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爱我》 01 发病 车窗外飘着鹅毛大雪,雨后的泊油路湿滑,两侧的雪如软烂的黑泥,天灰蒙蒙,整座城市极其压抑。 然而车后排有个少年双手贴着车窗,额头也抵着玻璃,流露出隐秘的兴奋。 他戴着针织帽,半张脸被口罩盖住,仅露出一对如清潭般水灵的眼睛。 厚重的雪、黑沉的天、堵成队的轿车,尽数被他收入眼中。 由于路面湿滑,天气恶劣,前方有交警指挥交通,大巴车缓慢挪动着,大家也耐心等待,安安静静低头耍手机。 就在巴士下坡时,后面的面包车突然猛冲了上来,撞上了大巴车尾。 剧烈撞击瞬间让巴士乱了方向,车头斜向桥边撞,接着顺着惯性向左边翻车。车内登时天翻地覆,少年那侧的玻璃碎了,他抬手护住脑袋,那波冲击力将他震到地上,上半身滑到过道,被前面倒下的乘客压在了最底部。 车身着火了,熊熊大火卷着风燃烧,从车尾烧起,快将大巴车吞噬,乘客们争先恐后地爬起来,不顾脚下有谁,在尖叫慌乱中向前门爬,头顶着大衣往外冲。 此时顾矜的左腿卡在前座,出不来,而他的头被人踩了好几脚,顿时头晕目眩,鼻子闻到汽油味,直到高温快要烧穿铁板,他终于得到机会抬头,前面的座位没人了,耳边只听得见车板因高温而正在变形的声音。 求生的欲望油然而生,他的右手有两根手指被踢歪,使不上劲儿,只好换成用手臂撑起身体,可卡住的腿出不来,顾矜在原地挣扎没一会儿出了满身大汗,身体也因为吸了太多气体而无力,视线渐渐模糊。 “救命……”他虚弱地喊了一声,意识强撑着。 这时,一只带有蝴蝶纹身的手臂伸到他面前,来人是从他身后来的,也就是说,这人也没来得及逃走。 顾矜立马用手抓住对方裤脚,很快,那人回头,蹲下来将他托到身上,接着伸手把他的腿拿出来,动作干脆利落,顾矜撑着他,视野里的东西快要扭成一团,他的身体几乎要倒在对方怀里。 “喂,别晕过去。”对方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脸。 然而顾矜无法控制这一点,再不逃离现场,他就要昏厥了。 “救救我。”顾矜拽住他的领子,虚弱地跟着他迈开腿,踉踉跄跄爬到了前面。 前方的挡风窗碎了一地玻璃渣,对方一手圈住他的腰,手臂使劲把他拖过来,将顾矜紧紧护在身侧, 此时火舌已经烧穿了车尾,正向着前排蔓延,男人立即拽着他逃,接着双手将顾矜兜住,往窗口外一扔。 身体悬空了半秒,继而砸到了湿漉漉的马路上,顾矜疼得皱起眉,昏昏沉沉中,他又被别人抱起,那人似乎在向前方跑,鼻息间没了火燃起的味道,周遭温度转凉,片片雪花打湿了脸,他伴着凉意陷入昏迷。 身体忽然向下坠落,顾矜全身一颤,蓦地睁开眼睛。 见到挂着水晶吊灯的天花板,他转过头,见窗外正下着闷热的太阳雨,淅淅沥沥的。 “还不起?忘了今天要去剧组了?”刘友文掀开了他的被子,站在床边。 “我……”顾矜坐起来,扫了眼床头的闹钟,“我才睡了三小时。” 昨晚参加了颁奖典礼,回到家已经凌晨两点。 “又不是第一次这样了。”刘友文屈起手指,磕响柜子,“赶紧给我起来,昨晚才拿了最佳男配角,今天进剧组要是迟到,会影响你风评。” 顾矜无言,默默到浴室洗漱。 衣帽间内,服装师站在门侧等他,手臂搭着一套服装,他接过后,便进去换好,再出来时,服装师把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推给他。 “一套衣服一个洗衣袋,穿完后记得放回去,要洗衣服的时候直接把袋子扔进洗衣机就行。” “知道了,谢谢。”顾矜道。 见管家把箱子拖走,他回房间再拿个小箱子装生活用品。 这次进剧组时间长,顾矜把梳妆台前的东西一股脑扔进里头,经纪人在一旁看着,在他要拉上拉链时蓦地喊住。 “等下。”刘友文道,“你带药没?” “带了。” “我看看。” 箱子被抢了过去,重新向两边摊开,刘友文的手在里面扒拉了一轮,没见着任何一粒药片,他抬手推了把顾矜脑袋,人没蹲稳,跟着重力摔了,他大声质问道:“药呢?!” 顾矜撑着手起身,磨磨蹭蹭地挪动脚步,拉开小柜子,把那两袋药揣进兜里,径自走下楼梯。 他先进车,保姆把做好的酸奶麦片递给他,“小少爷,先吃早餐吧。” “……只有这个吗?” “对,营养师给的食谱就这么写的。”保姆也只是遵照命令办事。 “好,谢谢。” 麦片和无糖酸奶混一起,味同嚼蜡,顾矜吃了两口垫肚子,等保姆进屋,便把麦片杯合上,放到卡槽里,拿过身旁软乎乎的抱枕放到腿上,十指时不时用力攥紧枕头边缘,直到手臂没力气才松开,然后隔一会儿,再一次重复动作。 那头刘友文从别墅出来,将小箱子扔到后备箱,继而坐上副驾驶,指挥司机开车去机场。 这次的剧组在北方一座小城上的雪山上,路途遥远。下飞机后剧组派车来接他们,坐了四小时车才到目的地。 现在正是秋末,南方尚未入冬,这座小城的山顶却已经盖上一层薄雪。 半山腰有个小镇,房子都是新建的。好几年前本地居民都迁居山下,小镇就空了,政府把这儿开发成旅游景点,尽管生意并不景气。 “我要自己住。”顾矜搂着抱枕站在一旁,看助理和经纪人打开后备箱拿行李,“你和他们说了吗?” “说了。”刘友文合上后备箱,帮他拖行李,边走边道,“我比你怕你犯病——赶紧走快两步吧,都迟到了。” 剧组租了小镇上一半的独栋房子,刘友文提前和导演打过招呼,说顾矜身体不好,需要安静休息,成功要来了两套房。 经纪人和助理住一个房子,顾矜自己住。 一间屋子有两条钥匙,刘友文把顾矜的备用钥匙拿走,在门口看着他进屋子才和助理离开。 门被风带上,背后发出“啪”地一声响。行李箱在床边摊开,顾矜懒得收拾,打算洗个澡就睡下,他先把大衣挂上衣架,接着掏了掏口袋,取出里面两袋药,然后果断扔进马桶里冲走。 第二天开始拍摄,服装组带了移动试衣间,像个小帐篷立着,顾矜拿着衣服进去,小助理拿着袋子在外面等。 天气冷,使他很不想动弹,在试衣间里犹豫半天才把衣服脱到地上,再拖拖拉拉地穿角色的衣服,拉个拉链能拉三十秒。 “在里面待那么久?不冷啊。”徐子洛右手拿着本红皮经书,左手手臂搭着和他类似的登山服。 “嗯。”顾矜随便应了一声,和他对视一秒便自顾自离开,到化妆师那儿上妆。 那头徐子洛进到试衣间,拉上拉链先开始念经,大意是请主原谅他在野外裸体,念了足足两分钟才开始脱衣服,穿衣速度和顾矜有的一比。 这部剧改编自一部热门,讲的是男主角罗文有个梦想是爬上雪山山顶,但登山时不慎跌落悬崖。在悬崖底醒来后发现自己没死,还遇到了一队同样来登山的人。男主本以为是上天眷顾他,又给了他一次实现梦想的机会,小队的人友好地给他提供急救药品,允许男主加入他们的团队。过程中,男主察觉出小队的不对劲,最终发现他们其实是以前死在这座山的攀岩爱好者…… 顾矜饰演男主角,而徐子洛是男二,登山小队的队长。 “来,开始了啊!”导演举起喇叭喊道,“大家不要拖延时间。” 今天先拍摔下悬崖后的一幕,顾矜深呼吸一口气,躺到铺满雪的泥土上,模仿失去意识的人随着坡往下滚动,最终因撞上平地的石头而停下。 化妆师马上过来给他画上额头的伤口,随后顾矜重新躺下,缓缓睁眼,与徐子洛对上视线。 这一幕结束。 导演并不欣赏顾矜的演技,但方才那幕倒觉得他演得不错,演员自带的病弱感和阴柔的长相,加重了角色身负重伤的脆弱感。 这条一次过了,导演打开喇叭:“好,可以,准备拍下一幕。” 剧本中下一幕有场景更换,雪会变厚,工作人员将提前收集的雪撒下,趁此时间,小助理急急忙忙跑去顾矜身边,给他递上一杯姜茶。 “小少爷,喝杯茶暖暖身子。”他伸出手,想先把人拉起来,但顾矜却看着他,沉默不语。 “怎么了?”小助理怔住,忽地将手放到他的腿上轻捏了捏,肌肉紧绷,四肢和干尸一样硬。 “不是吧你。”他随手洒了姜茶,摘下手套打电话给经纪人,着急道,“刘哥,不好了。他的病发作了!” 02 梁医生 接到这通电话,刘友文抓紧塞下最后一口包子,从旁边的楼梯跑下来,他蹲到顾矜身旁,抓起他一边手臂,用力捏紧,力道极大,然而顾矜面无表情,丝毫不见痛苦,这下完全确定他就是犯病了。 “你他妈的,药呢?啊?在哪?!”他吼道,周围人听见叫声都看了过来,导演站山坡上问,“发生什么了小刘?” “操了。”刘友文骂了一句,转头跑回去,凑到导演耳旁,低声下气道:“李导,是这样的,顾矜刚才伤到骨头了,动不了,得赶紧去医院看看。” “真这么脆啊?”李导皱眉,他听说过顾矜的传闻,身娇体弱,比瓷还易碎,私下里请了七八个人服侍他一个。 眼下情况紧急,万一演员死剧组了怎么办?导演不能不批假,他道:“行吧,你快带他去医院,我们先拍别的。” 得到允许,刘友文着急地招手,叫小助理上来,然后把车开来这边。 小助理和另外一个好心大哥齐心协力将僵直的顾矜搬到车后座,接着火急火燎开车下山,送去城里唯一有精神科的医院。 不过,医生现在也帮不上什么忙,他们医院很少有这样的案例,物理治疗仪器也没有,大家只能等病人自己先恢复。 小助理拿着别家医院开过的药单去找医生开药,刘友文怒火冲天,见医生走了,便闯进来骂他:“你是不是又没吃药?不想拍就别接这部戏啊——你以为你发作能让我不好过?我告诉你,不好过的是你,你就等着被夫人收拾吧!” 话音刚落,顾矜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勾了勾嘴角,刘友文见状,脸上阴转雷暴雨,上前拽住头发晃他脑袋。 头皮一瞬间绷紧,发根处刺痛,顾矜咬紧牙关忍受,无奈四肢无法动弹,否则非扇他一掌不可,但求生本能使他重新获得说话的能力,他张开嘴小声道:“够,够了……松开我。” “我让你笑!” “放手!”顾矜向反方向扭头,妄图挣开他的桎梏,可他越紧张,身体就越僵硬,他红着眼瞪他,“你再扯我,我就死在这儿。你们谁也别指望拿到一分钱!” 头上的力道瞬间松了,顾矜微微喘着气,胸膛微微起伏,他又说:“按铃叫护士来,然后你滚出去。” “妈的。”刘友文骂了一句,照他说的办好,就到吸烟区抽烟了。 护士来了后给他盖上被子,调高房间的温度,温柔道:“你的药我放在桌面啦,你好了后就吃药。然后刚才的医生下午就放假,他把你转给了另一位医生,不过他现在还有别的工作,你得等到下午才能见到他。” “我知道了。” 她关上门,病房里剩下空调吹气的声音,窗帘紧闭导致房内光线昏暗,顾矜望着天花板逐渐昏昏欲睡,约摸小睡了两小时,手臂和腿似乎被人捏了捏,他下意识缩起身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看来是好了。”捏他的人身披白大褂,里边穿着西装背心衬得人身材挺拔,衬衣解开了顶上两颗扣子,和上午的秃顶老头医生不同,这位样貌年轻英俊,头发被风吹得微乱,像是刚从外面赶回医院。 仔细看,新医生外貌很出众,不止是英俊,他的五官显然属于混血儿,深邃的眉眼在这一片地方极少见。 “你……”顾矜打量着他的脸,越来越觉得眼熟,却欲言又止,只见对方勾起唇角,弯腰托住他的腰,把他扶起来靠着床头,问道,“你叫顾矜?” “嗯。”他仍盯着医生瞧,目光扫到白大褂上,没见到个名牌,他忍不住问,“医生,你叫什么?” “我姓梁。”梁医生只说了姓氏,顾矜欲要追问,但理智却叫住他,患者追问医生全名是很突兀的行为吧?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口,梁医生看他一眼,拉来张椅子坐下,保持微笑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顾矜垂下眼,双手捏住被沿,低声回答:“我在这里拍戏。” “电视剧?” “是电影。” 梁医生瞥见他抓紧被子的手,又问:“我是不是让你觉得不舒服?” “不会。”顾矜摇摇头,感觉到对方的视线,他解释道,“我习惯了这样。” “好吧,如果哪里让你觉得难受的话,记得告诉我。”梁医生嗓音很低,语气却很温柔,可能是因为平时与患者相处久了,他继续说,“你吃药吃多久了?” “大约三年吧。” “发作时疼不疼?” “以前疼,现在不会了。”顾矜抠抠手指,说完抬眼看着医生,“梁医生,我现在能马上回去拍戏吗?” 只见梁医生思索半晌,端量着他,继而微微摇头道:“我不建议这样做。” 听到这话,顾矜眼珠子仿佛亮了一下,随即又低头,欲盖弥彰道:“那,那你能和我的经纪人解释一下吗?” “当然可以。”梁医生起身,手揣进兜里,“那你好好休息,记得把药吃了。晚上会有人来帮你订餐的。” “那晚上你在吗?”顾矜脱口而出。 空气凝滞了两秒,就在他想对这个问题作出进一步解释时,梁医生莞尔一笑:“今晚我不在,你有事可以找护士——我明天会来看你。” 顾矜忍俊不禁:“嗯。” 他目送对方离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上的小窗才收回来。 是那个人吗?他不禁猜想。身体直直滑进被窝,顾矜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鼻尖,暗地里回忆着救命恩人的模样。 那个人叫梁洲,比他大五岁,那年他被送到医院后,梁洲主动在他身边照顾他,两人并不是只有一面之缘,但梁医生似乎对他很陌生,举动相当客气,聊天时既没有兴奋也没有惊讶,纯把他当作普通患者对待。 难道已经忘了?还是说他这几年吃药吃出了记忆错乱? 过一会儿,刘友文来到他床边,质问道:“住院是怎么回事?你现在不是能动了吗?” “医生说要多休息。”顾矜冷着脸陈述,“不然发作会更频繁。” 旁边的人鼻子喷了口气,忍耐道:“只能请假三天,不然导演那边很有可能会换掉你。” “那真是太好了。” “你想都别想。”刘友文正要接着骂,牛仔裤兜亮起微光,是导演组的来电,于是他把这团火吞回肚子,接通电话到走廊装孙子。 3 在意 次日早晨八点,住院部的护士推开一扇扇病房门,送餐员依次送来的营养早餐。昨夜顾矜很晚才睡着,此时被外面的叫声吵醒,脸上写满了无奈。 他下床去洗漱,随餐服用药物,把空碗筷放到一边后,小助理来了,左手抓着一只抱枕。 “吃药没?”小助理把抱枕塞给他,顺手将桌面上剩点食物残渣的塑料碗扔掉,“你还吃了餐包?很油哎。” 顾矜装没听见,低头抚摸着抱枕上的绒毛,说道:“我渴了,帮我倒水。” “吃了几个?” “就五个。”其实是六个。 “今天剩下两顿都吃粥吧。”小助理坐在一旁给他削苹果,“可不能涨体重。” “你有病吧?”顾矜骂道。 话音刚落,房间门被敲了两下,他循声望去,见是梁医生,不自觉舒展眉毛。对方今天除了披着白大褂,里面的衣服比昨天休闲许多,是一件黑色保暖毛衣,短发微卷蓬松,脸上挂着浅笑,整体让人很放松。 “早上好。”梁医生来到床前,“今天看着精神很多,睡得好吗?” “还可以。” “吃药没?” “吃了。” 边说着,顾矜不动声色地用脚夹住被子,拉下去,露出怀里整个抱枕的模样,如他所愿,医生的视线确实挪了过来。 梁医生不经意道:“你很热?” “……没有。”他不自觉望向别处,尴尬。 但梁医生忽然走到床边,亲自帮他拉高被子,将抱枕也罩在里面,弄好后自然地隔着被子拍拍抱枕,他道:“盖好被子吧,屋里空调不太行。” “知,知道了。谢谢医生。” “好,那我先走了,等下还有个会。” “这么快?” 旋即梁医生无奈哂笑道:“我早饭都没吃就来看你了,让我先吃个饭吧。” “那医生再见。”顾矜低声告别他。 待人左转消失,小助理将切好的苹果递给他,两人没话聊,但顾矜赶不走他,吃完苹果感觉无聊,伸手问道:“把我的手机给我。” “要干嘛?”小助理把包放到腿上,伸手进去翻了翻,拿出一台白色折叠机。 “玩贪吃蛇。”顾矜把它夺过来,喃喃道,“问这么多。” 小助理无言:“……”算了随便吧,反正他明天就出院了。 然而事与愿违,这天凌晨,顾矜焦虑病犯了,在床上辗转反侧,很快小腿开始抽筋,他按了铃,护士接到呼叫便匆匆赶来,帮助他缓解症状。 他一直醒到早上,手指抠着抱枕,眼眶通红,接近中午时,梁医生大步流星来到病房,见到顾矜疲倦的神色,坐到床沿,轻声问他:“一整晚没睡?” 想必是从护士那儿听到关于他的报告,顾矜点点头,梁暗自数了数床头的药,每晚送来帮助助眠的那颗药确实没了,摆在桌面的都是日常服用的药物。 他起来把床帘拉上,临时布置出独属于两人的密闭空间,他道:“是有让你感觉到压力的事情发生了吗?” 沉默半晌,顾矜疲惫道:“我不想拍戏,好累。” 但其实他说了也是白说,戏推不了的,除非剧组开了他。 “要不要在医院多住几天?”梁医生问。 抱枕上的手指悄悄往里蜷起,顾矜道:“可以吗?”他觉得不太可能,经纪人不会同意的。 “我觉得你的状况也不适合工作,治疗期间要注意休养。”梁医生抬手帮他把脸上的头发撩开,顾矜登时偏头躲开,脸颊微微发烫,听他笑道,“抱歉,看你那根头发粘在上面很久了,一下没忍住。” 暧昧气氛转瞬即逝,好在房间没开灯,顾矜故作平常道:“哦,原来是这样。” “那你吃了药快睡吧。” 帘子被拉开,正午的光束攻进床位,他抬手挡住眼睛,梁医生把放在床头的杯子拿到饮水机接满,再贴心地把药倒到他手心,看着他吞服药物后才离开。 下午他是被门外争吵声叫醒,刘友文粗犷的大嗓门响彻走廊,他道:“抱歉医生,我们做不到。顾矜必须要回归工作,耽误三天已经拖累进度了,我们没人能承担得起这背后的损失。” “他目前发作很频繁,压力太大的话会让他更难受,到时候同样会拖累剧组。”梁医生声音平缓,“我的建议是多休息,调整好心态,配合药物治疗一段时间再谈工作。” “不行,戏已经开始拍了。”刘友文不耐烦道,“顾矜不是第一次拍戏,没什么压力不压力的,他只要吃药就不会有问题。” 周围的护士听完,纷纷皱眉,梁医生顿了会儿,手揣着口袋,眼里透出一丝烦躁,连同语气也变冷,仍保持礼貌道:“我还是不建议。作为医生,我要对病人身体健康负责——如果剧组那边需要证明顾矜病情才能请假,我可以为你提供证据。” 双方僵持不下,来来回回斗了几回,刘友文败下阵来,妥协了再让顾矜住院一周的方案,灰溜溜地转身到吸烟区请假。 门上小窗户里的脸转了过来,望向房里,顾矜箍紧抱枕,挨回床头闭上眼,等了十秒再睁开,只见梁医生对他哂然一笑,直到顾矜尴尬得望向别处才走开。 回到办公室,梁医生写了个建议书,打印出来,准备转交给刘友文,刚签上字,门口来了个人。 “医生你好。” 他看过去,手指随意地转起笔:“你是顾矜的助理?” “对。”小助理扫了眼电脑旁的名牌,上写着“梁洲沉”三字。 “找我有事?” 小助理也不废话,他直奔主题,“梁医生,有没有兴趣当顾矜的随行医生?” “为什么要问我?”梁洲沉挨着椅背,飞转的笔忽地停住,他端量起小助理,神色认真,倒不像是在开玩笑,“全国比我好的医生有很多,以顾矜的财富水平,怎么可能请不起顶尖的医生?” 小助理:“顾矜当然看过更好的医生,但治疗效果并不好,根本原因是他排斥他们。可今天上午我发现顾矜似乎非常信任您,我觉得您或许能够照顾他。” 听完,梁洲沉顿住,问道:“……你从哪儿看出来他对我产生了信任感?” “啊?”小助理挑了挑眉,没料到他在意这个,“挺明显的吧。”他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出来,但凡梁洲沉见过顾矜对待他们的态度,就能马上找到区别。 “是么。”他又问,“既然要请我做医生,我直接和雇主对话会不会更好?怎么是你来找我?” “说的也是。”小助理认为此话言之有理,他打开微信二维码,将手机推到医生面前,“那您加我一下吧,我帮你约。” “约什么?”梁洲沉面露疑惑,同时并不想添加对方好友,“我明天去找顾矜……” “您误会了。”小助理打断他,把暗下去的屏幕重新点亮,“雇主是顾矜的母亲,顾芝林女士。夫人最近很忙,我需要些时间来安排你们见面的日期。” 晚上九点,各间病房已熄灯,每条走廊只开了一盏灯,住院部前台倒是明亮,梁洲沉坐在台前,身体被头顶的灯渡了一层银光。 他正看306病房的监控看得入神。 护士到病房送助眠药,顾矜接过,在对方监督下咽下了药丸,待护士离开后,他便拉开抱枕拉链,抓着两个角把它抖开成一条毯子。 将毯子盖在身上后再叠上医院被子,他靠着床头,打开折叠机,一脸认真地盯着屏幕,两拇指在键盘上按来按去,像在操控游戏。 