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奉子成婚之后》 被迫奉子成婚之后 第1节 《被迫奉子成婚之后》作者:云闲风轻 文案 正文完结 每晚18:00更新,段评已开 预收《贤德妇》和《首辅的继妻重生后》求个收藏 沈棠宁是个没落的侯府嫡女,她虽性情温柔安静,生得妩媚娇艳,在京都城众多名门闺秀中名声却并不好,十五岁时叔父为攀附高门替她定下一门显贵婚事。 然而一场意外,已有婚约的她竟在一场宴席上与镇国公世子有了夫妻之实。 镇国公世子谢瞻年少有为,俊美如芝兰玉树,与首辅孙女从小青梅竹马,只等女方及笄之后两人完婚。 可事情传扬开后,双方只能各自退了先前的婚事,镇国公府派人来到平宁侯府提亲。 从提亲到请期,从头到尾未婚夫谢瞻都未曾出现过。 三个月后,心灰意冷的沈棠宁挺着大肚子匆匆嫁到了镇国公府。 新婚之夜,沈棠宁忍着泪意对挑了她的盖头就要冷漠离去的丈夫道:“世子放心,等我生下孩子之后,便立即与你和离,绝不耽误纠缠。” 谢瞻脚步一顿,仍旧冷着脸离开。 谢瞻是迫不得己娶了沈棠宁,于他而言,沈棠宁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贪慕虚荣、水性杨花的女人,妻子,甚至是孩子的母亲。 他对她没有丝毫的感情,如果不是因为孩子,他想他根本都不会踏足她的院子。 孩子月份越来越大,谢瞻来她院子的时候也越来越多,便发现她虽话少,性情却安静温和,从不刁难他人。 对他竟也未曾记恨,温言软语,体贴关怀备至… 相敬如冰地过了一些时日,谢瞻又想既然孩子都有了,沈棠宁也不愿和离,若她以后能改了从前的坏习,他可以考虑和她继续搭伙过下去。 直到那晚上元夜,满街灯如昼,他亲眼看着他那大着肚子的妻在河边放了一盏荷花灯,秀丽的眉眼温婉虔诚。 妻子走后,谢瞻鬼使神差将荷花灯打捞上来,然而灯盏上写的名字却根本不是他—— “仲昀哥哥,愿你福寿绵长。” 仲昀,她前未婚夫的字。 谢瞻撕碎了手里的荷花灯。 *傲慢与偏见,先孕后爱,真香打脸 *少男少女谈恋爱,男女主性格都有缺陷。 具体表现为男主脾气暴躁刻薄,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前期也是真看不起女主,女主性格弱身体弱,难过了会哭不是作者认为这是女主性格缺陷,是因为评论区骂女主总哭,不是钢铁侠不会憋着,两人整天吵架那种,评论区每天都骂,接受不了慎入,慎入,如果进来了发现难看还要骂我,对不起删评,我也不是什么活该就被骂的。 *注:相敬如冰为相敬如宾谐音,取其相反意思意为男女主之间相处冰冷没有感情 2022.12.22留 ----预收分割线—— 1.《贤德妇》 母为长公主,父为定国将军,裴翊家世显赫,且生得丰神俊朗,颇有才干,及冠后更得圣旨赐婚,娶皇后侄女沈若宓为妻。 婚后,沈若宓虽出身不佳,却美貌贤淑,替他操持中馈,孝顺双亲 只性情过于端庄无趣,裴翊除了尊重责任,并不倾心于她。 二人平日里除必要之事,极少有话题。 一月之中,同房的日子亦屈指可数。 夫妻一载,算是举案齐眉,还在长安城中成了一段姻缘佳话。 裴翊本以为,他与沈若宓的这场政治联姻会像他的父母般一辈子凑合着过下去。 直到某一日,他偶然听母亲长公主将妻子叫到跟前,言语之间,颇有怨怼,责怪她嫁进府内一年无所出,若再如此,便要为儿子纳妾。 当夜,沈若宓便往他书房中送了一碗鹿肉羹。 帐中妻子柔顺婉意,夫妻相谐,持续三更方歇。 事毕,裴翊低头看着妻子粉润的脸颊与眼角的倦怠之色,存了怜惜温存之意,正欲灭灯歇了。 谁知,妻子却起身姿态恭敬地道: “不敢打扰您休息。” 说罢,竟穿上裙子径自走了。 后半夜,裴翊郁闷地再未睡着。 裴翊不知,沈若宓早在成婚前便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她暗暗恋慕裴翊,为了与他做一对恩爱夫妻,婚前刻苦研习大家闺秀的做派讨他欢心。 可新婚之夜,裴翊便毫无怜惜地与她做成了夫妻。 往后的日子里,人前,他温和知礼,与她相敬如宾。 人后,他冷淡薄情,甚至随手丢掉她亲手为他做的香囊 沈若宓的一片芳心期许,便在他日复一日的冷漠中渐渐凉了。 …… 罢了,一辈子就这么凑合着过下去,也未尝不可。 *高岭之花被打脸 *一个男主越来越爱,女主越来越冷的文 2.《首辅的继妻重生后》 沈含珠十三岁时父亲不幸亡故。 手拿一纸婚约的她懵懵懂懂从乡野踏入京城,投奔太子少傅、内阁次辅徐恪。 三年守孝期满,徐恪如约娶含珠为继妻。 人人都为次辅娶了一个愚鲁村妇而感到惋惜。 徐恪大含珠十六岁,他儒雅温和、霁月光风。 会亲手教她读书识字、四艺礼仪,得他照拂,蒙他垂青,是自卑怯懦的含珠在少女时期唯一的光芒。 为了配得上他,她苦习礼仪与琴棋书画,即使她根本不喜欢礼法的约束。 婆母的轻视,妯娌的欺辱,她甘之如饴,将心里受的所有委屈都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咽,在他面前努力收敛性情,做一个娴静大度安分守己的好妻子。 嫁到徐家五年,丈夫外热内冷,忘不了曾经的白月光,她从未走进他的心里,而偌大的徐家亦始终无人瞧得起她。 积劳成疾,郁郁寡欢,一场风寒轻易要了她的性命,临死前的含珠懊悔痛苦不已。 一睁眼却回到十六岁与徐恪刚成婚那一年。 气红了眼的含珠直接将侮辱她的弟媳孙氏一脚踹下了高台。 这一世,她再不要做那个懂事乖巧温柔体贴贤良淑德更窝囊没用的沈含珠!! 管屁用?她要活得舒心自在! 自妻子诞下两人长子之后,考虑到她年纪尚小,徐恪准备服用避子汤。 可偶然一次发现,含珠竟先他一步服用避子汤。 不光如此,对他也不再像先前那般热情,接连几夜理由众多,语气柔婉而坚定—— “今夜我身子不适,夫君去书房歇着吧。” “我来了月事。” “累了,不想。” …… 再后来,她似乎还生了要和离,回乡下自立门户的心思…… 徐恪神色复杂地对着镜子沉思。 莫非,她是嫌他老了? 3.《嫡兄》 栖宁生得一副冰肌玉骨,妩媚动人,却因是外室带进谢家的外姓女,自小不受宠爱。 嫡母面慈心冷,父亲死后,还时常苛待于她。 一日,大兄谢承州自战场得胜归来,满府欢欣雀跃。 谢承州小时便极厌恶栖宁,对她从没好脸色,栖宁心知肚明,更加如履薄冰。 但大兄恪守礼节,严谨自制,在外人眼中是一名极端方的君子。 从前,栖宁也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那一夜,她跪在大兄面前,红着眼求他: “阿兄,求你救救他,我愿做任何事。” 孰料大兄却一改往日的端方,勾起她的下巴,轻笑着反问:“任何事?” 对上他阴沉掠夺的眼神,栖宁面色刹那苍白。 男女主在关系存续期内没有爱情,不是骨科不是骨科不是骨科 内容标签:天作之合阴差阳错天之骄子朝堂先婚后爱 主角视角沈棠宁谢瞻 被迫奉子成婚之后 第2节 一句话简介:先孕后爱,真香打脸 立意:婚姻是互相包容 第1章 绿釉狻猊博山炉中香雾冉冉升着。 房中密不透风,茜红绣鸳鸯的床帐低垂轻曼,烟香甜腻。 架子床上双影交叠,衣衫散乱,钗横被翻。 整个人仿佛置身火炉之中。 热,好热。 心口燥热难耐,喘不上气,似有把火正从身体里,由里而外熊熊烈燃。 汗出如浆,浑身黏腻,仿佛是什么终于要破土而出。 “不……” 沈棠宁娥眉颦蹙,忍不住紧紧抓住身下锦被,樱粉的唇动了动,呜咽出声。 那人若有所感地顿住。喷洒着酒气的粗重鼻息在她面上停留了一瞬,似在打量什么。 香肌如雪,汗湿的发丝一缕缕黏在她红润的面庞上,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凌乱的衣衫下少女柔美的曲线若隐若现,呼之欲出。 这无疑是个极美的女人。 沈棠宁从微微透入眼睛的光线里,隐约看见一张陌生的男人面孔。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双狭长的凤眼,幽黑的瞳仁冷而灼烫地与她对视着。 她不安地挣扎起来,沙哑的喉咙中却仿佛失声般,难以挤出一声破碎的呼救。 疾风骤雨倏地倾盆而下,她仰着头,突然难以自抑地哭出了声来。 而后,失去了意识。 海浪一波波地侵袭着、拍打着, 又是那种熟悉的,溺水濒临窒息的感觉。 惊慌失措中,她抓住了一根救命的浮木,可下一刻,那浮木竟化作了一双壮硕的男人铁臂,将她死死地箍在了怀里。 她吓坏了,拼命地想要挣开逃生,冰冷的潮水又很快漫过她的头顶,将她彻底打落海底。 …… “你这样的身份,只配做我的妾。” 房内没有点灯,幽暗的光影照着床上少女一张满是泪痕的香腮。 她乌发凌乱,雪白的身子青一块紫一块,蜷缩在被子里,望向床边那个正在穿衣的男人。 “可我已经是你的人了……” 她颤声。 “想给我做妾的女人,多得是。” 下巴陡然被人捏起,他居高临下,轻蔑而赤裸的打量,令她几乎羞愤欲死。 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庞上,更是一字字吐出她这辈子都未曾听过的,无比刻薄冷酷的话语。 “可像你这样不知廉耻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她脸色登时煞白,瞪大双眸摇头。 “不!不是我……我没有勾引你!” “你还狡辩!呸,你这专勾男人的狐狸精!怕是忘了自己还与有我儿婚约,你当真不要脸!” 萧老夫人在她脸上打了一掌,接着,有人将她推搡于地上。 谢家人指着她窃窃私语,“这水性杨花的女子,未出阁便与男人私通,珠胎暗结,那身子还不晓得被多少男人沾过!谁知道她这腹中的孩子是不是我们谢家的种!” 下一瞬,叔母郭氏将她从地上拽起来,指着她大声叱骂:“不争气的东西,这些年我供你吃供你穿,你竟大着肚子都爬不进镇国公府的门,我要你何用!早晚有一天我把你和你那瞎眼的娘都赶出沈家的家门!” “不,不——” 蓦地,窗外一声鸡鸣起,沈棠宁从梦魇中惊醒过来。 天边,东方既白,霜白的天色中一丝熹微刺破天际。 镇国公府中披红挂绿,寒冬腊月里竟花彩缤纷,碗口大的牡丹、粉菊围着园子回廊铺了遍地。 一大清早,寒气尚浓,府中小厮仆妇们皆着新袄新衣忙活起来,却个个来回行色匆匆,噤若寒蝉,面上不见喜色。 静思院中,新妇已坐在镜台前。 梳头的丫鬟是镇国公夫人王氏院中的丫鬟,今日被她的主母特意打发来为新妇梳妆,新妇姓沈,出身平宁侯府,听闻未出阁前乃公认的京都第一美人。 便是名声不大好,但凡是见过她的人无不感叹她容有殊色,冠绝京华。 丫鬟很是好奇,这京都城是何等的富贵繁华,天子脚下,光是后宫佳丽三千人,美人更是数不胜数,一人眼里一个美法,这新妇究竟该美成什么样,能被众人公认为京都第一美人? 趁着梳头的间隙,她便按捺不住好奇频频向那菱镜中望去。 可惜铜镜模糊,新妇似乎亦是心事重重,蹙眉低眼,只能看到她两道细浅的弯眉微微颦蹙着,长睫乌浓,眉眼间似有忧郁之色。 “奴婢帮世子夫人簪根金钗。”丫鬟恭声说。 “不必过于华丽,素净些就好。”另一边沈氏陪嫁的丫鬟提醒道。 梳头丫鬟在妆奁中寻摸到支如意双喜蝙蝠玉凤头,扭头时终于找到机会将视线扫向了新妇。 只这一眼,她便像被什么劈中一般瞪大双目,愣愣地呆在了原地。 新妇的样貌,的确用不上过于华丽繁复的头面钗饰…… 窗外柔和明晰的光落在新妇瓷白的面容上——那张脸似乎过于苍白,却奇异地另有一种血气不足的柔弱之美,她缓缓抬起眼睫望向她,“咣当”一声,丫鬟手中的金钗跌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鸣响。 丫鬟回神,慌忙拾起地上的金钗跪下道:“世子夫人饶命,奴婢不是有意的!” “无妨,起来罢。” 片刻后,响起一道低柔清润的声线,这声音听着便叫人心尖一酥,很是悦耳,只透着股中气不足,暗暗印证了丫鬟的猜想。 这位世子夫人,身子不是很康健。 一只手落在她的腕间,将丫鬟虚虚扶起,丫鬟摸不透新妇的脾性,连忙站起来,立在一旁唯唯应是。 她知道这世间的美人脾气都是有些差的,譬如世子那位前未婚妻永宜县主。 新妇却好像并没有计较她冒失的打算,让她继续梳头绾发。 丫鬟一面梳头,一面忍不住又偷偷打量起了新妇美丽的脸庞,察觉到她眉眼间亦有疲倦之色,大约是昨夜没有睡好。 紧接着又朝新妇的小腹瞥去。 海棠红缠枝石榴花的袄裙下裹着一把盈盈的腰肢,才三个多月,尚未显怀。 世子夫人与世子是奉子成婚。 本朝对女子的名节虽没前朝那么多的束缚,但这未婚女子婚前便与男子私通,以至珠胎暗结不得不成婚一事到底为时人所不齿,放在何处都是供人茶余饭后的消遣谈资。 何况是对于谢家这般注重名声门第的世家大族而言,自前朝上溯几代起,陈郡谢氏便是钟鸣鼎食的门阀贵族,本朝自开国以来,贵族势力衰微,谢家却也是人才辈出,兴盛不衰。 如今的谢家家主镇国公谢璁与今上隆德帝从少年时便交好,有从龙之功,谢璁嫡亲的姐姐孝懿谢皇后更是隆德帝的元后,帝后鹣鲽情深,自孝懿皇后三年前过世后至今隆德帝后宫依旧后位空悬。 世子谢瞻年少丧母,是姑姑孝懿皇后最疼爱的侄儿,与永宜县主常令瑶的婚事便是由孝懿皇后在世时亲自为侄儿择定的。 谢瞻年纪虽轻,却久历战场,战功赫赫,他不光生得英武俊美,更文武兼备,骁勇善战,尤其善骑射,能于万人之中取敌军性命,漠北的契人皆闻谢瞻丧胆。 永宜县主身为当朝首辅常俭的孙女,品貌俱佳,因时常出入后宫,深受孝懿皇后喜爱。 谢瞻每当回京都述职之时,无论走到哪里背后都有永宜县主的身影,两人是一对难得的璧人。 原本谢常两家预备等到半年后永宜县主及笄后便成婚,谁知三个多月前在东宫中,太子长子的周岁寿宴上,谢瞻与那平宁侯的侄女沈家大小姐在酒后误入同一间更衣室。 不久之后那沈大小姐便有了身孕,沈氏的叔母平宁侯夫人郭氏为了攀高枝,此后几次三番地带着大夫找上门来,逼迫镇国公府退婚常氏娶她侄女,否则便要让谢家永无宁日。 谢瞻与永宜县主的婚事是孝懿皇后三年前定下的,郭氏张口便要她侄女为妻,谢氏得知此事之人无不憎恶这贪得无厌的妇人。 何况谢氏门第向来只与贵族联姻,岂能看得起早已破落的平宁侯府,主母王氏坚持若要沈氏进门,只能为妾。 便是叫沈氏为妾先于永宜县主进门,也是抬举她了。 如此这般僵持了快要一个月,眼看着再不定亲侄女腹中的孩子都要藏不住了,这郭氏竟一不做二不休,无耻地将侄女已有身孕、镇国公世子始乱终弃的流言公诸于众! 永宜县主的祖父常俭常首辅乃两朝阁老,常家书香门第,看重名声,丑事宣扬出去之后,常首辅亲自来到谢家交涉,不久后谢家便主动与常家退了婚。 那厢沈家大小姐原先的未婚夫家,忠毅侯府萧家也与沈家大闹一场退了亲事,闹得很是不好看。 双方退婚后,谢家才仓促去了沈家下聘,三媒六聘没必要的步骤都省了,满打满算不过月余。 平宁侯夫人郭氏当初使尽了手段,在镇国公府胡搅蛮缠,甚至不惜毁坏侄女名节才叫她嫁进来,梳头丫鬟心道可惜,这样的一个美人,怎么看也不像是那种为攀权贵不择手段的女人。 只是强嫁进来又如何呢,世子有不喜欢,从提亲到请期,从头到尾他都未曾去过沈家,这样的一段婚姻,不过是为了腹中孩子勉强罢了。 待梳妆更衣完毕,众人退下,只留下锦书和韶音两个大丫鬟伺候在沈棠宁的身边。 锦书询问道:“世子夫人,趁着时辰还早,我们不如把世子请过来一道用膳?” 沈棠宁想到昨夜那人离去的一张冷脸,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轻声对锦书道:“你亲自去吧。” 沈棠宁有孕,昨夜两人也不可能同房,新房布置在谢瞻常住的静思院里,昨夜从新房离开后,谢瞻便睡在了书房一夜未归。 锦书去了书房,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就回来了。 “世子不在,小厮说他绝早便出去了,连早膳都没用!” 新婚第二日一早,按规矩新妇需得敬茶认亲,谢瞻连踏足沈家都觉晦气,又怎会去迁就她呢。 沈棠宁有自知之明。 她知道谢瞻并不愿娶她,他是世人眼中的天之骄子,本应娶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如今却为了孩子不得不妥协,娶了她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 这场婚姻,从一开始便是由她的叔母算计得来。 只是,即便她未曾打算在谢家常住,孩子总要姓谢。 为了孩子,他再厌恶她,她也不能由他如昨夜那般去践踏她的颜面。 被迫奉子成婚之后 第3节 沈棠宁放下碗筷,去了书房亲自请他。 书房,是谢瞻的两名小厮长忠与安成在候着。 安成管家,他见了沈棠宁说道:“世子夫人,适才小人去寻世子了,世子有些急事,不如您先在房中略坐会儿?” 其实一早谢瞻就换上官服走了,两个小厮自然提醒,奈何主子恍若未闻,新妇新婚第二日一早有敬茶礼,谢瞻不该会不知道。 何况婚前朝中还放了他三日婚假,莫非是宫里出了什么急事? 这般一个等,一个寻,去寻谢瞻的小厮四下寻不到人,而那厢国公夫人王氏的如意馆中,谢家各房的兄弟姊妹、妯娌亲戚已是差不多三两到齐。 “世子该不会是已经去了吧?” 锦书看向窗外,连一向稳重的她面上都露出了焦灼之色。 韶音更是气得忍不住叫嚷道:“他怎能这样!大冷的天,丢下我们姑娘一人大着肚子在这里等他!” “韶音!” 沈棠宁低声轻斥韶音。 院子里的丫鬟和小厮闻言却都纷纷伸长脖子,有的往外面瞧,有的往屋里看。 看什么,不过是看沈棠宁的笑话罢了。 韶音气得直跺脚,又是委屈又是难过。 人人都道嫁进镇国公府是便宜了平宁侯府,可哪个晓得她们姑娘本与忠毅侯萧砚两情相悦,忠毅侯对她们姑娘更是情深意重,一片痴心,为了娶她甚至不惜与他的母亲萧老夫人抗争,就连得知他们姑娘怀了身子,都不顾萧老夫人的阻拦找到姑娘表示愿意继续娶她。 眼看姑娘就快要嫁进萧家,这才是一桩大好的姻缘佳偶,如今全被那镇国公世子给毁了! 等不到谢瞻,敬茶的时辰要到了,不能再耽搁,或许谢瞻已去了也不一定,沈棠宁起身去往如意馆。 出门后,恰巧王氏身旁的秦嬷嬷迎面过来接她。 待一行人到如意馆时,高堂之上已是座无虚席,个个翘首望向门外的新婚夫妇。 不过,来的只有沈棠宁一人。 谢瞻,他果真没来。 沈棠宁的目光在屋内扫过,心猛然坠了下去。 众人的议论声先是低下去,旋又渐渐高涨了起来。 这都什么时辰了,世子,他该不会连敬茶都不来吧? 谢瞻年少离家,性情素来傲慢自负,目中无人,这倒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若他不来,这岂不是意味着他不肯在父母兄弟与谢家的亲戚面前认下沈氏这个妻子,那可真是给了新妇好大一个没脸!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了这位美貌新妇的身上。 第2章 这些目光沈棠宁都很熟悉。 有鄙夷的,幸灾乐祸的,看热闹的,好奇的,惊艳的…… 或许还有同情的。 从小到大,她就不是一个受欢迎的女孩儿,不论去往何处宴席,总有人指着她在背后议论纷纷。 她知道,她与谢瞻,沈家与谢家,云泥之别。 她是卑贱的泥,她配不上谢瞻,是沈家要挟他娶了她,他深恶她、讨厌她。 所以即使他不肯在父母长辈面前认下她,她也丝毫不会感到惊讶。 只是往后,她在谢家的这段日子会很难过。 镇国公谢璁与国公夫人王氏一左一右坐于高堂之上,谢璁面色铁青,隐有怒色,不知是因为她这个不堪入眼的儿媳,还是因为儿子谢瞻缺席的缘故。 王氏看向回到她身边的秦嬷嬷,秦嬷嬷冲她摇了摇头,那意思是世子也不在书房中。 王氏眼中闪过一抹无奈。 “好了,新妇已到了,聒噪吵嚷的成何体统!” 王氏喝声一出,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王氏接着看向沈棠宁。 昨日大婚,新妇子难免浓妆艳抹,今日褪下盛装,那娇滴滴的海棠红色妆花褙子衬得她雪肤花容,如一支凝露牡丹娇艳欲滴,站在谢家这济济一堂的芝兰玉树中竟也不输分毫,光彩溢目,照应左右。 若说唯一的缺点,大约便是沈棠宁纤纤弱质,人过于弱不禁风了些,看上去似乎有不足之症。 若要健康安稳地生下腹中孩子,只怕还得精心调养一番才是。 王氏心里百转千回,招呼沈棠宁坐到了她的手下,微笑着向她,也是向众人解释道:“阿瞻一早衙中有事,不得不出去了,他马上就回,大家略等等他吧,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都放婚假了还能有什么事,就谢瞻的身份,便是真有事属官也不可能来麻烦他,无非是他自己不愿陪沈氏敬茶罢了。 众人心知肚明,面上笑着打哈哈。 谢家这一脉有六房,唯有嫡出的长房、三房与四房常住京中,其余三房皆为庶出,分散在老家陈郡等地。 六房人口鼎盛,同气连枝,众人皆奉谢璁与王氏为主,平日里很是恭敬尊重。 是以大家都心照不宣,纵使再瞧不起沈棠宁的出身和平宁侯府的手段,还得给王氏几分薄面,毕竟是大喜的日子么,纷纷开始闲聊,恭维王氏,以及赞美谢瞻和沈棠宁。 从辰时一直等到巳时,整整一个时辰,连个谢瞻的影子都看不到,大家不由等到有些烦躁了,断定谢瞻不会再来。 沈棠宁甚至能听到身后妇人们对她的议论,有人也不知是嘲讽还是羡慕地,小声议论说:“一箭就上跺,我嫁进来都半年了还没怀上……萧家家世门第都算她高攀了吧,她怎么就这般走运?” 另一人冷哼着道:“人家可是京都第一美人,男人们都看脸的,哪管你肚里有没有货,你怎不跟她比脸?” “比脸,呵呵,比脸皮我是比不过她!” 沈棠宁衣袖下的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在王氏看向她问话的时候,脸上却还要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回应。 