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柳》 一不学无术 最近天气是不寻常的热,上街走一遭回来身上布衫就能湿得拧出水儿来。 柳昭黎恹恹欲睡地趴在桌子上,宽大袖口胡乱撸上去,露出两条细胳膊,白生生地连着手腕,手指没什么力气地微微蜷缩着。 魏瑄用两根指头沾了茶水,缓缓按在他的小臂上,微微用力陷进那柔软的雪白皮肉里。 水痕蜿蜒而上,直到没入看不见的地方,他还欲顺着衣袖向里,柳昭黎终于不耐地一摆手:“别闹我。” 声音是少年的清朗,却没什么活力。 柳昭黎最怕热,任他平日里如何生龙活虎,吃酒纵马彻夜胡闹都不见半点疲累,可一旦天热起来,他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萎靡不振了。 魏瑄被他轻叱也不恼,反而笑了起来,这样一副清俊端方的好样貌,粲然一笑有如清风拂面,倒是驱散了几分暑气。 只是他手掌很不听话地顺势滑下去握住了柳昭黎略显伶仃的手腕,仿佛觉得很有意思一般把玩起来。 终于柳昭黎忍无可忍,侧脸拿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去瞪他,两颊贴着几缕微湿的乌发,可见确是热得狠了。他不耐烦道:“你身上太热了,不要碰我。” 当今圣上的五皇子,他的挚友魏瑄,面对他似乎天生有一副好脾气,抿唇一笑,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魏瑄一向体热,冬日里倒是很受柳昭黎喜爱。 他总爱钻进魏瑄的大氅里用那双冰凉的手紧贴着对方火热紧实的腰腹汲取热量。 然而一旦入夏魏瑄就立刻变成最不讨喜的那个了,若不是他直接去尚书府厢房把人揪出来,恐怕在这样长的夏日里他有一半时间都见不到柳昭黎。 “柳尚书准备把你安排到哪儿做事?”魏瑄一手拿起一旁的扇子为他扇风,一手轻轻拨开他凌乱的鬓发。 柳昭黎眉头渐渐舒展,歪头枕在手臂上懒懒道:“不知道,应该是个清闲差事吧。” “好罢,总归是有事可做,你也不必天天挨骂了。” “我才不怕挨骂,我只怕再没时间玩了。要不是最近太热,我早就和子熙他们去满春楼吃酒了。”柳昭黎一手拄着腮,惆怅道。 魏瑄不动声色地敛了笑意:“和那帮酒囊饭袋一起有什么意思?” 柳昭黎摇头,倒是很有自知之明:“我也是个酒囊饭袋,同他们一起倒也乐得自在。” “倒是你,”他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促狭看向魏瑄,“堂堂五皇子这么多年和我这么个废物在一起厮混,就不怕被人笑话吗?” 他的眼睛微圆,眸子漆黑,上挑的眼尾处沾着亮晶晶的汗,乱糟糟的黑发间一张唇红齿白的脸冲魏瑄微微笑着,一时间竟有几分艳色逼人。 魏瑄喉结动了动,垂眸道: “你又不是不知我没本事,自小又不受父皇宠爱,早被人笑话不知多少次了,如今只怕你会抛下我,不和我玩了。” 柳昭黎仿佛被他这带着几分幽怨的话酸倒了,一把揽过他,半是安慰半是玩笑道:“好好好,你没本事,我又是废物,这简直天生一对!我便是同他们都不往来了,也必不会冷落了你呀!” 魏瑄见他面上笑嘻嘻的,说话又不正经起来,知是在打趣自己,便也同他一块演戏,可怜兮兮地盯着他的眼睛道:“你有我一个不就够了吗?” 柳昭黎看着他,觉得他这张剑眉星目的英俊面庞配上这副表情简直是有些滑稽,一时没崩住噗嗤一声笑弯了腰, 他的性子里一直带着几分常人难以理解的跳脱,柳尚书时常斥责他行为无状,飞扬浮躁。 此刻他扒着魏瑄的胳膊笑得开怀肆意,倒愈发衬得那张脸十分的鲜活美丽。 其实没什么可笑的,但他总是这样,喜怒常形于色,看谁不顺眼冲上去直接骂一顿也是常事,之前没少同其他王公贵族家的公子争强斗狠,经常脸上挂着彩回府挨训,直到近几年他的脾性才因为朝中风气收敛许多。 但魏瑄就喜欢他这个样子,歪头笑吟吟地看着他,怕他从凳子上跌下去,抬手扶住他的肩膀。 直到柳昭黎笑够了直起身,带着满头满脸的汗开始猛扇扇子,他才放手。 柳昭黎挥手抹去了额上的汗珠,随意一拍他的肩膀:“阿瑄莫要小气,只要能玩的来的就都是朋友,改日我引荐你们认识一下如何?” 对于那些人,魏瑄完全没有想结识的兴趣,但他很少反驳柳昭黎的话,于是应下说好,过了一会儿低头转着茶杯,又慢慢开口:“只是最近林侍郎与戚公公交往甚密,林公子也受戚公公照拂不日便要进礼部做事了,当真是前途似锦,他还能看得上我这无宠无势的落魄皇子吗?” 魏瑄语气很淡,然而听在柳昭黎耳朵里却让他瞬间没了笑模样。 魏瑄见状仿若讶异般一挑眉:“怎么林公子不曾与你说过吗?” 柳昭黎那双黑漆漆的眼睛褪去柔软笑意时显得有些冷漠,过了许久他才勾起一个冷笑,缓缓开口:“我从不关心朝中事,如此说来倒要提前恭喜子熙兄了。” 魏瑄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遮住唇边笑意。 谁不知道权倾朝野的掌印大太监戚方仰仗皇上宠信如今当真是风头无两。东厂提督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锦衣卫指挥使是他的干儿子,如此厂卫勾结,排除异己,列位官员皆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眼睁睁看着他在内廷独揽朝政,将朝堂搅成一汤污水。 除却当今内阁首辅张见山还能在皇帝面前上谏争说一二,其余人若是谁开罪了戚公公,恐怕不到半日弹劾的折子就能批下来,东厂便会带人直接抄了他的家。 作为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柳昭黎对这些朝堂党争本毫不关心,他甚至已经不记得戚方这老太监究竟是何模样,只是听过他许多谗佞专权的传闻。 可那阉人只因他父亲柳青川在奏疏里提了句望圣上“直言纳谏,选贤任能”,便认定这是在讽刺他无德无能,欺君惑上,对他父亲怀恨在心。 一本折子几句谗言险些直接让柳青川下了诏狱。幸而圣上对柳尚书在吏部兢兢业业数十载的辛劳功绩仍感怀于心,再加上他父亲的老师张见山力保,这才堪堪逃过一劫。 诏狱那种吃人的地方,谁去了都得脱一层皮,他父亲一把年纪,哪里受得了那种折磨。因此柳昭黎对戚方一直恨得牙根痒痒,只是苦于能耐本事和胆识都很有限,便只能每日祈祷上天显灵降下几道天雷,早日劈死这个老贼。 只叹尚书老来得子,对他之前太过娇纵溺爱,如今他顽劣多年,实在已经难成气候。 是故不论他心中如何痛恨戚方,当面见了对方也得规规矩矩老实行礼,唤一声公公好。 柳昭黎人不算聪明,但也没完全傻透,如今这种情形迫于权势低头再正常不过,他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只是但凡和戚方关系紧密的官宦子弟,他都不与交往,左不过他也只是个没用的草包公子,许多人本就因忌惮戚方不曾主动与他交好,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各玩各的,倒也相安无事。 柳昭黎面上冷得干脆利落,甚至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以表达自己对林子熙的鄙夷和不屑,但心里还是隐隐有被背叛的难过。 本以为像林子熙这些人肯与他交好应当是志同道合的,虽然他们废物到了一处去,但必定有一颗相同的痛恨阉党的心。可没想到人家早就攀附高枝,奔着远大前程马不停蹄了。 柳昭黎想起几日前林子熙他们还若无其事地邀他泛舟同游心底就一阵厌恶烦躁,对方明明知道自己最痛恨什么,却还要欺瞒他。 这不禁让他想到了另一个人,为何总是如此? 他转头看向魏瑄,对方浓眉俊目,在盈盈日光下温柔地看着他,这让柳昭黎冷了几分的胸膛顿感温暖。 不论如何,他还有这样一位知己好友在侧,已是人生幸事。 他与魏瑄这么多年的交情,到底是那些人比不得的。 虽然魏瑄在外人看来是个因为生母身份低微而不得圣上青睐的皇子,可在柳昭黎眼里,他这位好友人品才情皆是上乘,只是过于无欲无求,不争不抢。 魏瑄似看透他心中所想,缓缓握住他的手,掌心热热地贴着他微凉的皮肉,冲他展颜一笑。 柳昭黎这时不再嫌他热了,他畏寒的心此刻正急需一点温暖,于是主动将身体靠过去,略带忧郁地与魏瑄亲密贴在一起,慢慢饮完了面前一大壶凉茶,直到天色沉下去,空气也不再黏腻湿润,才闷闷道:“阿瑄,我不和他们来往了。” 一双手绕过他的肩头将他虚虚搂在怀里,柳昭黎抬头对上魏瑄的眼睛,对方深黑的瞳孔泛着一层浅色的光晕:“好,那今晚我们去喝酒。” 明明是他仿佛不经意般在柳昭黎这里判了林子熙的死刑,但他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安慰柳昭黎。因为在魏瑄看来,摆脱那些人对于柳昭黎有益无害,没什么好可惜的。 听到要去喝酒,柳昭黎的神色才又活泛了一点,他的情绪总是很变幻莫测的,不过片刻,方才的那点忧郁怅惘就在他脸上再寻不到任何踪影。 他与魏瑄定好了时辰,便慢悠悠回府去了。 二劝君莫贪杯中饮 天色初暗,月上柳梢之时,柳昭黎穿戴整齐出门,瞧见父亲的屋子仍亮着,想来不是在看书就是处理事务。 他心头丝毫没有不学无术的羞惭,反而彻底放下心大摇大摆地从前门走了出去。 外头掌灯的仆人许是小解去了,门口漆黑一片,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冷不丁撞进一个硬邦邦的怀抱里,被人一把搂住了腰。 他下意识就要大喊出声,一只手迅速捂了他的嘴,湿热的呼吸擦过他的耳朵:“是我!” 听到是魏瑄的声音,柳昭黎松了一口气,心想不过去吃个酒而已,搞得这样偷偷摸摸,忍不住在他肩膀锤了一记,埋怨道:“连个灯也不点杵在这吓死人,做贼吗!” 魏瑄拉他的手往前走:“是啊,这不是来偷你吗?” 柳昭黎被他这厚脸皮的油腔滑调噎住,一时无言,哼哼了几声作罢。 满春楼是长安街新开的酒楼,据说有他最爱的秋白露,味道极其纯正芳香。柳昭黎是有些爱酒的,不过酒量一般,微醺时倒还有几分风流倜傥,可一旦喝到酩酊大醉就总免不了一番胡闹,三分不羁化作十二分的荒唐。 硬逼着乐师唱童谣,在别人脸上画王八,或是敞着衣襟吵闹如孩童。他是尚书公子,一般人也说不得拦不得,只看在那张脸的面子上哄着他,任由他折腾。 因此他很少酗酒,一旦预感要喝到神志不清,场面失控之际,也必定先找人把他全须全尾地抬回家,也好少给他爹丢些人。 柳青川没少教训他,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骂也骂了,关也关了,打又舍不得。总之最后柳青川见他喝不成个酒鬼,也没出过什么大乱子,勉强还能保全尚书府的颜面,便也由他去了。 而今柳昭黎已数月不曾沾酒,一踏进酒楼便被那扑鼻而来的酒香包围,心情也变得舒畅起来。 随着酒香一起靠近的还有几位袅袅婷婷的歌伎。 她们个个衣衫轻薄,面如桃花,眼神妩媚勾人,在他们对面素手抚琴坐好。 雅间内顿时一阵香风氤氲。 柳昭黎诧异望向魏瑄,魏瑄无奈一笑:“看来老板把咱们当成什么风流公子了。” 柳昭黎抿嘴也笑了笑。 他爱在酒楼厮混,偶尔手痒兴起也会跟着朋友赌两把,但却是出了名的不好美色。 美人远观欣赏也很好,只是他自认天生欲望淡薄,不曾在男欢女爱上动过心思,平生唯一一次当着别人的面自渎,如今想起也只叫他感到无比恶心。 他有时在一旁看着那些锦衣华服,自诩文雅风流的世家公子,上一秒还在对国家抱负侃侃而谈,下一秒便开始左拥右抱,念起了淫词艳曲。 柳昭黎认为各人有各人的快乐,但于他来说,那些看起来虚无缥缈的情欲,还不如一口辛辣烈酒来的刺激痛快。 魏瑄也一向清心寡欲,二人出来喝酒不曾叫过乐人随侍,今日原来是老板看他二人身段风流,面容俊秀,自作主张送了乐伎上来。 魏瑄道:“倒也无妨,我们喝自己的便是。” 柳昭黎点点头,举杯向对面的乐伎们微微一颔首,听着美妙琴声,将杯中酒一口饮尽。不愧是他心心念念的好酒,味道果然香醇浓烈,他又嗅了嗅酒杯内的余香,脸上忍不住露出了点笑模样。 待他又是两三杯清酒下肚,转眼瞧见魏瑄滴酒未喝,手只握着酒杯慢慢摩挲,清俊的侧脸没什么表情,好似思绪早就飘荡远走。 柳昭黎一拍他的肩膀:“你酒也不喝曲儿也不听,干坐在这有什么意思?莫不是在想哪位美人?” 魏瑄盯了他一会儿,心想美人不就在面前吗?但面上不显只微微一笑,柳昭黎也不在意,把那一大坛秋白露宝贝似的搂在怀里冲他得意地弯起唇角,像一只餍足的猫,带着几分朦胧的痴劲儿。 魏瑄知道他这是有些醉了,伸手捏住对方柔软的脸颊,忍不住笑他:“就你这点酒量还敢贪杯?不怕给你爹丢人了?” 柳昭黎任由他动作,只顾着喝酒吃菜,含糊道:“今日是有你在我才敢放肆喝这么一回,你可别不管我……” 魏瑄深深看了他一眼,说好。 酒气辛辣扑鼻,柳昭黎喝急了些,被刺激得眉毛鼻子全皱到一起。酒水湿淋淋地挂在那截尖俏的下巴上,然后滴落到桌面上,衣襟上,和魏瑄微抬的手心里。 魏瑄突然觉得有些口渴,于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烈酒入喉,没能解他渴意,反而让他心头那把火烧的更旺。 没人拦着,柳昭黎便喝得有些肆无忌惮了,待他双颊酡红,眼神湿润迷离时,终于想起父亲的教诲,即便有魏瑄在身旁,他也极克制地摆摆手道:“不喝了。”,努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魏瑄轻轻一拍手,屋内缥缈琴音散去,几名歌姬飘然上前,纤纤玉手拿了酒杯盛酒,如雪的皓腕交错相叠,叫人眼花缭乱。 他一手支着脑袋,示意她们给柳昭黎继续喂酒。 柳昭黎这厢还在回味烈酒滋味,突然周身缠过来几条白嫩胳膊,执了酒杯就往他嘴边送,他本已醉意上头,隐隐感觉快要不太受控了,然而抬眼望去见几位美人皆是眉目含情,欲语还休地望着他,身子又贴得极近,他躲也不是,挡也不是,一时间茫然无措,手脚犹如蛛网上的蝇虫,被缠缚起来动弹不得。 三分迷糊变作七分,在酒香的刺激下,他微微张嘴叼住酒杯仰头咽下,任由溢出的酒水顺着他白皙脖颈流过,直到没入衣襟里。 旁边有股灼热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迷离中睁眼正好瞧见魏瑄正笑着看他。 于是柳昭黎求救似的就要去抓魏瑄的手。 下一秒几只酒杯又相继递到嘴边,叫他分身乏术,这下他的脑袋彻底变成了一团浆糊,不但眼前的美人幻化出了残影,就连他自己张开的五指都看不分明了。 在这样熏然的醉意中他慢慢伏倒在桌子上,隐隐感受到了身体里有一股奇怪的热意,不似饮酒后血液的自然沸腾,那热度是从五脏六腑往心口灼烧的,直烧的他口干舌燥,喘息不止。 