摄像头离得远,拍不清细节,梁洲沉点点鼠标放大,看清毯子边沿靠中间的位置上,被人用黑线缝了四个字母。 LZ&GJ 他哂然,把监控焦距调回来。 “还在看啊?”护士把小推车停到一旁,打开梁洲沉旁边的电脑坐下,“真这么喜欢他?” “嗯。”梁洲沉轻快道,他转过来向护士指了指监控里顾矜的脸,“不觉得他很好看吗?” 护士笑了下,抽出老花镜戴上道:“对我来说他长得太小了,没想到你这个年纪的人也会追星。” “姐我也不老啊。” 护士又笑起来,换了个话题:“你是不是这周五就走了?” “嗯,在粤城开了家心理咨询中心,下个月就开业。”梁洲沉把头转回去,见监控里的顾矜已经闭着眼平躺,毯子被拉高到下巴,相信不用一会儿,顾矜便会随着药效睡着。 “好,那祝你一切顺利,顺便在本地找到个好老婆吧哈哈,长这么帅不谈个恋爱多可惜。”护士打趣道。 “承您吉言。”梁洲沉笑着起身,脱下白大褂,“那我先回家了。” 下到停车场,他没急着走,挨着座驾点了根烟,点开手机里的搜索引擎搜了下顾芝林。 04 不肯吃药 周五早上,顾矜睁开眼便见到了梁洲沉。 他坐在床边,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看人醒了便把笔插回口袋。 “睡得好吗?” “挺好的。”顾矜连忙直起身挨着床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梁医生,“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梁洲沉解释道:“今天别的房间没出什么问题,所以巡得很快。” 哦,原来是这样。 “这两天情绪怎样?”梁医生又问。 “还可以。” 接着顾矜轻轻扯出被子下的毯子,缝了名字的那一边贴在胸前,大方地展露给别人看。 “好,那就继续吃药,不要偷偷停掉。”梁洲沉不经意瞥到那四个字母,脸色毫不动容,他如常嘱咐道,“下午去花园晒一晒吧,多走动对你有好处。” “嗯。”顾矜见他没反应,垂头拉高被子,把毯子盖住,他转身给自己倒水,掩饰脸上的尴尬。 或许梁洲真的忘了他,那段回忆可能只有他觉得幸福,对于对方而言只是一场事故。 床边的人继续道:“还有,下午我就走了,之后你的医生会变回许医生,他会来找你的。” 听到这句话,喉咙忘了咽水,把顾矜呛得咳嗽,着急问道:“你为什么要走?” “换工作了。”梁洲沉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帮他把水杯放到桌上,“许医生脾气很好,人也很有耐心,你可以放心和他相处。” “那你要去……”顾矜及时打住,又道,“能不能把你手机号给我?” 梁洲忘了没关系,但他不想忘了他。 “嗯……医院规定医生不能加病人联系方式。”梁洲沉面露无奈,“我也没办法。” “没关系的,我不会告诉……” “不行。”梁洲沉放轻声音道,“我不能违反规定。” “……那好吧。” 既然对方执意不给,顾矜觉得强求也不好,他不想留下个坏印象。 一阵心酸委屈涌上来,他看着梁洲沉离开病房,继而抬手把桌上的药扫进垃圾桶。 中午,梁洲沉拿来胶带封上纸箱,休假回来的许医生走进办公室,身后跟着名护士,他看见梁洲沉,立马迎上来:“梁医生,那个顾矜之前有没有不肯吃药的行为出现?” “没有。”他封好箱子,边脱掉白大褂边道,“他怎么了?” 许医生皱眉道:“他偷偷把药扔了——还骗护士说吃了药,刚才阿姨进去收垃圾才发现垃圾桶里有药。” 闻言,梁脸上也犯了难,他道:“那要不找他陪同人聊聊吧,我这几天没遇到这个问题。” 许医生看他穿上外套,明显要走了,便说:“唉行吧。祝你一切顺利啊。” “好。” 见许医生回办公桌开药,他继而弯腰重新拉开抽屉检查了一遍,接着把口袋里的明信片拿给护士,“小刘,这个能帮我给顾矜吗?” “哦,当然行。”护士转过卡片背面看了眼,打趣道,“你怎么不亲自给他。” “我不好意思。”梁洲沉轻笑道,“麻烦你了。” “没问题。” 旋即他抱起纸箱下停车场,没在306病房门前多停留一秒。 然而顾矜从小窗户眼睁睁望着他经过,转瞬消失,心情直接坠入谷底,他狠狠往抱枕上锤了一拳,侧躺入被窝,拿被子盖住脸。 没过一会儿,护士拿着药推门而入,站到床边叫他:“我把药拿来了,现在先吃了吧。” “……就放桌上吧,我等下吃。” 被子外蓦地传来叹气,护士道:“不行,我得看着你吃。” “有什么不行的。”顾矜控制不住向她撒气,“我现在不想吃。” “你是不是不喜欢许医生?”护士忽然问。 顾矜心烦无比,感觉被戳穿了,他搂紧抱枕,一声不吭,护士也很无奈,为什么这二十来岁的成年人此时这么像无理取闹的小屁孩,对大明星的滤镜碎一地。 她当他默认,劝道:“许医生很专业,人也很好的,你不用排斥他。” “不,你出去。我现在不想说话。”顾矜固执道,“把药放那儿就行。” “你先吃药,我看着你吃完就走。” 啧。 于是顾矜一脸不耐烦地起来吃药,护士看着他喉咙咽下药物后,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明信片,递给他。 顾矜扫了眼,明信片上印着他以前发在网上的自拍。 卡片被拿走,护士道:“这是梁医生托我给你的。” “他怎会有我明信片?”顾矜看着卡上的脸,想到这是梁洲沉的东西,略有些惊讶。 “他是你粉丝啊,你不知道吗?”护士道,“我们之前看他经常刷你微博,大家之间都传开了。” 粉丝?我的? 整个人愣住,火气顿时烟消云散,直到护士出去关上门,他才把明信片翻过来,上面就写着两句话: 记得好好吃药,祝早日康复。有缘再见。 这行字下面画了个方形小抱枕。 他肯定记得我! 紧接着他按响铃,护士急急忙忙赶来问道:“怎么了?” “梁医生有说辞职后去哪儿吗?”顾矜神色急切。 “啊?”护士前一秒忙着,被紧急叫来居然只是问这个。她无奈摆手道:“我晚点帮你问下他,好吧?我现在没空。” “好。” 几天后,正是顾矜出院的日子,刘友文和助理在病房外等,他拉上床帘自己换衣服,把护士写了地址的便签贴到明信片上,和手一齐揣着外套口袋。 下午一回组,导演抓着顾矜洛拍戏,一点休息时间没有,连着拍了三天,尽量把落下的戏份补上,最终进度还是比原定计划差了许多。顾矜演技一般,导演总骂他演什么都像吊着最后一口气,角色再走两步就要死了,一点不像充满斗志的攀岩青年。 导致一些戏卡了十几次,延长收工时间,顾矜也被骂怕了,剧组工作人员眼神中的怨气要把他淹没,一到休息时间,他立马躲到休息间里一个人呆着,默默捏枕头发泄压力。 当然,其中怨气最大的是和他有许多共同戏份的徐子洛。 徐子洛是黑马新人演员,靠上一部戏一炮而红,也是今年最佳男配角奖项的另一位竞争者,他的演技很好,风评不错,唯一被人挖出来的“黑料”是极度迷信。 从小成长在宗教家庭,长大后自然而然成为忠诚信徒,做什么都要带着他那本红皮经书,开口讲两句话都像是在传教,全身心依赖神的指引。不过当今社会支持宗教自由,群众不会因这一点而打压他,他依旧是万众瞩目的潜力实力派演员。 从各个方面来看,今年的最佳男配角应当花落他家,没料却被顾矜截胡了,颁奖礼后,徐子洛和顾矜就杠上了,网络上每天都会有人拿他们互相比较,徐子洛更是直接点赞捧他踩顾矜的段子,问就是手误,没人会怪他。 然而最可气的是,这部戏开拍前,他是原定主角,没想到进组前一天,导演通知主角将换成顾矜演,他做男二。 这事儿一听便知道有蹊跷,徐子洛只能忍,直到今天,顾矜不断拖累他,简直让人抓狂。 拍摄结束后,他忍无可忍,一到房间便发了条微博,铁了心要给顾矜倒油。 “好累,本来可以不这么累的。” 并附上白天补妆时的自拍,照片右上角是躺在躺椅上休息的顾矜背影。 这条当晚就上了热搜,顾矜的微博私信箱被黑粉挤爆,第二天顾矜的躺椅被刘友文撤走了,好在第二天吃的药起作用了,他没有出现躯体僵硬的症状。 但就在剧组结束这边的拍摄,准备转移到拍摄基地这几天,一些狗仔赶上黑顾矜的风向,爆出顾矜无缘无故请假两周,拖累全剧组,间接揭晓徐子洛的言下之意。 “妈的,被拍到了。”刘友文叼着根烟,手指在手机上划过一张张照片,全露脸了,那医院管理不严,估计是有人混进住院部偷拍的。 “什么被拍到了?” “你自己看吧。”刘友文把手机扔给他,气得又点了根烟,到阳台冷静。 顾矜从大腿上拿起手机,轻戳两下屏幕。 手机界面停留在最热那条博文评论区。 网友A:呃,他看着精神挺正常的啊,还笑呢。 网友B:他不想拍就别拍了,赚那么多钱,连敬业都做不到。 网友C:本路人狠狠共情徐子洛,完全可以代入小组作业碰上个浑水摸鱼的队友那种痛苦。 网友D:到底谁在捧他?演技还没他小时候好。 负面评价铺天盖地地来,顾矜看了几条就把手机还回去,手指忍不住掐住大腿。 “你看你,一开始好好吃药不就好了。”刘友文夹着烟骂道,“还敢丢药。” 顾矜不知该说什么,舆论变成这样,似乎真是他造成的。 但他并不后悔。 这时,房间里传出巨大彩铃声,他起身进房间,把刘友文留在客厅。 翻盖手机充满了电,他拔掉充电线,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名,接着将手机撂回床上,绕卧室一圈给自己倒了杯水才按了接通键。 “喂?” “宝贝,拍得怎样?”齐骁语气揶揄。 “下个月就杀青了。” “嗯哼,热搜上都怎么回事?生病了?” “嗯。”顾矜深吸口气,莫名感觉紧张。 “我给你买了些补品,杀青后来我家吧……” 下一秒,耳边听见一道娇滴滴的声音:“老公,你在和谁说话?” “哎你别靠过来听。”齐骁那头捂住麦克风,声线顿时变得模糊,只可惜那声音清晰传到了顾矜耳朵,什么也没藏住。 “新认识的?”顾矜随口问。 但齐骁没答他,把话题绕了回去:“好好拍戏,别再做些有的没的。” “嗯,要拍戏了,我先挂了。” “挂什么挂,你现在午休有什么戏要拍?”齐骁制止道,他和导演聊完天才打的电话给顾矜,能不知道时间? “没。”顾矜瘪瘪嘴,把手机放到一边,接着道,“但我累了。” 黏糊糊的水声蓦地从扬声器传来,齐骁那边顿时闷哼一声,又把听筒捂住,顾矜轻笑出声,不懂他到底在心虚什么。 “齐骁,你是想让我听你们上床吗?” 话音刚落,通话立马断了。 05 金主 杀青的日子转眼而至,当天顾矜换下戏服就被赶上车,马不停蹄地到了机场。 “为什么要订这么急的飞机?晚上走也不迟。”顾矜戴着平光镜瞪他,脚步急促,气喘吁吁地跟着他们穿过VIP通道,他没力气,广播一直在喊他们的名字,弄得心里焦虑死了。 “要不是你没提前收拾行李,我们也不会这么赶。”小助理把三人的票递给检票员,再快速通过廊桥。 脚踩到飞机里时,顾矜松了口气,先坐到位置上。 从这儿飞回家就两个小时,他打开带上来的手提袋,把拍戏时偷偷买的零食撕开,仗着刘友文和小助理不能在飞机上拿他怎样,当着他们面儿吃了个痛快。 什么芒果干、牛肉干、虎皮凤爪、焦糖饼干……热量怎么高怎么来,期间顾矜还在飞机上拿了杯雪碧。 下飞机时经纪人打车走,剩下顾矜和助理。 他把轻飘飘的零食袋子挂到行李杆上,留给小助理搬上后备箱。 系上安全带,他开机打算玩玩贪吃蛇消耗时间,却先收到两条短信。 齐骁:下飞机没? 齐骁:晚上来我这儿吃。 顾矜:不了,我累。 手机铃声突然响了,来电是齐骁,估计就一直等着他回复呢。 他接起电话:“喂?” “过来我这儿,想你了。”齐骁不喜欢被拒绝,后面那三个字说得可强硬,“我找人去接你。” 去他那儿肯定要做些累人的事,顾矜固执地拒绝:“明天吧,今天不想去。” 才讲完,他听见“啪嗒”一声闷响,是手机被扔到地毯上的声音。齐骁吩咐下人的声音远远传进他耳朵里:“把桌上的东西都拿走,扔了。” 显然气得不轻。 顾矜不管他,直接挂了电话,接着他抱起枕头摸了摸,忽然掏了下外套口袋,把便签纸拿出来,继而拍了拍驾驶座,他道:“你手机给我,我查点东西。” “查什么?” “不关你事。” “那不行。”顾矜只好把手收回来,“那你把我放到路边,我想自己去走走。” 小助理狐疑地扫了眼后视镜,道:“今晚夫人回家和你吃饭。” “什么?”顾矜直觉不对劲,“她要做什么?” “夫人雇了新医生照顾你。”助理道。 什么新医生,不过是再来个人控制他。他挨着车窗,见两旁的路越来越眼熟,渐渐起了厌恶的情绪。 母亲在近两年长期聘请医生来看着他,价钱开得很高,之前的那些医生为了钱,不断在他身上挑毛病,他们不像是救人的医者,倒是像顾芝林高薪聘请来的修理师,将他修补回最完美的状态。 每一次他们的合同结束,都是因为顾矜被逼到极限,无法自控地发疯,像头野兽般将敌人逼退。 距离上一个医生辞职已经过了六个月,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在医生辞职前一天拿刀砍了灌他药的佣人,继而举着挂血的刀威胁医生离开。 之后他被顾芝林禁足在家十天,把假期浪费掉了。 看来她真的很害怕他这台机器彻底报废。 车开到门口,保姆拉开铁门,让车开进去。 下了车,他们从车库门走,隔着门板很快听见客厅的交谈声,顾芝林语调轻快,似乎挺满意这个新医生,他推开门进去,新医生正好背对着他。 “回来了。”顾芝林收起笑容,视线越过饭桌看向他,“过来坐,这是梁医生。” 旋即医生霍然起身,转过来望向他。 在对方转过来的一刹那,顾矜怔在原地。 俊美深刻的脸上挂着浅笑,眉目与记忆中的那位对上脸。可惊愕过后,油然而生怒意。 “顾矜……”梁洲沉话被打断,顾矜质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在说什么?顾矜,过来坐下。”顾芝林严肃起来,她一拍桌,手腕上的珍珠手链差点被震碎,管家会看眼色,伸手使了劲儿箍住顾矜手臂,嘴上客气道:“小少爷,先坐下吧。” “松开!”顾矜用另一只手甩过去一巴掌,强行挣开桎梏,他从未想过梁洲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在医院的时候,他已经和顾芝林有了勾结? “把他抓过来,没大没小的东西!”顾芝林命令保镖。 眼看保镖走过来,顾矜凭着本能向外跑,像只要保命的兔子,眨眼就窜到门外。 “算了吧。”梁洲沉阻止她,转身替顾矜解释,“他可能只是发作了,我之后单独联系他吧。” 顾矜逃了出去,没有任何遮掩工具,独自一人走到了繁忙的街上。 他没有过第一个红绿灯路口,转向进了一旁的步行道。 现在正是下班高峰期,许多路人已经认出了他,凑过来和他打招呼。 “哎你是顾矜?” “哎小矜!” 接连说了好几声嗨,顾矜又紧张起来,他很少有单独在街上的时刻,对环境感到陌生。 马路时不时经过几辆出租车,可都载了客,他见过几回助理用手机打车,但他的翻盖机肯定做不到这点。 顾芝林的人可能一会儿就会追上来,他迷茫无措地跟着路牌拐入公园,在路灯旁的长椅坐下。 此时唯一能帮他的选项只有一个,顾矜四处张望一圈,确认没人在周围,便拨通号码。 “怎么了?” “我在外面。你能来接我吗?” “怎么回事?又要来我这儿了?”齐骁戏谑道,“不是说很累吗?” 一边这么说,一边从台球桌前起来,上楼拿车钥匙,十来分钟就开到指定公园地址。 见车停下,顾矜连忙拉开后排车门进去,慌慌张张地拉上车帘,挡住路人的视线。 齐骁明白他意思,老老实实扮演司机,直到回到家,他才急不可耐地把顾矜拽出车,啪一下关上车门,把他搂在怀里亲了一口。 唇贴上来时,顾矜下意识挣扎了一下,但马上被抱得更紧,他被搂着进屋,佣人们自动回避,各干各的,谁也没问好。 上了二楼房间,他被压到床上,对方的手急切地扒掉裤子,完全精虫上脑,什么也不说,就想先干一炮。 齐骁勾下他的内裤,将顾矜的腿掰开,露出那条藏在阴茎下的小缝。 双性身体是他对外的其中一个秘密,除他自己外,知道这点的只有他的母亲和齐骁。 “我真他妈想你。”齐骁粗暴地将手指捅进穴里,突如其来的刺痛让顾矜一颤,他咬住手,压抑着呻吟。 一如既往地,齐骁是个很没床品的家伙,不喜欢做前戏,看小穴张开一点便着急地把屌塞进去,死死堵住紧缩的穴。 顾矜皱起脸,难受地叫出声,里面那根东西开始抽插了,他不得不努力放松一点,小穴尽力配合他的侵犯。 插了数十下,齐骁俯身,把头钻进他衣服里,埋头咬那两粒乳头,激得顾矜挺起腰,轻微的痒感酥酥麻麻爬过身体,他轻轻把手搭在齐骁肩上,欲拒还迎版推了推。 “怎样,爽不爽?”齐骁自信抬头。 “爽。”顾矜闭上眼,痛感越来越重,忍不住道,“你弄轻点行吗?” “不重怎么爽啊。” 你当然爽了。顾矜暗自骂他,抱着枕头忍耐,等到齐骁退出来那一刻,两腿脱力地掉回床。 精液都射到了上衣上,齐骁帮他把衣服脱了,随手扔到地上,搂过他肩膀,靠着床头享受事后烟。 “想喝水。”顾矜虚弱道。 床头正好有杯没喝完的水,齐骁端过来,让对方就着他的手抿一口,继而叼着烟,用手把他上上下下摸一遍,他道:“瘦了不少。” 接着他又道:“最近闲下来没有?” 顾矜摇头道:“没,两周后要去拍个户外综艺。” “空一个月给我,带你去旅游。” “哪有这时间。”脑中忽然浮现梁医生的脸,顾矜道,“我妈给我找了个新医生。” “你这病看开点就得了,现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齐骁暗示性地捏捏他胳膊上的肉,“你现在可是事业爱情双丰收啊。” “知道了。”顾矜配合地一笑,没解释什么,下一秒就被色鬼吻住,没一会儿下面又被顶住,压着多做了几次。 他在这里留了一晚上,第二天起床时,小穴完全肿了。齐骁还在睡,顾矜洗了个澡,到衣柜随便扯了两件宽松衣裤套上,颤颤巍巍扶着扶手下楼,正在拖地的佣人停下手上的活,抬头打量他,眼神复杂。 “我做了瘦肉粥和油条,您要吃吗?” “瘦肉粥就行。”顾矜避开他的目光,掩饰尴尬,拿了个垫子,坐到饭桌前。 吃到一半,齐骁也起床下来吃早饭,把他从发丝到脚趾扫了一圈,嘲笑道:“怎么穿这么难看。” “很难看?”顾矜低头看了下,就是宽松的衬衣衬裤,家里服装师给他搭过同款式的衣服,还是第一次听人说他穿得丑。 “深紫色配棕色,谁能好看啊?” 这上衣和下裤本是两套衣服,顾矜倒是把它拆开组合了一套新的,齐骁见他仍是不知所云的模样,猛地嘬他一口,“真是睡傻了。” 经他这么一说,顾矜明白佣人方才的眼神是怎么回事了。用餐后,他回房间换了身衣服,这次直接挑出来衣柜里全黑的衣裤,正好有人来电,点了接听,把手机扔在床上。 “顾矜?” 是梁医生。 “有什么事?”顾矜怏怏道。他料不到顾芝林会和梁洲搭上关系,想必在医院装作不认识他,肯定也和顾芝林有关,他们认识多久?他妈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吗? “下午你想和我见一面吗?” 06 佣人掏了掏大衣口袋,翻出张明信片和纸团。她把里面的折起的便签条摊开,将两样东西递到齐骁手边,她问:“先生,这个顾先生还要吗?” “我看看。”齐骁接过,纸条上写着小白花心理咨询中心,这时楼梯传来脚步声,他夹着便签转头问,“你要去这儿?” “嗯,你等下载我去。”顾矜继而拿过佣人手里的衣服,“外套不用洗了,我等下穿。” “哎呀还会使唤我了。”齐骁把他抱到腿上,再翻过明信片看看,“哟,这谁写的?” “住院那会儿的医生。” “还有缘再见……这么熟?怎么用的还是你的明信片?”齐骁撅起刚吃完油条的嘴靠过来,顾矜嫌弃地推开他的脸,“他是我粉丝。” “我也是你粉丝,亲一个吧宝贝。”齐骁拿纸擦干净嘴,继而按住他亲个够,直到顾矜推他肩膀才放过人,回房间换了身衣服,送他去咨询中心。 下车前,顾矜戴上口罩,正要走,齐骁拉住他,把插在口袋里的墨镜放到他脸上。 眼前登时一片黑,顾矜把墨镜摘下来还给他:“不用了,戴墨镜太显眼。” “好吧。”齐骁戴上墨镜,“看完病打给我,我来接你回家。” “知道了。” 咨询中心占了两层,大厅灯光明亮,人刚进门,头顶的门铃响了两声,前台小姐抬头瞥他一眼:“你好,请问有在网站上预约吗?” 顾矜摇摇头,低声道:“我和梁医生电话约了。” “那我先打给他确认一下。”她露出抱歉的微笑,转身在座机上按下一串数字。 “……这样,好,我知道了。” 