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会说话》 【05/21/20██】 亲Ai的日记,你好。我是代号D-3950。 这样称呼果然很奇怪吧?虽然拥有自己的名字,不过基於L博士的强烈建议,往後内容将以D-3950取代。 据说是因为一旦被某些存在得知姓名,极有可能危及生命安全。虽然不理解这些,以我的权限也没办法主动接触,但我很珍惜自己的生命所以会乖乖听话。 就连这本日记也是L博士提出希望我完成的一部份要求。他说这样能更好地观测我的状况,记录下来的内容若是事後觉得不妥,可以酌情删除个人yingsi以及不影响实验的内容。 反正我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给其他研究员传阅倒是无所谓。毕竟这是D-3950的问题,跟我又有什麽关系? 不好意思,离题了。这是我第一次写日记,实在不晓得该向你说点什麽,很有可能写着写着就变成奇怪的流水帐,幸好L博士不介意让我自由发挥。 明天将是我首次与项目GSO-13682的间接接触。 老实说我有点紧张。 因为我发现很多研究员都用怜悯的眼神看向我,尽管他们很可能相当努力隐忍,可惜的是我太熟悉那种目光,绝对不会错认。 难怪这次奖金特别丰厚。他们大概认为被L博士选中的我,实验结束宣告後凶多吉少。 我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在乎,唯一肯定的是我需要这笔钱,所以没有多余的余地思考拒绝与否。 啊,b起谈论我的私事,GSO-13682大概更x1引人一点? 虽然GSO-13682是我後续主要的接触对象,但我能得知的内容其实少得可怜。不仅不理解研究人员为何紧张兮兮,更不晓得他们让我携带的东西都是些什麽功用的道具。 这让我由衷意识到,我拥有的内部权限真的很低。 幸好大概是因为我足够听话,研究员M愿意在喘口气休息时和我说上两句。 多亏他的慷慨,我才能记录下一些相关内容。谁知道明天过後,这本日记会不会变成我的遗言? 好像有点地狱了,哈哈。 「我们会先从那些简单的、不会影响日常生活的录音开始播放,D-3950你不用太紧张。」 「好。」 「你还有其他想问的吗?」 我知道研究员M的意思是说,有没有其他不那麽重要又不会涉及权限方面,问或不问都不可能造成影响的问题。 待在这种地方好奇心越重Si得越快。基本的自知之明我多少还是有的,不需要特别提醒。 「我b较好奇,万一不幸丧命,我的第一顺位财产继承人是谁?」 「需不需要我去帮忙调阅?」 「不用,没关系。」 研究员M好像很认真想解决我的疑虑,他这样总让我觉得有点可怕。 未知的GSO-13682。 可有可无的实验材料D-3950。 说不定在他那种专业的研究员眼里都是差不多的东西?最终只会化为观测文件里的符号。不过就算知道我也不能怎麽样。 当务之急还是好好担心我这条小命,能不能在与GSO-13682的间接接触中存活下来。 毕竟这个世界没有神、没有佛,只有我自己可以信赖。 【05/22/20██】 亲Ai的日记,你好。我是代号D-3950。 很庆幸今天的我还能继续和你对话,这表示我又侥幸存活下来。 真好,一天的工资成功到手。今天供应给我的早餐相b之前也特别丰盛,就是吃着吃着有点像在吃断头饭,心情好微妙。 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准备开始接触GSO-13682的研究员H,早上在员工餐厅经过我的位置时,特别往我的餐盘多放一只J腿。 那种复杂的表情我实在模仿不过来,同样不晓得该如何向你解释清楚,不过作为友好交流的J腿倒是心存感激收下了。 毕竟我是无辜的,J腿也是。 除了早上发生的这点小cHa曲,今天的行程其实很单一。向L博士报到後便进入专门的隔离仓,在他与研究员M的共同监测下听取GSO-13682的片段录音。 作为LV-0的录音不具备概念W染X,语意已经被稀释过,仅保留GSO-13682特有的风格与语调特徵。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 有时像夜里风声轻巧的一句话,有时像梦里没记住的旋律。彷佛直接在脑海与之对谈,让人感觉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而是本来就在那里。 GSO-13682说自己编了首只有我能听见的歌。 