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进国风乙女游戏》 第1章 [穿越重生]《穿进国风乙女游戏》作者:昭昭的猫【完结】 本书文案:【那年少时在她后院种树的小奴隶, 长大后以江山为聘,来求娶她。】 卢筠清穿越到一款国风乙女游戏里, 成为羽朝没落贵族卢家的女儿, 给来姑母家种树的奴隶少年, 送了两颗糯米团子。 后来,她随兄长去羽朝京城, 结识了一些小姐妹, 也遇到了第一次心动的人, 小侯爷殷玄。 情意最浓时得知: 殷玄想娶她, 为得其实是卢家在东州兵中的声望。 再后来,京都城破,邻国来犯,姐妹背刺,她流落至异国林莽,再度遇见了脖子上刺着铁链纹身的奴隶少年—千里。 他如今已是一方流民帅。 她要找兄长,千里想尽办法探王府、探皇宫; 她爱干净,千里就一天洗两次澡; 她丢了侍女,千里想办法找回来; 她的衣服破了,千里找最好的绣娘来补; …… 最后的最后, 殷玄打造一只黄金鸟笼,将她困在其中。 千里脱下帝王袍服,穿回旧日粗布衣服,奔向她。 宰相:“只怕卢小姐见了旧人,改了主意,不愿回来。” 千里不以为意地轻笑:“她若不愿回来,我便陪着她。” “她说了,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不要男人,我从来只当自己是她的狗。” 宰相一脸黑线:“堂堂一国之君……醉话岂可当真!” 千里仿佛没听见,继续道:“她去哪里,我便跟去哪里。” “我不能让她觉得,我不管她了。” 齐兰竹跪在地上,抓着他衣角苦苦哀求,“陛下已贵为奚族之主,不能为了一个女人冒险。” 千里掰开她的手指,一字一句道, “旧王去了,还会有新王,落月却只有一个千里”。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甜文腹黑忠犬救赎 主角:卢筠清千里配角:殷玄柳季景盛念纯裴云舒 一句话简介:世家大小姐vs异族流民帅 立意:于无人处努力盛放 第1章惨淡开局 乙女游戏里的恶毒女配,她见过不少。 有穿着可爱萝莉服、甜甜地叫着主角“姐姐”,下一秒就拿刀捅死女主直接gameover的狂热男主粉丝; 有美艳妖娆、成熟神秘的巨商遗孀,不仅跟可攻略角色之一有不可言说的过去,还想把女主变为自己的禁脔; 还有顶着一样的面孔、模仿女主的言行,誓要夺走女主人生和气运的顶级红眼病。 无论穿成以上哪一个,她至少能拥有美貌、财富、智慧中的一项或几项,以便在游戏世界中自保或有一番作为,可惜的是,卢筠清穿成的不是自带资源的恶毒女配,而是一个出场就被捅死的npc。 她甚至没有一句台词。 唯一的标签是“恶毒”,因为在被人捅穿前,她正在鞭笞一个奴隶。 谁家好人没事鞭笞奴隶?这自然是故事中标准的恶女作派。 然而,原主的性格、作恶的动机统统未知,她严重怀疑游戏脚本娘压根没给npc设置这些。这就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困境:若她言行与原主不符,很容易引起身边人怀疑。 幸运的是,她穿过来时这具身体只有五岁,她只要模仿孩童的行为,就能掩饰过去。 不幸的是,五岁的原主正在逃难途中,父亲为守城而死,母亲病发身亡,只有母亲的贴身婢女历尽艰苦将她带回老家,藏于乡野间长大。 二十多岁的年纪困在五岁的身体里,又生活在战乱频仍的古代,原主前情后事一片空白,没有金手指,没有来救场的天降男主。 这算是她玩过的乙游里的最惨开局了。 巧合的是,原主的名字也叫卢筠清,跟她本人一模一样。大概,这就是穿越的条件? 这一天,卢筠清再一次尝试在无人处呼唤游戏系统,希望能了解回去的条件,然而响应她的只有风吹动树叶带来的沙沙声。 果然,npc是不配拥有系统的。 “姐,三瘸子来了。” 大榕树下给她把风的陈仲明低声提醒,卢筠清立刻放下笼成喇叭状的双手,拾起一根树枝蹲地上写写画画。 “你们在干什么?” 三瘸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一脸狐疑地看看她,又看看陈仲明。 他一直觉得这兄妹俩有些古怪,陈仲明的母亲原是他们村里的人,一家人早在祖父那辈就去大官家里做了僮客,生活在他想都不敢想的京城附近。谁知五年前她忽然落魄回来,带着一个女儿嫁给本村的陈大柱,日子过得紧巴巴。 村民们都说,她家一定是犯了错被主家撵走,才灰头土脸的回来,陈大柱老实巴交,不曾嫌弃她嫁过人、生过孩子,还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儿疼爱有加。 “我在写字。”卢筠清头也不抬地回答。 头顶传来一声嗤笑,“你一个女子,写字有什么用?还不如向你娘学学女红,好歹给你弟补补裤子。” “将来嫁给我,也好给我绣香囊、帕子。” 三瘸子口中的“你娘”,正是卢筠清母亲的婢女樨叶,她把卢筠清带到此地,对外就说是自己的女儿。樨叶做得一手好女红,却忙于为别人家缝衣赚钱,压根没功夫给自己的亲儿子陈仲明补衣服。 第2章 卢筠清抬头瞪他,三瘸子正冲她咧开嘴笑,露出一口黑黄不齐的牙,口中甚至隐隐散发出腐臭味道,叫她一阵反胃。 “谁要嫁给你?” 她忽然起身,目光凌厉逼视他,倒把三瘸子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我,我们家是村里最有钱的,你你又是村里最好看的女孩,你虽比我大一岁,年龄也算合适……” 卢筠清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招呼陈仲明,“阿弟,咱们走。” 三瘸子趔趄着腿努力跟上,不停追问。 “我家有十头牛、百亩良田,爹娘只有我一个儿子,将来嫁给我你一定吃喝不愁……” 卢筠清不耐烦他喋喋不休,霍得停住脚步,转身看他。 “你要娶妻,好歹刷一刷牙吧,你这般口吐芬芳,谁愿意同你说话?” 说完带着陈仲明快步走开,留下三瘸子一个人愣在原地。他琢磨着“口吐芬芳”四个字,以为这是夸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嫌弃他。 这天晚上,卢筠清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来这个世界五年了,她始终觉得自己是局外人,小心谨慎地保持着对周围人的情感投入,以免将来不好切割,可今天三瘸子一句话歪打正着点醒了她,她惨,有人比她更惨。 就说现在,她一个人住在这简陋却干净的小屋,独享一张木床,外间的樨叶却和老公、儿子三人挤一张旧床。白日里樨叶和陈大柱一起下地干活,晚上还要点着昏暗的油灯缝补衣服。 樨叶有一双巧手,但村里人实在太穷,只有三瘸子这种有钱的人家会请她为衣服绣花,这活繁琐又耗时,也挣了一些钱,但樨叶没用来改善生活,反而全拿来给卢筠清置办衣服和纸笔。 所以,卢筠清穿得虽是粗布衣服,通身没有一个补丁,反观樨叶一家三口,却是补丁摞补丁。 樨叶走了十多里路去镇上,买来笔墨纸砚给她用,陈仲明却只能用树枝在地上学写字。 陈仲明四岁就跟着樨叶在灶台边打转,帮着洗菜、添柴,她却只需在饭摆好时洗干净手上桌;吃过饭,陈仲明帮着洗碗收筷,她只需要散步消食。 陈仲明做错事时,樨叶会打骂他,卢筠清偶尔淘气,樨叶却只是拉着她的手耐心劝解。 …… 陈仲明是个老实孩子,父母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要让着姐姐,照顾姐姐。 最初,卢筠清当他们是一串串代码,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可是经年累月,他们已不是面目模糊的代码,而是有血有肉有温度的活人。她摸了摸自己袖口整齐的针脚,又想起白日里陈仲明那破破烂烂、露出一截脚踝的裤管,不由眼底发酸。 她决定明天就把纸笔都给陈仲明,自己用树枝写字就行,她练过几天毛笔字,学这个世界的繁体字并不难,倒是陈仲明的字像蚯蚓爬,得好好练习。 还有,本月不能再让樨叶给她置办新衣了,改成给陈仲明做新衣…… 早晨起来,樨叶和陈大柱已经扛着锄头下了地,留下锅里尚温的粟米粥、两块红薯、一小块白面饼。 陈仲明照例把白面饼放到她盘里,卢筠清把盘子推到他面前。 “姐,白面饼是你的。”陈仲明抑制不住地咽了下口水,却还是坚决地推回了盘子。 “你在长身体,你吃。”卢筠清又把盘子推到他面前,“白面饼我早就吃腻了,太硬了,没味道,还是红薯好吃,又甜又软。” “可是,阿娘会骂我。”陈仲明低声说。 “没事,我不告诉她,快吃。” 陈仲明终于点点头,抓起白面饼大嚼特嚼。 午睡醒来,卢筠清和陈仲明一起去河边挖河蚌,打算给家里晚饭添点肉。河边聚集了很多半大孩子,有的在凫水,有的在打水仗,也有跟他们一样挖河蚌的。 卢筠清正低头拿木棒探寻河蚌,忽然听到身边的孩子呼啦啦全上了岸,向不远处的土路上跑去。 “阿姐,快看,来了一辆大马车。” 陈仲明抬起袖口擦了擦鼻涕,指向前方,那是村里唯一一条宽到可以通行马车的路。 卢筠清直起身子,见一辆气派的四轮马车停在路上,车前是两匹高头大马,两侧跟着十来个随行的侍从。 她在这个村子里已住了五年,第一次见到这么气派的马车,村里的孩子更是打出生起就没见过这场面,他们好奇地围聚在马车周围,又不敢靠得太近。 一个贵夫人搀着婢女的手下了马车,向他们的方向走来。随着彼此间距离越俩越近,卢筠清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显然,贵夫人是冲着她来的,她走得着急,完全不顾自己飘逸的裙摆拖在地上,也不在意精致的笏头履溅上泥点。 终于到了近前,贵夫人甩开婢女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河水里,一把将她拉入怀里,喜极而泣。 “清儿,我的清儿,姑母总算找到你了!天可怜见,兄长的一点血脉,总算没有断!” 原来,这位贵夫人正是卢筠清的嫡亲姑母卢知意,当年胡族攻进溧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卢筠清的父亲卢知越身为溧城太守,为守城而亡,母亲在部曲拼死护卫下逃出城外,本要去投奔这位小姑子,却在途中染病而亡。 婢女樨叶带着五岁的卢筠清,遇过几次劫匪后,意识到自己带着小姐去投亲不仅很难,还可能把命搭上,便带她回了老家隐居下来,同时暗中打听卢筠清姑母的消息,终于在一个月前搭上了线。 第3章 为感谢樨叶对卢筠清的照顾,卢知意给了他们夫妇许多金银、田地、耕牛,就这样,卢筠清离开了樨叶一家。 姑母拉着她的手上了马车,告诉她什么也不用带,衣服、鞋履、纸笔、玩具都有新的,她唯一的随身物品是一只青色小木箱,里面是父母留给她的几样物品。 离开那天,拖着鼻涕的陈仲明跟着马车跑了很远,眼泪在黑黢黢的脸上流成小河,他边跑边喊“阿姐,你等着,等我去找你。” 卢筠清也哭了,一方面是感叹这死水般的生活终于有了变化,另一方面,她也着实舍不得樨叶一家。 第2章长兄次兄 马车在路上摇晃了数日,终于到了海西城,姑父严从之是此城太守,就这样,卢筠清开始了在姑母家寄居的生活。 因她在乡间住了几年,姑母总觉得她受了极大的委屈,瞧着她时常常眼含泪水,动不动就念叨“我们卢家的女儿,竟受了这般苦楚……” 卢筠清也觉得心中悲苦,她苦的是这游戏共通线还没走完,她就穿到了npc身上,对主线剧情发展,几乎一无所知。 姑父严从之长相清秀儒雅,一味沉迷五斗米教,遇事好求神问卜,对于家里多她一个人毫不在意。倒是两位兄长,对她这个多出来的妹妹很是关注。 长兄严延之外表最肖姑父,清俊斯文,看着她时像姑母一样,眼中有三分怜惜、七分疼爱,倒是次兄严弘之,每次看她时眼中总有五分审视、三分怜悯,还有两分不易察觉的轻蔑。 起初卢筠清不懂这是为什么,直到一次偶然听见姑母训斥两位兄长,才明白个中隐曲。 那日,族中一位从叔听闻她被找到,特意来府上探视,是次兄接待的。据说次兄对这位从叔十分傲慢无礼,待客用的茶具也是次等的,从叔悻悻而去,姑母回来便将两位兄长训斥了一通。 当时她正在窗下采花,只听见姑母悲切的声音隐约传来,“你们严家见我卢家人来,如此冷淡倨傲,见了那新出门户范氏,却恨不得倒履相迎。罢了罢了,如今我卢家已风光不再,以后你们兄弟也不必与我家来往……” 原来,次兄看向她时眼中那两分轻蔑,是因为卢家早已风光不再。 百年前,羽朝帝室南迁,是丞相严道之和司空卢循拼死促成的,两人携族人、门客数以万计,护送年仅五岁的小皇帝和太后渡江,定都鹭城。此后,严道之总揽内政,卢循在前线抗击胡人,一内一外,为羽朝的半壁江山续命至今日。 两家也连续三代联姻,卢筠清的姑祖母和姑母,都嫁给严氏子弟。 只可惜时移势易,两家都日渐没落,严家根基深厚、子孙绳绳,虽再没出过严道之那样位极人臣的后代,始终是羽朝的一流世家。卢家则不同,祖上原本以军功起家,族中人丁稀薄,卢筠清的父亲战死后,族中只剩两个从叔,逐渐淡出了京城的世家圈子。 切,小小年纪,拜高踩低!每每想起此事,卢筠清总想对这位便宜次兄翻个白眼。 不过,她不喜欢这位次兄,更多的还是因为他对她十分严苛。 练字时若错了一个,便要罚写三十遍,幸亏她向长兄哭诉,才改成十遍;背诗时若背不过,便要被打手心,她哭着去找长兄,长兄说她是女子,需娇养着,不宜受罚太过,才改为抄写。 此外,次兄还特别在意礼仪,给她制定了一长串“禁做事”清单,包括但不限于爬树、掏鸟窝、捉蚱蜢、吃饭时说话、腰带系得太松等所有事。 次兄日日耳提面命,她曾祖曾位列司空,她要有高门贵女的作派,不能辱没祖上。 毫无疑问,卢筠清更想让长兄教功课,但长兄常去帮姑父处理公事,并不能日日在府中,这算得上是她目前最大的烦恼了。 这一日,因上午的功课完成的不错,次兄便准她下午不练字。阳春已过,初夏将至,后院中的玉兰、桃花、梨花刚刚败落,木槿、棣棠、夏蜡梅又相继开放,卢筠清和侍女桃叶一边吃糯米团子,一边在走廊上赏花。 远远的,瞧见后院走进来几名男子,穿着灰色粗布衣服,扛着几株树苗,她想起来,姑母说过,后院的几棵桃树枯了,要换掉。 她好奇的看着他们挖坑、种树、埋土,目光很快就被一个少年吸引,他看起来跟她差不多高,却穿着破烂的衣服,连脚上的草鞋都破了,露出脚趾头来。 或许是感受到她的视线,那少年也抬头来看她,他有一双明亮而深邃的眸子,皮肤被太阳晒出小麦色,与两位兄长白皙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她心里一动,若是在原来的世界,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读书,又想起陈仲明和村里一起爬过树的小伙伴,就吩咐桃叶,给他送两个糯米团子过去。 “可是,小姐,这是从府外请来干活的粗人,二公子一向不许小姐接触这些人。”桃叶压低了声音,偷偷说。 “趁他不在,你快给他送两个过去,别怕,出了事我担着。” 桃叶刚把两个糯米团子包好,次兄就过来了,问她们要做什么。卢筠清如实讲了,没想到次兄一把夺过桃叶手中的糯米团子,摔在矮桌上。 “文身断发,状若禽兽!筠清,此等低贱奴隶,决不可与之相交。” 她不明白次兄的怒气从何而来,“什么奴隶,他们不是家中请来干活的吗?” 第4章 次兄闭了闭眼,像是努力压下心中的不快,冷冷开口,“其他人我不知道,但那少年确实是奴隶,他耳后的铁链文身,正是我朝奴隶的烙印。” 听了次兄的话,她再次向那少年望去,他正在低头埋土,双手插入翻出的泥土中,后脖颈上露出一团黑色印记,想来,正是次兄所说的铁链文身。 “他跟我差不多大,为什么会是奴隶?” “哼,举凡我中原人士,即便是贫贱之家,也皆束发讲礼,只有蛮夷子,才会这般披散着头发。他一定不是我羽朝中人,也不知是木材商从何处买来的贱奴!” 卢筠清再次将视线转向那少年,仔细看去,除了披发这点,他的相貌与羽朝子民也没什么不同。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是侵犯我羽朝国土的败类,你的曾祖曾为抵御外族鞠躬尽瘁。筠清,不要滥施善心,现在,回屋去!” “以后,凡有外男在,便不可来此处!” 作为信奉“人人生而平等”的现代人,卢筠清对他这番话自然不认同,但人在屋檐下,只能暂低头。她无法对一个古人大谈平等友爱,两颗糯米团子对这个奴隶少年也不过杯水车薪。 她顺从地回了屋,只盼在下一次的功课考校中,次兄能对她宽容一些。 第3章奴隶和狗 夜色渐浓,明月高悬,卢筠清提着一只小竹篮,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向后院走去。 这个时间,姑母已经散完步回房,开始喝茶读书;姑父照例在丹房中求神问卜,推演第二日的运势;次兄的房中亮着灯,一定又是在练习书法;长兄的房中则飘出悠扬的古琴声…… 很好,大家都在忙,没人会发现她要做的事。 离开她住的小院,走过一条栽满竹子的青石板小路,推开竹制的篱笆门,就来到了后院。 再穿过新栽好的两排果树,她走到了墙边。 一只白胖的小狗正趴在地上,见她到来,不像平日一样跳起来迎接,只是尾巴无力地轻晃了一下,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定定地看着她。 卢筠清觉得,它一定是在无声的求助。 卢筠清蹲下,伸手摸了摸它的鼻子,干的,还有点热。在原来的世界,她家里养过狗,她知道健康的狗鼻子都是湿漉漉的,一旦变干,就意味着病了。 这是她从门口捡来的流浪狗,捡来时还是只没睁眼的小奶狗,被母狗遗弃在草丛中。次兄嫌它脏,命下人扔出去,长兄见她哭个不停,就做主留下了它。只是规定只能养在后院,不能带进房间。 如此,她已经很满意了。 卢筠清给它取名小白,因为它又小又软,浑身雪白,抱在怀里会蜷缩成一团。次兄讥笑这名字粗鄙,长兄却说大道至简,这名字简单却贴切。 最近几天,小白明显失去了活力,不爱吃也不爱动。卢筠清检查后,发现它腿上有一道伤口,就派人去请兽医,可这城中唯一的兽医已于前日返乡,月余才能回来。 热爱占卜的姑父为小白卜了一卦,说它命中当有此劫,若是兽医回不来,则是它狗命该绝。 卢筠清对姑父那铺了一盘、歪歪扭扭的粟米粒持怀疑态度,姑父若真有此神力,皇帝陛下应该请他去做太史令,听姑母说,那是他最向往的官职。 既然不能指望兽医,她决定自己来。 从竹篮中掏出蜡烛点上,借着烛光,卢筠清细细翻看小白的伤口,这一看不要紧,她整个人悚然一惊,差点把蜡烛丢在地上。 只见小白右腿腿根处的伤口,足有三四厘米长,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可怕的是,因为天气炎热,伤口不仅发炎化脓,还生了蛆。 烛光映照下,伤口里数十只蛆虫在不停地蠕动。 不能再拖了,必须马上救治! 她强忍着胸中的恶心,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这里没有消炎药、抗生素,却有人用的药粉,虽不知效果如何,也只能试一试了。 卢筠清起身环顾四周,见不远处的树下有一只木桶,是下午给栽树的人喝的,她走过去瞧了瞧,还有少半桶,应该够用了。 她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木桶一摇一晃的提过来,细细的铁把手勒得掌心生疼。 “小白,你忍着点,我这就来帮你。” 她拍了拍小白的脑袋,或许是感受到她的情绪,小白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乖乖地任她把它翻了个身。 现在,它的姿势从趴着变成了侧躺着,右腿朝上,正好方便处理伤口。 卢筠清用一只手从下面抬起小白的下半身,另一只手则用盛满水的瓢去冲洗它的伤口。 数十只蛆虫随着水流冲到了地上,她怕冲的不彻底,又舀了几瓢水,重复清洗几次。最后,又拿起蜡烛仔细检查了一遍,果然,还有几只残留在里面。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竹篮里拿出一块布包在食指上,然后把食指探进那伤口,将剩下的几只蛆虫挖了出来。 尽管隔着一层布料,还是觉得无比恶心。她甩掉手上的布,用土把刚才冲出来的蛆虫和这块布一起埋起来。 整个过程中,小白都十分安静,没发出一点声音,也没有动一动。这伤口足有一节指头的一半深,或许,它已经疼得失去了知觉。 接下来,就该上药了吧。 她拿出剪刀,剪掉伤口附近的毛,正打算把药粉撒到伤口上,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第5章 “这样不对。” 还有人在这里? 她浑身一凛,立刻循声回看,只见身后灌木丛的繁茂枝叶间,一双明亮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你这样不对,得先割掉腐肉,才能敷药。” 他一边说,一边直起身从灌木丛中走出来,待走近了,她才认出来,这正是下午在后院栽树的少年。 从阁楼上往下看时,她以为他们差不多高吗,此时才发现,对方比自己高了半头。 “你……你偷看多久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下午落了工具,师父让我来找。”说着,他扬了扬手中的一把小铲子。 见对方并无恶意,她放下心来。 “你方才说,要先割掉腐肉,该怎么割,你会吗?” 卢筠清为难地看了看手中的小刀,这是一把裁纸刀,刀片细长轻薄,她只用它裁过纸,却不知该如何挖掉伤口腐肉。 “你这个不行,用我的吧。” 少年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刀来,取掉刀鞘后,刀身呈漂亮的弧形,犹如夜空中的弯月。 即使是在晦暗不明的烛光下,也能看见刀身发出的寒光。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挖,挖地深了,怕伤了它;挖地浅了,又怕不彻底。” 少年没说话,只是蹲下来,一手拿着那把弧形小刀,一手提起了小白的右腿。 大概是畏惧陌生人,小白的腿无力地蹬了一下。 “小白乖,再忍耐一下,很快就好了。” 卢筠清又轻轻摸了摸小白的脑袋,低声安慰它。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去割伤口的腐肉,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很快就把伤口处理干净。一些灰灰白白的腐肉碎屑掉落在地,他手上也沾染了些,但他看似乎毫不在意。 “好了。” 他提起小白的右腿,又仔细检查了那处伤口,笃定道。 卢筠清立刻把准备好的药粉洒到伤口上,一遍、两遍、三遍,直到药粉把那洞一般的伤口填满,她才停手。 “专治畜生的伤药?”少年盯着她,他一直没什么表情,脸上也脏脏的,一双明亮的眼睛却让人移不开眼。 “不,这是人用的,我想着人既然能用,狗肯定也行。兽医来不了,我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你做得对,若再拖延一晚,这只狗的肚皮都要被钻穿了。” “剩下的药,能给我吗?”少年似乎犹豫了一会,才说出这句话。 “当然,你都拿走吧。” 他帮忙救治了小白,卢筠清十分感激,半包药粉自然乐意奉上。 他接过药粉包,珍而重之地迭好,低头放到怀里。 递药包时,她触碰到他的手指,粗粝而干燥,她低头看去,只见他手上有许多脏污,就连指缝中也有一些污泥。 长兄和次兄的手,都是白皙而修长的,漂亮、干净、柔软,与他完全不同。 “你来这边。” “干什么?”少年不解。 “给你冲洗手。”卢筠清指指他的手,这双手刚帮小白清理了腐肉,必须立刻清洗一番。 少年犹豫了片刻,然后顺从地伸出手。他比她高半头,需要微微弓起身子,才方便她帮他浇水。 水淋到他手上,他两只手快速地互相搓洗,灰色的水流淌到地上。 冲洗了好几遍,直到用完了所有木桶里的水,卢筠清才停手,只可惜这里没有澡豆和皂角,他这双手真应该彻底清洗一番。 “你等一等,我找找帕子。” 卢筠清直起腰,放下水瓢,正打算去竹篮里找帕子,却被他出声制止。 “不用了。” 他抬起两只手,在身上随意地抹了两把。 其实,在乡下住时,陈仲明和他的小伙伴们也常这么做,但自从来到姑母家,这种行为她是想也不敢想的。 但凡饭后不漱口、或者衣服沾上饭粒,都要被次兄训斥,更何况是这种有损贵女做派的事。 她视线向下,看到了一双露出脚趾头的破草鞋,不止草鞋,他的衣服上也有许多补丁,卷起的袖口也破破烂烂的。 衣服明显不合身,大了许多,腰间用一根布带系了起来,更显他腰身细地出奇。 他的两颊也明显地凹进去。 姑母常觉得她在乡下那几年吃尽了苦头,也曾感叹严家家道中落、显赫不再,她不止一次告诉卢筠清,她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身边足有四个贴身侍女,可怜卢筠清如今仅有桃叶一个跟在身边。 但跟面前这个少年相比,她们的日子显然说不上差,即便是被樨叶藏在乡下的那几年,卢筠清也从未尝过饥饿的滋味。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少年再次开口:“你在看什么?” 