顾矜在这短短十几秒环视周遭,几名来客坐在等候区等待,各个垂着头看手机,十分安静。 前台左手边的走廊有四个房间,写着咨询室号码。 右手边则有三扇门,分别为两间发泄室和杂物间。 座机忽地发出“咔哒”一声响,她道:“先生,你可以直接上楼找梁医生了。” 上到二楼,咨询室门正好打开,顾矜和出来的客人对视一秒,侧身给他让道,看人下了楼梯,他再转回头上去。 梁洲沉一直挨着门边等他,见顾矜抬头,他笑着招招手道:“进来吧。” 门轻轻地关上,顾矜摘掉口罩靠着沙发,接过对方端来的水喝了一口,目光无意瞥见桌上的名片盒。 名片上的名字是梁洲……沉? 他愣了愣,接着两人相视半晌,气氛微妙,梁洲沉问:“你自己来的?” “嗯。” “吃饭没?” “吃了。” “药呢?” “也吃了。” 梁洲沉察觉出他眼神中无意泄露出来的埋怨和怒气,便无奈道:“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昨天你为什么会在那里?”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响了木桌,仿佛法官敲锤开庭。 梁洲沉:“我被她雇来做你的随行医生。” “为什么要答应她?” “你觉得呢?” “什么我觉得?你……”顾矜质问的语气中掺杂一点失落,“她给你开了什么条件?” “没有任何特殊条件,这份工作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梁洲沉坦白。 “工资很高吧?” “是很高。”梁洲沉承认这点,“但我同样也想给你治疗。” “怎么可能。”他隐约不太相信,但因为对方是梁洲沉,顾矜又有些摇摆不定。 在他出道起,顾芝林便用各种方法控制他,以确保他是棵稳定的摇钱树,能给她赚足够的钱维持奢靡生活,所以她坚持给他找医生治病,就是为了从他身上榨取更多能量。 正因如此,顾矜好不了,也不想好。 梁洲沉无奈一笑:“我怎么会骗你。” 你名字就骗了我。顾矜失望地想。 他顿时失去继续质问的欲望,霍然起身,揣着兜的手捏紧拳头,低下头往外走:“算了,今天我不想聊了。再见。” 姿势充满防备,他又缩回了内心的小小世界,墙上的钟悄悄转动,梁洲沉看了看时间,没挽留他:“好吧,正好我下个咨询时间也到了。” 接着又给顾矜塞了张名片,补充道:“你想找我的时候直接打我电话就好,不用经过谁同意。” “我不要。”他拒绝把手伸出来拿名片,大步流星向外走。 “那下次再见。”梁洲沉将名片放回盒中,目送他到楼梯口才把门关上,旋即把桌上的一次性纸杯里没喝完的水倒到他的杯中,对着电脑写了下报告,他抿了口水,脑海蓦然飘出顾矜纠结警惕的神色,不由得哂然。 对话最多进行了十分钟,比顾矜想象的时间短了太多。他站到街边树下,把口袋里的明信片扔进垃圾桶,继而打电话给齐骁,希望他没开远。 附近的一间咖啡厅内,来电显示被按掉,齐骁将手机屏幕翻过去,手掌盖住机身,他对面坐了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是个一路跟踪的狗仔。 当时他刚把车开回主路,正准备出发去高尔夫球场,等红绿灯时,狗仔便跑过来敲他的窗户,并亮出了顾矜坐上他车的照片。 “你开个价吧。”齐骁脸色不虞道。 “三百万。“狗仔是独自一人来的,想用这些照片讹钱,见齐骁竖起眉,便主动把内存卡拔出,“这里包含了从昨晚到今天上午的所有照片。我保证没有其他备份。” 越红的明星,照片越贵,像顾矜这种一直活跃在大众眼前,且常年有极高讨论度的艺人,照片不可能只值三百万。 照片他都看过,连亲嘴都没拍到,照片爆出去是无所谓,但不能是这个时间点。问题在于顾矜刚拿奖,可网民更支持他的竞争对手,若是现在爆出照片,对顾矜路人缘不好。 思索半晌,手机又响了,又是顾矜。齐骁把电话挂断,心里无声叹口气,他说:“行,账户给我。” 达成交易,内存卡被他拿走,桌上的两杯饮料留给刚大赚一笔的狗仔买单。 边走去停车场,他把未接通话拨回去,以防万一再被拍到,齐骁心生一计。 “宝贝,我给你打个车回家。我们晚上见。”他道,“我把车牌号发你,你走去对面的路口,司机三分钟后就到那儿。” 通话结束,顾矜抬头望向指定地点,从原地到那儿,需要穿过两条斑马线。 一百米不到的距离,脚却迈不出一步路。 眼前的所有灯,对他来说,是没有颜色的。 下午两点,这条街上的人都在写字楼工作,没有人会逛街。 偶尔有送外卖的摩托车穿梭马路,但顾矜发现汽车也会同时开过来,他无法确定指示灯真正的颜色是什么。 没到五分钟,顾矜看见对面路边停下一辆出租车,他试着挥挥手,招它过来,可司机完全没看着他,等了五分钟后就开走了。 他在路口杵了十来分钟,迷茫无措地呆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日光更加强烈,他热得脱掉外套,又拨通齐骁号码,可对方又不接听。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打给助理时,面前突然开来一辆银色轿车。 车窗缓缓下移,是个陌生大姐。 “小伙子,手机尾号2077梁先生让我来接你的。”大姐道。 闻言,他下意识回头望向咨询中心二楼,那儿紧闭着窗户,顾矜甚至瞧不见人影。 大姐催他上来,说这儿不能停车,顾矜回过神,乖乖坐上后座。 “哎哟要是定位定在对面多好啊,在这儿还要特地掉个头。”大姐吐槽道。 他怔住,忽地心一软,盯着窗外风景没接话。 定位定在他自己家,顾矜回去时顾芝林已经不在了,保姆迎上来给他脱外套,没有问他去了哪里,晚上按照营养师给的新食谱,为顾矜做饭。 夜晚九点多时,齐骁发信息过来,问他怎么不在家?生气我没去接你? 顾矜没回,他解释不来,干脆任由对方误会。 07 想去雪山 深冬下雨天,风冷雨刺骨,晚上七点多,已经是不少人的下班时间,行人们撑着伞,着急地向家走。 一个全身裹得严实,只露出个眼睛的少年抱紧书包,小心翼翼地从车库绕路,神不知鬼不觉般出了大门。 他按亮手机看了眼备忘录上的攻略,接着他背好书包,深吸口气,走到路边拦了辆的士。 “去哪儿啊?” “河天车站。”他确认了一下电子票上的时间,八点十分,请求道,“师傅可以开快点吗?我很赶时间。” “没问题。” 司机很给力,开得特别快,路上没和他搭话,少年揽紧书包的手臂渐渐放松,他隐隐有预感,这次的旅途会很有趣。 到了车站,他递给司机师傅一百块钱,没等师傅找给他零钱就跑去了换票处。 “你叫顾矜?”工作人员扫了他手机上的二维码,机器上显示了名字。 “嗯。”他顺着眼应了声。 “和那个小明星一样的名字呀。”她把票递出窗口,“拿着吧。” 顾矜松了口气:“谢谢。” 一拿到实体车票,就跟着人流排队,学着前面那个人的操作,把票塞进检票机,过安检后顺利上了车。 大巴车准时发车,没有因为雨天延误。他的脸面向着车玻璃,盯着沿路飞逝的风景,神采奕奕,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喊他拉一下窗帘,嫌路灯太亮睡不着,顾矜只好配合地拉上车帘,头一歪,抱着背包在昏暗车厢中睡去。 这里没有可调节座椅,没有相机频频地咔嚓声,更没有密如潮水的人群涌向他。尽管凌晨睡醒时腰酸背痛,但他甘之如饴。 这次离家旅行的目的地在北方的一座巍峨雪山,离家足够远,自从半年前他过了十八岁生日,顾矜便开始偷偷谋划此事。 比如趁着保姆去买菜,偷偷出门办了银行卡,把多年存下来的零用钱统统放进卡中,接着上网查如何乘坐不同公共交通,详细记下攻略,尽可能地多看看风景。 这趟车里很少有人像他这样打算从头坐到尾,期间上上下下的人很多,司机也换了两个,每次沿途休息时,就顾矜精神百倍地到处看,拍下荒废的麦田、拥挤的服务区、坑坑洼洼的泊油路、到处乱跑的野狗、堆积的雪以及炊烟袅袅的乡镇。 其实他也没多喜欢这些,就是觉得新奇,因为顾矜从来没见过这些地方。 按理说,他打小开始拍戏,应当去过很多地方,可惜剧本都由母亲来决定,顾矜一直演绎的角色都是少爷王子什么的,非常单一。 拍完戏,他更没机会玩,直接被塞回学校或者家里读书,衣食起居皆有专业人员负责。 长途巴士开了三天,终于进入雪山所在城市。 大巴门又开,下去一批人,又上来了一批。他醒来后感觉脖子落枕了,转头难受,便接着往窗外看,今日路况似乎很糟糕,雪堆厚重,统统积在两侧,天空下着雨夹雪,巴士缓慢移动,车内十分安静,周围环境仿佛凝滞了一般。 连顾矜也有些着急堵车,他把脸贴到玻璃上,眼珠子使劲儿往前盯,眼看着要到下坡了,他才把头缩回来。 然而就在下一秒,车屁股被巨大冲击力撞击,车身很快失去控制,左摇右摆地飞下一百米,继而向左翻车,车头直撞桥边,火焰从车屁股燃起,汽油味马上蔓延进了车里。 乘客们大多都没绑安全带,顾矜半个身子被甩到了过道上,不少人压着他,紧接着车后又被撞了一下,车身剧烈摇晃,几乎要掉到桥外面。 大家顿时失去分寸,连忙爬起来,敲碎玻璃,慌忙向外爬,完全无视了脚下的人,顾矜脑袋被踢了好几脚,他张开嘴,却听不见自己的求救声。 腿渐渐感受到火焰的温度,他抬起头,却见到重影,顾矜好不容易逃出家,还不想死。 “救命……” 他还保持着意识,欲撑起身体,却使不上劲儿,再次摔回原地,腿被座位卡着,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前清晰了一瞬,但晕眩很快涌上大脑。 耳边响起清晰地,玻璃开裂的声音,就在这时,旁边迈出来一只挽起袖子的手臂,上纹了蝴蝶纹身,那人趴着,准备爬出车厢。 他没想到居然还有人在车里,顾矜马上拽住对方的裤腿,他吐出来气声:“救我。” 前面的人似乎顿了两秒,火势已经变大,熊熊烈火把车厢烘得像烤炉,他回头解救了顾矜的脚,继而将他拽了上来。 他被捞进怀中,被手臂紧紧箍住腰。 顾矜眼花脑胀,他无意识地哭了出来,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向前爬。 仿佛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只记得自己被扔了出去,旋即身体又腾空,雪花和雨水混着泪一起打湿他的脸颊,冷风如刀,周遭似乎响起了不同的警笛声,还有急促的脚步声。 身体似乎在移动,但他睁不开眼睛,无法确定。 似乎过去了很长时间,顾矜自然醒来,感觉像是好好睡了一觉,要不是头还有点晕,他差点以为车祸是个梦。 两边是帘子,他慢慢坐起来,悄悄拉开旁边的床帘,瞄到了一个蝴蝶纹身。 “头还疼吗?” 顾矜一愣,忍不住盯着他脸看,继而轻轻摇摇头。 帅气张扬的混血脸孔,在国内很少见。 那人坐在床边,有纹身的那只手上贴了棉片,应该是逃出车时被玻璃割伤导致的,他单手拿着个本子翻阅,脚上穿了鞋,像是准备要走。 他合上本子,勾起唇迎上他的目光,问道:“怎么看着我?” 语气中带着笑意,顾矜连忙挪开眼,视线停留到他手上,那个本子越看越眼熟,他蓦地反应过来,急忙伸手抢。 “你干嘛翻我书包?!” “抱歉,我只是想找找你的名字。”他又道,“你准备去雪山?” “嗯。”顾矜把写满攻略的本子放回书包,以防万一这人又偷看,特地把书包搬到了另一边,但一码归一码,别人救了他一条命,他该道个谢,“谢谢你救我。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顾矜。” “我叫梁洲。” 互相介绍完,顾矜一时想不到两人有什么可说的,这时梁洲扫了眼他的吊水,瓶子见底了,他起来帮顾矜按了铃,叫来了护士。 一个比较年轻的护士拿着一瓶新的吊瓶来,拉开帘子见着顾矜,露出讶然,她边拔瓶子边说:“你真是顾矜啊?” “嗯。”顾矜抿了抿唇,拘谨地转了回去,把被子拉到肚子上,护士认为他是被车祸吓着了,接着问:“头还晕不晕?想吐吗?” “有点晕,没别的不舒服了。” “那就好。”小护士说,“医生建议你多住两天院,好好恢复一下。你打完记得按铃哈。” “好,谢谢。”顾矜听话。 一旁的梁洲观察了全程,他好奇问:“她怎么好像对你的名字很惊讶?” 顾矜侧头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又转回去,没答。 那头梁洲从他眼神中隐约悟出了点什么,打开手机搜索了他的名字,网页第一条显示的就是一张稚嫩白皙的脸,是十三四岁的顾矜。 他看了会儿百科资料,转而调笑道:“原来是个小演员啊,好像还挺出名的?” 顾矜表情别扭,像是不习惯夸赞,梁洲没继续逗人,好奇问道:“怎么会坐大巴车呢?直接坐飞机去雪山不好吗?” “……我就想坐一坐。”顾矜圆溜溜的眼珠子转向他,看着很真诚,梁洲抬脚把床尾的椅子勾过来,他坐到顾矜床沿,边拉上床帘边说:“你从哪儿上车的?” “粤城。” “这么远……腰都坐断了吧。”梁洲哂然,像在笑他傻。 不过顾矜没对他说明白,毕竟大多数明星都很有钱。他就让对方以为这儿有个倒霉傻子喜欢受罪,坐了三天大巴车来这儿旅游,现在坐进了医院里。 “喜欢看风景不行吗?”顾矜瘪瘪嘴,“别笑我了。” “我没笑你。”梁洲敏锐察觉他打针的那只手缩了一下,抬手帮他调慢滴水速度,“你打算去雪山看什么?” “不知道。”顾矜小声道,“我也是听说那儿很美。”来之前他上网搜过图片,觉得这地方挺不错的,离家远,自然风光看着也漂亮,于是就订了票。 “是么。”梁洲不置可否,发现顾矜眼睛说这话时特别亮,像是期待着春游的孩童,“很喜欢旅游?” “嗯!” 之后他再坐了会儿就走了,顾矜第一次和陌生人单独聊这么久,竟有了点不舍之情。 “再见。” “嗯。”梁洲见他眉头微皱,掀开床帘时补充道,“明天见吧。” 08(上)- 我妈不让 (回忆篇) 晚点的时候,顾矜被转移到了单人病房,挂墙上的电视播送着晚间新闻,主持人严肃地面向镜头,报道了今天的车祸。 旋即他登录微博,搜索了关于这次事故的博文,果不其然底下评论区出现了他的名字。 -听说顾矜也在里面。 -能不能把伤亡者名字发一下? -死了的是司机师傅。默哀。 -顾矜怎么会坐大巴车去那儿?想想都不可能吧! -有消息透露,当时现场的一辆救护车运的就是顾矜,在白山珍爱医院。 看到这条,顾矜在心里默默抓狂,一小时后再看这条推文,已经过千转。从下午开始,医院门口围了四五辆新闻社的车,都来堵警方,想知道第一手调查情况。 走廊时常经过人,他把床帘拉上,把自己与外界隔开,尽量减少被认出的可能性。 无奈的是,这家医院病房门口有电子屏,上面会显示病人名字,别人很轻松就能知道他的存在,当晚虽然没人来骚扰,但前三条热搜都带了他的大名。 #顾矜也在大巴上# #顾矜遇难# #顾矜住院# 情况不妙,顾矜登出了账号,按铃喊护士来拔针。 “你今天没针了。”护士利落扒掉针,给针口贴上胶布。 “谢谢。”顾矜接着问,“能帮我问问医生,我明天能出院吗?” “呃,这个得看你自己的情况吧,你头不晕了吗?” “不晕了。” 其实还有点晕。 “那等明早医生来巡房的时候你再和她说吧。”护士贴心地帮忙拉好床帘,并打开小夜灯,“好好休息吧,有事按铃。” “嗯。” 他必须尽早走,赶在母亲他们赶过来之前离开,否则顾矜肯定会被带回去严加看管。 好不容易才跑到这里,他不可能就这么放弃。 次日一早,医生和护士围在床前,顾矜连忙申请出院,然而医生建议他再打两天针,免得病没好全。 “不,我真的好了。”顾矜执着道。 “再住一天,至少把今天的针打完,好吧?”医生得对病人负责,“不然你明天就可能又晕了。” “但我觉得……” 话未说完,病房门忽地被推开,一名披着棕灰色貂毛大衣的女人站在门口,嘴巴擦了口红,乌黑丝滑的长发被盘了起来,用纯金发钗固定,她气势汹汹,正冷眼盯着顾矜。 为她推门的是管家助理,三十多岁的年纪已经长了半头白发,他看向顾矜的眼神同样锐利,因为顾矜离家出走的那晚,他本应该在顾家留宿,负责凌晨叫醒顾矜去赶飞机,而不是在外面和相亲对象约会。 病房内突然陷入沉默,护士疑惑问:“你们是?” “我是他妈妈。”顾芝林转向她,“我打算带他回去我们那边治疗。” “没必要回。”顾矜不等医生开口,先插嘴,“我头还很痛,没办法走。” 医生:? “那就更要回去了,这里的医疗水准哪有家那边好。”顾芝林又道。 若不是现场有不少外人,顾芝林估计要叫门外两个保镖过来把他抱走。 医生帮哪边都不是,也不清楚两母子之间到底有什么矛盾,她斡旋道:“要不这样吧,他转院治疗可以,但还是先把今天的针打完再走,这样行吗?” “那听医生的。”顾芝林不会在外人面前和他撕破脸皮,维持住体面,在外人眼里,他们只是一对闹了小矛盾的母子。 她说完就带着保镖走了,留下个管家助理守在门外,并负责打针之后把顾矜带回家。 不稍片刻,护士推着车过来打针,顾矜无路可退,只好抬手配合工作。 今天天气蛮好的,阳光明媚,连带风也变暖和不少,他提前开始留恋这几天离家出走的时光,想着想着,不由得鼻头一酸,眼睛执着地想把窗外的景色纳入眶中,哪怕现在能看到的只是医院的花园。 管家助理望着他背影,抱怨道:“你看你费劲跑出来做什么?等下还不是要被带回去。弄得大家都累有意思吗?” 说完,也不指望顾矜能给什么反应,抱臂坐到门边木椅刷手机。 中午打完第二袋药水的时候,一个高挑出众的身影忽然出现,笑容明媚。 “顾矜,今天怎么样了?”梁洲套着件白大褂,口袋插着两支圆珠笔,里面搭了件高领抗寒,他进来才注意到门边的大叔,便补了句,“你好。” “你是?”管家助理打量他两眼,觉得他是个医生,可顾矜的医生不是已经来过了吗? “我是医生助理。”梁洲面不改色地胡诌。 “哦这样啊,那你们聊,我去倒杯水。”他正好口渴了。 看对方信了,淡定地来到顾矜床沿坐下,扫了他一眼,眼眶湿润,眉头闷闷不乐,又见人针管回血,便伸手拔掉空了的袋子,换上最后一袋药水,边调节流速边问他:“怎么哭了?打针很疼?” 顾矜摇摇头,此刻能理解他心情的只有梁洲,他忍不住小声向他宣泄:“我去不了雪山了。” 把话说出口,更想哭了,眼周红了一圈,语气委屈巴巴,梁洲追问:“为什么?” “……我妈不让,等下就要办出院带我走了。” 08(下)- 带你走 (回忆篇) 听上去更像叛逆期小孩被家里人管住,很合理且很常见的理由,可梁洲却莫名反问道:“真的吗?” “嗯。”顾矜觉得细说原因也没用,现在已经没有办法逃跑了。 然而他似乎被梁洲看穿了背后的难言之隐,当然也可能是他的回复让人不知道怎么接话,两人间一时没人开口,顾矜下意识瞥他,恰好被截住了目光,梁洲突然道:“我可以带你走。” “什么?”顾矜瞪大眼睛,这时管家助理端着水回来了,只见梁洲转身走向他,说医生刚从手术室出来,让人趁医生有空去办出院手续。 紧接着,管家助理真跟着他走了,在房间消失了。 难道这就是在帮他? 他愣住,脸色震惊,呆在床上一动不动,墙上的时钟转了两圈,顾矜心跳如雷,深吸口气扒掉针,拿纸巾按了按出血的针口,快速换上自己的衣服,戴好口罩,背上书包跑路。 安全出口没锁,他从这儿走,一直跑到一楼。 问题是他不知道在哪和梁洲汇合,所以他偷偷推开安全出口门往外看了眼,这儿正好对着地下停车场门口,他背对着个监控,顾矜又乖乖缩回门里,想着该怎么找到梁洲。 与此同时,梁洲领着管家助理到了办公室,见主治医生在里面,他便在门前停下,嘱咐管家助理道:“你进去后找医生要出院申请就行。另外,楼下交费处下午两点就关门了,现在人也很多,你等下最好直接去交费,不然来不及。” “哦哦,明白。” 看管家助理进去,梁洲快步离开住院部,乘电梯上楼到精神科,回诊室脱了白大褂,拿上车钥匙,大摇大摆乘电梯到三楼监控室,出示了自己的工作牌,对大爷说精神科有个病人不见了,想看看监控跑哪儿了。 大爷一听“精神科”三字,立马想到神经病,继而联想到不少神经病当街杀人案,他积极地配合起梁助理,查到一楼安全出口门边挨着一团鬼鬼祟祟地身影,大爷指着屏幕激动道:“是不是这个?!” “我看像。”梁洲道,“大爷你别叫人,我去找他就行,免得刺激到他。” “好的好的,你赶紧去抓他回来吧,别让他跑街上发疯咯!” 他同样走了安全通道,哒哒脚步声由远至近落到了下面,顾矜心有预感,回头发现来人是梁洲,登时大喜过望。 