道:“你瞧我敢不敢,我倒要瞧瞧你方大人多大的官威。是不是觉得我们娘儿俩也碍了你什么变法图强的大事了,你大可以将我们娘儿两扫地出门,就像你对林觉那般。” 方敦孺咬牙切齿,嗔目喝道:“你……” 方师母怡然不惧,蹙眉昂首与其对视,丝毫不让。方敦孺摇头叹息道:“不可理喻。”说罢一跺脚,拂袖而去。 …… 烈日炎炎,放眼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沙漠。太阳炙烤的林觉口干舌燥,皮肤晒得灼热刺痛。干渴的嘴巴里似乎要喷出火来,身体像是灌了铅一般的沉重。头疼的像是要炸裂开来一般。 林觉就这么在无边无际的沙漠之中走着,走着。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目睹着沙丘之侧倒毙的累累尸骨,林觉觉得自己似乎永远也走不处这片沙漠了。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进入这沙漠之中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在这里走着。他只知道自己要走出去,走到绿树如茵,湖水清凉,繁华似锦的地方去。可是似乎永远也到不了了。 终于,林觉倒在了灼热的沙丘之中,全身上下说不出的刺痛,嘴巴里干渴的说不出话来,连唾液都粘稠的像是胶水一般。白花花的太阳刺痛了他的眼睛,他不得不闭上眼睛,疲倦感如潮水般涌来。他知道自己不能睡在这里,因为这一睡,便永远起不来了。可是他已经没有气力睁开眼睛。 就在意识陷入迷糊之中的时候,嘴巴里突然滴入了一滴清凉甘甜的液体。这像是甘霖一般的东西立刻让林觉精神大振,他张大嘴巴,让那甘霖般的液体源源不断的流入口中。那东西入口之后,仿佛像是一股清凉的气流流遍全身,然后身上的痛楚开始消退,嘴巴里的干涸,炸裂的头痛开始消失,身体变得舒服了起来。下一刻,意识恢复,林觉也在一阵惊叹之中睁开了眼睛。 入目所在,是精美的房舍。几张如花似玉的关切的俏脸在眼前摇晃,耳中听到了是绿舞的喜极而泣的娇呼声:“公子醒了,公子醒了……谢天谢地。” “醒了,哎呀,可吓死人了,终于醒了。”这是芊芊的声音。 “拿清水来,再让他喝点水,嘴巴都干的起皮了。对了,冷布巾不要断,浸湿了在外边晾冷了给他敷上。”这是谢莺莺沉着的声音。 林觉长吁一口气,原来适才是一场噩梦。想想真是可怕。倘若醒来还在那沙漠之中,那可真是一件恐怖的事情。 “别动!你身上扎着针灸呢。”白冰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个温柔的手掌覆盖住林觉的额头,制止了他起身来。林觉重新躺下,侧首看去,正和白冰关切的美目相对。 林觉微微抬头看向自己的身体,顿时吓了一跳。只见手臂胸口大腿上银光闪动,扎着几十根银针。 “我……我这是怎么了”林觉有气无力的道。 “公子晕倒了,发烧的厉害。全身都火烫,吓死我们了。幸而冰儿会诊治,喂了丸药,还有给你针灸,你才醒了过来。适才我们都吓坏了,公子抽筋了,吓的我……还以为……”绿舞说着说着便大滴的往下掉泪。 林觉微笑道:“别哭,我又没死。对了,刚才谁喂我喝的什么很好喝,心里本来火烧火燎的,一下子便舒坦了。再来几口就好了。” 白冰轻笑道:“那是雪莲花蜜,师傅那日离开时给了我一瓶,全给你喝了。很是珍贵的东西。雪莲生在雪山之上,漠北有一种蜜蜂不畏严寒,专门采食雪莲花酿蜜。雪莲本就很少,这种蜜蜂更是少。我师傅收集了几十年,每年只得数滴花蜜,几十年下来才得几两蜂蜜而已。这种蜜对人很有好处,清毒解热更对功力有鄙夷。长这么大,我只喝过几次。适才见你烧的凶猛,已经全部冲冰水喂你喝了。你想喝,下次见到我师傅问问还有没有,估摸着也没了,毕竟太少。” 林觉愕然道:“这么珍贵的东西全被我喝了这可暴殄天物了。早知道不要喂我喝了。” 白冰嗔道:“救人要紧,东西算什么” 芊芊在旁叫道:“林大哥,你可不知道,白冰姐姐厉害着呢,请了郎中来说你烧的太凶猛,说没办法治,白冰姐姐便取出银针来替你扎针。真是神奇的很,扎了之后,你便醒了。” 白冰笑道:“这有什么神奇我还是第一次做这个事,师傅教过我针灸之术,我们常年住在漠北经常受风寒侵袭,发烧是常有的事情。我师傅便用针灸之法治疗,很是见效。我学了些,却从没敢去做。今日也是急的没法子才动的手,心里很怕扎坏了公子呢。” 绿舞道:“那还能扎坏人身子么” 白冰道:“当然,针灸其实是银针探穴。人身穴道有的极为凶险,死穴受损伤及性命,还可能会导致瘫痪失明聋哑等等危险。所以我才紧张的要命。” 众人惊愕无语,林觉苦笑无语,原来自己成了白冰第一次针灸的实验品了。这妞儿心也是真宽,就不怕把自己给扎死么扎死倒也罢了,扎个半身不遂屎尿失禁,那还不如死了呢。想来是因为太担心自己的状况所致。听她们的口气,自己应该是高烧不退,烧的都抽筋了,这种确实有性命之忧,而且很容易烧成白痴。紧急情况下,白冰恐怕也顾不得什么了。 看着身边众女如花面容和关切的神情,林觉煎熬的心绪安宁了许多。自己虽为恩师所弃,但自己亦为许多人所爱,不应辜负她们。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七二章 雷霆 从午后到傍晚,一些得到消息的人陆续前来问候林觉。午后马斌沈昙赶来问候的时候,林觉将事情全部相告。马斌和沈昙将方敦孺大骂一顿,若非林觉制止,两人什么污言秽语都骂的出来。见林觉似乎没太受影响,两人也就宽了心,安慰了几句告辞离去。接下来不久,崇政殿说书公房中的好友杨秀也前来问候,林觉见了杨秀倒有些羞愧。当初答应了他要想办法将他调离出来,杨秀还千恩万谢了一番。然而自己居然忘了此事。现在自己又被打回原形,见了杨秀反而比见了其他人更加的难受。 杨秀倒是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贴心的安慰林觉,也没提其他的事情。他告诉林觉,自己已经将他的屋子整理好。公房中的两位老大人也翘首期盼林大人回归。要林觉好好的休养几日,再回去公房便是。 林觉一想到公房中江大人和胡大人两个老者也对自己翘首以盼,不禁心想:这两位大人怕是不是对自己翘首以盼,而是对自己的月俸翘首以盼吧。回那公房中唯一的好处便是,自己可以清闲许多,为所欲为了。只是此一时彼一时,当初自己心态很好。但从条例司走了一遭后,自己恐怕很难有当初的心境了。 杨秀走后,到了傍晚时分,方师母携着方浣秋来了。这倒是出乎林觉的意料之外。林觉本来已经平复的情绪,在面对方师母和方浣秋的泪眼时也有些失控。 方师母和方浣秋更是满腹心事,听到林觉叫了一句:“师母,师妹。”,方师母和方浣秋便泣不成声了。 “好孩子,你受委屈了。老东西实在是可恶的很,竟然这么对你。你放心,他不认你,我和秋儿认你。他能怎么着你瞧,我们不是来了么他不让我们来,我们也照样来了。好孩子,你不要恨你先生。他现在一心都在那劳什子的变法之事上,整个人跟疯了一样,没人能劝醒他。你且忍一忍,过段时间等他冷静下来,我再好好的数落他,让他重新收你进门墙。”方师母抹着泪又是怨恨又是安慰。 林觉笑道:“师母不要担心,我岂会恨先生的。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我确实惹他老人家生气了。无论如何,师母还是我师母,师妹还是我师妹,师母家里有什么活要干,还是可以叫我去干。林觉并不觉得会有什么变化。” 方师母流泪道:“好孩子,知道你心里委屈的很。师母是个妇道人家,也不知道为何你们师徒会变成这样。要不你给你老师道个歉,都是一家人,事儿好商量。” 林觉苦笑不答。方浣秋在旁叹息道:“娘,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了解爹爹么爹爹那脾气,岂是道歉便成的再说了,这事儿未必便是师兄的错,师兄本就受委屈了,怎还能道歉这件事已经让师兄被人指谪了,就别让师兄在为难了。” 方师母愣了愣叹道:“哎,我还不是想让他们爷俩和好么你爹爹那脾气,哎,我又怎会不知道这可怎么才好啊。” 林觉反过来还要安慰流泪不止的方师母了。但见方师母能这么担心和维护自己,林觉心中也颇为欣慰。无论怎样,自己和方家的这份情感是无法割裂的,它们依旧在,这才是林觉最为珍视的东西,而非是成为方敦孺学生这件事上。 绿舞偷偷将方浣秋拉到一旁,告知林觉昨日高烧晕倒,此刻身子尚未痊愈的事情。方浣秋这才明白为何林觉显得如此憔悴,脸上瘦削了很多。于是担心的来询问病情。方师母也才得知,又是一番嘘寒问暖的询问。忙乱了许久,这才平静下来。 趁着方师母坐下喝茶的当儿,林觉朝方浣秋使了个眼色,两人回到屋子里说话。方师母其实也看到了,但她装作没看见,她知道浣秋和林觉有太多的话要说,索性让他们独处片刻。 林觉进了房里,刚转身要说话,方浣秋便猛扑进林觉的怀里伤心的哭泣了起来。 林觉叹息一声,轻抚她的秀发,任她哭了一会,替她擦了眼泪轻声道:“师妹是担心我们的事没有希望了是么” 方浣秋抽泣道:“本来虽然也没什么希望,爹爹那一关便过不去。现在你和爹爹闹成这样,便更没有希望了。林郎,我该怎么办你和爹爹都是我最爱的人,现在你们两个闹成这样,我的心都要碎了。我该怎么办啊。” 林觉抚摸着她的脸颊,低声安慰道:“浣秋,这件事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也没想到先生真的会这么做。可是,这跟你我的事情并无影响。我对你的心依旧,我对你的承诺也不会变,我一定会娶你为妻的。这是我的夙愿。只不过,目前的情况下,似乎更难了。我希望会有转机,一定会有转机的。你要相信我,你要坚强。” 方浣秋仰头看着林觉半晌,轻声道:“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我方浣秋此生只为君妇,郎君不变,我更不会变。我会等的,哪怕等到青丝变白头,我也愿意等。” 林觉心中感动,俯身亲吻她淡红的嘴唇。