语气中多了一丝戒备和冷硬。 看着他瘦削的身材,凹陷的两颊,鬼使神差地,卢筠清脱口问道,“你吃饭了吗?” 他用那双明亮的眸子盯着她,没有说话。明明是十来岁的少年,眼神中却透着凌厉,含有审视意味,还有些说不清楚的晦暗情绪。 无论是游戏里还是游戏外,她都没见身边人露出过这种不友善的眼神,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些害怕。 就在这时,她听见他的肚子传来一声类似咕噜的响声。 紧接着,又是一声。 两人都愣住了。 第6章 一丝潮红漫上他的脸孔,卢筠清猛然想起,竹篮中还有两个糯米团子,是下午桃叶放在里面的。 “给,快吃吧。” 她把两个用竹叶包起的糯米团子递给他。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就在这时,后院的入口处传来响动,像是篱笆门被人推开的声音。 “来不及了,我得赶紧回去,你快吃了吧。你帮我救了小白,这是你应得的。” 少年依然没动。 “小姐,小姐,快回去吧,二公子快练完字了,若是被他发现你偷溜出来,可就麻烦了。” 篱笆门那边传来桃叶刻意压低的声音。 情急之下,卢筠清一把拉过少年的手,把两个糯米团子塞到他手里。 “再会。” 她匆匆忙忙收拾东西,提着小竹篮离开,临走前,似乎听见一声低低的谢谢,那声音不太分明,又或许只是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第4章救他一命 那晚以后,卢筠清再未见过那名少年,小白却是一天天好起来了。 一想到他是自己无师自通、救治了小白的见证人,卢筠清就略觉遗憾,但也仅此而已。 没想到,三年后,又见到了他。 那一日,她正随长兄严延之乘马车前往白石城。 这一年,年仅十九岁的严延之以一首青箱诗名动天下,皇帝陛下召他去京师面圣,一番交谈后,陛下赞他满腹经纶、熟悉礼法典籍,有先祖严道之遗风,破格提升他为白石城太守。 白石城不大,所辖人口不过数千,却离京师仅半日路程,是拱卫京师的重要城市之一。 此行,她正是随严延之去白石城赴任。严延之说,她如今也大了,要去京师见见世面,也要在那里接受更好的教育。 “我已与范先生去过信了,范先生是我朝学识泰斗,儒玄双修,六艺皆精,落月有他指点,定能大有长进。” 卢筠清频频点头,一想到以后再没有严厉的次兄考校功课,她就开心地不得了。 听说京师繁华热闹,羽朝最精妙的画师、最厉害的工匠、最有才能的诗人都聚集在这里,当然,还有最美味的点心。 马车驶离府邸,冲着姑母挥手再见时,卢筠清哭得厉害,但一路走来,雀跃的心情已逐渐占了上风。 这一日,临近正午,车队停在路边休息,卢筠清和长兄用了午膳,给小白喂了水和食物,顺便让它下车撒欢。 或许是在马车上闷坏了,小白在草地上蹦蹦跳跳,一会儿竟不见了踪影,卢筠清和桃叶一边唤着它的名字一边找,不知不觉就偏离官道,来到了一条田间小路上。 小路一侧是规整的田地,另一侧则树立着一排挺拔大树,远远的,她瞧见一抹白色的身影在前方草丛中闪过,便急急追了上去。 “哎,小姐,慢些,小心跌倒。” 身后传来桃叶焦灼的声音,桃叶自小在城中长大,走不惯坑坑洼洼的土地,渐渐地落在了后面。 卢筠清也好些年没走过这种土路了,而且,过长的裙摆和宽大的袖子也造成了不少困扰。 “小白,你给我站住,不许再跑了。” 大概是感受到她声音中的怒意,小白总算停住,回头看看她。 卢筠清急走几步上前,一把捞起小白抱在怀里。 “……我叫你不还钱,我抽死你,抽死你……” 刚把小白抱在怀里,就听到前方传来男人恶狠狠的咒骂声,还有鞭子抽打的声音。 “小姐,小姐,我来了,还好小白找到了,咱们,咱们回去吧。”桃叶气喘吁吁地赶过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 “等一下,好像有人在打人,咱们去看看怎么回事。” 卢筠清抱着小白巡视了一周,发现约莫十丈开外的地方,有个男人正奋力挥舞着一根皮鞭,朝他面前的树干一下一下地抽打着,他身边,还有三五个家丁模样的人,个个孔武有力,手持棍棒站在一侧。 走近了才看见,那树干上竟绑着一个人。只见那人四肢瘦削,被儿臂粗的麻绳牢牢捆在树干上,鞭子一下下落在他身上,他虽低垂着头,却始终不发一言,没有喊一声痛。 他的裤腿和袖子都被抽烂了,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斑驳血痕,卢筠清觉得挥鞭的人实在太过残忍。 “大叔,他犯了什么错,你为何要鞭打他?” 听到她的话,身穿绣花锦服的男人停住手中的鞭子,回头看向她,他满脸戾气,额头上的汗水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冷冷开口,“这位小姐,我惩罚自家僮客,与你无关,你还是速速离开吧。” “他已经被你打出血了,这惩罚也差不多够了,您也歇歇手吧。” 中年男子面上更是不悦,“这位小姐,我瞧你衣着打扮也是大家之女,怎的如此不懂事?快些离开,莫要多管闲事!” 中年男子说完,不再理她,回转身去,将鞭子在身旁的一个木盆中浸了浸,又重重地朝被绑的人身上抽去。 鞭子抽在那人的腿上、胸前、脖颈间,当鞭尾甩在脸上时,那人被迫微微抬头,她看见他紧抿的嘴唇,还有紧蹙地眉头下,一双明亮的眼睛。 “慢着。”卢筠清几乎是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小姐,”桃叶扯了扯她的袖子,“咱们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快回去吧。” 第7章 这双眼睛,她记得!在为小白治伤的那晚,也是这双明亮的眼睛,在灌木丛中盯着她。 一时间心如擂鼓! 这正是那晚帮她救了小白的少年。 “大叔,你放了他吧,他做了什么错事,我能不能帮忙补救?” 情急之下,卢筠清上前拉住中年男子执鞭的手臂,他不耐烦地一甩,将她推出几步远,她踉跄了几步,差点倒在地上,却被一双手臂稳稳扶住。 一回头,长身玉立的长兄正在身后。 “这位兄台,为何如此对待胞妹?” 长兄是个温和的人,通身散发着温润儒雅之气,极少见他动怒,此刻,她却能感受到他冰冷语气中的不快。 中年男人又用审视的目光,将长兄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再开口时,语气已平和了许多,“这位公子瞧着也是位贵人,不瞒你说,我正在教训自家僮客,公子之妹硬要阻拦,方才抬手,不慎有些冲撞了。” “落月,他说的,可是真的?” 听了他的话,长兄先来询问她真伪,卢筠清便将方才之事和盘托出。 “兄长,这被鞭打的少年,曾帮我救过小白,兄长能不能救救他?” “既是如此,落月放心,兄长自有办法。” 身穿月白长衫的严延之走到那中年男子面前。 “这位兄台,朝廷明令禁止私刑,僮客若犯错,主家只可罚工钱,却不可残害性命。” 严延之语气平和,娓娓道来,却是搬出了朝廷律法,那中年男子一怔,随即脸色一黑,骂道“老子今天真是倒了霉,碰到你们这对多管闲事的兄妹。你们也打听打听,在这徐亭村,谁不怕我徐霸,谁敢管我家闲事?你们俩别给脸不要脸,若是再啰哩啰嗦,老子连你们一起抽!” 说着,那男子继续挥动手中的鞭子,泄愤般更狠地朝树干上的少年抽去。卢筠清扯住严延之的袖子,仰头哀求,“兄长,怎么办?” 严延之拍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着急,然后,他向前一步,道,“若是普通百姓,你如此作为我自然无法,但身为白石城太守,有人妄动私刑却不制止,则是渎职之失。” 那人惊愕地睁大眼,瞪着严延之,“你说自己是白石城太守,有,有何凭据?” “墨闻!” 严延之的侍从墨闻立刻取出文书,在徐霸面前展开,上面有皇帝陛下的朱批和玉玺印。 “徐亭村属白石城地界,你说我有没有权力管?” 中年男子将手中鞭子一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不知太守大人驾到,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大人和小姐,请大人责罚,请大人责罚!” 这中年男子仿佛会变脸一样,已换上了一副谦卑面孔。 严延之上前一步,执起他的手,扶他起来。 “不知者无罪,快请起来。此事原是舍妹行事唐突,只是我这妹妹心地善良,又爱仗义执言,常有莽撞之举,终究是我教导无方,还请徐兄担待。” 说着,对他行了一礼。 这徐霸原以为太守要以权势相压,只想着待他走后,再继续惩罚树上的少年。没想到这清俊谪仙般的太守大人,竟亲自扶自己起来,又先将罪责归到自己身上,还对自己行礼,竟让他心中真真生出几分服气来。 “罢了罢了,既是太守大人亲自出面,也算是他的造化,来人,给他解绑。” 立刻就有两个家丁上前,解开了缚在少年身上的麻绳。 少年那明亮的眼睛睨了卢筠清一眼,下一秒,他竟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啊,怎么了?他怎么了?” 卢筠清吓了一跳,正想过去看看,冷不防斜刺里冲过来一个人,哭喊着扑到那少年身上。 “千里哥,千里哥,都是我的错!我错了,我再也不赌了,再也不赌了!” 这是一个衣衫褴褛、浓眉大眼的少年,只见他跪倒在地,趴在被他唤做千里哥的人身上嚎哭不止。 原来,他叫做千里。 “墨闻,你去看看,人怎么样了?” “是。” 墨闻走过去瞧了瞧,回来道,“禀公子,此人只是晕了过去,气息尚在。” “徐兄,究竟出了何事?为何要这般责罚家中僮客?” “唉,说起来,这绑在树上的,并非我家僮客,哭的这个才是!”徐霸看向哭倒在地的少年,眼中有掩饰不住的鄙夷,“此人叫大俊,是我家中僮客,干活倒也手脚麻利,只是一味好赌,借了我的钱,迟迟不还。之前有几次,都是这个叫千里的帮他还,这次千里也没钱了,还不上,大俊又跑了。我正在气头上,这千里却来找我,说是他要替大俊受罚,日后也会慢慢把钱还上。” “既然他要讲义气,主动顶罪,那我便成全他了。” “他欠你多少钱?我来替他还了。” “不不不,”徐霸连连摇头,“怎敢劳太守大人破费。” 在严延之的示意下,墨闻取来一张银票,递到徐霸手中。 “徐兄,先别急着拒绝,听我说。陛下已于年初颁布了’免僮客令’,各州僮客只要愿意参军,便可免除僮客身份,恢复自由身。此令,你可知道?” 徐霸闻言,低头闷声道,“知道。” “这里是一百两白银,我买下你这两个僮客,让他们去参军,你可愿意?” 第8章 徐霸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僮客买卖的行情,一个健壮的成年男子,不过二十两白银,这还是京师周边的价格,若是偏远州郡,会更便宜。 僮客令刚开始推行,还未强制,若真到了强制推行的那一天,哪个乡绅又能跟朝廷对着干呢? 徐霸心中迅速计算着,与其到时被迫放弃这些僮客,倒不如眼下收下这数倍于市值的银两。 “不可,不可,怎可收取太守大人的银两。” 徐霸虽这样说着,双眼却似粘在了银票上,挪不开眼。他素来爱财,热衷敛财又一毛不拔,连睡觉时都要将金银放在怀中摩挲,却小气到不舍得给妻子做件新衣服,叫她每季只有两套衣服替换着穿。 “徐兄,此番我与你买下这两人,不是以太守的身份,而是以白身……” 严延之与徐霸交谈时,卢筠清走到那被鞭打的少年身边,慢慢蹲下。 与上次见面时相比,他似乎长高了不少,却依然很瘦,两根锁骨清晰的支棱在脖颈两侧,左侧脖颈处,露出半截铁链文身,那是羽朝奴隶的标识。 他依旧穿着破烂的粗布麻衣,露出来的皮肤布满纵横交错的血痕,竟无一处完好。 就在此刻,鲜血依然不停从伤口渗出,浸染了破烂的衣衫。 “千里哥,他竟然拿鞭子浸盐水抽你,呜呜,都怪我,呜呜,是我对不起你……” 叫做大俊的少年还在嚎哭不止,听到盐水两个字,卢筠清心中也是一惊,眼底发酸。 原来,刚才那木盆中放的竟是盐水,而徐霸一次次将鞭子浸入盆中,正是要用这盐水来加深惩罚的力道。 一道、两道、三道……数不清的鞭痕,或深或浅的伤口,混着盐的血水,而眼前的少年,直到痛到晕厥,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此刻躺在地上,他惨白的双唇依然紧抿在一起。 “小姐,医师来了,药也来了。” 桃叶按照卢筠清的吩咐,去马车上取来了药箱,又叫来了随行的医师,给这少年清理伤口。 医师看了伤口后,连连摇头,“衣服破烂,又浸满盐水,再穿就要粘连住伤口,来个人把他挪到树后,先剥掉衣服。” 大俊和墨闻一起,将千里抬到一棵大树后,半晌,医师终于给他清理完伤口,又换了一套下人的衣服。 另一边,徐霸得了严延之的钱,千恩万谢后,带着家丁满意而归。 “如今,你们已是自由身了,可想去参军?” 大俊将晕倒的千里扶起,让他靠着自己坐,对于严延之的问题,他嗫嚅着,似乎不知该如何作答。 “愿意。” 名唤千里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睁开眼,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 “既如此,我便修书与曾州的盛将军,你们二人可携信投于他帐下。来日建功立业,报效朝廷,就有赖二位了。” 说完,唤墨闻取来笔墨纸砚,墨闻躬身以背做案,让严延之写下书信。 接过书信后,大俊在地上跪谢磕头,千里无法起身,便只用那双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严延之和卢筠清,一字一句地说,“救命之恩,来日定当以命相报。” 严延之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卢筠清知道,他一定是不在意、也没有当真的。他一向待人宽和,在海西城中也救助过不少穷人和妇孺。施恩不望报,是他素来的秉性。 车窗外,田野和树丛渐渐向后退去,那双明亮的眸子却好似能穿透草叶和尘埃,执着地望向他们。直到马车驶出很远,卢筠清似乎仍能感觉到那锐利的视线。 其实,央求长兄救下他,卢筠清也是存了私心的。她始终记得,游戏里原主被杀时正在鞭笞奴隶,就想着若能对奴隶好一些,或许就能避免这悲惨命运。 第5章原女主出现 穿过一片馨香扑鼻的花圃,走过水面上一整条汉白玉雕砌的走廊,再绕过一座假山,就到了静嘉馆。 卢筠清抬头看上方的匾额,「静嘉馆」三个飘逸大字刻在一整块上好的沉香木上,仅仅站在这匾额下,鼻端就能嗅到隐约暗香。 静嘉馆,是当朝名士范寔讲学的场所,范寔出身高阳范氏,胞兄范晦正任当朝宰相,范氏族人在朝中也多任官员,高阳范氏如今正是烈火烹油、炙手可热,偏偏这位名士范寔多次征辟不就,去年陛下亲自来访,才勉为其难开了这私人学馆。 他的规矩只有一条,却甚是古怪:只收女弟子,不收男弟子。 听长兄提起这点时,卢筠清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先生顿生好感,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原因,这条规矩充分展示了对女性的友好,值得点赞。 不过,受时代背景所限,能来此进学的,自然都是城中的高门贵女。 宽敞明亮的学堂里,规整的摆放着十余只漆几,漆几底色为黑,上面另以红漆绘出缠枝花、牡丹、玉兰等花纹。每只漆几前,摆放一块如意云纹锦席,并一块草席,不用说,是给小姐和侍女的。 卢筠清看见这东西就叹气,这游戏背景大概是参考了秦汉魏晋,讲究席地跪坐,读书时要跪,弹琴时要跪,与长辈严肃交谈时也要跪,不仅跪,还要把腰板挺得笔直,以长跪表示敬意。 饶是在姑母家待了五年,她还是不习惯,跪一会就双腿发麻。 “你可是,卢家小姐?” 身后传来一道热情爽朗的声音,卢筠清回身,见一个身量修长、双眼含笑的姑娘正好奇地打量她。 第9章 “曾州卢氏,卢筠清。” “宁州盛氏,盛念纯。” 两人互相见过礼,又寒暄了一番,盛念纯就热情地拉起她的手。 “前几日就听先生说你要来,今日可算见着了。这下好了,咱们学堂里又来了新姐妹,可有得热闹了。” 盛念纯生得不算好看,一张长方脸,下颌较宽,少了几分柔美,多了几分硬朗,不过,她的长相倒与她直接爽利的性子很相配。 她是第一个主动来打招呼的人,卢筠清立刻对她心生好感。 “筠清,你看看喜欢坐哪里?是靠窗,还是靠墙?” 卢筠清环顾四周,最终将视线定格在靠窗的第三排漆几上。 “我觉得这里不错,既明亮,又不会过分刺眼……” 卢筠清说着,走到她看中的漆几前跪坐,手放到漆几上,看距离是否适合写字。 “可是,这……”不知为何,盛念纯的表情似乎有些犹豫,只是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一个尖利的声音打断。 “我说新来的,你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这个位置你也敢坐?你也配?” 声音刺耳,说话的内容更刺耳。 卢筠清循声看去,见一高一矮两个女孩正前后脚进来,走在前面的穿一身粉红色缠枝花纹直裾深衣,头上戴数支明晃晃金饰,长得也算娇俏可人,只是面上一股鄙夷之色,破坏了这份美貌;她身后的女孩穿浅黄色素服,通身无繁复配饰,只发端一只素净玉簪,偏生婷婷玉立似一支玉兰花苞,眼含轻烟,面带愁容,一副我见犹怜的姿态。 黄衣女子拉了拉粉衣女子的袖子,低声劝道,“晴妹,莫要着急,有话好好说。” 谁料那粉衣女子猛然甩开袖子,横眉怒目道,“我可是尚书府嫡女,你算什么东西,也来管我!” 黄衣女子被她一推,险些跌倒,幸亏盛念纯离得近,伸手扶住了她。黄衣女子不再说话,只是抬起袖子抹掉眼角的泪,盛念纯低声安慰她。 粉衣女子仍然喋喋不休,“哭哭哭,又不是在府里,做这副娇弱样子给谁看……” 上学堂第一天,就要见证京城贵女“扯头花”名场面? 卢筠清无奈地摇了摇头,她穿到这游戏里之前,已经二十多岁了,小女生互相撕扯的游戏,她真的没兴趣。 “崔以晴,又在欺负你姐姐?” 一道明媚的声音传来,音量不大,周围几个人却都安静了下来,尤其是那穿粉衣的崔以晴,立刻收起张牙舞爪之态,一边笑着,一边上前挽住来人的手。 “阿云,你来了,方才我跟阿姐闹着玩的,你也知道,她胆子小……” 那人缓缓从门口走近,待看清了她的面容,卢筠清的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 出现了,出现了,这个乙女游戏的女主,裴云舒!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曾在游戏纸盒背面看过她的介绍,当今国舅爷裴绍的独女,裴皇后的亲侄女,太子的亲表姐。 游戏纸盒上的平面美人变成活生生的立体美人,竟比游戏中还要美上数倍。说来也是,乙女游戏的女主哪有不美的? 卢筠清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粉腮乌发,明媚娇艳,确实美得不可方物。 裴云舒走到漆几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是我的位子。” “好。” 卢筠清点点头,立刻起身让出这个位子。 “慢着。” 见卢筠清要离开,裴云舒叫住她。 “你一直看着我笑,是什么意思?” “我……”卢筠清嗫嚅着,“我想跟你做朋友,对,做朋友!” 她总不能说,我一看见你就笑,是想到要是让你和攻略对象在一起,这游戏圆满结束,没准我就能回原来的世界了。 “切!乡巴佬也想高攀!” 崔以晴一脸鄙夷地看着她。卢筠清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算了算了,不跟一串代码一般见识。” “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跟你那表兄倒真是一样的作派。一个第一天来,就上赶着巴结我们阿云,另一个更可怕,为了尚公主不惜退掉未婚妻……” “住口!” “若再敢胡言乱语污蔑我兄长,我定不轻饶!” 身体先于她的意识做出了反应,等她回过味来,自己已站起来气势汹汹地瞪着崔以晴,面前的漆几被带倒在地,发出沉闷声响。 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她意识到,自己已在不知不觉中入戏,对这游戏世界中的亲人,生出了亲情。 崔以晴似是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但很快,她又将下巴高高抬起,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 “原来,你还不知道啊,你以为你那表兄是怎么当上白石城太守的?真是凭一首诗吗?笑死人了,还不是沾了北宁公主的光,未来的驸马爷,官职太低可不好看。” “崔以晴,差不多就行了,别人的家事你少管。” 一直站在一旁的裴云舒淡淡开口,崔以晴似乎很是听她的话,立刻就住了口。 卢筠清和桃叶一起扶起倒下的漆几,盛念纯也过来帮忙。 “谢谢。”卢筠清小声说。 “别介意。”盛念纯给她一个安抚的笑。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击掌声,卢筠清循声望去,见廊上正站着一名男子,一袭华贵的暗红色长袍,一张风流倜傥的脸,他不像寻常男子那样束发戴冠,反而披散着一头长发,瀑布似的青丝越发衬得面白如玉,又透出几分谪仙人的洒脱写意。 第10章 他看起来约有三十多岁,却依然美得摄人心魄。卢筠清是先感受到他的美貌,才意识到他的年龄。 “先生。” “先生。” “……” 身边响起高低不一的问安声,卢筠清也跟着低头行礼,心中暗叹,没想到名士范寔竟是这样一位美男子。 “我的学生真真是懂得尊师重道,知道为师爱看戏,一大早就这么激烈,来,继续继续,接下来是文斗还是武斗,为师好奇得紧。” 他的声音低而软,带着笑意,屋中众人却都不再说话,各自找了座位坐下。 他依旧笑眯眯地站在窗外,直到所有人都坐好,才慢悠悠的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只酒瓶,他斜卧到榻上时,那酒瓶就窝在他胸口。 好家伙,名士讲学竟然是躺在榻上的。 “以晴,你既爱品评世事,为师便问你一题。”范寔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崔以晴慢慢站起来,双手紧张地蜷握起来,面上全不见方才的得意之色。 “先生请讲。” “若遇饥荒之年,流民入京,当纳还是不纳?” “自然,自然是不纳。自古贵贱有序,京都乃社稷重地,流民粗莽无礼,恐引起骚乱、冲撞皇室宗亲,必须及时清理。” “好,你坐下。谁有不同见解?” “先生,我有不同看法。” 裴云舒声音清朗,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范寔。 “阿云来说。” 裴云舒落落大方站起身。 “‘京’本有高大之意,若不能容纳众人,又怎称得上是’京都’呢?人皆怀恋故土,若不是遭遇饥荒,谁又愿意背井离乡,颠沛流离呢?” 范寔微眯着眼,把玩着手中一把麈尾。 “以晴担心的骚乱,又该如何化解?” 裴云舒朗声答,“不存小察,宏以大纲”。 范寔从榻上坐起,拎起酒瓶喝了一口,赞道, “好,好一个’不存小察,宏以大纲’,这正是老子无为而治的精髓。” “阿云是不是读过我朝前丞相严道之的《静论》?” “是,先生,严丞相说’镇之以静,群情自安’,弟子的’不存小察,宏以大纲’正是化用自严丞相的’务存大纲,不拘细目’。” 范寔摆摆手,示意裴云舒坐下。 “阿云有此见地,是为师之幸,亦是羽朝之幸。” 裴云舒脸上漫上一抹薄红,崔以晴气得将手中的纸揉作一团。 用过午膳,有一个时辰的自由时间,有人选择睡觉,有人选择散步消食。 崔以晴那句“尚公主”的话一直萦绕在耳边,卢筠清左右睡不着,索性带着桃叶到静嘉堂后的小花园散步,行至一处假山,忽然听到山后传来又急又厉的责骂声。 “……没用的东西,都怪你,要不是你搜错资料,说应当清理流民,我也不会在大家面前丢脸……” 接着响起几声响亮的巴掌,再然后,是拼命压抑的啜泣声。 不消说,这是崔以晴在责骂侍女。 卢筠清忍不住摇摇头,自己不认真做功课,还要把锅都甩给别人,这种人真是游戏内外都不少见。 “筠清,过来。” 盛念纯从廊柱后露出半张脸,悄声叫她。 “你也没睡?” “嗯,中午吃多了,睡不着,来消消食。” “今天上午的事,你不要太往心里去,崔以晴跋扈惯了,大家都不喜欢她。” “无所谓,我跟她本也不熟,以后不做朋友就是。不过我不明白,她怎么连自己的姐姐也欺负?” 崔以霏、崔以晴,一听就是嫡亲的姐妹俩。 盛念纯叹了口气,“说起来,以霏才是个可怜人,她母亲是崔尚书的原配,陪着崔尚书从一介寒门起家,逐步走上了尚书这个位子,可惜崔尚书上任不过三年,她就去世了,留下六岁的以霏。” “崔尚书后来又娶了庐江王氏,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就是崔以晴和崔以安姐弟俩。” “以霏的生母虽是原配,但出身低微,是商人之女,新夫人王氏看不起这位前任,对以霏也不冷不热的。