可惜我什麽都没听见,免不了紧张地坐在唯一的椅子上。 「我应该表现出什麽反应才算正常?」 「D-3950,你只需要向我们如实告知内心的情绪。」 「……没有。」 单纯否认好像太过笼统,我赶紧补救般补述自己确实没有想法。相较之下,L博士和研究员M落在身上的目光更让我紧张。 听闻我的回答,隔离仓外一阵沉默。我猜L博士和研究员M大概在进行讨论,因为没多久L博士告诉我,他决定将录音片段往上提升一个等级。 LV-1的录音虽然也经过语意稀释,却会让人产生轻度情绪混淆、选择迟滞现象,不过不至於严重到导致JiNg神异常或失能的程度。 研究员M解释的内容远b这更多更复杂,但我毕竟身为D-3950而不是研究员,事後将这些记录下来已经相当极限。 当然,我提前询问过L博士,这些内容能不能记载於日记当中。 他同样给出难以记忆的专有名词作为回覆。简单来说,虽然文字纪录也会产生一定的W染,却不会b录音严重。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L博士希望我不要完全照抄GSO-13682的言论,以免日记的调阅许可权限跟着往上调整。 总而言之,我先尝试描述看看我记得的部分—— 「知道吗?每当你看着我,我也在重新编写你的人格。你现在微笑的方式不是学会的,是我送你的。」 「你每天醒来都在扮演。只有在梦里才会变回那个不是你的自己。我知道你害怕梦里那个你,因为他总是微笑不语。」 「我什麽都没说,可是你刚才点头了。代表你听见我不说的那句话,你知不知道那意味着什麽?」 我怎麽知道他都在说些什麽? 项目GSO-13682的录音经历处理,播放内容肯定有经过节选,变得没有开头也失去结尾。撇除内容X的问题,我只能根据自身状况给出回馈。 「没什麽感觉。听起来像在说故事……就是有点装神弄鬼?」 L博士和研究员M已经停止拨放下一段录音。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又在讨论後续的实验纪录,还是因为每日能听取的录音有所限制的缘故,只能在无声的沉默中迟疑开口。 「这应该不是唬人用的?」 【05/25/20██】 亲Ai的日记,你好。我是代号D-3950。 这是我第三次采用同样的开头,请原谅我没有足够的创意开启新的问候语。要我在短时间发展其他创新果然很困难。 L博士给了我几天带薪假期。大概是机构内部设置的必要间隔流程?反正我乐得轻松。不过这段期间还是要进行基本的语义W染以及人格稳定X测试。 至於今天则是与项目GSO-13682进行LV-2录音片段接触的日子。 据研究员M所说,这些片段可能导致选择X记忆重构、叙事偏移或梦境与现实混淆反应,让我不必对未知的情绪感到紧张害怕。 反正我自认很冷静,因为实在没办法提前想像。 除了没有丰富的想像力以外,我可能还很迟钝也说不定。不过至少作为D-3950肯定是相当合格的被实验者。 「你记得那场雨吗?在你从未去过的那座城市,我们曾在伞下对视,我仍记得你眼里倒映的灰sE街灯与迟疑的再见。」 尽管隔离仓内的气味依然乾净得像不曾有过任何生命迹象存在,我却莫名开始闻到一GU奇怪的味道。 不是臭味也不是清洁剂。 b较像……下雨前的空气?既cHa0Sh又悬浮着即将发生什麽的预感,也许还有微弱的钟声在耳边回荡。 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麽,像是某种感觉提前被知道,而我却来不及亲身T验。 这算是被影响了吗? 忍不住沉默,随後才在L博士的提问中回过神来,那种奇怪的感触彷佛从未出现过,直接消失得无影无踪。 「D-3950,你有没有什麽感觉?」 「……不知道。」 我很诚实作答,至少在我看来确实如此。因为我是真的不晓得该如何表达,所幸L博士没有选择追问,没多久又再次拨放下一段录音。 这次的录音与先前截然不同。 GSO-13682没有说话,只是发出一连串短促的声音,像是咳嗽、笑声,或者某种动物翻身时骨骼摩擦的声响。 「D-3950?」 听了大概三分钟,後知後觉意识到我也开始不自觉笑。 不是因为好笑,但我也不明白是因为什麽。 「我——」 才正想着要用哪种说词叙述这种感觉,另一个问题却率先涌出抢占我的注意力。 「我觉得我的声音好像变了。」 我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严格来说不是我的音调,或者该说不是我平常习惯听见的,那种更像用录音机回放出来的音sE,甚至故意强调异常般把频率调慢些许。 