半晌后,笑道:“哪里会等到青丝变白头,那不是叫你蹉跎青春么去年中秋之夜,我在马车里跟你说的办法你记得么实在不行,我们便将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不怕先生不答应。不过那是不得已为之,先生那么要脸面的人,这么做他会非常非常的生气。轻易不可尝试。所以还是继续等待机会为好。” 方浣秋红着脸点头道:“是,那办法……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用,不然会气死爹爹的。师兄你真的一点都不怪爹爹么他如此绝情,你便不恨他他让你在人前名誉扫地,你也一点不恨他” 林觉看着方浣秋道:“你也许不太理解,我对你们的感情如同一家人一般。我视先生为父,视师母为母。父母斥责你,惩罚你,你会记仇么也许这惩罚太重了些,但我还是没有怨恨他的心思。其实你要是理解了先生,便不会恨他了。先生一生蹉跎,在书院当了十几年时间的山长,那可是他人生中最珍贵的一段时光。人这一辈子其实很短暂,前十几年懵懂无知,接下来十几年不够成熟,想法单纯幼稚,难有所成。特别是男人,三四十岁这段时间才是最好的时光。这个时候学有所成,思想成熟,年富力强,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可偏偏这段时间,先生在松山书院之中蹉跎,难展其才。所以,现在朝廷启用先生,进行变法大事,这对先生而言是个迟来的机会。先生自然是要全力以赴,去追回蹉跎的时光。这时候什么也不能阻挡他,什么也不能让他回头,因为再不抓紧,这一辈子便蹉跎过去了。你明白那种感受么就像夕阳西下,那辉煌的光景短暂而绚烂。若不尽力散发最后的光热,之后便要落在地平线下,永远的无法散发光辉了。” 方浣秋以前对爹爹并不理解,对他的行为也并不理解。但此刻林觉说出这番话来,就像是醍醐灌顶一般让方浣秋一下子明白了过来。是啊,哪个男子不希望建功立业名扬天下。爹爹这一生确实蹉跎了太多的时光。松山书院的这十几年时光看似安逸恬淡,但只有在他身边的人才知道他是怎样的焦虑。 无数个月明之夜里,爹爹拖着长长的影子孤独的在院子里漫步,那一声声的叹息声正是他内心的写照。书房里一宿一宿不灭的烛光,捆扎堆积的几丈高的书稿,那都是爹爹的心血。方浣秋以前不明白爹爹为何如此,但现在她明白了。那是一个急于建功立业之人怀才不遇的叹息,那是不甘于平庸者为未来做的准备。当朝廷一声召唤,爹爹便义无反顾的来到了京城。 林觉所说的一些都是事实,他也是男人,所以他理解爹爹。 方浣秋带着崇拜的眼神看着林觉,倒不是因为林觉解了她一直以来的疑惑,而是她为林觉的博大胸襟而崇拜。爹爹那么对他,他还能理解爹爹,这是怎样的胸襟。 “爹爹倘若听了你这些话,必生出知己之感。爹爹不该那么对你,你是懂他的人啊。”方浣秋喃喃道。 林觉呵呵笑道:“懂他又如何,我跟他唱了反调,他自然不能容忍我。罢了,此事我也不想再提了。我好不容易将心境平静了下来,现在却又乱了。总之,站在先生的立场上,他没有错。但我自认为我也没错。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立场,或许我不该去试图改变先生的想法,先生也无法改变我的想法,所以眼下这局面是一种必然,却也无需在说了。” 方浣秋点头轻声道:“我懂了,你们都是优秀的男子,只是,你们的想法不同,也无法相互的妥协。所以便有了今日。这样也许更好,互不招惹。也许殊途同归,你们的目标都是一致的。我说的对不对。” 林觉捏了捏她精致的小鼻头,笑道:“你什么时候也爱说出这些老气横秋的话来了。不要多想,男人的事男人自己解决,你只需快乐美丽便够了。离开了条例司衙门后,我会有很多的空闲时间,到时候我们能多见面,多说话。咱们还能一起出去游玩。你爹爹现在很忙,他是管不到我们了。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爹爹,倒给我们创造了相处的时间了。” 方浣秋见林觉说的有趣,捂嘴咯咯而笑。林觉搂她入怀,亲吻温存,直到方师母在外提醒,才陪着她出来,送她们母女离开。 …… 新科状元郎林觉被逐出师门,贬回原衙的消息确实是一个重磅的大新闻。引发了许多议论和猜疑之声。不过,这件事的热度很快便被另外一个重磅的消息所掩盖,很快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转移走。 就在林觉在林宅中养病并舔舐心中的伤口的时候,二月初三,因为掉包事件耽搁了两天的第二部新法《募役法》终于通过了圣裁,并在当天的朝会之中颁布了全部条例。 《募役法》条例的颁布,就像是一道惊雷在大周上空炸响,一时间惊醒了无数蛰伏的虫鸟走兽,让整个大地都骚动了起来。 造成这般骚动效果的正是《募役法》第四总则的十八条条款,正是关于助役钱的收取范围和方式的条目。关于这助役钱的条目之大胆和激进,是很多人都没想到的。在短暂的惊愕之后,大周各地关于《募役法》的讨论和褒贬沸沸扬扬,充斥于每一个城镇和乡村,充斥于每一处街巷和酒肆饭局之上。 当然,骚动并非都是反对之声,很多人额手相庆奔走相告,他们认为,这是朝廷对于官绅豪族整治的信号。那些人一个个富得流油,像是蚂蟥一般附在百姓身上吸血,家赀万贯不事稼穑,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但他们却什么劳役也不用承担,逍遥过着日子。朝廷这《募役法》终于要让他们出血了,这是大快人心之事。 那根据田亩划分等级,课以重税的作法,也能逼着这些人吐出从老百姓身上剥夺的土地,朝廷会将这些土地还给百姓居住,这是变相的杀富济贫。而且这是由朝廷领头来做,这简直绝无仅有,让人振奋。老天终于开眼,当今圣上终于圣明了起来。 这些庆幸之人毫无例外都是中低阶层的百姓。都是被剥削的广大百姓,因为这助役钱这一项大快人心,他们甚至都忘了这新法其实也是要他们出钱的。那免役钱其实是在他们身上增加的另外一项税收,但他们居然忽略了。可见,大周朝贫富分化和阶级之间的矛盾其实已经到了何等的地步,就在爆发的边缘了。 当然,对于官绅豪族士大夫阶层而言,这个早就在私底下流传的《雇役法》终于曝光于天下,而且和暗地里流传的内容大致相符。这一下子便激起了他们的怒火。越是大地主大豪族之家,他们受到这助役钱的影响便越大。即便这一版新法的助役钱的收取已经从整体标准的一半降低到了三成,但还是引起了巨大的不满的浪潮。 连日来,早朝之上,朝廷官员对严正肃和方敦孺展开了毫不留情的猛烈进攻。他们痛斥严正肃和方敦孺坏了朝廷规矩,坏了天下公道。他们说,他们所有的财产和田地都是通过买卖而来。他们省吃俭用的购置田亩,保障子孙后代的生活,现在却成了罪过,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还有人捡起了所谓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的观点。以礼部尚书孔尚德为代表的众官员在朝廷上痛斥方敦孺和严正肃是破坏了伦常之道。他们说,自古以来,便有高低贵贱之分。读书者寒窗十几年才得官身。才能立于朝堂之上,为治理国家尽心尽力。而不读书的百姓们无才学治国,他们能为国家尽力的方式便是种地产粮食服劳役等等。这样的国家才能各司其职,各行其事。现在方敦孺和严正肃要官员们也纳助役钱,便是说官员们也要服劳役。要是那样的话,还读书作甚 有人更是形象的比喻官员和百姓们的分工,就像是男女之间的分工一般。倘若官员也要服劳役,那岂非是说要男人也生孩子,那还要女人作甚 总而言之,各种声讨如暴风骤雨般袭来,除了早朝上的当面攻击,更有下朝之后的各地官员们写来的奏折。每天,从政事堂中归类之后送往郭冲处的这一类奏折足有两大箩筐。雪片般的从大周各地飞向京城。这些奏折无一不是痛批严正肃和方敦孺的新法措施,不惜吹毛求疵,曲解其意,来进行攻击。 严正肃和方敦孺并没有慌张,在朝堂之上,两人冷静以对,舌战群臣,一一驳斥他们的观点。严正肃善于以大周国情民情为例,宣讲《募役法》的种种好处和措施的必要性。方敦孺善于引经据典,用圣贤教诲来反驳这些官员的自私自利之举,每每驳斥的他们面红耳赤羞愧无言。 在狂涛骇浪之中,严正肃和方敦孺就像两块磐石一般矗立在潮水之中。潮水来时,看似将他们淹没透顶,但潮水退下时,两人依旧矗立在那里,屹然不倒。 他们冷静的态度也感染了郭冲。郭冲本没想到会遭到这么大的反对声浪,排山倒海的滚滚而来。甚至有人跑去跟太后告状,说皇上任用小人变法,这是要搞乱大周天下。郭冲承受了极大的精神压力,甚至有些害怕了。但在每一天的朝堂之上,他目睹了严正肃和方敦孺在面对各种各样的责难时处惊不变的态度,对郭冲震动很大。他心里明白,自己变法之心其实没有两位大人坚定,他为自己遭遇到困难便想着打退堂鼓的作法感到愧意。他心里明白,严正肃和方敦孺的新法正是为了在极短时间里解决财政危机,这是自己要求他们做的,自己反而有了退缩之心,这是可耻的。 受两人的影响,郭冲的表现也可圈可点。他全程没有流露出丝毫松口的迹象。就连太后询问此事时,卫太后提出的不要折腾,好好的当皇帝,不要闹得天下震动的忠告,郭冲也是坚决的告诉卫太后,自己做的是好事,希望太后不要听信外边的那些传言。 对于那些雪片而来的奏折,郭冲听取了严正肃和方敦孺的意见,统统只批阅三个字‘朕已阅’便发还回去。压根不予置评,甚至不看一个字。 在这种情形下,持续了十天左右的官员反对的声浪似乎在慢慢的退去。当大多数人意识到皇上决意如此,毫无退缩的心思。严正肃和方敦孺也做好了死磕的准备的时候,他们反而有些想退缩了。因为他们也明白,倘若当真皇上力挺严方二人和这部《雇役法》,他们其实也没什么好的办法。 而且,其实郭冲已经在朝堂上明确告知了众人,助役钱的比例已经大大缩减,便是考虑到官员豪绅们的感受。本来在大周现在急需钱粮财政的时候,但凡忠臣,都应该为国分忧,不计私利。倘若这么点助役钱都不愿出的话,还能依靠谁呢 郭冲这话其实已经很有分量了。