你看崔以晴对以霏那跋扈的样子,肯定在府里也没少欺负她,这背后定有王氏的纵容。” “偏生以霏性子又软,受了欺负也只知道哭,唉。听说当年崔尚书高中前,是以霏的外祖家出钱出力,供养他读书……” 说曹操,曹操到,两人边走边聊,一抬头,就看见崔以霏正在一株大榕树下抹眼泪,她的侍女昙云正在一旁安慰她。 “以霏,发生什么事了?” 崔以霏抬起朦胧泪眼,指了指树上,“我也不知怎么了,睡醒一觉起来,我的包袱被人丢到了树上,文房四宝全在里面,这午后的课,我……” 她说着又哭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 “不用说,又是崔以晴干的,上次以霏的书就莫名其妙跑到了池子里,她还不承认是她丢的。” 盛念纯愤愤不平地说,“这样吧,我去告诉先生,请先生叫人来取。” “不用这么麻烦,我来吧。” 卢筠清说着,撸起袖子,又将直裾的下摆卷起至腰间,也不顾露出月白色的绸裤,三五下就爬到了树上。 卢筠清踩着一根粗壮的树杈,弯下腰,拼命伸出手,终于够到了那只包袱。 第11章 把包袱挂在肩上,脚下忽然传来一声脆响,是树枝折断的声音,她吓得立刻抱住树干,方才被她踩过的那根树枝摇晃了几下,终于落到了地上。 卢筠清惊出一身冷汗,直到爬到树下,还有些惊魂未定。 崔以霏感动得不行,掏出自己的锦帕给她擦汗,对她谢了又谢。 “没事,别放在心上。” 卢筠清方才听了崔以霏母亲的故事,正在感动中,又见她被欺负哭,一时冲动就爬树帮她取了包袱,此时也有些后怕。 “乡巴佬就是乡巴佬,爬树这么粗鄙的事也做得出来,真给我们静嘉堂丢脸!” 不知何时崔以晴也来了,她身边的侍女脸颊微肿,眼睛发红,显然是刚哭过。 卢筠清放下缠在腰间的下摆,正色道, “我爬树是为了帮人,这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崔以晴冷笑一声,凑近她低声说,“再努力也没用,你们卢家,早就败落了。” 说完,她又转身看向崔以霏,用甜甜的声音喊道,“阿姐,走吧。” 崔以霏为难地看看卢筠清,又看看崔以晴,卢筠清不忍见她为难,对她笑了笑,她也勉力一笑,这才低头跟着崔以晴离开。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宅院中,阁楼上一抹红色身影摇着手中的折扇,慢悠悠道。 “有意思,当真是有意思,听闻京中贵女高傲矜持,没想到这静嘉堂中,竟有小姐能爬树。看来传言不可信,亲眼所见方为实哪。从风,你没看到,真是可惜。” 摇椅上的紫衣男子微阖双目,他就那么放松地坐着,通身却是掩不住的矜贵威严。 “阿季,我们此行瞒着陛下,不容有失,你最好收敛起风流的老毛病,低调行事。” “是是是,我的小侯爷,敢不遵命。” “前曾州太守谋反之事,调查地怎么样了?” “不过一年时间,相关证人却是死的死,逃的逃,可见有人哪,做贼心虚。” 第6章小侯爷 两日后,学堂放假,卢筠清大清早就起来,匆匆吃过早饭,带上桃叶前往白石城。 白石城离京都约半日路程,明日还要去学堂,她要赶在日落前回来。 马车还没在太守府门口停稳,卢筠清已经迫不及待跳下车,问清楚了府中侍卫,便直奔书房而去。 气喘吁吁地推开门,严延之正在批示文书,抬头看见她,惊讶的表情只是一瞬,随即便是她熟悉的温柔笑容。 “落月怎么突然来了白石城,事先也不来信告知?墨闻,去泡一壶小姐喜欢的玉露茶,书意,带小姐坐下休息。” “落月,稍等片刻,待为兄忙完手头这份文书,再同你聊天。” “是,兄长。” 卢筠清乖乖坐下,喝了新沏的玉露茶,又吃了几块点心,严延之便从书桌前起身,到她面前坐下。 “落月来地这样匆忙,所为何事?” “兄长,你……”卢筠清看了看他身后的墨闻,有些迟疑。严延之会意,立刻命两名仆从退下。 书房中只剩兄妹二人,卢筠清清了清嗓子,“兄长,你跟宜姐姐退婚了?” 她试探性地问出这句话,但在看到严延之忽然僵硬的表情后,立刻明白,这是真的。 卢静宜算是卢筠清的堂姐,两人的父亲互为堂兄弟,两人的曾祖父都是前司空卢循。 卢家与严家前两代皆联姻,到了这第三代,卢静宜和严延之在襁褓中就定了娃娃亲。两人幼年曾见过面,日常也有书信往来。前年卢静宜随父亲路过海西城,还专门来府中见过他们。 虽只见过一面,卢筠清却对这位堂姐颇有好感,她生得窈窕美丽,个性柔顺大方,与严延之正是一对璧人。 “为什么?我不明白,兄长,你真的要娶北安公主吗?宜姐姐怎么办?” 严延之眼中闪过一抹沉痛,他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手背上青筋历历可见。 “我已退还与卢家的婚书。是我对不起宜儿,严家对不起卢家。” 说着便低下了头,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落寞和无奈。 她忽然记起,长兄被任命为白石城太守的诏令送到府中时,姑母哭了好几次。每次问她,她都说是高兴的,如今看来,高兴是真,痛惜儿子和侄女的婚事也是真。 “兄长,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她记得堂姐看向长兄的眼神,那是一眼万年,是将一生交付的缱绻,可是短短两年,一切就都变了。 严延之摇头,“陛下金口玉言,说出来的话又怎能收回。此事虽还未昭告天下,皇室宗亲和京中大臣都已知道。” 是了,这是古代,皇帝的话就是圣旨,没人能反抗。 临上马车前,卢筠清问了严延之最后一个问题。 “兄长,你不喜欢宜姐姐了吗?” 严延之沉默了片刻。 “落月,这件事不是喜不喜欢那么简单。” 半年后,京城最繁华的飞鸾街上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两边的路上、沿街的阁楼上全是人,甚至还有半大小子爬到屋顶上,举手搭在眉前,不停向西城门张望。 “来了,来了,殷小侯爷来了。” 不知是谁最先喊了一声,人群激动起来,所有人都想挤到最前排,推推搡搡,好不热闹。 第12章 卢筠清在云来馆的二楼被挤得连转身都困难,她开始后悔跟着盛念纯来凑这个热闹了。 “我先来的,不要挤,先来后到,懂不懂规矩?” “让开,你让开,站得再近小侯爷也不会看你一眼。” “听说殷小侯爷是位风流的美男子,天哪,人长得帅,打仗又那么厉害,绝了!” 耳边传来越来越夸张的赞叹声,卢筠清被挤得头昏脑胀,这两日她已经被盛念纯念叨了无数次这位小侯爷的丰功伟绩,什么十五岁披挂上阵,从未有过败绩;什么以七万大军杀退二十万敌军,吓得奚族人三年不敢来犯;什么百步穿杨,百发百中…… 总之是英明神武,天上有地下无的那种。 卢筠清从来不相信这世上有完美的人,如果有,那就是在文艺作品里,不过她立刻又想到,自己现在不正身处游戏中吗?还是为女性提供情绪价值的乙女游戏。 军功加颜值,那就好比民族英雄和顶流明星的结合体,令人如痴如狂,似乎也可以理解了。 身后涌来的人越来越多,卢筠清和盛念纯被人群冲散,就连原本拉着手的桃叶也不知去了哪儿。她原本站在栏杆中间,不知怎么就到了最右边,这里的栏杆短了一截,堪堪到她腰线处,正在担心离得太近会掉下去,身后传来一阵猛烈冲击。 意识到自己被摔出来时,她的身体已经从空中往下落了。 不知道这一下会不会摔死? 要是死了,能不能回到现实世界? 没有预想中的坚实地面,她稳稳地落在一双有力的臂膀中。 卢筠清微微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风神秀彻的面孔,剑眉星目、鼻若悬胆,这些形容美男子的词忽然齐齐涌入她脑中,眼睛也不自觉地放大。 不得不说,剧本娘这个桥段设置得有点古早。 周围传来隐约叫好声,缓缓马蹄声响起,接着,两根修长的手指伸到她眼前,比了一个“八”,与此同时,一道强忍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第八回了,怎么样,从风,我就说今日还会发生这种事吧?” “这位小姐,我们一路从纪州走来,你已经是第八个使用这种法子的了。以在下浅见,想要对我们小侯爷以身相许,你得想点新鲜的。” 可是卢筠清完全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因为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来人的脸上,桃花眼、尖下巴,风流美艳又不失男子气概,正是这个游戏的官配。 她虽不记得他的名字,却清楚记得他的长相,在游戏封面上簇拥着女主的五位男子中,他占得面积最大,将女主半搂在怀中,拇指和食指轻捏女主下巴,霸道又宠溺,妥妥地官配待遇。 这一刻,卢筠清终于记起了这个游戏的全名——《谋士艳恋异闻录》,嗯,名字很香艳,攻略对象们也不是惯常的皇帝王爷,而是几位谋士。对了,封面上还有一行放大的宣传语,“在这里,遇见古风智性恋”。 只要让他和裴云舒在一起…… 视线倒转,她被人不客气地放在地上。殷小侯爷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伸手掸了掸胸前的灰,又理了理衣袖。 仿佛她是什么脏东西一样。 卢筠清垮下脸来,又将视线转向官配,情绪瞬间高涨。 太好了,官配来了,女主也在,两人很快就要相遇…… “筠清,筠清,你怎么样了?摔伤了没有?疼不疼?” 盛念纯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确保她没有外伤后,才缓步走到小侯爷的马前,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小侯爷救了我朋友,改日我们一定登门道谢。” “登门道谢就不必了,以后少来惹麻烦。” 小侯爷扔下这句冷冰冰的话,勒紧缰绳走了,倒是那位官配凑过来,笑道“他就是这样,面冷心热,两位小姐别介意。” 盛念纯笑着摇头,“柳参军多虑了,我们对小侯爷只有感激。” 原来官配姓柳,卢筠清默默记在心中。 这边,柳季景重又看了一眼盛念纯,脸上笑意放大,策马去追殷小侯爷。 “小姐,小姐,你怎么样?” 桃叶终于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跑到她身边。 一紫一红两个身影已经走远,街边的人潮也随之前移,卢筠清收回视线,见桃叶脸上不知被谁挠出一道血痕,发簪也歪了,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低头又看见自己的五朵履也被人踩扁,心中暗下决心,再也不凑这种热闹了。 第7章被针对了 拿到崔尚书的生辰宴请帖时,卢筠清并不想去,一来她不是很喜欢这种场合,二来她也不想看见崔以晴。 但崔以霏拉着她的手,一再向她确认,“你会来的吧?这是父亲的六十大寿,请你一定要来!” 卢筠清觉得,自己要是摇头,崔以霏当场就能哭出来,仅这一点就能看出,她很爱自己的父亲。 卢筠清不由得点了点头。 幸好长兄也要去,他提前一天从白石城过来,要送的礼物也早早就备好,是一套前朝流传下来的文房四宝,装在一只古色古香的木盒中。 长兄对她解释,“崔尚书是秘书监出身,喜好舞文弄墨,送文房用具比珠宝华服更合适。” 卢筠清打开盒子看了看,连连咋舌,光毛笔的笔杆就有犀角的、象牙的、湘妃竹的种种珍奇材质,配套的笔套要么是蓝田玉、要么是红玉髓,总之都是寻常市面上见不到的。 第13章 明白了,不是不能送贵重的,而是既要贵重,又要有文艺气息。 和严延之一同进了尚书府,将贺礼交给下人,两人就在仆从的引领下分开,严延之去了正殿,卢筠清则随一名婢女到了偏殿。 一进殿,就看见崔以晴和崔以霏一左一右,簇拥着一位贵夫人坐在上首,这位夫人个子娇小,态度矜持,穿一身枫叶红流云纹深衣,面容与崔以晴有五分相似,想来正是崔尚书的妻子,王夫人。 崔以晴看见她就当没看见,把头偏向一边,崔以霏虽只是浅浅一笑,笑意却蔓延至眼底。 环顾四周,多得是她不认识的陌生面孔,这场宴席来地多是崔尚书的同僚家眷,因此多是已婚的贵夫人,偶尔有几个年轻女子点缀其间。 就在她踌躇自己应该坐在哪里时,有人叫她。 “筠清,过来这里坐。” 是裴云舒,她坐在王夫人下首右侧第一个位置,在许多官员的妻子前面,足见这位国舅千金的分量。 不愧是乙女游戏的女主,就该是这种天之骄女的待遇。 “听说你前几天跟着盛念纯去凑热闹,跑大街上去看殷玄了?” 卢筠清思索片刻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殷玄,就是那位引起万人空巷的小侯爷。 她刚点了点头,又听见她说。 “我还听说,有个女娘为了接近殷玄,甚至不惜从有斐馆的二楼跳下来,还好正巧落到了殷玄怀里,否则怕是要摔断腿。你可见了?” 卢筠清手一抖,差点把杯子里的热茶撒出去,立刻摇头。 “你怎么了?脸色怎么突然变了?” “没、没事,就是这殿里人太多了,有点闷。” 裴云舒理解地点点头,“忍耐着些吧,要不是我阿娘去的早,我也不用来参加这无聊的宴会。” 裴云舒贵为国舅的女儿,平日在学堂里刻苦认真,虽然她看起来有点高傲,不易亲近,但卢筠清知道她人美心善。 不为别的,就为她是这游戏的女主。 只是不知为何,今日的裴云舒似乎特别健谈。 “盛念纯平日看起来敦厚老实,没想到也会被色相所惑,居然拉你去看殷玄,真是有够丢脸的!” 言谈之间,似乎对这位名动京师的小侯爷颇有微词。 “你不喜欢他吗?” “我,喜欢他?” 裴云舒一双秀眉拧作一团。 “小时候不过逗了逗他,就被他拿着砍刀追得满府跑,这般睚眦必报的性子,我可消受不起。” 卢筠清忽然想到他身边那位柳公子,觉得这是向女主安利官配的好机会,便斟酌着开口。 “我也觉得他没什么好的,倒是他身边的柳公子,嗯,丰神俊逸,温柔和煦,看起来极有风度。” 裴云舒抬眸,“哪位柳公子?” 卢筠清就把他的外貌描述了一下,桃花眼,肤白如玉,腰间系一条花帕子云云。 裴云舒越听眉头皱得越厉害。 “你说的莫不是柳四?” 见卢筠清不明白,索性给她低声解释。原来,柳家是江左本地豪族,羽朝还未南迁时,柳家就已坐拥良田万顷、僮客数千。柳四原名柳季景,因在家中排行第四,在相熟的人中便有了这个诨号,其父柳世瞻正是如今的江州刺史。 “柳世叔儒雅沉稳,政务清明,可惜那柳四却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斗鸡走狗,花天酒地,浪荡轻浮……” 卢筠清垂下头去,看来女主对官配的好感度很低啊,若是此刻给她个打分板,卢筠清觉得她会毫不犹豫给柳季景打负分。 没关系,没关系,游戏就是要有起承转合才有趣,要是一开始两人都好感度拉满,还有什么攻略的意趣。 蒸乳猪、糟鹅掌、炙牛肉、汆肉圆……饭菜流水似得端上来,杯中的甜酒每少于一半就有下人立刻斟上,角落里的乐师拨动琴弦,身材曼妙的舞女随之翩翩起舞。 甜酒甘美,卢筠清和裴云舒边说边聊,不知不觉喝下许多,一起离席去净手。 净手出来,两人穿过花园走回偏殿,裴云舒忽然停下,转身看向她。 “筠清,你上次说想跟我做朋友,这话还作数吗?” 卢筠清立刻点头。 “我对朋友的要求很高,若想做我的真朋友,你得经过一番考验。” “什么考验?” “瑶光寺的人鱼传说想必你也知道,凡在子时见到人鱼真身者,必有极贵的命格。我姑母当年在闺中时,就曾见过,后来她果然做了皇后。所以,我想问你,敢不敢跟我去瑶光寺看人鱼?” “你也想做皇后?”卢筠清压低声音问。 裴云舒忍不住笑出声,“怎么可能,太子是我表弟,我可不想嫁给他。我只是好奇,想看看人鱼究竟什么样。” “裴小姐,裴小姐。” 远远的,前面跑来一个侍女,是崔以晴身边的琉璃。 “裴小姐,我们小姐说,她新得了几件首饰和海上来的乳香,请您去房中一同赏玩。” 裴云舒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下一秒,她又露出明媚笑容。 “筠清,既然如此,你先回宴席,我去去就来。” 裴云舒跟着琉璃向后院走去,卢筠清则继续走向宴席,桃叶今日早起腹痛,并未跟她来赴宴。 转过前面的廊角,绕过一汪清池,再转过一面假山,就到了偏殿。 第14章 她刚转过廊角,就看见了崔以晴,崔以晴见她来,破天荒主动来打招呼。 卢筠清奇道,“你不是喊阿云看首饰吗?怎么又跑来这里。” 崔以晴笑了笑,“难得你第一次来我们崔府,我再不喜欢你,作为主人也不好怠慢,不如一起来看看吧。” 崔以晴突如其来的示好,令她捉摸不透,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水池旁。 “这池子是父亲前年叫人挖的,说是府里无水不美,里面的锦鲤吃得硕大滚圆,你看是不是?” 卢筠清低头去看,果然见那池子里的锦鲤各个抱着滚圆的肚皮,活像吹涨了的气球一般,正觉有些好笑,忽然被崔以晴握住了手臂。 她握得很用力,尖利的指甲几乎戳进她肉里。 “争不过裴云舒也就算了,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跟我抢?” 崔以晴咬牙切齿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卢筠清正想甩开她的胳膊,谁知竟被她一把推进了池中。 岸上隐约传来崔以晴得意的声音。 “好好清醒一下吧。” 落水的那一刻,她脑子里冒出一句话。 贵女间的雌竞,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方式。 十月的池水凉得可怕,铺天盖地将她淹没,还好她会游泳,否则岂不是要在这池子里喂鱼? 被水草缠了三次又奋力挣脱后,卢筠清总算爬上了岸,凉风一吹,整个人冻得抖起来。 这个样子是绝不能再回宴席了,可是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再吹个几分钟,她一定会头疼脑热。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就在这个时候,她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崔以霏。 因在席间被继母暗讽了几句,崔以霏偷偷跑来这里抹泪,连侍女也没带。经她一说,卢筠清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横穿了池子,游到了对岸。 这里极为僻静,又掩映在一丛柳树下,几乎不会被人发觉。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我先带你去换衣服。” 见到卢筠清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崔以霏收起眼泪,将她带到最近的一处厢房。 “对不住,这里是婢女住的地方,只能委屈你先在这里换衣服了。” 卢筠清上牙碰下牙,哆嗦着“多……多谢。” 崔以霏很快就拿来一套干净的衣服,“这是我的旧衣服,跟你身上这件比较像,这样待会儿回到席上,别人也看不出来你换了衣服。你别嫌弃就好。” 崔以霏帮她换上衣服,又拿毛巾给她绞头发,活像一个温柔的大姐姐。 卢筠清眼底发酸。 她刚刚感受了人间的恶意,此刻又被温柔对待,人性真是复杂,有多坏的人,就有多好的人。 “谢谢你,以霏,你对我太好了。” 崔以霏摇摇头,“是你先帮我的,你冒着生命危险帮我爬树拿东西,我今日所做,根本算不上什么。” “而且,推你下水的又是以晴,她怎么说也是我妹妹,这事,尚书府有责任,我也有责任。” 卢筠清险些被她这句话气笑,“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她就是缺乏管教,那也是父母的失职,管你什么事?” 崔以霏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鸦羽般覆下来,“可是,我终归是长姐……” “可她从没把你当长姐来尊重啊!” 卢筠清脱口而出,又觉后悔,这话说得太直白,难免伤人。 果然,崔以霏眼中又氤氲起水汽。 “你别难过,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值得被她尊敬,是她做得不好。” 崔以霏温柔地笑笑,“没关系,我都明白。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母亲要起疑的。等头发干了,你就悄悄回去,放心,我不会把今日的事告诉任何人。” 木门从外面关上,崔以霏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几乎听不见了。 可是很快,脚步声重又响起,越来越近,也越来越重。 卢筠清有些奇怪,方才崔以霏的脚步声明明很轻,这是怎么回事? 木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一个高大的身形站在门口,挡住了夕晒的金光。 卢筠清眯起眼睛,片刻后才看清,来人是个高大俊美的男子,头戴金蝉冠,一袭玄色锦服,雍容华贵。年纪约莫三四十岁,散发着成熟男子的韵味,眼底下两抹淡淡青色却带出一丝轻浮。 他见了卢筠清,先是一怔,随即扯出一抹玩味的笑。 “孤一直当她是爱吃醋的性子,没想到她说的惊喜,竟是送孤这么个水灵灵的美人!” 说着,男人反手掩门,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第8章英雄救美 “小美人,告诉孤,你叫什么名字?” 这一声小美人叫得她一阵反胃,她本来觉得此人华贵俊美,可他离得近了,她才看清,他脸上透出纵欲过度的虚浮之色,厚重的白粉也遮不住。 见她不说话,只是一味向后退,男子再度开口。 “你在害怕?放心,孤是个温柔的人,只要你乖乖的,孤一定让你□□。” 男子说着,向前再迈一步逼近她,眼看就要被逼到角落里,卢筠清调转方向,沿桌子跑向对面。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男子肆意的笑声回荡在房中,“认错?即便认错,也是你与孤有缘。” “孤是瑞王,是今上的胞弟,与孤的缘分,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 第15章 卢筠清一边盯着他,一边缓缓移动着脚步,想要趁他不备,移到门口,伺机夺门而出。可是男子显然看穿了她的打算,抢先一步走到门前,将门反锁。 他再度回转身看她。 “没有一只金丝雀,能飞出孤的手掌心。” 说着又向她逼近,卢筠清躲避不及,被他制住,反剪双手在背后,动弹不得。 “有趣,有趣,孤许久没有遇见这般叛逆的小女娘了,你知道孤玩腻了百依百顺那一套,想来点新鲜的,是不是?” 男子说着,一手扣住她反剪的双手,一手将她拉入怀里。 浓重的吐息混着酒气,喷洒在她背上、脖颈上,卢筠清死命地挣扎,却丝毫动弹不得。 “你放开我,放开我,我不是你要找的人,放开!放开!” 如果说被崔以晴推下水,她心里更多的是愤怒,此刻被这个油腻的陌生男人抱在怀里,她感到地是真真切切的恐惧。 她从未深刻地体会到男女间的力量差距,身后的男子让她想到某种可怕的兽类,仿佛下一秒她就要被他撕碎。 眼泪不知何时流下来,打湿了衣襟。 “莫要哭,孤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告诉孤,你喜欢什么?珠宝玉石?还是绫罗绸缎?你想要的,孤都能给你,只要你乖乖的……” 一边说着,一边故作温柔的去擦拭她腮边的泪,卢筠清张开嘴,朝着他的手狠狠咬了下去。 “嘶~” 不期而至的反击叫男人一时放松了钳制,可很快,她又被男人捉住。 这次,他掐起她的下巴,逼迫她看向他。 “孤警告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若是再敢咬孤,孤就让你……” 趁着他说话的当儿,卢筠清拼命喊起来。 “救命,救……” 男子张开手掌,死死捂住她的嘴,把她就势按倒在桌上,另一只手则在她身上胡乱摸索起来。 一阵绝望袭来,卢筠清只觉自己仿佛毡板上的鱼,再无生还的可能。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一柄明晃晃的刀从木门中露出,接着,那刀一划,竟硬生生将木门劈成两半。 门板哗啦落在地上,一袭紫衣、风神秀彻的殷小侯爷正站在门边。 卢筠清心中一松,可面前男子的下一句话,又让她如坠冰窟。 “从风,你也不小了,别扰了舅舅好事,出去。” 原来他们是叔侄关系! 回答他的是殷玄手中的刀,刀从殷玄手中飞出,直冲他面门而来,好在他身手灵活,侧身躲过,只是这样一来,就放开了那桌上的美人。 卢筠清终于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权,挣扎着从桌上起来。方才的混乱中,半干的头发披散下来,盖住半边脸,胸前的衣襟被扯乱,露出贴身的单衣,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殷玄抬腿跨过破碎的门板,缓缓走到桌前。 