不知何时,身边美人散去,柳昭黎朦胧的视线里,只剩离得越来越近的魏瑄。他去抓魏瑄的手腕,口齿不清地小声说:“水……想喝水……” 魏瑄了然点头,贴心地倒了满满一杯茶,却并不往他嘴里送,拿不稳似的手一抖,任由茶水半杯落在他的唇上,半杯落在他的脸上。 柳昭黎的睫毛和鼻尖挂上淋漓的茶水,他呆愣愣地眨了眨眼,已经失去了清醒的分辨能力。 耳边响起一声笑。 但他只知道渴,于是自己去拿面前的茶杯,只是摸索了半天,明明近在咫尺的茶盏却怎么都够不到,总是不远不近地差一点距离。 柳昭黎脾气上来了,干脆一掀衣摆就要爬上桌子用嘴去叼那茶壶,一条腿刚翻上去后腰突然一酸让他仰面向后栽进个怀抱里。 他挣扎着转过身,双手支在魏瑄胸膛上。魏瑄毫不心虚地同他一双湿润醉眼对视,用手分开他的双腿,让他结结实实地坐在自己怀里。 柳昭黎此刻确实是不清醒了,双手顺势环上魏瑄脖颈,泄力地趴在他肩膀旁,吐出的气息热得要命,还在茫然看着前方轻轻说:“水……” 声音很低,却仿佛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魏瑄喉结动了动,自己仰头饮了一大口,然后掐住柳昭黎的双颊低头直接嘴对嘴将水渡了过去。 柳昭黎下意识吞咽了那点茶水,还觉不够,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急切地在他嘴唇上舔了又舔,只是这次喝不到,身体又越来越热,只知道魏瑄怀里乱拱,险些要憋出泪了。 魏瑄一只手稳稳揽住他的腰,漆黑眉眼专注地打量着他,见他衣袍凌乱,眉眼含春,俊秀白皙的面容此刻泛着红晕,当真是活色生香,仿佛皮肉都透着一股醉人香气。 他慢慢低头嗅了嗅柳昭黎身上的气息,觉得此刻的柳昭黎很像皇宫百兽园里某种皮毛漂亮的幼兽,正需要他的爱抚。 于是他再度低头吻了下去。 柳昭黎以为他还要渡他喝水,欢欢喜喜地主动把唇张开,露出雪白的牙齿和一点嫣红的舌尖,然而直到被吻得头晕脑胀嘴唇发麻也没能再解半点渴,这才呜咽着想逃开。 魏瑄捏住他的脸不许他动,喘息着重重舔他的舌头和嘴里的软肉。 似乎有火苗从他们相接的唇齿一直烧到小腹,柳昭黎从头到脚彻底软成一汪水,整个人都歪倒在魏瑄怀里没什么力气地拽着他的衣服,微仰着脸任对方予取予求,露出的皮肤透出点桃花似的粉。 一吻毕,他的脸红的不像话,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双眼雾蒙蒙笼着一层湿意,连带着五官也变得模糊,只有那张被吻得湿红的嘴唇尤为夺目,还在张合着喘息,呼出来的酒气扑到魏瑄脸上,被他照单全收。 魏瑄身下那根已经硬了起来,直挺挺地戳着柳昭黎的屁股,他忍不住烦躁地伸手去抓,一边抓一边疑惑低头去看,脸上带着某种纯稚的天真。 魏瑄呼吸变急变沉,一把将人打横抱起,柳昭黎浑圆的屁股沉甸甸地压在他手臂上,他亲了亲怀里的人,感觉自己此刻并不比柳昭黎清醒多少。 三一刻,罗帐细垂 是渴是热,或是别的什么,柳昭黎已经分不清。在无尽的燥热之中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如云彩般轻飘飘飞了起来。 是要送我回家了吗?他混沌地想,下意识伸手环住了那人的脖颈,把脑袋在对方胸口重重一抵,低声说:“好难受……” 那人脚步不停,在他头顶轻吻,把他稳稳放平在塌上。 魏瑄的脸也有些红,他双眼亮得惊人,低头凑到柳昭黎脸旁问他:“哪里难受?” 柳昭黎蹙眉开始扒拉自己的衣服并不答话。他今晚穿的月白色衣袍有些宽大,轻薄的外衣用一根银带松松系了,显出略清瘦的腰身。 如今这身衣服也成了累赘,他三两下只扯开了衣襟,然后没什么力气的手垂到一边,闭着眼烦躁道:“热……” “我帮你。”魏瑄冷眼看着他自己折腾半天连件衣服都脱不掉,这才摸摸他的脸,伸手将他的里衣拉开,露出小半片如雪的胸膛和两粒小小的乳头。 魏瑄很喜欢地盯着那粉红乳尖看了会,耳垂慢慢红了。 他用手指轻轻拨弄揉捏,那处就缓缓挺立起来,与此同时柳昭黎的身体也紧绷起来。 魏瑄笑了下仿佛觉得很有趣,忍不住低头一口含住那乳粒又舔又咬,吃得啧啧作响,再抬头去看柳昭黎表情。 柳昭黎依旧陷在他湿热黏腻的梦里,只惊喘一声抬手护住胸口,面上潮红更深,长而密的睫毛抖个不停,整张脸茫茫然的,显出几分可怜相来。 魏瑄长长呼出一口气,脸上笑意更浓。他没怎么用力就将柳昭黎的手腕拉开,看见他被舔咬过的乳头湿亮肿大,泛着淫靡的光。索性把柳昭黎扒了个精光,看他修长白皙的身体赤裸着微微蜷缩起来,忍不住俯身而上,顺着胸膛一路舔吻下去。 他一边亲一边顺着腰向下摸,一直摸到那个圆滚滚的屁股上。 窄窄的两瓣臀,肉却不少,魏瑄饶有兴味地揉捏了一阵,见柳昭黎咬着嘴唇不住喘息,觉着应当是差不多了,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香膏,用两根指头抹了一大坨就往柳昭黎股间探,却不想还没等他插进去竟先摸到了一手的黏腻水渍。 不消他用那香膏软化润滑,柳昭黎后头那口穴就已然是湿淋淋的了。魏瑄惊讶地掰开他的腿去看,看见那严丝合缝的粉红后庭隐隐有水液渗出。 他直接插了两根手指进去,竟也顺利地被穴肉吞下,柔软的肠壁挤压着他的手指,里头温暖又湿润,待他抵着那穴狠狠抽插搅弄一番拿出来时,指尖已经沾满了晶亮的水泽。 魏瑄看着柳昭黎被他仅用几根手指就插得面红轻喘,水流个不停,两条长腿难耐地轻轻绞在一起,真心实意地笑出了声。 他弹了弹柳昭黎前头微微立起来的阳物,握住重重撸动了几下,柳昭黎鼻腔里软软哼了一声之后就抖着腰在他手里射了。 魏瑄把那精水尽数抹在他的屁股上,低头爱怜地咬了下柳昭黎的脸蛋说: “难怪平时你像个柳下惠似的,我才用了那么点药,前面就这么不中用了。” 然后他解开亵裤,掏出自己肿胀粗长的阳物抵在那翕张着的柔软穴口上,先浅浅插进一个头,感受到穴肉迅速收紧,克制地抽插了两下接着一个用力直接全肏了进去。 “啊……”柳昭黎忍不住叫出声,微微仰头,眉头紧蹙。 他两条腿长长地岔开分在魏瑄的腰两侧,被按着大腿用力抽插了十几下,腿根颤个不停。 魏瑄也喘得厉害,埋在柳昭黎胸口吃他的乳头,下头肏得又深又狠。 开始他还担心柳昭黎是头次会疼得厉害,不敢大开大合地弄,结果后来发现对方这口穴简直是天赋异禀,天生名器。狠插一下腰就开始发颤,穴肉不断收缩,吸的魏瑄魂儿都要飞了,咬牙不管不顾地按着那截汗湿的腰猛干了十几下,然后痴痴地含着柳昭黎的乳头笑:“昭昭好骚……怎么这么会吸?” 可惜柳昭黎此刻完全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也看不见他满脸的情欲,任凭魏瑄抬头又咬着他的耳垂对他说了几句荤话,也只觉耳根发痒笑着缩起身子,喘息闭眼在魏瑄胸膛上蹭来蹭去,下身湿的一塌糊涂。 他快活的时候叫声不大,猫似的呻吟断断续续,可听在魏瑄耳朵里比春药还顶用,腰胯用力地前后摆动,结实的胯骨撞着柳昭黎的臀肉,恨不得把人钉死在塌上。 又肏了一会儿,魏瑄将柳昭黎抱起来搂在身上,看着自己紫红的龟头被那小小的穴吃下去,穴肉咬的很紧。偏偏柳昭黎自己也得趣了,腿勾着他的腰自己把屁股往他性器上撞:“快,快……”于是他一巴掌拍在那饱满臀肉上,哑声说:“原来你这点快乐全在这儿呢。” 他掐着那把柔软细瘦的腰用力往上顶,柳昭黎被他肏得趴在他赤裸结实的胸膛上,浑身都在发抖,屁股微微向后撅起来,复又落下将那粗长性器完全吞进去,他有些受不住了哭着想逃,却被魏瑄按住仰面压倒在被褥间继续狠狠肏弄。 最后魏瑄瞧见他后穴被肏的艳红发热,担心第二天会肿得厉害,这才克制住一夜春宵的心思,掌着两瓣雪白的屁股沉沉抽插十几下射了出来。 药性应当是疏解完毕了,酒气也散了许多,柳昭黎最后泄身完就钻进他怀里睡过去了,身子热腾腾的泛着红,上头覆了一层薄薄的汗,看起来十分的鲜妍动人。 除却乳头和后穴有点肿,身上多了几个浅浅的牙印,瞧着倒也并不惨烈。魏瑄起身打水给他擦净了身子,又清理了后面他射进去的精水,方才躺下。 他现在心情很好,再没这么好过了。 魏瑄看着柳昭黎沉静的睡颜和湿漉漉的眼睫,在夜色里心满意足地笑着,轻轻含住对方的唇又厮磨了一阵。 今夜两个人睡得都不踏实,魏瑄是因为兴奋,柳昭黎却是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在睡梦中神色一会儿莞尔,一会儿又变得苦大仇深。 魏瑄就这么静静瞧着他做梦也觉得很有意思,片刻后看着他嘴唇轻轻张合,好像在说梦话,于是将耳朵凑过去听,听到了柳昭黎声音很轻但极度咬牙切齿的痛骂:“…你们这群走狗……都滚给那个老太监舔脚去吧!我才不需要你们!” 魏瑄忍不住笑出声,想用两个手指为他舒展眉头,却见柳昭黎神色又变了,五官皱成一团,含糊道:“阿瑄……” 魏瑄身体僵直,放轻了呼吸定定看着他。 “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 魏瑄直起身,温润眉眼隐藏于半片月色里显出几分锋利,面上不再是一如往常的和煦微笑,而是带着一点让人琢磨不透的沉郁。 他不要做最好,他要做唯一。他也不要做朋友,柳昭黎好友无数,可谁会把他按在床上肏呢? 魏瑄今夜用这样下作的手段终于得偿所愿,但脸上没有半分愧疚之色,他想,柳昭黎本该就是他一个人的,从很久以前,他就一直认定此事从未变过。 只是他太了解柳昭黎的性子,表面看着混不吝其实内里最为固执,他不确定对方一旦知道自己的隐秘心思会作何反应,会像疏远林子熙他们那样推开他吗? 魏瑄确定自己在柳昭黎心中是不同的,却不敢拿这份情意来赌。他在夜色里细细回味着方才那场并不算酣畅淋漓的性事,心想,没关系,柳昭黎一直在感情方面很迟钝,不急,他们总归来日方长。 四愁上心头 第二日柳昭黎在一派兵荒马乱中惊醒。 平时贴身伺候他的飞石和飞玉昨日被他留在府里不曾带出来,如今却正动作迅速手脚麻利地给他穿衣服。 他有些恍惚,过了好半天,才愣愣看着这对年轻的兄弟说:“你们怎么会在这?” 飞玉是弟弟,性子活泼些,正蹲下忙着把他的脚往靴子里塞,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委屈:“还不是公子昨日一夜未归把我们兄弟二人留在府里,受了主人好一顿训斥。” 柳昭黎这下彻底清醒了,瞪圆了眼睛:“我爹知道我来这了?” “公子不带我们,又夜不归宿,除了去酒楼还能上哪儿?主人一大早就把我俩赶出来,让我们非找到你不可。找了整整一夜,我和哥哥好不容易才在这找到你。” 飞玉连珠炮似的细数着柳昭黎的罪行,直听得他歉疚地拍了拍飞玉的脸:“都怪我,是我连累你们了。” 哥哥飞石则始终沉默地给他穿外袍系腰带,他性子沉稳,又有一点结巴的毛病,故而不太爱开口说话。 待穿戴整齐了,柳昭黎四处寻不见魏瑄身影,想他应该是回宫去了,便也不再多留,哭丧着脸准备回府承受柳尚书的怒气。 坐在轿子上颠簸了好一阵,他身体的不适才慢慢涌了上来。头晕脑胀浑身难受,腰臀处尤为酸胀。柳昭黎很久没喝的这样酩酊大醉,昨日后面发生了什么几乎都记不得,越回忆脑袋越痛,干脆不去想了,只惴惴不安地坐着,脑袋里攒着哄他爹的好话,倒是一副从未有过的安分模样。 一进主厅他二话没说就熟练地跪下了,肩膀耷拉,脑袋低垂,一副悔恨自责,认打认罚的样子。 柳青川稳稳坐着,端起茶杯慢慢啜饮。 柳昭黎双膝结结实实地贴着冰冷坚硬的地面,本就身体不适,没一会儿甚至有些酸痛难忍了。 偏偏他爹还是不动如山,不训不骂也不叫他起来,叫他心里又怕又委屈。 长这么大他爹从未舍得让他罚跪超过半刻钟。柳青川是年近四十才有的他,他一出生娘亲就因失血过多撒手人寰,整个尚书府上下就只有他这么一位公子,加上亲爹又溺爱得厉害,这才宠成这么一副无法无天的张扬性子。 又过了半刻钟,柳青川还是没有叫他起来的意思,柳昭黎终于忍不住惨兮兮叫了一声:“爹,我知道错了……” 柳青川将茶盏在桌子上重重一磕,冷脸问:“错哪了?” “我不该半夜跑出去喝酒,害您担心了。”柳昭黎瘪着嘴看向柳青川,眼睛可怜巴巴地含着几滴刚挤出来的眼泪。 柳青川最吃他这一套,从前也是,每当柳昭黎在外与人打架,带着满头脸的伤跪在他面前时,还没等他说两句重话,那张肖似柳昭黎母亲的面容就会露出这样委屈的表情,两串泪珠扑簌簌往下掉。 柳青川看着就心软下来,再说不出什么狠话。 他看着自己这儿子四书五经一窍不通,撒娇卖痴倒是信手拈来,恨铁不成钢之余却也只能怪自己从前对他太过娇纵,怨不得旁人。 最后柳青川到底还是只悠悠叹了口气,将板着的脸慢慢卸下来,走过去揪他的耳朵咬牙切齿地教训他:“你啊你,整日里不是玩弓走鸟,就是和你那一帮子狐朋狗友花天酒地,这么大的人了还无所事事,早晚给我惹出麻烦来!” 柳昭黎踉跄起身大声喊痛,还不忘佝偻着身子继续装可怜。 “爹,反正有你在,我又不用做什么。”他理直气壮地眨巴着眼睛,听的柳青川又是一阵怒火中烧,抬手就要揍他。 柳昭黎躲得飞快,却又不敢真惹恼了柳青川。父子俩你来我往地闹了好一阵,柳青川气喘吁吁地抚着心口坐下,看见柳昭黎小心翼翼地揉着被揪得通红的耳朵,一双眼睛偷偷从睫毛下面觑他,也狠不下心了,长叹一声:“子不教父之过,是我管教无方,罢了!” 这话反而叫柳昭黎心生愧疚,主动上前为柳青川揉肩敲背,软下语气道:“爹你别气坏了身子,儿子我虽不成器,但一直奉公守法,老实得很呢,你且放心吧!” 柳青川皱眉,一脸“你是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吗”的表情,看得柳昭黎很不服气地撅起嘴,也不给柳青川捏肩了,径自在旁边坐下,翘着二郎腿吃起了点心。 柳青川对此习以为常,继续道:“我给你求了份差事也算叫你有个依托,只要你安分守己别再惹是生非,其他的都随你去吧!” 柳昭黎动作一顿:“是什么差事?” “为父当年随队出征鞑贼有功,如今仗着这点军功向圣上给你讨了个锦衣卫百户的官做。” “什么?爹你给我安排到锦衣卫去了!”柳昭黎大惊失色,他原以为他爹顶多给他安排去尚宝司这样的地界浑水摸鱼,谁知怎的一杆子把他支到锦衣卫去了。 他眼神骨碌碌转了一圈不知想到什么,更是愁眉苦脸,说实话他宁可现在立刻出京戍边受风沙之苦,也不愿意去锦衣卫那龙潭虎穴里当差。 柳青川瞧他这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心里又叹了口气,以为他是嫌锦衣卫不够清闲耽误玩乐,道:“行了,知道你怕累又贪玩,所以我特地向皇上请旨许你带俸不任事,如何?” 柳昭黎愣了愣,却没有如同柳青川预想那般立刻喜笑颜开。 但他知道圣上的旨意不可收回,能挂名吃空饷已经是最好的安排,或许能躲避那一桩麻烦也未可知。 