他猛地窜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先出去。”梁洲压低嗓音,一手按住他肩膀,拧开门,推着顾矜走,步伐不疾不徐,没有引起人注意,他解释道,“我是看监控找到你的。” “原来那儿有监控啊。”顾矜仰头看向他,眼神苦恼,“我被拍到了怎么办?” 出了外头,梁洲的手改为搭着人胳膊,贴得很近,他抬头只露出湿漉漉的双眼,梁洲深深看着他,哂笑道:“没事的,你有出院证明。” 经过地下停车场门口,到了上坡的旧停车位。 坐上梁洲的车,他如释重负,把书包摘下,放到大腿上抱住,但车一直在响,顾矜茫然,刚想开口问怎么回事,梁洲及时提醒道:“把安全带系上。” “哦。”于是顾矜听话地系上安全带,车马上安静下来,他又问,“现在去哪?” “我家。” 09(上)-到家(回忆篇) 小区十分旧,花园里坐着的都是老人和小孩,每栋楼楼龄至少超过十年,不锈钢铁门上的浮雕落满了灰,梁洲刷卡打开门,顾矜瞧见门右上角的蛛网掉到了地上,连忙跑入楼里,紧紧跟在对方后面。 这楼也没电梯,一进来便能闻到长期不通风的闷味,顾矜从来没来过这样的地方,一边嫌弃一边左顾右盼,过道墙上有许多涂鸦,还被粘贴了不少小广告,多数为开锁、修理等相关内容。 突然一阵风吹进楼道,空气中的尘土仿佛都要粘到身上,顾矜起了鸡皮疙瘩,本来因为爬楼梯逐渐酸软的腿,立马往上跳了两个台阶。 “你家在几楼呀?”他忍不住问。 “到了。” 墙上的数字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七,他们站在一扇铁闸门前,梁洲开了门锁,接着向右用力拉开铁闸,接着拧开木门进去,弯腰从鞋柜里找了双以前买的毛毛鞋,扔到顾矜脚边,他道:“换上吧。” “谢谢。”顾矜先关门,继而把书包放到地上,然后看了一圈没找到张小凳子,干脆坐到地上把鞋子脱掉,穿上拖鞋后把自己的鞋放进鞋柜。 那边梁洲默默观察了全程,以为这个年纪的男生大多随便,没猜到他居然没踩着鞋跟脱鞋,看着他轻轻合上鞋柜门,便开了暖气,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道:“过来坐,书包随便放个地方吧。” 出租屋客厅比较挤,中间放了张折叠饭桌,家里没有电视机,前面的电视柜被改成了书架和杂物柜,这个家唯一格格不入的家具是屁股正坐着的红木沙发,哪怕垫了一层毛毯也一样硌屁股。 顾矜试着靠着椅子,结果背也挨得痛,于是他将书包放到了后背垫着,问道:“你怎么会买红木椅?” 红木家具给他一种很老很复古的印象,销量在年轻人群体中应该接近零才对,顾矜上回见红木家具还是在民国题材的电视剧看到的。 “夏天凉快啊。”梁洲理所当然道。 “冬天会很冷啊。” “所以我垫了一层毯子嘛。”梁洲见身旁的人姿势僵硬,“坐得很难受?” 见顾矜诚实地点头,他便出了个馊主意,道:“那你把书包垫屁股下面吧。” “不要。”顾矜否决,心理上不能接受这个提议。 看他拒绝得很快,脸上带着固执,梁洲勾了勾唇,突然转移话题:“不是想去雪山吗?把你的攻略拿出来再看看。” “好。” 小本子被递到他手上,梁洲认真读了读,上面详细写下要住哪家酒店,吃哪家餐馆,还列出了几项想要做的事情,有堆雪人、泡温泉、烧烤、野营、看流星,每一项末尾都跟了日期和天气,计划得非常理想。 待他翻到最后一页,顾矜抱着期待问:“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吧——景区要提前买票。”梁洲思忖片刻,又瞥了眼被压得扁扁的书包,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你带了多少衣服?” 这个顾矜也不清楚,他走之前从衣帽间随便扯了几件,没细看。书包拉链被拉开,梁洲把手探进去掏了掏,两条黑色阔腿牛仔裤,另外些基础的打底衣,什么颜色都有,还有一袋一次性内裤。 视线移到顾矜身上,穿在最外头的银灰色冲锋衣里似乎真的只有一件打底。 “你一路来不觉得冷吗?” “有点吧,但是很多地方都有暖气,所以也没着凉。”顾矜说。 梁洲不知说什么好,说他没脑子吧,他又记得戴针织帽,说他想得周全吧,这人上全国最冷最高的景区却不打算穿羽绒服。 “你这样穿会冻着的。”他起身,领着他到房间翻自己衣柜,从里面挑出几件毛衣和厚外套扔到床上,“你套上试试。” 两人体型有一定差距,梁洲的毛衣在他身上均过长过宽,在原主身上刚刚长的袖子,到顾矜这儿就变萌袖了。 最后顾矜决定借走他的短款羽绒服,长度过半个屁股,穿起来挺舒适。 下午梁洲要写文章,没空理他,戴上蓝光眼镜,坐在客厅里码字,神情严肃,顾矜没有打扰,自己翻了翻他的书柜,大多数是医学类专业书,只有几本是,他挑了本读,但红木椅做的不舒服,隔半小时走神一次,溜去阳台看看梁洲种的草和菜。 09(下)- 给面条来个仰泳 (回忆篇) 傍晚,肚子忽地咕咕叫,顾矜把书放到腿上,问道:“我有点饿了。” “你自己煮吧,午餐肉和鸡蛋在冰箱,旁边的柜子里有面条。”梁洲敲键盘的手没停,顾矜从他余光里走过,到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不剩什么菜,他先拿了面条和两个鸡蛋,再看到冷冻层中间那格有一个密封袋,顾矜拿起来轻轻捏了捏里面的几片方块,软软的,接着再撕开袋口,伸鼻子进去闻闻,肉味浓郁,便把它也放到了砧板上。 小时候在家无聊,他看过几次保姆做面条,大概步骤就是装一锅水,然后把面条放进去,等个三分钟就好了。 简单。 顾矜给锅装满了水,两手使劲托起锅,走了半米距离,手臂却抖个不停,锅里的水洒了一小半到地上,他的毛毛鞋也湿了点,好不容易将锅放上灶台时不禁长舒了口气。 接着他信心满满地将两饼面放入水,盖上锅盖,随即准备打火。 手将开关向下扭,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开关,像在扭个锁着的保险柜,顾矜又扭了一下,弯腰瞥了眼炉子,连颗火星子都无。 什么情况?他喃喃出声,又把开关向反方向拧,更拧不动。 客厅这边的梁洲沉久久没听到打火的声音,疑惑地转头,只见厨房那人垂着头,盯着灶台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正好他写累了,合上电脑起身过去,问道:“怎么站着不动?” “我打不起火,是不是没气了?”顾矜认真询问。 这是一个经过他深度思考的结论。 看他这正经的表情,梁洲还真怀疑了一瞬,于是他把手放上去,按下开关,旋即向下一拧,炉子顿时飞出火焰,火光偶尔还烧到锅边缘。 两人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顾矜傻眼问:“你怎么开的?” 随即梁洲又给他示范了一次,看他醍醐灌顶,又自己试了两次打火,成功了后露出天真的笑容,总感觉像在带孩子,怎么会有人都成年了连打火都不会? “你以前从来不进厨房?” “只是很少进……”他嘴硬。 梁洲打量着这又深又大的锅,直觉不对劲,他拎开锅盖,那两块面饼仿佛在两米深的泳池仰躺,休闲地漂浮着,丝毫没有即将被吃掉的危机感。 “水太多了。”他直接把湿面饼捞出来,换了个小锅,“我来做吧,你出去待着。” “我想看你做饭,可以吗?”顾矜意识到自己做错了,还浪费了一大锅水,有点小愧疚,“我可以给你打下手。” “那你去阳台拔根葱……算了。”梁洲敢确定这人不知道葱长什么样,改口道,“等水开了你就把面条放进锅里。” 说罢,便到阳台拔了根葱回来,拉开身前的柜子,里面摆满了不同样式的刀,如同武侠中的武器库,虽大小不一,刀锋反射锐利银光,似乎锋利无比。 柜子很快被关上,他抽了把小菜刀出来,快速地切着葱花,砧板响着清脆有力的节奏,切出来的葱花大小都差不多,不到一分钟,一小堆葱花被撇到了一旁。 “把面放进去煮吧。”梁洲提醒道。 “哦!”顾矜方才看呆了,原来葱花是这么来的。 下了面,旁边的梁洲有条不紊地下油热锅,两个鸡蛋煎了全熟,午餐肉两面微焦,特别香。 之后他调了个汤汁加紧锅中,没过一会儿面条就好了,香味扑鼻,顾矜吃得很满足。 饭后是梁洲洗碗,说是怕顾矜把碗打碎了。 于是顾矜先去洗澡,由于没有睡衣,他只能先换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贴身打底高领配牛仔裤,梁洲打扫完卫生,擦着手出来便见到他这副打扮,浅蓝上衣紧贴着身体曲线,水滴顺着发尖滴到衣服上,胸前本就凸起明显的两点被水渍加重存在感,梁洲忽然感到需要避嫌般移开眼,拿了睡衣去洗澡。 家里只有一张床,当晚两人当然要一起睡,顾矜蛮困的,躺进被窝时眼皮就开始打架了,但穿着牛仔裤实在不舒服,他翻腾了半天,弄得床动来动去,梁洲烦了,打开小夜灯,压着火问:“动什么?” “我可不可以脱裤子睡?”顾矜小声道,“穿牛仔裤好难受。” “……随你。”梁洲“啪”地一下关了灯,重新平躺,半夜的时候,感觉身上重,他掀开被子,发现左腿上不知何时搭了条大白腿。 他小心地将腿抽出来,随即起来,把顾矜推到了床沿。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地上猛地发出巨响,顾矜整个身体摔到了瓷砖地面上,好在被子垫着他脑袋,不然今天就不用去景区了,直接回医院打针吧。 腿撞出了两个淤青,不过不碍事,他苦着脸起来,没想到自己睡觉会不老实。 10 杀意 (回忆篇) 现在正是旅游淡季,门口的客流显示器标着目前上山的人数刚过一千,顾矜先过了检票机,从山脚仰头望去,见雪山巍峨,树林银装素裹,他扯下口罩吸了口寒风,特别提神。 不知不觉间肩膀上搭上一只手,是梁洲,他拿来了缆索票,顺手帮他拉高围巾,挡住半张脸。 “把脸挡好。” “知道了。”顾矜微微低头,埋进松松垮垮的围巾,缩在梁洲臂膀下被他推着走去派对,上到缆车才再次露出脸。 全透明玻璃完美地将景色展现,顾矜坐不住,举着手机趴在窗前拍照,梁洲则低头用手机查顾矜想去的酒店在哪。 在半山腰下了缆车,跟着路牌走到了住宿区,目标酒店就在中心位置。 这应该是个热门酒店,旅游团和一些自驾上来的游客都往那儿进,显得旁边的民宿冷冷清清,此时那儿的大厅有十来人,还都是年轻人,顾矜努力低着头,躲在梁洲后面,不敢有一点存在感。 好在门边有几张独立的桌椅,梁洲把他赶到那儿坐,独自去开房。 顾矜手掌夹着围巾托腮,防止围巾掉落,眼睛转到对方身上,不得不说梁洲长得真高,肩膀也宽,显得前面的胖大叔都有些娇小,他微翘的发尾被扎了起来,像扎了个小毽子。 排到他时,前台小姐姐眼睛都亮了,梁洲露出礼貌地微笑,把身份证推过去道:“我想开间双人套房。” “好的,正好还剩一间山景房,八百一晚。”前台姐姐接过他的身份证,补充道,“可以提供一下另一个入住人的身份证吗?” “就我一个人住。”梁洲道。 接着她为难道:“那可能没办法了,我们酒店规定双人房要有两个身份证。不如给您换成大床套房?风景也一样很美,房内设施和双人套房是一样的。” “……好吧,那就大床套房,麻烦帮我多加一床被子。”梁洲妥协,拿到房卡后转身向角落一招手,顾矜背上书包,快步跟上他。 “我一张身份证开不了双人房,所以开了大床房。” 两人出了电梯,顾矜脸上表示理解:“没关系,我不介意和你一起睡。” 梁洲顿了一秒,回答:“那就好。” 房间格局很令人惊喜,和顾矜在网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一点不是照骗。 进门便看到大床,下了两格台阶的空间宽阔,落地玻璃旁有张低矮的檀木长桌,上摆着一套精美茶具,桌两边相对放了小木椅子和坐垫,天花板悬着中式吊灯,增添了一丝情调。 玻璃外正对着最高两座山峰,沐浴着阳光的雪泛着微光,成了陆地上的波光粼粼的湖。 房间里还有个温泉池,要自己放水和中药包,池边安了个木推窗,允许客人泡温泉时透透气。 “喜欢吗?”梁洲问。 “喜欢!”顾矜兴高采烈地放下背包,摘掉围巾,掏出本子,在酒店那条后面画了个勾。 梁洲看他咧着嘴笑,也随之勾起嘴角,又问他:“想吃饭没?吃完就去外面堆雪人吧。” “嗯,叫他们送进来吧,就不去餐厅了。”顾矜道,“我想歇会儿。” 好好休息一下也好,等下才玩得开。 送来的食物没有盛到碟子上,用塑料盒装好,叠放到一个袋里送来,和外卖似的。 吃完顾矜就有点犯困,又睡了一觉,醒来看见梁洲坐在木桌前品茶,另一手举起一张报纸看,印象中这种行为只有小时候家里的老管家才会做。 他笑了一声,梁洲循声望来,放下报纸问:“笑什么?” “你有时候像个老爷爷。”顾矜咧开嘴笑,一点没觉得抱歉。 于是被梁洲拿报纸过来敲了头,“起来吧,天都快黑了。” “马上。”顾矜揉揉额头,快速穿戴整齐。 两人顺着路牌到了公园,其实就是一小块空地,只放了有一张长椅,没人会去那儿。 正好适合他两玩雪,顾矜脚才踏进公园,后背被砸了个雪球,啪地一声。 他浑身一顿,转头见梁洲又捏了个雪球,往他脸上扔,顾矜吓得定住,闭上眼愣是没躲,冰凉的雪一下冻红了鼻子。 “你要会躲开。”梁洲弯腰团了两雪球,塞给他一个,“砸我。” “搞什么?”顾矜皱眉,觉得攻击人不好。 然而对方又瞄准他的肩膀,雪球瞬间在肩上碎成渣,羽绒服都湿了。 随即他猛地把手上的球甩出去,但梁洲竟躲开了,还趁机抓了一团雪,扔中他的胸口。 顾矜咬咬牙,学他往地上抓雪,却不会捏成团,雪从指缝溜走。 梁洲趁机又发动攻击,雪球接连砸过来,噼里啪啦的,顾矜脑袋和衣服湿了一半。 “先别砸!”他着急喊道,身上冻死了,他抬胳膊挡住脸,徒劳地把手心攥着的几粒雪向外扔,耳朵听到对方噗呲一笑,充满了嘲讽。 这人不会是在为那句“老爷爷”报复他吧?顾矜暗自瘪瘪嘴。 “雪要抓大把一点。”梁洲暂时停下攻击,蹲到他面前,拍拍他抬起的手臂,“把手放下,我教你。” “别偷袭哦。”顾矜提醒。 “不砸。”梁洲把他手臂拽开,接着给他演示怎么捏雪球,右手握起一堆雪,然后两手拢到一起搓成圆就行了,他展开手心,雪球稳稳立在掌上,“就这样。” 随即顾矜再度尝试,低头把雪堆到手上,慢慢团成球,手法不够老练,还是掉了不少雪。 梁洲发现他眼眶湿润,微微泛红,看着像要哭了,他伸出根手指过去,揩了下他的眼尾,不料眼前突然飞来一个白球,猛地在脸上绽开,这回轮到他愣住,顾矜笑起来,得意道:“只是雪进眼睛了。”见他一时不动,便好心地伸手捧起他的脸,帮他扫走脸上的雪。 “不是说不偷袭吗?”梁洲抓住他的手,自己抹了把脸,眼神无奈中又夹杂着一丝认真,顾矜没读懂他这表情的意思,他道:“你都砸我那么多下了,我扔你下怎么了?” “没怎么。”梁洲松开他,蓦地将他推倒,顾矜猝不及防倒进雪地,脑袋垫着兜帽,梁洲跪在他腿间,伸长手臂,扫过来一大批雪,“不是想堆雪人吗?把你堆进雪里怎样?” “不要,好冷啊。”顾矜随手抓了把雪扔他,“走开,我想起来。” 衣服上多了一片水渍,梁洲迅速反应,反手扔了个雪球到他脸上,顾矜这会儿正张嘴笑得开心,不慎吃了一嘴雪,他条件反射歪头吐掉,就这几秒钟,脖子又被塞了不少雪。 冷得他浑身一哆嗦,顾矜撑起上半身,及时回击,雪团正好也砸中对方侧脸,结果被压回到地上,这次梁洲直接把一旁的雪泼下来,顾矜半个身子都藏在雪下。 “怎么又推我?!”顾矜伸腿踹他,梁洲按住乱动的腿,又泼他一身雪,当然他的脖子也被顾矜扔了两雪团,雪渣滚进了衣服,里面像是开了冷气。 “砸我砸这么起劲儿?”梁洲扯了扯衣服,把雪抖下来,继而又给对方泼了一小撮雪,额头即刻迎来了一个大雪球,他下意识向后躲,但球正中眉心,“……进步挺快啊。” “那当然。”顾矜趁隙翻身爬起来,反过来将他压倒,两腿站在他腰侧,手里盘着个大雪球,居高临下地俯视身下的人,中二道,“受死吧。” 雪重重砸下,干脆地碎在梁洲脸上,盖住整张脸,顾矜跪坐下来,看他两下扫掉脸上的雪,却仍闭着眼睛,睫毛上沾了好多小雪花,他微微倾身,低声喊道:“先别动。” 他用手指把睫毛上的雪轻轻拨掉,有一点点痒意,梁洲缓缓睁眼,和顾矜之间的距离不到五厘米。 好近。 两人不约而同别开眼,顾矜迅速退开,悄悄觑他,见他盯着旁边的雪不语。 他忍不住问:“你生气了?” “嗯?怎么会?”梁洲重新看向他,微笑道,“我们现在堆雪人吧。” 他们堆雪人一直堆到晚上七点,走的时候公园那儿站满了小雪人,立了一晚上,个别脑袋被风吹掉了,第二天清洁工来铲雪才处理掉这些小人儿。 11- 杀意中断 (回忆篇) 整体来说,顾矜今天玩得筋疲力尽,晚上梁洲买了个眼药水,两人一起滴了两次,免得第二天眼睛发炎,就没法看流星雨了。 睡醒后也没啥干的,今天最重要的计划就是流星雨。 梁洲在酒店买了点零食,用于消磨时间,毕竟流星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还带了张折叠被子挡风。 今晚去看流星的人不止他们,还有一些小年轻和特地背着摄像机上山来的爱好者,为了隐蔽,两人挑了个树边的位置,隐蔽性够强,唯一缺点是树枝影响视野,梁洲把前面的树枝折了,眼前顿时展现出一览无余的景色。 顾矜将手机固定在自拍杆上,打开录像功能,继而用腿夹着伸长的杆子,接着拆开包牛肉脯,递给梁洲,然后再开一包给自己。 小被子没法完全包住两人,两侧都漏风,除非他们叠着坐,顾矜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不自觉紧贴着对方取暖,梁洲默默把被子多让给他一点,自己就盖住了肚子。 “你不冷吗?”顾矜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梁洲穿的长款羽绒服能包住腿,比他暖和。 “那就好。”他转而仰头看天,密集的光点织成一条银河,横亘在晴朗的夜空中忽闪忽闪,顾矜观察了片刻,等手上的牛肉脯剩个包装了才问,“梁洲,现在天空是什么颜色?” “深蓝色,今天是晴天。”梁洲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怎么问这个?” 顾矜转头对他笑,突然说:“这是我的秘密,你不要传开——我其实看不到颜色。” 说完,他见到梁洲表情一顿,得意笑出声,梁洲勾了勾嘴角道:“完全没看出来。” “我演技好吧?”顾矜调侃道。 梁洲又问:“为什么这是秘密?” “我妈不让,她觉得我该在观众面前表现完美,才会有更多人喜欢我。”顾矜无奈道,“要是公开事实的话,我就会被别人可怜,这样就不完美了。” “那你打算现在哪天说出来吗?” “不了吧,现在说出来会被骂卖惨的。”他语气略有些夸张,“我超——多黑粉的。” 其实梁洲上网搜过顾矜,这人童星出道,对外形象一直是温柔清冷的富家少爷,粉丝群体庞大,算是养成系一个成功案例。 印象中有个时尚类节目邀请了顾矜去做嘉宾,要求他搭配一套衣服,结果顾矜搭了个红绿配,还说好看,随后这一段内容丑上热搜,那会儿他年龄还小,这事就被大家当成笑料了。 现在想来,是因为他看不到颜色才会导致这样的后果。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不怕我等你走了就把这件事发到网上?” “我相信你——要不是你帮我,我都上不来雪山。你要是发了我也会原谅你的。”顾矜故作可怜兮兮的样子说道。 “我不会发的。” “我就知道!”顾矜玩笑般搂了下他胳膊,又立马松开,梁洲似笑非笑地瞧他一眼,“那你选择来雪山是因为这里只有黑白色吗?”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但主要原因是我……我从来没有出来玩过。”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沉重,他淡淡叙述道,“家里所有佣人是我妈请来看着我的,我到哪儿都会被跟着,除了工作和上学,我都只能待在家。在医院那天,其实你也看出来一点了吧?” “嗯。”梁洲应道,继而把被他压着的手臂抽出来,突然将他拉进怀里搂着,顾矜失神了一瞬,又被对方轻拍两下胳膊,尽管没听到口头上的安慰,他却莫名酸了眼眶。 