很多人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皇上要将这助役钱的缴纳上升到‘忠不忠’的地步,这个大帽子扣下来,几乎灭了一大半反对之声。这是谁也担当不起。 在这种情况下,反对之声似有逐渐平静之势。可是,宰相吕中天的缄默和枢密使杨俊的事不关己不掺和的态度却令人耐人寻味。总给人一种正在酝酿铁拳砸出的感觉。严正肃和方敦孺私下里揣度了很久,觉得吕中天应该不会不发声,他越是不发声,反而越是有文章。 事实证明,他们的猜测是正确的。二月十六日早朝之上,以政事堂户部主事吴春来为首的八名官员联合御史台三名言官以及翰林学士院大学士学士等二十七人,联名弹劾严正肃和方敦孺。奏折标题简单明了:《劾严方二奸十罪疏》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七三章 十宗罪 这封弹劾奏疏列举了严正肃方敦孺十宗大罪。 “……其罪一:严方二人蔑视朝廷法度,自大无礼。严正肃为副相之时,每以好恶判事,不以朝廷法令行事。方敦孺身为御史中丞,审案以风闻为据,律法形同空文……” “其罪二:严正肃方敦孺前倨后恭,野心勃勃。先皇屡召二人入京为官,均推辞不就。直至圣上委以要职方愿入京为朝廷效力。由此可见,严方二人有专权之心,非为报效朝廷,而为一己私利……” “其罪三:严方二人对圣上不尊,有悖君臣之礼。严方二人每对圣上奏事,皆求坐席,欲与圣上平起平坐。圣上每言不合二人意,则抗辩不尊,冲撞嗔目。此二人心中对圣上无尊崇之心,是为逆臣之行。” “其罪四:严方二人刚愎自用,不纳人言。好大喜功,推诿过错。多名与二人共事官员皆指证此事。两人在所在衙门独断专行,视其余属官意见于无物。凡有功绩,皆归于己,凡有过错,皆归咎于人。……” “其罪五:任用私人,党同伐异。严方二人举人不已贤愚为标准,而已个人之私为据。但凡对其变法之事赞同,便委以重任,不管其才能如何。凡是对变法提出意见的便贬斥不用,大加诋毁。其二人纠集之人,皆为其歌功颂德,阿谀拍马之辈。对外则极尽诋毁斥责之能事。如此下去,恐渐成朋党之势,是为朝廷大患。” …… …… “其罪九,严方二人跋扈专权,破坏大周体制。大周立国,以两府三司为制,沿袭一百六十年,已成定制。然严方设立条例司衙门,夺三司两府之权,时人称之为小中书,专权专横,造成朝纲混乱,权力重叠,官员上下怨声载道。乱朝廷体制,此乃祸乱朝纲之举。” “其罪十。严方二人利用圣上的信任,花言巧语迷惑圣上,对变法后果报喜掩忧,欺君罔上。此二人乃当朝奸佞之臣,人神共愤,不可饶恕……” 这潇潇洒洒的《十罪疏》几乎从方方面面对严正肃和方敦孺进行了攻击。从人品,到行事,方方面面全方面的对严正肃和方敦孺进行了猛烈的攻击。这十大罪如果全部成立的话,严正肃和方敦孺便是十个脑袋也要被砍的干干净净。特别是那些言辞激烈的什么‘欺君’‘专权’‘破坏大周定制’‘罗织朋党’等罪行,每一条都够杀几次头,灭几次族的。吴春来等人便是以这最猛烈的炮火,对严正肃和方敦孺进行了攻击。 值得注意的是,这十大罪的攻击对象无一是新法本身,对于颁布的两部新法的条例内容几乎无所涉及,攻击的都是严正肃和方敦孺两个人的行事和人品等方面。这也正是吴春来等人的高明之处。他们知道,皇上对新法是持赞成态度的,新法都是皇上圣裁决定的。倘若攻击新法条例的内容,反而会让皇上不开心甚至反感。与其如此,攻击人比攻击新法的角度更好,而且也是釜底抽薪的办法。变法的人若倒了,新法自然也就完蛋了。 所有人都明白,吴春来代表的不是他自己。吴春来出面的这次凶狠的进攻代表着自变法以来一直保持着缄默和克制的吕相终于出面了。从去年变法伊始,众多官员都在揣度着吕相的态度,都在期待着吕相的出面。他们以为,吕中天必在变法之初便会将严方二人踩在泥巴里,让这件事无法进行下去。 然而,吕中天却一直保持着沉默。朝堂上闹翻了天,郭冲问他意见时他也只是含含混混无可无不可,这和他以往的强硬作风完全不同。很多官员都很失望。 即便在严正肃和方敦孺成立了条例司,成了单独一个掌管了军政财三权的机构的时候,吕中天依旧没有出来多说话,只是简单的发表了一些担忧,却也没太激烈。这更是让人相信吕相锐气不在,恐怕是再也斗不过严正肃他们了。 在这种情形下,很多投机者选择转而向严方二人靠拢,想进入变法机构投机。什么是墙头草,什么是见风使舵,在一段时间里,被这些人演绎的淋漓尽致。 然而现在,吕相终于出手了。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这吴春来领衔的十宗大罪的弹劾,如惊涛骇浪一般的猛扑过去。要将严方二人彻底的吞没。这气势正是当今宰相吕中天的气势,也是他一贯的做派。他要搞谁,便要将谁一棍子打死,永远都翻不了身。很多官员也到现在才明白,吕相之前的沉默不是纵容,而是积聚力量搜集罪证,再为今日做准备。 这十大罪之严重,放在谁的头上都会惊慌失措。然而,遭受了弹劾的严正肃和方敦孺二人似乎早知道这一切会来,他们依旧保持着镇定。虽然从他们的眼神之中,人们也看到了一丝惶恐也紧张,但在行为举止上,他们没有表现的太慌乱。 在满朝文武都在等着皇上的决定,等着此事的进一步的进展时。严正肃和方敦孺联名写了一封文章,文章没有呈交皇上,也没有交给有司,而是以一张巨大的白纸书写,张贴在崇政殿大殿入口处的廊柱之间。 这篇文章的标题是《答十罪疏并众官之劾书》。文章不过数百字,但却精炼有度,言简意赅。文章历数严方二人行事的原则立场,心路历程。引经据典,通今博古,文采斐然。这正是方敦孺的手笔,作为当世大儒,述著等身之人,他的文章功底冠绝大周。 此文中有一段是这么写的:“盖儒者所争,尤在名实,名实已明,而天下之理得矣。今众人实所以见教者,以为侵官、生事、征利、拒谏,以致天下怨谤也。吾二人则以为受命于人主,议法度而修之于朝廷,以授之于有司,不为侵官;举先王之政,以兴利除弊,不为生事;为天下理财,不为征利;辟邪说,难壬人,不为拒谏。至于怨诽之多,则固前知其如此也。人习于苟且非一日,士大夫多以不恤国事、同俗自媚于众为善,上乃欲变此,而吾等不量敌之众寡,欲出力助上以抗之,则众何为而不汹汹然盘庚之迁,胥怨者民也,非特朝廷士大夫而已。盘庚不为怨者故改其度,度义而后动,是而不见可悔故也。如众人实责吾二人以在位久,未能助上大有为,以膏泽斯民,则我等知罪矣;如曰今日当一切不事事,守前所为而已,则非吾等之所敢知。” 这段话的大致意思是:我们所争论的一般都是名实之争。有些立场不同所以结论也不同。你们指责我们侵犯了官员的职权,惹事生非制造事端,聚敛钱财与民争利,拒不接受反对意见,因此招致天下人的怨恨和诽谤。我们则认为遵从皇上的旨意,在朝堂上公开讨论和修订法令制度,责成有关部门官吏去执行,这不是侵犯官权;效法先皇的英明政治,用来兴办好事,革除弊端,这不是惹事生非;替国家整理财政,这不是搜括钱财;抨击荒谬言论,责难奸佞小人,这不是拒听意见。至于怨恨和诽谤如此众多,那是早就预知它会这样的。人们习惯于苟且偷安,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士大夫们大多把不关心国事,附和世俗之见以讨好众人为得计。皇上却要改变这种状况,而我们不去考虑反对的人有多少,愿意竭力协助皇上来对抗他们,那众多的反对者怎会不对我们气势汹汹呢商王盘庚迁都时,连百姓都埋怨,还不仅仅是朝廷里的士大夫而已。盘庚并不因为有人埋怨反对的缘故而改变计划,这是因为迁都是经过周密考虑后的行动,是正确的而看不到有什么可以改悔的缘故。假如你们责备我们占据高位已久,没有能协助皇上大有作为,使百姓普遍受到恩泽,那我们愿意承认错误;如果你们告诉我们说现在应当什么事也别干,只要墨守从前的老规矩就行,那就不是我们所敢领教的了。 这篇文章虽然不长,言辞也并不激烈,但却在委婉之中透露着锋芒。将所有对于新法和严正肃和方敦孺二人的指谪一一驳斥,通篇洋溢着一种我自岿然不动,行事无愧于心,无愧于朝廷的气度。对比之前吴春来等人的《十罪疏》,可谓高下立判,气度迥异。 严正肃和方敦孺并没有用向皇上郭冲上书辩解的形式来为自己辩解,他们知道,现在皇上所承受的压力一定极为巨大。那《十罪疏》乃吕中天在后方坐镇,吴春来等数十名官员打冲锋的弹劾,郭冲不得不考虑其份量。倘若此时针锋相对,也一样去写一篇辩驳反驳的奏议上书,皇上承受的压力会更大,会更加的难以抉择。 与其如此,不如不要给皇上压力,以这种形式来对群臣进行规劝和解释,以剖析内心的方式来让一些官员明白自己两人在做什么,在想什么,是否真如《十罪疏》所言的那般不堪。这种委婉的作法或许会得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严正肃和方敦孺心里也明白,这一次是关键之中的关键,如果不能抵挡住这一次的进攻,新法恐怕将无法推行下去。而这时候最关键的不在于这些反对的官员,而在于皇上能否顶得住压力,能否真正明白自己两个人的心意。所以,这篇文章表面上是写给这些官员看的,但其实是写给郭冲看的。他们希望郭冲不要有猜疑,不要动摇,皇上的支持才是新法推动的保证。 严正肃和方敦孺的文章起到了很好的效果,虽然张贴的次日便被人撕扯下来不知所踪,但文章的内容却已经早已被内侍抄录送给郭冲过目。郭冲细读数遍,思索良久,终于在二月二十三日早朝之上,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郭冲的办法是,各打五十大板。首先当着群臣的面对方敦孺和严正肃进行申斥,对他们之前的一些言行举止进行了严厉的斥责,并给予小小的惩戒。但在新法问题上,郭冲明确告知群臣,《雇役法》必须执行,严正肃和方敦孺的忠心不容怀疑,新法富国强兵的目的不容置疑。至于那些重大的罪名,郭冲一概不予理会。对于上奏弹劾的吴春来等人,郭冲肯定了他们的忠心,却也告知他们对严正肃和方敦孺是有了误解。双方要化解误解,建立信任,多做对朝廷有利的事情。 郭冲的作法其实是等同于强挺严正肃和方敦孺了,他并没有对弹劾疏所言的十宗罪给予解释这指示,就这么轻描淡写的将这十宗大罪的弹劾带过。