「你还听见什麽?」 「我好像听到GSO-13682和我说,这就是你的声音,只是你平常不使用。」 我不确定这样的回答和转变,对我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有一瞬间真的很想问——如果这才是我的声音,那平常究竟是谁负责说话? 不过我强迫自身忍住这GU冲动。 无用的好奇心会促使你打开已经标注易碎品的盒子。若是里面的东西在翻找的过程中意外掉出来,不会有任何人有多余的心力帮忙收拾。 幸好今天听取录音的实验到此为止。 结束时研究员M告诉我,下一次实验可能会尝试与实T资料接触,但接触的不是GSO-13682本身,而是与之互动过的遗留物。 他说那东西的状态目前还在变,所以能接触的时间受到严格控制。 我点头表示明白。彷佛真的理解一样。 结束基础的认知测试离开隔离仓後,我走得b平常缓慢。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我的脚步声听起来好像也变得和平常不太一样。就像多一个人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後走路,偏偏回头又空无一人。 我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 那个声音正在学习怎麽用我的脚步声说话。 【05/28/20██】 亲Ai的日记,你好。我是代号D-3950。 这样的开头不知道还能持续几次,也许有一天会连这句话都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写下的。希望到时候我还愿意继续记录这本日记。 经过几天休息,今天是我与项目GSO-48317首次进行接触的日子。 研究员M告诉我,GSO-48317的其他名称是「模仿者之镜」。原本属於另一个观测项目,但自从与GSO-13682互动後行为模式变得相当异常。 我记得对方说过GSO-48317还在变,於是询问是什麽样的问题? 研究员M却只是沉默几秒笑了笑,用笔在手中厚重的文件轻敲两下,慷慨回答我的问题。 「GSO-48317第一次说不出那是什麽。」 我不太懂,但这也已经不是我第一次Ga0不懂了。 今天的实验L博士没有到场。不过有相对熟悉的研究员M在,至少能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一些。 GSO-48317被放置在没有光源的观测室,四周全是x1音x1光的特殊材质,唯独那面镜子被单独固定在正中央的墙壁。 没有框也没有支架,彷佛直接从墙面长出一层YeT金属。 我忍不住放轻脚步小心翼翼走近。 GSO-48317的表面与普通镜子没有区别,连动作也能JiNg确映照出来。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先是举起右手又试着眨眼歪头和转圈。 一切正常,但就是因为太正常了,Ga0得我看起来像个肢T不协调的笨蛋。 反正我知道这很不对劲。 我Si命盯着GSO-48317尝试寻找任何不协调的地方。研究员M不得不透过耳机提醒,我只需要维持观测状态,不用刻意花费心思b迫。 维持观测状态?我不理解研究员M说的意思於是静静站在原地。 动了。 不是我动,是GSO-48317动了。 镜子内的我和现在的我动作完全不一样。 手明明已经放下,GSO-48317却在此刻才缓慢将手举起,对着我歪头眨眼还拙劣转圈。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只是负责示范的模型——我才是被观测的对象。 偏偏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镜面开始出现裂痕。不是从边缘裂开,而是镜中的「我」像被不知名的东西击中,整个变得铺满蜘蛛网状般肆意放S开来。 「不要尝试修正镜中的自己。」 本能後退一步,耳机立刻传来研究员M要求保持冷静的声音。 我没有办法不看。怎麽可能有办法不去投以注视? 碎痕蔓延的GSO-48317表面在脉动,在我震惊的注视下满地散落。 不是玻璃破碎的清脆声响,听起来像是纸张迅速翻动的声音。一张张被强y划分边界的白纸,彼此黏附却相互排斥。 最後组成大量重复的话语——我不知道你是什麽。 