旁的都好说,偏偏锦衣卫有他最不想看见的人,如果可以,他只希望这辈子都别和那人再有任何交集才好。 知子莫若父,柳青川见他神色有异略思索了片刻便问他:“怎么,你在锦衣卫又得罪什么人了?” 他这话并非无中生有,小时候柳昭黎性子比起现在更加轻狂不懂事,与一些世家公子吵架斗殴都是常事,甚至曾在大庭广众之下骑在郑国公世子身上生生把对方打哭了。 害得他差点在皇上面前被狠参几本,最后他带着柳昭黎去郑国公府上赔礼道歉了整整半个月才息事宁人,然而之后却听说那小世子难以接受自己被矮了整整一头的柳昭黎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加之恰逢国公府的老夫人仙逝,小世子身心俱痛,干脆直接搬去感音寺为家人祈福去了,至今未归。 如今柳昭黎除了依旧游手好闲,已经安分许多,再干不出和人当街打架那等荒唐事,所以柳青川心想大概只是又和锦衣卫的哪位总旗千户生了些龃龉罢了,倒也不妨事。 柳昭黎没想到他爹如此敏锐,含糊应了声。 “多个朋友多条路,你若总是这样急躁冲动早晚要吃大亏。这回惹的是锦衣卫的哪位小旗?去给人赔礼道个歉,以后好好相处便是了,想来你带着尚书府的名头,人家总不会再同你计较。” 柳青川苦口婆心地给他讲着,柳昭黎默默听了却依然不敢开口,最后直到柳青川不耐地一拍桌子真要动怒,他才慢腾腾回答:“不是什么小旗,是……是邱玉林。” 屋内声音戛然而止,一阵诡异的沉默蔓延开。 许久柳青川才又开口,声音听上去有些发涩:“是那位新上任的锦衣卫指挥使?” “没错,就是认了戚老贼当干爹的那个邱玉林。”柳昭黎本来义愤填膺地打算狠狠再骂邱玉林几句,但觑到柳青川神色,慢慢噤了声。 柳青川不说话了,两条眉毛深深地纠结在一起,闭眼陷入沉思,一时间面容都仿佛苍老了几分。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头看着柳昭黎那张漂亮标致的面容,内心却是一阵无力的痛苦。 他的儿子样貌如此出挑,性子却很飞扬跋扈,偏偏又脑袋空空,是个不成器的。 柳青川从小到大为他操碎了心也不觉如何,毕竟都是些孩子间的小打小闹,赔礼道歉也就过去了。 但如今朝中正是一片乱象,一不留神就会被卷进党争之中做了冤死鬼,他现在勉强能护柳昭黎周全,可是将来呢?他不敢想。 “黎儿,我知你同我一样,恨那贼人干政专权蛊惑君上,可如今他一手遮天,肆意残害官吏,人人自危,稍不注意就会招来灭顶之灾。那邱玉林眼下正是在戚方跟前得脸的时候,万一也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报复你可如何是好?” 柳青川爱怜柳昭黎有一颗赤子之心,却又担心他因不懂收敛棱角而招致灾祸,于是努力想给他讲明个中利害。 柳昭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能够。虽然他时常草包的令人咋舌,却也晓得自己没什么能耐在如今这种情势下老实做他的潇洒公子哥最好不过。 只是与邱玉林之间的许多事情是他无法控制的,他们的相遇相识与决裂,个中内情,他不能也不敢说出口。 于是他只点头闷闷听着不做声。 柳青川见他仿佛真的听进去了,摸着他的头发道:“只希望那邱玉林并未把你放在眼里,你也切勿再去招惹他。爹老了,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啊。” 柳昭黎心虚又心酸,因为父亲这番话头一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邱玉林真的能放过他吗?他不知道。若只是单纯开罪了对方,他大可以厚着脸皮去请罪,可自从那事之后他们彻底闹掰,注定是要水火不容的了。 如若就一直这样不碰面还好,一旦被他抓到把柄---柳昭黎想到了北镇抚司的诏狱,那些他曾亲眼见过的血腥残忍画面,内心一阵胆寒。 锦衣卫折磨人的法子无穷无尽,只要邱玉林想,必定可以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于是他看着柳青山忧心忡忡的样子,愧疚地默默想着,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只希望能不要连累父亲就好了。 五情系一人 柳昭黎一向没心没肺,今日这份沉闷却罕见地一直持续到了傍晚沐浴时,他心事重重地趴在木桶边,盯着虚空某处默默出神,是一反常态的沉静。 飞玉在一旁微微俯身问他:“公子今日怎么不开心?是主人罚你了吗?” 柳昭黎一撇嘴:“我爹才不舍得。” 他这样说,但面上仍有忧愁之色,飞玉不再多问,又道:“宿醉伤身,不如我给公子按按身子解解乏?” 飞玉平日虽然很有几分孩子气,但有时却又是意外的细心体贴。此刻柳昭黎的确很不舒坦,他微微打了个呵欠,眯着眼点点头。 不过他拦住飞玉的手:“你力气小,每次都软绵绵的,叫飞石来,他力气大些,按得舒服。” 飞玉愣了愣,清秀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服气,他挽起衣袖给柳昭黎展示自己结实的肌肉,语气略带委屈道:“我那是怕按疼了公子才不敢用力的,早知公子喜欢力气大的,我一定比哥哥更有劲儿。” 柳昭黎笑着拍拍他的小臂,敷衍地嗯了几声,而这时飞石已经走过来,熟稔地将柳昭黎那一大把湿淋淋的乌发移到胸前,露出他光洁的后背,微微凸出的脊骨如同一段一段玉质的竹节,埋在这副柔软皮肉之下。 他心无旁骛地为柳昭黎按着肩膀,倒是方才还愤愤不平的飞玉一时没了声音,双颊微红地默默盯着柳昭黎的后背瞧。 柳昭黎合了眼,浑身酥麻舒畅,飞石的指头按在他的皮肤上微微陷下去一点,再弹起来那片肌肤便微微发红,透着健康的血色。 只是,飞石突然凝住了眼神,看到那方才隐于长发间,靠近耳垂的地方竟然浅淡的印着几枚红痕,不似蚊虫叮咬,也不是他按摩所致,倒像是...... 他抿唇不言,下意识用多了力气。 柳昭黎立刻嘶了一声,转头眼睛湿漉漉地瞪着他:“使这么大力做什么,好痛啊。” 语气是责怪,但在飞石眼里不过是小小的抱怨,并不觉得柳昭黎这样是在教训人。 飞玉这时很自然地走过来笑呵呵地对飞石说:“哥你笨手笨脚的还是我来吧。” 柳昭黎转过身去,不管他们兄弟二人。 飞石慢慢垂下手,退到一边。 这兄弟俩从小侍奉在柳昭黎身边,虽然长相不同,性子也是天差地别,但对他都是十年如一日的爱护忠诚。 他喜欢飞玉的机灵劲儿,又很依赖稳重寡言的飞石,早就习惯了他们的陪伴和照顾,内心待他二人倒是一般无二的亲近与信任。 飞玉才按了几下便像个孩子似的缠着柳昭黎问他:“怎么样公子,是不是我按得更好些?” 柳昭黎嫌他聒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懒洋洋道:“你总是这样比来比去的,你哥要吃醋啦。” “是不是,飞石?”柳昭黎睁开眼睛看向一直沉默的飞石,眼里流动着点点笑意。 于是飞石回答:“我不与他一般见识。” 飞玉不甘心自己又被沉稳懂事的哥哥衬托得如此幼稚,于是也当起了闷葫芦,只专心按不再说话。 他看着柳昭黎昏昏欲睡的白皙面容,眼神不动声色在这具漂亮赤裸的身体上转了一圈,不仅看到了方才叫飞石心神大乱的那几枚红痕,甚至眼尖地发现柳昭黎胸前也有几枚若隐若现的相似痕迹。 他到底还是沉不住气,那张讨喜的脸蛋上头一次出现了堪称阴沉的神色,不过只一闪而过,最后定格成茫然与好奇,指着那里问柳昭黎:“公子,你这儿是怎么了?” 乌浓长发遮挡了柳昭黎的视线,他不耐地把头发抓起来,低头果真看到雪白双乳间散着几个红印子,摸上去不痛也不痒,颜色浅淡,如同雪地里开放的腊梅,别有一种冷淡的艳丽。 只是那痕迹虽浅,可处在这样尴尬的位置,密密印在乳头周围,很难不引人遐想。 柳昭黎并不在意那兄弟俩一同望过来的视线,无知无觉地低头研究自己的胸膛,半晌抬起头同样面露震惊,皱眉细细思索半天才犹疑道:“难道昨日我……酒后胡来了?” 然而他脑海里的记忆实在模糊,只隐约记得好像有很多漂亮的姑娘围着他劝酒,他怎样躲也躲不开。 柳昭黎摸着那痕迹胡思乱想,凭这些印子也只能看出对方大概是个很热情的姑娘。 他有些懊恼自己昨日不管不顾地大喝一通,怎么干出这种荒唐事也不记得,改日一定要问问魏瑄到底是怎么回事,若真是唐突了哪位姑娘,他也理应对人负责或者赔罪。 空气里漫着水汽,雾蒙蒙地把这三人笼罩其中,呼吸间都是沉重黏腻的熏香气味,柳昭黎头有些发晕,没什么继续洗下去的心思了,身上又乏得很,干脆把双手一伸:“不洗了。” 这次没等飞玉反应过来,飞石已经上前搂住了柳昭黎。 他的手臂犹如两根木头硬邦邦地横在柳昭黎胸前。一股熟悉的,独属于柳昭黎肉体的芬芳和香料的香气一齐扑到他鼻尖,让他有些恍惚。 小时候柳昭黎总是闲不住的,玩累了就闭眼直接往他背上一跳,他稳稳接住就走,似乎是同现在一样的亲密无间,好像什么都不曾改变。 只有他鼓噪的心跳声告诉他,还是不一样的。飞石低头看见柳昭黎赤裸圆润的肩头,微微耸起来抵在他的胸膛上,再往下是伶仃的锁骨,还有凸起的乳头,小小的两个印在白皙瘦弱的胸膛间。 飞石很专注地看着,眼睛眨得缓慢,不自觉舔了舔唇。 柳昭黎本人对此毫无知觉,他把这两人当兄弟一样看待,从来不避讳什么。他顺着飞石的力道起身离开浴桶,错失先机的飞玉便只得拿来软巾为他擦身穿衣。 裤子穿了一半,柳昭黎的表情突然有些呆愣,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床边,感觉腰臀连着大腿又开始发酸,尤其是身后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似乎隐隐泛着点疼。 飞玉扒着床边眼巴巴地看着他:“怎么了公子?” 柳昭黎犹豫了片刻,偏偏自己又看不到那处,最后干脆一抬脚压在了飞玉的胳膊上:“你帮我看看吧。” 那只脚踩过来的时候没什么力气,残余的水泽弄湿了飞玉的衣服,只是他没心思在意这些,低头看着那只骨肉匀亭的脚和上头连着的一截细瘦脚踝,骨头微微突出来,硌的他手臂有些痛。 这次他的茫然十分真挚,就连飞石都忍不住疑惑道:“公子?” 柳昭黎面色十分严肃,冲他二人勾勾手指,两个脑袋凑过来,他压低声音道:“我屁股很痛,里面也不舒服,你帮我看看怎么了?” 飞玉面色一下子涨红了:“里,里面?” 他问的似乎十分慌张,可手掌却慢慢翻上来紧紧握住了那段贴着自己,带有温热气息的小腿。 柳昭黎也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带着点恼羞成怒蹬了他一下,一张脸显出十足的明艳与跋扈,黑白分明的眼睛瞪着他:“哎呀别问了,叫你看就看!” 飞玉一下回神,嘴唇颤了颤没说话,柳昭黎翻身趴好,正巧裤子还没穿上,饱满雪白的臀肉就这样显露出来。 他后头的那口小穴欲语还休地夹在两瓣圆滚滚的屁股之间,紧紧闭着,仿佛从未有人造访过。 如果穴口的软肉没有微微泛红肿胀着的话。 飞玉垂眸看了很久,并且感受到了来自兄长的同样灼灼的视线。他的喉结动了动,然后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这看不出来啊公子,要不我探进去试试?” “啊?”柳昭黎睁大了眼睛艰难转头,终于迟钝地产生了几分名为羞耻的情绪:“这不必吧……” 飞玉神色如常,只是眼神比平时亮些,清秀的脸上一派认真:“确实看不出来,好像是有些红,公子你这样难受,不弄明白我也不放心。” 柳昭黎若有所思,最终妥协,“那好吧,你轻点啊……” 后面慢慢地有根湿漉漉的手指插进来,触碰到的地方果然疼痛更甚,还带着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忍不住皱起眉毛轻轻叫了一声。 飞玉蹲在他身边,手指才插进去了半根,就听到柳昭黎低低的叫声,于是他抬眼向上看,盯着闭眼忍痛的柳昭黎瞧了会,转眼又对上了另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他的哥哥飞石,此刻站在床边正沉沉看着他。 他们是性格如此迥异的一对兄弟,可大概天生就有来自血缘里微弱的心灵感应。此刻隔着柳昭黎沉默对视着,彼此在想什么都心知肚明,下一秒又默契地同时移开视线。 飞玉没敢放肆,草草摸了摸里头就将手指抽出来。 柳昭黎仰头静静喘着气,后头又痒又痛,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红晕:“怎么样?” “里面是肿的。”飞玉克制着嗓音尽量平和地答道。 柳昭黎再次陷入沉思。 兄弟二人没有对此发表意见,如同两座沉默的雕像伫立在那里。 “飞玉,你去帮我买些药吧。” 飞玉离开了,过来一会儿,柳昭黎想不明白问飞石:“本公子向来洁身自好,这是怎么回事呢?” 飞石想到方才那个明显被使用过的淫靡后穴,不知如何回答。可瞧柳昭黎面上神色又是真心实意的苦恼迷惑,忍不住道:“公子的那些朋友……” 柳昭黎眉毛皱得更紧:“昨日我并未与那些人一同喝酒,席上不过我与阿瑄两人。” 魏瑄是皇子,又是柳昭黎的挚友,飞石垂下头收敛了神色不说话了。 柳昭黎虽不喜风月,却并非不懂风月。 然而他对魏瑄是全然的信任,思来想去认为除却他自己酒后发疯,那便是不知哪个胆大包天的乐伎竟敢玩弄了他堂堂尚书公子的屁股。 大俞民风开放,确实有一些贵族会以工具取乐,但未经他同意,怎会有人敢如此放肆? 柳昭黎打定主意改日定要向魏瑄问个清楚。 等飞玉回来的时候,柳昭黎已经睡熟了,兄弟俩并肩而立沉默地看着他们的主人,夜色寂静到有些诡异,两人的面容隐在黑暗中看不清。 最后那药被放在桌子上,飞石飞玉熄灭了屋内的烛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七往事已矣 邱玉林走后,柳昭黎对着自己有些发麻的手掌发愣,这一巴掌颇有几分酣畅淋漓的意味,倒是减轻了他胸口郁结多日的烦闷。 自从和邱玉林决裂之后,他们寥寥几次相见都是不欢而散。因着彼此之间再无半分情义,故而什么伤人的话也都说得出口。 想当初他只是想和这个人分道扬镳,再无瓜葛。可邱玉林这只疯狗偏偏不肯放过他。在他提出分开后的某夜悄悄潜入他的房间,捂住他的嘴把他按在床上,红着眼一言不发地扒光了他的衣服,还差点把他那肮脏的玩意儿插进来。 他知道邱玉林不仅长相冷峻,做事更是杀伐果决,当千户时手下锦衣卫都被他管教得服服帖帖,诏狱的刑犯听到他的名字无人不骨寒毛竖,胆裂魂飞。 但对待柳昭黎,邱玉林总是沉默温和,几乎称得上是百依百顺,连他那些任性跋扈的坏脾气也都能一并包容了。 