这种作法,摆明便是对《十罪疏》的弹劾并不认可。换言之便是对严正肃和方敦孺的强力支持。满朝文武自然都看出来这一点,本来期待着这场暴风骤雨会让严正肃和方敦孺倒台,或者至少要付出一些沉重的代价。然而,事与愿违,皇上居然根本未予理睬。 官员们的失望是溢于言表的,圣上力挺严方二人,看来这《雇役法》是肯定会实行了。经此一役,严正肃和方敦孺还有谁能撼动还不知道他们又会弄出什么幺蛾子来。官员们对吕中天的期待也落了空,吕相看来是真的不成了。圣上对吕相的态度已经远远不如对严方二人的信任。也许不久之后,吕相下台,严方二人要正式成为大权独揽的人物了。 但仅仅三天之后,官员们便又有了不同的看法。三天后,郭冲颁布了两道圣旨。第一道圣旨是关于条例司衙门职权的调整,条例司虽依旧对新法变革之事享有专断之权,但在涉及其他军政财权之事上,必须征得政事堂和枢密院的同意。三方要协调行事,不得绕开对方行事。政事堂和枢密院要给予方便协助,设专人进行三衙门之间的接洽和协调。 第二道圣旨是一道任命圣旨。政事堂户部房主事吴春来接替了致仕的钱副相之职,正式成为政事堂三位副相之一。 这两道圣旨一下,顿时让众人悟出了其中不同寻常的意味。条例司衙门职权的调整虽然不大,但这说明皇上已经有时到了条例司之权过大,造成朝廷衙门之间职权混乱的问题。这一次调整便是对严正肃和方敦孺二人权力范围的调整。 以前,凡是和新法交关之事,无论军政财等方面的事务,条例司都可决断调配,无需经过两府三司。名义上是要得到圣上的许可的,但皇上也不管具体事务,自然是严方两人说了算。现在不成了,有些事他们必须要得到两府的批准,或者说是要知会他们才能进行。这小小的变化,其实意义重大。 而吴春来拜相的事情,虽然早已有传言,并不让人意外。但是选择的时机却很耐人寻味。这可是吴春来领衔对严正肃和方敦孺发出十宗大罪的弹劾之后仅仅数日的时间,这种任命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这是对吴春来的一种嘉奖。倒像是他弹劾有功,所以才被拜相一般。 按照常理而言,弹劾他人,倘若证据不确凿,没能成功。那么上书弹劾的人便是有过错的。就像原告和被告,被告无罪,原告必是诬告,必然是有罪的。可是现在原告也没罪过,被告却也升官发财,岂不耐人寻味 嗅觉敏感的人立刻便嗅到了其中的味道。吕相可并没有倒台,他的影响力一直在,否则皇上也不会这么搞平衡,用这两道圣旨来安抚吕相。皇上对严正肃和方敦孺二人似乎也并不是全方位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力挺。这一场风暴也并非没有在皇上心中留下痕迹。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事情没有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也似乎远远没有结束。 …… 林觉是在二月初四才知道了杜微渐辞官离开京城的消息的,那已经是杜微渐离开的两天之后了。林觉很是唏嘘,经过短短半年多时间的接触,林觉对杜微渐有了一种惺惺相惜之感。从一开始的对他有些看法,到后来在条例司中的意见相投,并且一起建言行大胆之事,林觉感觉自己和杜微渐有了一种莫逆之交的感觉。 虽然两个人之间其实交往的频率并不高,平日里除了条例司公房之中的同僚身份,几乎没有什么交集。但那是一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状态。两人都没有打搅对方的生活,林觉甚至不知道杜微渐家住何处,家里有什么人。只是因为在新法条例制定中的讨论和争辩,让林觉和杜微渐之间思想沟通碰撞,并相互信任和了解。 在林觉看来,杜微渐是有见地的,自己那些关于新法条例的看法,杜微渐也是有着同样的观感。而自己是基于历史发生过的经验教训得出的结论,而杜微渐则完全是因为他自己的思索,这一点上林觉便已经自叹不如了。 杜微渐也是个有骨气的人,他可不像林觉看到的很多官员一样只知道媚上逢迎。在原则立场上,他敢跟自己一起站在严正肃和方先生的对立面上,数次抗辩争论,这便是他做事的态度。这是需要有极大的勇气的。 杜微渐也是个有理想的人。这年头,物欲横流,人人贪图享乐安逸之时,像杜微渐这种人很少见。他来条例司是主动前来的,因为他抱着一腔为大周尽忠效力的理想。他是为了助新法变革一臂之力,才放弃了枢密院的官职主动请缨的。他不像其他一些人,来条例司的动机不纯,是为了投机钻营而来。他的目标很单纯,就是希望协助两位大人制定好的新法,为富国强兵的目标作出贡献。 杜微渐也是个果断的人。林觉不认为杜微渐是因为自己而辞官的。即便有这个因素在内,那也只占一小部分。林觉认为,杜微渐之所以毅然辞官,那是他看清楚了,严正肃和方敦孺的变法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变法。在百般劝说无效,严方两位大人甚至以欺骗手段来隐瞒真实目的之后,杜微渐的理想应该是遭受了极大的打击。他知道这一次的变法跟他想象中的已经差之千里。所以他选择了离开。这个举动倒像是二十年前的方敦孺,当年的方敦孺也是这般的理想主义,而且果决的很。当发现朝廷的作法跟自己理念不合,并且无力改变时现状是,方敦孺的选择也是离开朝廷,回到杭州去创办松山书院。 林觉为杜微渐的离去赶到惋惜,朝廷官员中最缺的便是这种人,而这种人偏偏无法在朝中立足。林觉不知道杜微渐去了何处,否则必是要派人去追回他,跟他好好的谈一谈的,因为林觉绝不是那种一走了之的人,林觉希望他也不是那样的人。记忆中似乎模糊记得杜微渐是京东东路之人,也许他回老家了。林觉决定派人去瞧瞧,倘若能找到杜微渐,林觉打算去信跟他联络交往,延续这段友情。 三天后,林觉的身体基本痊愈。而翰林学士院也派人送来了通知,要林觉尽快去崇政殿说书公房去报到。林觉虽然极不情愿回到那个地方去,但却也无从选择。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七四章 虎落平阳 说实话,再一次回到那座公房小院,情形还是比较尴尬的。毕竟现在等于是被打回原形回来,还落得个被逐出师门的名声,是背负了名誉上的污点回来的。 杨秀和江大人胡大人倒也没说什么,杨秀依旧热情如初,提也没提半句。江大人和胡大人的眼睛里倒是充满了八卦,但或许也是不太好意思问,所以除了私底下有些交头接耳之外,在林觉面前倒也没问什么敏感的话题。 林觉本以为生活很快会恢复平静,恢复到当初在这里时的无所事事的安闲慵懒的日子里,然而他想错了。次日上午开始,翰林学士院来了两位学士。一个叫邓辉一个叫王景,两个人一来公房,便召集众人宣布了一个决定。那便是,从即日起,他们将常驻此处,监督并指导公房中的事务。那两人得意洋洋的拿着翰林院大学士袁先道签发的公文展示给众人看,特别的拿眼睛瞟着林觉。 “翰林学士院最近要进行一次整饬,所有隶属于学士院的公房衙门都要接受整饬。崇政殿说书公房之前太过懒散清闲,据说还有人经常不在公房当值,大学士说了,要彻底整肃这等散漫作风,绝不允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二人在此便是监督你们做事的,你们要完全服从我们的命令,不得违抗。”邓辉和王景如是道。 林觉无言以对,本来打算故技重施,跟以前一样旷工不来,但这么一来可就没法偷懒了。天天被困在这个公房里,那可不是一件舒心的事情。但事到如今,却也无可奈何,林觉也只能照办。 但很快,林觉就觉得事情不对劲了。这两个人根本就不是来做正经事的,他们每天没事找事的折腾,提出很多无礼的要求。比如,他们要林觉和杨秀等人每天都要将公文书本拿到外边晒一回。要他们将所有的公文书籍都工工整整的誊录一遍。 满屋子的书,光是搬出去晒一会都要累得满头大汗,更别说每天都要搬出去一次了。誊写书本公文那更是没有必要。雕版书外边多得是,破旧的可以买来替换,人工誊写抄书早已被摒弃。公文都是一些陈年的故纸,根本就是报废的东西。所有这一切看上去都像是故意的刁难众人,没事找事干。 杨秀气的要跟他们理论,林觉制止了他。林觉告诉杨秀,搬书就当是锻炼身体,抄书就当是练毛笔字。反正漫长的时间在公房里,不找点事情做也是无聊。 可气的是,林觉杨秀等人忙忙碌碌的时候,这两人在旁边横挑鼻子竖挑眼,一会儿指责书本晒得不匀,一会儿指责杨秀和林觉的字不够工整。说累了的时候,这两人便在廊下晒太阳,还让江胡二位大人在旁伺候沏茶说话,派头十足。 数日后,林觉看出来了,这两个家伙就是来故意捣乱的。他们的目标其实便是让自己不安生。因为他们其实对自己指责的最多,言语之中充满了蔑视和挑衅。 挑剔自己字写得不好,会说:“堂堂状元郎,怎地字写得这般不堪,你这状元不会是假的吧。” 搬东西的时候,林觉大汗淋漓之际,他两个在旁边说风凉话:“林大人在条例司里怕是没干过这些事吧,一看就是颐指气使惯了的人。可惜啊,现在可不是以前了。此一时彼一时,该低头便低头哦。” 对这些夹枪带棒的言论,林觉不但不生气,反而报以微笑。这两人私底下说林觉:“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他还笑的出来,倘若是我,怕是要羞愧死。”之类的话。 但只有杨秀知道,林大人那可不是笑,那是咬着牙的笑。自己便几次看到林觉的笑脸转头之后便成了咬着后槽牙的凶狠模样。杨秀预感到似乎要出什么事儿。于是他私底下安慰林觉,忍一时风平浪静,不要跟着种人一般见识。现在要是闹出什么事情来,会对林觉很不利。林觉报以嘿嘿的冷笑。 二月初十午后,公房之中所有人都在廊下温煦的阳光下小憩。林觉和杨秀坐在廊下一角正小声的谈论最近朝堂上因为第二部新法引起的巨大波澜的时候。不甘寂寞的邓辉和王景却走到了林觉和杨秀的身前。 邓辉带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道:“林大人,你是状元郎,想必读书甚多。