屏幕上的时间显示现在是凌晨一点,顾矜开始困了,舒舒服服地依偎在他人怀里更催眠,可流星雨还没出现,他不能睡,干脆把毯子掀了,折回成抱枕的样子放腿上,然而他没坚持一会儿又开始打瞌睡,半个身体完全靠着别人支撑,梁洲没喊他,就当抱着个巨型暖手宝。 直到手机屏幕忽然划过一条白光,不远处的其他游客都纷纷抬手指着天空,梁洲揉揉顾矜脑袋,把他叫醒,通知道:“流星来了。” “在哪?!”顾矜登时坐直,仰起头望天,很快天际又有一颗流星划过,紧接着三秒后,流星来得越来越频繁,数十颗流星集体飞过,如雨点般向未知坠落,被白雪淹没于山间。 他拿起自拍杆起身,迫不及待跑到悬崖边上,调准角度记录下流星群划落天边。 梁洲站在原地,扫视一圈周围,见其他人都顾着看天,便回头看向前方。 山顶虽没有禁止游客入内的告示牌,但并不是观光区,所以悬崖边上没有安装任何护栏,厚雪盖着凹凸不平的地面,假若从这儿摔下去,完全会被官方归因为不慎跌落悬崖。 厚雪刻下一串清晰的脚印,踩雪微弱的声响被寒风掩盖,他离悬崖边的背影越来越近,只差一步之遥,正当他抬起手—— “梁洲。”顾矜蓦地转过身。 手机摄像头冰冷地审视着他转瞬即逝的惊讶,梁洲把目光挪回到顾矜身上,瞧见这小孩脸上挂了两串晶莹泪痕,抬起的手顺势向他伸过去,顾矜握住那只手,往前迈一步,一把抱住他,脸埋进他的胸膛大哭。 自拍杆随着他冲撞的动作剧烈晃动两下,手机啪地一声掉到脚边,摄像功能继续安静运行着。 镜头上的几颗雪粒遮住了梁洲的脸,他虚虚环住顾矜,温柔问道:“哭什么?” 顾矜贴着他的衣服摇摇头,不断抽咽,听着像要喘不上气了,梁洲便轻拍他的后背,大概过了有五分钟,人终于哭干眼泪,舍得起来和他分开点儿,他低头一看,发现胸前的衣服上多了张人脸。 对方显然也看见了自己的‘杰作’,彼此俱忍俊不禁,顾矜讪讪地捡起快没电的手机,揣回兜里和梁洲一起回树下,他抬袖擦擦泪痕道:“我刚才就是太高兴了。” “有没有许愿?”梁洲问。 他怔住:“我忘了。” 见到流星那一刻他什么都忘了,沉浸在激动的心情中难以自拔,他已经实现了此行的愿望,而为他实现愿望的是梁洲。 顾矜觉得梁洲才是独属于他的流星。 “那你有许愿吗?”他好奇问。 “没有,我不信这个。” 看完流星也该回了,等树后的人群散了一大半,两人才悄悄溜下山。 12(上)扎针 (回忆篇) 回到酒店分别洗澡便熄灯上床,凌晨了,两人都困,没几分钟就听不见彼此呼吸声了。 直到快天亮时,梁洲听见谁的牙齿打抖,吵得心烦,不得不开灯,看向声音源头,才发现顾矜缩在被子里打冷颤,皱眉紧闭着眼,像是没醒。 “顾矜……”梁洲坐起来拍拍他肩膀,看他没反应,干脆伸手摇人,“顾矜,醒一醒。” “啊?”刚张口,顾矜声音嘶哑,他自己也愣住,很快身体上的不适传到了大脑,一下子变得更难受了,“我好像发烧了。” “嗯。”梁洲把手放到他额头上测温,烫得厉害,估计得吃药,“头晕不晕?” “有一点点。” “感觉很冷是么?” 顾矜哼唧一声,缓缓侧身往他怀里挪,梁洲却帮他把身体摆正,另外将自己的被子盖到顾矜身上,接着下床去调高暖气温度。 房间升温,尽管顾矜还是冷,至少不发抖了。 发烧的原因其实很好猜,从坐大巴来到这里,再到去医院,差不多有一周没睡好,中途脑袋还受了伤,昨夜又吹了一晚上冷风,但凡身体是肉做的,免疫力都会下降。 更何况顾矜是南方人,体质一般,身体没太在零下的温度遭过罪,这下冻坏了身体也情有可原。 梁洲问:“好点没?” “我还是冷。”顾矜看着他,眼神迷迷糊糊。整具身体都卷进了被中,只露出张漂亮的脸,梁洲莫名想到被削去了四肢的人彘,还活着,却必须要依靠他人才能保持心跳的东西。 见他若有所思,顾矜蹙眉问道:“你怎么发呆?” “下山吧,带你去医院看病。”梁洲见对方抖开被子,把手抽了出来。 “我不要下山。”他马上起身,眼前顿时一黑,头晕乎乎地往前倒,梁洲便离他近点,让顾矜再次埋头靠着他。 人的体温舒服多了,顾矜边想着,边仗着自己是病人,大胆地抱住他的腰,他不知道怎么了,现在就是想对梁洲做这些暧昧不清的动作。 “你不吃药好不了,额头太烫了。” 但顾矜保持着搂住他的姿势,不愿意撒手:“我看到路牌有标这里有药店,去那里买就好了。” “好,那我去买。”说着,梁洲就试图把他的手掰开,可顾矜不情愿,衣服被他攥在手里,他无奈道:“你松开一下。” “让工作人员买来就好了。”顾矜咳了两声,“跟他们说会给三百块钱小费,会有人干的。” 闻言梁洲忍不住笑了下,问道:“你以前是不是经常拿钱使唤人?” “什么使唤……我花了钱的。”顾矜不知道在答什么,等一会儿又感觉冷了,梁洲便把他塞回被窝,打电话叫工作人员去药店采购。 他闭着眼睡了没十分钟,梁洲便抬起他胳膊,夹住探热针,十分钟后出结果,针上显示温度逼近四十度,必须去打针。 “我不下山,不想下。”顾矜看着他,“你问问酒店山上有没有诊所,我觉得有的。” 山上不止有游客,不少本地人还住在这里,基本都在山上开饭店,或在酒店打工,相信这里会有诊所。梁洲又不可能把他抗下山,便又打电话给前台,结果这儿还真有个诊所,要往下走三百米的路,进本地村子里找。 但其实顾矜没想到这么多,他只是单纯地不想离开这个地方。 外面飘着雪,空气雾蒙蒙的,顾矜一站起来便感觉头晕,浑身轻飘飘的,梁洲给他戴上针织帽,握着他手腕领人走下坡路。 有好几次顾矜差点踩空台阶,好在梁洲及时拉住他,最终有惊无险地到了目的地。 诊所装修简陋,大门敞开着,挂着一扇挡风帘,两人拾阶而上,掀开帘子进去,内里灰突突的墙连着一排不锈钢椅子,这会儿里面就一个阿姨抱着小孩在打针,医生护士都闲得刷手机。 “生什么病了?”医生暂停了手上的短视频,拉开木椅让顾矜坐下。 “他发烧了,在酒店测出来三十九度。”梁洲替他答。 医生打量他一眼,又看向表情蔫蔫的顾矜,问道:“怎么了,你嗓子说不了话吗?” “他嗓子哑了。”梁洲又说,他的手搭在顾矜的椅背上,丝毫不在意医生的目光,顾矜干脆点点头,肯定他的话。 一般诊所、医院是规定患者本人陈述病情,以防万一遇到患者被施暴者胁迫,医生可以及时报警。但既然患者亲自同意了对方替代他说,那么就无所谓了,医生开了药和两瓶吊针,让他们坐到一边儿去打针。 护士把针头露出来时,顾矜趁势扭头,埋进身旁人的怀中,只有要被扎的那只手向着护士。梁洲没动,都被抱好几轮了,已经对他突然撒娇的行为脱敏,无奈问:“怎么又抱……” 话音未落,顾矜抢答:“我怕针。” 闻言梁洲轻笑一声,抬手刮了刮他脸蛋。 “骗谁呢你。” 12 (下)-我们是不是好朋友 (回忆篇) 护士扎好针,看他两搂一块,不由得打趣道:“你们兄弟俩感情真好。” “嗯,他从小就胆小。”梁洲附和道。 等她走开,顾矜才舍得松开对方,拉起围巾挡住半张脸,头侧挨着梁洲肩膀。 虽然身体虚弱,但他睡不着了,便手痒地捏捏对方的羽绒服,玩腻了就捏起拳头,虚空捶人两下,小声喝道:“哈!” “好疼啊。”梁洲配合地往后仰,这时顾矜忍不住嘿嘿笑两声,过个十分钟,又来一遍这套。 晚些时候,诊所进来了四名学生,她们身上都穿着统一的学校大棉袄,其中三人扶着中间稍矮的女生坐下,医生给她看病,问她们现在不用上学么,女生们说她们都已经上大学了,现在放暑假,就一起穿高中校服来旅行,怀念一下以前在同个学校的青春。 几人嬉笑不断,让顾矜不禁瞄她们两眼,竖起耳朵听学生们说话。 对话内容很平常,无非是突然触景生情,想起高中一起躲在医务室逃课,几人聊着聊着突然笑起来,诊所里都回荡着她们的笑声,医生护士也不介意,纷纷参与进话题,说他们年轻时也怎样怎样…… 顾矜忽地垂下眼,轻轻叹口气,抓住梁洲的手晃了晃。 “嗯?”梁洲反手握住他,余光瞥到针管,接着问,“打得手疼?” “不是。”他微微扭头,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我有点羡慕她们。” “为什么?”梁洲不解地望着他。 “我上学的时候没有交到过朋友,要是有的话,现在也会一起毕业旅行吧……” 在他上学阶段,顾芝林安排了管家进学校盯着他,不论上课下课,他的座位旁总有个人坐在红色胶凳上,同学们自然不敢靠过来和他交流,就算又同学来找他,也是来发作业的。 唯一能够自由活动的地方只有厕所,他经常在厕所遇到同班同学,试过和人搭讪,但他们要么会第一时间感到尴尬或不好意思,随便客套两句就急急走了,要么就是合伙嘲讽他,阴阳怪气地说:“这是大明星,不和人说话的~” 对他表示包容的只有老师,因为顾矜学习成绩好,助理私下会按照母亲的指示给老师们发红包,谁教得到顾矜,谁就发财,没有老师会讨厌他,常常在班上点名表扬顾矜,学期末的三好学生,还有年级奖学金的得主一定会是他。 顾矜和梁洲说完,听他淡淡地嗯了一声,没什么特别反应,顾矜不满地嘀咕道:“算了,你不懂。” 结果马上被弹了下额头,梁洲调侃他:“和我一起玩得不开心吗?” “不是这个意思啊,就是羡慕她们上学有人一起玩而已。”顾矜着急解释,忽地顿住,梁洲这种不就是学校里最容易受欢迎的男生吗,相貌俊美突出,性格温柔,现在当医生,估计以前学习成绩也不差,他怎么可能缺朋友?顾矜瞪他,怏怏道,“你这样的,上学的时候有很多朋友吧?” “没有,我也没朋友。”梁洲淡然道,“学校里的人际关系其实很脆弱,大家虚与委蛇地应付彼此,大多数人离开学校便不会再联系对方,能遇到真心和你相伴很久的朋友的几率很低,你不用因为这些觉得难过。” “有个留恋也好啊。”顾矜心里还是不认同,他渴望有人陪着,哪怕最后和这些人走散了也行,他单纯希望偶尔想起过去时,回忆里不会只有自己。 “那我们现在是好朋友吗?”顾矜戳戳梁洲衣服,抬头望着他,“是吗?” “……嗯哼。” 梁洲犹豫了。 顾矜也看出来了,低头继续挨着他,当作什么也没说过。 “梁洲。”药房抓药的护士在小窗口喊道,打破了他们的沉默。 两人不约而同分开点儿,梁洲拿回来药后,说要出去抽根烟,却一直到顾矜打完最后一瓶针才回来。 顾矜有点被打击了,此时看着比打针前还要无精打采,但梁洲表现得一如既往,回酒店路上还搂着他,顾矜更加闷闷不乐,心想这人什么意思?逃避问题? 他把肩膀上的手拿开,特地慢他一步走。 “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梁洲无可奈何地转身,还带着淡淡烟味的手指搓了搓他头发,继而把人拉回胳膊下揽着,带他去了路上的一个景点。 那儿是个玻璃栈道,能全方位欣赏不远处绵延的山峰,虽然现在时间还早,但已经有少许游客来往,挨着栏杆拍照。 桥边有个大姐,脚边立着牌子,脖子上挂着摄像机,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们,热情地招手:“哎两位帅哥,要不要来张合照?你们看现在天气多好啊,雾都散完了。” “好,我们拍一张。”梁洲答道。 “什么?”顾矜怔住,呆呆地被带到弧形栏杆中间,背后正对着白雪皑皑的山峰和半身的太阳。 正好旁边的游客拍完走了,梁洲指挥道:“把围巾摘了吧。” “可是还有人……”顾矜环视一番周围,还有两对一家三口,但并没有看过来,梁洲干脆伸手替他做了决定,让顾矜露出来整张脸,对方瞬间眼神变得警惕,梁洲哄道:“没关系的,怕照就几秒钟的事情,不会有人发现。” 他们并肩站到一起,两手规规矩矩搭在腿侧,顾矜身体僵硬,他依然不适应私下在公共场合露脸,望向镜头的眼神闪躲。 “再来一张,看镜头啊!”大姐提醒道。 “顾矜,别怕。”梁洲察觉他的胆怯,“你不想一直记着这几天的旅途吗?” 半晌,顾矜缓缓抬头,面色犹豫,他深知待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他们分开的那一刻已经越来越靠近,或许下一秒,顾芝林派来的人就会出现,把他带回到绿幕下、舞台前。 “好,拍吧。” 他笑了一下,和对方紧紧挨着,彼此手背贴手背,在大姐喊道“二”时,顾矜悄悄用尾指勾住了梁洲的。 拍完,底下勾缠的尾指松开了,顾矜看向地面,把手背到身后,但梁洲没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把围巾递回给他,独自去大姐那儿挑照片,另外还多给了两百块钱,让她别把照片发到网上。 “那肯定的,我拍完就删照片的。放心好了。”大姐收下钱,转身到身后的棚里洗照片。 最后洗了两张合照,顾矜拿过照片端量,发现他的手微微蜷起,他们的手也贴得很近,虽然从正面拍不到勾在一起的小拇指,但这张拍的就是那个时候。 “嘻嘻。”顾矜仰头笑一下,抱着照片恨不得蹦着走,心情又好起来了。 “就这么开心?” “我第一次拍这种照片!” 梁洲也看了下照片,人物表情正常,背后的风景优美,就是一张合格的游客照,但顾矜嘴咧得像拿下了某本国际杂志封面,动不动向他这边瞄两眼,直到进电梯才把照片抱在胸前,心里还在偷偷高兴。 13 (上)春梦 (回忆篇) 他清楚梁洲单纯想哄他开心,关于对方本身想不想留念和他相处的时光,顾矜不知道。不过也没什么好在乎的了,梁洲肯哄他,证明在乎他,他们的关系没他猜得这么浅薄。 回房间后两人分别洗了个热水澡就躺一块儿午睡了,早上起太早,大家都累。 一睡着,顾矜就做了梦。 在梦里,他的手被梁洲牵着离开,他看见自己在笑,丝毫没有离别的伤心。坐上车以后,他发现梁洲并不是载着他去机场,而是一起回了家,是那个破破旧旧的小区,客厅有张硬邦邦的红木沙发的家。 家里的房间多了他的衣服,正当他脱掉外套要挂衣服时,腰突然被人从后面抱住,顾矜仿佛切身感受到了对方怀中的温热,他转身,立马被人吻住嘴,梁洲慢慢吮吸他的唇瓣,还把手伸进衣服里,指尖轻巧地玩弄他的乳头。 紧接着,他的牛仔裤被解开,那只手从内裤侧方伸入,用力捏掐软弹的臀肉,很快梁洲就将他压上床,掏出勃起的阴茎,将他内裤勾到一边,直接插进了他穴里。 虽没有亲眼见过此物,但显然顾矜潜意识将它想成了巨根。 他仿佛真的感受到被粗大阴茎填满,不断被顶弄敏感点,大张着腿迎合男人起伏的动作。 指腹似乎扒着对方宽阔结实的背,彼此体温如身体交配一般交缠,他被坚定地,用力地抱着,在某个时刻达到了高潮。 “嗯啊。” 脑内突如其来刺进一声清晰地喊声,梦境瞬间消散。 刚才那声是什么? 顾矜猛地睁开眼,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涨红。 啊啊啊啊啊啊!居然情不自禁叫出了声! 搞什么啊?!顾矜在脑内疯狂尖叫,嘴巴还僵硬得合不上。 “你梦到什么了?”耳边蓦地传来梁洲的声音。 “啊!”他吓得转过身,两人面面相觑。 眼神一时变得有些尴尬,毕竟这人可是方才春梦里的另一位男主角。顾矜心跳如雷,抖着嗓子说:“没……没什么。” “那就好。”梁洲坐起来,意味深长道,“刚看你一直在磨被子,还叫了一声,以为你又有哪里不舒服呢。” “没,没有!”顾矜脸颊登时爆红,把整张脸藏进被子,缩成一个小虾米逃避现实,然而梁洲的视线仿佛穿破了障碍,盯得他脑袋冒烟,“你,你醒多久了?” “有半小时了。” 病了一场还有心思做春梦,还做得这么投入,蛮少见的。梁洲轻拍两下面前这一团人,哂然道:“梦到谁了?” “……就,就我自己。”顾矜心跳快得像要撞爆地球,退下去的高烧隐隐有再回温的趋势。 “真的吗?”梁洲伸手,隔着被子抚摸他的额头,再不经意滑过脸颊,顾矜真要高烧了。 “真的呀。“声音都有点飘了。 “那还发烧吗?我再摸摸额头。”梁洲不再逗他,并主动给他个台阶下。 闻言,顾矜才扯下被子,露出通红的半张脸,从手心传出的丝丝凉意让他逐渐冷静下来。 眼睛看着梁洲,腿不自觉夹了夹被子,这才察觉到内裤湿湿凉凉,等额头上的手离开,他赶紧起床,腿迈得像踢正步,同手同脚走去浴室,想要做出从容不惊的样子,却意外走成了系统错乱的机器人。 冲完冷水澡才知道自己没拿衣服进来,干脆用浴巾围住下半身出去,一和梁洲对上目光就马上说:“我打算泡温泉,所以才没穿衣服。” “知道了。”梁洲顺着他的话讲,但神色戏谑。 13(下)你像小狗 (回忆篇) 他看着顾矜硬着头皮站入温泉池,一手拽着腰上浴巾,弯腰研究怎么放水,半天不动一下,便走过去迈入池子,“怎么了?” 才问完,梁洲看了眼便意识到怎么回事,水龙头的冷热水标没有文字,而是以红蓝两色表示,方才顾矜应该是在纠结哪边才是热水。于是他让顾矜先上去池子边等着,接着打开水龙头,刹那间水龙头喷出水柱,水汽缓缓覆上池壁。 “放到一半时把水龙头扭到另一边,自己看着——我去点饭。”他嘱咐完,便拨通订餐电话。 晚餐送到时,顾矜已经在池子里躺了四五分钟,就露颗头在水面上,药材包香味安神,他差点又要睡着,谁料梁洲突然拉开木门,顾矜条件反射按紧裆部上的毛巾,挺直背回头望过去,见对方手上提着两盒食物。 “吃吧。”梁洲蹲下,将餐盒放到池边,甚至为他揭开塑料盒盖,将木筷子搁到饭盒上架着,看顾矜转过来拿筷子,顺手揉揉他软乎乎的头发。 “别摸了,感觉你在喂小狗似的。”顾矜低头避开,等上面的手抽回去,才拿筷子开始吃,梁洲看着他吃了两口,房间忽地响起手机铃,他起身道:“我等下来。”继而到房间去接电话。 呼—— 顾矜长舒口气,对方走开后身体放松了许多,刚才做春梦的事情已经被纳入记忆库中最为尴尬的一格,说不定他今后都会因为这一画面而尴尬到失眠。 木门没关紧,房内传出模糊的声音,他听见梁洲说上班,周三什么的,忽然记今天是工作日,按理说对方应该在医院工作才对。 可梁洲却为了他旷工…… 会不会挨处分啊?顾矜吃饭动作都慢了,想着以后他去医院给梁洲作证的可行性。 正想得入迷,门再次被拉开,只见梁洲下半身围着条浴巾,径自迈进池子里,和他挨着坐。 上半身裸露的腹肌线条清晰明了,撑着边沿的手臂肌肉结实,线条流畅,梁洲微侧过身,展示出手臂内侧的蝴蝶纹身,顾矜打量着他,目光不经意掠过浴巾下遮挡的部位,隐约勾勒出一点轮廓。 好像是挺大的。 “看哪儿呢?” 一捧水蓦地向脸上泼来,顾矜连忙闭眼躲开,恼羞般扭过头:“我是不小心的!” “不信。” “那你……那给你看回来好了!”他撂下筷子,同样侧过身,反正被浴巾包着,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但梁洲就轻轻瞟了下,兴致缺缺道:“没兴趣。” 这下显得顾矜像个流氓了,他红着脸转回去,懒得再辩解,摸了摸池边却没碰到筷子,顾矜拿开饭盒,扫一眼周围,没见着木筷子。 “筷子掉地上了。”梁洲的视角能看见那双筷子滚到了底下,约莫是刚才顾矜给他展示的时候把筷子碰掉了。 地板上都是池子溢出去的水,筷子铁定不能要了,但盒里还剩半盒饭和几根炸虾,顾矜大病初愈,特别饿,眼里写满“舍不得”三个字。 他问:“还有多的筷子吗?” “没了。” “你的呢?”顾矜问,“我可以用另一头吃。” “我的已经扔了。”梁洲说,“去打电话叫人送多一双来吧。” “算了,好冷。”顾矜泡得正舒服,完全不想起来,可用手抓饭的话会弄脏水,看来米饭是没法要了,但那几根炸虾还可以吃。 随即,他把盒里的炸虾倒到盖上,将它拉到跟前,接着顾矜俯身,埋头一口咬掉食物。 “就这样吃吧。”这方法快捷便利不脏手,身体还能藏在水里取暖,他觉得挺好的。 而旁边那道视线逐渐变得灼热。 他的牙齿先咬断肉,放嘴里嚼个两下就咽掉食物,咀嚼时会稍微抬头,眼珠子趁隙望望铺满水的地面,或瞄一下头顶上发着微亮的灯笼,喉咙把食物吞到肚子后,继而低头又咬上来一口,周而复始,直到吃完五根炸虾,才愿意伸出手拿纸巾擦干净嘴,盖上饭盒,把垃圾推到一边,免得又碰掉。 饭盒被盖上时发出刺耳咯吱声,梁洲回神,转身不再面向他,手探入水中,扯紧浴巾,腿中间那一块被绷平了。 “你真挺像只小狗的。”他边整理毛巾边说。 “你又笑我。”这回换顾矜往他脸上泼水,梁洲没躲开,水弄湿了两簇稍短的头发,他随手将头发撩到耳后,“我笑你什么。” “笑我像小狗呗。”顾矜直视他的浅色瞳孔,在灯下它们好像在发亮似的,转而问,“你是哪里的混血?” “欧洲那边。” “那你眼睛是什么颜色?浅蓝色吗?感觉亮亮的。” 梁洲摇头,道:“是浅褐色。” “这样的眼睛颜色很常见吗?” “在国内可能没那么常见,但也有不少。” “我觉得你眼睛很漂亮。”