那晚是对方第一次在他面前褪去了温柔皮囊,露出里面那个狠戾凶暴的野兽,柳昭黎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邱玉林。 虽然邱玉林最后到底也没真的肏进去,只是盯着他流泪的双眼让他并拢了双腿,抵着他泛红的腿根顶弄发泄出来。 但他下身黏腻冰凉的精水,还有对方贴着他后背放肆的喘息亲吻都足以让柳昭黎感到无尽的屈辱和伤心。 他强装了几日平静,偏偏对方还总是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晃悠,惹得他愈发愤懑难过。 终于在某日喝完酒又看到邱玉林时,醉意与怒气一并涌上心头,柳昭黎想也没想直接爬上树对准了人拉开弹弓,成功打伤了邱玉林的脑袋。 邱玉林猛的抬头看过来,任由额上缓缓流下的殷红鲜血遮住了半只眼睛,衬得那张面孔如恶鬼一样可怖。 两相对视,柳昭黎胸中恶气出了几分,得意地勾起嘴角冲邱玉林一笑,对方却只站在原地盯着他并没有追上来。 只是自此昔日旧情人终是反目成仇,两看生厌,美好时光再不复返。 柳昭黎想起他们的初遇。 也是一个月色皎洁的夜,他和朋友们在城郊打猎完设宴庆祝,众人醉醺醺地在酒楼开始胡闹,嬉笑怒骂乱作一团。 他躲开几位劝酒的朋友,厌烦地抱着酒壶躲到一边,倒是没怎么喝醉,只不过蹭了一身腻人的脂粉香气有些头晕,便从人群里挣脱出来准备打道回府。 离开灯火通明的酒楼,外头是一片朦胧昏暗。飞石飞玉早早被他打发回家,他只得跌跌撞撞地孤身行走,冷不防一头栽进一人怀中。 对方高出他许多,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完美融入身后的浓郁夜色。胸膛硬邦邦的,长相冷漠凶厉,看起来很不好惹。 对视之间柳昭黎仅有的那几分醉意也散去大半,连忙从人家怀里退出来。 那人大概闻到了他一身酒气和脂粉气,扶着他的胳膊有些僵硬。 柳昭黎暗暗估量了一下他应当打不过这位兄台,于是不住软声道歉,只是晃悠悠的身板站也站不直,醉眼迷离地看着对方,眼见又要往人胸口栽。 对方一把护住他的脑袋,许是懒得和酒鬼纠缠,不仅大度地原谅了他,甚至提出要好心送他回府。 路上他们交换了名姓,柳昭黎得知此人乃是锦衣卫的千户邱玉林,当下面上便有几分疏离。 在他眼里,锦衣卫不过都是些为虎作伥的走狗罢了。 邱玉林看出他突然的冷漠,也没说什么,将他送到尚书府后就离开了。 不过后来他们又偶遇了好几次,互相熟了些,柳昭黎便觉得此人身上似乎没有锦衣卫那些不可一世的做派,反而有几分面冷心热的意思,倒是很值得一交。 邱玉林与柳昭黎往常结交的那些公子哥都不一样。他英俊剽悍,不好酒色,做事雷厉风行,年纪轻轻靠着自己一步一个浸透了血汗的脚印走到千户的位置。 这让柳昭黎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好奇与亲近。 邱玉林也不介意与这位出了名的纨绔少爷做朋友。他这样一个冷酷肃杀的人,甚至愿意陪着柳昭黎打牌斗蛐蛐,还会在宴上旁人一个劲儿地向柳昭黎劝酒时一言不发地拦住替他喝下,惹来众人一阵调笑他也毫不在意。 时间久了,认识二人的皆调侃道邱千户凶名在外,却唯独对尚书公子很不一般啊。 柳昭黎在感情上一向不扭捏,正如他幼时探亲对邻居家那个漂亮哥哥“一见钟情”,便敢捧着人家玉雪可爱的脸蛋大胆亲过去一样。他发现自己在与邱玉林日益亲密的相处中似乎是动了超出好友之间的心思,便毫不犹豫地直接向对方剖白了心意。 他没想过被拒绝会怎样,他只是觉得自己喜欢上一个人,便迫不及待地想叫对方知晓他的心意。 好在邱玉林并未让他体会失意的痛苦,告诉他其实他也早就心悦柳昭黎了。 两情相悦,水到渠成,两人皆是头次陷入情爱沼泽,一时间倒是十分甜蜜。 柳昭黎恨不得时时同邱玉林在一起,只是他虽赋闲在家无事可做,锦衣卫却是公务繁忙,邱玉林时常带着一身还未洗净的血气就来找他,也唯有见到他时那张煞气十足的面容才会冰雪消融般现出几分浅淡笑意。 两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常常躲起来亲吻,干柴烈火烧得他们目眩心跳。但邱玉林怕柳昭黎痛,哪怕身下那物已经硬邦邦地顶着柳昭黎的腿根,他也只是克制地舔咬着柳昭黎柔软的嘴唇,然后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脸自渎出来,再把人抱在自己怀里帮他泄身。 慢慢的,柳昭黎开始推拒那些酒肉朋友的邀约,甚至连魏瑄都见得少了。 在柳昭黎还未与邱玉林互通心意时,他们三人常常一起出现,哪怕有时邱玉林趁着休沐单独邀请柳昭黎出去,魏瑄也必定阴魂不散地跟着他们一起。 魏瑄虽不得宠,到底也是当朝皇子,邱玉林咬碎了牙根也只得咽下这口气。 偏偏魏瑄最爱当着他的面讲他和柳昭黎以前的故事,话里话外都在彰显他同柳昭黎相识数年,关系是非同一般的亲密,不是旁人能比得了的。 有时讲到柳昭黎小时候的糗事,柳昭黎就会佯装发怒地叫魏瑄闭嘴,魏瑄这时就看着他笑,最后柳昭黎也忍不住噗嗤笑开,踢了他一脚作罢。 邱玉林在一边冷冷看着二人这般熟稔姿态,面色越发冷冽,默不作声地闷头饮酒。 柳昭黎有时也能隐隐感受到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却不太明白源头来自何处。 不过后来二人在他面前言语间已是毫不掩饰的冷嘲热讽,他望着身旁这一只笑面虎,一位冷面阎王,哪怕再迟钝也看得出他们之间的针锋相对,于是只得两面周旋安抚,再时不时冲二人发一顿脾气,倒也勉强相安无事。 魏瑄一直对邱玉林颇有微词,不只一次私下对柳昭黎说此人野心太重,绝非善类,不值得深交。 当时柳昭黎已经同邱玉林确定了心意,但因着这两人之间的矛盾并不敢告诉魏瑄,只心虚地替邱玉林辩解说有野心并不是坏事,邱玉林虽然凶悍冷酷,但人品端正,他信得过。 这话后来叫魏瑄拿来刺他好多次,柳昭黎皆沉默受着,是看他走了眼,没想到在权势地位面前,他自认为深厚的感情也不过如此。 柳昭黎从未想过要阻碍邱玉林的青云路,他只是知道自己讨厌什么,憎恨什么,便要远离什么。 邱玉林同样清楚。 所以他的行为在柳昭黎眼中无异于背叛,是他主动走到了柳昭黎的对立面,抛弃了这段感情。 得知邱玉林认了戚方做义父时,柳昭黎想,他并不在乎自己。 那他也不要再继续喜欢下去了。 于是一拍两散,从此形同陌路,他认为这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果。 他和邱玉林分开之后难过了很久,他同自己说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在乎的呢,可事实却是他开始经常盯着某处怔怔出神,茶不思饭不想,甚至窝在家中不愿出去,连他爹都发现了不对劲,破天荒地要飞石飞玉带他出去喝酒散心。 这一段感情来得轰轰烈烈,走时也仿佛剥皮抽筋般带走了他一半的血肉精气。 还好有魏瑄在。 对于他们的决裂魏瑄倒是喜闻乐见,只是他并不知晓其中情爱关窍,还以为他们只是割袍断义,再不来往。 他一边对柳昭黎说不就是少了个趋炎附势的朋友,何至于如此难过,一边逼着他每天按时吃饭,拉着他到处听戏喝茶,游山玩水,变着花样地陪他玩,没过多长时间就把他从那锥心的苦痛中拉了出来。 如果邱玉林后来不曾再来羞辱纠缠他,他想他或许就会这样平静地忘了这个人也未可知。 可惜从邱玉林把他按在床上要对他施暴的那一刻起,他最后那点藏在心底的,隐秘的情丝也被对方亲手斩断,从此他们之间便只剩两方恨意和一地狼藉。 与邱玉林有关的一切都成为了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而那些甜蜜的,美好的过往早就随着时间流逝,仿若泡影消散无踪迹了。 …… 邱玉林回到镇抚司的时候众人都被吓了一跳。他们这位年轻的指挥使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唯有两只仿佛凝着万年冰霜的漆黑瞳仁偶尔会暗藏杀意地冒出几丝寒气。 可今日明眼人都看得出他的心情十分糟糕,眉眼是毫不遮掩的戾气横生。更惊悚的是他那右颊上赫然印着个红肿掌印,瞧着力度痕迹既不像是姑娘打的也不像是比武切磋伤的。 一时间众人眼神有些异样。 人人都知道他是怎么坐上这个位子的,为戚方挡下一箭后主动表明忠心,又替戚方在外面解决了几桩密事,戚方见他年纪轻轻做事却足够狠辣,当即认他做了义子,将其引至陛下面前,从此青云直上,一步登天。 恰逢前任指挥使被参贪污受贿,他身后又有戚方撑腰,即便资历不深,也依然坐上了这个位置。 然而他到底根基不稳,锦衣卫里觊觎他位子,不服他的比比皆是,只是总归碍于戚方不敢明面上放肆,只暗地里放冷箭使绊子。 然而他从前韬光养晦,众人便不知这位也是面冷心狠有手腕的,武艺超群暂且不提,他刚上任就下了两位千户一位镇抚使进诏狱,亲自给他们上刑,折磨得这几位当天就断了气。 大家才惊觉这人竟和他义父是一脉相承的阴狠暴虐,偏偏又有戚方撑腰,除了东厂那群人,便再无人敢招惹他了。 如今看着邱玉林这副形容凄惨的模样,他们暗下传递着异样眼色,邱玉林却坦然迎着他们的目光稳稳坐着,带着脸上那个不算正经的巴掌印,和额头上数十天都没好全,比肩膀的箭伤痊愈得还慢的伤口,低垂的眼里看不清情绪。 过了一会儿他对着座下小旗一摆手,那人上前听他吩咐完转身离去。 最后邱玉林对着面前柳昭黎的档案上的“带俸不任事”一行字沉默半晌,低声叹道:“柳昭黎……” 八偶遇 邱玉林如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那一巴掌比起疼痛恐怕屈辱更甚,柳昭黎想以邱玉林的性子绝对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 可他又没有什么好对策,在路上思索了半天最后选择放弃,左右他也不会真跟着锦衣卫做事,凡事能避则避,就这样顺其自然罢。 他慢悠悠回府换了一身常服,心里蠢蠢欲动便又想往酒楼里钻。可这回飞石飞玉却说什么也不肯让他一个人去了,还拿柳青川来压他,说是尚书大人叮嘱一定要跟着他,不能再任由他自己胡来。 想到上次醉酒经历,柳昭黎也沉默下来,于是他们各退一步,让飞玉陪他去顺便监督他,而飞石留下。 飞石点点头,什么也没说。柳昭黎拍了拍他的肩膀弯起眼睛笑:“等我们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然后他就一阵风似的掠过飞石远去了,飞玉匆匆忙忙跟上:“公子,你等等我!” “你跟不上的话还是回去吧,正好让我一个人清净些!” “公子!” 飞石听到柳昭黎同飞玉斗嘴的声音逐渐在风里慢慢消散,略站了会儿,转身离开。 褪去半身烦闷,柳昭黎觉着心里也快活了。领着飞玉进了常去的一家酒楼,与掌柜寒暄片刻后感觉有人在看他,他眼神一扫,正好和窗边一桌客人对上眼,看清其中一人的面容,他心中暗道晦气。 那人看到他也是一愣,连忙扔了酒杯上来拉他的手,惊喜道:“昭黎,你终于肯出来了?” 柳昭黎面色冷凝地看着林子熙,慢慢把手拉出来在身上用力擦了擦,眼见对方神色慢慢也沉了下来,不由得嗤笑一声。 这一声动静有些大了,桌上众人纷纷扭头看他们,柳昭黎毫不躲避地一个个回看了过去,那一桌七八个人,有几个他认识的,有一些他却看着眼生。 又见林子熙躲闪神色,他心下了然,越看越觉得那一桌人都是一样的獐头鼠目,嘴歪眼斜,就连空气也变得污浊难闻,他只觉一点也待不下去,转身就要离开。 可林子熙又拦在他身前,脸上有几分尴尬气恼,不许他走。 柳昭黎是出了名的仗义疏财,长得又好看,对待兄弟有一掷千金的豪气,遇事也肯出头,故而那些自诩清流或是家里保持中立的公子哥都还是很愿意和他结交一番的。 林子熙也不例外。和柳昭黎赌场酒桌走过几圈,还真成了有点感情的酒肉朋友了。 他知道柳昭黎厌恶戚方,连带着所有和戚方有关系的人都为他所不喜。 可他书读得不好,凭自己本事考不到什么功名,又不像柳昭黎这样当真对官名利禄无欲无求,如今靠着戚方能进礼部跟着他父亲林侍郎做事,简直是天赐的恩典了,哪里还想的到别的。 其实林子熙心中还略有几分自得,他一直觉着柳昭黎没什么本事,不过是靠着做尚书的亲爹才能嚣张跋扈这么多年。 而如今他自觉也算压了柳昭黎一头,便有心要在其面前炫耀一番,一直托人请柳昭黎出来吃酒,可惜全被对方严词拒绝了,甚至柳昭黎最后直接摆出一副不再往来的态度,让他心里有些难堪,明白对方这是要和他划清界限。 绝交就绝交,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像柳昭黎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草包公子,早晚要吃大亏,可他看着柳昭黎冷淡的一张脸,莫名有几分不舍。 今日他设宴拉了些朋友庆祝自己入仕,就没敢再找柳昭黎,怕他来了不给面子地大闹一场,毕竟这事柳昭黎确实做的出来。 不想还是在此遇到,他拦住柳昭黎想说点什么,但在对方略显轻蔑凌厉的视线下,望着那张色如春花的脸他只嗫嚅着嘴唇又说不出话了。 柳昭黎长身玉立地站在那,不耐地半眯起眼:“让开!” 两人僵持在那里,眼见林子熙那桌有几人也要起身过来,柳昭黎心中更加烦躁,简直想干脆和他们打一架算了,便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下袖子,然后把飞玉往身后一推,挑衅地瞪向林子熙。 林子熙讪讪移开视线,好半天才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必因着讨厌我们再另找地方,我们快结束了马上就会离开。” 在一旁看账本的掌柜一看也过来相劝,柳昭黎和掌柜是熟人不好拂了他的面子,转念又一想凭什么他要因为这群人坏了心情,便冷哼一声随手指了个隔间就要进去。 掌柜忙拦住他,面露难色,说里面今日来了个大人物,小心翼翼地让他还是换个地方坐吧。 若在平时柳昭黎也不在意这个,但今日遇到林子熙他本就心情不佳,忍不住呛了句:“什么大人物,难不成还是戚方在里头吗?” 话音未落,老板惊慌失措地一扯他的衣袖,要哭了似的说:“柳公子慎言,里面坐着的可是东厂那位。” 柳昭黎惊讶一挑眉,想今日可真是来着了,越烦什么越来什么。 他没见过东厂督主本人,但也听过对方大名。谢柄椿,是戚方手里最快最狠的一把刀,也是戚方一手提拔上来的,本来跟着戚方在司礼监当差,后来被直接派去做了东厂提督,行事凶暴毒辣不在戚方之下。 有关此人最出名的一件事应该就是他曾亲手剔了左都御史的骨头挂在城门上,还美其名曰让大家看看御史大人的“风骨”,虽然当时的御史受戚方陷害下狱已是必死无疑,可如此残忍的手段依然令人齿寒畏惧。 