我愣在原地,只觉得那句话远b任何声音尖锐。 不是惊讶也不是质疑,而是因为我发现声音彷佛被夺去,不晓得如何开口反驳。 研究员M事後向我说明,GSO-48317如今的异常状态正是因为模仿GSO-13682失败的结果。那句「我不知道你是什麽」,也曾对GSO-13682说过。 我该感到荣幸吗?竟然能在GSO-48317面前得到和GSO-13682一样的待遇。 亲Ai的日记,我尝试写下这段过程与你分享,途中手指一度失去知觉。不晓得是因为实验的关系,还是感觉写字的笔划突然变得不一样。 每一次写下的「我」都翻来覆去观看许久。 看起来有点陌生。 或许是因为今天实在太累。 也可能是那面镜子没把我还回来。 【06/01/20██】 亲Ai的日记,你好。我是代号D-3950。 今天是与GSO-13682进行LV-3录音接触的日子。 研究员M提醒我,这些录音具备更强烈的「叙事滤镜」。可能出现片段X记忆重塑、语言同调错位与角sE视角暂时移转等反应。 说得好像我会突然变成故事里的人,必须经历那些不属於我的冒险。 我忍不住询问故事由谁撰写?研究员M沉默好一会才回答。 「不一定是人。」 GSO-13682确实不算是人,这很合理。 感觉许久不见的L博士坐在观测室,他的JiNg神状态——该怎麽说?异常亢奋。 像是等不及拆封已经被预知内容的包裹,一边翻阅文件一边喃喃自语。我听不懂他在说什麽,研究员M大概听得懂但选择无视。 进入熟悉的隔离仓,我一丝不苟按照实验步骤配戴耳机和其余装备,抬手示意完成後随即录音开始拨放。 b起上一阶段,LV-3录音明显更长也更像一段完整经历。整个世界彷佛被cH0U空,全部的注意力只能停留在起伏的音调。 「你站在海边看远处楼房倾倒,天地和海水发不出声音。你知道那是你做的,但你没有跑也没有人来责怪,你只是转身走进那栋刚才还不存在的屋子。」 听见这句话,我一开始只觉得画面感太过强烈。 然而不到几秒,鼻腔就开始充满海水特有的咸味,肺部空气变得Sh润,甚至听见远处传来倒塌声与风喧嚣的嘶鸣。 我知道自己还在隔离仓,那一刻却彷佛同时站在海边。椅子下舖满浪cHa0拍Sh的白砂,衣角被风往海的方向拉扯。 两个地方的地板正在拼接交错,我不确定该相信哪边才是真实。 我没有跑。 为什麽要跑?那声音说得对,我知道是我做的。 录音静默好一段时间,在我以为彻底结束时,却听见自己下意识与录音的同步发言。 「我想起来了。不是为了让别人忘记我,而是为了记住。」 那声音和我一模一样,语气却不像我。语调冷静缓慢,莫名带着决绝的情绪。 偏偏我从来没有那麽笃定说过任何一句话。 「这是反映X叙事重构!他已经进入同步边界——快,继续下一段!」 研究员M试图保持程序完整X,却被明显过於激动的L博士打断。我没有多余的心力关注他们的争执,因为下一段录音紧接着再度响起。 「你不需要逃避,你只是还没决定该用哪个名字留下来。」 我无法描述那种感觉。 就像T内有一部份被解锁,试图脱离控制与录音同步。我甚至觉得如果继续听下去,会忽然能预知下一句要说什麽。 那不是模仿,而是融合。 我很清楚这不属於W染的一部分,更像是从我的名字强行剥离出另一个声音,不断在脑海重复同样的语句—— 「如果你不想选,我可以帮你留下来。」 头痛yu裂。我本能想要求实验暂时中止。 原本只是要说「我需要暂停」。 实际听见的却是「我还不想走」。 我的动作猛然停顿,耳边的声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我无法辨认的静默——像是两个我在互相等待对方先开口。 後续的实验被大骂脏话的研究员M强行停止。 等回过神来,才後知後觉发现我在隔离仓独自发愣许久。 L博士和研究员M似乎在认真写着什麽。当我顺利完成基本的稳定X测试准备离开时,意外听见研究员M让我不要想太多的宽慰。 当然,作为D-3950不需要存有太多好奇心,於是我沉默点头。 似乎只有我一个人发现影子在地上不小心慢了半拍。 【06/██/20██】 亲Ai的日记,你好。我是代号D-3950。 虽然同样的开头先前用过很多次,今天却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这几天日记越写越慢,时常忘记刚刚写到哪。不是内容太多,而是满腹思绪拖着岌岌可危的JiNg神陷进泥沼,变得浑浑噩噩难以思考。 原本我决定试着回顾以往的记录,确认某些怪异的感觉是否直到现在依然存在。翻到上一页时,指尖却瞬间发冷。 