家里的男人们大多有职务在身,不宜让他们久等,王氏叫人悄悄催了几回,眼看谢璁气得已是连茶都喝不进去了,王氏只能道:“罢了,这孩子一向公务繁忙,便不等他了,阿沈先来敬茶吧。” 沈棠宁由左右搀扶着跪到高堂之下的软垫上,先向谢璁磕头递茶,随后奉上自己亲手所制的贽礼。 “公爹。” 谢璁看着脚下儿媳美丽柔顺的脸,脸色稍缓,“快起来吧。” 沈棠宁再跪倒在王氏面前。 丫鬟递来茶盏,掌心触碰到盏底的那一刻,她毫无防备,被滚烫的盏底烫得双手蓦地一颤,险些打翻茶水。 身后的人群中发出一声女子的轻笑。 沈棠宁强忍住想要缩手的冲动,稳稳当当地将茶盏捧到王氏手里。 “礼成了,从今往后,你便是我谢家的媳妇。” 王氏亲手递给沈棠宁两套封红,谆谆嘱咐她道:“望你日后勤俭持家,贤良淑德,与夫君永结同心。” 沈棠宁低头做羞涩状,柔声应是。 敬完舅姑,接下来便是认人了。 沈棠宁捧着茶起身,莲步微移,由在秦嬷嬷陪在身边,路过哪一房,哪一房的主母向她介绍房中老小。 谢氏家族庞大,单说今日在这高堂之中,每房男女老少来人少则五六,多则十数个,想在短时间之内认清很是不易,认完一圈下来,沈棠宁额头上都出了一层细汗。 敬完茶,众人便各自散了。 王氏顾念沈棠宁怀着身子,看着已到晌午,便邀沈棠宁留下来一道用了午膳。 从如意馆出来时,日头高高挂着。 “姑娘……” 锦书和韶音两个大丫鬟都眼巴巴地看着沈棠宁苍白的脸色,两人心疼地想安慰,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说些什么好。 没有可以依仗的娘家,又得不到夫君的尊重,从今往后,她们可怜的姑娘该如何在镇国公府立足啊…… 寒风拂于面上,吹动松墙旁一排琼花瑶草,袭来淡淡幽香。 沈棠宁一路静静看着。 许是因为这些都是意料之中会发生的事,其实她心中除了难堪以外,并没有多大的起伏。 若说唯一失望的两个人,可能便是她的叔父沈弘谦和叔母郭氏。 她怀着身子,王氏应当也不会让她出来应付亲戚客人,日后她深居简出,日子应当不会太难过。 何况,她接下来留在谢家的日子,至多还有半年了。 凡事总要往好处想。 沈棠宁轻轻吐出一口气,微笑,“别担心,我只是有些累了,想歇一歇,咱们快些回去吧。” …… “二嫂,二嫂!” 主仆三人走到一处幽僻的小径上,忽听身后传来一道陌生的男子叫喊。 沈棠宁转身时,恰有一阵风沙迎过迷入眼中,沈棠宁揉了揉眼睛,眼圈便有些发红了,抬起头时,一个身着天青色圆领长袍的少年男子已气喘吁吁地站到了她的面前。 沈棠宁仔细辨认。 “七叔?”她迟疑着道。 她的声音如她的人一般清润宛转,近看来,一双杏眼乌浓似水,雪白的面孔上竟无丝毫的瑕疵,比远看愈发精致美丽了。 没想到她才刚刚见了他一面,便能记住他是谁,少年脸腾得就烧了起来,不敢再多看,低头磕巴了下道:“原来嫂嫂还认得我,这,这是你的帕子吧?适才我,我在地上捡的。”窘迫地递给沈棠宁一方叠得方整的白绫帕。 锦书赶紧接过帕子,打开一看,帕子上绣着一簇娇艳的海棠花,确是沈棠宁的帕子。 “大约是被风吹了,如此,便多谢七叔了。” 沈棠宁福身。 谢七郎忙侧身不受,说道:“嫂嫂还怀着身子,不必虚礼!” 被迫奉子成婚之后 第4节 说话间他还是忍不住偷偷打量起了沈棠宁。 谢七郎谢睿是四房嫡子,谢瞻的七弟,年纪只比沈棠宁小几个月。 沈棠宁还在闺中时谢睿便听闻过她的美名,传闻她容颜色如海棠,盛若牡丹,京都无人出其左右,可惜他一直没有机会得见芳容。 昨日谢瞻大婚,谢氏几个兄弟说谢瞻要娶京都第一美人了,纷纷摩拳擦掌地要去闹洞房,谢睿担心二哥不喜,便按着好奇只隔了人群远远地看过去一眼。 那夜,果然见新房中的新妇容光璀粲,气若幽兰,恍若宓妃仙子,只是盛妆之下的眼神里却是掩不住的忧郁哀伤,不仅不令人扫兴,反而让他情不自禁对她生出了怜惜、好奇之情。 谢睿这人也是有几分呆的,他看着自己的嫂嫂,居然就这么看忘了时辰,连兄弟们闹完何时走的都不知道,最后被二哥谢瞻一脚踢出了新房。 今日一早谢瞻还公然不与她一道敬茶,摆明了是给她难堪,她嫁进来时便被人指指点点,现在心里一定委屈极了吧,连眼圈都是红的。 昨夜闹完洞房兄弟几个背着谢瞻私下里议论,感叹美人美则美矣,可惜有个水性杨花之名,恐怕日后是个寡廉鲜耻,不肯安守妇道的。 谢睿却有种强烈的直觉,她不是旁人口中说的那样的女子,因为刚刚她敬茶时一颦一笑是多么地端庄知礼,丝毫不轻浮,或许她就是被郭氏所逼迫的,否则新婚那夜她一定会欢欢喜喜地嫁进镇国公府的大门。 谢睿说道:“二嫂你别难过!我二哥那人就那样,他脾气差,目下无尘,连我大伯都管不了他,你若是平白被他伤了心就不值得了!” 沈棠宁微诧。她记得她与谢七郎先前仿佛是素昧平生,并不相识,但他竟然肯在她最难堪的时候来安慰她、为她说话。 她不由抬起了头,望向谢睿。 …… 安成站在假山上,探出头去又仔细地确认了一遍,才转过身来对自家主子道:“爷,我没看错,那确实是世子夫人和七爷,就是听不到两人在说什么!” 话音刚落,便听谢睿不忿的低语声从山下传来,“……他脾气差,目下无尘,连我大伯都管不了他,你若是被他伤了心就不值得了!” 安成顿时唬了一跳,心想这七爷怎么在背后这样妄议兄长,还是当着嫂子的面! 谢瞻面无表情,视线向山下扫去。 只见不远处鲜花遍地,一排劲松苍翠矗立,而借着松墙遮掩,一对少年男女正立于墙下的幽径之上,男子面红耳赤,女子眼噙粉泪,两人脉脉对视,不知在言语什么了。 安成觑着主子的面色,“爷,许是您上午没去敬茶,七爷对您有些小误会,您别放在心……” 话还没说完,谢瞻转身走了。 第3章 如意馆,王氏正在侍弄刚满三岁的小儿子十二郎,得知谢瞻回府后,立即打发人去把他叫了过来。 “今天一早你去哪儿了,我让人去催了你多少回,你怎么就是不肯回来?” “军营里有急事,我现在不是回来了。”谢瞻回着,姿态随意地坐到了一张玫瑰椅上。 “天大的事也不该就这么一走了之!才新婚第一日,你这样做让新妇情何以堪,让其他各房怎么想大房?” 王氏责备他。 谢瞻嗤了一声,“又不是我把刀架她脖子上,逼她嫁进来的。” “孩子总归是你的吧?” 谢瞻不语,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嫌恶。 王氏将小十二郎交给乳母抱走,叹道:“阿瞻,我晓得她不是你中意的女子,但如今事已至此,唯有将错就错。这两日我冷眼瞧着,她性情也并非郭氏那等蛮横无礼的妇人,便是有不足之处,日后也可慢慢改,可你在新婚第一日就当众落她的颜面,日后她在谢家将举步维艰。” 当然,谢瞻不会在乎沈棠宁过得舒心与否。 只是王氏觉得毕竟是一家人了,不愿意闹得这样不愉快,便又道:“你今日轻慢她,明日旁人便会轻慢她腹中的孩子,这个孩子毕竟是你的第一个孩子,是长房嫡长孙,不论你们夫妻二人如何,孩子却是无辜的……” 王氏点到即止,最后道:“今晚新妇宴,你会来的吧,阿瞻?” 本朝风俗,新妇嫁到夫家第一日早晨有敬茶礼,而晚上则会有新妇宴,新妇需亲自洗手作羹汤服侍夫婿与婆家人,届时一家人都会到场。 沈棠宁有了身孕,自然不必她来下厨操劳,但若是今晚谢瞻能来,或许还能为沈棠宁挽回几分颜面。 秦嬷嬷望着谢瞻离去的背影,低声道:“也不知道,世子今晚会不会去?” “他会的。” 王氏说道。 沈棠宁住着谢瞻的静思院,谢瞻白天一整天都不着家,锦书和韶音起先还紧张地隔三差五地去打听打听姑爷何时回来。 后来一气之下懒得再去问,诅咒他有种就住在外面永远别回来住。 两人都劝沈棠宁借不舒服推了今晚的新妇宴。 “去了也不过是自取其辱,去伺候那些势利眼做什么!”韶音不赞同道。 锦书跟着附和,“姑娘体弱,身子又重,我看夫人不会为难您的。” “我看就是她为难的姑娘!”韶音恨恨道:“今早的热茶,难道不是她故意倒来欺负姑娘的?那茶盏盏底滚烫,她拿着那盏身就一点事没有,看看把我们姑娘的手心都烫成什么样了,虚伪!” 沈棠宁的手心早晨回来后确实被烫起了好几个燎泡,韶音边上药边心疼地掉眼泪。 沈棠宁知道两人都是为了她好,确然,对她来说,推拒了今晚的新妇宴是最妥帖的做法。 可是,不去,日后便不会被讥讽奚落,便能被人瞧得起吗? 谢家看轻她,是因她婚前有孕,不合礼法,叔母郭氏又费尽心机将她塞进谢家,被人称作不择手段。 她已失了名声,便不能再失礼数。 沈棠宁垂下长长的睫毛,看着尚且平坦的小腹。 她还是要去的。 …… 傍晚,暮色四合,瑰霞漫天,镇国公府的上房之中却是喧阗非常。 偌大的大堂之中,左侧是男人的席位,中间用大扇屏风隔断,女眷们簇拥着王氏坐于另一侧的主位,纷纷争相逗趣夸王氏的小儿子十二郎多么聪慧可爱。 只在沈棠宁进门之后,众人的说笑声忽地都压低了下来。 沈棠宁换了一身衣裳,粉衣绿裙,她生得娇艳娟秀,纤细高挑,身上便是随便披个麻袋都衬得十分好看。 不过有女眷认出来,她身上的这套衣服料子还是前几年时兴过了的织金缎,就连发上簪的钗子花式都十分老旧了,眼光中不由就带上了几分鄙夷。 虽说落魄了,好歹也是侯府出身的大家闺秀,怎的成婚了就连套珍贵的头面和身好的衣服料子都置办不起? 沈棠宁缓步走到王氏面前,给诸位夫人姑娘见礼,再从锦书手中端来只漆金攒盒,捧出盒中尚热乎的红绫饼与甜果子。 “这是儿妇亲手做的,请母亲,诸位婶婶与姑娘们品尝。” 众人分着尝了几口,入口果真绵软甜香,王氏笑道:“辛苦你了,你怀着身子,这些原不该你做的,快坐下歇着吧。” “还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做的呢。”有人嘀咕道。 王氏扭头瞪向那人,“住口,就你多嘴!” 谢嘉妤冷哼一声,扔了手中的甜果子,一副不稀罕的模样,和身旁的其它姊妹说话去了。 王氏对沈棠宁道:“她被我宠坏了,就这个德性,你别理她。” 沈棠宁却谦卑地道:“母亲别怪四姑娘,说来惭愧,烹制这些果子也的确不是儿妇一人之力,多亏了几位嬷嬷们帮忙。” 她轻言细语地说完,又为王氏亲自捧上倒好的茶水。 王氏多看了沈棠宁一眼。 长房一脉中,镇国公谢璁膝下至今共有三子一女,嫡出的谢瞻与谢十二郎,以及庶出的谢九郎。 谢嘉妤是谢瞻的四妹,也是谢璁唯一的女儿,从小自然是千娇百宠,金尊玉贵地教养着,是以也只有她敢直接当着王氏的面讥讽讨厌的沈棠宁。 一般新妇进门,大多是象征性在膳房里忙活着做两道菜,沈棠宁不光亲自下厨做了所有人份数的红绫饼和甜果子,还烧了一菜一汤,大家面上夸她心灵手巧,实际上心里都认为她是得不到世子的宠爱,才转而开始讨好王氏,谄媚逢迎。 其实王氏并非是谢瞻的生母,而是他的姨母。 十三年前,谢瞻的生母王大娘子在回王氏的老家琅琊探亲时不幸罹患急病去了,王谢两家本是政治联姻,谢璁与王大娘子虽无夫妻之情,但两家势力盘根错节,早已密不可分。 为了继续维系两大家族的往来,亦为了照顾彼时只有八岁的外甥谢瞻,保他世子之位不被外人夺走,王氏自愿放弃原先定好的婚事,嫁进镇国公府做了谢璁的填房。 十几年来,王氏对谢瞻视如己出,谢嘉妤是她养在膝下的庶女,就连小儿子十二郎,亦是在谢瞻立下赫赫战功,世子之位稳如磐石之后才生下的。 