这些都是柳青川跟他说的,柳昭黎还记得自己当时听了之后被吓得不轻,晚上硬拉着飞石飞玉上床在身边陪着才勉强睡着。 他看着掌柜汗如雨下的模样,一甩袖子,不服气地小声嘟囔:“不过又是一个死阉人,有什么了不起的。” 但他到底也没再多说什么,让老板给他找了离林子熙那桌最远的地方,靠着墙点了几个菜和一壶烧酒,痛快地吃喝起来。 余光中他看到林子熙端着酒杯敲开了谢柄椿那扇门,脸上堆着笑走进去,没过一会却苦着脸出来了,头发衣服上都是茶水。 柳昭黎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笑声清亮如玉石相击,整个大堂的人都能听的真切。林子熙一转头就对上柳昭黎的一张笑脸,明媚如昔,却带着满满嘲讽的恶意,脸上顿时青红交加,咬牙回到桌子旁坐下了。 九疑窦尽消 柳昭黎借他这副窘迫模样下酒,心情愉悦许多,挥手招呼飞玉坐下和他一起。 飞玉一本正经地拒绝了,还劝他少喝,柳昭黎一拍桌子忍不住跟他开始讨价还价起来,主仆二人为了多喝还是少喝一杯酒,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 最后飞玉把柳青川搬出来结束了这场争论,柳昭黎只得蔫蔫低头吃菜。 忽然他背上一重,扭头正好望见魏瑄那张丰神俊逸的脸庞,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他摸了摸柳昭黎的脸:“怎么这样愁眉苦脸的?飞玉又惹你生气了?” 飞玉低头向他行礼,道:“殿下说笑了,我哪有这个胆子。” 柳昭黎见到魏瑄眼睛一亮,把筷子扔下,一把将他扯到身边坐着,埋怨道:“你这几天上哪去了,你可知因为和你出去喝酒我差点被我爹打死!” 他夸张地跟他讲了那天回家后的事,添油加醋到旁边飞玉都听不下去了移开脸直叹气。 魏瑄安静地听着,觉得他看起来生龙活虎,倒是健康的很。 柳昭黎扯了半天,终于想到自己还有要问他的事。他咬着筷子想了想,摘下腰间沉甸甸的荷包扔给飞玉:“去买御鼎记的五香糕,你哥爱吃这个。” 飞玉不满地一撇嘴:“怎么就给他买?” “这不是咱俩把他留家里了吗?我都答应他了,快去快去!”柳昭黎轻轻踹了他一脚,催促道。 “净记着他喜欢吃什么,都不记得我的......”飞玉还在小声嘀咕,掂量着钱袋子,语气酸得很。 柳昭黎简直头痛,恨不得再给他一脚:“五香糕你不是也喜欢吃吗,在这跟我扮什么可怜,平时属你吃得最多!” 飞玉这才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魏瑄看惯了他俩斗嘴,见怪不怪地抬手给柳昭黎把唇边沾的酒液擦掉,就看见他凑过来眼睛亮亮的,神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小声问他:“阿瑄我问你,我喝醉的那天晚上,有没有和谁......亲近?” 魏瑄知道他一定会问,装作慢慢回忆的样子,“我想想......你那晚醉的太厉害,一直缠着我不让我睡觉,然后......” 柳昭黎怕听到自己更多酒后失态的糗事,连忙打断他:“那我后来有没有对哪位姑娘不敬啊?” “姑娘?怎么问起这个了,你不是一向对这些不感兴趣吗?”魏瑄看着他白皙的脸上突然泛起红晕,眼神躲躲闪闪,眯起眼睛反问道。 柳昭黎没注意他的神色,抿唇扯着魏瑄的袖子示意他靠近些,然后两人头抵着头窃窃私语起来。 魏瑄的神情从冷然到茫然,最后甚至嘴角微动似乎是想笑,但他忍住了,反而一脸真挚担忧道:“你是说,你怀疑那天的乐伎里有人对你后面……” 他的视线光明正大地移到柳昭黎的臀上,圆滚滚的一个屁股包裹在衣裳里,让他不禁想起了那晚他肆意抓着这两方柔软臀肉肏进去的滋味。 “嘘,你小点声!”柳昭黎忙捂住他的嘴,他对此其实也难以启齿,但大俞一向民风开放,尤其王公贵族之间,玩乐花样很多,他就曾听说有人专门以后庭取乐,甚至都还要用上道具。 虽然他不好此道,可后庭的肿痛做不得假,那日除了魏瑄屋内就只剩那几个乐妓,所以他才疑心是不是最后喝得烂醉如泥和乐妓滚到一起做了什么荒唐事。 魏瑄沉思了一会,其实他的内心也很矛盾。既想柳昭黎知晓他的心意,又怕他知道。虽然他已经尽量温柔,但忍了许久终于得手还是有些刹不住力气,柳昭黎是初次后面嫩的很,所以不可避免地留下了痕迹。 不过他本打算第二天就去找柳昭黎,他想柳昭黎肯定会抱着他的胳膊一脸烦恼地问他是怎么回事,说不定还会掰开屁股让他帮忙检查一下。 只是他突然被事情绊住了脚,等终于有时间出来找柳昭黎的时候,他身上的痕迹想必早就消失了。 魏瑄歪头观察柳昭黎面上神色,装作思考之后才慢条斯理道:“我想起来了,那日你闹得厉害,我叫那几个乐妓扶你到床上乖乖睡觉,然后才去了隔壁休息。只是我那时也醉意上头困倦得很,并未注意到你们那边发生了什么。” 柳昭黎听了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想,这下心中倒不知是什么滋味了,既怪自己贪杯醉酒误事,又有被冒犯的羞恼。然而冒犯他的是女子,他总不能将人绑过来揍一顿。再者说万一真是他自己喝醉了胡闹呢?不然她们怎么有胆对他做那种事? “怎么,要不要我帮你去查一下?”魏瑄把人勾过来低头问。 柳昭黎看他一眼,郁闷地把他的胳膊撩开,仰头喝了口酒说:“你要怎么查?把她们抓过来盘问一遍?那这事不就传出去了?” 他左思右想,最后叹了口气撇撇嘴:“算了,本公子大人有大量,才不计较这些。” 魏瑄笑了,笑的很得意,把眼角眉梢的狡猾深深藏了起来。 这笑意在柳昭黎告诉他自己要去锦衣卫当差之后慢慢凝结,变成了霜一样的冰冷,魏瑄一双浓眉皱得很紧:“你不是和邱玉林闹翻了吗?去锦衣卫让他欺负你吗?” 柳昭黎知道他担心自己,给他解释自己就是个挂名领俸禄的,不会去跟着他们做事,魏瑄神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些,但还是握住他的手说:“要么还是我去求父皇给你重新安排个差事吧,我总是不放心。” 可是柳昭黎怎么舍得麻烦他,京城上下都知道五皇子最不得圣心,他与魏瑄打小相识更是清楚这人从小到大所处何种境遇。 皇帝对他这个儿子很不喜欢,平时非要事不会见他,一旦想起他这个人了,就必定要叫到御书房一顿训诫。 没有任何理由,就只是因为他那身份卑贱的生母给皇帝面上蒙羞,连带着看他也不顺眼。 但圣上是大俞的皇帝,他们不仅是父子,还是君臣,所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只能承受。 小时候魏瑄还会拿着被太傅夸奖的文章去皇帝面前邀功,然而被屡屡忽视甚至被无端斥责之后,他就慢慢知趣不再凑上去找不痛快了。 宫里人惯会见风使舵,眼见他不受皇帝宠爱,便什么人也都敢欺负到他头上了。无人给他做主,他的父皇似乎也默许这一切发生,于是那些宫女太监便更不把他当主子对待了。 魏瑄曾经以为是他不够好,后来发现无论他努力到什么程度皇帝对他的态度也不会改变半分,相反他的四皇兄,就算闯下天大的祸事也依旧最得他父皇宠爱。 在认识柳昭黎之后,他们一见如故。魏瑄不再想着怎么讨好皇帝,只爱同柳昭黎出去寻欢作乐,脱去皇子这层只给他带来束缚和痛苦的皮囊,他才真正地感到快乐。 柳昭黎想到这里,还是拒绝了他,他不想让魏瑄因为他再白挨一顿教训。 两人只对视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魏瑄捏着他的手指没有再坚持,他看着这个已经同他水乳交融过的少年,虽然对方并不知情,但他早已认定彼此才是最适合对方的伴侣,合该做最亲密的事。 最后他叫柳昭黎小心邱玉林这个阴险小人。 柳昭黎对于他给邱玉林的评价表示十分赞同,狠狠附和了几声。 远处林子熙他们终于起身离开,魏瑄仿佛才看见他们,又看了眼柳昭黎,微微一笑:“我早就说过他们不可交。” 柳昭黎为他倒酒,深以为然:“是啊,我当时就应该听你的,什么邱玉林林子熙,全都滚吧!” …… 柳昭黎几人吃罢离去,远处那隔间里才走出几个人来,掌柜战战兢兢地迎上去,对着领头那人赔上笑脸。 那人身量修长,气质沉郁,漫不经心地走到窗边,垂眸看着楼下的柳昭黎正扒着身边俊美少年的胳膊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嘴角噙着一点得意的笑,秀美面容上是掩不住的朝气,那锦衣玉带的高个少年便也笑着去捏他的脸,被他一把拍开也不恼,两人亲密无间,仿若一人。 他静静看着,神情逐渐变得冰冷而妖异,在那张过分美丽的面孔上显得有些让人不寒而栗。 过了一会儿他收回视线,转身向外走去。身后掌柜拖的声音还在发颤,却是长长松了一口气道:“督公慢走!” 十宴上 在路上魏瑄才告知这几日他消失的原因,原来是圣上要立太子了。 按照礼法,向来都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皇后膝下无子,宜妃所诞的大皇子魏琏理应被立为太子,可圣上偏爱四皇子魏瓒和他的生母嘉贵妃,又不愿与群臣作对,便一直拖着迟迟不肯立储封王。 至于魏瑄,没人在意这个宫女生的五皇子,其他两位皇子之间的暗潮汹涌对他也无甚影响,只是最近关于立储的奏折太多,圣上实在无法再继续装聋作哑,无奈重启立储相关事宜,便经常召三人去促膝长谈。 当然大部分时间他只和四皇子父慈子孝地谈天论地一番,捎带着问两句大皇子近况,对魏瑄虽说不似从前那般诸多不满斥责,但依旧无甚关心,魏瑄倒也省去同他虚与委蛇的气力,只是时常被拘在宫里见不到柳昭黎,让他烦恼。 “你觉得呢?”魏瑄突然侧头问他。 “什么?” “你觉得我那两位皇兄如何?哪一位更当得起太子这个位子?” 柳昭黎想都没想道:“我觉得都不怎么样。” “为什么?”魏瑄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柳昭黎随口道:“大皇子优柔寡断,四皇子自命不凡,两个人半斤八两吧。” “是柳尚书同你说的?” “有一些吧。”柳昭黎毫无负担地贬损着两位皇子,“若是他俩选太子,那还不如你去当,我觉得你比他们强多了。” 魏瑄忍不住笑了笑:“昭昭慎言。” 柳昭黎毫不在意道:“实话而已。你本来就是最好的。” 魏瑄心中一荡,问他:“比邱玉林还要好?” 这话一出,他便知自己失言,果然柳昭黎狐疑地看着他:“突然提这个晦气东西做什么?他也配同你比?” 魏瑄被夸得心旷神怡,也乐得好声好气地哄他:“好好好,是我错了,我不该提的。” 柳昭黎脾气去得快,过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什么,扯着魏瑄的袖子道:“其实做太子没什么了不起的,皇帝不让你当,我们还瞧不上呢!” 魏瑄知道他在安慰自己,笑眯眯的,眼中所有情绪尽数敛于睫毛下:“就是,我才不想做什么太子。” 路旁槐树上开着大簇大簇的槐花,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清甜味道,几人走过时恰好一阵风袭来,吹落了几片槐花瓣,飞鸟似的寻到柳昭黎的发间安稳住下,他想拿出来却扯的头皮生疼。 魏瑄拉住他的手放在一边,微微颔首专注地给他拨开乱发拿出花瓣。 “对了,过些日子是中秋,父皇会在宫中宴请百官,你会去吗?” “我爹或许会带我去吧。” “好,那我等你。”魏瑄似乎想再摸摸他的脸,可是手才伸到一半柳昭黎就转身迈开腿走了,背对着他潇洒摆手示意他不必再送,他对着柳昭黎的背影慢慢张开五指,将那个逐渐变小的身影虚虚笼在手心里。 没过几日柳青川果然提出要带柳昭黎进宫参加宴会,特地苦口婆心地跟他说本来以他的品级连入席的边都够不到,但他想让柳昭黎去见见世面,能多结交些志同道合的青年才俊,这才特意捎上他。 柳昭黎稀里糊涂地听着,并未放在心上,心想只要不给他爹惹事应该就万事大吉了。 他隐约记着初次进宫还是他很小的时候,他调皮乱跑,遇上了同样从宴会上溜出来但却无人在意的魏瑄。御花园里,他们一个骑在树上往下看,一个在树下抬头。 幼年魏瑄还很腼腆,看见他就只是抿着嘴笑,眼睛又圆又亮地看着他三两下从树上轻快地跳下来,滚了一身草叶泥土也不在乎,神色间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傲气。 柳昭黎那时容貌还未长开,巴掌大的脸上两只大眼睛十分漂亮,有股姑娘家的秀气。但他的行为举止却很不文雅,绯红宽袖胡乱挽到手腕上,露出一截细弱白嫩的小臂,腰间插着两丛不知名的黄花,越发衬得他整个人明媚张扬。 他们年纪相仿但柳昭黎小时候长的更高些,像个小大人一样站在他面前,问魏瑄笑什么,魏瑄说他也不知道,然后就只是继续笑。 柳昭黎的性格里一直很有一点混世魔王的任性妄为,也不认生,觉得魏瑄连笑什么都不知道实在是个很可怜的小孩,哪怕知道了对方的皇子身份,还是不管不顾地直接把人拐出去玩了一天。 兴致盎然之际,他甚至扛起魏瑄硬逼着他也去爬树,最后两个人在河边泛着青草香气的泥土地里滚得浑身都脏兮兮,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这才踩着夕阳准备回去。 分别时,魏瑄问他,他们还能见面吗?柳昭黎想了想说过两天他会跟着父亲再进宫的。魏瑄这才露出一个笑,笑得依然很腼腆。 结果柳昭黎回家就被柳青川绕着桌子追着打了一天,整整一个月管着他不许乱跑,也不再带他进宫怕他再惹事端。 他当时也是孩子心性很快就把这事抛在脑后了,还是后来偶然又见到魏瑄才想起这个可怜的小皇子,两人这才真正熟识起来。 如今他可再不敢那般放肆了,进了大殿恨不得头也不抬走得谨慎,柳青川给他指了角落微末处最不起眼的一桌让他去,又叮嘱他了几句才离开。 柳昭黎坐下发现周围都是文绉绉的生面孔,侧耳听身旁两位仁兄聊天,发现其中一位竟然还是今年的探花,他顿时正襟危坐,明白了柳青川注定要被辜负的一片良苦用心。 由于他本人在诗书方面没什么造诣,因此内心对读书人总是怀着一些尊重,连酒都不敢放开畅饮,安静地低垂着眉眼,斯文地端着酒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生怕打扰了周遭学士们的谈笑风生,倒是有那么些同他那张精致面容匹配的文雅。 只是没过一会他总觉得有道视线似乎落在他身上,像针一样扎得他不舒服,于是他悄悄抬头去看,第一眼先看到了坐在皇上左下的戚方。 此人面白无须,两只眼睛微微凸起,眼角堆着层层叠叠的细纹,正是一副大奸大恶的小人形象。 此刻他正端着酒杯笑眯眯地同皇帝说话,落在柳昭黎眼里,简直像一只丑陋的癞蛤蟆,叫人多看一秒都要作呕。 