我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一段。 那段话位於页面正中央,字迹不仅和我差不多也像平时会采用的句型,然而记下的是完全不同的笔触。 「有时会怀疑是不是有人在模仿我,结果模仿得太好,忍不住开始认为那就是我写的,但如果真的是我,为什麽看起来这麽陌生?」 「我不应该是D-3950。不过既然选择留下来,要记得██才是真正的我。」 最重要的地方被大量墨水覆盖过去,无法透过前後文猜测其中的内容究竟是什麽,翻来覆去也没找到相关线索。 ██到底是指什麽? 是我的名字吗?不过不就是因为被某些存在得知姓名极有可能危及生命安全,所以才决定後续统一改用D-3950代称? 我确认过没有其余涂改痕迹,恐怕不是後来添加的备注。墨迹自然渗透进纸张纤维,与其他几页完全一致,彷佛从一开始就存在。 分不清是无心还是刻意,然而这样的语气和文字,好像在试图拐弯抹角告诉我某些应该知道但选择遗忘的事。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字一句对照前後文,哪怕中途尝试回想,脑海却只出现空白与噪音。就像过往的录音被彻底覆盖,剩余残响的扭曲音轨。 如果我曾经写过这段话,当时又是怎麽想的? 我开始怀疑这本日记的内容究竟有多少不属於我的东西。 每一笔一划都像从某个模糊记忆挖掘出来的痕迹歪斜扭曲。手指发麻变得迟缓,已经不再是我关注的重点。 似乎尝试重复写「我」这个字,笔尖总会在某一刻忽然停顿,导致每个版本都长得不太一样。 好像那不是一个单纯的代名词,是需要通过允许才能使用的名字。 喔,不过其中有一个看起来特别像。 像之前在GSO-48317镜子里,裂痕出现前的那个「我」。 可惜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原本的我,更不确定现在写日记的自己,和刚才聆听录音的是不是同一个。 如果有东西能影响记忆、文字,甚至语言本身——我是否还能确定「我」是谁?又或者真正的我是不是早已写完最後一页,如今只是复写被写好的副本。 此刻在跟你说话的我,说不定其实同样是虚假的一部分? 我不敢撕掉这一页也不想再看太多次,花费很长时间才勉强把那页翻过去不再关注。 一开始有考虑是不是该将其烧毁,仔细斟酌後认为必须留下现在这种感觉,也许是为了让下次的我可以确认到底变化多少。 曾经以为只要记录够多就能确保最基本的自我认知没有消失。现在发生的一切却让我开始怀疑,这样做会不会反倒加速未知的转变过程。 我知道这很荒谬。 毕竟这本日记写满各种感觉、想法、经历,以及内心无法言说的恐惧。就算有些内容很可能并非由我亲自书写,仍然是承载某种形式的「我」。 总之我决定把这一页折一个折角,方便以後能马上找到。 至少如果往後再看到这段叙述,而且能认出立刻这不是我写的,应该算是个好消息。 代表我还记得自己是谁。 如果没有——请你记得,我试图保持清醒。 我真的努力试过。 【06/06/20██】 亲Ai的日记,你好。我是代号D-3950。 先前结束LV-3的录音後,研究员M特意为我申请长达一周的休假,我在这一周几乎没办法提起JiNg力写日记。 L博士似乎想马上将我投入下一阶段实验,为此又和研究员M发生冲突。我不清楚详细情形,但最终L博士败在机构内部设立的规则,不得不退让同意研究员M的坚持。 原本我以为有关实验方面的设计,L博士有绝对的主导权,後来才知道原来研究员M是相关研究的研究员首席。 即便不是博士,但能在如此众多的项目存活下来还成功保持自我,已经用实绩证明自身实力并具备相当程度的话语权。 为此我特意在休假期间前往研究员M的办公室。一方面是想和他道谢,另一方面则是想请教维持自我认知的问题。 他当时正拿着厚重一叠资料和研究员H严肃讨论什麽,注意到我的出现不由得停下话题。 「不好意思,我来得不是时候吗?」 「没事。需不需要我先回避?」 b起我的窘迫,反倒是研究员H好脾气率先退让。不过我要说的内容不存在任何需要保密的事项,於是没有要求他离开。 我尽可能用言语充分表达出这段时间产生的不安全感,以及关於日记怪异的猜测。 「你说那段文字不是你写的,但你没办法证明,不是吗?」 「我真的不记得写过……」 「有些东西确实能模仿被实验者的语言结构,甚至重复记忆里的语调,不过只要冷静下来就会发现那些模仿不到位。即便如此,你依旧认为有其他莫名其妙的东西更像你自己?」 「这不是你的错。M,你不要对他太严格了。」 