他低头,见她白皙下巴上有清晰指痕,蔷薇色的唇瓣微微颤抖,湿漉漉的眸子中映出惶恐。 “从风,这是孤的人,你不能……” “这是我的人。” 瑞王一怔,随即呵呵数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别人不知,做舅舅的却知道,你身边向来没有侍女。” “谁说她是侍女?” 殷玄伸出手,拢了拢她的衣领。 他动作生疏,卢筠清却感受到他的善意,感激地看向他。 “那,她是你什么人?你倒是给我说清楚!” 瑞王说着,又要来抓她的手,殷玄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就精准地扣住他的手。 那只手在空中挣扎一番,终是徒劳地垂下。 “舅舅只要知道,她是我的人,就够了!” 殷玄不客气地甩开他的手,瑞王长年纵情声色,早已掏空了身体,被他这一甩,一个趔趄,险些撞到墙上。 全没了方才在她面前为所欲为的得意。 “你说她是,她便是吗?”瑞王不甘心地发问。 “我说她是,她便是!”掷地有声的回答。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接着,屋外响起一个少年怒气冲冲的声音。 “是谁?谁在这里闹事?” 殷玄低头看了她一眼,低低道,“得罪了。” 接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提起床上的锦被,将她整个儿裹住,打横抱起。 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崔以安带着一众仆役赶来时,只能从垂落下的青丝分辨出,被子里裹着一名女子。 可是…… 崔以安看看若无其事的殷玄,再看看横眉怒目的瑞王,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这是他崔府没错,但眼前一个是天潢贵胄瑞王,一个是威震四海的少年将军,不论两人冲突因何而起,都不是他可以能置喙的。 “把头埋住。” 殷玄低声嘱咐,卢筠清知道他这是为了保护她,立刻顺从地把脸埋向他胸口。 崔以安和一众仆从愣在那里,身后站着脸色铁青的崔以晴和咬着帕子的崔以霏,还有一名自称在园中迷路、误打误撞走到这里的女客人。 空气中静地可怕,殷玄抱着卢筠清跨过碎了一地的木板,若无其事的走到门外,众人自动避让出一条路。 殷玄在崔以安面前站定。 “崔公子,一点小误会毁了贵府的门,我舅甥二人实在过意不去,明日舅舅会送一扇黄花梨木门过来。” 第16章 说着又转向瑞王,“对吧?舅舅。” 瑞王两只手在袖中握得紧紧地,咬牙切齿道,“没错。” 瑞王向来骄奢淫逸,宫中的俸禄根本就不够他花的,底下人则投其所好源源不断送来珍奇物品。 这黄花梨木的门板本就是他新得的,还没捂热乎,就被殷玄这小子一句话送了出去,他怎能不恨? 这边崔以安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那边殷玄已经抱着卢筠清出崔府后门,进了自己的马车。 “你若不愿回宴席,我这就叫人送你回家。” 掀帘把她抱进马车,殷玄立在车外,低声问她。 卢筠清本不想回去,但一想到长兄还在,自己若是宴席中途忽然消失,定然叫他担心。 “我要回宴席。不过,能不能让我在这里,休息一会?” 片刻后,车厢外传来殷玄清冽的声音,“好。” 车厢虽然宽大,却是不折不扣的密闭空间,卢筠清终于放松下来,裹紧了身上的锦被。 奇怪,明明是和煦的春日,她却止不住地发抖,被子裹得再紧也没用。 手下的被子一片濡湿,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是她自己的眼泪。 手指抚上脸颊,泪水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眼角滚下。 先是被崔以晴推到冰凉的池子里,接着又差点被陌生男人欺负,想到这些,卢筠清悲从中来,终于忍不住呜咽着哭出来。 殷玄静静立在车厢外面,听里面的哭声从无到有,从低到高,再到渐渐止住,始终未发一言。 直到一只白润纤细的手从青色车帘的一角探出,接着,车帘卷起,露出一张哭得微微泛红的清丽面孔。 “你有梳子吗?” 嗓音微微沙哑,眼角也红红的。 他本可以叫随从去买,可鬼使神差地,他回了一句“有”。 他从怀中掏出一柄小巧的木梳,放到她手里。 “多谢小侯爷。” 卢筠清放下车帘,用木梳梳开几乎干透的头发,给自己梳了个简单的发髻。 然后,她再次掀开车帘,对他浅浅一笑。 “多谢小侯爷,我要回去了。” 她弯腰准备下车,露出身后迭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一角。 殷玄下意识伸出手,让她扶着自己的手臂下车。 卢筠清下车后先对他躬身行礼,又将那木梳双手奉还给他。 “这么珍贵的梳子,还请小侯爷收好。” “你怎知这木梳珍贵?” 殷玄明亮的眼睛微微眯起,涂上一抹暗色,右手将那把木梳握在掌心,木梳圆润的边角抵着掌心的皮肤,还残留着她手上的温度。 “木质虽普通,却有些年头了,而且显然被人摩挲多次,光洁圆润。” 殷玄笑一笑,没再说话,胸中却升起一丝愉悦情绪,陌生又清晰。 两人一同走近崔府,殷玄在正门处停下。 “我还有事,就不去了。” 卢筠清再次躬身行礼。 “今日幸遇小侯爷救我,来日定当重谢。” “道谢就不必了,以后离瑞王远点。” 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身离去,他生得修长俊逸,又兼威严贵气,不动时静默如松,行走间如行云流水,她竟不由得看出了神。 这就是纸片人的魅力吗? 淡定,淡定,他只是一串代码! 卢筠清掐了掐自己的手腕内侧,试图用疼痛拉回理智。 回到宴席,卢筠清立刻感到一股强烈的视线,她循着视线看过去,是一位陌生的贵妇人。贵妇人见她回看自己,怔了一瞬后立刻别开视线,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微抬的下巴露出一抹高傲。 卢筠清觉得奇怪,她并不认识这位妇人,对方为什么会这么看她? 在自己的食案前坐定,裴云舒已迫不及待的开口。 “方才做什么去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我……方才肚子疼,又去净手了。”此时不是说话的好时机,卢筠清决定待以后再慢慢说给她听。 裴云舒不疑有他,弯腰靠近她,压低声音道。 “刚才这崔府中可热闹了,听说殷玄带了女子来赴宴,不知怎么这女子又跟瑞王牵扯到一起,听说舅甥俩为了这女子大打出手,连崔府后院的房门都被拆了。殷玄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女子抱走,气得瑞王脸色铁青,连酒也不吃了,拂袖而去。” “咳咳……咳咳……” 卢筠清被口中的水呛到,眼泪险些被逼出来。裴云舒抬手拍了拍她的背,“别激动,以后听得多了,你就习惯了。前几年殷玄跟柳季景还曾为一个歌女大打出手,气得陛下险些取消他们两人的做官资格,谁知他俩现在竟走到了一起……” 裴云舒的话忽然被一道甜腻的声音打断。 “卢小姐,听说,你在宁州乡下住过几年?” 一语毕,宴席忽然静了下来,众人视线都投到卢筠清身上,要听她如何回答。 说话的正是方才盯着她的贵妇人,她穿一袭华贵的暗红色长袍,殷红的唇瓣弯成漂亮的弧形,一双美艳的眸子中写满嘲讽和敌意。 “听说宁州乡下很是流行’采芙舞’,卢小姐住了那么久,想必很精通此舞,可否趁崔大人寿宴表演一番,也好让我等开开眼?” 让京城中的高门贵女当中表演乡间舞,不是羞辱又是什么? 第17章 果然,宴席各个角落响起低低嗤笑声,坐在上首的崔以晴笑得最开怀,宽大的袖子也掩不住她翘起的唇角。 卢筠清正要起身反驳,一道干净有力的声音响起。 “卢小姐的父亲为守护溧城战死,以三百士兵拖住迟国三千敌军,为城中百姓赢得逃命时间。这样的护国忠良之后,皇室尚且敬重有加,尔等竟敢这般羞辱?” 说话的正是羽朝的北宁公主,当今天子的长女,她不是皇后所出,却自小备受宠爱,诗画骑射皆是天子亲自教授。 北宁公主身量修长,从宴席中轻盈穿过,如一支婷婷玉立的清荷,肤色白得透明,眼神中有漫不经心的威严。 席间众人见她来,皆起身行礼。 “起来吧,今日是崔尚书的寿宴,我代母后前来,本不欲声张,未曾想却听到有人当堂羞辱忠良之后。” 北宁公主抬手示意众人坐下,刚刚趾高气扬的贵妇人此刻如霜打过的花苞,垂下高傲的头颅,不敢置一言。笑得最厉害的崔以晴来不及合拢嘴,严肃的脸上挂一抹残留僵笑,颇为滑稽。 “来,落月,到这里来坐。” 北宁公主的视线缓缓扫视一周,落在卢筠清身上,眼神变得柔和,语气也很是亲切。 落月是她的小字,只有家人才这么叫她,北宁公主当众这样叫,无疑是展示亲近之意。 是了,长兄要尚的,正是这位北宁公主。 卢筠清起身,略行一礼后,到北宁公主身边坐下。 北宁公主相貌中等偏上,却自有一股华贵舒展的气质。她拉着卢筠清的手,细细问她在京城吃住可习惯,平日有什么爱好,她虽是公主,言谈中全无倨傲之意,真诚而坦率,让人不由生出亲近之意。可卢筠清看着她的脸,总是想起被退婚的堂姐卢静宜,心头涌上愧疚,脸色也变得晦暗。 北宁公主只以为她是被刁难而难过,拉着她的手安慰,“落月别怕,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来公主府找我,凡事我为你做主。” 崔以晴手里的筷子抖了抖,刚夹起的一块牛肉掉在食案上,她紧张的喉头发干,一双耳朵竖起来,生怕卢筠清把刚才落水之事说出去。 好在卢筠清未提起此事,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心中对卢筠清的不喜却又添三分。 明明是乡下来的野丫头,竟然能来静嘉堂和她们一同念书,又不知廉耻地设计勾引殷小侯爷,如今又有公主给她撑腰…… 崔以晴心头的愤怒和嫉妒如火焰般熊熊燃烧,只得垂下眼帘,遮住一切情绪。 第9章说他坏话 有斐馆是一间小小的书店,开在京城一条繁华街道的背面,一块褪色的木头招牌下是一个窄小的入口,若是不留心观察,很容易就错过。 天色刚刚擦黑,卢筠清就带着侍女桃叶来此找书。 “小姐,这些书都有关于人鱼的记载。”桃叶吃力把一摞书抱到桌上。 “放下吧。” 卢筠清头也不抬的说,她正埋头翻书,不时在一个线装本上写写画画,做着标记,面前已经摆了三摞半人高的书。 有斐馆空间不大,书却极多,数个高高的书架顶到房梁,每一层都摆满了书籍。店主是个有点驼背的中年男子,蓄着花灰山羊胡,一双黑亮眼珠透着睿智,他养了一只红蓝相间的鹦鹉,每次有客人进来,那鹦鹉就扯着嗓子叫“欢迎光临”,店主则埋头看书,并不怎么理客人,只在客人要买书时收钱。 卢筠清喜欢这家书店,书多,老板话也少,是理想的书店氛围没错了。 只可惜这个时代没有电灯,虽然老板贴心地提供了好几盏油灯,昏黄的光线始终不太给力。 卢筠清揉了揉发干的眼睛,抬头看窗外,窗纸上氤氲起模糊水汽,她才意识到下雨了。雨势很小,几乎没什么声音,这条背街上原本人就少,此时更是一个人也没有,只一片空茫灰色。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腿,又伸了伸双臂。 “小姐,找到您要的东西了吗?” “找是找到了,但是很奇怪。其他的传说都有丰富的故事和史料,只有这则人鱼传说太少了,没意思。” “还有,所有的记录都集中在近三十年内,”卢筠清看了眼笔记本上的记录,“最早的一条记录是正元八年,今上登基的第三年。” 自从裴云舒邀她一起去瑶光寺看人鱼,她就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尤其是裴云舒说她的姑母,也就是当今皇后当年就曾亲眼见过人鱼,后来果真当上了皇后,印证了那个“于瑶光寺见人鱼,必有极贵命格”的传言。 卢筠清对“极贵的命格”没什么兴趣,在这个时代即便坐上皇后宝座,一样没有抽水马桶用、没有手机玩,还要应对皇帝老公的一堆嫔妃,想想就头大,还不如做个世家女子来得轻松痛快。 此时的卢筠清并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海西城,她的姑母卢知意正在费心为她挑选未来夫婿。 眼下,她一门心思想多找些人鱼传说的故事来看,无奈各个书籍的记载不过寥寥数语,内容也大同小异,说是海上的人鱼仙子曾在瑶光寺沐浴,之后诞下一枚卵,卵每六十年孵化一次,孵化之时是午夜子时,化而为神,飞天而去,遁入东海,去前会再留下一枚卵,如此循环往复,等待下次孵化。 凡有得见人鱼仙子升天者,男子命运一落千丈,女子则将贵不可言。 第18章 读过几句书的人都知道,这贵不可言,就是隐喻皇后之相。 “桃叶,把这些书放回去吧。” 卢筠清说着,率先抱起一摞书朝里走去。 “使不得,小姐,使不得,您怎能做这种粗活,让奴婢来吧。”桃叶说着就要来拿她手里的书,被她避开。 “坐了这么久,我也该活动活动了,咱们一起放。” 卢筠清说完,径直向最里面的书架走去,桃叶拗不过她,只得匆匆抱了一摞书来,跟上她。 最后一排书架上放的多是异闻录和羽朝各地的风俗志,各种传说都在这里,按照羽朝七州的划分,一共分了七层。 卢筠清和桃叶各自踩上高凳,往最上面一层塞书,窗外的雨声渐渐大起来。 “小姐,您那天一下就摔到殷小侯爷怀里,奴婢觉得,您和他真是有缘。” “咳咳,”卢筠清轻咳一声,“桃叶,你别乱说,这事以后不要再提。” “是,奴婢知道,奴婢只是觉得,这缘分真是妙不可言。托小姐的福,奴婢才有幸得见殷小侯爷和柳公子真容。” 听到柳季景的名字,卢筠清心中一动。 “桃叶,你觉得,柳公子怎么样?” 桃叶歪头想了想,“小侯爷清俊贵气,柳公子风流潇洒,各有各的长处,但我瞧着,柳公子更温柔可亲些,小侯爷,似乎不大好亲近。” 卢筠清心中暗叹桃叶有眼光,一眼就瞧出了官配的好。 “我瞧着那柳公子也是极好的,人长得风流俊俏,脾气又很好的样子,将来若是嫁给他,定然会被宠上天。” 桃叶睁大眼,没想到自家小姐对柳公子评价如此高。 “可是,小姐,听说那柳公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过风流,有许多红颜知己……” 卢筠清摆摆手,打断她。 “桃叶,你这就不懂了,人设就是要这样才有意思,遇见你之前’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遇见你之后,’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这就是攻略官配的……” 卢筠清意识到自己说滑了嘴,硬生生止住,无奈桃叶已经听见,好奇地问,“小姐,人设是什么?官配又是什么?” “这个……总之意思就是有些人表面上看起来是花花公子,其实内心纯情又忠贞不渝。” “小姐,救你的不是殷小侯爷吗?怎么不见你夸他?” 说到殷玄,卢筠清便想起那日崔府的遭遇,不得不说,英雄救美这个桥段虽然老套,但被殷玄救了两次,他清俊矜贵的模样已清晰地刻在她心里。 意识到这一点,卢筠清更不想承认,便含糊道, “他……也没什么好的,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他内里……” 卢筠清说着,脚下突然一滑,身子晃了几晃,终究没有把握住平衡,摔到了地上。 脚下的高凳也一起倒下,发出“哐当”一声。 “小姐。” 耳边传来桃叶惊慌的声音,桃叶急急从高凳上下来,扑到她身边。 好疼。 卢筠清趴在地上,疼得皱起眉头,视线中出现一双玄色方头履,上面饰有流云纹金线,往上,是低调的灰色织锦下摆,再往上,是一袭华贵的紫色外衣,在室内闪着暗淡光泽…… 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她,眼底涌动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糟了,果然不能背后议论人,这不,只说了殷玄一句不好,就被本人听了去。 殷玄在她面前半蹲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缓缓道, “你倒是很大胆,我救你两次,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卢筠清立刻从地上起来,站直了身子,桃叶弯腰为她掸去衣服上的灰尘。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她绞尽脑汁得想着说辞,“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对不起,是我错了。” 反正都被听见了,索性老老实实认错吧。 她把头垂得极低,周围一片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连绵不绝。 好半天,头顶飘来一声嗤笑,她抬头,殷玄没什么表情,倒是他身后的柳季景,斜倚在一堵书架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原来,当日卢小姐的目标是在下。” 他说着,把玩着手里的折扇施施然走过来,“可惜卢小姐准头太低,要是直接落到我怀里,岂不美哉?” 说着,只把一双热情的眸子来盯住她,唬得卢筠清连连摇头。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卢小姐别怕,在下已经知道你对在下的心意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在下吧,你想要什么样的感情?细水长流,还是急风骤雨?” 柳季景说着,又上前一步逼近她,脸上挂着三分漫不经心,四分轻佻戏谑。 “什么样的都不要,我对你没兴趣!” 这句话脱口而出,柳季景眼中露出玩味神情,接着,恍然大悟般拍了下手,“明白了,卢小姐爱口是心非的类型。” 他每说一句话,殷玄眼底的晦色就加深一分,卢筠清脸上的表情更为难一分,柳季景瞟一眼这个,又看一眼那个,心中升起恶作剧般的愉悦。 “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着,卢筠清略一低头,匆匆穿过两人之间的缝隙,走向门口。 “等一下。” 身后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是殷玄。 只见他迈开长腿,三两步就走到她面前。 第19章 “这把伞,你拿着。” 门外淅沥雨声连绵不绝,他手心向上,将一柄合拢的伞送到她面前。 卢筠清的视线略过那把伞,定格在他平静的眼眸中,心中有一刻迟疑。 钱钟书说过,借书是恋爱的开始,一借一还,就多了一次见面的理由,这借伞,是不是也有同样的功效? 她本非这游戏世界中人,这里的男人再好,也不是能共度余生的真人,既然如此,就不要过多牵扯…… “拿着。” 就在此时,一只有力的手拉过她的手臂,不由分说将那把伞放到她手里。伞沉甸甸的,比她平日惯用的长一些,显然是男子所用。她茫然看向他,在他眼中看到的是一片坚持,不容置疑。 “多谢小侯爷。” 卢筠清说着,躬身行礼,殷玄微微颔首,挺拔如松,他身后的柳季景还是一副惫懒模样,双手松松抱在胸前,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笑意看着他们。 桃叶接过卢筠清手里的伞,在她头顶撑开,主仆二人走出书店。这把伞很大,足够两人在下面避开细雨。她们的马车停在这条小路的路口,若是没有伞,少不得身上要淋湿。 “小姐,依奴婢看,小侯爷虽然看起来冷冷的,人却很好,还借伞给我们,真的是又威严、又贵气、又体贴……” “一把伞就把你收买了,桃叶,你这样太容易被男人骗了,不行的。” 卢筠清说着,视线却忍不住钻入车帘的缝隙,从那里可以瞥见殷玄那修长的身影仍立在店门口。 她立刻收回视线,后背往后靠,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快到府中时,她忽然想起,不知殷玄他们何时进的店,竟没听见那鹦鹉叫“欢迎光临”。 第10章夜半人鱼 “阿云,还要多久啊,我的腿都麻了。” “就快到子时了,再坚持一会,我的腿也麻了。” “这里好黑,不会没看见人鱼,反而碰见别的什么吧?” “怕什么,这里是佛门净地,不会有那不干净的东西。” 蓝黑的高远夜空中,寥寥点缀几粒碎星,越发显得清冷孤寂,左右的殿宇在夜色中隐去了华彩,模糊成两片起伏黑影,她们藏身的树丛在地上投下暗影,纠结的枝桠仿佛无数伸出的手。 卢筠清心里有点发毛,说好了要来看人鱼神迹,可守到现在也没有一点人鱼的迹象,那温玉泉里安安静静,一点声音也没有,仿佛连鱼儿都睡着了。 “你别怕,没事的,我白日里来过很多次了。” 裴云舒一边说着不怕,一边把她的手握得越来越近。 “嘶~好疼,阿云你轻一点。”卢筠清小声提醒她。 “筠清,我……我手上好像爬了个虫子,你看看,能不能给我弄下来。” 裴云舒的声音虽还强自镇定,绷紧的身子泄露了她的紧张,卢筠清低头去看她的手,虽然在夜色中看不太清楚,却能通过细长的形状判断出,那大概是一条马陆。 一想到这种虫子密密麻麻的脚,她就头皮发麻,眼下看不分明,反而好些。 “阿云,你别怕,我马上帮你。” 卢筠清拾起脚边一截树枝,朝裴云舒的手背上一拨,还好够准,那虫子被挑走,落在了不知哪里的地上,卢筠清立刻把手里的树枝向远处抛去,尽可能有多远扔多远。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温玉泉传来“扑通”一声。 两人面面相觑,莫非,人鱼要出现了? 扑通。 又是一声,清晰无比。 两人对彼此点点头,从树丛里起身,蹑手蹑脚地向泉边走去。 据说人鱼的下半身像一条硕大的鱼尾,上面的每一片鳞片都闪着光,能把暗夜照亮。看见了,那泉水中仿佛确实有点点微光,只是这光并不如传说中那般夺目。 到了泉边,两人睁大了眼睛向泉中看去,见水面下仿佛确实有个黑影在游动,看身形比人还要大。 难道,她们真地要看见人鱼了? 两人激动地说不出话,紧紧握住彼此的手,就在这时,“哗啦”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从水面下冲出。 没有期待中流光溢彩、人鱼飞天的盛景,有的只是一颗球状物飘在水面中央,细细看去,那球上仿佛还生着头发…… “啊!” 两人终于抑制不住的尖叫起来,是头,是一颗人头。 卢筠清和裴云舒大叫着抱住彼此,叫完才意识到,离此处最近的房中已亮起烛光,显然是寺里的师傅被她们吵醒了。 “深更半夜,两位小姐潜入瑶光寺,所为何事?” 瑶光寺的住持慧琳托着油灯来看,发现了脸色惨白的卢筠清和裴云舒,一脸不悦的质问她们。 两人还未及回答,水面上又传来扑通一声,三人循声看去,只看见一道黑影跳入水中,片刻后又出来,手里还拖着另一个身影。 又有几个女尼围过来,借着她们手里的油灯,卢筠清才看清,从水里出来的两个人,竟是殷玄和柳季景。 殷玄全身湿透,发丝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柳季景则显然是喝醉了,被他拖出来时,口中还念叨着含混不清的话。 原来,刚才那颗漂在水面的头,是柳季景,他脖子以下都泡在水里,只将脸露出水面呼吸,竟让她们误以为一颗头孤零零的浮在那里。 “慧琳师太,深夜叨扰,我帐下参军柳季景白日在贵寺临摹壁画,晚间喝多了酒,不知怎么又来到此处,竟掉入池中,险些丧命。” 第20章 “小侯爷既为救人来,老尼自然无话可说,只望小侯爷日后对部下严加约束,勿再扰我佛门净地。” “殷玄谨记师太教诲,今夜多有得罪,明日定多奉香火。” 瑶光寺本就是皇家寺院,慧琳师太也常去宫中与帝后讲解佛法,对朝中众臣多有了解,如今知道了殷玄等人的身份,也不好多过苛责,便吩咐寺中女尼带他们去厢房换衣歇息。 那边,殷玄拖着烂醉的柳季景去了东厢,这边,慧琳带着卢筠清和裴云舒去了西厢。 “两位小姐皆是高门贵女,竟然深夜潜入佛寺,如此鬼祟行事,岂非有失大家风度?” 慧琳合上门,转身看向两人。她是这瑶光寺的主持,一张细长白净的脸,两只眼睛颇有神采,饱满丰润的唇殷红一片,可以想见,年轻时定是位难得的美人,只眼角几缕细纹透露出她的年龄。 虽是质问,严厉中亦不乏温情。 裴云舒使了个眼色卢筠清,暗示她别说话,自己来。 卢筠清会意,裴云舒上前撒娇般挽起慧琳的手。 “师太,您别生气嘛,我从小就听过姑母在这寺中见人鱼的故事,一直神往,今夜实在按耐不住,就拉着小姐妹一同来。师太一向疼我,一定不会怪我的,对不对?我保证,以后再不做这种事,再不给寺里添麻烦了。” 慧琳抬起一根手指在她额上轻轻一点,“你呀!”语气似无奈又宠溺。 随即又板起脸来,“你可知,天命不可强求,你姑母当日际遇,看似无心偶遇,实乃命中注定。而你今日刻意索求,反而不美,命里没有的东西,若是强求,只会惹人笑话。” “是是,师太说的对,阿云并非想做皇后,只是好奇那人鱼的模样,想要亲眼看一看。阿云以后再也不敢了。” 