他移开视线,突然瞧见了旁边的邱玉林,对方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见他望过来,视线不躲不避地撞上去,吓得柳昭黎筷子都没拿稳就赶紧低下头。 他故意不再抬头,装作非常忙碌的模样,那道视线却一直如影随形,十分执着地黏在他身上。 柳昭黎幻想着把筷子扔过去戳瞎邱玉林的眼睛,手指捏着酒杯都要捏出印子了,在心底骂了邱玉林十万八千遍,偶然再一抬头,竟瞧见邱玉林一甩下摆从座上起身,眼神还是看着他这边,似乎是就要这么过来寻他。 这下柳昭黎也顾不得什么斯不斯文的了,起身就要弯腰逃走。这时突然有人在他身侧坐下,正面朝向他,刚好遮住了远处那道不怀好意的视线,他感激涕零地抬眼,原来正是魏瑄。 魏瑄抬手一摸柳昭黎汗涔涔的脸蛋:“这殿里也不热,怎么出了这些汗?” 柳昭黎扒着他的胳膊悄悄探出半张脸扫向邱玉林那边,见对方又坐下了,正在给戚方敬酒,这才松了一口气,同时心下不屑道:狗腿。 转向魏瑄,他才是一脸不解:“你怎么直接下来了,我还以为等到宴会结束你才来找我,不怕一会儿皇上寻你吗?” 魏瑄摇摇头:“父皇忙着和四哥说话,没工夫理我的。” 不仅是他父皇不在意他,殿内这么多人恐怕也没几个在意他的。他这样大摇大摆地走下来,坐到这桌新秀之间,竟也无一人上前搭话,甚至连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想来也是,一个没背景又不受皇帝待见的皇子,又有谁会想来结交呢? 好在他除了柳昭黎也看不进其他什么人,于是他们旁若无人地密密凑到一处说着话,柳昭黎被魏瑄讲的太监秘史逗得乐不可支,到底还没昏头忘了场合,克制地掐着魏瑄的手臂低头憋笑,身子不停发抖忍得十分辛苦。周围隐隐投来几道不满的鄙夷目光,他也全不在意。 突然上头嘈杂了起来,等到柳昭黎满脸通红地终于从笑意中解放出来抬头去看时,只瞧见一个穿着红袍起身离开的背影,还有瑟瑟发抖跪着的一个宫人。 大殿内比方才安静了不少。 “这是怎么了?” 魏瑄眼神比他好些,低头耳语:“好像是谁把酒洒到谢柄椿身上了。” 柳昭黎瞪大了眼睛,他还没见过那位大名鼎鼎的东厂督公,原来方才竟也在上头坐着吗?可惜他只顾着躲邱玉林的视线,没能仔细看看这人到底生的什么模样。 听说谢柄椿此人貌若好女,容颜昳丽,却最恨别人拿他的容貌说事,曾有人在私宴上酒醉赞他貌美,被他当场直接拔了舌头扔出去。 他那些阴狠毒辣的手段,足以抵消众人对他容貌的好奇。 皇帝挥了挥手好脾气地叫那洒了酒的宫人下去,殿内气氛这才又恢复了些热闹。 “可惜了。”魏瑄看着那如获大赦连滚带爬离开的小太监,轻声道。并非是怜悯,只是感叹。 “为何?”柳昭黎不解,“圣上不是并未追究他的过错吗?” “那是因为今日是四哥生辰。况且父皇不追究,不代表谢柄椿就不追究了。” “不至于吧......”柳昭黎被他说的心里有点发凉,眨眨眼,“他再怎么嚣张,难道还敢在宫里撒野不成?” 魏瑄不置可否地笑笑,柳昭黎到底不是在宫里长大,再怎么顽劣一颗心仍然纯善得有些天真。 他抬头看向金灿灿辉煌的大殿牌匾,看着他的父皇兄长,还有推杯换盏间谈笑着的宠臣们,他们皆是华服加身,吃着珍馐玉食,脸上是被权力浸透的满足与慵怠。 如此华丽热闹的表象下却藏着数不尽的腌臜,包括他自己,也不过只是这座金玉琉璃宫殿里附庸生长的一株烂草而已。 唯有身旁这人,魏瑄看着柳昭黎秀美的侧脸和对他毫不设防的笑容,心想,唯有他是真心待自己,不掺杂任何旁的东西,便胜过这宫里无数的碧瓦朱甍,满目琳琅。 柳昭黎虽然总是像一阵飘渺无踪的风,可到底还是会为他停留。 不停留也没关系,他早就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哭泣的幼童。他知道无论什么,靠等是等不来的。 就像魏瑄在初见柳昭黎之后每一个幽幽长夜都在期盼着对方的到来,柳昭黎不来,那他就自己偷偷跑出去找上尚书府,让对方记起他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皇子,看到他被欺负的可怜模样,然后义愤填膺地站在他身前说要保护他。 虽然后来他被掌事太监用竹条狠狠抽了一顿,但他觉得这很值得。 他想要的只能自己去拿,魏瑄平静地想,一向都是如此。 十一怜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魏瑄被叫走,叮嘱柳昭黎宴会结束的时候要等他。 酒水沉到胃里,带起了丝丝缕缕的燥热和醉意。柳昭黎突然觉得周围的嘈杂声十分恼人,而且空气闷热,让他脑袋有些发晕,打算偷偷溜出去透透气。 许多年没再来过,他对皇宫已经不太熟悉,再加上眼神也不是很清明,他迷迷糊糊地顺着夜风走,稍微清醒了之后才发现居然迷路了。 踩着石砖路走过去一个侍卫宫人都没见到,四周又很昏暗,柳昭黎心里终于有点慌神了,猛地转身大步往回走。 他低头走的急,没注意旁边假山突然走出来一个人,险些撞到一起。 两人各自退了两步,柳昭黎抬头看向对方,入目是很好看的一张脸。 长眉入鬓,下面是细长的眼和高挺的鼻,鼻梁处有月光洒下来,让那张脸透出一股模糊的韵致,睫毛上面还仿佛盛着一点月光。 见对方头发半束着,穿的是宫里常见的内侍服,柳昭黎终于能长舒一口气,礼貌地欣赏完对方的好相貌之后告知自己是来参加宫宴的官员,在此迷路了,麻烦对方是否能指明回殿的方向。 话毕那人慢慢走近了一步,终于将整张脸暴露在视线下。突破了不存在的氤氲雾气,他模糊的五官便现出原本的几分锋利,称得上一个俊字了。柳昭黎莫名觉得这人有几分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再定睛一看,他才发现对方此时眼眶发红,睫毛上挂着的不是月光而是滴滴剔透的泪珠,似乎是刚哭过的样子。 柳昭黎突然有一种撞破别人伤心事的尴尬无措。这人没有带宫帽,应当并不是此时当值的宫人,或许正因着受了什么委屈在一旁黯然伤神,他却这样冒失地闯过来打扰了人家。 他那有些泛滥的同情心忍不住开始作祟。 对方走到他面前,柳昭黎这才发现这人竟然比他高些,此刻微微垂眸看他,瞳孔是纯然的黑色,蒙着一层水光。 这人开口,声音还有些哑:“大人跟我这边来。” 柳昭黎发现自己仿佛有些路痴的天分,在不知道第几个拐弯处终于被绕糊涂了,晕头转向地紧跟着前面那人不急不缓的脚步,终于前面那个高瘦的身影停下。 "前面就是了。"对方轻飘飘留下一句话说完转身欲走,不知是否是柳昭黎醉意难解,那步子在他眼里显得极为缓慢,似乎在等他挽留一般,于是他下意识拉住对方的手,那人转身看他,柳昭黎想了想问他:“你为什么哭呢?” 柳昭黎醉得不深,却也为他壮了几分胆,白皙面颊如琉璃般在月色下泛着淡淡光晕,神色带着一点懵懂和关切。 对方盯着他,半晌只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叹抵过千言万语,柳昭黎看着他微红的眼眶,突然想到了魏瑄。 就连不受宠的皇子都会遭受冷眼与欺凌,更何况是这些任人揉搓捏扁的小太监小宫女呢? 宫里的差事不好当,就像方才殿内失手的那个宫人,得罪了权势滔天的谢柄椿,捏死他也只像捏死一只蚂蚁那样轻易。 “有人欺负你吗?”柳昭黎轻轻问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产生了某种极度澄澈的亲和力,让人望了不自觉心生好感。 对方避而不答,只神色忧郁地垂眼道:“在宫里做事总归是身不由己的。” 他这样说,柳昭黎心头更加涌上一股怜惜之意,下意识开口:“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多谢大人好意。”他柔柔一笑。 柳昭黎有些不好意思:“你不要叫我大人,我叫柳昭黎,不是什么大官儿。” 对方点头:“柳公子。”顿了顿又道,“我叫小春。” “小春......”柳昭黎低声念着他的名字,展颜一笑,颊边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明艳的五官变得愈发光彩夺目,“我记得了。” 那边众臣三三两两往殿外走,柳昭黎怕父亲和魏瑄寻不到他,不得不回去了。 他和小春不过刚认识,也并没有什么话好说,于是酒气上头,匆匆道:“小春,我不常进宫,如果你需要我帮忙的话的话记得去尚书府找我!” “我们有缘再见!”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下意识回头,小春没有离开,神色莫名地看着他的方向,嘴唇似乎动了动。柳昭黎停下脚步,下一秒就被身后一条手臂紧紧搂住,魏瑄挟着他开始兴师问罪:“叫你等我又跑到哪里去了?这么不安分,难怪你爹天天愁眉苦脸的!” 柳昭黎这才恍然:“我爹呢?”他开始四处找柳青川的身影。 “不用找了,你爹把你托付给我了。”魏瑄捏着他的脸蛋把他的脑袋扳正。 “真的假的?那我们去听戏吧。”柳昭黎兴冲冲地拉住他往前走,“正好今晚有碧云的桃花渡,几个月了,这可是他第一次上台,我得去给他捧场。” 碧云是梨坊的伶人,年轻漂亮嗓子也好,柳昭黎最爱听他的戏,花了大价钱捧他,几乎场场都要去听,而自从碧云先前意外摔断了腿,至今已三个月不曾登台。 魏瑄被他捉着手,掌心是柔软的触感,他笑了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碧云的腿伤这么快就好了。” “拿最好的药养着现在才好。”柳昭黎叹气,“也不知道他好利索没有。” “你倒是真心爱护他。”魏瑄的语气不自觉带上了酸气。 柳昭黎没听出他这话里的醋意,自顾自道:“他不容易,我能帮就多帮一些吧。” 魏瑄忍不住冷笑:“这天下的可怜人数不胜数,难道你个个都要去帮吗?” 他毫不客气地戳穿柳昭黎:“你不过是看他生得好看罢了。” 柳昭黎终于咂摸出一点不对劲来,抬眼冲他狡黠一笑:“是啊,他长得好,戏也唱得好,同他待在一块我心里快活。” “你!”魏瑄罕见的气结无言。 柳昭黎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好色”,并豪言道:“美人落魄更惹人怜爱。” 魏瑄眼里黑漆漆的:“那你当初帮我也是因为这个吗?” 柳昭黎讶然:“阿瑄你多虑了,那时你我才多大?况且你当时又黑又瘦的,和美人有什么关系!” 魏瑄看着他眉眼无辜的模样,一时分不清他是在骂自己小时候丑,还是在证明他对自己的感情纯粹。 最终他只得无奈叹气,心道自己因着那个伶人的存在而心急则乱,脑子也不清醒了,竟口不择舌地问出这样愚蠢的问题。 谁让柳昭黎总是去听碧云的戏也就罢了,还经常夜宿戏楼,同那伶人一待就是一整晚,又说他们相对而坐,彻夜不眠只是在谈戏而已。 试问谁能相信? 倘若柳昭黎知晓他心中所想定会大呼冤枉,他虽不是多么正直之人,但也没必要在此事上说谎,他与碧云当真只是惺惺相惜的好友,对方不仅在戏台上出彩,人也是心地善良,通情达理,他乐得交这个朋友。 奈何魏瑄总也不信。 于是柳昭黎气愤道:“你是在质疑我和你的感情吗?还是想说我去梨坊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勾当?” 这样重的两句话甩下来,魏瑄顿时溃不成军,连忙又是一阵赔礼道歉,捋顺了柳昭黎的脾气。 只是流水无情,落花有意。柳昭黎没有那个心思其他人却未必。 他对上柳昭黎的视线温和一笑,心里平静地想,要不要把碧云的另一条腿也打断呢? 两人方才还在争吵,迅速又和好如初,进场时碧云已经登台开嗓了。 他化着戏妆,面容精致有些雌雄莫辨,一双凤眼勾魂似的看过来,看到柳昭黎时冲他不易察觉地露出个笑,声音婉转清脆,确实有一把好嗓子,身段婀娜地甩袖转身,看身姿脚步,腿伤已是大好了。 柳昭黎在下面为他鼓掌叫好,周围有熟人揶揄他:“碧云的戏柳公子一场都不落,什么时候把人也带回去啊?” 旁边一人道:“那尚书大人不得把柳公子腿打断!” 柳昭黎不喜欢他们拿碧云调侃,皱眉不悦道:“瞎说什么呢,我和碧云是知己,明白吗?” 几人又是一阵哄笑,直到柳昭黎要发飙之际才各自转头噤声不语。 魏瑄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台上的碧云,又看了看柳昭黎专注望着台上的视线,内心很是疑惑。 他已经让人打断了碧云的一条腿,腿断了,上不了台了,也就无法再同柳昭黎眉来眼去,卖弄风姿,冷上几个月柳昭黎这份热情也就消散了,却不想如今死灰复燃,瞧着比从前更甚。 随着碧云最后一道嗓音落下,楼内静了几秒,然后热烈地响起掌声,柳昭黎在台下遥遥对上碧云双眼,灿烂一笑。 他起身往后院走去,魏瑄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碧云已经卸下戏装,原本清丽的五官显露出来,他看到柳昭黎的那刻眼神现出喜悦神采,脱去戏台上眼波流转的妩媚神色,他看起来倒像个情窦初开的青涩少年,眼神慢慢跟着柳昭黎转,直到转眼看看身后的魏瑄,他面色瞬间变得僵硬,拘谨地给二人行了礼。 柳昭黎上前扶起他,观察他的腿:“可是大好了?” 碧云咬着嘴唇点点头:“还要多谢公子送来的药。” “你我之间还要这么客气吗,你受这么重的伤,我都要心疼死啦!” 魏瑄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 碧云怯怯望过去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睫,眼底几番纠结之后,突然按住柳昭黎的手腕道:“柳公子,我想同你说件事。” 魏瑄淡淡看着他那只手,他便感觉那目光里仿佛含了刀剑,要将他的手生生割下来一般,于是慢慢收回了手,离开了那截柔软的腕子,藏进了衣袖里。 柳昭黎目光柔和地望着他:“说吧,我听着呢。” “我爹的病已经治好了,他想着带我回老家生活,然后”碧云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蝇,“娶妻生子……” 柳昭黎愣住了:“什么?” 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眉毛深深皱起。 碧云小心翼翼地看他神色,以为他会怪罪自己,毕竟柳昭黎给他爹治病,又在他身上砸了那么多银子,如今他爹病好了,他却这样不知恩图报地就要离开,未免太过无情无义。 “班主同意吗?你们的盘缠够花吗?回去之后你和你爹又该如何生活呢?”柳昭黎握住他的手问道。 这次轮到碧云怔住。 他没想到柳昭黎竟还在为他考虑。 柳昭黎一直有纨绔的名声在外,但他从来不觉得对方如同传闻中那般玩世不恭,反而认为对方性情率真,善良热情。 他知道柳昭黎爱听他的戏,也知道柳昭黎对他毫无旖旎心思,是心甘情愿地帮他。 