我和王大人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林觉皱眉抬头,眯着眼道:“两位大人也是一甲出身,却来请教我问题,林某可不敢当。” 邓辉嘿嘿笑道:“是啊,我和王大人当年确实是一甲及第,书也自认为读了不少。可是自觉和林状元还差得远。尤其是在一件事上颇为不解。还请不吝赐教。” 林觉微笑道:“既如此,我们一起探讨探讨也好。” 邓辉哈哈一笑,跟王景对视一眼,转头轻声道:“我和王大人都认为,自古以来,尊师重道乃是人伦之常,很少见到林大人这样悖逆师长,被逐出师门之人。可否请林状元跟我们说说,悖逆师长被逐出师门是何等样的心境和感受。” 此言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这是赤裸裸的嘲讽和挑衅,林觉的隐忍没能换来他们的收敛,他们反而更加的拿林觉不当人了。倘若背地里议论几句倒也罢了,当面询问,那等于拿巴掌朝着林觉的脸上呼了。 林觉脸上的笑容僵硬在那里,但他依旧笑着,缓缓站起身来。 杨秀感到要出事,忙起身道:“两位大人,你们这请教的是什么问题林兄,咱们出去走一走透透气,听说崇政殿前的花开了,我们去瞧瞧。” 林觉没有说话,笑着瞪着眼前邓辉和王景的那两张脸。邓辉和王景感到有些不对劲,但他们不肯退缩,伸着脖子瞪着林觉,脸上依旧皮笑肉不笑的。 “两位大人当真想知道”林觉的笑容更加的灿烂了。 “是啊,我们很想知道啊,请林大人给我们解答解答,不然,我们两个晚上都睡不着觉。”邓辉以为林觉示弱了,笑哈哈的揶揄道。 他话音刚落,便看到一个巴掌在自己的眼前放大,下一刻“啪!”的一声爆响,整个嘴巴子顿时火辣辣的疼,眼睛也黑了一下,金星四射。这还没算完,脸上被甩了一耳光之后,发髻突然生疼,被人扯得向下,他不得已弯下腰来,咚的一声,鼻梁上吃了一膝盖头,顿时鼻子里像是开了个糖醋酱铺子,各种滋味夹杂着彻骨的疼痛让他大声的呻吟了起来。 “你不是想知道是怎样的感受么便是这种感受,好好的体会。狗东西,你也敢来招惹我。”林觉厉声大骂说,手上动作不停。虽然身上没什么武技,但林觉身边可全是高手,看也能看出些门道,通过身边那些人也知道如何能快速的让一个人失去抵抗能力。对付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邓辉更是绰绰有余。 三拳两脚之下,邓辉已经被打的口鼻出血,晕头转向,只有哭喊的余地了。 杨秀和江大人胡大人都惊呆了,林大人一言不合便上了手,而且下手极重。邓辉可是上官啊,这还了得。以下犯上,殴打上官,这罪名可小不了。 王景在旁吓的大叫:“住手,住手。林觉,你好大胆子,敢动手殴打上官。还不给本官住手!” 他不喊,林觉还只在邓辉身上殴打,他这一喊,倒是提醒了林觉这边还有一位。林觉窜上前来,一把抓住王景的衣领,左右正反两个大耳刮便扇了上去。拳脚像是打沙包一般的对着王景招呼,王景哎呦连声,倒在地上翻滚。 “林兄,林兄,不要冲动。”杨秀焦急叫道。 林觉已经收不住手了,心中的恶气尽皆发泄出来,这几日被这两人的羞辱和挑衅,以及之前心中憋闷之气尽数随着拳脚发泄出来。两位学士躺在地上被林觉打的抱着头哀嚎翻滚。林觉打的手脚酸痛,转身四下里去找棍棒板砖之类的物事,但这院子里收拾的太整洁干净,竟无一丝杂物。但林觉一眼瞥见花坛旁的鱼池,当即一手一个抓着地上两人的发髻拉扯。两人吃痛不得不扭动身子配合,被林觉扯到水池旁,按着头颈压到水池之中去。 虽然已经是二月中,但池水依旧寒冷刺骨。两人被按到池水里,整个脑袋都像是被人拿着针到处扎一般,他们使劲扑腾着,林觉就是不松手,两个人胸中气都用尽了,张着口大口大口的咕咚咚的喝着冰水,身子也扑腾的更加厉害了。 杨秀看着眼看要出人命,忙招呼杂役一起,两个人死命的将林觉脱开,邓辉王景两人才浑身湿透如死狗一番的瘫在地上,嘴巴里不断冒出清水来。半晌后咳嗽连声,哭嚎不已。 林觉也气喘吁吁脸色铁青,甩脱杨秀的手指着鼻青脸肿浑身湿透冻得发抖的两人道:“你们两个狗东西,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受人指使来故意搞我的。你回去告诉指使你们的人,要来便明着来,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作甚你们给我记好了,你们以为我虎落平阳,便可以你们这些狗东西欺负么今日倘不是有人拦着,叫你们死在这里。还不给我滚!” 邓辉和王景哪里还敢多言,今日确实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差点被林觉给溺毙了,这里还怎敢逗留。虽然此刻软手软脚浑身疼痛,但也不知从哪里迸发出力气来,爬起身来像两只丧家之犬连滚带爬的跑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杨秀和江胡两位大人都呆呆的看着林觉发愣,之前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一般,倘若不是地上的斑斑血迹,不是鱼池旁的一片狼藉,又怎敢相信林大人适才做的那些事情。他差点杀了人呢,大家都是读书人,怎么可能用这么野蛮的办法解决事情林觉还是个状元郎呢,简直不可思议。 “林兄!”杨秀咽了口吐沫哑声道。 林觉摆摆手道:“不用说了,我受够他们了,今日就是要狠狠教训他们一顿。” 杨秀道:“林兄,我的意思是……你打得好。这二人太可恶,自己找打。可是……这么一来,怕也是闯了祸了。” “是啊,是啊,林大人呐,你怎么能这么做你这是殴打上官,是重罪啊。哎,有话好好说嘛,君子动口不动手,怎么就动起手来了只有市井地痞才用这等野蛮手段呢。这可怎么好这事儿必不可干休,倘若问起罪来,我们该怎么办哎,太冲动了,太冲动了。”江大人和胡大人也凑上前来叹息摇头道。 林觉呵呵笑道:“两位大人白活了这么大年纪,这世上真有能讲道理的事情么讲不了道理,便用拳脚说话。什么狗屁君子动口不动手,这话你们自己拿着受用吧,这不过是懦夫的借口罢了。再说了,我也不是君子,休要拿这话来往我身上套。” 江大人咂嘴道:“哎,你这么说话……这个……很不好,很不好。” 林觉微笑道:“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担心什么。两位大人放心便是,林某一人做事一人当,他们来问罪,怎也不会拖累你们便是。你们大可放心,绝对不会影响你二位安逸的日子。” “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林大人你误会了。”胡大人忙解释道。 林觉冷笑两声,一边整理散乱的衣冠,一边拂袖离去。 “你瞧瞧,这脾气,我们是好心的劝解。”江大人指着林觉的背影对杨秀道。 杨秀冷笑一声道:“两位大人还是去公房打瞌睡去吧,休得操心了。林大人都说了,不会连累你们的,你们还担心什么” 说罢,杨秀也拂袖而去。留下江胡两个老家伙面面相觑,叹息连声。 杨秀在院子南边的葡萄架下找到了坐在石凳上正盯着藤蔓上的蓓蕾认真研究的林觉。这个葡萄架是去年林觉初来公房时进行改造的产物,花了银子让内侍偷偷从御花园挖来的两颗西域葡萄树。经过杨秀的精心照料,去年整个葡萄架已经爬满了枝蔓,上方的竹网棚已经爬满了。 “葡萄新叶快要长出来了。林兄是没看见,去年秋天,葡萄挂果,紫汪汪的一串串的,甜的要命。两位老大人吃的喜笑颜开呢。想一想,一年都过去了。”杨秀开口说道。 林觉回头看了杨秀一眼,点头道:“是啊,一年过去了,去年挖来的时候只有一人高。现在已经满架藤蔓了。可以想象秋天必是果实累累。时间过得真是快,想想去年我们改造这里的情景,恍若昨日。葡萄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啊。” 杨秀缓步走近,轻抚葡萄枝桠,轻声道:“林兄,你是不是心中憋闷之极所以今日才忍不住爆发出来。” 林觉吁了口气仰头看着西斜的日光,沉声道:“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没有人是一帆风顺的,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不如意。我最近确实过得不如意。你虽然从未问过我被逐出师门之事,但你也明白这件事对我的影响之大。我不为别的,我只是觉得伤心,我对先生的感情如对父亲一般,但他这么一来,倒像我是悖逆不道之人了。我知道外边人对我怎么想,你瞧瞧适才那两个狗东西,他们便是拿这个来羞辱我的。还有江大人和胡大人,他们虽然没问,但他们的眼神告诉我,他们对我被逐出师门之事还是颇有些想说的话的。我在别人眼中怕是个大逆不道的逆徒了吧。” 杨秀忙道:“林兄不要这么说,在我心目中,并未有这样的想法。虽然我不知缘由,但我知道,林兄是讲情义之人,绝对不会做出什么悖逆师道之事。方大人……哎,我不知该怎么说我相信你们师徒之间会有消除误会的一天的。” 林觉苦笑摇头,轻声道:“你不了解方先生,我和他之间是理念的冲突,不是轻易能弥合的。若非如此,怎会闹到这一步理念之差就是行事准则,做人准则的差异,那是一时半会儿无法改变的。特别是先生和我都不是会轻易改变自己的人,所以才会导致这一切。特别是这新法之事,我和他分歧太大,他容不得我提意见,我却不能不提,所以……惹恼了他。这事儿不怪先生,但我自己也认为做的没错。哎!不提了,心塞!” 杨秀怔怔道:“原来是因为新法的事情。我有些不明白了,难道你也和那些官员一样,对新法抱持反对态度” 林觉笑道:“我怎么会反对那我还去条例司作甚我只是觉得新法太激进,会导致失败。最近几日的事情你也看到了,朝廷上吵成一团了,便是新法引发的后果。几乎所有人都反对,你说这新法还怎么顺利推行下去” 杨秀道:“说的也是,不过,严大人和方大人两位似乎并不退缩。听说今日在殿上舌战群臣,一一驳斥。还说今后数日也公开迎接论战。