裴云舒拉着慧琳的袖子晃了晃,慧琳的表情柔和了几分,“还好皇后娘娘思虑周全,早就下旨,寺中日落后便禁香客,否则多几个像你们这样的女娘,我这寺里还指不定怎样鸡飞狗跳!” “夜已深了,折腾了这半夜,你们今日就住在这里,明早再离寺吧。” 说完,慧琳就离开了。裴云舒长舒一口气,卢筠清问道,“你认识这位师太?” 裴云舒踢掉鞋子,躺到床上,“姑母时常请她去宫里讲经,我从小常去姑母那里玩,见过几次。” 卢筠清脱下鞋子和外衣,钻到被子里,方觉出累来,回想这一晚,先是蹲守了半天,接着被醉酒的柳季景吓了一跳,再到被带到厢房中,可谓一波三折,现下终于躺下,一动也不想动。 “其实,崔以晴一直都看不起我。” 卢筠清一惊,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裴云舒也并没期望她回答,而是自顾自的说下去。 “她表面上怕我,巴结我,不过是因为我姑母现在是皇后,我父亲是辅国大将军,可是我家根基浅薄,我外祖不过是个杀猪的,父亲从前也只是江州一小吏,机缘巧合之下,家中才有了今日盛况。” “崔家就不同了,崔尚书虽出身贫寒,到底也是世代读书的士族,凭借功名立足,崔以晴的母家王氏,更是江州四大豪族之一,羽朝还未南迁时,王家已是煊赫世家。你们卢家我也是知道的,你曾祖父卢循九退胡族,功绩足以彪炳史册。” “而我们家的富贵权势,都绑在我姑母一人身上,羽朝文人素来推崇清流,当权外戚在他们眼中,都是污浊无能之辈。” 一室幽暗,只有一盏如豆油灯,闪着微弱的光。 裴云舒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都清晰无比的传入她耳中,原来,她竟有这样的压力。 “所以你在学堂里比谁都刻苦用功?” 卢筠清翻了个身,以肘撑床,看向对面的裴云舒。两人的床连成一条直线,中间只隔着一个窄小的木桌,桌上是一盏油灯。 裴云舒原本侧躺着,此刻也像她一样,半趴在床上同她聊天。 “没错,打从进静嘉堂的第一天起,我就下定决心,要叫人对我裴家刮目相看。” 她目光灼灼,透出坚不可摧的决心,卢筠清生出无限感佩之意,暗叹这才是游戏女主该有的格局,心中对她的喜欢和信任又多三分。 “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崔以晴,不过是为着父亲和姑母,要笼络世家豪族,以使我裴家的名声好一些。”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有这么多心思,当真是不容易。”卢筠清喃喃道。 裴云舒噗嗤一声笑出来,“说我小小年纪,你又有多大?” 卢筠清这才记起,自己如今也不过十六岁,并非现实世界中的二十三岁,便笑笑含糊过去。 “对了,有件事不要嫌我多嘴,你对崔以霏的帮助,很可能适得其反。” “为何这么说?” “她的问题在于性子太软,被人拿捏,谁又能在她身边整日整夜地护着?有时候你帮了她,反令她被欺负地更厉害。” 卢筠清沉思片刻,点点头。 裴云舒说的对,自从被崔以晴推下水,她对这个女子的恶毒之处已有了更清晰认知。 “那日我见你帮她爬树取文具,便知你我是一类人,我也曾帮她捞起被丢到水里的笔,崔以晴不过收敛两日,过后依旧对她呼呼喝喝。回到崔府,更不知她会怎样为难以霏。” 今夜,裴云舒已彻底将她当作自己人,说了好些心底话,卢筠清也不想再隐瞒,便把当日崔府的事说给她。 第21章 裴云舒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 “我知道崔以晴一向骄纵,却不想她竟把你推入水中,若你不会游水,岂不是会死在那里?” 卢筠清苦笑,“应当不至于,我若死在崔府,崔尚书名声就坏了。我想她应当只是想教训我,若我不会游水,再装作路过,呼叫下人来捞我。” “她一向喜欢殷玄,心心念念要嫁给他,不知怎么竟把你当作情敌了。”裴云舒长叹一口气,继续道,“这下好了,把你推落水,反而间接促成殷玄救你一次。幸亏你当日蒙住了脸,若她知道殷玄抱走的女子是你,指不定要如何发疯……” 瑶光寺外,两道修长的身影投在暗巷中。 “阿嚏,阿嚏,为了找到寺中密室,我今日可是,阿嚏,牺牲良多。” 柳季景一边说,一边打喷嚏,步态稳健,哪里还有半分醉态。 “除了你风流成性的柳四公子,还有谁能做此事而不致人怀疑?不牺牲你,还能牺牲谁?” “啧啧,小侯爷可真是狠心哪,不过,谁叫我在你手底下做事呢。只是没想到,竟会遇到这两位小姐,莫非,裴家对我们的行动已有察觉?” 殷玄眸中掠过一抹暗色,随即摇摇头,“应该不是,她们俩是单独行动的,连贴身侍女都没带。” 说着,已走到马车前,立刻有仆从从车上拿了大氅,给两人披上。 “裴家人捏造这出人鱼传说,把裴氏送上皇后之位,没想到竟连自家的女儿也骗了。小侯爷,今夜之事,你怎么看?”柳季景微微偏头,看向殷玄。 殷玄抬手系上大氅的系带,“没人愿意跟别人分享极贵的命格,她们二人却一同前来,可见她们关系匪浅,且对皇后这个位子无甚兴趣。” 柳季景越发兴致勃勃,“那她们大半夜来此干什么?” “大约是,单纯想看看传说中的人鱼长什么样。” 殷玄说着,想起在有斐馆捡到的一张纸,秀丽舒展的笔迹,记录着人鱼的外形、习性、出没时间,纸张边缘有不规则撕裂痕迹,应该是从线装本上扯下来的。 尤其显眼的是,纸张右半部分还画了一个人鱼,笔触简单幼稚,却也不失流畅可爱,只是那人鱼的头发蓬松呈波浪形,披散下来垂在双肩上,颇有几分异域味道。 不知出于什么想法,他竟没有丢掉那张纸,反而折起来夹到了公文中。 “小侯爷,可找到那蒙面人了?”柳季景收起浮浪神态,语气倏变严肃。 “我追他入寺后,他闪入慧琳房中就不见了,慧琳出来招呼我们时,暗卫潜入她房中找人,一无所获。”殷玄靠在车厢内壁,微闭双眸,语气平淡,显然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柳季景眸光一闪,“慧琳房中有密室,密室有其他出口直通寺外。” 马车在漆黑夜色中缓慢行驶,马蹄声和车轮声交错响起,渐渐隐入雾中。 第11章小小报复 这一日,崔以霏又在课后偷偷抹泪。 这里是静嘉堂的后花园,一处偏僻的假山后,少有人至。 卢筠清爱这里的清净,没想到会遇上崔以霏在此哭泣。 “怎么了?崔以晴又欺负你了?” 崔以霏紧张地抬起头,一双含愁美目中氤氲着水汽,见是卢筠清,放松下来,她摇摇头。 “不是她,是母亲、母亲要把我指给肖司空家的次子,肖别鹤。” “你不喜欢他?” “那肖别鹤是有名的无能纨绔之徒,身量不足五尺,脑满肠肥,我……我实在不想……” 卢筠清迅速在脑中换算了一下五尺,大约是一米五左右,不由咂舌,眼前的崔以霏婷婷似一支玉兰,配这样粗短的男子,的确是委屈了她。 尤其还是个无能纨绔之辈。 “若是不喜欢,直接与你母亲说,不行吗?” “我……”崔以霏嗫嚅着,“府中之事,一向由母亲做主,我从未说过’不’,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 “可是嫁人的是你,又不是她,这可关系到你后半生,对着自己不喜欢的人,日日难捱,如同坐牢。” “可是,可是,母亲说,肖别鹤的母亲下月就要来相看我。”崔以霏说着又垂下头去。 “对了,你可有中意之人?” 崔以霏的脸漫上一层薄红,“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若你有中意之人,叫他即刻去你府上提亲,先下手为强,岂不正好?” 崔以霏眼中闪过希望的光,随即又黯淡下去,“母亲看不上他的家世……” 果然,是有意中人的。 “莫非你中意的是寒士?” 崔以霏摇摇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假山另一侧传来声音,随即住口。 两人对望一眼,便听到那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你们不是自小在京城长大的,自然不知这许多密辛,咱们这位先生,平日里瞧着洒脱恣意,其实也是个可怜人,他原本有位未婚妻的,谁知婚期在即,未婚妻却暴毙而亡,此后他便孑然一身,一直到现在,四十多岁了也不娶妻,也不入仕。” “我阿爹说,他若是入仕,多大的官也做得,今上曾数次征辟,他都称病不出。哎,也不知那位准师母是何等样美人,竟让他惦念至此。” 是崔以晴的声音,她正同吏部侍郎李家的一对双生花八卦,吏部侍郎是年初调来京中的,两位李小姐并非京中长大,对京中旧事并不了解。 第22章 “这位红颜薄命的准师母,是哪家的小姐?” 见李家姐妹被自己的话勾住,崔以晴越发得意,声音也更响亮,“正是那纪州……” “住口!崔以晴,身为学生,你怎敢妄议先生私事?” 一道严厉的声音响起,不知何时,裴云舒带着侍女过来了,她愤怒地盯着崔以晴,一双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崔以晴从未被人这般呵斥,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她自小骄纵,母亲事事顺着她,长姐又懦弱可欺,阖府上下没人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她本要发火,待看清是裴云舒,便强自压下怒气,换上一副笑意盈盈面孔。 “阿云何必动怒,我们私底下说说,又不会传到先生耳中。” “私下说也不行,崔以晴,你也是高门出身,应该明白’尊师重道’的道理,若是再让我听见你妄议先生私事,崔尚书恐怕难逃教子无方的参奏!” 这话已是赤裸裸威胁,崔以晴心中虽不忿,也明白这事说出去,总归是自己不占理,于是立刻放软了姿态。 “阿云何必动怒,以后不说就是了。” 这事自此揭过,不过卢筠清瞧着裴云舒怒气久久不消,心中已有三分留意。 裴云舒平日再不喜欢崔以晴,也是耐着性子拉拢她,今日却在众人面前一顿怒斥,丝毫不给她留面子。 难道说…… 后来先生讲课时,卢筠清便有意无意的看向裴云舒,她极为认真,先生讲课时,她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先生,先生走到哪,她的眼神就跟到哪儿,好几次,先生已经走出去很远,裴云舒还恋恋不舍得看向他离开的方向。 瞧着这情形,卢筠清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糟糕,游戏女主不仅对官配不感冒,还疑似有了心上人。 心上人大她十余岁不打紧,关键是对早夭的未婚妻一往情深、念念不忘,俨然打算孤独终老。 不过这也是很久以后,经过多次观察得出的结论。 回到当天,卢筠清心里一直想着一件事,就是给崔以晴的牛喂酒。 此举当然是为了报复崔以晴对她的恶行,她已提前摸清崔以晴的牛车停放地点,还有那头牛进食的时间。 然后,趁其他人不注意,由桃叶放哨,她偷偷将一罐酒倒进了牛的食槽。 崔以霏和崔以晴向来各乘一车,一个狭小简单,一个高大气派,卢筠清清楚这点才生此主意,她不愿在报复崔以晴时牵扯其他无辜的人。 崔以晴的牛车刚出静嘉堂时,还算正常,走到一处闹市,突然开始发作,步调和行走全不受车夫控制,一时撞上不知谁家的外墙,一时撞上路边的高树,车厢里的崔以晴毫无防备,被撞得鼻青脸肿,艰难从车里滚下来时,身边早已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 精致的发髻被颠散,几缕发丝凌乱糊在脸上,发簪歪了,鞋子也掉了一只,狼狈的崔以晴即刻命侍女去车厢里寻鞋,可为时已晚,喝醉的牛早拉着车不知去了哪里。 崔以晴就这样只穿着一只鞋,由侍女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尚书府。 之后的三个月,尚书府的二小姐都是京城中人热议的对象,人们在街头巷尾饮茶闲谈时,总会有人提起这一日她的狼狈模样。 对于这个报复结果,卢筠清觉得还算满意。 赏过了春日的繁花和凉风,看过了夏日的清荷和月影,京城迎来了秋日。一天下午,学堂无课,卢筠清一时兴起,带着桃叶去城外北山打栗子。 小巧镰刀绑在长竹竿顶端,伸到重重绿叶间,轻轻一勾,便滚落数个刺球,不一会儿,栗子树下就铺了一地毛茸茸绿团。 卢筠清不顾桃叶的阻拦,兴奋地上去捡拾。 “小姐,小心伤手。” “不妨事的,桃叶,你试试,这刺是软的。”卢筠清说着,用指腹轻按一颗绿色刺球,微扎,带点软弹。 过去跟樨叶住在村里时,每到这个时节她都会和陈仲明一起去打栗子,当然还有一群村里的小伙伴。 也不知陈仲明现在长多高了,字学了多少。想到这里,卢筠清当即决定,晚上回去就给他们写信。 夕阳西下,卢筠清的小马车里堆满了板栗球,朝城中驶去,远远的,却见城门口排起了长龙。 “书剑,你去前面看看发生了何事?” 书剑是墨闻的弟弟,两人自小跟在长兄身边服侍,如今她独自在京城读书,长兄放心不下,故把书剑留在她身边。 书剑领命而去,片刻即返。 “启禀小姐,前方在盘查入城人的身份,因此慢了些。” 奇怪,她来京中已有年余,从未见过这般严苛的盘查,莫非出了什么事? 她从掀起的窗帘一角向外望去,见巍峨的城门上有戎装士兵来回踱步,数量比平日多了不少,隐隐弥漫紧张气氛。 队伍行进的很慢,约有半个时辰功夫,总算排到她们。 负责询问她们的士兵很年轻,眉间却显出一个“川”字,显然时常皱眉。 “奇怪,你说你姓卢,却住在严家别院,据我所知,”士兵翻着手里的名册,“严家本家只有两位公子,并无女儿。” “我们小姐是寄住在姑母家的,白石城太守严延之是小姐的长兄。”桃叶掀开窗帘,向士兵解释。 “口说无凭,可有人证物证?即便如你所说,卢家小姐在严家长大,谁能证明你们不是冒充的?” 第23章 “你……”桃叶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脸都气绿了,“你居然敢说我家小姐是冒充的,你简直出言不逊,肆意侮辱忠良之后……” “桃叶。”卢筠清制止语无伦次的桃叶,她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这位大人,我确是曾州卢氏女,你提出的问题我确实无法自证,试想谁人出门会时时将族谱带在身上?若是实在放心不下,大人可随我进城到我府中查看。” 卢筠清以为自己已算做出让步,谁知对方不依不饶。 “既不能自证,便不准入城,去那边排队,等待长官进一步查验。” 士兵说着,指指旁边一队被拒绝入城的人。 卢筠清气得浑身发抖。 “这位大人,你虽身着官服,又焉知不是冒名顶替的别人,你在盘查我之前,是否也该先自证身份?” “大胆,你竟敢如此不守规矩,下车来回话!” 士兵说着,就要来拉她下车,书剑立刻出手拦住,眼看僵持不下,更多士兵围过来。 为首一人听完事情原委,让众人散去,竟亲自走到车窗前。 “请问可是曾州卢氏,先司空卢循的后人?” 卢筠清心中一动,掀开车帘,见是一个肤色微黑、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一双大眼珠黑白分明,圆润的脸型令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小些。 他的官服与普通士兵略有不同,想来是有品阶之人。 “请问大人是?” “不敢当,城门校尉石犹耀,方才我的下属不懂事,冲撞了卢姐姐,犹耀在此先赔罪了。”说着便躬身一揖。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对方姿态如此之低。 卢筠清心中的不快已消了大半,“不妨事,为着京城安全,盘查细致些原也没错,只是这种叫人自证的要求,委实强人所难。” 天已完全黑下来,身后的队伍比刚才更长了。 石犹耀垂下头,低声道,“卢姐姐说的是。” 这人好生自来熟,竟贸然叫她姐姐,卢筠清顿起疑惑。 “我们可以进城了吗?” “自然可以。” 石犹耀说着,竟亲自去为车夫引路。 进城后,石犹耀又来轻敲她车门。 “卢姐姐,能否借一步说话。” 卢筠清下车来,随他拐入一条僻静小巷,进了巷子后,石犹耀忽然转身,单膝着地跪在她面前,朗声道,“卢姐姐,请受我一拜。” 卢筠清吓得后退一步,勉强镇定道,“石校尉,这是何道理?” 石犹耀起身,唇角绽放明朗笑容。 “看来卢姐姐还不知道,我曾祖石敬扬当年随卢循将军过江,随将军抗击胡人,一直是将军的左右手。后来离王叛乱,溯江而下,进逼京城,卢循将军派我曾祖率六千人奔袭千里,拱卫京师,成功击退离王。我家此后就留在京城,从曾祖至父亲,历任虎贲中郎将,麾下兵士也多为当年战友后人。” 寥寥数句,浓缩百年激荡历史,袍泽之谊,卢筠清亦不由为之动容。 “曾祖本是一介布衣,逃荒途中被卢循将军所救,才有今日子嗣延绵的局面。曾祖曾传下家训,对卢氏后人要拼死相护。只可惜我父亲去得早,我又一直长在京城,忙于公事,不想今日竟在此境况下得见卢姐姐!卢姐姐放心,以后我定把你当胞姐一般敬重。” 石犹耀说着,眼中竟闪烁几点泪光。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石犹耀便要匆匆返回岗位。 “石大人,今日为何突然严查进城之人?” 石犹耀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瑞王遇刺,大发雷霆,命全城搜捕刺客,并严查入城之人。” 卢筠清大惊,“瑞王他……” “并无大碍,只是手臂被刺伤,但刺客身手高明,翻遍全城也未找到一丝线索,瑞王盛怒,已将数十守卫撤职。” “王爷也可撤销京城守卫?” “瑞王乃是今上的胞弟,深得太后宠爱,今上身体又不好……” 看来,这羽朝皇室拿的也是复杂纠结的剧本。 石犹耀亲自把她送到车上,临走前,他仰头看车窗里的卢筠清,“卢姐姐以后唤我阿黑就好。” 第12章诗会作弊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五月天,春风熏,青柳吐绿,众芳飘香,京城一年一度的春日宴开始了。这是城中贵族男女最盛大的节日,聚在山水之间吟诗作画、畅谈胸怀,对年轻男女来说,这是难得的与意中人见面的机会。一些已婚的贵妇人也喜欢来凑热闹,为子女相看合适的对象。 开场地点在西城门外十里处的雨竹林,此处依山傍水,遍植茂林修竹,一条清澈的小溪如玉带般蜿蜒穿过林间,向东而去。 河边有一小亭,名为馨亭,今年的春日宴,就以馨亭为中心,沿河边向两侧蔓延铺展开。 盛念纯邀了卢筠清一起来,路上又遇到裴云舒的马车,三人便一同来到此处。 卢筠清从马车上下来时,碰巧一辆陌生的马车停在她旁边,马车恢弘气派,车帘还未掀,便有一个仆人早早过去,蹲在地上,垂下头,亮出一整个平整背部,动作娴熟,显然是做过许多次了。 接着,便从车里迈出一只花纹繁复的木屐,踩在那仆人背上,木屐的齿极高,履头上绣着的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比她们三个女子的鞋都要讲究。 第24章 卢筠清来了兴致,想要看这车里到底是何等人物,就见那人踩着仆人的背下了地。 个头矮小,细眉圆眼,穿一身华丽的红裳,本应很有气势,粗短的身材却衬不起来,仿佛小孩偷穿大人衣服,有些不伦不类。 卢筠清瞬间明白他为何穿木屐了,大约就跟拿破仑穿高跟鞋差不多。 那人对仆从说话时,下巴高高抬起,面上表情无限骄矜。 一张脸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白。 怎么说呢,活像一颗圆滚滚的雪媚娘成了精。 耳边传来一声冷哼,裴云舒淡淡开口,“肖家二公子,还是这么讲究,面上的粉敷得比我都厚。” 原来,他那白得耀眼的肤色是粉堆出来的。 原来,这就是崔以霏不愿嫁的肖别鹤。 卢筠清瞬间理解崔以霏了,这肖别鹤穿着木屐还没崔以霏高,大概是此处土路不平,走起来还要仆从搀着,堪比古装剧里的深宫太后。 用现代世界的话来说,“性缩力”拉满了。 盛念纯虽没说话,一双秀眉却微微拧作一团,可见对他也没什么好感。 肖别鹤看见裴云舒,立刻堆起笑,想要过来打招呼,奈何木屐太高,走不快,裴云舒这边敷衍地对他笑了笑,便拉着卢筠清和盛念纯同去溪边坐下。 溪水潺潺,将一张张荷叶托举着送到她们面前,卢筠清学着盛念纯和裴云舒的的样子,取下荷叶上一只羽觞。觞中琥珀色的酒液闪闪发光,她抿了一口,馥郁悠润,微甜不辣,是京中女子爱喝的甜酒。 视线随溪水上溯,见源源不断的荷叶从上游而下,随水漂流,不由感叹,原来这就是古文中所说的“流觞曲水”。古人真的有情调又懂得借势天然,耳边是潺潺水声和啾啾鸟鸣,入目是风吹绿叶、万花吐蕊,此情此景,比坐在沉闷的饭馆里吃回转寿司强太多了。 三人闲闲地说了一会话,便听见上游传来隐隐交谈声,似乎正在热烈的讨论什么。 春日宴上男女有别,男子在溪水上游,女子位居下游,赤裸裸性别歧视,让卢筠清很不舒服, “应该是在斗诗,咱们去瞧瞧。”裴云舒说着,率先站起来。 “都是男子,咱们过去,不妥吧?”盛念纯有些犹豫。 “怕什么,咱们也是读书的,做的诗也未见得比他们差。” 卢筠清几乎要起身拍手叫好,谁说古代女子思想落后,起码裴云舒就不是。她兴冲冲附和道,“对,念纯,一起去看看吧。” “那,你们先去,我肚子不舒服,要去净手。”盛念纯微露尴尬神色。 “也好,要是有意思我们再来叫你,没意思的话,咱们回来接着说话。” 从下游到上游,最快的路要穿过一片竹林。 裴云舒对这里十分熟悉,带卢筠清熟练地走进林间小路,两人的侍女紧随在后。 这里种着大片的湘妃竹,翠绿杆身上遍布紫褐色斑点,林间弥漫着清新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卢筠清觉得,就是这般无目的地散步,也是好的。 路程走到一半,忽然听到右方传来隐隐说话声,那里有一簇密集的竹子,枝叶缝隙中透出几点红色衣衫,甚是惹眼。 随着向前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 “……题眼是’竹’,快给本公子做出来,写在这布帛上。” “只有一刻钟时间,快,快,本公子离席太久,会令人起疑……” 是肖别鹤。 卢筠清和裴云舒对望一眼,忍不住撇了撇嘴角,原来,枪手绝不只现代才有,这位盛装而来的肖公子,此刻正在林中请枪手作弊。 裴云舒明艳的面孔沉下来,“我一向知道肖别鹤浮夸好名,没想到他竟连这点诗名也是假的。” 卢筠清也叹一口气,“来京城前,我以为京中贵族子弟皆是饱学之士,没想到,也会作弊。” 就在这时,又有脚步声从前方传来,怕肖别鹤察觉,两人索性躲到一块半人高的巨石后面。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崔以晴的胞弟,崔以安。 只见他直奔肖别鹤而来,身边亦跟着一个小厮,只是一般的小厮不过十余岁,这名小厮却留着山羊胡子,极为显眼。 裴云舒盯住那山羊胡小厮,半晌开口道。 “这不是崔以安惯用的小厮,而是崔府的门客,幼时负责对崔氏姐弟开蒙,我曾见过的。今日乔装成小厮,看来是为了替崔以安写诗。” “一个两个,越来越过分了。”裴云舒的语气中,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崔尚书名动天下,才情人品皆属一流,为何唯一的嫡子竟要门客代写诗?” 裴云舒深吸一口气,过了一会才闷闷道,“所以说,咱们羽朝的贵族子弟,一代不如一代。” “西北有奚族狼子野心,东北有迟国虎视眈眈,羽朝本就退守半壁江山,如今司空之子和尚书之子连诗都做不出来,又一味好清谈虚名,真不知将来,这些人如何守住我朝江山。” 这一刻,卢筠清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与裴云舒的不同。 她鄙夷肖别鹤和崔以安的作弊,裴云舒想到的却是羽朝的未来。 裴云舒是羽朝子民,心系这个国家,而她,内心深处依然保持着来自异世界的距离。 崔以安和肖别鹤相继离开,各自怀里揣着写好的诗句,望着一红一橘两道身影远去,两人从巨石后出来。 第25章 “他们的斗诗,你还想去吗?” 裴云舒抬头向不远处看去,那里许多贵族子弟围聚在一起,饮酒诵诗,欢快喧嚣。 “咱们碰上的是这两人,谁知别处是否还有人,也做着同样的勾当。” 卢筠清也觉无趣,“假作诗,作假诗,这样的诗会,当真没什么意思。” 两人遂郁郁折返。 回去的时候,盛念纯已在原处坐着,只是不知为何,面色有些难看。 “念纯,你怎么了?”卢筠清担心地问。 “没、没事,想是溪水太凉,喝多了酒,肚子有些疼。” 盛念纯说着,手捂上肚子,面上闪过一丝痛楚,眼睛也有点发红,像是哭过。 “若是肚子疼,不如就回去吧?我送你。” “不用,没那么严重”,盛念纯拉住她的手,“我歇一会就好了,怎可为了我扰了大家的兴致,斗诗怎么样?可有佳作?” “别提了……”卢筠清遂把方才所见告诉她,盛念纯也连连摇头,表示不敢相信。 盛父是曾州刺史,盛念纯自小在曾州长大,前年才来京城,不过早卢筠清一年,也是第一次参加春日宴,对京中王孙公子的浮华堕落了解不多。 下午的骑射会,地点转移到了附近的马场。 这里原是皇家兽苑,占地足有百亩,曾豢养过狮子、犀牛、大象等异邦进献的奇兽,后来圣上皈依佛教,讲究放生,便选了一年的正月十五,将所有动物放归山林,兽苑也变做皇家马场。 春日宴这天,得陛下特许,马场可供京中世家子弟任意出入。 