这份恩德他无以为报,如果可以,他愿意给柳昭黎唱一辈子戏来报答。 只是,碧云不动声色地又看了看柳昭黎身侧的魏瑄,此刻对方正赞许地看着他,一张英俊面容上是十足的和煦,看不出私底下一丝一毫的心狠手辣。 碧云想起他之前断掉的那条腿,靠着柳昭黎找的大夫买的药才堪堪治了回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柳昭黎关切道:“碧云?你身体不舒服吗?” 碧云回神,藏起苦涩,扬起一抹笑道:“班主是好人,同意我们半年后离开。承蒙公子厚爱,我也攒了不少银钱,回去置办田地家产不成问题,公子放心吧。” 柳昭黎听他早已打点好一切,便知他是真心要走了。碧云不仅戏好,人也足够温柔,善解人意,他是真心实意地舍不得这位知己好友。 但如果这是碧云自己想要的生活,那么他一定会支持。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柳昭黎心中十分的可惜难过,面上却笑着点头道:“那我便放心了。” 碧云看着柳昭黎俊秀的脸,和那双总是很专注望着自己的眼睛,不论台上还是台下,不带任何狎昵意味,就只是单纯地欣赏他这个人,和他的戏。 碧云就是在这样天长地久的注视里慢慢沦陷,他对柳昭黎露出了一个浅笑,眼眶微热,因着魏瑄在,他不敢再多说什么,转身藏起眼泪和从未宣之于口的隐秘感情,他听见柳昭黎语气轻快地向他告别,说这半年他还是会常来看他,到时再给他雇最好的马车送他和他爹回家。 二人脚步逐渐远去,明明是夜晚,可他恍惚间却仿佛看到一轮明日被大片乌云遮蔽,裹挟着渐行渐远,意识到再也看不到他要的日光,碧云肩膀颤抖,终于忍不住啜泣出声,泪如雨下。 十二几近魂飞魄散 这场戏听完,柳昭黎内心悲喜交加,不住叹气。 魏瑄在一旁倒是神清气爽,看着柳昭黎的忧郁神情,假惺惺道:“别伤心了,碧云这总归也算有个好归宿。” 柳昭黎不理他。 两人往尚书府走着,半路突然出现一人对着魏瑄耳语了几句,他听完紧紧皱眉,表情厌烦。 “怎么了?” “宫里叫我,我得回去一趟。” 柳昭黎擦擦方才那点泪,问他:“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以前皇上恨不得只当你不存在,怎么如今三天两头就要见你?”? 魏瑄凑到他耳朵边上低声说:“父皇属意四哥做太子,却又怕到时力排众议把太子之位给了四哥,大哥会不忿,伤了父子情谊,所以让我平日劝着点大哥。” 魏瑄素日与大皇子魏琏交好,大皇子为人敦厚,与他还算合得来,倒是四皇子魏瓒因为瞧不起他母亲宫女的出身,对他是极度的轻蔑不屑。 柳昭黎冷笑一声:“父子情谊?他放任宫人欺负你的时候,可曾想过同你之间的父子情谊?” 魏瑄轻轻捂住他的嘴冲他眨眨眼:“你知道的,我并不在意这些,左右储位如何都与我无关,我也乐得看他们争来抢去,打得头破血流。父皇不会真的认为凭我就能让大哥心中毫无隔阂地接受丢掉储位,大哥也不会就这样轻易放手,咱们且看吧。” 时至今日,柳昭黎对于圣心偏颇到如此地步仍会替魏瑄感到愤怒,但魏瑄本人却好像从未放在心上,他再三确定了立储的战火无论如何也烧不到魏瑄身上,便放心地和他告别。 这下他只好自己回去,天色已晚,只余路边摇晃的几盏灯笼散着幽幽的光。 走着走着他却感到了不对劲,灯笼竟然沿着这条长街一盏一盏地灭掉,他着急回府走了小路,虽然平时就很冷清,但绝不至于像此刻这般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柳昭黎在心底打了个寒颤,忍不住加快脚步,直到啪嗒一声,前后灯盏全部都黑下去,他被笼罩在一片无边夜色里,不得不停住了脚步。 等他的眼睛适应了夜色,远处也突然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几乎是转瞬之间那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似乎被一阵呼吸拂过,柳昭黎屏住呼吸想要回头,下一秒却脖颈一痛,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柳昭黎发现自己趴伏在一条长而宽的石凳上,身上绳子绑得很紧。 他轻嗅到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几乎是一瞬间就知道是谁在搞鬼。 四周光线昏暗,空气潮湿阴冷,触目间是密不透风的石壁,远处隐约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柳昭黎瞳孔一缩,邱玉林竟然直接把他弄到诏狱里来了! 这个地方邱玉林曾偷偷带他进来过,那时候邱玉林还是个千户,两人正是如胶似漆的甜蜜,起初对方无论如何也不肯带他进来,说柳昭黎这样的人不该来这种地方,这里太脏了。 可是柳昭黎一直很有几分不知天高地厚,他对此嗤之以鼻,说自己三岁就能在刑部大牢里进出自如,从小到大还没怕过什么,软磨硬泡逼着邱玉林一定要带他去看。 邱玉林再冷硬的态度也拗不过柳昭黎强烈的好奇心,他钻到邱玉林怀里亲他的下巴,半撒娇半威胁地说若是邱玉林不带自己去,那他们就不必再见面了。 此言一出,邱玉林低头看他。 他对上柳昭黎笑意盈盈却带着威胁的双眼,一言不发地吻了下去,柳昭黎被亲得整个人软绵绵的,最后像只鹿一般轻轻从他怀中溜走,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脸颊一抬下巴道:“那我们就说好了。” 邱玉林唯有妥协。 他不怕柳昭黎生气,只怕柳昭黎真的不见他了。这位任性的公子哥做事向来随心所欲,总是让他无可奈何。 最后他嘱咐柳昭黎若是怕了就闭眼,诏狱里时刻都有人在受刑,其惨烈残忍程度绝非常人能接受的了的。 事实证明他担心的没错,柳昭黎进去还未见到上刑的过程就已经被吓得抖如筛糠。 他的视线里只有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瘫坐在石壁边,四肢浮肿溃烂,向外不断涌出黑红的脓血,乱发之下的眼睛均被挖掉,只余下两个黑漆漆的洞,和数行深深的血泪。那人胸膛的起伏不甚明显,已是有出气没进气,活不长了。 柳昭黎顿时觉得浑身血液都凝滞了,他紧绷着身体,却并未开口讲话。邱玉林一直在旁边观察他的神色,察觉到不对,一把捂住他发愣的双眼,柳昭黎就一下软倒在他怀里,嘴唇发白,开始发抖。 因为司空见惯,甚至这样的重刑有时正出自邱玉林之手,所以他对此并没什么感觉。 但柳昭黎不一样,他自小锦衣玉食,被宠爱着长大,哪里见过这样残酷可怖的画面,刑部大牢与诏狱相比实在温柔太多,这里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邱玉林二话不说把人抱起来向外走,回去之后柳昭黎吐得天昏地暗,一连数天都病恹恹的没什么活力,邱玉林看着他一张脸惨白灰败,瘦得下巴尖尖,虽然知道他这人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但仍然觉得懊悔和心疼,陪了他好久他才缓过来。 柳昭黎终于领教到了诏狱的残忍与可怕,活人进去,死亡反而才最轻松。 从此他在邱玉林面前绝口再不提此事。 只是没想到如今邱玉林为了报复他竟打算用那些法子折磨他吗?柳昭黎费力抬头环顾四周,只能看到他所在的这个石室还算干净,并没有什么淋漓的血肉骨头,只墙上有几道早已干涸了的褐色血迹。 柳昭黎平复着气息,在心底盘算邱玉林究竟敢不敢真的对他下手,最后悲哀地发现,有些东西只在外面管用,一旦进了这里便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而邱玉林这个疯子如今有了戚方撑腰,有什么不敢做的。就算他父亲事后追究弹劾,可那时他怕是早就连渣都不剩了吧! 他没想过拿他们之间过往的情谊来求对方放过他,毕竟他认为他们之间除了仇怨再无其他。 柳昭黎又想起曾经看到的那个形容凄惨的血人,手脚一寸寸变凉。这时正好有脚步声传过来,沉稳缓慢,一点点逼近,更叫他身体僵硬,浑身发冷,他立刻睁开眼睛看向声音来处。 邱玉林一身玄衣,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脸上依然是柳昭黎最讨厌的那副阴沉神色,高高的眉骨极具压迫感,一双漆黑的眼如鹰隼般盯住他。 柳昭黎看向对方,没有说话。 没有听到熟悉的破口大骂,邱玉林有些意外,蹲下同柳昭黎平视,伸手拨开他颊边汗湿的乌发,端详着那张此刻惨白脆弱但依旧很美丽的脸,他觉得自己这次应该是赢了,于是轻轻摸着柳昭黎的脸蛋,问他:“害怕吗?” 这次柳昭黎没有嫌恶地躲开他,反而垂眸低声说:“怕。” 他是真的怕了,之前在诏狱见到的那一幕简直堪称他人生的阴影,他没有什么铮铮铁骨,只有一副柔软的血肉之躯,随便折腾几下就会碎掉,邱玉林又是如此心狠手辣,他现在快要怕死了。 邱玉林沉默注视着柳昭黎,在这昏暗的牢房内仿若鬼魅。他被柳昭黎一弹弓打破了脑袋,又生生挨了一巴掌,偏偏柳昭黎还是对他不假辞色,疏离厌恶,仿佛多同他说一句话都难以忍受。 他只在这个人身上吃过这样的亏,气极闷极却无处发泄,甚至无可奈何。 所以不肯善罢甘休。 直到此刻,他看到柳昭黎露出与从前那副张扬跋扈完全不同的怯弱神情,那双总是上挑着充满不屑的桃花眼此刻盛着一点畏惧的水汽看过来,显得柔顺非常,他心头那点郁气才慢慢消散,开始有些蠢蠢欲动。 他捉住那张脸抬起来欣赏了一会儿,才道:“知道怕就好,从前都是我哄你,今日你若把我哄开心了,我可能会考虑放过你。” “怎么哄?我不会……”柳昭黎心跳的厉害,抬眼问他。 邱玉林面无表情道:“是啊,你怎么会哄人……” 柳昭黎向后缩了缩身体,犹豫半晌,决定短暂低头保一时平安:“是我不好,我不该与你作对,还出手伤你,我只是想与你恩怨两清,再无瓜葛,你大人有大量,何必与我一般见识?还是放过我吧!” 他发誓虽然他内心并无半点悔意,但面上做足了乞求表情,这话也绝非带着讽刺出口,反而特意放轻了声音,颇有几分低声下气的可怜模样。 谁料邱玉林一听面色变得更加阴沉,掐着他脸颊的手指陡然用力,面色隐隐透出几分咬牙切齿来。 柳昭黎被他的神色吓到,腮边软肉也被箍得生疼。他不懂这话怎么又惹恼了邱玉林,心中暗骂邱玉林难伺候。 他到底藏不住脾气,习惯了诏狱腥臭的空气已经不似最初那般害怕,清凌凌的一双眼从睫毛下射出不耐的光:“你到底想怎样?” 邱玉林看着他略薄的嘴唇微微张合,先是轻轻柔柔说着要和自己划清界限的话,语气是三分服软,七分避之不及,紧接着双眼褪去了最初因为害怕产生的湿意后,骨子里的跋扈就显露出来了。 柳昭黎眯起眼睛,感觉他们之间又要爆发一场争吵,邱玉林突然冷笑一声,起身在柳昭黎莫名的眼神中拍了拍手。 远处传来了重物拖地的声音,随着声音逼近,仿佛还伴随着粘稠的滴答声。 柳昭黎一愣,而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上困惑慢慢散去,恐惧和惊惶一并爬了上来,他不可置信地望向邱玉林,却接触到了对方如冰的冷漠目光,于是面上神情一点点破碎开,迅速闭眼埋下头,双手握紧直至有些发抖。 邱玉林现在有些要发疯的前兆,走到他身边一只手卡住他的下巴,让他被迫扬起头冲着外面,冷冷道:“睁眼。” 柳昭黎死命闭着眼不吭声,指甲顶着手心一阵阵发疼。 “你再不睁眼我就把他受过的刑都用在你身上。”邱玉林的声音轻轻响起,阴恻恻的,叫他心下一颤。 柳昭黎被迫掀开眼皮恨恨看了邱玉林一眼,视线不可避免地扫到了面前的那具尸体,一瞬间几乎被吓得魂飞魄散。 那人身上的皮肉已经被割掉,露出来血淋淋的骨头,内脏和肠子清晰可见,挂着的几片破烂衣衫被鲜血浸染成浓黑色,往下滴着血,一股腐烂的臭味弥漫在空气中。 柳昭黎眼前一阵阵发黑,险些失去意识。他忍不住地想干呕,双眼发涩流泪,头一次怨恨起自己是如此耳清目明。 想要大叫出声,可身体已经被吓到木然,连一丝力气都聚不起来。 邱玉林一直紧紧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他面上任何一丝表情,如愿见到了对方被吓到发抖的模样,于是走近了想等他求饶,说些自己真正想听的话。 不料过了一会看见柳昭黎的脑袋竟就这样软绵绵地垂了下去,仿佛失去了全部支撑的力气。邱玉林立刻俯身伸手扶住,柳昭黎的脸陷在他的手掌里,又闭了眼,没有晕过去,只是眼角红得吓人,牙齿在打颤,脸上全是泪,却一声不吭。 被吓哭了,他心想。 十三井水不犯河水 邱玉林挥手让人把那具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尸体带走,嗅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皱起眉,突然开始后悔。 让柳昭黎看那东西做什么,他想要柳昭黎害怕求饶有的是其他办法。 看他那副没用的样子,脸上再找不到从前的嚣张痕迹,只在那默默掉泪。 “我还什么都没做,你就哭成这样了,就这么怕吗?”在突兀的寂静里,邱玉林突然开口。 “明知故问。”柳昭黎声音很沙哑,同时一串泪滚过脸颊。 他不是爱哭的性子,这是硬生生被吓哭了。他想到了往昔种种,心中对邱玉林产生了许多怨恨。 邱玉林则罕见地沉默了,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半天才回神,重新蹲下,乌黑眼珠倒映着柳昭黎哭花的一张脸。 “我知道如今我惹不起你,你若仍气不过我当初打了你,那你便再打回来,我绝不会还手!倘若你真想把那些刑在我身上用一遍,倒还不如直接杀了我给个痛快!”柳昭黎含着泪,带着几分视死如归的气势,断断续续地说完这一段话,邱玉林竟也耐心十足地安静听他说。 他仿佛深以为然地一点头:“你打我,我再打回来,然后呢?” 柳昭黎吸了吸鼻子:“然后我们之间的事情就一笔勾销了啊,你继续当你的指挥使,我不会打扰你,你也不必再见到我心烦,此后我们之间井水不犯河水,这不是很好吗?” 柳昭黎为自己这样大度有担当的处理方式而感到满意,虽然邱玉林挨打分明是他咎由自取,而他也从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愿意接受邱玉林小小的报复以免受更大的痛苦折磨。 他等待着邱玉林的答复,缓缓眨了眨眼,方才挂在睫毛上的晶莹泪珠此刻尽数落了下来。 邱玉林伸手接住了那串泪。 “好,这很好,当真是好极了。”他继续点头,慢慢收紧了手掌,好像手里握住的并不是柳昭黎那无用而懦弱的眼泪,而是旁的什么。 