顾矜说。 梁洲莞尔一笑,夸他:“你真像只狗。” “你才……”顾矜原是不满,忽地话锋一转,“你很喜欢狗吗?” “嗯。” 好吧,那像就像吧。 14 偷吻 (回忆篇) 小狗顾矜泡到温泉冷了才上床,例行刷刷微博,他有个屏蔽了自己相关信息的小号,平时就用来看短视频和别人的博文,短暂逃离舆论中心,让他喘口气。 但今天热搜上再次出现他的名字,标题为“顾矜失踪”,而且后面跟了个‘爆’字,心里不由得一沉,顾矜点进去,第一条博文就是顾芝林发的报警公告。 她写道:大家都知道我们家小矜上周发生了车祸,进了北城一家医院里,我得知消息后立马去那儿接他,可他却不见了,医生告诉我他已经办了出院手续,于是我打他电话,但电话那边却一直无人接听。过了有三四天了,我非常担心他的人身安全,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警方,希望网友们也能帮我留意一下。 这条博文转发量很快过千,网友大多在安慰她,这下顾芝林目的达到了,赚了人缘还害了他一把。 这意味着顾矜不能再留了,一旦警察看监控就能发现梁洲带走了他,稍微一查便能知道他们在哪里。 而且……梁洲还要上班。 茶桌前,梁洲边斟茶边打电话,声音很轻,仿佛是怕吵到他,电话里好像还是关于上班的事情,他听见梁洲说周一去不了,思索半晌说最早周二才能去,通话那头似乎说了很长一串话,他脸上逐渐流露一丝不耐烦,回应得很敷衍。 顾矜真希望让时间停留在这一刻,为什么没有时间循环的存在,他想再和梁洲多呆一阵子。 这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帮他的人,第一个正常看待他的人,也是他的第一个朋友,更是第一个……初恋。 假若回去了,他怕是很难再找机会出来。 “梁洲,你要上班了吗?”顾矜下床,到茶桌另一端取下坐垫,放到梁洲座位旁的地上坐。 “嗯,就过几天。” 对方给他斟茶,顾矜抿了一小口,仰着脸说:“我知道你为了我耽误工作了,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你向医院解释。” “你解释什么?”梁洲哂笑,“你别多想了,没有事。” “……但我妈报警了。”他面带沮丧,“我逃不开的——警察肯定会顺着医院监控找到你,然后把我带走,很可能会影响到你。” “但是你放心!”顾矜郑重道,“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谁料梁洲端量着他,含着一点笑意,不知道在想什么,顾矜感觉要陷进他眼里了,听对方问:“要是我被抓了你打算做什么?” “不会的,等我见到警察,我就会和他们说你是受我威胁的。”他跪坐起来,扶着木椅,着急道,“你不要担心。” 他这般真挚的神情实在很难不打动人,梁洲移开目光,没说什么别的,让他把茶喝了去吃药,回被窝里躺着,别又冻着了,顾矜却提前犯了‘离别病’,觉得能看一眼是一眼,虽然不敢明说是因为舍不得,但吃完药,挨着木椅的身体没动弹。 梁洲没辙,便又给他倒了杯茶,问道:“那你想什么时候下山?” “看你吧,你不用迁就我。你有工作的话,我们就早点下。” “说了你别多想。”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不能再耽误你。”其实顾矜感到愧怍,仔细想想梁洲压根没有帮他的动机,反倒是顾矜该好好报答人家在车祸中救了他才对,那梁洲为什么要帮他到现在?还对他那么温柔。 他忍不住问:“梁洲,我想问你,你一路帮我是为什么?” 梁洲玩笑道:“我心肠好。” “认真点!” “这怎么不认真了?” “那换个人你也会帮吗?!” “当然。” “怎么可能?”顾矜直起腰,不自觉开始较真,“肯定有别的原因。” “那你觉得我该有什么原因?”梁洲不嫌事儿大,“我喜欢帮人帮到底不行?我每天都在医院帮人呢,不差你一个。”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顾矜暗想,同时认为对方说的也有道理,说不定梁洲以后碰上类似的情况,也会选择施以援手。 但他又克制不住想证明自己在对方心里的特殊性,他追问:“真是这样?” “其实还有个原因。”梁洲吊他胃口,察觉对方因为这句话,表情多了一分期待。 “说啊。”顾矜催促。 梁洲:“你挺好看的。” 刹那间,顾矜耳尖发烫,脑浆好像被搅了一下,他被很多人夸过好看,平时听得都耳朵起茧了,可这句莫名越听越热。 “真……真的?”他脸上表现得正常,嘴巴却卡壳,把自己出卖。 梁洲爱逗他:“嗯,眼睛鼻子嘴都挺齐全的。” “我不管你了。”闻言顾矜霍然起身,气呼呼地滚床上,背对着茶桌。 胃里酸涩的情感被他逗了两句就差点要倒出口,他想梁洲已经看透他的心思,总放两个鱼饵让他咬,掉上去后又把人丢回海,不明确说明意图,害得顾矜不住地猜。 半晌,耳朵听见椅子向后移的声音,梁洲起身走过来,脚步越来越近,顾矜紧紧合着眼,但梁洲没有看他,不带一点停顿地关上灯,上床躺到另一边。 大约过去十五分钟,身旁人的呼吸声非常平稳均匀,他悄悄起来,手循声摸过去,碰到了两人被子间的缝隙,旋即屏住呼吸,轻慢地向里挪,坐到了梁洲胳膊旁。 呼吸声骤然变大,顾矜在黑暗中视力很差,和瞎子差不多,依靠触觉和听觉判断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略俯身,手掌从胸口的位置划到靠近肩膀的被子。 又安静听了片刻,没发现呼吸节奏有变化,旋即他低声叫道:“梁洲。” 人没动。 “梁洲。”他又喊。 人没反应。 “梁洲。”顾矜以正常音量再叫一次,见对方仍不回应,另一手撑到他枕头上,与梁洲的脸贴得更近,依稀能看到一点对方的鼻子,他深吸口气,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忽然微微侧头,小心翼翼地贴了贴梁洲的嘴唇。 很软的触感。 他没亲过人,找不到对比,就感觉嘴巴很舒服,在唇瓣贴合的一瞬间,他好像吃了兴奋剂一般心跳加速。 他在黑暗中眨着眼,因为黑暗,似乎变得无所畏惧。 反正下山后,他们不一定再有机会见面了。 宛如死刑犯在死前一晚,吃着最后的晚餐,顾矜低下头,轻轻含住梁洲的唇瓣吮吸,不敢太用力,害怕惊醒人。亲到后面,他没那么怕了,伸出点舌尖舔了一下,接着吻上去,亲出细微水声。 偷吻了有五分钟,顾矜才躺回去,规规矩矩地睡下,两人被子之间的缝回到原位。 后半夜,他又梦到了梁洲,脑海投射到眼前的梦境栩栩如生,腿无意识地蹭被子,浑身都热,殊不知背后坐起来个人,梁洲将他翻平,捏住他下巴,手没收住劲儿,似乎把人捏疼了,他见着顾矜微微蹙眉,五指更用力挤他脸肉,可顾矜没醒,梦里的他正被人压着强吻,虽喘不过气但想继续溺在里头。 “梁洲……”顾矜梦呓。 梁洲松开手,缓缓低头靠近他,两人抵着鼻尖,呼吸交织,就在此时,顾矜踢了下被子,把脚露到外面,他恍然初醒般退开,拿上烟盒出了门。 他没去哪儿,在楼下抽了两根烟便回了,刚打开门就听到顾矜喊他名字,声音听着很着急。 “怎么了?”他打开灯,房间瞬间明亮,只见对方惊慌的神色没来得及撤回,瞪着双眼珠子看过来。 “你去哪儿了?”顾矜哽咽,“我以为你走了。” “下楼抽烟而已。”梁洲挂起外套,又问,“你怎么突然醒了?” “做梦摔下床了。”他犹犹豫豫道,“然后我想去厕所来着,但我摸不到灯在哪儿。” “那你现在去吧。” 但顾矜眼神迟疑,坐着没动,梁洲疑惑地看向他。 听他道:“你能……你能先转过去吗?” “为什么?” “就转一下。”顾矜羞恼道。 这几天因为他带的裤子不好穿着睡觉,顾矜只穿着一次性内裤睡。 内裤十分薄,前端湿了就变得很明显,视力正常的人能够马上注意到,尽管知道这是个正常的生理状况,但顾矜实在感到羞耻,说不出口。 “你先说理由。”梁洲说。 “我没穿裤子,害羞不可以吗?” “你又不是只有今天没穿。”梁洲边说边背过身,看顾矜那副样子,他心下猜到了个理由。 果不其然,一阵小碎步声过后,浴室响起哗啦啦的水声。 15 分别 (回忆篇) 这晚的事彼此都没在翌日提起,之后他们把雪山每个景点看了个遍,直到周二下午,他们吃完饭回去路上碰到了警察。 警察们见着他们有说有笑,和谐相处的样子还有点愣,但仍是第一时间上前堵住了梁洲。 “你们不要碰他。”顾矜被拉到一旁,他挣开警察的手,急忙上前挡在梁洲面前,“我跟你们走,但你们不许抓他。” 警察更蒙圈了,仿佛他们才是劫走人的作案者。 站在最前面的领头人说:“顾矜,我们得知道怎么回事,你先别着急。” “是我叫他带我来这儿的,不存在绑架和胁迫。”顾矜道,“我都成年了,还不能自己决定去哪儿吗?” 他神色警惕,情绪比较激动,而且一群人站在这儿影响别人做生意了,警察安抚他两句,接着让两个实习生去检查其他人手机,不允许群众留下视频,随后和他们一起进电梯,到房间里问话。 顾矜向他们说明前因后果,大意是他本来和母亲的关系不好,吵架了,所以离开前把她的联系方式拉黑,自己来了这里旅游,出院那天和梁洲约着一起来雪山。 听上去没有任何问题,主要是他都十八岁了,法律上确实管不着他自己去哪儿,不过这事儿引起舆论巨大,网民都开始猜顾矜被绑架了,当地警局为了找他,花费不少人力,现在得知这件事的真相如此简单,他们心情感到无语,最后教育了他两句,顾矜听话应下,只想让他快点闭嘴。 “总之家庭成员之间一定要及时沟通,咳,你知道错了就好。”领队人背着手,挺着啤酒肚转身,让下属放开梁洲,下一秒手机响了,他指了指厕所,“我先去打个电话,你们都先等着。” 看着他进厕所关上门,声音清晰地传出。 “……明白明白,我肯定会把他带去机场的。”他语气奉承,“行的,那钱……已经到账啦?哎呀不客气不客气……” 在场没有人听不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顾矜自然而然升起无力感,像是一只被束缚的动物在旁听着猎人要将它带去献给雇主。 里面的通话声很快断了,厕所门被推开,领队咳了咳他的老烟嗓:“那顾矜,你跟我们走吧,你妈要求带你回家看病。” “看什么病?我没病。我有能力照顾好自己了,不需要她管我。”既然站在面前的不是顾芝林的手下,那么顾矜还想争取和梁洲多待一天,“我在上周已经出院了,旅游完我会回家的。” “那不行,你要是之后犯病,走丢了怎么办?!”领队否决,态度奇怪。 顾矜拧起眉,反问:“你什么意思?” “刚才你妈妈向我们提供了你的精神病人证明。”他说,“证明你的精神状态并不稳定,有自残倾向,为了你的生命安全,我们必须将你安全地带回你的监护人身边。” “我没有病!你到底在说什么?” “意思是你的人身自由受到监护人管控。”领队打开手机,将文件打开给顾矜看,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顾矜的信息,公章下的的办理日期居然是昨天。 太荒谬了,顾矜气得浑身发抖,假若现在有把枪,他真的想把除了梁洲以外的人都毙掉,他说:“我连精神科看病记录都没有,这证件怎么来的?” “你没有记录的话又怎么会有证呢?”领队不接他话,“我看你是事儿太多忘了自己看过病吧——如果你不愿意走,那我们有权利押着你走。毕竟你要是犯病上街杀人,我们就成放走杀人犯的罪人了。” “张警官,警察抓贼也得讲证据,你看到我杀人了?”顾矜向前一步俯视他,眼眶通红,但领队无所谓他的态度,视线越过他看向下属,“给他戴手铐。” “是,队长。” 下属两步上前,迅速将他反手制住,于是顾矜抬脚向后踹,无奈警员训练有素,立马将他按到地上。 就好像他真是个落网的逃犯。 “梁洲!”顾矜跪着回头,眼泪顺着脸滑落,看上去比发烧那天还要狼狈,他望着梁洲过来,听见他说:“张警官,粗暴对待精神病人是违法的。我建议你不要刺激他。” “你有我个警察懂法?”他不耐烦道。 “我在精神科工作,这方面当然比你更清楚。” “啧,先松开他吧。”领队说。 顾矜被梁洲拉起来,五人无声僵持着,随后张警官执着道:“你必须和我们走,有这个证明在,警察带你走是为了保护你” 都疯了,你们才有病,你们才是最该被关着的人!顾矜泣不成声,离别的这一天比想象中要痛苦十倍,他颤抖着说:“你们先出去,让我和他再说一会儿话。” “哼,就两分钟。” 警察们依次出去,等门一关上,顾矜情不自禁搂住身边的人,梁洲顿了两秒,抬手按住他头。 由于时间紧迫,顾矜必须把想说的话说完,他边哭边道:“梁洲……我,我不想和你分开的。” “我知道。”梁洲抬袖给他揩掉眼泪,神情复杂,顾矜又说,“我能要你个东西吗?我不知道我们以后还有没有缘分,但我好怕哪天我会忘记你,所以你送我个东西好吗?” “那你想要什么?” “抱枕吧,我们看流星那天……一起盖过的那个。” “当然行。”梁洲把抱枕塞到他书包里,顾矜哭得都喘不上气了,强撑着继续说:“我还要……要你的,微信。” 于是两人加上了微信,梁洲并没有表现出不舍,脸色淡然,顾矜越看越觉得心慌,他追问道:“你不会不回我的对吧?” “我当然会回你。”梁洲笑了一下,哄道,“我也不会忘了你,你不要担心。” “好。”顾矜依依不舍说,“你保证哦。” “嗯。”梁洲模棱两可地回应,本想再给他擦擦泪的手落到他肩膀上,正好时间到了,警察进来围住他们,他拍了拍顾矜,没再说话。 一个警察勾住顾矜手臂,另一个去拿他书包,他看着顾矜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面前,抽泣声隐隐从走廊飘进房间。 警车停到航站楼前,顾矜背上书包,被两名警员带下车,领到了航站楼里。 只见不远处正拿着咖啡的顾芝林连忙走过来,用力抱紧顾矜,咖啡都撒到身后那名警员身上了,她急忙向对方道歉,然后声泪俱下地握住警员的手,说谢谢警察同志啊…… 周围突然闪出几下闪光灯,不远处正有狗仔偷拍,想必是顾芝林提前叫来的,顾矜微微低头,自顾自走远,不想配合她这出戏。 管家跟着他到vip安检口,顾芝林随后跟来,这儿没有摄像机和人群,大家心照不宣地黑着脸面面相觑。 “把你手机拿出来。”顾芝林冷声道。 “不给。” “管家,你去帮他拿。” 一声令下,管家伸出魔爪,不顾他挣扎反抗,用蛮力将顾矜摁倒,从他口袋拿走手机,顾芝林二话不说夺走它,当着他面前把手机扔到违禁品垃圾桶里。 “你为什么要这样?!我都跟你回来了!”顾矜喊道。 “我就不该给你一点自由。”顾芝林漠视他的情绪,径自过了安检,管家满头大汗,压着顾矜往前走。 张家村空荡荡,沿路隔十米有一盏路灯,由于年久失修,灯光并不明亮,没照到沿街一栋栋黑漆漆的旧屋墙上都画了“拆”字。 这条村的大多数住户在上周被安排到临时板房居住,但有个开猪肉档的老叔不愿意搬,导致拆迁工作一直延期,而在二十分钟前,他被杀了,明天挖掘机就会开进来推墙。 一间缠满藤蔓的大砖房内没开灯,却有阵阵机器轰鸣声,梁洲一手举着手电筒对准尸体,另一手利落地将老叔的四肢砍下。 尖利刀锋轻松划开血肉,割断筋,将骨头取出,将上面残余的肉剔掉,混进肉堆里。他的手很稳,技法熟练,如庖丁解牛,看着肉被剁成肉块,人骨渐渐堆高,眼中有了隐秘的兴奋,接着俯身把这些尸肉丢进了身后的巨型绞肉机。 一块块肉滚进机器,被碾成泥状,最后落入末尾红桶中,梁洲先把那堆骨头收进塑料袋,绑个结扔到一边,继而提着那桶肉去后院,将肉尽数倒到猪窝里。 肉味腥臭,但猪鼻子闻着香,五头肥猪哼哧哼哧围过来,埋头狂吃,它们不知道这是主人的肉,只想到美餐一顿。 趁着这时间,梁洲清理掉血迹,遂站到窗边看风,手机有人来电,是他的雇主。 “喂,解决没有?” “快了。”他冷淡道。 雇主笑道:“那就好,这贱人的尸体也弄好了?” “嗯。” “明白。” 老叔是做劣质猪肉肠的,以低价批发给县城里的市场,赚了不少,近两年养了一窝猪,准备在香肠里添加些真肉,提高一点价格。假若他要搬走,那这些猪就没人管了,机器也没地方放。 但这次的拆迁算不上正规,打发给群众十来万就强行赶人了,此项目最大得益者就是策划人,即他的雇主。 不过他不在意这些理由,梁洲杀人的目的很单纯,只是想获得兴奋感而已。 “过两天,我会让人把尾款带给你。”雇主继而一转话题,“啊对了,得扣你个两百块啊,谁让你拖这么久才动手?!明明这是上周就能搞定的事情。” “随便你。”梁洲不在乎,他又不缺钱。 雇主还在耳朵边抱怨,他把手机拿开,余光透过窗,瞥见一道被路灯拉长的影子,晃晃悠悠靠近。 他挂断通话,戴上口罩,悄悄拉开窗,伸出摄像头后面,只见一名身材臃肿,穿着条纹衬衫,酩酊大醉的中年男子,迈着踉跄步伐走过来。 梁洲放大他的脸,认出来这是谁。 ——押走顾矜的张警官。 他突然想笑,开门站到路边,那个张警官顿住,眯起眼打量他几眼,旋即夸张地摇摇手,醉醺醺地向他冲来。 在梁洲看来,他和后院里的猪没有分别。 “哎小伙子,呕……对不住啊,这儿哪儿啊你知道吗?老哥我想来找个厕所,结果走丢了。” “小事。”梁洲弯起眼,“去我家上厕所吧,别把肾憋坏了。” “那好啊,来扶我一下,老子都不知道怎么走路了。” 梁洲忽视他伸来的手,走快两步。 一打开门,血味扑面而来,张警官被这味道熏得皱起鼻子:“哎你家咋一股血味儿。” “我家杀猪的,没办法。” “哦这样啊。”张警官没心思探究事情真假,膀胱要爆炸了,急忙问,“厕所在哪儿?” “后院门后边。”梁洲看着他冲进厕所,他挨着后院门等。 里头很快传出尿尿声,张警官边尿边叹气,事后舒服地抖抖屌,塞回裤子里,随便冲了把手就开门。 不料眼前瞬间劈下一道银光,如闪电般刺眼夺目,他愣在原地,三秒后,血水如山泉般涌出,剧烈疼痛将身体推倒,人张开眼瞪着梁洲,失去意识前发不出一声尖叫。 他如处理老叔一般处理他,迅速、利落地解决完,给猪加餐,看着肥猪们吃饱睡下才提着两袋骨头走。 车无声加入马路车流,中途停下等红灯,注意到旁边车站的广告屏,代言人五官精致,笑容清爽地举着瓶益生菌饮料,梁洲思索片刻,然后打开微信点开顾矜的头像。 发送道:你在干嘛? 16 有一种‘白雪公主发现王子其实是是猎人’的感觉。 再见到梁洲沉是在去录制综艺的飞机上。 他们的座位相邻,顾矜抱着抱枕坐好,瞄了眼旁边,正巧和对方对上视线,两人都不说话,随即他先不动声色移开目光,顺带关上了座位门。 这档户外综艺主题为野外探险,每一期嘉宾、地点都不同,让明星探索大自然,为观众展示自然风光。嘉宾们在机场与节目组集合后,电子设备、钱包以及食物都暂时被节目组收走。因为节目开拍了,明星带来的团队都回酒店,留下嘉宾们坐上大巴,直接前往目的地。 而梁洲是特别的,为了方便看着顾矜,他跟着导演组走,等到大家抵达目的地,他就站专门拍顾矜镜头的工作人员身边。 “欢迎大家来到我们节目,本期节目由xx矿泉水赞助播出。”导演道,“那么我们第一个任务,就是到林子里找到各自的帐篷,并在指定区域搭建帐篷,前两名完成任务的人可以获得打火机。请注意,并未所有帐篷都是好的,有的会有破洞,有的会缺少零件,如果出现这些问题,你们可以向拿到完整帐篷的人求助。” “那打火机是一人一个吗?”徐子洛举手问。 导演:“不,打火机一个帐篷一个,如果帐篷有一个以上的人睡,打火机属于拿到帐篷的那个人。” “行,都明白了,咱们开始吧。”站在中间的嘉宾,大石喊道。 导演组给他们发了手电筒,留在原地,摄像师跟到各自负责的嘉宾身后进行拍摄。 林子黑漆漆的,顾矜打开手电筒照了照,发现光线微弱,只照得清楚眼前一米的路,他下意识回头看向站在摄像师旁边的梁洲沉,接着目光移回该看的地方,他对着镜头说:“我……我有点怕黑。” 说完,他继续向前走,时不时拿光扫一扫周围,慢慢找。 其实导演组把帐篷藏在还算显眼的地方,不少嘉宾在半小时内就找到了,纷纷前往搭帐篷的区域,顾矜逐渐有点着急,他确实没看到帐篷。 “你们真的放了六个帐篷吗?”他忍不住说。 而他身后的人不能吱声,要能开口提醒的话,梁洲沉早想提醒他看看左边那棵树的树洞。 那帐篷袋是红色的,与深棕树皮形成鲜明对比,一般人拿灯扫到,用余光就能轻易发现它,但那两颜色在顾矜眼里是一样的,只要他没特地往那儿看,眼睛就很难察觉那个小洞里有他要的东西。 