严大人和方大人看来是心志甚坚啊。” 林觉苦笑道:“这不是舌战群臣辩论取得胜利的问题,就算你辩驳的天下人哑口无言,新法的弊端就在那里,实行起来却也依旧会出问题。况且,一个得不到大多数人支持的新法,就算强制执行,那又会有怎样的结果呢变法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为了大周所有人。而不是为了要证明什么,改变什么而改变。这不是作秀和演戏,搞砸了,国家便要乱,社稷或许便要亡。这绝不是个人的舞台,而是天下人的舞台。你可明白这道理” 杨秀沉吟半晌,似乎摸到了些什么,但却又不太明了。半晌后笑道:“罢了,我对此领悟不够,夜深人静时我认真的想想你的话便是。倒是……适才你动手打了两位学士,这事儿怕是很快便有麻烦上身,我们商议一下如何应对。我想好了,他们倘若来问,我便作证说是他们先言语侮辱林兄,还先动手的。我说他们两个打一个,林兄被迫自卫,打了他们……” 林觉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杨兄倒是个讲义气的,不过却也不必了。” 杨秀道:“怎么林兄不拿我当朋友么我杨秀自知和林兄相差甚远,但我也不是个怕事之人。我愿意为林兄作证,却也不是图林兄什么。” 林觉忙拉着他衣袖让他坐下,笑道:“杨兄,我何曾说你图我什么了我现在这般落魄,你能图我什么之前我答应你想办法帮你离开这里的承诺都没兑现呢,你也没说什么。我知道杨兄是为我着想,不过却不必如此。” 杨秀皱眉道:“可是这事儿必是不能干休的,当真要是上面兴师问罪下来,你该怎么应对” 林觉微笑道:“兴师问罪么那要看谁来了。这两个狗东西自跟我其实没什么冤仇,他们这么做必是有人指使的。我倒是希望指使他的人出面。杨兄,你不必担心,我既敢动手,便知道后果。莫要忘了,我林觉虽然如今落魄,但我可还是梁王府的女婿,他们能将我怎样你以为袁先道会冒着跟梁王府交恶的风险来对我问罪” 杨秀惊讶道:“你的意思是,是袁大学士派他们来找茬的”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七五章 空自叹 林觉摇头道:“袁先道么他也是受人指使罢了。他背后必是另有其人指使。知道我现在落魄了,便让人来落井下石。袁先道除非是老糊涂了,否则这么点事他是不会闹大的。” 杨秀将信将疑,不过林觉的话也不无道理。林觉总是梁王府的女婿,虽然现在落魄至此,但身份还是不同的。袁先道若是真要对林觉不依不饶的话,那便是跟梁王府过不去了。然而林觉殴打上官的事终究不是件小事,杨秀心里还是放不下。 “倘若当真要是闹将起来,那该怎么办此事可大可小,普通百姓殴斗尚且要吃刑罚,更何况是官身,而且你是以下犯上,打的也不轻。”杨秀眉头拧成疙瘩,咂嘴道。 林觉微笑道:“那也没什么,大不了官儿不做了,或者蹲班房。这又不是什么死罪。我想虽最多不过革职罢了,我在京城也待的腻味了,倘若被革职,回杭州逍遥去最好。” 杨秀沉默半晌,轻声道:“林兄都心灰意冷了,这官场确实是待着没什么意味了。倘若林兄不当官了,杨某也打算辞官归家,种几亩田,过些与世无争的日子好了。我的心其实也很累了,有心报效朝廷,可惜这一辈子怕是没有这么一天了。” 林觉微笑道:“杨兄可别因为我这么做,条例司的杜大人是我好友,他便辞职离京了,我都愧疚了许久。你再这么做,岂非叫我背负更大的愧疚。” 杨秀道:“我不是为了林兄,我是自己觉得没什么意味。你也不是不知道,这一辈子我恐怕都要在这里熬着,然后老了就跟江胡两位大人一样,一无所成终生碌碌。我以前还抱着希望,但你林兄状元之才,后台也硬,都落得如此地步,我还有什么想法不如归去。” 林觉心中一动,沉声问道:“杨兄,听说你当初也是一甲第九名高中的进士,怎么就进了这里呢那是怎么回事我一直想问问你,却又怕唐突。” 杨秀苦笑道:“还能如何得罪了人了呗。” “得罪了谁看来这个人权力不小啊。” “是啊,我得罪的是当今的枢密使杨俊。”杨秀叹道。 林觉惊愕道:“那是怎么回事” 杨秀笑道:“也没什么,我跟他其实根本就不认识。他信杨,我也信杨,但我们可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我至今都没跟他见过面。你一定很奇怪既然我们都根本不认识,又怎么会得罪了他。其实,我到现在为止,也不明白是为什么。只是有人跟我说,我春闱时写的那篇策论得罪了他。这是别人跟我说的,我想或许也正是这个原因吧,因为除此之外,似乎没有任何的理由了。” 林觉皱眉道:“你是说,你写的文章涉及到了这位杨枢密” 杨秀道:“那一年春闱的策论是关于朝廷对西夏的政策的讨论,前一年西夏刚刚发生了叛乱,党项人叛乱也不是什么新鲜事,自我大周灭西夏之后,党项部落反叛朝廷的事其实发生过多次。当时朝廷采用的政策便是强硬的政策,采用的便是咱们这位杨枢密的办法。你应该也听说了,便是臭名昭著的《灭绝令》。虽然,没有人承认这个灭绝令是朝廷下达的,杨枢密也从未承认过,但人人都知道这就是杨枢密的主意。” 林觉缓缓点头,灭绝令他是听说过的,《国朝史略》上虽没有详细记载,但关于西夏叛乱之后的一些记载还是能得知端倪。虽然《国朝史略》上说的是杨俊如何临危受命,率十五万大军横扫西夏诸部,平息叛乱的英勇事迹。但写史书的人也从一个隐晦的角度写了一些残酷的事实。比如说,《国朝史略》上说,平叛之前,西夏诸部人口二百七十九万,杨俊平叛之后,西夏诸部的人口骤降至二百零三万。读书不细心的人自然不会明白这两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但林觉可不会放过这样的细节。两个数字之差是七十六万人。而西夏叛军李玄昊的兵马最多时也不过二十余万,这七十六万人当中除去二十余万,还有五十万人的性命终结于这场平叛行动。 这其实便是臭名昭著的《灭绝令》所致。据说,杨俊为了稳固西夏局面,防止再生大乱,便下令将各部族中十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尽数诛杀。既造成极度的恐怖气氛,也从人力上铲除西夏叛乱的有生力量。这种办法固然会起到一定的作用,但如此残暴血腥的举动,却也让以儒家仁爱治国的大周朝廷难堪,更莫说拿出来炫耀和展示了。故而,这件事一直都是保密的,所谓的灭绝令朝廷也一直没有承认过,只是在民间传的沸沸扬扬罢了。 “想我大周惶惶天朝大国,尊儒重道,仁义治国。做出这等事情来,自然是不齿于人的。即便是为了平息叛乱,也不该用这等灭绝手段。故而,策论之中,我对灭绝令确实抨击了几句,也骂了几句下达此令之人。可能是这件事惹恼了他,所以授官时便被人暗中使了手脚。”杨秀轻声道。 林觉笑道:“你是怎么骂的” 杨秀道:“当年年轻气盛,言辞确实过分了些。我说此举有违天和,下达灭绝令之人当受严惩,否则天理难容。诸如此类的这些话吧。” 林觉哈哈大笑道:“确实够狠的,你要严惩他,他还怎容你仕途顺利倘若以后你当了宰相,他岂非要被你给严惩了” 杨秀呵呵笑道:“宰相这辈子也不可能了。不过倘若我真的当了宰相,我是一定会严惩这种屠戮生灵,伤天害理之人的。偏偏朝廷认为这么做是有道理的,这种人现在身居高位,坐在枢密使的位置上。在我看来,那是一种羞辱。” 林觉道:“那么,依你之见。像党项人的叛乱这种事,你该如何解决呢” 杨秀想了想道:“我并不反对派兵镇压反叛,但镇压不是目的,只是为了平息叛乱而已。要想真正的让西夏归心,需要的手段必是仁政。光是以杀戮使之屈服,并不能让他们心向朝廷。我认为,当让西夏诸部学儒尊道,兴办学堂,加以同化。如果他们变的跟我们一样,对大周便有认同感,便会从心中屈服。只有心服了,叛乱才不会发生。倘若当年平叛之后,朝廷不是下达什么‘灭绝令’,而是积极进行这些方面的尝试,那么现在新长大的一批党项族人早已同化了。哪里会像现在,即便在灭绝令之下,西夏诸部还是会反叛,朝廷也不得不派驻重兵屯守。这充分说明,杀戮是不成的。” 林觉缓缓点头。杨秀的想法是一种以文化同化的手段,这种办法确实是最为有效和稳固的办法。只是收效缓慢,朝廷岂会等得谁不爱立竿见影的手段,就像这次变法一样,从皇上到两位大人,无不急功近利,希望一夕之间便可改变,这便是急功近利的心态。朝廷上层精英皆如此,可见大周朝其实已经走上了一条歧途。任何一个朝廷,其实都应该深耕细作,日拱一卒的去做事。为长久计,十年百年计,那才是上层精英们应该有的态度。而非是为了一时之计,那便目光短浅了许多。整个大周的精英阶层的目光短浅,必然会导致国家前进方向的偏差,这其实融为一体的东西。 不过,杨秀的想法却也有些天真的成分。对于异族,有时候教化是无用的。否则世上便没有那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话了。事实上同化不是以杨秀的办法进行同化,而要加上许多的其他手段。诸如内迁,分散安置,通婚,以及强硬政策的高压。杨俊的办法是从肉体上消灭对手,所以显得血腥残暴。但怀柔之策的目的其实也是消灭对手,只不过是从精神上,从生活方式上消灭对手。这其实看似文明,但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残暴的屠杀。 “然则你怀疑是杨俊暗中使了手段将你安排在此处。不给你任何的机会”林觉微笑道。 “不是怀疑,我甚至收到过警告,我知道是他,虽然他并没有出面。我这一辈子也够倒霉的,我不过是提出自己的想法罢了,我大周不是鼓励畅所欲言么谁料想会因言得咎。哎,我那妻子见我得罪了大人物,升官无望,便吵闹不休,生出外心。我一想,与其如此,何不一别两散,各自安好,于是便写了文书放她离去。这件事真是影响了我一辈子,我的一些都毁于那篇文章。”杨秀深深的叹息道。 林觉微微点头,伸手拍拍杨秀的手背道:“杨兄莫要感伤,有些事未必便是坏事。就像你以前的妻子,很明显她是不能跟你共患难的,离开了也就离开了。以杨兄这般人才,将来必有佳侣。