谢瞻与谢璁父子俩关系不和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谢瞻在府里连这个亲爹都不会放进眼中,却唯独对王氏百般孝顺敬重,从前他每年从边关回来,回府后第一件事便是去王氏的如意馆给她请安。 沈棠宁讨好王氏,算是找对了人。 谢瞻来了,他几乎是最后一个到的。 女眷的宴席设在里屋,男人们则聚在明间,谢瞻来后,明间先是静了片刻,随后谢璁威严的斥责声响了起来。 “一早你又去了何处了?新妇敬茶你吊儿郎当不当回事,晚上的宴席也是最后一个到,你如今都当爹了,怎么还像从前一样目中无人!” “你也是当爹的,从前便不见你管我,今日你对我摆什么架子!”谢瞻冷冷道。 谢璁被噎得说不出话,指着他,“你,你——” 叔侄兄弟们忙纷纷劝他消气。 里屋,女人们却是见怪不怪,继续说笑。 只有王氏,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悄悄叹了口气。 沈棠宁收回目光。 少顷,丫鬟们陆续上菜。 沈棠宁坐在王氏下手的位置,正处于屏风的隔断处,抬眼恰好能看见对面宴席中,谢瞻坐在她的对面。 仿佛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的目光忽而迅速向她扫来。 四目相对,沈棠宁避无可避,一怔。片刻,她仍是扬起嘴角,冲他露出了一抹微笑。 比起新婚之夜的艳丽,今夜她穿得颇为素净,淡粉色的藕丝对襟衿衫,娇绿金丝镶边裙,鬓边垂着一支点翠垂珠金步摇,笑时明眸皓齿,杏眼柔媚似水。 谢瞻目光停驻片刻。 他也对沈棠宁笑了下,笑容中却有种毫不掩饰的,带着恶意的轻蔑与讥讽。 沈棠宁脸色一白。 她慢慢垂下了头去,其后,未再抬起头。 …… 被迫奉子成婚之后 第5节 谢瞻是长房嫡子,也是整个谢家最有出息的子弟。 因了隆德帝与孝懿皇后的关系,他十四岁从军时,便已是名震关内外的三镇节度使耿忠慎麾下的一名左郎将。 在耿忠慎死后,他又逐渐接手了耿忠慎的职务,七年来多次征战抵御契族与各夷狄部落,几乎战无不胜,沙场之上更是时常身先士卒,悍勇异常,因此深得隆德帝的喜爱。 谢瞻常年住在边关,偶尔逢年过节才回家述职一次。 孝懿皇后为他定下亲事后不久便薨逝了,半年前战事停歇,谢瞻回京筹备自己的婚事,隆德帝便直接将他留在了京中,在禁军三大营之首的五军营中担任都指挥使。 三大营几十年前由成祖皇帝所创立,五军营中的士兵皆为各地抽调出来的精锐之师,与锦衣卫一样直接隶属皇帝,只听皇帝调遣,战斗力强盛,而谢瞻少年封将,意气风发,更乃其中佼佼者。 他虽是武将,却生得英武伟硕,俊美如芝兰玉树。 每回谢瞻回京述职,城中夹道两侧,以及附近的酒楼上都挤满了来看他的姑娘与妇人们,香囊荷包扔了一地。 女子们给他起了个爱称为谢郎,还常常为了这位谢郎,令疏理街道秩序的五城兵马指挥使司大为头疼,甚至不得不下了道禁令严禁百姓围观述职军队。 这几年来,谢瞻一直都是京都闺中少女们的梦中情郎,皇帝是他的亲姑父,父亲是一品镇国公,母亲是琅琊王氏的豪族贵女,他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即使在宴席上,也从来只有旁人捧着他的份儿,他甚至都懒得去敷衍应酬,只是喝酒,不爱说话,偶尔吝啬地笑笑,对哪个兄弟都爱答不理。 昨天新婚之夜谢瞻没喝酒就离开了,兄弟几个喝大了,大家嚷嚷着今晚谢瞻要为迟到赔罪,谁敬都不能推,挨个给他敬酒。 因谢大郎外放不在家中,便从谢三郎敬到满了十三岁的谢九郎,轮到七郎谢睿的时候,谢睿端着酒走到谢瞻面前。 “七郎恭喜二哥娶妇,愿二哥与二嫂从今后比翼连枝,举案齐眉。” 谢睿弯腰,客气地道。 谢瞻淡“唔”了一声,看着谢睿,却也不接酒,而是懒散地斜倚到了身后的隐囊上。 “原来七弟还认得我这个二哥?” 谢睿诧异地抬头,对上谢瞻那双漆黑的,似笑非笑的狭长凤眼。 谢睿不知为何,后背微微冒出了一层冷汗。 说来,谢瞻这个二哥,他是从小到大都挺怵他的。 谢瞻比谢睿大半旬,大约是因为生母早亡,少年老成,平日里不苟言笑,脾气还十分严厉。 而谢睿性情谦和温吞,便不像其他兄弟似的爱凑上去,每每遇见,谢瞻都是这么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极少有见他露出其他表情的时候。 又兼他在外打仗时颇有些狠辣的声名在外,行事傲慢乖戾,是以谢睿对这个二哥,既敬且畏。 不过这种敬畏,近来因他娶沈棠宁时的种种傲慢,以及谢睿对沈棠宁生出的怜惜,让他对自己的这位二哥更多了几分不满。 “二哥说笑了,您是我兄长,我怎会不认?”谢睿客气地道。 谢瞻笑了一声,忽抬手拍了拍谢睿的后背。 他下手颇重,谢睿只觉背脊一沉,有些闷疼,接着身体不由僵硬起来,额头上也冒出冷汗。 “谅你也不敢。” 谢瞻嘴角笑着,目光却是冰冷如锥,从谢睿手里拿过酒盏,一饮而尽。 宴席散罢,沈棠宁回了静思院。 离开如意馆时她便征得了王氏的同意,静思院毕竟是谢瞻的住处,她住不惯,也不好叨扰谢瞻,想明日搬去一个更安静的地方安心养胎。 王氏觉着有理,便答应了。 自然,这些都是借口罢了。 静思院是谢瞻的住处,新婚夫妻住在一处那是天经地义,但沈棠宁与谢瞻没有感情,甚至,谢瞻对她的厌恶是从不加掩饰。 这种情况,沈棠宁再住下去就叫做鸠占鹊巢了,否则早晚有一天,她会以一种更加狼狈的姿态被人从静思院中赶出来。 因白日还要准备新妇宴,她掌心的烫伤处知缠上了几层纱布,一直没再处理,也不敢漏出来被人看见,锦书和韶音此时便帮她挑破手上的燎泡,上药后仔细包扎好。 忙碌了一天,沈棠宁分外疲惫,以为谢瞻还会如昨日那般住到书房去,就早早熄灯歇下了。 睡得迷迷糊糊间,听到门外似乎传来一些乱哄哄的声音,锦书在呼喊她的名字。 沈棠宁想睁开眼,奈何实在太困。 许久,她终于挣扎着翻起身来,去摸索身边的衣服。 突然屋门“咚”的一声被人从外一脚踹开,那沉重的脚步声径直朝着里屋过来,还未等沈棠宁仓促披上衣服,“唰”的一下,帐子一下叫人拉开了个光明。 明亮的光线刺得沈棠宁闭目,忍不住抬手挡在了眼前。 寒冬腊月,屋门大开,冷风灌进来,裸露在外的两条白藕似的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沈棠宁单薄的身子打了个寒颤,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 床前的谢瞻身形高大,双目冰冷冷地俯视着眼前乌发凌乱,衣衫不整的沈棠宁。 “滚下来。” 第4章 “滚下来。” 沈棠宁脑中“嗡”的一声。 她身上仅着中衣。 郭氏为她准备的衣服,薄如蝉翼,拢胸贴腰,领口都放得很低,以至于她中衣底下穿的粉色小衣都若隐若现,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谢瞻却如视无物般盯着她。 沈棠宁颤抖着手拉起被子,挡在胸口前,“敢问世子,有何事?” 她的声音也如她的人一般矫揉造作。 谢瞻眼中厌恶更甚,拂袖转身。 淡青的纱帐被他的掌风扫到沈棠宁的脸上,冷冷地刮得人脸疼。 “别让我重复第二遍,滚下来!” 沈棠宁心跳如雷,很快穿衣走了下来,走到他的身后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谢瞻站在窗前。 “今早我没同你一道敬茶,你记恨我?” 你不止没和我一道敬茶,从提亲到请期,你甚至都未曾踏足过我沈家。 沈棠宁苦笑。 她不怨谢瞻,事已至此,怨他又能如何,要怪,只能怪她自己命不好。 那一日,两人都喝多了酒,是她误入他的房间,稀里糊涂睡在了一处。 事后,他先是以为她是哪个不知廉耻爬他床上的丫鬟,一怒之下险些将她扼死。 得知她的身份后,谢瞻又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不会娶她为妻,若要负责,只能做妾。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是毁了,失身给一个陌生的男人,且还是一个本有婚约的男人,已经没了清白。 但她有自尊,宁可一辈子到姑子庙当姑子也不会与人为妾,自甘轻贱。 所以当时她也告诉谢瞻,她不用谢瞻负责。 回沈家后,她喝了避子汤,只是没想到,一个多月后,她还是有了身孕。 她想瞒着所有人把孩子打掉,大夫却告诉她,她生有不足之症,体质虚弱,若要打胎,恐一尸两命,无论如何都不肯为她配药。 郭氏得知后却高兴坏了,整日都盘算着要如今将她嫁进镇国公府,攀上豪族。 沈棠宁不想自己的孩子生下后被人骂作私生子,无奈之下,她只能由着郭氏去谢家商量亲事,事到如今,除了做妾别无他法。 哪知郭氏却异想天开,竟想逼谢家娶她为妻,她多次劝阻无果,本以为郭氏只是嘴上说说,而谢家也必定不会同意谢瞻娶她为妻。 如此僵持了快要一个月,眼看再不成婚孩子都要藏不住了,突然有一天大街小巷都流传出她与谢瞻婚前无媒苟合,珠胎暗结的流言。 事情越闹越大,有人说是镇国公世子始乱终弃,谢氏家风不正,也有人说是她和叔母郭氏不知廉耻,为了嫁进谢家不择手段,连自己的名声、颜面都不要了,逼得谢家不得不与常家退婚娶了她。 萧老夫人和萧砚的妹妹亲自带人找到在普济寺中躲避风头的沈棠宁,狠狠甩了她一个耳光,叱骂她荡.妇,在寺中闹了个天翻地覆。 而谢瞻,如果说先前他待她仅仅是冷漠,如今他看她的眼神里则充满了轻蔑与不屑,他一定认为她是个满口谎言,寡廉鲜耻的女子。 沈棠宁却无力去解释这一切。 郭氏是她的叔母,两人同气连枝,郭氏所做的一切,在旁人眼中就是她所做的一切。 谢瞻也从来没有给过她解释的机会,他拒绝和她说话。 是以新婚之夜,她对谢瞻承诺,和他成婚,只是为了给腹中孩子一个名分。 生下孩子后,她便会立即与他和离,绝不耽误纠缠。 “我没有记恨世子。” 她如实说道。 谢瞻突然转过身来,盯着她,“是吗?” 他往前走一步,又走一步。 喉咙好像又被人掐住般,沈棠宁呼吸困难,护着小腹后退。 直到她后背撞到墙壁上。 “你以前在沈家,学没学过什么叫做礼义廉耻,是不是见着个男人就恨不得扑上去?” “谢家的男人,你就这么喜欢?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嫁的是谁,嫁进来第一天就敢勾引男人!” 沈棠宁难以置信。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谢瞻冷冷说道:“你心里清楚我在说什么。” 他的目光又是她熟悉的,冰冷而充满了憎恶。 沈棠宁无疑是怕他的,怕他突然手往下掐住她的脖子,又或者将她推倒在地上一阵拳打脚踢。 她觉得他完全干得出来这种事。 被迫奉子成婚之后 第6节 她蜷缩着身子,身体情不自禁地发抖,又因他适才那一番话脸上臊得发烫,一时冷,一时热。 