看了一圈他也没看着,干脆走远了,转了有四十分钟,回程时被地上的树枝堆绊倒,终于抬头见到了帐篷。 他咬着手电筒,伸手将帐篷取出来抱着,快步前往帐篷空地,到的时候其他人快完工了,顾矜加快速度,按照说明书组装,安装进行到一半,他找不到某个关键的零件,‘喜提’故障帐篷。 没办法,他只得选择求助,大石拿到了个家庭型帐篷,能睡三四个人,可顾矜来晚了,他那儿住满人了,其他嘉宾拿到的都是单人小帐篷,有个甚至是儿童帐篷,挤得慌,最后仅剩下一个选择,那就是徐子洛的。 对方帐篷正常大小,挤一挤能睡两个人,刚好两人在网上被网友拿来对立,话题度有了,这大概也是导演想要看到的。顾矜背对着摄像机瘪瘪嘴,走到正在点火的徐子洛面前,亲切问:“子洛,我能和你睡一个帐篷吗?我的帐篷搭不起来。” “当然可以。”徐子洛配合他演,尽管两人私下确实不要好,此时都尽力对彼此营造出友好的氛围。 大家的帐篷围着中间的火堆放,以免晚上着凉,导演组等人则挨着他们搭了帐篷,梁洲沉就睡在顾矜帐篷后面。 “现在已经晚上十点半了,大家可以睡觉了,请大家安排好轮流守夜的顺序,以防着火。”导演宣布道。 嘉宾们围到一起,大石主动说:“咱们一个小时一换怎么样?正好就到早上了,可以把火灭掉。” 大家表示赞同,大石又说:“我可以三点钟起来,反正我这老头平时也差不多这个点起床晨练。” “那我守两点的吧。”徐子洛主动道,“我可以辛苦点。” 气氛凝固了一秒,另一位资历深的老前辈说道:“你们年轻人就是精力好,那我守最后一班吧,我晚上不睡明天头晕。” “那我看第一轮吧。”顾矜晚点得吃药,他只有这个选项,但他不该主动说,因为第一轮显然是最轻松的,看到十二点就能一觉睡到天亮,可顾矜担心其他人同样觉得半夜起来太累,把第一轮抢走。 分配好时间段,大家回帐篷睡了,顾矜先把自己的睡袋拉到贴着门的位置,留个空位给徐子洛睡里头。 徐子洛见状,问道:“你要睡外面?” “嗯,等下我回来怕吵醒你。” “但是我有点怕冷。”徐子洛说,“我昨天还有点感冒,我怕今晚又冻着了。” 靠近门口的位置离火堆近,暖和,顾矜把睡袋先放到门边也有这一点的原因,可徐子洛主动说和他换,那他肯定得答应对方,好歹能让网友少骂两句。 “那你睡外面吧。”顾矜指了指火堆,“我去守夜了。” 摄像机安静运行着,火光照亮他的侧脸,顾矜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会儿画,左看看右看看,耗到还剩半小时,他起身带上手电筒,在林子里捡来一捆树枝,给火堆添柴。 这时身后有人叫他,顾矜循声望去,看见梁洲沉向他招了招手。 他把麦克风关了,一声不吭地过去,站在他帐篷外,接过梁洲沉递来的药。 “一颗颗吞,别噎着。” “不用你教。”顾矜不满,他偏一口气把四粒药吞了,灌了小半瓶水才将药服下。 梁洲沉没说他,转而问:“冷不冷?要不要给你个暖宝宝?” “不用。”顾矜语气冷淡,把水塞回给他,“明天录制的时候不要跟着我。”继而转身去叫下一轮值班的人起床。 窝进睡袋时,思索半晌现在和梁洲沉的关系,心里始终感到膈应和别扭,有一种‘白雪公主发现王子其实是是猎人’的感觉。 17 药 次日早上,嘉宾们被分为三个组,两个组去收集食材,一个组去捡柴和石头,搭个灶台做饭。 在去之前,导演请人上前科普,林子里哪些食材是有毒的,很多野菜和蘑菇长相相似,难以辨别,为了他们的安全着想,要求嘉宾收集食材后要先到鉴定出鉴定,确定都没毒才可以把食物转交给做饭组,一次鉴定成功的组可以获得鸡胸肉。 “千万要记住啊,虽然这两种蘑菇长得一模一样,但青色的是有毒的,只有灰黄色的能吃。”导演反复提醒,“这次做饭需要三十颗蘑菇和两斤野菜,记住,你们只有四十分钟的时间。” “好,我们出发。”徐子洛说道。 他先走一步,顾矜提着小篮子,急忙跟上。蘑菇和野菜不长在一片区域,为了节省时间,对面组提议去摘野菜,于是摘蘑菇的任务落到顾矜和徐子洛身上。 蘑菇个头小,很难找,徐子洛说:“要不你去左边我去右边?找完了回来这里集合。” “可以。”顾矜答应。 “记住青色是有毒的。” 他点点头,暗自思考逃避的对策。顾矜哪知道什么是青色,干脆装傻好了,仰头往树上找蘑菇,鞋子碰到三朵小蘑菇也丝毫不停顿,尽心尽力演绎着傻逼人设。 这骂,他是挨定了。 直到二十分钟后,摄像师不禁开口提醒:“顾矜,蘑菇长地上。” “啊?原来是这样么。”顾矜尬笑,挠挠头发,只得往地上看,这林子就那两种蘑菇,在他眼里都长得灰蒙蒙,要是有人能提醒他一下就好了。 既然看不出来,那都挖走好了。等下被问起为什么篮子里有毒蘑菇,可以说是他记性不好,没记住哪个有毒,所以把所有蘑菇都摘了。 “顾矜,你有多少蘑菇?”徐子洛提着小半筐蘑菇走过来,气喘吁吁地招手,两人在原地坐下,顾矜打开盖子,解释道:“我忘了哪种蘑菇有毒……” 话音未落,徐子洛张大嘴惊呼:“怎么全是毒蘑菇?不都和你说了青色的有毒吗?!” “啊?”居然都一样? 顾矜愣住,没想到这个可能性,徐子洛苦笑道:“我们要错失鸡胸肉了啊——算了,还差十朵蘑菇才能完成任务,我们一起找吧。” “我那边应该都没蘑菇了。” 方才他看得很仔细,应当不会有漏,可徐子洛信不过他,仍一头扎进那边林子,执着地搜查,最后还真让他找回来三朵蘑菇。 时间剩下五分钟,他们没机会争取鸡胸肉了。返程路上,徐子洛念叨了好几次想吃肉啊,唉声叹气的,顾矜什么也没说,默默提着一篮子毒蘑菇回营地。 为了将功补过,顾矜自觉提出代替徐子洛守夜。 他坐在火堆旁烤火,偶尔和镜头互动一下,等守夜时间快结束时,去找梁洲沉拿药。 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故意的,顾矜站到帐篷门前瞪了半晌,没等到里面的人出来,照理说他的影子都快贴上帐篷顶了! “梁洲沉。”顾矜蹲下,隔着门帘用平常说话的语气叫了他一声。 “进来吧。” 门帘子被从里面拉开,一只手撩开半边帘子,顾矜弯腰迈入帐篷内,见梁洲沉被羽绒服包的严实,手上握着暖宝宝,眼神疲劳,声音听上去有一点沙哑。 “药呢?”他僵硬伸出手。 “我差点忘了。”梁洲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继而拉开背包,把药给他,补充道,“我发低烧了,所以才不记得。” “嗯哼。”顾矜就着水把药吞下,对他的话不以为意 梁洲沉又说:“我昨晚着凉了才这样的。” “那你赶紧睡吧。”顾矜放下水,转身欲走,但下一秒手臂被拉住,他听见梁洲沉说,“你为什么不多问两句?” “有什么好问的,谁这么大人了还不知道怎么应对发烧?!”顾矜急忙抽回手,条件反射做出警惕反应,手握成拳头微微颤抖。 “你不就不知道么。”梁洲沉勾了勾嘴角,握住他发抖的手腕,察觉对方肌肉紧张,旋即按着人坐下,让他跟着自己深呼吸,快速平静下来。 做了五六次,梁洲沉感觉他不抖了,便问:“好点没?” “一点都不好。”顾矜把手揣回兜里,神色复杂,转身干脆离开。 他皱着眉,心情低沉地拉开帐篷,顿时和徐子洛面面相觑,顾矜被他的大眼珠子吓了一跳,他问:“你还没睡?” “我听见你们在说话,所以没睡着。”徐子洛道。 “不好意思,吵到你了。”顾矜脱掉衣服,钻进睡袋,药效渐渐起效,他眼皮开始打架。 徐子洛好奇问:“他是你助理吗?” “是。”他迷迷糊糊应道。 “导演组不是说了不可以带助理吗?” 摄像机还开着,顾矜很难不听出对方此时问这话的意图,可他不确定要怎样答才好,只得搪塞道:“他比较……特别。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坐好久车。” 下一个任务地点在沙漠,去之前会先去赞助商安排的酒店玩一天,为酒店打打广告,嘉宾们正好可以好好洗个澡。 梁洲沉和顾矜被安排到一间套房,内有两房两卫,顾矜怕梁洲沉找他说话,一刷开房门就径自进了一间房,顺手反锁了门。 但梁洲沉没叫住他,顾矜贴着门,很快听到隔壁房间的脚步声。 经纪人往他手机发短信,通知他一小时后下二楼餐厅拍摄。于是顾矜马上去洗澡,接着躺床上闭眼小憩,一不留神真让他给睡死了,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突然发冷,顾矜猛地睁开眼,见到了刘友文这张死人脸。 “赶紧滚起来,下面人都到齐了!”刘友文攥住他手腕,一把将他拽下床。 “别拽我!” “祖宗你还真不急!”刘友文松开手,怕他发病,“那个医生也是,我打电话过去居然不接,还想让他叫你来着。” “谁会想接你电话。”顾矜烦躁道,继而披了件运动外套跟他出去。 临走前他瞄了眼梁洲沉的房间,只见人缩在被子里平躺着,似乎真的病了。 录制结束后,大家被留在餐厅聚餐,顾矜一向不喜欢这类场合,他不说话,其他人也觉得他没意思,顾矜随便扒了两口炒饭就上楼了。 回来时,发现梁洲沉还在睡,顾矜悄悄溜到床边,见他皱着眉头,睡得不安稳。旋即顾矜打开他的背包,里面除了自己的药和几套换洗衣物就没别的东西了,随后他回房间,按响前台电话,让他们去帮忙买盒感冒药送来。 前台动作慢,顾矜本在沙发上等,结果没扛住药效睡着了,工作人员按了半天门铃,倒是把病人吵醒了。 门口叮叮叮个不停,梁洲沉烦闷地出来房间,没顾得上看一眼沙发上的人,劲直打开大门。 “有什么事?”语气夹着一丝不耐烦。 “呃,先生,这是你要的感冒药。” 药?梁洲沉很快反应过来,接过他递来的药盒,态度和上一秒天差地别,声音变得愉快起来:“好,麻烦你了。” 就在关门一刹那,工作人员急忙补道:“哎等下,先生,药费和一百块跑腿费还没给我!” 18十指紧扣 吃了药,梁洲沉到沙发把顾矜抱去自己房间睡,他傍晚睡了太久,现在睡不着,便躺着陪顾矜。手机上收到刘友文发来的信息,说凌晨五点会有人来房间拍顾矜起床,让他帮忙调整下顾矜睡姿,别睡得太丑。 梁洲沉:收到 他瞥了眼顾矜,看人一只腿夹着被子睡得很香,脸被被子闷得白里透红,梁洲沉说不出他丑。 手伸过去揽住他的腰,梁洲沉从背后抱着他,闭上眼听顾矜规律平稳的呼吸,他们仿佛化作一条船,沉入了这房间化成的黑暗静谧的海。 时间转瞬而逝,门铃响了。 梁洲沉下床去给节目组开门,门外不仅站着摄影师和递任务卡的工作人员,还有徐子洛。 事实上此环节并没有让嘉宾叫醒另一位嘉宾的操作,是徐子洛想加戏,导演认为这会更有节目效果,毕竟他们早把顾矜和徐子洛绑在一起营销了。 “早上好,顾矜醒了吗?”徐子洛压低声音问他。 “还没。” 见梁洲沉侧身让出条道,徐子洛快步走进房内,弯下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向上扯开顾矜眼皮,看眼睛露出的是眼白,他对着镜头道:“他真的还在睡哎。” “顾矜,顾矜起来啦。”他凑到他耳边小声喊,但顾矜不动一下。 “要在五分钟之内把他叫起来,不然他要迟到了。”工作人员道。 “这么赶,那你们喊他吧,我不敢喊太大声,怕他睡醒有起床气骂我。”徐子洛戏谑着说,接着一指厕所,“我去给小少爷挤牙膏。” 随即他的身影离开了框外,工作人员温柔地摇顾矜肩膀,徐子洛扫了眼洗漱台,拿起牙刷后没有开牙膏,反而溜到淋浴区,往牙刷上挤了一坨沐浴露。 他暗自窃喜,将牙刷搁在杯上,刚转过身,一头撞上了别人,徐子洛心虚地抬起头,对方却问:“你没事吧?” “没事。”他愣住,发现梁洲沉微笑看着他,感觉奇怪,但不自觉放下了警惕。 正巧旁边突然想起掌声,两人目光转到床上,只见顾矜一脸蒙圈地坐着,面对着正对他夸张地鼓掌的工作人员:“天哪,你终于醒了。” “怎么回事?”顾矜双手不由得攥紧床单,“这么早就录制了吗?”他脸色迷茫,先不说面前的摄影师,他觑见座位上的背包,挂在椅背的外套,身旁明显被人枕过的枕头……这怎么是梁洲沉房间?! “对,等下我们要骑自行车去沙漠!”徐子洛上前,“咱两又被分到一组了。” “骑过去?”顾矜皱眉。 工作人员读任务卡:“这是你们今天的任务——在日落前骑自行车到达沙漠,率先拍下第一张日落的组可赢得十万积分,积分将转换成现金捐赠给贫困山区小学。” 听完,顾矜只得苦笑:“没问题。” 同时心中暗骂:你们都疯的。 他无奈下床去洗手间,发现牙膏已经挤好在牙刷上,猜是梁洲沉弄的,想也没想就拿起来刷了,谁料牙膏一进嘴他便被沐浴露的苦味冲击,顾矜霎时清醒,连忙把嘴里的牙膏吐了,翻柜子找到包新牙刷,再刷一次。 从洗手间出去,他就瞪了下梁洲沉,多大人了,做这么幼稚的恶作剧。 梁:无辜脸。 与此同时摄影机跟着徐子洛靠过来,徐子洛装作亲昵般搂住他:“好啦大少爷,我们来挑自行车吧!” 选的越野自行车十分轻快,车速比想象中快,唯一不舒服的地方是自行车车垫太窄太硬,骑久了,顾矜感觉逼痛。 但这很难成为个停下休息的原因,前方带路的徐子洛仍活力四射,甚至有体力和并行的路人聊天。 骑了八公里,顾矜脸不红,心也快不能跳了,嘴唇苍白,眼皮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下压,他喘着粗气,没过多久,视野逐渐模糊,头一阵发晕。 撑不住了。 腿放到地上撑着,他解开头盔,闭着眼垂着脑袋,气喘吁吁,手紧紧扶住把手立住身体。 节目组的车跟到自行车旁停下,梁洲沉从后座出来,一只手按住车头,另一只手伸给他扶着,但顾矜推开他,自己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两步。 “撑不住的话你可以靠着我一会儿。”梁洲沉停稳单车走过来。 “不用。”顾矜固执地躲开他的援手,挨着汽车蹲下顺气,导演开窗探头问:“还能不能坚持?” “嗯。”他气若游丝般回答。 “别勉强,要不先上车坐一段路?”导演接着问,他可不想弄出人命。 “上去歇会儿吧。”梁洲沉也说,他自然搂住顾矜,正打开车门,顾矜再度拿手挡他,摆明了和梁洲沉对着干。 “……你想怎样?”梁洲沉收回手,如俯视着脚边石头般望着对方,回应他的只有顾矜的呼吸声,良久,顾矜起来,径自走向单车,“我继续骑。” 脚都还在发软,背仍酸得厉害,但他不想和梁洲沉长时间待一起。 “好,那先吃颗药吧。”梁洲沉忽然道。 “呃,他现在吃药不太好吧。”导演劝道。他看顾矜还没恢复好体力,咽任何东西可能容易感到恶心。 见顾矜犹豫瞬间,梁洲沉压低声音对他说:“昨晚没吃药吧?等下可能就发作了。” 他不说还好,一提起病的事,顾矜不由得因为他的话而担心。 旋即他接过药,梁洲沉拧开瓶水递到他嘴边,等顾矜含住瓶口便配合地举高水瓶。 水顺着倾倒的方向流下,顾矜喝了一口便想退开,不料水瓶被抬得更直,大半瓶水被快速灌入他嘴中,直到顾矜被水呛到,止不住地咳嗽,梁洲沉好像才反应过来放下水。 “没事吧?”梁洲沉神色如平常关心他般帮他顺了顺气,摸了两下背便规矩地转身上车,好像刚才追着扶人的不是他一样。 要不是肚子发胀,顾矜差点以为刚才的一切是幻觉。 他已经被徐子洛甩远了,顾矜得赶快追上才行。两腿努力蹬个不停,比在家被逼着练的普拉提累多了。 可惜他吃不了燃料,消耗掉的体力值不可能在五六分钟内拉满。蹬车蹬了半小时后,顾矜“哇”地一下在树丛里吐了。 双膝一软,扶着树丛跪倒,用最后一滴血保持身体直立,没有倒在呕吐物上。 “来,漱口。”梁洲沉的手钳住他胳膊,顾矜已无力反抗,乖乖地就着他的手喝水漱口,被搂着推上了车。 一坐上车,顾矜歪头晕了,实在动不了一根手指,他枕着梁洲沉的胳膊,在极度疲惫的催促下睡死。 “梁助理,你觉得顾矜还能醒吗?”导演看向镜子。 “应该不行了,他血糖一直很低。” 后视镜里的梁洲沉似乎眼里含着笑意,神色得意,他仔细端量怀中虚弱的顾矜,令人莫名感到后背发寒,在导演看不到的地方,梁洲沉私自握住了顾矜的手,和他十指紧扣。 最终顾矜被载到了沙漠,日落的时候他刚好醒了,透过车窗看见徐子洛一人举着十万积分的牌子,打败了其他小组。 “好点没?”梁洲沉语气温柔。 “水。”顾矜对他摊开手心,得到了一个暖宝宝,水又被送到嘴边,他顺从地抿了两口,接着泄了劲儿般往后靠着。 白天因为牙膏赌得气都被梁洲沉服侍没了,现在车里没人,也没有摄像机或麦克风。 安静的封闭空间,大脑容易多想,顾矜突然问:“你现在照顾我是因为钱还是……我?” 但他们腿上十指紧扣的那双手晃了晃,梁洲沉问:“你觉得呢?” 顾矜这才留意到这对亲密的手,他马上把它抽出来,慌慌张张地塞回口袋。 19 (上)意图接近 今天是录制的最后一天,夕阳下山后集体出发到酒店入住,第二天各回各家。顾矜四肢酸软,头晕恶心,洗完澡就窝床上听电视,没多久隐约听到了一声关门声。 时针刚过八点,梁洲沉嫌坐了一天车弄得身上没劲儿,在酒店买了条泳裤去游泳。 泳池空荡,他下水自在地游了两圈,结实的背肌随着手臂摆动,在飞溅浪花中时隐时现,手摸到池子边缘便停下,他从水里钻出来,抬头看见蹲在面前的徐子洛。 “你游得挺快啊。”徐子洛道。 “我们比一场?”梁洲沉微笑道。 徐子洛立马答应,扔了浴巾,穿着连体泳衣下到旁边的泳道。 比赛结果是他赢了,梁洲沉摘了泳镜,坐到岸上夸道:“你游得很厉害。” “我从小就练这个。”徐子洛有些得意,他双手搭在岸边望着他,忽然道,“顾矜呢?你不用照顾他?” “他睡了——不然我哪有空下来游泳?” “顾矜对你不好?听说做他助理工资很高的吧?” “但压力很大。” “你不喜欢他?” “……我可没说。” 闻言,徐子洛和他相视一笑,感觉对上了频道,他说:“你今天看到我挤沐浴露了吧?” “对。” “那怎么办不告诉顾矜?” “没什么好说的。”梁洲沉问,“你很讨厌他吗?” “他太难合作了,拍戏的时候你没跟着他吧?顾矜去医院待了一两星期,害得我在那破山上多待了这么久,回来拍戏了也不配合,拍一会儿就躺下歇着了,纯事儿精。”徐子洛吐槽,“我还不能有点脾气了?” “懂你意思,他确实很难照顾。”梁洲沉附和他的话,徐子洛得到认同,继续叽里呱啦讲了一堆坏话,梁洲沉听得有点累了,走神瞥见对方后脖子上的纹身,似乎是个宗教图腾,便问道,“你脖子上的纹身有什么含义吗?” 徐子洛愣了一秒,摸了摸脖子,解答道:“哦这个是我信仰的宗教的图案,平时都用头发遮着,我自己都差点忘了。” “可以和我说说吗?我记得我妈妈手上也有这个图案,但我现在都忘了她以前是怎么和我解释的了。” “你妈妈和你说的话也会忘?” “她已经去世十几年了,人脑很难记得这些东西呀,而且她也不常说。” “没想到除了我家以外还有人和我们有一样的信仰呢。”徐子洛眼前一亮,他所信仰的宗教追寻自然,信奉自然女神,认为人最开始也是花树草的一员,是自然女神赋予他们思想和破坏与创造的能力。 此宗教被外界认为过于古板,教徒墨守成规,部分人甚至因为宗教信仰放弃使用现代设施。他家就是一个例子,庄园内没有任何电子设备,他们认为这些科技是在逼迫教徒们忘记自然的力量。 家里雇的员工也是教徒,去过他家的客人都说仿佛穿越到前两个世纪。 一些朋友不乐意在他家留宿,毕竟没有网络的世界对大多数现代人来说太折磨了。 尽管徐子洛因为出生在这个互联网时代,在上学期间不可避免地接触到电视、电影,现在成为了演员,但他依然尽力遵循经书上的教条,虔诚地敬畏自然的一切。 梁洲沉目不转睛地看他,认真聆听徐子洛的故事,脸上丝毫没有不耐烦,徐子洛不自觉对他产生了信任感,这么多年来,他终于找到个乐意听自己分享信仰的人了。 殊不知泳馆大门外出现一道白衣身影,徐子洛余光瞥到他,条件反射望过去,那儿站着的人竟是顾矜。 “他是要找你吗?”徐子洛不得不制住分享欲,指了指门,梁洲沉轻飘飘扫过去一眼,完全忽视了顾,“不用管,现在是下班时间——你继续讲吧,挺有趣的。” 就在他把目光挪走的下一刻,门口穿着白色印花睡衣的人走了。 19(下)吃醋 顾矜走后,他们也没待多久,又比了一圈后梁洲沉就说想回去睡觉了,走之前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套房卧室里的灯关了,黑漆漆的,但门开着。梁洲沉感觉有一双幽幽的眼睛正埋伏在黑暗中盯着自己,他没搭理,从包里拿了换洗衣服去浴室洗澡,用了快二十分钟。 