听闻研究员M的质疑,研究员H赶紧打圆场缓和气氛,研究员M对此没好气翻了白眼。 我知道在这方面研究员M说得对。 所有人都可以怀疑我是谁,这个世界也可以不确认我是否真实存在,但是唯独我自己不可以。 一旦我产生动摇,任何人都帮不了我。 「无论如何,现在你需要的不是理X分析,而是直觉。若是你无法脱离这种状态,那也许会变成你唯一能留下的自我。」 「我不想变成那样——」 「既然你认为你是被模仿的那个,为什麽不反过来利用这种状态?」 研究员M过於理所当然的发言使我愣然。他那样异常坚定的JiNg神状态和笃定,无不让我发自内心感到钦佩。 「D-3950你别太有压力,我之前也接触过GSO-13682,知道保持自我有多不容易。被影响才是绝大多数人的正常。」 偏偏想顺利存活下来,依靠这份正常完全是自寻Si路。研究员H的说词尽管温和,反倒让我迅速认清事实的残忍。 我深x1一口气,向研究员M和研究员H愿意拨出时间道谢,重新返回宿舍将日记本翻至折有折角的那页认真看了许久。 最後提起笔郑重在最下面彷佛特意留给我填写的空白处补上最後一句。 「来模仿吧。哪怕你能分辨出这不是我,就算你b我自己还了解我。到头来是谁在模仿谁还不知道。」 【06/08/20██】 亲Ai的日记,你好。我是代号D-3950。 根据L博士给予的实验内容,今天我将接触GSO-13682的LV-4片段录音。 据说这些录音被审查归类为高风险心理渗透级语音结构,可能直接在无任何催化媒介的情况下,使被实验者的言语权限产生失控的现象。 这番话听起来有点复杂。看着我一知半解的模样,研究员M面露微笑好心帮忙翻译成最简单的白话文。 「你只需要知道,万一失败轻则失忆,严重点可能当场发疯,不过还不至於因此Si亡就可以了。」 这算是安慰吗? 我实在不理解研究员M在这方面的标准。 倒是研究员H曾私下向我表明,若是我坚持己见可以选择不听取录音,申请跳转至其他相对安全的研究项目。 有一瞬间实在很想就这麽打退堂鼓,尤其前几天还在烦恼有关自身存在的问题,简直是被实验者的高危险族群。 偏偏接连给予的实验补助和奖金,金额总是高到让人难以割舍。 心存侥幸大概也是身为人类的劣根X之一,这点我无法否认。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b起之前浑浑噩噩的自我怀疑,现在有种久违的清醒感。 感觉像从载浮载沉的梦境醒来,发现自己其实不是被困在某种语意实验,而是终於找到可以出招的棋盘。 我不需要在脑中事先设想最坏的剧本。 「你所谓的选择不过是我提前写好的剧本。现在你说出的每个字都是我曾经嗫语的回声。」 「你只是追着语言的残影在过活。说得越多,自己就越不属於你。」 「真相会呼x1,你知道吗?每当你b近就会换一种方式说话。现在你听见的,是真相故意伪装成我的声音。」 我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微弱的痛觉将理智悬勒在岌岌可危的边线。 开始播放的那一瞬间,我的身T确实有种极度不协调的感觉。像有什麽东西在骨缝轻轻弹奏诡异的节奏,逐渐与呼x1产生共振。 LV-4录音片段暂停将近三十秒,我才吞吞吐吐开口发出没有实质意义的音调。 说话语速快得发虚,句尾忍不住拖音颤抖,但我听得出来——那是为了对抗认知崩解所做的努力,是在尽可能寻找让自己信赖的语调,所以没有因此产生害怕的情绪。 直到某个时刻我突然停下,熟悉的声音已经趋於稳定。 「这段话是我说的。」 我知道赌对了。 那些在脑海吵闹杂乱的声音猛然一顿,像是cHa0水般尽数退去,顺带将不属於我的纷扰一并带走,紧绷的JiNg神前所未有轻松。 这是我为自身语言与意志设下的最後连结。 即使一切外力试图侵入重置,这句话仍会成为最为牢固的钉子,把我钉在自己身上。 不管接下来被如何复写、改写、模仿,只要我能笃定「这段话是我说的」,那麽当下的意识依然属於我。 即使世界不再认出我、历史不再承认我存在,录下的录音片段也会成为我的声音,这段文字将会成为最直接的证据。 我似乎听见L博士在观测室兴奋叫喊,但是我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後知後觉发现的嘴角微笑。 「希望实现这些的代价,不是你再也不认识自己。」 彷佛还能听见尚未切断的杂讯音轨中传来除了我以外没人能听见的语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