她不是那样的…… “我不明白,”她努力抬起头,迎上他的眼睛,颤声道:“如果世子说的是我勾引七爷,白日里我的确与七爷说过两句话,但始终与他恪守礼仪,从未逾越,谈何勾引?” 这一整天沈棠宁的确见过不少男人,却只与谢七郎和他的小厮安成单独说过两句话。 她把每一句话都细想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说出过有歧义的话,莫非只要她与男人说话,就是她在勾引男人吗? “自古叔嫂不通问,你和我说恪守礼仪?” 谢瞻低下头,贴着沈棠宁的耳微笑道:“沈姑娘,你该不会是不知道你自己婚前的名声吧?” 他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少女体香,和那天意乱情迷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掌下肌肤娇嫩细滑,稍微一动就能看到被他按出来的红印子,离得太近,甚至还都能看清她脸上一根根细小的绒毛。 幽幽烛光下,她眸如点漆,眼中闪着凄楚的泪意,一语不发地望着他。 谢瞻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哭,脸色慢慢变得僵硬。 男人看不顺眼,打上一拳便是,女人看不顺眼—— 尤其是眼前这样一个漂亮柔弱,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他自然不能动手。 他不知怎么的就烦躁了起来,“哭什么哭,少在我面前装可怜,我不是谢睿,不吃你这一套!” “我告诉你,你既嫁了进来,就给我安分守己在谢家待到把孩子生下来!还有,明天你就给我滚出这个院子,离谢家人远点,别忘了自己姓什么,再让我再看见你恬不知耻地勾引男人,闹出丑事来,我必定亲手取你性命!” 说罢松了沈棠宁,冷着脸匆匆离去。 谢嘉妤昨晚和几个姊妹打马吊打到深更半夜,从早起到现在一直在打哈欠。 “茹表姐,一大早你来我这做什么?” 她翻开书案下藏着的话本子,没精打采地吃着点心。 冯茹忙给她递过去一枚梅花香饼,笑道:“妤妹妹,我这不是好奇嘛,听说昨天早晨敬茶礼世子没去,晚上新妇宴他可在?” 谢嘉妤瞥一眼冯茹,接过梅花香饼咬了一口。 冯茹殷切地看着她。 冯茹是府上的表姑娘,太夫人是她的姑祖母,四夫人是她姨母,太夫人过世之后,冯茹一向与谢嘉妤交好,不过再要好,世子夫人的新妇宴和敬茶礼她一个表姑娘也是没资格去的。 谢嘉妤回道:“去了。” 冯茹吃了一惊,说道:“去了?瞻表哥怎的就去了!” “这有什么稀奇,他的媳妇儿,合该是他去的。” 冯茹说道:“好妹妹,你年纪还小有所不知,我以前常听人说,你这位嫂嫂可不是个等闲之辈,那是——阎罗大王的妻,五道将军的妾!” 谢嘉妤疑惑,“你什么意思?” 冯茹却有些犹豫,“哎,要不还是算了,她毕竟是你嫂嫂,我也不过是听旁人说了些闲话……” 谢嘉妤被她勾起了好奇心,岂能任她算了,几番央求之下,冯茹仿佛抵不过谢嘉妤,凑到谢嘉妤耳边耳语一番。 谢嘉妤听罢却立马拉下脸,“茹表姐,你莫要胡说八道!那孩子是不是我二哥的,我二哥岂能不知?他那脾性难道能当冤大头?” 冯茹见谢嘉妤不高兴了,不禁有些讪讪的,忙又赔笑道:“妤妹妹说的对,我也是道听途说的,瞻表哥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叫人随意混淆了血脉?” 谢嘉妤不喜欢沈棠宁,但她容不得旁人诋毁自己的哥哥,便懒得再理睬她。 冯茹眼珠子转了转,又说道:“不过世子夫人在婚前,名声确实不大好,许多世家小姐家里办花宴茶宴都不爱请她,因她一去,说不准谁家兄弟的魂儿就被勾走了。我听说有一回她去蔡侍郎家三娘子的茶宴,没几日蔡三娘子的两位兄长都争着去沈家提亲,兄弟两个还在沈家打了起来,一家人闹得很是不愉快。” “便是说那忠毅侯萧家,一开始萧老夫人不同意忠毅侯娶她,忠毅侯为她屡次忤逆亲娘,放言若娶不到她,此后宁愿孤寡一生,萧老夫人被逼无奈,最后只能同意了这门亲事。” 见谢嘉妤似乎没有阻止她说的意思,冯茹才继续说道:“我一开始也不相信世上会有女子如此轻浮,可是妤妹妹你想想,都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若是一个女子不给那些男子暗示,男子们会巴巴上门提亲,甚至为了她忤逆含辛茹苦抚养自己长大的母亲?” 谢嘉妤气得猛一拍桌子,怒道:“岂有此理!我本以为她沈家只想攀龙附凤,没看出来她竟还是个如此轻浮的女子!” 冯茹忙劝道:“妤妹妹你先别生气,话虽如此,这许是其中有什么误会呢?世子夫人她毕竟是你的嫂嫂,你还是莫要因为外面那些闲言碎语与她生分了才是!” 谢家于沈家来说便是那等遥不可及的高门贵族,若是沈棠宁没有和谢瞻发生肌肤之亲,只怕沈家几辈子也攀不上他们谢家。 冯茹一番话,谢嘉妤对沈棠宁的印象更差了。 从前谢嘉妤倒是风闻过她的美名,说什么京都第一美人,新婚那日一见,她却觉得沈棠宁长得也不过如此。 小姐妹们聚在一起时私下也会议论,大家都说这位第一美人空有一副好皮囊,人却极是无趣,贪慕虚荣,和她堂妹一道去主家拜访,她身上穿着绫罗锦缎,她那妹妹却穿着不知是她几年前不要的衣服。 她那位叔母平宁侯夫人郭氏最爱带着她穿梭于各权贵世家,吊着人家得了好处,又不肯定下婚事,不知惹恼了多少世家贵族。 偏偏那些男人却一个个都跟中邪了似的愿意前仆后继地去捧着她,哪怕得不到也愿意白白给人利用。 昨天的时候她怀着身孕还特意下厨去讨好她娘,谁不知道大家族的新妇宴就是个名头,用得着她来显摆了? 谢嘉妤越想越气,想到郭氏上门逼婚时的那副丑恶嘴脸,昨天一早的敬茶礼二哥虽然没去,沈棠宁不是也迟到了,教他们一干人好等,这算什么,下马威? 又想到自己日后不仅要和这种女人朝夕相对,还得喊她嫂子,谢嘉妤就恶心极了,顿时也不困了,腾得起身走了出去。 不成,她得叫沈棠宁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主子! 沈棠宁一早就搬出了静思院。 王氏给她收拾了个僻静的住处,位于府内的西侧,叫做寻春小榭,另送来不少滋补珍品,嘱咐她好生养胎,每日的晨昏定省也给她全免了。 昨夜谢瞻离开后,沈棠宁便几乎没再睡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就到了天明,她索性起身开始收拾衣服。 寻春小榭景致好,一涧雪溪穿墙过,院子周围栽满了挺拔松竹柏,看着很是叫人赏心悦目。 大概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沈棠宁头脑有些晕沉,没有心思再欣赏美景,遂进屋寻了小绷开始绣帕子,借此打发时间。 不知绣了多久,外面忽而吵嚷起来。 不多时,谢嘉妤就怒气冲冲地跑了进来,瞪着沈棠宁一屁股坐下。 第5章 “四姑娘?” 沈棠宁有些惊讶,谢嘉妤这么快便知道她搬来了寻春小榭? 她放下小绷,起身给谢嘉妤倒了杯茶,轻声问:“四姑娘寻我有事?” 谢嘉妤四下打量了一番,刚刚她和冯茹去静思院,得知沈棠宁搬出了静思院,两人还有些吃惊。 这会儿见寻春小榭地方偏僻又狭小,觉着沈棠宁必定惹了二哥不快被他从静思院给赶出来了。 “怎么,没事便不能来寻你,你肚子里是怀了个什么宝贝金疙瘩,嫁进来连我都见不得你了?”谢嘉妤翻了白眼道。 “四姑娘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时冯茹从门外走了进来,对着沈棠宁行了一礼,笑道:“见过世子夫人,我闺名冯茹,是四夫人的外甥女,你叫我阿茹便好。” 沈棠宁唤锦书端了些新做的糕点进来。 谢嘉妤显然不是来找她品茶吃糕的,皱眉将沈棠宁从头到脚打量了好一番,叱问道:“昨日早晨敬茶,你为何迟到,让我和我爹娘、一众叔婶好等,你架子倒是不小!” 沈棠宁解释道:“是我的错,我初来乍到,对府内不甚熟悉,以致迟了时辰,失礼之处,还望四姑娘海涵。” 谢嘉妤并不知导致沈棠宁迟到的罪魁祸首是她那好哥哥,沈棠宁肯乖乖认错是她没想到的,谢嘉妤愣了一下,心想这个沈氏手段果真不一般,说话细声细气含羞带怯似的,怪不得能把男人们迷得神魂颠倒。 她冷哼了一声,虎着脸警告她道:“你既知道有错,就该好好反省自己,你婚前的那些破事早就是人尽皆知,我也懒得再和你掰扯。” “嫁进了谢家你就老老实实地夹起尾巴做人,我娘掌管中馈,每天事务繁多,你若敢惹是生非劳她为你操心,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谢嘉妤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冯茹坐上前来安慰沈棠宁,“世子夫人别放心上,阿妤自小千娇百宠,就是这个脾气,她没有恶意的。” 适才谢嘉妤说话时冯茹就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打量沈棠宁,这会儿凑近了,她发觉沈棠宁皮肤光滑得犹如牛乳一般,又细又白,也不知道是什么养出来的。 沈棠宁微微笑了笑,“多谢茹姑娘,我没有放在心上。” 冯茹又拿起沈棠宁刚绣的小绷,一阵赞不绝口的夸赞。 大婚时谢家亲戚众多,沈棠宁不记得她见过冯茹,冯茹对她热情地却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 不过冯茹很快发现,沈棠宁似乎不太爱说话,大部分时候都是她在说,沈棠宁附和她。 “宁妹妹,嫁进来,真是委屈你了,适才阿妤妹妹那样说你,其实你心里也难受极了,对吧?” 两人序过齿,冯茹比沈棠宁大四个月,就亲亲热热热地宁妹妹长宁妹妹短的叫了起来。 冯茹说着说着突然叹了一口气,拉着沈棠宁的手道:“瞻表哥和令瑶妹妹从小一起长大,也就只有令瑶妹妹能受得了他的脾气,瞻表哥看着面冷实则心热,唯独对令瑶妹妹格外耐心,两人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谁知阴差阳错,瞻表哥娶了你,心里难免怨怼。” “他并不是有意针对你,宁妹妹,你千万别胡思乱想,瞻表哥是个重情重义的男子,他既已娶了你,你腹中还怀着他的骨肉,有什么情谊还能越过夫妻之情,便是百炼钢,也终究会化作绕指柔。” 冯茹走后,韶音进来“砰”的一声扔了她喝过的茶盏,气呼呼道:“真是灶王爷扫院子,多管闲事,要她多嘴了!你瞧瞧她说的都是些什么话,还一口一个瞻表哥令瑶妹妹,现在咱们姑娘才是世子夫人,她还提什么永宜县主,分明是唯恐天下不乱!” 难受个屁,她们姑娘压根就不喜欢这个谢世子,否则听了这话还不得呕死了! 锦书关好门,瞪了韶音一眼,对沈棠宁道:“韶音话糙理不糙,姑娘,这个表姑娘口蜜腹剑,话说的好听,来者却是不善,您可莫要听信了,日后千万小心她。” 