出来后擦着头进房间,干脆地按下灯开关,室内骤然明亮,左边床上的人蓦地把被子拉过头顶,挡着刺眼的光。 “起来吃药。”梁洲沉把药盒和水放到床头柜,接着拿着手机坐上自己床,等湿发被毛巾吸干。 良久,房间除了他敲键盘的声音,没有别的动静,该吃药的病人仍缩成个大包子,变身成肉馅儿藏着。 不过包子马上被撕开了。 顾矜在被子被扯开一角时及时闭眼,保持平稳的呼吸。 “房间里风很大吗?睫毛怎么动个不停?”梁洲沉伸出指尖碰他的睫毛,顾矜迅速退开,睁眼瞪他。 “你碰我干嘛?” “喂你吃药。”梁洲沉拿起药盒摇了摇。 “不吃了。”顾矜看着他说,“我想吐。” “不能断药。”梁洲沉打开盒子,单独拎出一粒药丸放他手心上,看他喉咙咽下药丸便去关灯,“睡吧。” 房间顿时一片黑,过了半晌,空气中突然传出一声“啧”。 继而被子被掀开,人摸着床沿顺利走到门边,梁洲沉问:“你去哪儿?” 顾矜暴躁道:“去游泳。” 他不仅带走自己的房卡,还把梁洲沉那张插着通电的房卡拔走了,挂着满脸不爽,乘电梯到自助餐厅吃饭。 餐厅24小时开放,顾矜没胃口,但为了理所应当坐在这里而端了盘水果。他拿牙签戳西瓜,把上面的籽儿都挑了出来,接着动作不停,继续扎果肉,脑子却专注地想着别的事。 他两为什么待在一起啊? 在泳池聊什么? 聊聊聊,有什么好聊的,还笑! 要不是我下错楼层了,还真发现不了你们在私会。 到底怎么好上的? 背着我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他越想越恼火,都看到徐子洛和梁洲沉手牵手走向自己来炫耀,差点就把牙签当武器扔了出去。 盘中西瓜已然碎成沙,持续经历了长达二十分钟的酷刑,灵魂终于在刽子手药效发作时得到解放。 次日录完单独采访,众人解散,各回各家。 由于昨天睡太多,顾矜在飞机上无法入睡,听着身后两个座位的人聊得滔滔不绝, 一个举着红皮经书逐句分析,分享见解,像是八百年来第一次和人说话一样,分享欲如瀑布倾泻,另一个认真聆听,给予回复,听不出有不耐烦的情绪。 唯一感到反感的只有顾矜,一面想起来打断他们,但又心虚,另一面想继续听,试图抓住一些只言片语来说服自己,他两其实不熟。 一落地,顾矜和梁洲沉在航站楼分手,走之前,梁嘱咐他每周六来诊所,有事直接打电话,他随时都可以为顾矜空出时间。 就因为这句话,顾矜憋肚子里的气消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默默埋在心底,等到咨询见到医生本人波澜不惊的脸时再挖出来气会儿。 自那天他在车上拒绝和他牵手后,梁洲沉就有意地与他保持距离,仿佛回到四年前,把他当个小朋友在照顾,不直面顾矜想要的情情爱爱。 而顾矜明白,现在这情况是他导致的。一方面,他对于对方答应为母亲工作而感到恼怒不解,而另一方面,是他放不下梁洲沉。 雪山上的时光被他怀念了四年,下山以后的每天——只要是他独自待着的时候,脑海将那一周下的每一粒雪都放大,他们之间所有的肢体接触都放慢,毯子下两人相依的体温、悄悄勾住的小指、偷吻的触感……统统被永久收录。 这天深夜,顾矜没吃药,没睡着。 他搂着抱枕,反复开合翻盖机,无意识地走神中。 手机忽地一震,手迅速按了下主键,发现发信息来的是骗子。 有病吧。顾矜暗骂,随后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 药盒就在床头柜,伸手就能够到,他忍无可忍般把药拿过来,打开盖子,见到里头不同颜色的小药丸,蓦地涌上一股冲动。 仅犹豫了一秒,顾矜把药倒了,接着在联系人里找到梁洲沉,手指飞速按了一串话发过去。 顾矜:我不小心把药洒了,睡不着怎么办? 梁洲沉:我来找你。 20 表白亲吻 半小时后,大厅门旁边的传呼机响了,顾矜跑出房间,趴在栏杆上对守在门口的保镖喊:“是谁?” 保镖:“梁医生。” “快让他进来。” 保镖不会拦着医生来,他打开门,穿着一身纯色居家服的梁洲沉马上看到了等在楼梯口的顾矜。 见到人来了,顾矜转身回房间挨着床,留了个门缝给他,等梁洲沉进来把门关上,就看见他那张半死不活的脸。 表情恹恹的,皱着眉头似乎还有点不满。 明明刚才在楼梯上看着很期待他来呢。 “你怎么穿睡衣就来啊?” “难道我要在半夜穿西装吗?”梁洲沉甚至还穿着拖鞋,生活习惯已经融入当地粤城人,他坐到床边,轻而易举发现了垃圾桶那一把药,“怎么洒的药?” “手抖。”顾矜垂下眼。 “是么。”梁洲沉没追究,反正那也是他最后一盒药了,继而从兜里掏出一片药,掰了一颗给顾矜,“今晚吃一粒这个吧,明天再去药房拿药。” 顾矜没问这什么药,乖乖吃了,接着见梁洲沉绕到另一边躺上床,睡在他平时用腿夹着的枕头上。 他质问:“你上来干嘛?” 霎时梁洲沉无语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后说:“你特地发信息给我不就是想让我过来陪睡吗?” “我可没说。”顾矜嘴硬,但身体听话地躺下,一张被子下两具身体越靠越近,梁洲沉说:“睡过去点,我要掉下去了。” “这我床,我爱怎么睡怎么睡。” “那我走?” “我又没逼你留下。”顾矜不动了,两人之间隔着五厘米的缝,突然听见手机震颤两下,梁洲沉按亮手机,手指在键盘上敲打,顾矜追着光源看过来,发现信息框对面的人备注叫徐子洛。 徐:过几天是我家狗的生日,你要来我家一起庆祝吗? 梁:你爸妈家? 徐:对哈哈哈,你不会介意不能玩手机吧? 梁:不介意,我会来的。你家狗喜欢什么? 徐:不用送礼,人来就行。这么晚不打扰你了,睡吧。 梁:晚安。 顾:“你在和人发信息吗?” “你不是看着吗?”梁洲沉揭穿他,随即把手机放回去,闭上了眼。 见他不多解释,顾矜满嘴酸涩,他问:“你和他怎么这么熟?” “游泳那天聊了会儿就熟了。” “他看我不顺眼,你知道吗?” “不知道。” 闻言,顾矜翻个身,卷走大半张被子,背对着他,气急道:“还说是我粉丝呢,一点都不关注我。” 这话惹得梁洲沉发笑,他伸手扯被子,顺带把顾矜也翻了回来,他侧身道:“我和他就是普通朋友关系。” “朋友也不行。”顾矜脱口而出,说完自己愣住一瞬。 “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梁洲沉伸长胳膊搂他入怀,顾矜登时回想起那日生病回酒店,梁洲沉说了现在一模一样的话,做了同样的动作哄他。 顾矜轻轻挣了一下,其实也没打算真的推开他,但梁洲沉懂他,默默收紧手臂,让他埋在胸前睡。 黑暗放大了五感,对方轻微的呼吸,强健有力的心跳,以及指腹隔着睡衣贴着皮肤的温度都构成了暧昧的气氛,顾矜还在吃醋,可他不想再聊徐子洛了,破坏氛围。 旋即他问:“梁洲沉,你到底为什么要答应我妈来做我医生?” “因为照顾的对象是你。”梁洲沉轻轻拍拍他。 “真的?”顾矜抬头,“真是因为我?” “是啊,你妈给的一个月工资还没我接满一个月咨询给的高。”梁洲沉耐心哄他,“真是因为你我才来的。” “那我就信你这次……”顾矜不禁一乐,咧嘴笑了一下后,头顶着他胸口,转而低声问:“那天在车上,你为什么要牵我手?还牵的这么……奇怪。” 梁洲沉看向他,问道:“你不喜欢我那样做吗?” “你别跑题!” “那你先回答我。” “……我。”顾矜说不出口,他紧闭起眼,深呼吸一口,拐了个弯回答,“我以前喜欢你——你知道吗?” 话一出口,顿觉轻松不少,说完也没那么害怕了,抬头望着对方,眼里闪着期待,谁料梁洲沉却哂笑:“为什么不直接回答我问题?” “你有病吧梁洲沉。”顾矜坐起来推他,对方顺着推力躺平,还笑着看过来,简直戳他雷点,顾矜最烦说话没人应,这下他彻底憋不住脾气,疯狂向梁洲沉宣泄,“我说我以前喜欢你,听不见吗?什么我逃避你问题,你回答我问的了吗?明明是我先问的你。” “你那天牵我到底是什么意思?快点说清楚。” 可梁洲沉没及时回应,慢慢起来,像竞赛节目上故意在宣布排名时吊胃口的主持人,顾矜知道这人就是故意的,以前也是总钓着他,什么话也不说穿,但又依着他心意来,害得顾矜不能确定这人到底对自己有没有感觉。 他情绪本来就不稳定,现在感觉要崩溃了,顾矜拿枕头砸他身上,催促道:“快点说话!” “我知道你喜欢我。”梁洲沉把枕头放回原位。 “那你怎么想的?”顾矜语气冲,要是梁洲沉再敢反问就滚,但同时提着颗心,紧张得胃疼。 “你先冷静下来。”梁洲沉看他一只手放到肚子上,知道他出问题了,然而刚伸手就被打掉。 “说清楚了再碰我。”顾矜情绪加速失控,不耐烦道,“不说话你就滚去给徐子洛看病吧!” “……我真是有点怕了你了。”梁洲沉无奈一笑,强行将他放在肚子上的手掰开,扯到自己肩膀上,再顺势探身,坚定地亲了他一口。 嘴唇上弥留的触感让顾矜不可置信地怔住,唇分时,他们贴着额头,近得能清晰听见彼此呼吸。 梁洲沉感觉到拽着的那只手放松地搭到他肩上,旋即又吻了下去,这回顾矜很配合,亲着亲着都有点感动了,胃疼也减轻不少。 他两只手搭到他肩上,被梁洲沉拉着坐到腿上。方才的吵闹转移到了唇舌上,顾矜故意咬他嘴唇,听到他痛哼一声就开心了,接着再跟着他节奏走,吻很温柔,顾矜蛮享受的,被梁洲沉轻吻一下,他便不自觉伸出一小截舌头加深这个吻。 某人的手不知何时钻进了衣服里,指腹滑过干燥光滑的后背,再移到腰的位置抚摸。 手一路向上,睡衣堆到了胸口,顾矜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然而梁洲沉的手停在左胸上,感受到心跳加快。 两人分开,衣服里的手也抽了出去,顾矜舔了舔唇,冷静下来后,眼睛不知该往哪儿瞄才好。 梁洲沉收紧手臂箍住他,让他们身体贴得更亲密,他附耳低语:“还想亲吗?” 像在说个秘密一样。顾矜很轻地应一声,接着凑上去索吻。 21(上)在浴室里被C批 第二天梁洲沉先走了,昨晚除了亲吻,他们没做别的,但顾矜起来后发现身边没人,觉得自己好像被白睡了一晚。 柜子上没留字条,手机上也没留信息,他下楼吃午饭时向管家问了嘴,管家只说梁洲沉八点多就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下午我要去医生那儿,你叫司机载我。”顾矜猜他大概率在咨询中心,但管家否决了他的决定,“刚才齐总打来电话,说晚点来接你。” “哦好吧。”顾矜撇撇嘴,差点把他给忘了,他不满地拿勺子搅一搅粥,对管家说,“你不要把齐骁告诉给梁医生。” “我明白,这毕竟是咱们家的私事。”这个管家年老,在顾家做了很多年了,对家里的一切知根知底,大概率下辈子都给顾家打工,顾矜有金主的事情,只有顾芝林、助理和经纪人还有他知道。 顾矜信他,不信也得信。 用完餐后半小时,身材管理师准时来督促他健身,跑步体操普拉提,顾矜练完都虚脱了,趴在瑜伽垫上久久不能动,精神上的他已经自刎了。 “怎么喘得和狗一样。” 陌生又熟悉的声音突然蹦出来,顾矜翻个身,见到了一脸戏谑的齐骁。 穿着长款风衣,显腿长,整个人清清爽爽,不像他都快被虚汗泡发了。 “你怎么这个点来?”顾矜站起来,越过他直通健身房里的冲凉房。 “不想早点见我?我出差一周忙得头都大了还会抽空想你呢。”齐骁跟在他身后,站在冲凉房帘子外,突然一套臭烘烘的运动衣兜头盖下来,齐骁嫌弃地把它扔到一边,“干嘛啊,臭死了。” “你想我什么?你找我不就是为了上床。” “那约会最后一项不就是上床。”齐骁说得理所当然,他的手悄悄钻进帘子摸了人屁股一把,滑溜溜软弹弹的手感,抽出来时发现沾了一手泡沫。 “你别摸!” “宝贝,我们调转下约会顺序吧。”齐骁迅速把衣服统统脱掉,挂到空着的毛巾篮子上,一把拉开帘子抱住正在搓头的人。 地上滑,顾矜不敢乱动,顶着满头泡沫被吻住,相比起梁洲沉的吻法,齐骁总是亲得很激烈,深爱法式舌吻,恨不得将他舌头吞了。 “唔……你先别亲了!”顾矜猛地别过脸,齐骁的吻就落到他脸颊上,脑门也蹭到了不少泡沫,底下的生殖器完全勃起了,贴着人肚皮蹭。 他捏住顾矜下巴转过来面向自己,嘴唇似乎微微红肿,不可能是他刚才亲的那两下导致的,不过红通通挺可爱的,齐骁啄他一口,边熟练地把手探进他腿间,边问道:“嘴怎么肿了?” 两指在穴口外头摸了两下便插了进去,软而紧致的穴肉咬着手指不放,齐骁缓缓抽动两下,察觉对方的手不自觉握紧他的手臂,垂下头咬着嘴唇,便稍微抬高指头,快速反复摩擦他的敏感点,齐骁语调揶揄:“说话啊。” 没搓一会儿,淫水都流出穴外,顾矜舒服得腿打抖,搂着他稳住身形,一张嘴就是呻吟:“唔啊……吃辣椒吃的。” 双指蓦地抽了出去,穴里空了一秒,顾矜还有点愣,下一刻齐骁就把几把捅了进去,瞬间穴肉如同被撕裂开一样疼,顾矜吃痛地喊出声,捶他肩膀叫道:“你出去!我要洗澡。” “帮我一起洗了呗。”齐骁抱着他挪到花洒下,两人被水打湿,接吻时吃到了一点洗发水,又苦又辣,顾矜还要担心泡沫进眼睛,结果齐骁只顾着操他逼,后背被抓了两道痕还兴奋地夸宝贝真棒。 射了一次,打死顾矜也不乐意和他做了,这人活太差,还要内射,弄得洗澡很麻烦。 等他抽出去,他因为疲惫,眼皮在打架,齐骁爽完倒是神采奕奕,一扫坐了十小时飞机的疲劳,体贴地给顾矜洗干净身子,给他围了毛巾抱着出去换衣服。 但顾矜体力不支,实在太困,坚持要先睡会儿,齐骁心情好,什么都依他,便带他回卧室。 一进去,顾矜自觉躺在一边,给他留了位置,齐骁看了眼空位上的枕头,明显有个轻微凹下去的枕痕,他问:“你这枕头还有谁睡过?” “没谁睡过,我拿腿夹的。”顾矜拍拍床,心虚地撒娇,“你不陪我躺会儿吗?” 齐骁最吃这套,跟缕烟似的钻进他被窝,从背后抱住他,嗅他洗发水味,埋头亲亲他脖子,顾矜没搭理他,一方面是早已习惯睡觉时被他骚扰,另一面想哄会儿人,免得齐骁起疑。 一觉睡到四五点,顾矜睁眼的时候感觉到屁股被一只手揉来揉去,他反手打掉咸猪手,问道:“几点了?” “天都黑了亲爱的,上我家吃饭吧。”齐骁道,“我叫了个米其林师傅来做菜。” “那走吧,我刚好饿了。” 车上,顾矜戴着口罩坐上后座,他先开机,见两点多时信箱显示有人来信,他眼神一亮,立马点开查看。 梁:中午吃什么了? 虽然现在离这条讯息发来的时间过去了两个多小时,但顾矜还是认真回复了问题。 顾:吃了粥还有鱼肉。 顾:你在做什么? 等了大概五分钟,手机来电铃声蓦地响了,驾驶座上的齐骁问道:“谁打来了?” “诈骗吧。”顾矜连忙挂断电话,梁洲沉发来个问号。 顾:有个导演邀请我去吃饭,我在车上呢,助理司机都在。 梁:好吧,我刚下班,本来想来找你的。 梁:想你了。 顾矜顿时心软,好险他戴着口罩,不然要被齐骁看到遮住的笑容了,他回复:我也想你~我明天去找你吧。 梁:中午来吧,明天咨询被约满了。 顾抱怨:你好忙,中午那一会儿哪儿够啊。 梁:那等我下班再来? 顾:我看看吧,不说了,要吃饭了。 21(下)《梦游》 节目在今晚播出,他们用完餐一同窝在沙发里看电视。顾矜被他夹在腿间坐着,开了包薯片吃,咔嚓咔嚓地响,齐骁嫌他吵着他看节目,把薯片拿走了,喊佣人切块蛋糕给顾矜。 顾矜没抗拒,毕竟来齐骁家就这点好,能吃零食和点心。 节目如他预测那般,节目放大徐子洛和顾矜的矛盾,以此获得话题,顾矜被剪成了组里的累赘,什么也不会,也不说话,看着像耍大牌。 屏幕上飘过一串串实时弹幕,顾矜看到几句骂人的话就低头专注吃蛋糕了,但耳朵听着电视里的声音觉得烦,抱怨道:“有什么好看的?关了吧。” 身后的人没动静。 “齐骁,不要看这个了。”顾矜仰头顶他下巴,齐骁却收紧手臂,接着揉揉他肚子,“宝贝,你真的不知道蘑菇长地上吗?” “……不知道,没见过。”他现在觉得那天自己真的是个大傻逼,不如称病逃掉。 屏幕飘过满屏吐槽,顾矜无力反驳。 里巴巴:哥们儿我厌蠢症犯了。 魂兮归来:他不会觉得这样很可爱吧???!徐子洛和他一组真的倒霉。 戳死你:我先把自己戳死。 IMBT:说真的,我觉得他不适合上综艺,没一点综艺感,超无聊。不懂请他来谁看。 咕咕:路人少管粉丝,咱好的就是这一口。 “这不能是剧本吧?谁写的出这么弱智的。”齐骁吐槽,下意识把他一起骂了,顾矜举手肘向后撞他,自暴自弃道:“我就是弱智,怎么了?!” “嗯嗯我恋蠢。”齐骁笑着低头亲他,舔掉他嘴边的奶油,继而关掉弹幕,但就是不换台,表情认真得如同在做赏析,看完就要写论文一样。 电视很快播到徐子洛来叫起床那一段,只见徐子洛对着镜头说要给他挤牙膏,便离开了镜头,跑去了厕所,顾矜这才反应过来那天捉弄他的人不是梁洲沉。 “他真给你挤牙膏了?” “挤了。” 随后镜头转到顾矜从厕所出来,向旁边脸部打码的人瞪了一眼,齐骁问:“这是谁?你换助理了?” “哦他是医生。”顾矜解释,“被派来监督我吃药的。” “等下,你这房间还是双人床?你和他一起住啊?” “对,就那一晚上。” “妈的他们给不起单人套房的钱吗?”齐骁心里的火瞬间烧了起来,突然开始亲他,在他肩上吸出个印子,“谁给你接的综艺?” “刘友文。” “接的什么破烂——我前两月给你挑的几个剧本你选出来哪个了?以后不准再上综艺。” “还没看完剧本。”顾矜委婉道,“我才刚拍完一部。” 闻言,齐骁边拿遥控换台,边道:“那快点选吧——真想在家搭个戏台子,你在上面天天演给我得了。” “你先看以前的戏呗。”他放下盘子,拿纸擦了擦嘴,“你不是挺爱翻来覆去地看……那部么?” “已经不爱看了。”齐骁忽地觑他脸色,压着他往自己身上靠,突兀地转移话题,“零花钱是不是还没打给你?” 听到钱,顾矜顿时眼前一亮,回头主动亲他脸上以示回应,齐骁无语道:“换个人都知道找我投戏,就你天天想着钱。” 你没钱试试。顾矜默默翻个白眼,眼睛盯着他用手机转了五万块到银行卡上,登时感觉神清气爽,笑嘻嘻地跑去厨房又切了块蛋糕,这回多拿了个叉子和对方分着吃。 没说出口的那部戏叫《梦游》,是顾矜演艺生涯中的最高成就代表作,是他十九岁那年演的。故事的主人公因为过度工作而导致猝死,在倒下的前一分钟,他发现周围的人变成了他年轻时的朋友家人,通过与他们接触,解开并反省人生路上做过的错事。顾矜演的是一位变性人,叫小黎,喜欢上了主人公,并主动追求对方,两人上床后主角逃跑,但被小黎追踪到家里闹,父母得知他们的事情便将主角赶出家,主角因此怨恨小黎,并对人实施强奸,在梦中他对小黎感到愧怍,痛哭流涕地求原谅。结局主角被救回来已经在医院,但进来照顾他的护士就是小黎本人,最后主角因血管被注入空气而死。 但顾矜不喜欢别人提起这部戏,因为这部戏最出圈的片段就是小黎被强奸的戏份,足有三分钟长,明明他表现得很痛苦,但观众一致表示想高潮。 拍戏的过程同样不愉快,导演说他演技不达标,完全不尊重他的尊严,在拍摄床戏时让所有员工盯着他的身体,并且饰演主角的那名演员顶着他屁股勃起了,导致顾矜回酒店吐了整整一周才出门。 从此这部戏给他留下了创伤。 然而齐骁当初就以喜欢这部戏为由来追求他。 齐骁没怎么吃,全程盯着他的脸色,顾矜被看得起鸡皮疙瘩,转头给他塞了最后一口蛋糕。 “吃完去刷牙,回房间给你看点东西。”齐骁松开他。 “什么啊……”顾矜被推着去了洗手间,猜测可能是情趣服装什么的。 不料等他进了房间,发现梳妆台两边的墙贴了几张他们的合照。 “这是?”顾矜凑近照片,是他们坐在车里,右下角还有时间标记,大部分照片都是齐骁笑着和他讲话,顾矜的表情相对冷淡许多,感觉他两不熟。唯独那张齐骁给他戴墨镜的照片显得亲密些,照片中的顾矜似乎撅了一下嘴表示不满,两只手按在耳两侧,叠着对方的手要把墨镜取下。 “那天有个狗仔跟踪我车,拍到照片之后找我讹了三百万。” “你确定他没备份了?”顾矜立马问,要是狗仔背地里泄露照片,那梁洲沉会不会讨厌他? 见他神情严肃,齐骁从背后环住他安慰道:“当然没了,我给了那么多钱,他还哪敢偷藏着。” “我觉得这几张拍得挺好看的,洗出来挂着看也不错。”他又问,“你觉得怎样?我们是不是挺有夫妻相的?” “我脸上长了痣,克夫。” “怎么个克法?干你干到精尽人亡吗?”说着,齐骁突然把人抱起来扔上床,兽性大发,狂搞两小时,等他抽出来,顾矜气得爬起来给他屌来了一巴掌,差点杀死了齐骁袋里未见过世面的子子孙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