午后的骑射会,殷玄和柳季景也来了,他们特意从纪州带来了一批良驹,供此次骑射会所用。 纪州位于羽朝的西北之地,盛产良驹“赤影”,枣红色的马个个膘肥体壮、日行千里,据说当年卢筠清的曾祖就是骑着这种马击退了来自奚国和迟国的胡人。 骑射会开始前,肖别鹤再次成为焦点。 面对仆人从马棚牵出来的的一匹赤影,他吓得连退几步,直至跌坐在地上,木屐的齿也嗑断。 “这,这,这哪里是马,分明是虎,是虎啊!”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下来,贴身仆从拿帕子去擦,在他白腻腻的圆脸上擦出一道又一道黑黄痕迹。 也不知他究竟涂了多少粉,竟把一张黑脸涂得白过所有人。 卢筠清掩住嘴,生怕自己笑出来。 肖别鹤又嚷又叫,死活不骑纪州来的骏马,先是指其为虎,后来又说自己骑不惯,非要骑自己府上的马,众人不与他计较,他便换了鞋,骑上自己的马。 卢筠清瞧着,那马比其他人的马足足矮了一头,与他身形倒是相配。 卢筠清决心当个乐子人,把目光锁定在肖别鹤身上,看他还能闹出什么笑话,谁知忽然有个矫健身影策马而来,将肖别鹤整个挡住。 马上之人,正是殷玄。 他穿一身利落骑马装,勾勒出肩背紧实线条,身后背弓箭,比平日的清俊贵气,又添几分肃杀之气。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目光投过来,与卢筠清相遇,卢筠清心头一跳,立刻低下头去。 耳边传来肖别鹤的声音。 “小侯爷,你总算来了,上午的斗诗你竟未参加,实在可惜,可惜哪。” “抱歉,上午有些事务要处理,未能赶来。”是殷玄清冷的声音。 “不是我说你啊,小侯爷,这些俗物怎比得过山林之乐。咱们这样的人家,’平流进取,即可坐致公卿’,汲汲营营,则未免有失气度。”肖别鹤说的是清谈名言,却莫名透出一股酸腐气。 殷玄淡淡一笑,“奚族二十六部众,迟国数十万强兵,若无我经营俗务、守我朝边境,尔等又如何能安享清雅山水?” 两人渐渐走远,又说了什么,已听不见了。 第13章马场风波 殷玄和肖别鹤之后,是几个面生的贵族男女,再之后,便是崔氏姐妹。 崔以晴穿粉色骑马装在前,崔以霏一身蓝衣在后,这般出场方式,卢筠清不觉意外。 崔以晴处处要比过异母姐姐,无论学堂还是马场,坚持在姐姐前面,彰显她尊贵身份。 倒是崔以霏会骑马这件事,比较让她吃惊,她驾轻就熟的马术和平日梨花带雨的模样完全不同。 一名英俊的少年骑马跟在崔以霏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崔以霏虽未回首,却有意识地勒紧缰绳,以使两人的马保持一致步速。 卢筠清不由想起,方才曾无意撞见两人的秘密。 更衣室和净手房都在马场西侧,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卢筠清净手出来时,见更衣室外玉兰吐蕊,便绕过去看。 最远的一株玉兰树,后面是一丛半人高灌木,灌木后遍植香樟,枝叶繁茂,葳蕤清幽。 她仰头细看白瓷般玉兰花朵,耳边飘来熟悉声音。 “……母亲要将我许给肖司空家的二公子……”轻柔哀怨,泫然欲泣,是崔以霏的声音。 “你可中意他?”一道焦灼的男声响起。 卢筠清不由立在那处,她本不想偷听别人隐私,想走又怕惊动这对鸳鸯,索性站定,一动不动。 同时竖起手指放到唇边,提醒侍女桃叶,不要出声。 桃叶是个听话的,立刻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第26章 良久,灌木丛后再度响起女声,“不,我与他根本不熟。” “只要你不愿意,我就会坚持到底,你放心,我会请父亲再去府上递拜帖,求求娶你。” “可是,可是,你不是说,之前的帖子都被退回了吗?” “我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你我心意相通,一起坚持,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 “娶不到你,我宁愿孑然一身,孤独终老。” 男子的声音决然有力。 崔以霏的心上人,究竟是谁? 卢筠清忍不住向香樟树间张望,隔着这段距离,只能看见一蓝一绿两抹身影,彼此之间足有一丈远。 直到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树丛,分别从不同方向向马场走去,她才松弛下来,从玉兰花下折返。 卢筠清眯起眼睛,盯住那英俊少年。原来,他不是别人,正是前些日子为她解围的城门校尉,石犹耀。 无论是谁,在清爽的石犹耀和卑劣的肖别鹤之间,都会选择前者吧。 “若不是今日身体不适,我定要去驰骋一番。”裴云舒在她身边坐下,她今日来了葵水,午后便觉倦怠,在马场的厢房小睡了片刻,面上还带着倦意。 骑射是六人一组比试的,分男女,参赛者边骑马边射箭,对马术、射艺、应变的要求很高。 卢筠清马术不精,只能羡慕地看着场上的人挥洒自如。 男子组,殷玄和肖别鹤、石犹耀在一组,三次射箭,殷玄皆正中靶心,且第三支箭还穿透了第二支箭,赢得满场喝彩。 石犹耀也不差,两次命中靶心,一次命中九环。 轮到肖别鹤的时候,箭还没拿到手里,他的马却忽然向前倾身,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甩下,滚落一地泥土。 肖别鹤从地上跳起来,抢过一旁马夫的鞭子,恶狠狠抽在自己的矮脚马身上,一边抽一边骂骂咧咧,“狗日的畜生,畜生,居然敢摔本公子,本公子定将你拆皮抽骨,放血吃肉……” 前一刻还对殷玄大谈风度礼节,此刻跳起脚来,骂得比贩夫走卒还难听。 卢筠清对肖别鹤的鄙夷更加三分,崔以霏是万不能嫁给这种人的! 两个跟肖别鹤处得好的青年公子上前拉起他,半哄半拽地将他带出马场。 裴云舒以手捂住眼睛,叹了口气,生动诠释三个字,“没眼看。” 卢筠清忽然想起,平日跟殷玄形影不离的柳季景,今日竟没出现。 “肖公子贵为司空之子,何以这般?” 裴云舒扯出一抹讥笑,“肖司空样样都好,只一点,难过美人关,两任夫人去后,将一个妾室宠上天,这妾室惯会捧杀,对自己的小儿子寄予厚望,却将这肖别鹤纵成个不学无术的无赖。” 卢筠清觉得,这是个推销官配的好时机。 “这样看来,还是殷小侯爷和他身边的柳公子,更稳重一些。” 裴云舒皱眉看向她,“筠清,你跟我说实话,你莫不是看上那殷小侯爷了?还是说,你看上柳四了?” 卢筠清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裴云舒叹了口气,“你长在姑母家,环境单纯,两位表兄又都是端方君子,故而不知这些公子哥的真面目。殷玄和柳四,一个驰骋沙场,一个才高八斗,确是实情,只是咱们女子嫁人度日,还要看他个人品性。” 卢筠清好奇道,“他们二人,品性如何?” 裴云舒果断道,“一个刻薄寡恩,一个风流成性,都不是良配。” “何出此言?” “先说殷玄吧,自从承袭了他父亲的爵位,头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兄长赶出了侯府。虽说他这个兄长不成器,打了败仗,损失我朝数万精兵,但陛下已褫夺他袭爵资格,降为平民。听说老侯爷最疼的就是这位嫡长子,要不是他没了袭爵资格,这昌乐侯的爵位,恐怕还轮不到殷玄。” 原来,他还有位兄长。 “再说这柳四,打小就是个风流痞子,无论京城贵女,还是青楼歌姬,没有他不撩的,你若是嫁给他,这辈子就算完了,下半生就等着跟各种女人争风吃醋吧。” “阿云对我评价之高,荣幸之至。” 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两人面面相觑,回身看去,不知何时,柳季景竟站在她们身后。 他兀自伸了伸懒腰,将一双手臂抱在胸前。 “不过,我可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撩过阿云,对了,还有这位卢小姐。”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抓裴云舒的发尾,裴云舒似早有准备,侧身闪开,抽出桌边长剑向他刺去,他身形未动,只将手中扇子合拢,以扇骨去挡剑身,面上仍是一副闲散神态。 见两人这般情形,卢筠清忽然福至心灵,他们应当是旧相识。 难怪裴云舒一直“柳四、柳四”的叫他。 剑与扇僵持不下,柳季景忽然一笑,探过身子来,凑近裴云舒。 “阿云放心,你若是嫁给我,我必不会叫外头的女人来烦你。” 裴云舒一掌拍到他胸口,这一掌用了力,竟推得他后退两步,方站住。 他脸上依旧挂笑,只说,“阿云莫气,我走便是。” 说着,便施施然向外走去,他穿一身宽袖轻衫,行走间颇有几分飘逸洒脱,不像花花公子,倒像林中谪仙人。 “阿云,你与柳公子早就认识?” 第27章 裴云舒气鼓鼓坐下,没好气道,“我祖上也是江州的,幼时随父回乡探亲,在柳府住过几日。” 卢筠清心头一喜,官配就是官配,竟然拿了青梅竹马、欢喜冤家剧本,好嗑,她喜欢。 就在这时,场上传来欢呼声,定睛看去,原来又有人三中靶心。 这是女子赛回合,少有人能达此成就,卢筠清睁大眼睛去看,待看清胜者的面孔后,她震惊地站了起来。 是崔以霏。 那个总是跟在妹妹身后,看起来柔软怯懦、动辄哭哭啼啼的崔以霏。 如此反差,叫人惊异! 裴云舒一脸“我早就知道”的淡定,拉她坐下。 “我早就见识过以霏的射艺,其实她文章写得也极好,我虽足够努力,却始终差她一点。就是这一点,却是百般努力也难以追上,大概这就是天生的才华。” “不过,她平日总是藏拙,大约是不想刺激崔以晴吧。” 在原来的世界,闺蜜也曾跟她探讨过这类问题,结论就是,有时候你明明没做什么、没释放恶意,但你的优秀对某些人来说,已经是一种刺激,会让她感到不安和压力。 “原来,崔以晴是嫉妒加自卑,难怪她对以霏敌意那么大。” “我听说,要把以霏嫁给肖别鹤,也是崔以晴撺掇她母亲的。” “肖家与崔以晴的母家王家,本就有通家之好,肖大公子已婚,崔以晴又看不上肖别鹤,就想了这么个无耻的主意。既全了她外祖家的情面,又能作贱以霏。” 世上竟有人能无耻到这种程度? “今日倒是奇怪,以霏竟然展示了真实水平。”裴云舒说着,站起身,“走,咱们去恭喜以霏。” 马场上,石犹耀脸上挂着自豪的笑,隔着人群与崔以霏遥遥对视,视线相触后又立刻分开,崔以霏的嘴角愉快地勾起。 这一幕落在卢筠清眼中,她忽然明白,崔以霏为何全力以赴了。 “对了,念纯去了哪里?”卢筠清忽然想起,自从骑射会开始,就没见到盛念纯。 “她说上午在溪边吹了风,着了凉,去厢房休息了。你净手那会走的。” “烟树”,裴云舒转身看向侍女,“安排这里的厨子熬些姜汤,等念纯起来喝。” 第14章黑衣刺客 骑射会之后,照例是宴席。 崔以晴罕见地给崔以霏端了酒,祝贺她拔得头筹。崔以霏激动的双颊发红,眼中闪烁点点泪光。 看这情形,崔以霏是真把她当妹妹来看。 酒过三巡,裴云舒嫌闷得慌,叫卢筠清和盛念纯出去走走,盛念纯恹恹的,不愿动,捧一碗姜汤慢慢喝。 卢筠清就跟她一起出来。 临近傍晚,路边开了一丛丛月见草,在暮色中愈发明丽可爱,两人边赏边走,不知不觉走到一处僻静所在。 正欲返回,忽见崔以晴和丫鬟一边一个,架着崔以霏走来,崔以霏脚步虚浮,眼神空茫,显然是喝醉了。 日常跟在崔以霏身边的侍女,却不见了踪影。 卢筠清顿起疑惑,和裴云舒对望一眼,双双走上前。 “以霏怎么了?这是要去哪里?” 听到裴云舒的话,崔以晴似乎吓了一跳,立刻笑着说,“阿姐喝多了,扶她去休息。” “去厢房的路,不在这边。”卢筠清道。 崔以晴狠狠瞪她一眼,“我几时说要去厢房了?阿姐择床,不睡外头的床,只好先扶她去马车上休息。” 崔以晴说着,就要加快脚步,被裴云舒伸手拦住。 “没记错的话,崔府的马车并未停在西边。” 皇家马场共有东、西两个停车的地方,马厩、杂物间等一应俱全。 “阿云你有所不知,下午我家马车被人借用,回来就停到西边了。快些让我过去,以免阿姐吹风着凉……” 一口一个阿姐,莫非崔以晴转性了? 正疑惑间,前边停车处传来急促脚步声,并粗重呼吸。 “崔以晴,快,我来接人了……” 临到近前,声音生硬止住,气喘吁吁地肖别鹤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时有些迷惑。 原本说好了,崔以晴把喝醉的崔以霏交给他,由他来“照顾”一番,就算不能真的怎么样,只要让崔以霏上了他的马车,他们的亲事就算板上钉钉了。 然而眼下,情形似乎有变,裴云舒和卢筠清一个脸色铁青,一个神色冰冷,不像是要来帮他的…… “崔以晴!”裴云舒几乎是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 “你到底要做什么?” “把喝醉的阿姐交给尚未婚配的男子,你安的什么心?” “你是存心要毁她名节?令她无法选择,只能嫁给肖别鹤,是不是?” 阴暗诡计被戳破,崔以晴索性把脖子一梗,昂首道,“阿云,我们崔府的事,你少管。” “以霏与我有同窗之谊,她的清誉,我不能不管;你父亲与我父亲同朝为官,崔府名声,我不能不顾。” “烟树、晴川,去把崔小姐接过来。” 裴云舒身边两个侍女皆身手不凡,崔以晴虽百般不愿,却争不过,只能任她们把人抢走。 崔以霏似乎已经睡着了,头软软地靠向烟树肩膀。 被亲妹妹这般算计,却浑然不知,卢筠清觉得她十分可怜,立刻解下身上的大氅给她披上。 第28章 “崔以晴,你这般算计亲姐,就没想过,万一这件事宣扬出去,亦会有损你的清誉,到时,你心心念念的殷玄会愿意娶你吗?” 卢筠清猛然抬头,是了,崔以晴对她的恶意,多因殷玄而起。 “你……这件事只有我和肖公子知道,只要她乖乖嫁给肖公子,就什么事都没有。她的清誉,崔府的名声,丝毫无损。” “要怪就怪你们,横插一脚,坏我两家好事!” 卢筠清实在忍不住了,脱口而出,“趁着以霏喝醉,把她送到陌生男子马车,这也算是两家好事?有人问过她的意愿吗?” 崔以晴恶狠狠瞪她,“乡巴佬,不要以为有公主撑腰,你就了不起了!未来的驸马姓严,你姓卢,这关系远着呢!” 面对裴云舒,她的气焰尚有三分收敛,对卢筠清就是火力全开了。 卢筠清冷笑,“乡巴佬怎么了?我在乡下住了五年,也没见过比你更歹毒的乡下人!” “你……你竟敢拿乡巴佬来跟我比!” 崔以晴气得直跳脚,卢筠清怀疑,要不是被身后的侍女拦腰抱住,崔以晴就要冲过来打她了。 “小姐,算了,她们人多……”侍女小声提醒着。 “筠清,咱们走,烟树、晴川,扶好崔大小姐。” 一句崔大小姐,成功地让崔以晴的脸瞬间变黑。 肖别鹤不知何时已溜之大吉,侍女小心翼翼上前劝解,被她一把推开,跌倒在地,嘤嘤哭泣。 “哭哭哭,就知道哭,要不是你走得慢,本小姐计谋早就得逞了……” 卢筠清一行人向厢房走去,崔以晴的声音渐渐模糊,直至再也听不见。 裴云舒看看崔以霏,叹一口气,“这么下去不是办法,须得早些叫醒以霏,若是叫崔夫人知道她喝醉,又有理由罚她了。” “烟树,你去后厨问问,看能不能做点醒酒汤来。” 一句话提醒了卢筠清,她站起身。 “不用了,阿云,我车上有绿玉膏,那东西抹在额角、耳后,提神醒酒最快。我这就去取。” “也好。” 出了厢房,卢筠清带着桃叶向自家马车走去,马车停在马场东边,与西厢之间距离较远,最快的路需穿过一片樟树林。 林间土路崎岖,卢筠清只顾低头赶路,不想竟撞进一人怀里。 她抬头,紫色镶金边衣袍,胸前绣腾云五爪龙,再往上,一张养尊处优、白如凝脂的脸,只眼底两片淡淡青色,泄露一丝疲态。 卢筠清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要往后退,被他一把拉住。 卢筠清低头,看向他抓住自己小臂的手。 “王爷,男女有别,请放尊重。” 端王闻言,立刻松手,面上露出和煦笑意。 “方才怕你后退跌倒,情急之下才拉住,是孤唐突了。” “上次误会卢小姐身份,多有唐突,两罪并罚,孤在此向卢小姐赔罪了。” 说着,竟躬身,郑重一揖。 卢筠清心中警惕,不信人的品性会如此大变,面上仍规规矩矩回礼,且趁着回礼,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没想到,卢小姐竟是卢循将军的后人,孤亦是听着卢将军的事迹长大的,对他崇敬不已。” 瑞王说着,走近一步。 “卢小姐为忠勇之后,在这偌大京城却孜然一身,以后便活在孤的羽翼之下,由孤来护你一世,你可愿意?” 他的声音缓慢温柔,与上次的狂悖肆意完全不同,一双眼睛却流露出炙热情思。 这是一双风流的眉眼,熟稔如何在眼波流转间释放魅力,瑞王是实打实的天潢贵胄,他若想存心释放魅力,温柔体贴、风趣幽默、沉稳大气,无不信手拈来。 可卢筠清偏偏不喜欢他的眼睛。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不管他说了什么,卢筠清从他眼睛里看到的,是轻慢,是玩味,是掠夺。 这种成熟男人从上到下打量小姑娘的眼神,她在现实世界里也曾经历过。那是一种把人当作物品的评估,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颇有兴趣的俯视。 是可以宠一宠、逗一逗的小玩意,这本身就包含着轻蔑。 “多谢王爷,臣女还有要事,先行告退。”说着就要行礼离开,被瑞王伸手拦住。 “慢着,本王的问题,你还没回答。” 他歪头看向她,眼神似调笑似胁迫。 “王爷,臣女真的有事,要去为好友取药……” 瑞王抬抬手,示意她停下,“别着急,我已经叫人陪你的侍女去办了,你就把时间留给孤,好好回答孤的问题。” 卢筠清回头,果然没了桃叶的身影。 再看看四周,除了瑞王和他身后的四名侍卫外,已没有别的人。 瑞王见她目光四巡,以为她怕人看见,心下一喜,立刻吩咐侍从全部撤走。 “怎么样?本王想要照顾你,你可愿意?” 瑞王说着,再一次靠近她,卢筠清后退,背抵上一株粗大树干。 “你怕什么呢?本王只不过想照顾你,孤给你两个选择,做孤的干女儿,或者,做孤的女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又暗了些,他紫色的衣袍几乎融进暮色中。 “孤许你侧妃之位,如何?” 他居高临下地逼视她。 汗珠顺着脊骨滑下,卢筠清觉得喉头发干,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响起。 第29章 “臣女,不敢高攀。” “作为卢氏女儿,你高攀得起。” 瑞王说着,抬手就要去抚摸她的发丝,就在这时,空气中忽然划过奇怪的响声,紧接着,瑞王身形一闪,一柄利剑直直刺到她面前,仅有毫厘之差。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她完全来不及做出反应,身体仿佛被钉住,眼前的剑尖锋利的可怕,只需一秒就能刺入她身体,她甚至能感到剑尖上冒出的寒气。 握剑的是个黑衣人,头脸都被黑布包裹,只露出一双眼睛。 来人显然是冲着瑞王来的,见瑞王躲开,立刻收回剑,又朝瑞王刺去。 瑞王是有些武艺在身的,但对方显然技高一筹,左躲右闪间,渐渐支撑不住。 卢筠清猫着身子,想要钻进树后,偷偷离开,谁知忽然被一只手提住后颈衣服,拉到身前。 是瑞王,他将她抓到身前做挡箭牌。 无耻、懦弱、卑劣不堪。 卢筠清心中暗暗咒骂,瑞王则反剪住她一只手臂,拖住她向远处走去。 “本王乃是羽朝亲王,天子胞弟,你竟然行刺本王,本王定要诛你九族……” 瑞王话音未落,黑衣人又冲杀过来,闪着寒光的利剑直冲胸口,瑞王将她死死抓在胸前。 卢筠清闭紧双眼,迎接即将到来的死亡结局。 没想到,虽然换了种方式,还是穿胸而亡。 不知死后能否回到现实世界……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接着,是剑落在地上的钝响。 身后的钳制忽然消失,卢筠清睁开眼,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从暮色中走来,修长、矫健,手里握着一把弓。 是殷玄。 刚刚,是他用手中的箭,射中了黑衣人的剑,力道之大,竟使得黑衣人的剑脱手落地。 瑞王迎上前去。 “好外甥,快把这个刺客给我抓住,孤要彻夜审问,诛他九族……” 殷玄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向卢筠清。 “没事吧?” 卢筠清咬住下唇,摇了摇头,“没事。” 殷玄却皱眉,视线向下,看向她的手。 “你的手在发抖。” 卢筠清将两只手举到面前,这才发现,他说的没错,确实是在微微颤抖。 “我,我这是冻的,有点冷。” 殷玄有些想笑,这种时候,她还在逞强。 “刺客要跑了,快去追,从风,你快去追。”瑞王在他身后大叫。 图穷匕见,方显本性。 殷玄并不回头,解开披风,披在她身上。 “回去吧,我送你。” 他又一次救了她。 第15章他来道歉 三日后,卢筠清在家炒栗子。 叫桃叶弄来了一口大铁锅,回忆着前世街头见过的炒栗子场景,在自己的小院炒起来。 圆润结实的厨娘扛了一袋铁砂过来,混在栗子中,说这样翻炒,栗子熟得均匀。 栗子还是年前自己去城外打的,放在裴云舒府上的冷库里,保存到了今年的春末。 卢筠清也是这才知道,古人虽没冰箱,却有冰窖,藏在地底深处,有经年不化的巨大冰块,可以储存不少东西。 当然,平民人家没有空间和精力置办这些。 敲门声响起时,桃叶和厨娘正在热火朝天的翻炒锅里的栗子,侍从书剑去后院扛铁砂,卢筠清揉了揉因炒栗子发酸的手腕,抱起小白去开门。 意料之外的来客。 依旧眉眼清冷的殷玄,和依旧唇角含笑的柳季景。 看见她的一瞬间,殷玄的长眉微微挑起,柳季景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卢筠清这才想起,方才为了炒栗子,她拿了一件下人的罩衫穿上,腰间又胡乱系了条粗麻布灰腰带。 刚才忙着翻炒栗子,搞不好发脸上也沾了锅灰。 这样想着,卢筠清抬手擦了擦脸,却不想如此一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愈发分明。 见殷玄视线移到自己手上,她也低头,见指缝里有黑灰,连忙将手背在身后,清了清嗓子。 “见过殷小侯爷,见过柳公子,请问二位来府上,有何要事?” 小白也跟着呜呜了两声,被殷玄冷冷的目光看了一眼,立刻噤声,向卢筠清臂弯里钻 院子里正在热火朝天炒栗子,她自认此时非待客良机。 谁知殷玄郑重点头,“我确有要事与卢小姐相商,叨扰了。” 面对一个救过自己两次的人,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拒绝的话,卢筠清只得引两人入内。 一进院里,柳季景就夸张得吸了口气,叹道,“卢小姐真是有意趣,在自家院落炒栗子,香气扑鼻,叫人食指大动。” 卢筠清立刻道,“二位请稍作,我去换件衣服,桃叶,来给两位客人看茶。” 换了衣服出来,将脸擦净,双手洗净,卢筠清重新来到客厅,与两人对坐。 面前是冒着袅袅香气的热茶,并一碟热气腾腾的炒栗子。 “卢小姐,我来,是想问春日宴上刺客之事。” 卢筠清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想起上次两人不算愉快的分别。 “瑞王闹着要在城中大肆搜捕刺客,陛下怕引起百姓不安,只准暗中调查,我当日既在现场,陛下便将此事交付于我。” “小侯爷请问。” “当日我一去,刺客就跑了,并未同我过招,也未言语。我想请问卢小姐,他有何外貌特征?高矮胖瘦如何?口音如何?整个过程中,让你印象深刻或觉怪异之处,尽可一一道来。” 第30章 卢筠清放下茶杯,认真回想。 “刺客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所以我对他的脸,一无所知。” “身高中等,体型偏瘦,身手不凡,剑法凌厉。” 殷玄皱起眉,中等身材、偏瘦体型,这些身体特征实在普通,至于擅长使剑,身手不凡,城中三千中领军、两千中护军,再加上各个王公贵族府上豢养的私兵、行踪不定的游侠,都符合此条特征,目标范围属实太大了些。 “卢小姐,能否再回忆一下,可有何印象深刻之处?任何一点小细节,都可以。” 卢筠清的视线落在碟子里圆滚滚的栗子上,栗子炒得不均匀,有的没开口,有的炒过了头,露出一点焦黑的栗子肉。 小白绕着桌子走来走去,不停摇尾巴,似乎很是眼馋桌上这些栗子。 院子里,厨娘还在奋力翻炒栗子,不时传来栗子与铁砂摩擦的声音,铲子划过铁锅的声音。 “卢小姐不必紧张,有便只说,没有也无妨。” 一道清冷的嗓音传入耳中,卢筠清忽然一怔,慢吞吞道。 “有一件事,不知算不算怪异。” “且说来听听。” “那刺客从始至终,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 殷玄猛地抬眸,透过氤氲水汽与她对视,眼神锐利如刀。 “卢小姐以为,刺客不说话,是什么缘由?” “问我吗?”卢筠清指指自己。 殷玄点点头。 卢筠清略微思索,肯定道,“我想,不外乎两种可能,要么,他是个哑巴,不会说话;要么,他认识瑞王或者我,不想我们听出他的声音。” 殷玄静静看着她,眼底有笑意一点点漾开。 卢筠清明白,这是肯定的眼神。 心下有些高兴,自己仿佛说对了答案的小学生,转瞬又想起他上次的话,她别开脸。 “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些,两位来做客,请尝尝栗子吧。” 说着,将两碟栗子分别推到殷玄和柳季景面前。 “嘶,好烫!” 柳季景将一颗栗子在两手间倒换,待热度冷去后,方才剥起栗子来,只是动作笨拙,怎么看都不像会剥的样子。 殷玄瞧着面前一碟圆滚滚的栗子,迟迟未动。 卢筠清心中一动,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些贵族公子大抵是从未亲手剥过栗子的,这些事肯定都是下人来做。 穿过来多年,她仍保有现代人自己动手的美德。 生活环境不同,倒也不必苛求别人。 想到这里,卢筠清将那两碟栗子拉到自己面前,动手剥起来。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探过来,取走她面前一只碟子。 是殷玄,他将那盘碟子重新放到自己面前,动手剥起来。 他的衣服是胡袖,袖口自然收紧,不用再专门束起。 他的动作刚开始有些笨拙,一双大手似乎不习惯对付这圆滚小球,但他一边看卢筠清的动作,一边摸索,很快就将碟子里的栗子剥完了。 卢筠清忍不住心中暗叹,果然优秀的人做什么都优秀,见微知着,连栗子都能剥得这般丝滑滚圆,完整度极高,难怪京城诸多少女为他发狂。 反观自己,她是个急性子,剥栗子虽快,却大多是战损版,指甲缝里都积了些栗肉。 院中炒栗子的动作已停,厨娘和桃叶正在将栗子装盘,又把剩下的铁砂收起。 “你这里的人不多。”殷玄停下手上动作,取过帕子擦手。 “一个侍女,一个侍从,外加厨娘和一个打下手的,足够了。我不喜欢人太多。” “你这侍从有点功夫在身上。” 方才进院时,正碰上书剑扛一袋铁砂过来,只一瞥,殷玄就看出他有身手。 卢筠清点点头,“他叫书剑,是长兄给我的,从小跟在长兄身边,习武多年。” “你长兄,待你不错。” “那是自然,长兄最疼我了。” 说起严延之,卢筠清嘴角上扬,眉眼微弯。 殷玄顿了顿,忽然起身。 “时候不走了,我们该告辞了。” “这就走吗?我还……”柳季景抱怨着,眼睁睁看着殷玄将那一碟剥好的栗子放到卢筠清面前,硬是把“没吃”两个字吞了回去。 “要不,你们吃完再走吧。”卢筠清斟酌着用词。 “不必了,我们不爱吃栗子。” 柳季景简直有口难言,大哥你不爱吃,我想吃啊,这可是春天,栗子难寻哪!但殷玄已迈腿向院中走去,他也只能匆忙跟上,谁叫他是他的下属呢? 卢筠清将两人送至门口,小白亦步亦趋跟在脚边,殷玄忽然转身,“卢小姐,借一步说话。” 柳季景早已识趣的走回车上,门口便只剩下他们两人,并一条雪白小狗。 “多谢卢小姐,为殷某调查刺客一事,提供关键信息。” 卢筠清点头,淡淡道“好说,好说。” “上次言谈之间,多有得罪,还请卢小姐勿要介怀。” 他说的,是上次春日宴,他明明救了她,分开前的一席话,却叫她动了气。 那日两人在宴席外分开,卢筠清解下大氅还给他,正要离开时,被他叫住。 “瑞王府后院姬妾成群,你若不想成为其中一员,以后少在他面前晃。” 一句话,叫卢筠清心中的感激褪得干干净净,反而涌起一股无名怒火。 第31章 她是无辜撞上,又不是刻意接近,谁愿意在这个好色不知耻的王爷眼前晃悠? 殷玄的语气很冷,脸色更冷,说完这句话就大步走开,压根就不给她机会解释。 气得她简直想冲着脚边的灌木花丛踢几脚,又怕这花是皇家名贵品种,踢坏了干系重大,硬生生忍住。 后来绕到一棵粗壮的大树后面,见四下无人,终于抬起脚狠狠朝树上踹去。 一脚下去,树干纹丝不动,她倒是疼得几乎站不稳,眼泪都出来了。 “小姐,你没事吧?” 桃叶紧张得过来扶她。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没事,没事,先扶着我,让我缓一缓。” 她猫着腰扶紧桃叶的胳膊,才勉强站住。 这一幕,被碰巧路过的柳季景看在眼里,听了柳季景的转述后,殷玄才知道,自己一句话惹她生了这么大的气。 见殷玄表情僵硬,柳季景的声音无奈中带了一丝揶揄。 “不是我说你,从风,同女子说话,要讲究温言软语,而且,你关心她就直说嘛……” 暮色渐深,庭院里挂起灯笼,橘红色火光映在他眼眸中,影影绰绰、摇曳不定。 “我的本意,是希望你平安无虞,并非误会你刻意出现在他面前。” “对不住。” 卢筠清一怔,片刻后唇角上扬,笑意充盈眼底。心中一点不快、三分龃龉,皆在这声郑重的道歉中,烟消云散。 “没关系,我明白你是好意,你救了我,我感激还来不及。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请务必开口,我一定倾我所有。” 她这番言辞恳切,面上不复先前的拘束与疏离,透出真切的愉悦来。 殷玄看着她,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柔和。 他从未觉得一个人的笑,可以如此美好。 卢筠清回到屋里,不知为何,心跳有点快。 她拍了拍胸口,连喝了两杯茶,才觉得松弛下来。 视线移向茶桌,那里摆着两碟剥好的栗子,圆滚滚的栗肉裹着石蜜,散发出淡淡的金棕色光泽。 第16章起心动念 “殷玄去你家了?”裴云舒放下手中茶杯,秀丽的眉毛微微挑起。 “没错,带着柳公子一起,说是在调查瑞王被刺之事。” 裴云舒唇角勾起讥诮弧度,“瑞王行事张狂,又风流无度,受些教训也好。” 说到此处,她压低声音,“听说先帝当年是想传位于瑞王的,先帝最宠爱这个小儿子,不过朝堂之上,立长之声终究压过一切,况且这位瑞王也没什么贤明之声。” 卢筠清听得入神,原来京中还有这段曲折旧事。 “陛下为人温和,只可惜身体孱弱,朝堂之事千头万绪,无暇管这亲弟。太后又一味纵着,多少次收受贿赂之事被翻出来,到了太后那里,不过责骂一番了事。” 卢筠清连连摇头,慈母多败儿,看来瑞王长成今日这副样子,亲妈太后功不可没。 这是城中一处热闹的茶楼,名为听风阁,两人在二楼雅间坐着,向下能看到一楼大厅客似云来,摩肩擦踵,尤其是大厅中间有位说书先生,口条极好。 前朝宫闱密事,今日乡野趣闻,海外异域传说,经他三寸灵舌说出来,无不活灵活现、引人入胜。 卢筠清一手托腮,向下看去,“坐在这里喝茶听书,真是莫大享受,只可惜念纯不在,也不知她父亲的病怎么样了。” 两日前,盛念纯接到家信,父亲盛珍奇不幸染病,便立刻坐了车赶回曾州。 裴云舒闻言,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道。 “其实,盛大人并非染病,而是受伤。” 卢筠清看着她小心又郑重的眉眼,惊道,“当真?阿云如何得知?” “我从父亲书房外偷听到的,说是盛太守自从升任刺史,麾下集结了一批忠勇之士,将曾州地界的流民团伙管得服服帖帖,又几退了迟国的数次进犯。谁知上月竟然截获一封书信,一查才知,麾下一名将士乃是敌国细作。” “盛大人将此人绑了,就在行刑前一晚,却被一伙流民救了,不仅如此,这名细作还刺伤了盛大人。” 曾州地处羽朝最北端,与迟国隔水相望,两国边境摩擦不断,是羽朝最重要、也最危险的地界之一。 “念纯不知道此事?” “难说,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念纯为人敦厚,就是心思重了些,或许怕父亲背上失察罪名,所以不愿告诉我们。” 卢筠清点点头,可以理解。 “她既不愿说,咱们不问就是。” 楼下说书讲到激动处,传来一片叫好声,其间夹杂着雷鸣般掌声,卢筠清不由向下瞟了一眼,谁知却撞上一双熟悉眉眼。 清冷的丹凤眼,眼尾上挑,正抬眸看向她。 不知为何心头有些发虚。 卢筠清别开眼,片刻后再看下去,却不见了那抹紫色身影。 卢筠清忽然想起,殷玄和瑞王都爱穿紫衣,只不过同样的颜色穿在不同的人身上,却是天差地别的味道。 瑞王身上的紫,仿佛从暗处蔓延出来的紫色岩浆,黏稠浓郁,带着吞噬一切的颓败气息。 殷玄衣角上的紫,却是寂静夜空下的树影,白瓷瓶口的暗香,清冷高贵,神秘凛冽。 “看什么?莫非楼下有熟人?” 第32章 裴云舒也好奇向下看,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临走时,卢筠清吩咐桃叶去结账,另一边裴云舒也安排了烟树去,两人在途中推搡一番,争执不休,到了柜台处,账房先生笑眯眯对道,“两位小姐休要争抢,茶水费已有人结过。” 回去把此事告知两位主人,卢筠清和裴云舒俱是一惊。 裴云舒先开口,“没想到第一次来听风阁,竟遇上这等好事。你可有头绪?” 不知为何,心底闪过那双清冷眉眼。 卢筠清仍摇摇头,“没有。” 又过了几日,两人下了学堂,相约去买首饰。 三层楼高的沁水坊,每一层都摆满金玉首饰,累累坠坠、琳琅满目,多得是衣香鬓影的贵夫人,轻抬下巴同店家说,“贵不打紧,最重要的是特别,独一无二才好。” 掌柜冬娘认识裴云舒,热情地将两人迎进二楼里间。 一踏进去,满室幽香。 墙角半人高素瓶里插几只皓白玉兰,柔嫩叶片上还残留晨露。 两人在朴拙沉香木椅上坐下,细挑一批批放在木盒里的首饰。 卢筠清瞧这排场,心知价格定然不菲,想想自己随身木箱里的银票,她有些踌躇。 父母留下的银票不少,但若没有进项,便只能坐吃山空。 这些年姑母给的生活费亦很充足,但姑母一家养大她已是劳心劳力,怎敢再用他们的钱买奢侈品。 若是不买,又恐扫了裴云舒的兴。 思来想去,便选了两只手串,一只蓝宝石,一只红宝石。 蓝色那串是深浅不一的蓝,切割成菱形或方形,晶莹剔透似玻璃,冰凉丝滑,很适合苦夏。 红的那串是鸽血红宝石,浓郁的红色仿佛凝结包裹住一团火焰,戴在腕上越发趁得肤白胜雪。 卢筠清打算自留蓝色,将红色送给裴云舒。 裴云舒选了两套白玉雕刻的兔形金宝石耳坠,笑着将一套递到她手中。 “你我都属兔,这对耳环,你一对,我一对,正相宜。” 选过首饰,便坐下喝茶聊天,顺便等侍女去结账,谁知侍女还未出门,门外已传来冬娘爽朗笑声。 “两位小姐随意挑,已有人付过账了。” 首饰不比茶水钱,抵得普通人数年花销。 卢筠清终于忍不住。 “谁付了账?” 冬娘抿嘴轻笑,“不是别人,正是殷小侯爷。” 裴云舒挑眉看卢筠清,眼里明明白白写着看戏的乐趣。 “你……怎认得……他?”卢筠清结结巴巴地说。 冬娘噗嗤一笑,“这满京城的小娘子,谁不识得少年英雄的小侯爷?不瞒两位小姐,当日小侯爷进城,奴家也曾上这沁水坊的顶楼扒着看,真真是惊才绝艳,你说他长得这样好看,偏又打仗这般厉害;打仗这般厉害,偏又写得一手好字;字写得这般好……” 打住,打住,卢筠清怀疑,若是给冬娘充足时间,她能从日落夸到日出。 一脚深一脚浅走出沁水坊,裴云舒郑重拉她到僻静处,还不许侍女跟着,俨然是要谈心。 “你有何想法?” 眸中有三分急切,三分担忧。 卢筠清瞬间想起,在现实世界,也曾与闺蜜这样探讨感情问题。 一切似乎遥远地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垂下头,“没……没什么想法。” 裴云舒深吸一口气,“殷玄这是摆明了对你有意,但他之前对女人也花过心思的。前几年他跟柳四为了一个歌女大打出手,这事在纪州闹得满城风雨。” 卢筠清只觉一颗心沉下去。 “不过我也懂得以讹传讹的道理,事情或有隐曲,也未可知。他前些年眠花宿柳,荒唐无稽,自从带兵打仗,却是纪律严明,身边连一个侍女也无。” “我已经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若对他有意,还需细细观察才是。我再多说一句,即便他今后对你一心一意,你可要知道,刀剑无眼,嫁给武将,总不如文臣来得安稳。” 乖乖,她只想到好感和恋爱,裴云舒已论及婚嫁,也是,这游戏设定在古代,并非可以自由恋爱、随时分手的现代。 想想还是原来的世界好,多谈恋爱少结婚,也没人说什么。 看着裴云舒眼里的担忧和郑重,卢筠清心头升起感激之意,她是设身处地为她着想的。 两人分开后,卢筠清忽然不想乘车,打发了车夫回家,自己带着桃叶和书剑慢慢走。 街上人头攒动,来来往往,随便一抹紫色衣角,都叫她心跳加速,想要定睛看个明白。 待看清了不是他,一时也不知是放松还是失望。 她清楚自己病了,必须趁着病灶弱小,狠命拔出,以绝后患。 心底不断提醒自己,总有一天要回到原来的世界,届时他不过是一串代码,是关机即宣告永别的电子蝴蝶。 对代码心动,没有将来的。 可是又有一个微小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试一试,怕什么呢?就算将来回去,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你也不算不负责任。” 卢筠清摇头,誓要将这罪恶声音甩出脑壳,保持清明自持。 这天傍晚走出学堂,远远就看见一抹紫色身影立在车边,她想装没看见,收回迈出的腿,假装返回静嘉堂取东西,对方已叫住她。 第33章 “卢筠清。” 连名带姓的叫,也不再唤她卢小姐。 卢筠清讪笑,对他点头间,来人已走到近前。 “多谢你帮我付茶水钱,还有首饰钱。一共多少,我还给你。” 硬着头皮说完这段话,对方许久没响应。 忍不住抬眸,殷玄正定定地看着她,双眼沉静无波。 “你提供了关于刺客的关键信息,这是谢礼,不用还。” “没什么,你救了我两次,提供这点信息,应该的。” 糟糕,算来算去,她还是欠他的。 “还有一点。” 她诧异抬眸,听他继续说下去。 他微微俯身,眼中漫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从不用女子的钱。” 切,这般大男子主义宣言,若在现实世界,多少令人反感三分。但不知为何,迎上他清亮眸子,她只觉喉头发干。 她应该从这种暧昧不清的关系中尽早抽身,结束对话,马上再见。 可是他下一句话已勾起她好奇心。 “想不想知道,刺客是谁?” 卢筠清抬眸,眼中闪烁探索欲。 “刺客找到了?” 殷玄点头,唇角微微上扬。 “明日巳时,我去府上接你,届时带你去一探究竟。” 第17章出轨戏码 一上马车,她就有点后悔了。 马车狭小,空间有限,两人对坐,目光时不时就会撞上。 她小心翼翼往车尾方向挪动,以防颠簸中碰上他的膝盖。 好奇害死猫,或许,她就不该因为好奇心上这辆车。 “为避人耳目,只能暂时委屈你坐这辆小车。” 他看出她的不安,主动解释。 卢筠清略微点头,“不妨事。” “我们,要去哪里?” “昭仪寺。” 殷玄薄唇轻启,缓慢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昭仪寺是城中一座颇有年头的寺庙,在京城的西北角,寺中有九层浮图、丈八金像,善男信女,摩肩接踵,香火鼎盛。 如果说瑶光寺是皇家寺庙,昭仪寺则是京城百姓的寺庙。 马车驶过京城中轴在线的承露大街,拐过两三个街角,就到了昭仪寺所在的云净街。 卢筠清忍不住掀起一角车帘,好奇得向外张望,冷不防车身一晃,身子失去平衡,直直向车内地板栽去。 一只有力的手臂拦住她,卢筠清下意识抱紧那手臂,抬眸撞进一双沉静的双眼中。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她几乎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还有他瞳仁深处自己的模样。 她慌不迭低下头,耳边响起他清冷的声线。 “没事吧?” 她立刻摇头,“没事,没事。” 殷玄扶她坐回原位,便收回手,兀自掀起自己那一侧的车帘,片刻后转向她。 “来了。” 说着便起身让开,示意她坐过来看。 卢筠清也不扭捏,谢过他便看向窗外。 这是昭仪寺的前门,车水马龙,数十辆高大阔气的马车在寺门前一字排开,颇有气势。 “看右边离我们最近那排,最后一辆马车,记住乘车人的样貌。” 耳后响起殷玄的声音,卢筠清点头,专注去看,只见那马车上下来一位体态婀娜、雍容华贵的妇人,她扶着侍女的手下了车,缓步向寺内走去,身边只跟了两名侍女,车夫侍从等男子皆候在马车周围。 因距离较远,卢筠清看不清妇人的脸,但从其仪态和排场可知,应是城中官宦之家的女眷。 妇人进入寺中,殷玄吩咐马车驶离,绕昭仪寺大半圈后,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门外停下。 这里是昭仪寺的侧门,比之后门更隐蔽、矮小,日常少有人进出。侧门外是一条小路,路边栽着高大水杉,偶有商贩挑着琳琅满目的货架,一边走一边吆喝。 除了他们的马车,还有三辆差不多大小的马车停在这条路上,有寺中僧人不停往返,将一个个坛子送到马车上。 原来,这昭仪寺中有一眼泉,泉水甘润,据称有神佛加持,能治愈百病,因此许多人家纳了香火钱来此取水。 这是昭仪寺的进项,又不好大张旗鼓宣扬,便只通过此侧门进行。 卢筠清明白为何殷玄要舍弃惯用的马车,换了这辆小车,为的就是泯然众车,不显突兀。 又过了一会,他们等的人终于出来。 婀娜的身段,骄矜的神态,只是将方才身上花团锦簇的枫红叶外衣,换成了低调的水青色素衫。 身边两个侍女也换了灰色衣衫。 卢筠清一瞬不瞬地盯住那妇人,对方似略有察觉,视线投射过来,卢筠清吓得立刻放下车帘,唯恐被她看见。 “小侯爷,莫非,刺客是名女子?” 殷玄浅笑摇头,“非也,耐心看下去。” 对方也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沿小路向南驶去。 妇人的马车在城中七拐八绕,似是唯恐被人盯梢,殷玄的马车则不远不近地跟着,始终确保对方在视线内。 约莫半个时辰后,妇人的车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外停下。 那妇人下车后,垂首疾步走向院内。 又过了片刻,一辆形制略大的马车赶来,一名身穿玄色长袍的男子从车上下来,进院之前,他回头扫视了一圈。 第34章 就在这一刻,卢筠清看清了他的脸。 是瑞王。 至此,卢筠清已对眼前的情形明白了七八分。 贵妇人假借礼佛之名,乔装改扮到此宅院,与瑞王私会。 殷玄既带她看了这一出戏,那么刺杀瑞王之人,大概率是这位妇人的夫君。 不出她所料,贵妇人和瑞王一前一后离开了宅院后,又返回了昭仪寺,换上原来的衣服从正门出来。 此时,一位气宇轩昂、腰戴佩剑的男子已在车旁等候。 见贵妇人出来,男子迎上去,两人拖着手走回马车。 “此人是中领军史奂。” 卢筠清倒吸一口凉气。 中领军是陛下亲信,瑞王身为皇帝胞弟,却与中领军之妻私通,既不顾伦常,又损了陛下颜面。 “去年秋天,城门皆备森严,说是瑞王被刺,也是他所为?” 殷玄点点头,“你还记得这件事。” 当然记得,当日她差点就回不了城。 “陛下吩咐我彻查此事,我原本将调查重点放在了敌国细作身上,毕竟迟国和奚族多年来派来的细作,不知凡几。” “但上次你提供的信息,还有你的分析,很关键。你说刺客全程一言不发,要么是聋哑,要么是熟人。” 卢筠清看向他。他说话时语气沉稳,不疾不徐,让人不由得静下心来。 “回想瑞王几次遇刺,还有一个共同点,都在宴席之上。这意味着,刺客轻松混进了各个宴席,不,与其说刺客乔装混进来,不如说,刺客本身也是宴席上的宾客,如此一来,一切都能说通了。” “缩小范围去查,从武力、身形、有无出席来对比,便只锁定了不足十人。” “再辅以对瑞王私生活的调查,找到与他暗通款曲的女子,一切便昭然若揭了。” 卢筠清看着他,原来他不仅能带兵打仗,逻辑分析也是一把好手。心中好感又添三分。 “我想起来了,上次在崔尚书府上,他们二人也是要幽会……” 当日她被崔以晴推下水,继而被崔以霏救起,带到下人房间换衣服,刚换好就遇上瑞王。 当日瑞王说过一句事后想来让她摸不着头脑的话。 “孤一直当她是爱吃醋的性子,没想到她说的惊喜,竟是送孤这么个水灵灵的美人!” 爱吃醋的性子,指的自然是中领军史奂之妻,她本要在那个房间与瑞王私会,却不想卢筠清误打误撞进了那里,被瑞王当作情人送来的礼物。 没错,一定是这样,因为在崔以安带家丁赶来时,还有一位贵妇人说自己迷了路,也正是这位贵妇人,在之后的宴席上故意为难她,要她跳采芙舞。 卢筠清深吸一口气。 一切都说得通了。 “你要告诉陛下吗?” 殷玄看着她,墨黑的眼珠中划过一抹狡黠。 “不会。” “可是,陛下吩咐你调查此事?” “我无能,陛下才更放心。” 一句话背后,掩藏无限深意。 “再者,瑞王风流无度,即便被刺,亦是他应得的报应。” “但……他是你舅舅。”卢筠清喃喃。 殷玄墨色瞳仁中涌动晦暗情绪。 “我母亲长乐公主,并非太后所出。” “嫁给我父亲,是做续弦,亦非她所愿。” 一国公主去做续弦,既非自己所愿,那便是皇室出于安抚大将的需要,而殷家世代镇守羽朝西北,已是雄踞一方的军阀。 卢筠清黯然,难怪殷玄对瑞王并不亲近。 “你为什么把这些告诉我?” 殷玄唇角微扬,“一则,你是当事人,又提供了有用信息,理应让你知道。” “二则,我既知晓了你的秘密,也需拿一个秘密来换。” 卢筠清心头一紧,嗓音微颤。 “我,我有什么秘密。” 殷玄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崔家二小姐的牛,狂奔到城外五里的田地间,撞上一棵老榕树,才停下。” 卢筠清涨红了脸。 “你监视我?” 殷玄摇摇头,“并非监视你,而是监视静嘉堂的范先生。他年轻时,曾有过一位密友,是奚族人。你也知道,奚族过去曾短暂臣服于羽朝,如今却是西北边境最大的敌人。” “你在天子脚下,安插眼线,暗中监视,恐非,恐非正道。” 殷玄冷笑一声,“陛下在我纪州共安插有三百七十一名眼线,监视我与府上门客。太后另有一百一十九名眼线,散布在纪州各处城镇。你说,谁非正道?” 他清亮双眸直直看住她,仿佛要看进她灵魂深处。 卢筠清喉头发梗,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看来,这羽朝的朝堂局势,君臣关系,远比她想象中复杂得多。 片刻后,她清了清嗓子。 “有斐馆的老板,也是你的人?” 殷玄眼中先是划过一抹诧异,接着,和煦笑意从眼底一点一点漫上来。 “你如何得知?” “鹦鹉。” “嗯?” “有斐馆的鹦鹉,凡有客人来,必定会叫一声’欢迎光临’,但那日你们出现,它却悄无声息,想来,定是早已熟识了。” 殷玄英挺的眉毛微微扬起,琉璃般黑亮瞳孔深处闪烁愉悦。 第35章 “你倒是个很敏锐的人。” 卢筠清垂下头,避开他灼热视线。 “小侯爷过誉了。” 第18章不是巧合 三日后,盛念纯从曾州回来,闺蜜三人聚在一起吃饭。 半酣半饱之际,吃饭的速度慢下来,三人边聊边吃。卢筠清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竟又看见殷玄那张俊逸出尘的脸。 两人四目相对,他眼中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笑意,卢筠清也只得报以一笑,迅速回过头来。 这顿饭接下来的时间,她目视前方,眼神不敢向两侧游移半分,生怕再对上殷玄的视线。 临走时,果然又被告知,有人付过账了。 裴云舒抬起袖子掩嘴轻笑,见盛念纯一脸懵懂不明,便将之前的事一五一十讲给她听。 听完后,盛念纯脸上笑容越发生动,高兴地握着卢筠清的手说,“太好了,筠清,殷小侯爷是多少人的梦中情人,他对你这般体贴周到,我真为你高兴。” 她的眼睛深处迸发出璀璨光芒,一张脸涨地微红,嘴角高高扬起。 裴云舒摇摇头,夸张地叹息一声,“一个两个都被美色所迷,筠清,千万别忘了我的话,嫁给武将,说不定哪天就守寡了。” 盛念纯立即出声反驳,“拥有过也是好的。” 又过了两日,长兄严延之从白石城过来,兄妹二人在外吃饭,拾级而上时,又一次与殷玄擦肩而过。 这次他身边跟着柳季景。 长兄与他们都认识,四人一番寒暄后,兄妹二人就去二楼雅间吃饭。 这次卢筠清留了个心眼,饭吃到一半借口净手,带着桃叶去结账,却被账房告知,殷玄已吩咐将此餐记在他账上。 “小姐不用担心,月底咱们账房会去殷府统一清账。” 终究是慢了一步,这下免不了要被长兄盘问了。 果然,两人一到家,严延之就摈退左右,言笑晏晏地看着她。 “我们筠清长大了。” “兄长莫要取笑我。” 严延之笑得温润,“兄长怎会取笑你,女子长大了总要出阁,兄长只盼你觅得良人,相伴一世。” “我且问你,殷小侯爷这般明晃晃地示好,你可喜欢?” 卢筠清磕磕绊绊道,“说不上喜欢,总觉得有点突然……” 严延之笑一笑,接着问,“可讨厌?” 卢筠清立刻摇头,“倒是不讨厌。” 严延之抚掌浅笑,“落月说不讨厌时,比答第一个问题干脆利落得多。” “说来也巧,近日母亲写信来与我商议,她说你长大了,是时候相看人家了,她要来京城帮你选个合适的男子。” 卢筠清震惊地睁大双眼,“姑母要来?” 严延之点头。 “前日来信,说原本计划这两日动身,父亲算了一卦,说是下月宜出行,你也知道父亲那个人,凡事都要求神问卜,若不依卦象行事,他便心神不宁,母亲也只能依他。” 卢筠清抬起衣袖掩住笑。 “母亲本叫我瞒着你,给你个惊喜,不过,我瞧着今日殷小侯爷看你的眼神,得到惊喜的恐怕是母亲。” 这一天,从学堂出来时已是暮色时分,将落未落的夕阳将半边天空映出一片薄红,空中挂几朵半卷半舒的云。云朵之下,是静嘉堂门外安静的背街巷,巷子两边遍植修竹,高过粉墙黛瓦,晚风轻拂,牵动细长竹叶,发出“沙沙”细响。 告别了几个要好的朋友,卢筠清登上自己的马车,掀起车帘一角,一边感受夏日清凉的晚风,一边欣赏路边景致。 