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倘若杨兄一辈子跟这个妇人过一辈子,说不定还更是一桩悲哀之事。” 杨秀苦笑道:“林兄永远都是那么乐观豁达,这都能被你说成是好事。” 林觉正色道:“我可不是信口开河。命运之奇妙便在于不可捉摸。谁能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命运的扭转也就在一瞬之间,谁也不可预知。你怎知你将一辈子在此蹉跎反正我是不相信的。我们要做的便是不断的磨炼积累自己的本事,机会来时,自会抓住。风云际会,春风化雨,只要机会到来,机缘合宜,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杨秀苦笑着看着林觉,心道:你现在都这样了,居然还这么乐观。莫忘了你刚刚闯了大祸,也许很快便大祸临头了。 不过,林觉的这番话,倒是挺宽慰人心的。杨秀压抑的心情也似乎好了许多。 …… 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人的意料之外,或者说是出乎江胡两位大人的意料之外。江大人和胡大人虽然嘴巴上说着为林觉担心的话,但他们期待的眼神出卖了他们的内心。他们其实希望有些什么事情发生。倒不是这两个老东西心有多坏,而是他们平淡的生活过的太久了,总期待能发生些什么让生活变得不那么平淡。 可是,他们的期望却落空了。一下午都在门口转来转去,听到一点动静都以为是袁先道带人来兴师问罪的两位大人,直到天黑都没有看到他希望看到的人。而次日一整个上午,两个老家伙依旧保持着亢奋的状态在门前转悠。终于,到午后时分,他们意识到,这件事似乎没有下文了。 两人既失望又纳闷,那两位学士被动打的半死,差点溺毙的事情就这么就过去了袁夫子居然没带人来兴师问罪这也太荒唐了吧。这可是大罪啊。以下犯上,还是凶狠的殴打,这都没事简直难以相信。 林觉看出他两人的心思,午后坐在廊下打盹的时候,很有深意的对两位大人道:“两位大人想看戏么我林家江南大剧院京城分号有好戏可看,两位大人可免费去看戏,精彩的很。保管不会让你们失望。” 江胡二人也没听出什么意思,懒懒的打着阿欠,百无聊赖的道:“不看啦,没什么好看的,还不如打打瞌睡。” 这件事消无声息的就这么平息了下去,就连林觉也觉得有些意外。因为林觉认为就算不会有什么大事,袁先道起码也会来训斥自己一番的。林觉其实已经想好了当袁先道来的时候,自己该怎么应对他。但现在肚子里想好的对策却根本用不上。整件事销声匿迹,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看来袁先道还是知道进退的,他本就心怀鬼胎,却也不敢跟林觉正面对刚,他还没有跟梁王交恶的胆子。再说,这件事他也是受人嘱咐,犯不着为此得罪梁王府。 林觉不仅感叹,扯大旗拉虎皮的办法永远都是有用的。这年头除了权势地位之外,其实并没有什么能对人造成威慑的东西。自己的所谓才学智慧,并不能替自己挡灾,反倒是自己并不在意这王府女婿的身份,在关键时候却是挡灾的盾牌,给了自己一次庇护。 袁先道没来兴师问罪,甚至也没再派翰林学士来公房坐镇了。恐怕是因为来崇政殿说书公房风险太大,没有人敢冒这个险。所以公房之中却意外的因为这件事得到了安宁。书也不用誊抄了,也不用搬出来晒了,公房里的人也恢复了以往的慵懒。江胡两位大人恢复了每天靠在大椅上打瞌睡的状态,林觉和杨秀两人也有了大把的时间交谈。 江大人和胡大人不理解,林觉和杨秀怎么有那么多的话要说。两人嘀嘀咕咕的在廊下,在葡萄架旁,在院子的鱼池之侧说的津津有味。江大人和胡大人心想:言多必失,年轻人不懂这个道理。终有一天他们会明白,少说话,打打瞌睡才是最好的。 林觉和杨秀当然不是没话找话的闲聊,两人说的都是朝堂上正在掀起的这场波澜的话题。朝堂上的事情愈演愈烈,近乎白热化。每天,林觉和杨秀都会去打探最新的消息。毕竟距离崇政殿很近,可随时溜达去左近。虽然他们两人的官职是无法靠近的,但杨秀在宫中时日长,他和宫中内侍侍卫们很熟络,倒也可以探听一些大殿之中发生的事情。两人对于事情的走向倒也知道的不少。 林觉为严正肃和方敦孺捏着一把汗,特别是当吴春来领衔的《十罪疏》上奏之后,林觉紧张到了极点。林觉知道,这是一轮有预谋的进攻,先是群臣上奏,造成舆论纷然之态,然后主力军领衔出战,集中火力有系统有条理有规划的对严正肃和方敦孺进行讨伐。这一战成败不但干系到变法的命运,也干系到严正肃和方敦孺的命运。倘若败了,那十条罪状之中哪怕只有一条罪成立,严正肃和方敦孺两人也将完蛋。 二月十六傍晚,林觉和杨秀趁着人少的时候得到了去往崇政殿大殿门前的机会,林觉也看到了那篇方敦孺和严正肃联名张贴的《答十罪疏并众官之劾书》。从字里行间,林觉看出是方敦孺的手笔。这篇文章写得确实精彩,有理有据有节,含蓄中露着锋芒,却并不咄咄逼人。在目前这种混乱的局面之下,笔杆子的重要性极为重要,而方敦孺则有力的发挥了这种优势。林觉相信,这篇文章有可能会带来不错的效果,但林觉坚信,这一次的冲击所带来的后果绝非是舌战群臣或者是一篇雄文便可以抹平的。《雇役法》的颁布已经让朝廷进入了一种撕裂的状态。这是根本利益上的撕裂,已经形成了难以弥合的伤口。后面,会带来更大的难以预料的结果。 果然,数日后,当朝廷下达了限制条例司权力,以及任命吴春来为副相的两道圣旨之后,林觉立刻便从中嗅到了不寻常的意味。一方面表态支持严正肃和方敦孺,强调支持新法的立场。另一方面却又开始安抚反对者,限制条例司的权力。这看似是皇帝郭冲再搞平衡之术,实际上是皇上内心之中的矛盾心理作祟。换言之,皇上对新法的坚定支持之心已经有了动摇,这是一个危险的先兆。 新法的推行,严正肃和方敦孺目前拥有的权力,都是建立圣上的支持的基础之上。如果这最大的靠山心中有了动摇,后果不言而喻。或许此刻还只是矛盾动摇,倘若接下来这矛盾更大,动摇更大,那将地动山摇。此刻这些许的内心的波动,便是这一场大弹劾大辩论所带来的直接的后果。 林觉试图将自己的分析跟严正肃和方敦孺说一说,提醒他们注意圣上态度的转变。然而,二十三日上午,林觉去条例司衙门求见时,甚至连严正肃和方敦孺的面都没见到。他的求见遭到了两人无情的拒绝。林觉无可奈何,只得颓然长叹离去。 【啃书虎www.kenshuhu.com】 第六七六章 是祸是福 时近三月,空气中已经弥漫了春的气息。京城靠北,春意迟迟之地,但在连续的艳阳天之后,依旧迅速的进入了春意盎然的模式。 汴河岸边的绿柳远远看去已经如绿烟轻笼,水面上各地的船只数量也增加了许多。北边的很多河道已经融冰,憋了一个冬天的水路已经贯通,所以船只来往如梭,忙碌不休。街市上,百姓们换下了厚厚的冬衣,穿上了轻薄的中衣,开始享受春天到来的欢愉。各大名胜风景绝佳之处也已经人流如织,出城踏青的人络绎不绝。 林觉的宅子里一如往昔的安宁。在二月初因为林觉被逐出师门之后造成的短暂的混乱早已平息。绿舞等人并不在意林觉的官职多大,她们只希望能跟着林觉过安稳的日子,看着林觉的心态逐渐平和起来,似乎已经淡忘了不愉快的事情,她们便也心安了。 林觉确实最近安稳了许多,崇政殿说书公房本就没什么事情,林觉的空闲时间也就很多。在殴打了两名学士后的一段时间,林觉为了不让人找到麻烦,倒也规规矩矩的按照时间来来回回。在公房中这一段无聊的时光也让林觉的心真的静了下来。他仔细的梳理了一番近况,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再困死在京城,因为自己在京城也许没什么机会了。所以,他最终答应了郭昆,愿意请他出面活动活动,找个京城左近的州县去任职。这样既可照顾京城的生意,也可以不劳师动众的举家离开京城。 更重要的是,人挪活树挪死,既然在京城没机会,何不给自己一个机会。不过这件事得和小郡主商议商议,林觉已经和小郡主通信,约好了四月末回杭州去将小郡主接回京城。届时再行决定。 除了林觉官走霉运,还被恩师逐出师门弄的声名狼藉之外,林觉身边的其他人却都是个个活的很滋润。 京城两家大剧院生意兴隆,谢莺莺坐镇的南城大剧院每天爆满。谢莺莺的名气已经在京城极为响亮,超过了京城花界的那些头牌。名气大的同时倒也带来了些麻烦,不少王孙公子都想着做些什么,然而他们终究只能望而兴叹。谢莺莺下了台之后从不假以辞色,也绝不赴任何宴席聚会。天子脚下,首善之地,这些人虽恨得牙痒痒,却也没法可想。 林觉这段时间也常去枣园留宿,一方面是给两人独处的机会,一方面也是悉心教导谢莺莺写话本。谢莺莺现在很迷此事,林觉也是投其所好。林觉告诉谢莺莺,自己打算娶她进门,让她安逸的过日子。大剧院让培养的新秀代替她,林觉不想她那么操劳。 但出乎意料的是,谢莺莺说她并不觉得演出很苦。虽然确实很忙很累,但她已经爱上了这份职业,并不打算这可快便淡出。她乐在其中,还不想那么快便过无所事事的日子。 林觉知道谢莺莺是个有自己想法的人,他也不想强求。林觉之所以要她淡出,只是觉得这么拖着谢莺莺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感觉自己似乎在压榨谢莺莺,让她为自己拼命挣钱还林家的债一般。 林觉将自己的想法告诉谢莺莺,谢莺莺戳着林觉的鼻头笑道:“你想多了,我只是想演罢了。再说了,就算是为了林家的债务着想,那又如何呢我起码人气高些,确实能多挣些银子呢。早日让林家摆脱债务,那难道不好么” 林觉倒是被她说的无言以对了。实际上,在林觉的催促下,谢莺莺已经培养了两名接班人,此刻让她们接手也是可以的。虽说会有些人气上的损失,但江南大剧院从来不靠台柱子吸引人,而是靠综合手段。但是谢莺莺既然这么说了,林觉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跟她约法三章,让谢莺莺减少演出场次,让新人也上一上。这样也好慢慢的做出过渡。这个合理要求,谢莺莺倒是欣然答应了。 白冰最近的日子过得也很滋润,得到了爱情的滋润,生活又稳定安逸,原本就性格单纯的白冰每天都是笑语嫣然,无忧无虑的样子。