下一秒他蓦然欺身而上,将指尖的眼泪随手抹在了柳昭黎的脸蛋上,然后一把扣住他的下巴去低头去寻他的嘴。 他薄而冷的唇瓣印在柳昭黎的嘴角,带来一阵凛冽的寒气。柳昭黎大惊失色,用力挣扎起来,邱玉林扳住他的脸不许他动,同时狠狠咬了他一口。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疯了吗?”柳昭黎瞪着他,脸上是被冒犯的羞怒。 总是这样,在他们已经分开之后三番五次地越线欺辱他。 “我不会打你,也不会和你一刀两断。”邱玉林平静道。 柳昭黎难以理解地望着他,却见邱玉林露出一个很淡的笑:“我见到你也并没有心烦,反倒觉得我们合该常常见面才是。” 邱玉林的面容不复最初那般阴沉可怖,却更透出一股莫名的阴森。柳昭黎背后一凉:“常常见面好折磨我吗?”他有些忍无可忍,“邱玉林,你究竟怎样才肯放了我?” “我不放了。”邱玉林翻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轻声说,“我不仅不放你,我还要肏你。” 柳昭黎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下一秒面色涨红,忍不住破口大骂:“你这个淫贱龌龊的卑鄙小人,你敢动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没有人看到是我绑了你,柳尚书就算要查也查不到我头上。”邱玉林有恃无恐道。 柳昭黎被他的胆大妄为震惊,同时意识到他说的是事实,神情忍不住一颤。 邱玉林自顾自地解开柳昭黎身上的绳子,动作粗暴地扒掉柳昭黎的外袍,扯开里衣,露出半个圆润白皙的肩头。 “滚开,别碰我……”柳昭黎终于意识到邱玉林不是在同他开玩笑,抖着嗓子继续骂他,声音变得有些中气不足,惊恐地手脚并用抗拒着邱玉林的靠近。 对方却只是将嘴唇落在他白皙的脖颈上印了几个吻,然后就搂着他赤裸的肩头不再动作,呼吸沉重地扑在他耳边。 就在柳昭黎以为他良心发现可能要放过自己时,邱玉林突然抱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一把扛起就往外走。 “你要带我去哪?放我下来!”柳昭黎吓得声音都变了调,两条腿无力地在半空中扑腾着,他伸手用力捶打着邱玉林的后背,费力地起身要去掐邱玉林的脖子。 邱玉林却连脚步都没晃一下,对着他的屁股狠拍了一记,差点又把他的眼泪打出来。 “邱玉林!我要杀了你!”柳昭黎感到的屈辱胜过了短暂的惧意,更加不管不顾地对着邱玉林又打又骂。 身下邱玉林沉沉的声音传过来:“我劝你还是省些力气,否则一会想骂都骂不出来了。” “爹,阿瑄......救我!”柳昭黎大脑一片空白,闭着眼睛继续慌乱大喊。 邱玉林脚步一滞,嘲弄道:“魏瑄吗?难为你这个时候还能想到他,你放心,谁也救不了你。” 眼看空气重新变得温暖湿润,离开了诏狱,身侧隐隐投来几道视线,柳昭黎想起自己现在这副衣衫不整的样子,不得不把头埋在了对方的背上,对着身下硬邦邦的肌肉胡乱啃咬了一通,直至尝到铁锈味才松口,恨恨道:“你去死吧!” 十四霸王硬上弓 不知道这样走了多久,柳昭黎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才敢抬头,邱玉林抱着他走到房间,抬腿一脚把门踹开,把他扔到床上,然后回身关了门。 屋内只有晃悠悠的一点煤油灯燃着,愈发衬得邱玉林恍如玉面修罗,煞气十足。 柳昭黎惊惧地望着他,抓着身下的被子一点点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而邱玉林已经逼近,俯身去捉他的手,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解下腰带将他两只手紧紧绑在一起向上一按。 “你敢!”眼见邱玉林又来扒他的裤子,柳昭黎慌乱地大喝一声。 “你看我敢不敢。”邱玉林径自凑过去亲他的脸,舔他的唇,然后喘息着看他,喉结滚动得厉害。 柳昭黎一张脸惨白惨白的,浑身那点力气完全抵不过常年练武的邱玉林。他一脚踹过去,对方就顺势握住他的脚踝将他整个人往身下一拉,高大沉重的身体覆上去开始亲他赤裸白皙的胸膛。 “恶心死了,你滚啊!” 邱玉林埋在他胸口的脸抬了起来,一双眼亮的发狠。 他端详着柳昭黎此刻的模样,对方胸口两个乳头被他舔的肿大发亮,脸蛋上湿漉漉的还沾着他的口水,盈润的双眼里是藏不住的慌乱恐惧,堪堪挤出几分纸一样脆弱的凶狠。 于是他被骂的怒气尽数消散,忍不住嗤笑一声:“你也就这张嘴厉害了。” 柳昭黎气结,可在力气上确是敌不过,被对方几乎要摸遍亲遍了也无可奈何,只能胡乱把想得到的骂人的词全说了一遍。他骂邱玉林是狗杂种,是狗养的,是给太监舔脚的烂货。 邱玉林听着连神色都未变一分,这位色厉内荏的柳公子除却一张嘴还硬得很,此刻浑身都变得软绵绵的,只能任由他摆布。 他冷笑一声扯下柳昭黎的裤子,掰开对方赤裸的两条腿,伸手包住两瓣浑圆的屁股大力揉捏起来。 在对方的手指摸到后穴的时候,柳昭黎身体颤了一下,然后倏然变得安静。 没听到柳昭黎清脆的骂声邱玉林还有些不习惯,于是偏头去看,只见柳昭黎大半张脸被凌乱的青丝遮住,仅露出个尖下巴和紧咬着的苍白嘴唇。 他将那头发拨开,柳昭黎那张秀丽的脸就现了出来,睫毛和鼻尖都挂着泪,看到他时却还要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只可惜此刻双眼哭的湿红,这一眼实在没有什么威力。 邱玉林随手给他抹掉了眼泪:“你现在怎么这么爱哭?” 柳昭黎道:“畜生……” 于是邱玉林复又沉默,一言不发地伸出两根手指毫不留情地碾过那柔软双唇,顺着唇肉探进去。 柳昭黎的嘴唇生得极好看,柔软饱满,莹润姣美,就连冷笑着骂人时两片唇一张一合间都仿佛是带露的花瓣,仿佛有能吸人魂魄的魔力。 如今这张湿润的唇含着邱玉林的两根手指,牙齿用力一合,恨不得要将那手指生生咬断。 可惜这点痛邱玉林就权当他是在调情了。 他另一只手掐住柳昭黎的双腮,两根指头大肆在对方口中搅动,摩挲着里面的软肉,柳昭黎皱着眉张着嘴被玩弄着舌头,口水顺着嘴角流下,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邱玉林将手指抽出来,看着上头清晰可见的牙印,笑了下,然后拍拍柳昭黎的脸蛋:“别骂了,你不累吗?” 他是好心提醒,柳昭黎却并不领情,尽管此刻他双颊酡红,泪眼朦胧,连嘴唇都有些发肿,仍坚持着断断续续地骂他,邱玉林又气又好笑,也不还嘴,借着方才柳昭黎的口水当润滑摸到对方臀瓣当中那个粉红的穴上,用带着厚茧的指腹揉了揉穴口,直接插了半个指节进去。 清脆的骂声戛然而止,在半空中转为了一声哭叫和啜泣。 柳昭黎终于骂不出来了,被仇人压在身下肆意玩弄着后穴,这样的屈辱痛苦他从未经历过,哭得愈发凄惨,简直要死过去了。 可惜邱玉林不懂得怜香惜玉,一连塞了三根手指进去,艰难地慢慢搅弄抽插起来,直将那小小的一口穴插得水光淋漓。 柳昭黎听到身上越来越重的喘息,身后除却最初的痛麻有一股别样的滋味沿着脊柱攀升,陌生又奇怪。他忍不住缩紧肚皮,闭着眼睛一边哭一边喊痛,好痛,要痛死了。 邱玉林犹疑着抬头,见他神情好似真的痛到难以忍受,便放缓了手指抽插的速度,边插边按压揉摸着肠肉。 过了一会儿他奇异地看着自己湿淋淋的手指,上头沾满了黏液,柳昭黎的脸也红得更厉害了,腰隐隐在发颤,低头咬着唇只喘不说话。 邱玉林一时分不清柳昭黎这究竟是爽还是痛。 他带着几分羞辱意味把手指递给柳昭黎看,道:“嘴上骂我骂的欢,屁股却被我插的流了我一手的水,当真是淫荡至极。” 柳昭黎小声地啜泣了几下,偏头不去看,嘴里嘟囔着邱玉林听不清的话,抓着锦被的细长手指慢慢收紧。 邱玉林偏偏还要凑过去听,被柳昭黎狠狠一口咬在耳朵上:“滚!” 邱玉林面色变了又变,眼见柳昭黎平复着呼吸,细长的眉毛立起来,又要开始没完没了地骂他,干脆低头直接堵住对方的嘴唇,同时将自己紫红粗涨的性器抵在那已经被插得软烂发红的后穴蹭了蹭,然后用力一顶,结结实实地肏了进去。 两人从前不知偷偷亲过多少次,他的舌头一钻进去就轻车熟路地勾着柳昭黎的舌头舔吮,直把人亲得头晕目眩,胸膛起伏不停。 只有在邱玉林那根阳物完全捅进去的时候柳昭黎才忍不住闷哼一声睁大了眼睛,正好对上邱玉林满是情欲的一张脸,眼底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浓烈情绪,死死盯着他,喘得比他还厉害。 他这才意识到对方真的把那个丑陋的东西塞进了他身体里,一时间羞愤欲死,眼泪瞬间流得愈发汹涌。 邱玉林继续一边亲他一边肏他,柳昭黎后面这口穴又紧又热,肠壁的嫩肉争先恐后地包裹住他胀大的性器,他按着柳昭黎的腰,每次都艰难地将性器拔出直至只剩半个龟头留在穴里,然后再凶狠又坚定地将整根肏进去。 这样干了一刻钟,柳昭黎半点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下身一片狼藉,大开着双腿被邱玉林按在床上肏弄,身体随着用力的抽插前后晃动,除却呻吟喘息,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哭泣。 他哭得伤心,仿佛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红红白白的一张脸显得格外可怜脆弱,邱玉林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不是很会骂吗?怎么不骂了?” 柳昭黎只顾着哭,根本不想理他,邱玉林就喘息着俯下身子去寻他的嘴唇,亲他泛红的脸蛋,舔他小巧可怜的乳头。 他的衣服也早就脱掉了,赤裸的肌肉上覆着一层汗,汗珠随着他的动作落在柳昭黎雪白的胸口和大腿上,过了一会儿又蒸发掉,化为两人之间朦胧的雾气,熏得柳昭黎赤裸的全身都透出一阵桃花似的粉来。 邱玉林掐着柳昭黎的腿根不住地用力挺腰顶胯,动作又快又急,恨不得将囊袋也一并顶进柳昭黎的穴里。 这之后他泄了一次精,就在柳昭黎的穴内,射进去时,柳昭黎腰猛得一抖,呻吟出声,前头竟也淅淅沥沥地出了精。 邱玉林俯身紧紧抱住他,他下身还插着对方那根物件,喘息着闭眼轻轻将双手环上邱玉林的脖颈,邱玉林猛得抬头看他,鬼使神差般低头欲吻。 然后被柳昭黎死死掐住脖子。 他瞬间闭眼深深吐出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任由柳昭黎就这样没什么力气地掐了他一会儿,才复又捡起一旁被挣脱的腰带将那两只手重新绑了起来,借着柳昭黎穴内的精水又慢慢动作起来。 柳昭黎立刻睁眼愤怒又害怕地看着他,声音都是哑的:“你没完了?” 他本来只当这次是被狗咬了一口,却不想这只疯狗竟还要继续咬他第二次! “你骂我那么多句,我才肏了你一次,怎么够?”邱玉林冷笑着回他,强硬地分开他的腿搭在自己的腰两边,继续肏干起来。 柳昭黎脸上身上都是汗,白皙皮肤亮晶晶地透出莹润光泽,他崩溃大喊:“邱玉林你真是我见过最恶心的人!早知今日,我当初真应该听阿瑄的话,离你远一点!” 邱玉林神情瞬间变得阴鸷,狠肏了他一记:“又是他,我恶心,那魏瑄就不恶心了?你整日同他待在一起,是不是早就被他弄过了?” “你在胡说什么?”柳昭黎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龌龊下贱吗?”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他……”邱玉林定定看着他,半晌冷哼一声,“算了,反正在你眼中,向来都是他好,我与你说了你也不信。” “我当然不信!”柳昭黎胸膛起伏不停,被他气的厉害。 邱玉林不再开口,只沉默地低头肏他。 柳昭黎有些受不住了,但不肯求饶,冷着一张脸艰难开口:“我真后悔认识你。” 这话他说过不只一次,却每次都能让邱玉林怒目切齿。在激怒邱玉林此事上,柳昭黎一向天赋异禀。 此刻他被肏得脸含媚意,眼含湿气,唯有一张红肿的嘴唇吐露着清醒冷漠的言语,如利刃刺进邱玉林的心脏,割得他呼吸都带着痛楚。 邱玉林望着柳昭黎的脸,某个瞬间被那双温柔多情的桃花眼蛊惑,然而当他定睛再看,里头只有满满的厌恶,血液里翻涌着的兴奋与生涩的痛感交替着侵蚀他的五感,他无法接受柳昭黎把他们过往的一切都这样轻易否定。 “后悔也没用。” 他把性器拔出来,单手将柳昭黎翻过去摆出一个跪趴的姿势,大掌一把按住他汗湿的腰,分开他的腿,让他的臀高高撅起来,长驱直入复又插了进去。 邱玉林不想柳昭黎看见此刻自己近乎失控的表情,咬牙抓着那两瓣雪白的屁股猛干,看着那饱满的臀肉夹着自己紫红粗大的龟头进出,想着为什么这个人已经在他手里任由他捏揉搓扁,可他心中仍然很不开心。 柳昭黎把头埋进枕头里开始呜呜地哭。 哭得邱玉林心烦意乱。 他把柳昭黎抱在身上开始面对面地肏他,握着那饱满臀肉往下一沉,轻松把自己的阳物吞吃进去。他搂着柳昭黎瘦弱赤裸的柔软身体,看着他闭眼喘息着的漂亮脸蛋,凶狠地向上肏弄着柳昭黎柔软湿润的后穴,确认这个人此刻完完全全地被他占有着。 柳昭黎趴伏在他身上,见邱玉林眉眼挂汗,肌肉崩紧,身下顶得一下比一下用力,便也使劲收缩着穴肉夹他。 两个人不再说一句话,只较劲儿似的各自用力。 邱玉林率先败下阵来,他忍不住一巴掌扇到柳昭黎饱满的屁股上:“你要夹死我吗?” 柳昭黎浑身发软,闷哼了一声,窄窄的一片腰连着臀线像云浪一般起伏,他面上挂着眼泪和嘲讽,咬牙切齿道:“能给你夹断最好!” “好好好。”邱玉林冷笑。 最后邱玉林在他身上泄了两次仍然抱着他不松手还要再来,他却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后穴又肿又痛,忍不住瑟缩着往被子里躲。 邱玉林把人拽过来,手指摸过去插进黏腻湿润的穴肉,里面果然肿的厉害。 于是他终于良心发现,起身下床去倒了杯水嘴对嘴地喂给了柳昭黎,又重重亲了他好一会儿才放过他。 柳昭黎身上全是被嘬咬出来的青紫痕迹,尤其是大腿根和胸口,密密麻麻的吻痕简直惨不忍睹,两条腿搭在那合都合不拢,被巴掌扇得红肿的屁股当中有个被过度使用的后穴,穴口流出一点白色的精水,画面淫靡至极。 俩人这番性事闹得鲜血淋漓,邱玉林的耳朵和肩膀上印着好几个湿漉漉还泛着新鲜血气的牙印。 他低头摸着那些痕迹,又看了看在床上已经昏睡过去的柳昭黎,走过去注视着那张睡得宁静的面容,半晌突兀一笑。 他穿好衣服,出去将门锁住,叫人守好这里不许人出去,才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