谁知车子刚拐过路口,就陷入一处地面凹陷,车轮也被断裂的石板嗑出一个豁口。 “小姐,此处路面年久失修,不堪往来车马重压,若要拉出马车、修好车轮,恐需三两日功夫。” “既如此,先将车停在此处,书剑,你去车中车行租辆马车,我和桃叶在此等候。” “是,小姐。” 书剑走了没几分钟,一辆高大的马车停在她们面前。 车帘掀开,殷玄从车上跳下,邀请她上车。 殷玄今日出行十分简朴,只一人一车,外加一个马夫一名侍从。 卢筠清有些犹豫,“我已遣人去租马车……” “这个时间,车行都打烊了,你的侍从多半会无功而返。” 像是印证他的话一样,书剑风尘仆仆跑来,说最近的两家车行已关门,请示小姐,是否再去别的车行问一问。 空中橘红色的余晖已褪尽,天空染上蓝紫色,要入夜了。 “先上车,我送你回去。晚些时候我叫人来修好你的车,送到府上。” 殷玄说完,又转身去看侍从,“阿莫,去调几个人来,办妥此事。” 名叫阿莫的侍从领命而去。 殷玄复又看向她,眸光闪动,是无言的邀请。 盛情难却,卢筠清上了车。 这是第二次坐他的车了,上一次,还是数日前他带她去看那场“出/轨”戏码。 上次是白日,车内光线充足,一切清晰明亮,此次是傍晚,车内比外面更暗三分,初进来时,一切事物都隐于暗处,多了几分暧昧不明的味道,却衬得殷玄一双眸子灿若星辰,叫人移不开眼。 她微微别开视线,讷讷寒暄,“没想到在此处遇上小侯爷,好巧。” “巧?” 第36章 “短短几日,数次遇见,你当真觉得是巧合?” 来了,单刀直入,一针见血。他这是要挑明心迹,逼她直面? 卢筠清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她承认,自己并非没有一丝心动,但是只要一想到自己身处游戏里,早晚有天要回去,两人间有次元壁阻隔,心头的灼热就冷了三分。 殷玄自然不会知晓她这般心理活动。他认真地注视着她,见她低垂了眉眼,视线越过圆润的肩头,停在不知名的某处。 车内暗沉,他看不清她细微表情,却可以感受到她的羞怯。 说也奇怪,她气质清雅,不笑时甚至有几分冷意,但一开口说话必带几分笑意,像午后透过纸窗射进来得阳光,暖融融的,让人不自觉生出亲近之意。动作上,初看与其他贵女并无二致,言谈中一些动作和表情,却生动明媚,叫他想起幼时伏案写作时,在指间和笔端跃动的光线。 她的神情他看得清楚,她对他并不反感,殷玄便只当她是女儿家的羞怯。 “怎么不说话了?嗯?” 他的声音不自觉低下来,软了几分。 卢筠清清了清嗓子,“我……” 刚开口,忽然被他一把拉到身侧。 “嘘,有人来了。” 他周身氛围陡然变冷,杀气弥漫,卢筠清整个人不由绷紧。 感受到她的僵硬,他放低声音,“别怕,有我在。” 下一瞬间,一个黑影破窗而入,随之而来的是浓郁的血腥味。 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继续平缓向前驶去。卢筠清暗道,马夫果然也是见过世面的,临此变故,一切如常。 黑影进了马车的那一刻,殷玄手中的剑已架到他脖子上。 卢筠清此时已看清,此人穿了一身夜行衣。他抬起头来,是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侯爷,请救我。” 黑衣人的头发有些凌乱,显然刚经过了一番打斗,此时,街上隐约传来规整的脚步声,还有喊打喊杀声。 “别让他跑了……” “来,筠清,你坐这边。” 情急之下,殷玄拉起她的手,扶她在左边的座位坐好,随即将正中宽大座位上的木板整个掀起,叫黑衣人进去。 合上木板,殷玄转身坐上,又将右边座位上的皮裘坐垫扔到地上,盖住黑衣人留下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马车被人喝令停住。 一群手执武器和火把的男子在马车后追赶。 “主公,瑞王的人,要不要停?” 从上车到现在,卢筠清第一次听见车夫开口说话。看来殷玄御下有方,下属开口没有一句废话。 “停。” 马车停在一条大街中央,被团团围住,数十火把将车里照亮,车帘上映出重重人影。 “此事与你无关,他们问话,我来答,你只需安坐在此。” 对上他关切眼神,卢筠清不由点点头。 殷玄眼中浮现一丝笑意,似有安抚之意,起身掀开车帘,向外问话。 对方为首之人见是殷玄,先行礼,再开口。 “小侯爷,今夜有人闯入宴席间,行刺瑞王殿下,后逃窜出来,我等一路追赶,行至此便没了踪影,只得搜索附近行人与住户,还请小侯爷见谅。” “罢了,既然是舅舅之事,做外甥的又岂能不配合,来,你们掀开车帘,仔细看一看,我这车里,有没有藏着刺客。” 殷玄说着,转身回来,闲闲靠坐于主位上,他姿态随意,目光却隐含威压之势,令负责调查的人心头发怵。 据说这位小侯爷曾徒手杀了近百奚族猛士,三年前一战,三万西州兵大败十五万奚族蛮夷,打得对方三年不敢来犯。 都是出身行伍之人,他们虽是瑞王府的随从,对本朝有战神之称的殷小侯爷却有天然的敬畏。 不想与这些打照面,卢筠清将脸转向车内,却正好看见殷玄的目光。 原来,他看向其他人的目光,是这样冷冽、压迫。 察觉到她的视线,殷玄将目光转向她,眼神瞬间放柔。 她不自然的笑一笑,别开视线。心中掠过一丝尴尬,仿佛偷看别人被抓包。 对了,刚才,他还拉了她的手,他的修长、有力,掌心干燥而温暖。 卢筠清视线下移,移到自己的手上。 鼻端嗅到若有若无的的清冽气息,是了,这种味道从上车开始就萦绕在鼻端,时浓时淡,若有若无。 想来正是这股味道,盖住了黑衣人身上的血腥味。 耳边传来声音。 “小侯爷车上确实无刺客,多有得罪,还请小侯爷莫与小人计较。” 车帘被放下来,马车继续向前走。 火光越来越远,车内重新陷入黑暗。 方才,他还叫了她的名字,筠清。 黑暗中,卢筠清的脸微微发烫。 “筠清,今日之事来得突然,未免生变故,我要先把他带到殷府,晚些时候再送你回家,可好?” 他又叫了她的名字,不带姓。 “好。” 马车调转方向,一路向殷府驶去。 殷玄将两人带至偏厅,刚一落座,便有侍从奉上热茶,接着便掩门出去,守在门外。 “筠清,你且来屏风后歇一歇,我有些话同他说。” 这是他今晚第三次叫她名字,自然的仿佛从来都是如此一样。 第37章 她在屏风后的书桌前坐定,眼前有茶有书,却忍不住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声音。 方才进屋后,在明亮的烛光下又看了一眼刺客的脸,她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昭仪寺外,他曾言笑晏晏地接自己“礼佛”归来的妻子。 他正是中领军史奂。 他一次次的刺杀瑞王,应该已经知道妻子与瑞王的私情。 既然知道了,又如何能笑着来接刚与别的男人幽会过的妻子? 卢筠清心里猫爪挠似地,目光盯住之字形屏风,屏风上透出两人身形轮廓。 第19章血色鸳鸯 屏风外,中领军史奂对殷玄屈膝跪下。 “今夜幸赖小侯爷搭救,史奂感激不尽。” 殷玄立刻扶他起来。 他左臂和右腿上各有一处伤,伤口虽不深,一直在渗血,殷玄欲传府中医生来包扎,史奂却摇头拒绝。 “此等小伤,并无大碍,而况史某如今落魄非常,羞于见人,拂了小侯爷一片好心,还请见谅。” 当日气宇轩昂、衣冠体面的中领军,如今衣服扯破了数处,散乱的额发垂在脸颊两侧,在讲究外貌和礼仪的京城,他的顾虑不难理解。 殷玄点头应允。 “史将军,今夜相遇,也算有缘,请容殷某多言几句。” “殷小侯爷对在下有救命之恩,尽可直言。” “既然如此,我便直说了。将军这样一次次刺杀,其情可悯、于理不合。史家世代忠勇,皆是天子近臣,不若去向陛下说明情况,请陛下主持公道。” 史奂静默片刻,随即轻轻摇头。 “多谢小侯爷为我着想,只是朝堂上下,谁人不知,太后宠爱瑞王,便是陛下有心维护,到了太后那里,免不了轻轻揭过。” 隔着屏风,卢筠清也能听出他声音中饱含痛苦。 “史将军,容我提醒一句,去岁至今,将军三番两次刺杀,瑞王始终抓不到你,你以为是何缘故?” “是瑞王的人不够卖命?还是你掩藏的足够高明?” 史奂没有说话,眸光深处依旧闪动着仇恨的火焰。 “将军其实明白,若不是陛下有意维护,你也不会有此机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刺杀瑞王。” “既然陛下有意护你,你不妨考虑向陛下求助。” “若求助于陛下,则一切将按朝廷律法执行,史某不甘心。” 是了,他虽被仇恨的火焰所蒙蔽,在冷静下来的间隙,也想过这个问题。 “受此奇耻大辱,定要手刃仇人,才能快意余生。” “史某愿先复仇,再向陛下请罪。” 殷玄走近一步,拍了拍史奂的肩头。 “史将军,复仇,是要等时机的。” 史奂抬头,对上殷玄含有深意的目光,心中一凛。 这位殷小侯爷比他小了近十岁,言谈举止中却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他的目光在暗示他,叫他忍辱蛰伏、以待时机。 “届时,殷某也会相助。” 史奂一怔,瑞王毕竟是殷玄的舅舅,虽说这对舅甥不见得有多亲近,但外甥要帮着外人弄死舅舅,不得不让人诧异。 殷玄显然不打算解释,只淡淡道,“史将军,殷某向来不轻易许诺,一旦许下,则言出必行。将军请回府,顺便考虑一下我的话。” 当下便有下人带了史奂出去,给他换一身新衣,重新束起头发,以防路上再遇盘查。 “为何不劝他和离?” 见人走了,卢筠清从屏风后绕出,走到殷玄身边。 殷玄微微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 “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提起’和离’二字倒是轻松地紧。” 是了,差点忘了这年代,女子离婚堪比天塌下来。卢筠清还在绞尽脑汁想如何圆场,殷玄已继续说下去。 “你还不了解男子。” “若无此私情,和离尚有三分希望,然事已至此,又有哪个男子甘心受此大辱?” “那……他会听你的吗?” 殷玄不置可否。 “史将军是性烈之人,我瞧着,此事恐难善终。” 一语成谶,第二日,中领军夫妇惨死府中的消息就在京城中散开。 “是自杀,四尺长的利剑,直接贯穿两人胸口,把他们夫妻俩串在一起!” “……死的时候两人都穿着亵衣,血染湿了大半床铺,早晨侍女发现时,尸体都冷透了,床头地板上的血都干了……” “我听说那位夫人临死时手里还握着一方帕子,帕子上写着两行情诗,就是被血浸湿了,看不清字迹……” 卢筠清的心突突得跳起来,几乎蹦到了嗓子眼,她想拉住一个女同学问一问,消息是否属实,别是谣传吧?这才发现手在袖子里抖得厉害,张了张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曾对她出言刁难的、谈不上喜欢的美艳夫人,死了,和她一次次复仇、刺杀的夫君一起。 明明是昨夜才见过的人,明明是十几个小时前还活生生的会呼吸、会说话的人。 卢筠清忽然觉得胸口喘不过气来,手握成拳死死抵住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支撑住自己。 中领军史奂,以这种惨烈的方式给出了自己的态度。 但事情还远未结束。 天子震怒,下令彻查此事,交由廷尉全权处理。廷尉处理的向来是各类刑狱案件,皇帝命廷尉主理此事,已是存了严惩瑞王的心思。 第38章 廷尉顺藤摸瓜,很快搜罗了一堆证据,种种迹象都明确指向瑞王。 不出意外的意外,太后得知了此事,跑到皇帝的寝殿又哭又闹,要他撤销对自己胞弟的指控,最后甚至以绝食相逼。 本朝以孝治天下,若是真逼病了太后,对天子清誉亦有损。 左右为难一番,最终还是从了太后,让瑞王闭门思过一月。 此事在民间流传中,几度失真,最后演化为史夫人身患恶疾,不久于人世,史将军对夫人痴心不改,甘愿以死相随。 史奂以利剑贯穿夫妇二人胸口的行为,也被美化为一种能使两人来世再做夫妻的异域传说,甚至数年后,还有羽朝某地某城的年轻情侣因遭家族反对,效仿此法殉情,以求来世结缘的事情发生。 当然,这已是后话。 回到当日,史氏夫妇惨死,紧接着瑞王被软禁,京城中流言四起,人们茶余饭后都要绘声绘色的交谈一番,但一个月后,当瑞王被放出来时,大众已经把此事忘得七七八八。 人们的注意力和话题又转到了新的事物上。 作为见过当事人的半个亲历者,卢筠清不由叹一口气,这般情形叫她想起了从前的世界,在那里,人们也是一窝蜂似地追逐热点和八卦,咀嚼透彻后就丢掉,就像吐掉没有味道的甘蔗渣,然后再一头扑向新的话题、议论新的人物。 何其相似。 就这一点来说,古代和现代,游戏和现实,似乎也没什么差别。 一只修长的手伸到她眼前,晃了晃。 她的注意力被那骨节分明的手吸引,总算回了神。 看见她空茫的眼神找回了一丝神采,殷玄不由苦笑。 “自从史将军去世,你便像失了魂魄,动不动就神游。” “是吗?”卢筠清不自觉地问,殷玄看着她,慢慢点头。 “没想到史将军会采取这么惨烈的行动。” “大约是被那份情诗刺激了,”殷玄说,“据我所知,史夫人死前捏在手心里的情诗,是瑞王写得。” “瑞王当真害人不浅。” 她大大的眼睛澄澈无比,眼尾微微上挑,圆润的肩头随着车身微微晃动,双手交迭,郑重地放在膝盖上。 提起死去的史氏夫妇,她透亮眼珠中满是悲悯,说起瑞王,则写完厌恶与鄙夷。 这是一双不懂得掩饰情绪的眼睛,大多数时间,她会注意整理面部表情,以使自己保持名门淑女的仪态,但细微情绪却总在双眼中一览无余。 这不是一双美得多么突出的眼睛,却仿佛会说话一般,让他忍不住看了又看。 车子在卢筠清的小院门口停下,下车后,卢筠清仿佛想起了什么,又折返回来,叩了叩车窗。 殷玄掀开车帘看她。 “以后,你,那个,不要再到静嘉堂门口,找我了。” 明明是一句简短的话,她却费了很大的劲才说出来。 殷玄秀挺的眉毛高高扬起。 “为何?” “我怕被人撞见,说闲话,于你我清誉有损。正好,明天我的马车也修好了。” 她虽没有这裹脚布式的避嫌思维,但身处这个多数人都在意男女大防的时代,她不得不为兄长和姑母考虑。 毕竟,在静嘉堂里,崔以晴已经故意扯着嗓子说了好几遍“有伤风化”、“勾引人的狐媚子”、“不要脸、不检点”了。 她虽没指名道姓,但每次说这些话,必是当着她的面 ,就是刻意说给她听。 说也奇怪,她那辆坏掉的车子,修了一个月才勉强修好。期间叫书剑去租马车,找了好几家车行总是碰壁,不是车子都被人租了去,就是年头久了正在翻修。 仿佛全京城都找不到一辆闲着的马车。 “有人说你的闲话?” 殷玄的声音中透出冷意。 卢筠清不想与他细说女子间的龃龉,便摇摇头,只说没有。 殷玄却从她眼中读出了相反的答案。 受了委屈,却不想告诉他,显然是有所顾忌,且与他不够亲近。 殷玄心头一阵发堵,掀起帘子下车来,走到她面前。 “我后日有事,要回一趟纪州。” 卢筠清愕然,抬头看向他,他高她一头有余,离得近了,视线堪堪到他胸口,只有仰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明日要去进宫面圣,原想着自宫中回来,再来与你辞行,今日索性提前说了。”他原计划从宫中出来后,去静嘉堂门口候着,送她回家,再动身前往纪州。 “之前是我思虑不周,使你徒增烦恼。你方才所提之事,都听你的。” “你放心,此后再不会有人说你闲话。” 这话说的暧昧,叫她脸颊一阵发热,又听见他说,“明日我会叫阿莫来送只鸽子,日后若有事,或受了欺负,只管飞鸽传书给我”。 “你……何时回来?” 终于忍不住问出这句话。 殷玄唇角翘起,语气不觉软了三分。 “少则七八日,多则半月。” 第二日傍晚,殷玄没有来静嘉堂外,第三日也没有,卢筠清松了一口气,内心又泛起小小失落,于是自我安慰,只是不习惯而已。 幸好,有新的事件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殷玄入宫那日,崔以晴没来学堂,接下来几日,学堂里都没见到她那张趾高气扬的脸。 第39章 直到数日后,她才重新出现在静嘉堂,惨白着一张脸,一整天都罕见地一言不发。 卢筠清后来才知道,崔以晴养的一只伶俐的雀儿不知怎地突然哑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崔以晴生气摔死了那雀儿,当晚又看见长着三尺长血淋淋拖地舌头的鬼魂在她窗外飘荡,不停用长舌舔舐她窗口,唤她出来聊天。 崔以晴惨叫连连,数日夜不能寐,神思恍惚,吓得母亲王夫人慌忙请道士来做法。道士在崔府连做七天法事,直说她口业太重,招来了无间的长舌妇,特来寻她聊天。今后只有谨言慎行,方能清净。 此后,崔以晴再不敢大放厥词,着实安分了一段日子。 第20章君心难测 “阿姐未出宫时,常在此处与朕下棋,那时,父王就在东堂与近臣议事。” 太极殿西堂,皇帝斜靠在罗汉床上,抬手指向窗外东堂所在位置,他面前摆着一副四角镶嵌红宝石的象牙棋盘,对面坐着殷玄。 两人手中各执冷暖棋子,已对弈两局。 “算起来,阿姐也称得上是朕的半师了。” 殿堂四角燃着昼夜不息的长明灯,空气中浮动着淡淡药香味。 “当年,朕还是个毛头小子,阿姐也不过十岁出头。” 忆起幼年往事,皇帝面上露出笑容,饱含温情,又带一丝往事不可追的惆怅。 殷玄亦似有所动容,从怀里掏出一把齿梳,放到棋盘一边。 梳子是最普通的红木材质,原本明快的红在时光锤炼和手指摩挲下,沉淀出温润的蜜棕色。 “母亲也常说起宫中的日子,这把梳子是她从小所用,嫁到纪州后,亦时时带在身边。” 皇帝的目光掠过那柄木梳,瞬间明白了殷玄的意思。 宫中贵人所用的梳子,或嵌有珍珠、玛瑙、翡翠等贵重玉石,或装饰犀角、玳瑁、象牙等稀罕物,长乐公主所用的梳子却简陋至斯,与宫女的没什么两样。 看来,姐弟情、舅甥情的感情牌是打不得了。 “既是阿姐心爱旧物,从风快些收好。” “是。” 殷玄心中冷笑一声。 这把梳子,便是羽朝皇室苛待母亲这位庶出公主的证据,只消放在桌上,就是对皇帝温情追忆的无言讽刺。 殷玄早就从母亲处得知,皇帝的棋艺乃是先帝亲手所教,皇帝说母亲是自己的半师,不过是夸张旧情以拉拢他罢了。 这样想着,面上却不露分毫。殷玄将梳子郑重收回怀中。 “陛下,该吃药了。” 皇后裴氏亲奉汤药,从殿外走来。 殷玄立刻起身行礼。 “陛下每日用的药,从煎熬到入口,哀家都得盯着,否则不放心。”皇后向殷玄解释,又转身面向皇帝。 “来,陛下,喝了药,奴家就退下,不打扰你们舅甥感情了。” 皇帝今年不到五十岁,面上依稀可见当年俊朗之姿,只是鬓间华发早生,又兼体弱多疾,一年中竟有半年时间离不开药。 空气中飘起苦涩的药味。 “朕自己来就好。” 皇帝伸出手,想要接过药,被裴氏不客气地推回。 “陛下,坐好,让奴家来。” 裴氏明艳的脸上,露出似嗔似怒的表情,她干脆利落地取出软垫,塞在皇帝腰后,又扶着他靠坐好。接着,端起剔透的白玉盏,用勺舀了药汤,一勺勺喂到皇帝口中,并时不时取出帕子擦拭皇帝的嘴角。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不疾不徐,显然是重复过许多次了。 都说这位平民出生的皇后,心机了得,狠辣歹毒,自她入宫,皇子接连夭折,只有她所生的儿子平安长到了九岁,被立为太子。 本以为皇帝与她会有龃龉,目下看来,帝后二人倒当得起“鹣鲽情深”。 殷玄立在一旁,目不斜视。 待皇后走了,皇帝唤他坐下,重开一局。 一边下棋,一边谈心。 “失去史将军,朕心甚痛。” 皇帝头也不抬,落下一子。 殷玄立刻请罪。 “臣与史将军交情泛泛,实难劝解。终究是臣无能,害陛下损失良将。” 皇帝摆摆手。 “从风,你是朕的亲外甥,朕又怎么会怪你呢?” “说到底,这条路也是他自己选的。朕已下旨,史将军的两个弟弟,入中领军任职,史父追封千户侯,希望多少能弥补瑞王造成的伤害。” “陛下深恩,史家定能明白。” 对弈数局,皇帝赢多负少,情绪高涨。 “听说,前些日子,整个京城的马车都叫你买完了?旁人想要租个马车,都租不到。”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陛下的眼睛。其实不是买,臣没那么多钱,不过是租了个把月。臣自知此举轻狂,还请陛下赎罪。” “人不轻狂枉少年,一掷千金为红颜。何罪之有,何罪之有,咳咳。”皇帝说着,又轻咳数声。 “租了这些马车来,再转租给城中百姓,唯独不租给那位卢小姐,如此大费周章,可见对她极为上心。” 此刻的皇帝,就像一个关心外甥婚姻大事的寻常舅父。 殷玄垂眸去看指间的棋子,淡淡道。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偶遇,若不用些心思,如何觅得佳人。” 这话说得颇有几分轻浮,像极了城中王孙公子的做派。 第40章 皇帝笑一笑,“前些年,你跟那柳家那小子,为了个歌女大打出手,怎么,如今移情了?” 殷玄放下手中棋子,“旧人虽好,新人犹胜。” 皇帝点头,“卢家如今虽人才凋零,到底是正经人家,教出来的女儿不会差。从风若真心喜欢,朕自可为你指婚。” 殷玄抬眸,迎上皇帝探究目光,片刻后忽然直起身子,单膝跪在地上。 “还是舅父疼我。从风如今正想徐徐图之,待时机成熟,还请舅父做主指婚。” 先前提到他母亲,便摆出梳子以示不满;如今听说要赐婚,又欣然下跪。称呼也从陛下改为一口一个舅父,为了一女子,可谓“前倨而后恭”。 想到这里,皇帝心头一松,笑着叫他起来。 下完最后一局棋,日头已经偏西。 殷玄起身向皇帝告辞,皇帝赏赐了些许财物,又叮嘱他返回纪州路上当心,殷玄一一应下。 走到殿门口时,皇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他。 “朕听说,你对瑶光寺的人鱼传说颇感兴趣。从纪州回来,你可去朕的无极馆看看,那里,资料更多。” 殷玄微怔,随即躬身谢恩。 薄暮时分,空中橘红色余晖渐渐散去,天边透出淡淡蓝紫色,给眼前的一切都涂上了一抹冷色调。 背街巷上的这家茶馆,门头极小,掩映在巨大的芭蕉扇叶后,稍不留意,就会错过。 这里不设客厅,只有六间小小雅间,南北各三间,对称排列,仅供寥寥几个熟客使用。 向北的三间,窗户斜对着静嘉堂,正好可以看见门口进出情况,而茶馆的窗户被芭蕉叶遮挡,从外面很难看清里面情形。 此刻,殷玄和柳季景正坐在这里喝茶。 袅袅水汽自杯面上升,逶迤拖拽在空气中,扭成不可思议的形状,又无声无息的消失。 “今日面圣如何?我预测的话题,准不准?” 柳季景声音隐含笑意,带一丝漫不经心。 殷玄清冷的嗓音响起。 “不愧是阿季,三个话题,全中。先提母亲,打感情牌,接着是史将军,再然后,便是车行之事。” 柳季景伸了伸懒腰,身子向后,斜斜靠在椅背上。 “我就说吧,放着好好的近臣不用,非要你一个纪州人暗查刺客,美其名曰皇室丑闻不可外扬,不过是为了看你在京中有无势力。” “见你没有头绪,仍不放心,又说已查明刺客是史将军,叫你去劝说。” 殷玄将小巧青瓷茶盏握在掌中,摩挲把玩。 “史将军不听劝,凄惨死去,陛下固然痛心,但若我劝说成功,反而招致陛下忌惮,认为我与京城官员过从甚密。” “说出车行之事,不过是提醒我,在这京城之中,没什么能瞒过陛下。” “主公今日这一出’前倨而后恭’,甚是高明。越是暴露出缺点,越是叫陛下放心哪。” 殷玄唇边微弯,扯出一抹讥笑,“阿季有经世大才,早就揣摩透了圣意。陛下却不知,殷某对他连家的残山剩水,毫无兴趣。” 说着,目光移向窗外,看向北方。 柳季景瞬间坐直了身子,难得露出严肃表情。 “属下知道,主公心念旧土,志在克复神州。” 窗外隐约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还有车轮驶过石板路发出的骨碌碌声音。 到了学堂下课时间,静嘉堂的门打开,高门贵女们一一坐车驶出。 殷玄的目光转向那处,专注地看着,直到视线中出现一辆熟悉的小车,车顶是低调的青灰色布幔,刚修好的车轮刷了一层新漆,从静嘉堂门口的灯笼下驶过时,晃动的车帘露出一抹缝隙,缝隙中车内人模糊的身影一闪而过。 待马车驶过,殷玄收回视线,柳季景才再度开口。 “不过,主公可知,羽朝南迁已近百年,就连皇帝陛下都放弃了收拾旧山河的想法。这一年来,我瞧着京中子弟,大多奢靡享乐,不堪驱使。” “先人尚且面北而泣,后人却只顾吟风弄月,惜哉!悲哉!” 殷玄的目光变得幽深。 “东洲军旧人,调查地如何?” 柳季景身子前倾,压低声音。 “自卢循将军去后,东洲军便名存实亡,至今已消亡近六十年。他们的后人大多仍生活在曾州,或流动至曾州与奚族、迟国的交界处。有部分人参军,投身在曾州刺史盛珍奇麾下,还有一部分人失去土地后,加入流民军团,靠打家劫舍度日。” 自从羽朝南迁,原本北方的土地被奚族和迟国一分为二,西有奚族二十六部众,为游牧民族,在短暂的建国后分崩离析,恢复部落联盟制;东有迟国,自东北方向而来,沿袭羽朝的文化官职,建国已有八十余年。 其中,殷家所在的纪州与奚族接壤,曾州则处在羽朝最北端,大半地界与迟国隔赤水相望,另有一片山林连接奚族。三方交界地带,大大小小的流民团始终存在。 “不过,无论他们以何营生,这些人仍会去卢循将军墓前祭拜。也难怪,当初他们的先人南迁来此,多为无地无钱的平民,是卢将军向先帝上疏,力陈要给他们分置田产、建造房屋,才让他们真正有了立足之地,得以成家立业、繁衍子嗣。” 第21章戏院惊魂 不知不觉,殷玄走了已有半月,这一年的夏天也迎来了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