林觉有一天无意间说了一嘴关于她魔音门中的武功的见解,竟然激起了白冰浓厚的兴趣。 林觉那天在后园中观白冰练武之后,他半开玩笑的和白冰说了一番话。林觉因为第一次见白冰在大剧院前和左氏兄弟动手时,用的是一套从诗作脱胎而来的武功。后来得知是魔音门始祖大唐第一歌姬许和子便是从咏唱诗作之中得到灵感,从而按照诗作的音律创出武技,独创魔音门的武技。虽然并非所有诗作都能作为武技使用,而需要某种契合才可成为一套有威力的武技,但却是一个非常好的方向。 林觉跟白冰说:既然魔音门的功夫可以用诗作音律来创制,也许可以从这个方向来发展。譬如说,音律感极强的词作有没有可能增加创制武技的契合度,从而达到一首词便是一套武技的效果。那样的话,岂不是可以创制武技套路千千万万,弥补魔音门现在的最高武功‘三大圣曲’很难练成的遗憾。就是以套路多变的武功来弥补内家功力的不足,从而达到武功更为精进的效果。 林觉说这话的时候,白冰开始还笑话林觉不懂武技之道。特别是魔音门的武功,最普通的其实是套路,最高深部分便是以内力催发,以乐声伤人。魔音门三大圣曲之所以宛如高山仰止般的存在,那便是因为,那需要以极为高深的内家功力为基础,发散于乐音之中,从而达到杀人于无形之效。 白冰说,她听过师傅描绘的关于本派创始始祖许和子以圣曲杀人的情形。当年许和子远离朝廷遁于终南山中,时任大唐相国杨国忠想让许和子出山,在他的相国府为他唱曲取乐。他打听到许和子在终南山中的居处,便派了人去请。许和子自然不肯为杨国忠效力,杨国忠便派了数十名高手意图强行掳走许和子。于是在终南山仙人峰上,爆发了一场血腥之战。 那次厮杀,许和子立于山顶明月之下,以一曲《月影花魂之曲》让数十名高手喋血当场,场面惨烈。从此以后杨国忠死了这份心,因为活着的人回来描述的情形让杨国忠以为许和子是妖魅在世。再不敢招惹于她。据说,许和子当时曲音响起,数十名飞跃在空中的高手像落叶一般摔落山坡乱石之上。十几名勉强闯上峰顶的高手差点丧失神智,最后勉力滚落山坡逃脱。那一战,连许和子的衣角也没碰到。 白冰说,那时候祖师许和子刚刚领悟到以内力催发曲声杀人的至高境界。在那之后,许和子潜行修悟,游历天下,随着内力的精进和顿悟的加深,她在漠北荒野之地创制了《长空飞雪之曲》,在瀚海沙漠之中创制了《流沙风语之曲》,成为了魔音门压箱底的三大圣曲。并自此创立了魔音门的独门绝学。而以诗文音律为招式御敌,其实是许和子最为简单的领悟,只能算是魔音门中比较低级的武技罢了。数代魔音门门主都秉承上一辈的教诲,以修习魔音门内功为要,以可窥见三大圣曲之威为荣。因为那才是窥见本派绝学巅峰的唯一路径。而林觉今日所言,则恰恰是走了岔道。招式练得再好,终究是外修,内修不到,依旧走了下乘。 林觉听了她的话倒也没有太多的意见,毕竟在武学之道上,林觉还只是个门外汉。 很久以前,林觉总是认为所谓武技之中的内力是一种牵强附会之说。根本没有什么内力可言。但当林觉在破庙之中目睹了白玉霜以琴音杀人的情形之后,林觉彻底的改变了自己的想法。眼见为实,内力这种东西是一定存在的。林觉后来仔细的想了想,那魔音门始祖许和子只是一名歌姬,领悟武功和内力修为之说似乎是个笑话。但林觉很快便意识到,也许是自己对世界的理解不够,枉自主观臆断。但凡歌艺出众之人,必不是靠着一副好嗓音,而需要各种气息的支撑以及丹田之力的催发。俗言一人唱曲‘余音绕梁三日而不绝’那必是乐音深入脑海之中,既具有穿透力和诱惑力。所谓的中气完足,发出的歌声和有气无力的人的歌声那绝对是两码事。 越是歌艺高超的歌者,他的中气必是越发的完足,呼吸的气息也调理的更为通畅。声音的高低婉转起伏于心,便是有着充足的内里的修炼所知。林觉认为,这种气息的调理和所谓的中气,其实便是一种变相的内力。虽然看不见,但可以从声音之中得到体现。 林觉甚至进一步的去想了想所谓内力可依附于歌声传播伤人的原理。内力或许存在,但要附着于歌声之中,并用来伤人,这似乎更是有些扯谈。但林觉也很快便想通了。一名好的歌者,闻之歌声可以让你笑,让你落泪,让你振奋,让你颓废。那是为何那便是一种最为简单的内力的传递。所谓歌声之中的感情,其实便是内力催发的结果。否则一段普普通通的歌声,无情感在内,听者也是没有任何的感受的。 但内力的修炼和精进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一般而言,都是年岁增长,经验累积,长年累月的积累所致。林觉的意思是,内力修为固然重要,但倘若能多有套路,也未尝不是一种办法。就像当初武装落雁军的道理一样。快速提升一个人的实力,往往是从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入手,给他配上盔甲装备,配上利刃兵器,可以快速提高战斗力。倘若当真词律能融入魔音门的武功之中,那也没什么坏处,就像身上多带了几柄利刃,绝对是对实力有提升的。林觉也并没有贬低内心修为的意思。 林觉将这个意思跟白冰说了说,白冰想了想也觉得似乎也有些道理。于是乎决定一试。这一试之下可了不得,她居然陷入其中了,每日在后园草地上苦苦琢磨,像是入了魔一般。林觉对此很无语,也很后悔,自己只是随便的这么一说,谁料到会让白冰陷入其中。倘若不是白冰平常之时谈笑无异,只去钻研时才会如此的话,林觉都要担心她会走火入魔了。不过一个人能沉溺于一件事情,这也是件好事,林觉认为,起码比像个金丝雀一般无所事事的要好。 绿舞最近被邀进宫中数次,都是应那位容贵妃的邀请。每一次容贵妃都对她极好,赏赐了很多东西。吃的穿的戴的佩的,一赏便是一大堆。每次绿舞回来,林觉都细细的询问她在宫中的细节,询问容贵妃对绿舞的每一句问话,细细的琢磨。 越是琢磨,林觉便越是心惊。因为林觉越来越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这位容妃娘娘对绿舞好过头了,完全不是一般的喜爱。甚至可以用溺爱来形容她对绿舞所做的一切。绿舞有和她同塌而坐,同桌而食的资格。而且绿舞说,她好几次搂着自己说话,让绿舞觉得甚是尴尬的很。绿舞怀疑这位娘娘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嗜好。林觉苦笑摇头,心道:这那里是什么特殊的嗜好,明明就是疼爱你到了极点。这绝非故人之女重逢那么简单,林觉心中的那个大胆的猜疑似乎正在得到印证。 但林觉一句话也不能透露,绿舞问自己这位娘娘为何对自己这么好时,林觉也只用话搪。因为一切都是猜测,而且这猜测也没有任何的根据,显得极为离奇荒诞。除非有证据来证明,或者有人知道这背后的隐情,林觉才会最终相信那个猜测。在此之前,林觉只能将想法留在脑海里。 一晃进入三月,朝廷中关于新法的纷争在圣意的重压之下似乎逐渐平静。但其实很多人心里都明白,这只是暂时的平静。事情其实并没得到解决。靠着圣上的强行压制而推行的《募役法》已经在官员豪绅之间引起了众怒,这股怒火只是暂时被封堵住,不知何时会再度的喷发出来。但是,起码在目前的情况下,拥有了难得的平静。 三月初三,林觉告假一天,让绿舞去偷偷约了浣秋来,带着几名女子一起出城踏青。这一天过得倒也舒心的很。只是浣秋依旧时有愁眉,林觉知道她还是为自己和方先生的关系而耿耿于怀。林觉也只能安慰她几句,别无他法。 次日上午,林觉刚进宫去进入公房之中不久。公房门前便是一阵嘈杂之声传来。公房杂役跑去门口一瞧,吓得连滚带爬的跑了回来,惊的面色煞白的禀报众人。 “不得了,外边来了好多侍卫。怕是有几十人。” “啊怎么回事”公房中林觉杨秀等人是一愣。这一处地方是偏僻之所,平日虽有侍卫巡逻,但只是三两个而已。禁军侍卫们大多集中在殿宇左近,这里只有流动的几名人员而已。一下子来了几十名侍卫,这显然是不寻常的。 说话间,公房大门被敲的哐哐的响了起来,外边有人高声喝道:“开门,快开门。大白天的,关门作甚” 江大人和胡大人惶然道:“了不得,该来的还是来了。林大人,一会你可不要犯浑,这帮人心狠手辣,你若反抗,他们真的会挥刀砍人的。一定要态度诚恳,老实认罪。千万不要惹毛了他们。” 杨秀皱眉道:“两位大人这是什么话你们怎知是林大人的事” 江大人伸着脖子咂嘴道:“这还用问么很明显是那天殴打上官的事情犯了,这伙人必是来拿林大人的。” 杨秀一愣,觉得甚有道理,不由得担心的看向林觉。林觉苦笑道:“是福不是祸事,是祸躲不过,真要是那件事犯了,也是没法子。倘若一会我真的被他们拿了,烦请杨兄去跟我家人报个信,免得她们着急。” 杨秀叫道:“林兄,要不你从后面翻墙走。” 胡大人在旁冷笑道:“出的什么馊主意,这是在大内,翻了这小院子,你还能出的了宫墙么再说了,他跑了,我们岂不是要受牵连。” “就是,真是混话。”江大人附和道。 林觉微笑道:“两位大人,我说了不会连累你们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二位放心便是。” 大门口,敲打大门的声音更加的猛烈了,外边传来高声的喝叫声:“干什么怎地还不开门快开门。” 林觉吁了口气,整整衣衫,举步出了公房朝门口走去。杨秀和江胡两位大人忙紧紧跟在后面。林觉来到门口,对杂役道:“开门吧。” 杂役咽了口吐沫,上前去抽了门栓开了门。哗啦一声响,门被人用力推开,紧接着呼啦啦一群士兵随后涌了进来,一个个顶盔带甲,挎着兵刃,着实的气势汹汹。 “干什么这么久才开门大白天的拴什么门”一名身材高大,相貌凶恶的士兵高声喝道。 “这里是我们的公房,我们关门开门的自由都没有么真是好笑。”杨秀涨红了脸道。 “呀,你还挺横。这里是宫里,归于我们殿前司御前禁卫军管辖,我说不准关门便不准关门,明白么”那士兵嗔目瞪着杨秀道。 “候都头,不要这么说话。”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众士兵纷纷闪开两旁,但见一名身着盔甲,腰悬长剑,身材五短,双目炯炯的禁军军官缓步走了进来。 【啃书虎www.kenshu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