锦书和韶音都是从小和沈棠宁一起长大的,她们姑娘素来性子温柔纯善,这大家族里面人繁事多,仿佛人人两面三刀,像个吃人的魔窟,沈棠宁腹中怀的说不准还是长房嫡子,两个丫鬟真担心她会吃不消。 沈棠宁心中一暖,冯茹的话她其实没放在心上。 “好姐姐,你们放心,我清楚自己的身份,日后我就在这院子里养胎,哪里也不去,什么事都不招惹,这下你们总该放心了吧?” 下晌沈棠宁身体就有些不舒服,头晕目眩,躺在床上起不来,还时不时地咳嗽。 两个丫鬟担心她着凉发热了,都要去请大夫,沈棠宁拉着不让去,“昨天累着了,我就是有些难受,睡一觉就好了。” 一来明日还要回门,二来谢*嘉妤刚从她屋里出去她就病倒了,传出去恐怕会被人误会她是在拿乔,只怕谢嘉妤对她的误会更深了。 沈棠宁强撑着晚膳的时候吃了些东西,下半夜还是发起了高烧。 锦书连忙去找王氏,王氏得知后半夜起床,打发人去请了宫中的御医过来。 好在沈棠宁只是略感风寒,鉴于她体质单弱,御医便只开了几贴稳妥的药方子。 如此一来,回门必定是回不成了。 沈棠宁在昏睡时迷迷糊糊地想,谢瞻不愿和沈家沾亲带故,若是回门时娘只看见她一个人回去,心里必定会难过。 被迫奉子成婚之后 第7节 自从沈棠宁的父亲沈弘彰去世之后,沈棠宁的叔父便沈弘谦继任了爵位,母亲温氏的身体因一直不大好,沈棠宁与谢瞻奉子成婚这事,她直到现在也没敢告诉温氏。 这样也好,她与谢瞻都不回去,温氏会以为是她生病的缘故。 新妇回门,王氏不想被人背后指点谢家托大,准备了整整三车厚礼,原本想让谢瞻亲自将回门礼送到沈家去,奈何谢瞻一整天却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饶是如此,光看着谢家这满车沉甸甸的珍宝锦缎,也把沈弘谦和郭氏一家给高兴坏了。 京都城里凡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知道谢家结了门上不得高台盘的姻亲,谢家自己都瞧不上沈弘谦这个亲家,可婚事到底是成了,沈弘谦的侄女肚子里还怀着谢家长房的第一个孩子,说不得还是个嫡孙。 官场上人个个是人精,有些见风使舵的就心照不宣地跟沈弘谦热络了起来,为他大开方便之门。 谢嘉妤早晨从沈棠宁屋里出来,晚上沈棠宁就发起了高烧,王氏找到谢嘉妤把她好训一顿,训得谢嘉妤委屈极了,大声道:“娘怎么不说她是装病,就因为我白日里说了她几句,故意和我别苗头!” 王氏斥道:“她是不是装病御医能看不出来?死丫头,你倒是不打自招,没事去招惹她做什么?这是你二哥的第一个孩子,孩子出了事你能担待得起?!” 今早王氏去看了沈棠宁,沈棠宁病得两颧烧红,连起都起不来,确实不是装病。 她这个女儿真是又傻又犟嘴,没事去找嫂子的麻烦,她谢氏高门大户,素来重视名声,若传出去小姑子害的嫂子掉了孩子,这事岂不是叫人平白议论谢嘉妤仗势欺人。 王氏责罚谢嘉妤在房中反省,等改日沈棠宁身体好了一些,又去看望她道:“你好好养病,等你病好了,正巧府里到了做冬衣的时令,我叫人给你做几身厚实的好衣裳,免得再着凉冻着了。” 沈棠宁感激万分,她病的这段时日王氏每日都会过来看她,对她丝毫没有轻慢之意,即便只是为了她腹中的孩子,她也很高兴。 沈棠宁想要下来给王氏行礼,王氏却扶住了她,又细心嘱咐了几句才离开。 …… 夜晚,戌时的梆子悠悠响起,夜空中闪着几粒细碎的星子,在庭中撒下一地白霜。 沈棠宁养病养了有七八日,病情好转了不少。 无事的时候,她最喜欢做的事情画画、抚琴与抄书。 三者都可以使人心情平静,也能令人沉浸其中,忘记一切烦恼。 抄写完的书还能拿出去卖,书肆老板说她写的字好看,一本书能卖两三两银子。 眼下沈棠宁在抄的是经书。 她今日觉得身体大好,早晨便去了如意馆给王氏请安,发现王氏喜欢看经书,只是眼神不大好,经常要凑到书上才能看到上面的字。 沈棠宁便准备给王氏抄一本字体大些的经书,这样王氏再看经书时就不容易伤到眼睛。 不知不觉抄到夜色越来越深,一直到院子外响起一阵骚动声,似乎有人过来。 沈棠宁回过神,搁下笔,忍不住咳嗽两声。 这么晚了,还有谁会过来找她? “姑娘,姑娘不好了!” 韶音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指着门外惊恐道:“他、他来了!” 这世上能让韶音怕成这样的只有一个人—— 谢瞻。 沈棠宁脑中有一瞬的空白。 为了避免谢瞻再误会她勾引男人,这段时日她几乎足不出户,就今天早晨去给王氏请过安,也没碰见过谢七郎,更没和别的男人说过话…… 沈棠宁按下心中的不安,赶紧把桌上还没抄完的经书收拾了堆到一边去。 主仆两人正手忙脚乱着,梅花暖帘“哗”的一声被人从外扯开,紧接着,一股寒风朝着屋内涌了进来。 屋内温暖如春。 谢瞻大步走进来,皱眉看着眼前似乎如临大敌的主仆两人。 第6章 今天谢瞻下衙回来,王氏把他叫到如意馆。 “阿沈病了几日,自从她嫁进来你都再没去看过她,就算是做个样子,这几日你若无事,去看看她吧,问问孩子怎么样。” 谢瞻想了想,人不是他想娶的,孩子毕竟是他的,就去了。 谢瞻站在屋门口,大冬天的,他竟然还穿着一身单衣,玄色的长袍衬得他面庞冷峻而棱角分明。 “愣着做什么,去倒茶。” 主仆两个都站着一动不动,谢瞻不耐烦地呵斥道。 韶音不放心地回头看了沈棠宁一眼,去耳房沏热茶。 谢瞻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扭头见沈棠宁还低着头杵着,身上披着件玉兰色的梅花小衫,纤腰一把,清瘦纤弱,也看不出显怀,身量很是单薄。 “你是准备在那里站一辈子?”他冷冷道。 沈棠宁迟疑了一下,移步坐到谢瞻的对侧。 韶音来上了热茶,谢瞻喝了热茶,沈棠宁不说话。 谢瞻又喝了一盏,沈棠宁还不说话。 真跟个哑巴似的,一巴掌打不出句话来,谢瞻耐性告罄,“砰”的一声把茶盏放下。 “孩子怎么样?” “孩子……挺好的!” 他突然造访,且语气不善的样子,沈棠宁吓得心口猛地一跳。说罢,心脏还在砰砰动着,她深吸口气,抬头小心地看向谢瞻。 他肯来看望她,关心孩子如何,心里其实也是念着这个孩子的吧? 谢瞻察觉到她的目光,飞快地侧过脸盯住她,眯了眯狭长的凤眼。 沈棠宁忙又低下头。 想了想,鼓足勇气说道:“它是个很乖很懂事的孩子,我刚怀它的时候,听说刚有身子的妇人多少都会有些反应,或是呕吐,或是食欲不振,或是浑身乏力,但是它直到现在都一点没折腾我,连大夫也说,这个孩子生来就乖巧。” 她说话时轻言细语,垂着长长的睫毛,露出耳后一截莹润的肌肤,在明烛的映照下瓷白得宛如一块盈盈暖玉。 这个女人就是这样,无论你跟她说什么,她都不卑不亢地回你。 谢瞻忽觉得有些烦躁,也有些无趣,转而看着窗外,又喝了两口茶道:“孩子都没生,能看出什么脾性,奉承你都听不出来。” 沈棠宁轻声道:“就算是奉承,这话也是好听的,大凡夫妻生儿育女,都希望孩子们能孝顺懂事。” “那你也得把孩子生下来再说,三天两头生病,不知道还以为我谢家苛待了你!” 她说一句,他便要顶她一句。 沈棠宁抿紧唇。 她把偏过脸去,耳旁落下两缕鸦浓的发,片刻后道:“是我的错,以后我会好好养胎,不会再给夫人添麻烦了。” 说完这些话,屋里就沉默了下来。 沈棠宁原本就是个极温柔安静的性子,谢瞻又不喜欢她,两人坐在一起除了聊孩子似乎无话可说。 沈棠宁带进谢家的另一个丫鬟揽月在门外听了许久,急坏了。 郭氏之所以千方百计把沈棠宁嫁进谢家,为的就是想用侄女拢住这位谢世子的心,待日后有用之时,侄女随便给谢世子吹口枕边风,便是从嘴边下漏出来的,都够平宁侯府和郭家吃香喝辣了。 就算谢瞻对沈棠宁没有感情,情分都是处出来的,沈棠宁生得又花容月貌,想要抓住男人的心简直易如反掌。 好不容易谢瞻来了一次,奈何沈棠宁自己不主动,揽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心一横,索性接着倒茶的籍口打帘走了进去。 “世子爷,您可知道我们世子夫人为何生病呀?她天天盼,夜夜盼,盼您盼得夜里都睡不香,岂能不病倒?不过当您的面,不好意思说罢了,阿弥陀佛,今晚总算是把您给盼过来了!您看天色也不早了,不如您今晚就在这里歇下了?” 揽月一面笑盈盈地说着,一面把谢瞻面前茶水斟满,姿态娇柔。 盼得夜里睡不着,盼得害了病? 谢瞻瞥了沈棠宁一眼。 沈棠宁风寒初愈,她原本便生得弱不禁风,这一病人又瘦了些,下颌尖尖,衬得一双杏眼乌圆黑浓,望向他时脸颊微红,颇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这关键时候,偏沈棠宁喉咙发痒,她竭力忍着,脸都憋红了,一听揽月这般胡说八道,赶紧打发她道:“咳……你莫要浑说,先出去,这里不用你伺候!” 揽月见谢瞻不说话,便大着胆子又上前一步,从怀里摸出个金丝香囊递过去,柔声说道:“世子爷您看,这是我们世子夫人睡不着的时候做给您的香囊,您瞧瞧这针法走线,多漂亮,您体谅我们世子夫人一片心意,就收下吧!” 那香囊上绣着一对交颈缠绵的鸳鸯,颜色也是他平日里最爱穿的玄色。谢瞻好像有些兴趣,把香囊拾起来举到眼前。 “心意?” 他皮笑肉不笑了一下。 谢瞻慢慢转头看向沈棠宁,看嘴角人分明是在笑着,漆黑的眼眸里却透着一股讥诮的冷意。 “世子夫人,新婚之夜你说了什么,这么快便忘了,还需要我来提醒你?” 新婚之夜,她说过生下孩子之后她便不会再来纠缠他。 她当然记得…… 沈棠宁闭目,香囊掷到她的脸上,金丝刮得她的脸颊疼了一下。 谢瞻丢了香囊便开门走了,门外的寒风肆无忌惮地吹涌到在沈棠宁单薄的身上。 揽月不知自己哪里触了谢瞻的逆鳞,看了看沈棠宁,又看了看门外,一咬牙不甘心地又追了出去,“世子爷!我,我们世子夫人病还没好……” “滚!” 谢瞻的怒吼声从院子里传进来。 沈棠宁抖了一下,才睁开双眼。 外面的丫鬟们都害怕极了,纷纷大气不敢喘一声缩在角落里,韶音和锦书两个大丫鬟赶忙跑进屋,查看沈棠宁有没有受伤。 过了片刻,揽月才从外面走了进来,小声道:“世子爷走了。” 沈棠宁把香囊放到桌上,沉声问她:“你为何要擅作主张?” 揽月面无惭色,理直气壮道:“奴婢不是自作主张,奴婢是为了大姑娘你好,姑娘你嫁进来镇国公府后光想着如何保全自己、讨好王氏夫人,怕是早就将侯夫人嘱咐你的话都抛之了脑后!” “为我好,你都不知他的脾气性格,如何便是为我好?” 揽月嘀咕道:“谁又知道他这么喜怒无常,一只香囊都能惹他发怒!” “以后你不要再自作主张。” 被迫奉子成婚之后 第8节 沈棠宁说罢,便好似用尽了力气,声音也梗了一下。 她捂住隐隐作痛的腹,韶音和锦书见她脸色不对,慌忙又是倒茶又是扶她上床。 韶音指着揽月鼻子骂道:“原本姑娘和他在屋里说话好好儿的,都是你进去了才惹恼了他!你还好意思在这里责怪姑娘不尽心,你既然这么喜欢他,怎么不说香囊是你自己做给他的,扯我们姑娘什么干系!” 揽月脸一阵红一阵白。 早在沈棠宁及笄之后,郭氏便四处物色美貌的丫鬟,除了沈棠宁自己的两个大丫鬟,另外送了四个环肥燕瘦的美人,四个丫鬟中,当属揽月最美。 沈棠宁生得妩媚娇艳,揽月的样貌便清秀可人,为的就是准备等侄女身子不方便的时候,将这些丫鬟挑出来开脸当通房丫鬟固宠。 沈棠宁的前未婚夫萧砚丰神俊朗,仪表堂堂,如今的这个更是龙章凤姿,英武不羁,是女孩子们最喜欢的类型。 前面的那个除了沈棠宁眼中再容不下旁人,这个说不准还有机会,揽月想给自己谋条出路,若是沈棠宁成了弃妇,她岂不是一辈子都要跟着她受苦! 沈棠宁对几个丫鬟素来宽厚,揽月见她这样心里也不舒服,走到床前认错道:“我知道我原不该自作主张,但是姑娘你如今不抓住机会,外面多少人都争着抢着想当世子的姨娘?便是白日里见过的那位冯表姑娘,我就听说以前太夫人还在世时总想把她许配给世子做小妾,后来太夫人去世了,这事才不了了之。” 揽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姑娘,打从先侯爷过世后沈家就没落了,侯爷自小对您视若己出,你就是不为自己,也要为沈家多打算打算啊,沈家还要靠着你和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咱们眼皮子不能这样浅。” “世子爷现在不喜欢你,不代表以后不会喜欢,从前那些男人们,哪个见了你不像猫儿见了鱼鲜饭一般痴迷,你多抓住机会向他示好,以你的美貌和性情抓住世子的心那还不是易如反掌吗……” 揽月对沈棠宁很有信心,在她眼中,就没有沈棠宁勾不住的男人,反正至少她没见到过。 沈棠宁不说话,只垂眼望着手边帐上两条交缠的枝蔓,神色无悲无喜。 揽月心下一沉,模模糊糊有个想法,她忍不住说道:“姑娘,你该不会心里还想着那个忠毅侯吧?你可别忘了,当初萧家人是如何到普济寺和沈家闹了个天翻地覆!” 沈棠宁平静的面容像是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极轻极细微地。 俄而,她转过身去,闭目道:“我累了,你们都出去吧。” 第7章 深夜,沈棠宁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又梦见了萧砚。 那日,清风朗月,天色已晚了,萧砚抱着一把琴,站在普济寺后山的一棵苍松下等她。 那是他们从前时常约见的地方。 他说要送她一把绝世名琴,还说名琴配美人,只有绝世名琴方能配得上她。 她提着裙摆姗姗来迟,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他已似若有所感地转过身。 一阵微风吹来,翠叶何纷纷,他便穿着一身青衣立在其间,露水沾湿他的衣角发梢,他忽地笑了起来,笑意仍是那么地温润清俊。 绿竹猗猗,其叶蓁蓁。 他微笑着向她走过来。 然而她的手还未触到他,眼前景象却忽然在一瞬之间土崩瓦解。 她踉跄着向后退去,再望向他时,眼前的萧砚却换了一副模样,他满脸憔悴痛苦,下巴长了一层青色的胡茬,双目血丝遍布,死死地盯着她,一遍又一遍地问,“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 “我究竟哪里比不上谢临远,家世,还是权势?” “团儿,不要退亲。” 他紧紧地拉着她手腕,哀求。 她同样心如刀绞,愧疚难言,却只能背对着他,将他的手指狠心一根根地掰开,故作无情地道:“没有为什么,我本就是这样的女子。” “仲昀,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 醒时泪水沾湿满枕,沈棠宁怔怔地望着头顶的承尘 夜已深,窗外不知何时飘落起一簇簇的细雪。 更漏声一点一滴,无声到天明。 谢瞻那夜自寻春小榭离开后,揽月便多了个心眼,琢磨着找个机会写封信给平宁侯夫人郭氏,她是劝不了沈棠宁,还得让郭氏来劝。 不久,沈棠宁病愈。 她一连病了八.九日,今日总算有了些精神,恰巧手中的大字经书也抄写完毕,早晨便特意起了个早,去如意馆给王氏请安。 王氏翻看着她送来的经书,心里暗暗惊奇新妇的体贴入微,连从小抚养长大的儿女都没察觉到她近来看书吃力,沈棠宁不过才嫁来几日,竟有这样察言观色的心思。 “劳你在病中还想着我,不过以后千万别做这个了,劳心费神,要仔细将养身子才是。” 王氏再看向沈棠宁时,笑容里便多了几分温和与探究。 说实话,郭氏那等蠢妇王氏是深深憎恶的,这种亲家,不要也罢。 不过大约是人对于美丽的事物总会抱有美好的期待,不忍心去苛责,譬如沈棠宁,她若真是个如郭氏那般嚣张跋扈的性子便罢了,王氏必定得使些狠辣手段好好治治她,磋磨她身上的那些习气,偏偏她又是那样温柔安静的性子。 暂且不知是真是假,不管旁人如何说,人到底已经嫁了进来,腹中还怀着谢瞻的骨肉,王氏始终认为家和万事兴,就算沈棠宁以前真的做过糊涂事,她也希望她嫁进谢家之后能改过自新,毕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她这个儿媳自幼失怙,母亲柔弱,平宁侯夫妇又是一番小人嘴脸,教养出的孩子没长歪已是大幸。 两人寒暄几句,王氏招呼丫鬟们抱着几匹颜色鲜亮的绫罗锦缎进来。 “今日你来得倒巧,我刚从库房里挑选了这几块尺头,打算给各房分过去,你瞧瞧有没有喜欢的,留下让绣娘给你做几身冬衣穿。” 说话间一排尺头便并排排到了沈棠宁的面前,这些布料单看质地柔软光亮,花色样式独特,许多沈棠宁连见都没见过。 谢家不愧是豪门,连随便一件做冬衣的布料都是万里挑一的贡品,沈棠宁不敢多看,垂头轻声道:“蒙母亲垂爱,我是新嫁妇,不挑衣服穿,还是先让姑娘们和诸位婶婶们先挑,我随便挑一块就好。” 王氏说道:“咱们是长房,长房先挑是规矩,谁敢置喙。” 沈棠宁又说母亲为家操劳,小姑活泼美貌,她则整日里窝在寻春小榭闭门不出,恐浪费好料子,理应王氏和谢嘉妤先挑。 两人推辞良久,王氏直接说她和谢嘉妤已经挑过了,坚持让沈棠宁赶紧挑。 沈棠宁知道大约是新妇宴那日有人嘲笑她穿陈年料子被王氏记在心里了,她既是世子夫人,便代表了长房的颜面,不能给王氏丢脸。 遂不再推辞,只从中选了块颜色和布料都最不起眼的。担心再说下去碰见来给王氏请安的谢瞻,沈棠宁眼神一直看向屋门。 那天谢瞻从寻春小榭离开后沈棠宁就再没见过他,回回见他都要起争执,沈棠宁不想招惹是非,挑完料子后就借口有事匆匆离开了。 前些时日京都下了场大雪,满城银装素索,随后温度显见地冷了下来,呵气成雾。 冯茹领着个小丫鬟,小丫鬟手里拎着只食盒,搓着手往静思院的方向走。 冯茹跟静思院的小厮套近乎,打探到谢瞻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没有朔望朝和常朝会的时候,他每日会在寅正时分起床,寅正两刻到小校场射箭练武,练大约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回院里,再洗漱更衣用早膳。 眼下正是卯时,太阳还没出来,府里刚掌灯。 冯茹又冷又困,眼皮子上下打架,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小校场。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没来晚,来的还正是时候。 谢瞻刚练完武,赤着上半身从小校场上下来,一阵寒风吹来,冯茹浑身直打哆嗦,谢瞻竟面色丝毫不改,背着身用汗巾子擦着身上的汗。 冯茹在府上住了七八年,谢瞻不常回家,回家通常也待不了几日便会离开,冯茹是眼睁睁看着谢瞻从美如冠玉的少年郎长成了英姿勃发又高大俊美的男人。 在京都住了半年多,又不大晒太阳,谢瞻皮肤养的白了些,这会儿刚练完武的缘故,周身热气腾腾,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汗味和男人身上独有的浓烈气息。 除了瑞脑香,其它的说不上是什么味道,但闻着却叫人手足无力,呼吸困难似的。 谢瞻身形伟岸,足有七尺,宽肩窄腰,站在那里好似一座沉稳结实的小山,他常年习武,身上的每一寸肌理都磨炼地恰到好处,既没有寻常粗使小厮那壮硕到吓人的尺寸,穿衣显得人高大挺拔,脱掉衣服又是这样地健美有力。 冯茹走到谢瞻的背后,突然觉得,表哥脱了衣服比穿着衣服更好看,直看得一阵脸红心跳,口干舌燥,身上也不觉困冷了。 谢瞻瞥见背后走过来一个陌生女子,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脂粉气,以为是哪个院的丫鬟,皱眉避开她,接过安成手里的干巾子继续擦汗。 冯茹却极没眼力见儿地走到了谢瞻面前,羞涩道:“表哥,你每天晨练都很辛苦,我,我一早给你下厨做了早膳,有芋粉团和笋汁裙带面,都是你爱吃的口味。” 晶亮的汗水沿男人宽阔的双肩和块垒分明的腰腹一路滚,伴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滚进冯茹不敢多看裤腰深处。 冯茹脸更加红了,却不舍得移开自己的眼睛。 谢瞻胡乱擦完了汗,披衣往外走,见她还直勾勾地盯着他走,面无表情问:“哪个房的?” 冯茹呆了下,这是问她是谁? 她有些纳闷,心道莫非是天太黑了? 谢瞻长得太高,她害羞地抬起脸,叫谢瞻辨认她。 谢瞻低头看了她一眼,旋即把汗巾子扔给身后的安成,冷冷地丢下一句话。 “滚,以后别来烦我!” …… 冯茹大哭着跑回了屋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呜呜,这才多久没见,表哥竟然不认得她了,不认得她了! 常令瑶性格跋扈娇纵,不准冯茹接近谢瞻,谢家和常家的婚事黄了以后,她才敢悄悄地接近谢嘉妤,打听些谢瞻的事情。 从前姑祖母还常拉着她的手叫她给瞻表哥打络子,没想到太夫人才去世多久的功夫,表哥就连她什么模样都不记得了! 姨母四夫人平日里对她不冷不热的,冯茹在府中无所依靠,谢瞻厌恶沈氏,她再不为自己争取,就要被姨母随便打发着嫁了。 冯茹悒郁极了,想去寻谢嘉妤诉苦,谢嘉妤心里也正不痛快着。 谢嘉妤一早去了一个小姐妹家吃茶,回来的时候才发现王氏把做冬衣的尺头都分给各房做衣服了,留给她的都是别人挑剩下的料子。 王氏掌家素来公允,绝不偏袒任何人,尤其是自己的一双儿女,每回分好东西谢嘉妤这个长房大小姐分到的都是别人剩下的。 她的丫鬟蝶香打听连沈棠宁都分了一匹的湖绿色的妆花遍地金缎和一匹月白色的织金穿花改机,谢嘉妤却只能分到两匹花色老旧的彩锻,很不开心。 冯茹想到白日里看到沈棠宁的丫鬟手中抱着的那两匹尺头,计上心来,笑眯眯道:“我记得卫世子上回还说最喜欢看阿妤妹妹穿青绿二色的衣物,衬得你人更素净雅致,冬天姊妹们都穿厚重的衣物,颜色越亮显得身材越臃肿,穿素色的反而别具一格,在人群中亭亭玉立,不如阿妤你找别的姐妹换一下,大家都是亲姐妹,只要别让夫人了,每回都是你让她们,她们合该也让你一回才对。” 谢嘉妤被说得心动了,“真的,那我找谁换好?” 寻春小榭。 抱厦里,锦书责备韶音,“你真是不仔细,刚拿回来的尺头就被你弄脏,怎么跟姑娘和夫人交代?” 韶音忙摇着锦书的衣袖求情,“我错了好姐姐,你别告诉姑娘,我保证把这匹尺头洗得干干净净!” 沈棠宁怀孕后口味刁钻,但凡闻到味重些的就会头晕恶心,晌午膳房给送来的香糟鸭香料放多了,沈棠宁闻得作呕。 被迫奉子成婚之后 第9节 韶音嘴馋,把香糟鸭偷偷端到抱厦来吃,还没吃完就出去做事情,哪想到放在条案上准备熨烫的两匹尺头不小心滚动了,其中一匹正巧就滚撞到韶音吃剩下的香糟鸭上。 等韶音发现时,那匹湖绿色的妆花遍地金缎上已经沾了油污。 幸好发现得早,裁衣的绣娘明天才过来取布料,韶音有经验,应该能洗干净,赶紧准备去打水清洗,出门看见谢嘉妤和冯茹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小院。 谢嘉妤走进屋后自顾自地坐下,招呼都不打一声,开门见山道:“我听说我娘早晨赐了你两匹尺头,我想和你换一匹,我小库房里有不少还没裁的缎子,随你挑选,你看如何?” 早上请安时王氏和沈棠宁说谢嘉妤和她已经挑选过,沈棠宁本以为自己挑的两匹已经够不起眼了,没想到还是拿走了谢嘉妤想要的。 “自然可以,我不大出门,穿什么样的衣服都不打紧,四姑娘喜欢哪匹拿哪匹就成。” 沈棠宁吩咐韶音去把两匹尺头都取出来。 谢嘉妤觉得沈棠宁还不算小气,高傲地昂着头道:“我可不是有意来抢你的东西,你若不愿意就和我直说,我谢嘉妤不缺这匹尺头。” 沈棠宁只是笑了笑。 谁知锦书只抱过来一匹,谢嘉妤翻了翻就丢到一边去,她不感兴趣。 “这匹太素了,我想要那匹湖绿色的妆花缎,你去给我拿过来。” 这…… 锦书和韶音对视一眼,面露为难。 “去拿过来吧。”沈棠宁轻声说。 过了片刻,韶音磨磨蹭蹭地抱着那匹妆花缎走了进来,支吾道:“世子夫人,这匹尺头,怕是,怕是不能给四姑娘了。” “有什么不能给的,你这不是都拿过来了!” 冯茹上前想接过来,不想韶音竟死死地抱着不肯撒手,两相争夺间,愣是费了她好一番劲才从韶音手里“夺”过来。 谢嘉妤探过头去。 冯茹不晓得看到什么,突然尖叫一声拍着自己的衣袖,把尺头扔到地上,嫌恶得擦着自己的手。 “啊——这匹缎子怎脏成这样,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故意的!” 尺头滚落到地上,蝶香赶忙捡起来展开一看,大吃一惊。 这尺头怎的脏成了这样! 第8章 沈棠宁看到那匹妆花缎上的污渍时,心下一沉。 冯茹眼一瞪,已经指着韶音责怪了起来,“我说你为何总不肯把这匹尺头给我,你究竟安的什么心,你知不知道我身上这身衣服是前些时日新做的,你现在给我弄脏了怎么赔!知道的骂你两句不仔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故意不想把这匹妆花缎给四姑娘!” 说罢抹了抹泪眼,扭头对谢嘉妤道:“阿妤妹妹,幸好是我先帮你拿了过来,不然你身上那身衣裳比我身上的还要金贵,万一弄脏了可如何是好!” 谢嘉妤果然脸色愈发难看,冯茹这番话的意思,就差指着沈棠宁的鼻子说她是故意戏弄她了! 韶音自知闯下大祸,忙扑通一声跪到地上道:“是奴婢的错,是奴婢弄脏了这匹妆花缎,和世子夫人没有关系,求四姑娘处罚奴婢,奴婢愿一力承担!” 谢嘉妤猛地站起来,闪着怒意的凤眼瞪向沈棠宁,“沈氏,你不想给我料子,大可以直说,何必在那儿装好人,与你的婢女演这么一出戏?难道我堂堂谢家四小姐还会抢你这世子夫人的衣服穿不成!” 沈棠宁解释道:“四姑娘误会了,我并没有故意弄脏料子,韶音是我的丫鬟,我清楚她也绝非有意弄脏这匹妆花缎,这段时日我在院中一直深居简出,衣料再光鲜我也穿不出去见人。” “何况自我嫁进谢家来夫人对我百般体贴照料,我感激她尚来不及,姑娘是我的小姑,我又岂会故意为难你,使你难堪?” 冯茹在一旁嘀咕道:“那这世上怎会有这样巧的事情,偏就嘉妤喜欢的这匹尺头你给弄脏了?” 本来冯茹撺掇谢嘉妤来找沈棠宁换尺头便没安好心,一来她想借此探探沈棠宁的虚实,若沈棠宁答应了,就叫她吃个屈,若沈棠宁不答应,正好挑唆得两人闹一场。 谢嘉妤这人呢,你光明正大和她叫板她反倒高看你一眼,你若表面上与她和气,背地里给她添堵,反而惹她厌恶。 冯茹心道自己果然没猜错,这沈氏的心眼儿真是不少。 谢嘉妤指着沈棠宁道:“从第一眼见你,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安分的女人,貌若天仙,心如蛇蝎,你若想欺负我就堂堂正正地欺负,我谢嘉妤不怕你,用不着遮遮掩掩,小人行径!” 如意馆里,王氏处理完了一天的事务正躺在贵妃榻上休息,女儿谢嘉妤忽然从屋外冲进来,一头扎进她的怀里呜呜大哭起来。 王氏忙抱住女儿柔声问:“怎么了阿妤,是谁欺负你了?” 谢嘉妤单哭不说话,蝶香连忙把事情来龙去脉解释一遍。 王氏眉头皱起,谢嘉妤一面哭一面拽着王氏的衣袖撒娇。 “娘,你会不会有了十二郎就不要女儿了,你会不会,会不会?” 王氏用帕子擦干女儿面上的泪,“我把你养这么大,怎么会不要你?以后不准再瞎说,你和十二郎都是娘的心肝宝贝,娘不疼你疼谁?” “可是沈氏她欺负我,您要为女儿做主!” 王氏头疼,“你是不是多想了,沈氏她一个新妇为何要欺负你?” “她……她!” 谢嘉妤涨红了脸。 肯定是敬茶那日,她把沈棠宁敬给王氏的温茶换热茶烫她手的事儿被她知道了呗! 虽然谢嘉妤不清楚她是怎么猜到的,但她绝不忍下这口气,“还不是因为我先前看不过眼,说了她几句,她定是心中不忿,又见娘您什么好的香的都紧着她,尾巴翘到天上去了,连我都敢欺负起来了!” “谁欺负你了?” 母女俩正说着,谢瞻打帘走了进来。 谢嘉妤大喜,忙上前抱着谢瞻的胳膊诉苦:“……她当我是傻子吗,我一找她借尺头,那尺头早不脏晚不脏,偏偏我去找她借的时候脏了,她不想借直说便是了,你说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她就是仗着自己肚子里有货,有意给我难堪,还假惺惺地说自己不是有意的,你是没瞧见她当时那个装无辜的样子,都是女人,我难道还能看不出来?我最烦她这种人了*,面上笑着恭维你,其实口蜜腹剑,一肚子坏水!” 谢瞻转身走了。 “哥哥你去哪儿!” 谢嘉妤在背后大声叫道。 谢瞻到寻春小榭的时候,沈棠宁正吩咐韶音和锦书去准备皂荚、砂糖、草木灰,以及热水。 桌上,一盆加了草木灰的热水冒着腾腾热气,沈棠宁用襻膊将衣袖束起,在脖颈处系好,将手伸入热水中,轻轻搓洗着妆花缎的油污处。 两个大丫鬟垂头丧气地站在一边。 院子里传来骚乱声,锦书迟疑地想出去看看,刚走到门口冷不防屋门被人从外一脚踢开。 锦书惊恐地后退,大喊:“姑娘,姑娘!” 谢瞻手里提着把足有成年男人一臂长的佩剑,脸上仿佛罩了层寒霜,气势汹汹,径直就朝沈棠宁大步走了过去。 谢瞻周身带着浓重的煞气,一双手不知道杀过多少的人,流过多少血,经年累月才形成的气势,像那来自地狱里的阎罗,叫人看一眼便禁不住胆战心惊。 沈棠宁扭头一看,心猛然一跳。 说不害怕那是假的,发现自己想后退时已经来不及了,她的身后是桌子。 她颤抖着,闭上双眼。 谢瞻向着她的身后劈去。 “咣当”一声巨响,半人高的方桌在丫鬟们的尖叫声中裂成了两截,热水和草木灰混着洒了一地。 谢瞻毫不怜香惜玉地抓住沈棠宁的手腕,将她拖着一路拽到墙上。 “我是不是警告过你要安分守己,不许接近我谢家人,你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是不是觉得我不能拿你怎么样?!” 沈棠宁被他钳得手臂几欲断掉,踉跄几下,另一只手忙紧紧护住自己的腹,忍痛道:“我没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没有做过的事情我不会认!” 她挣不开,索性抬起头,倔强地看向谢瞻。 两人挨得极近,彼此间呼吸可闻。 她的发间泛着淡淡的幽香,一双清凌凌的杏眼里分明流露出委屈与恐惧,也倒映着谢瞻那张阴沉愤怒的俊脸,却依旧一眨不眨,毫不退让地瞪着他。 “我冤枉你?”谢瞻冷笑:“我还没说什么,你倒会恶人先告状!嘉妤与你无冤无仇,她难道会凭空捏造罪名冤枉你?” 他又逼近一寸,棱角分明的脸庞近在咫尺,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和陌生男人气息,沈棠宁忍不住偏过脸去,强作镇定道:“我,我并未说是嘉妤冤枉我,的确是我弄脏料子有错在先,可那只是个意外,我不是有意骗她,更没有想挑衅你的意思。” “我清楚自己在谢家的身份,若我真的想故意给嘉妤难堪,那不过是自取其辱,何必如此?”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谢瞻讥诮道。 “世子,我只想把孩子安稳地生下来,没有想招惹是非,请你相信我。这个孩子,它也是你的孩子……” 沈棠宁话说到最后,声音愈发柔缓,已是带了几分软语相求的意味。 “满口谎言,你还好意思提孩子?沈氏,你莫以为夫人会偏袒你,看在你腹中孩子的面上不了了之,当初你千方百计嫁进谢家,应该也不想孩子都没生下来就被赶回娘家,你心里那点盘算,我一清二楚,从今往后,别妄想在我面前耍心机!” 顿了顿,往下冷冷瞥一眼,“还有你的美人计,我说过我不吃你这一套,你若再敢……” 谢瞻说着突然停下,脸色发僵。 因为沈棠宁的身子在不停地下坠,几乎半靠在了他的身上,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她颈上系着一根朱色的襻膊,鬓发散乱,几缕落下的青丝缠绕在襻膊的带间,露出两条雪白的藕臂。 一只被他胡乱地抓在手中,竟比他手腕还有细上许多,指腹陷进肉里,柔若无骨似的滑腻柔软。 另一只,攥着他的衣襟按在他的胸口上。 “你装什么,松手!” 谢瞻去扯她攥着他衣襟的手。 她的手也像没有骨头似的,凉凉的,很软,一扯就扯了下来。 沈棠宁阖着双眼,睫毛长长地垂下,面色苍白若纸,身子向后倒去。 谢瞻一愣,立即伸臂扶住她的腰,将她打横抱起,几步抱到内室的床上,试探她的鼻息。 她竟是真晕了过去,脸色煞白,呼吸微弱。 很快府医匆忙赶了过来。 襻膊已经放了下来,府医隔着帐子给沈棠宁把脉,舒了口气道:“世子夫人大病初愈,内里虚弱,肝气郁结,又似受了惊吓,情绪大起大落,心脾失调,往后需得注意。” 府医絮絮说着,去了一旁写方子,给沈棠宁开些孕妇可用的安神汤。 沈棠宁这会儿稍微清醒了过来,略略掀开眼皮。 谢瞻站在床边,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薄唇抿得紧紧地,俯视着她。 沈棠宁实在倦极,闭目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