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痕(np )》 第一章 墨痕 墨痕01——墨珩 纪渊要收新弟子的消息传到墨珩的小屋时,墨珩正在打坐。他半阖着眼,嗯了一声算做应答。 这是第几个了?那些平日和他从未交集的人,今日仿佛要把他小屋的门槛踩烂似的,就为了告诉他——剑尊纪渊要收新弟子。 所以呢?墨珩不解。师父收徒弟,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更何况他的师父是剑尊纪渊,当年天痕之战,剑劈天幕,斩首魔尊的剑修第一人。 “不过是剑尊的记名弟子,你傲气什么?”那人似乎被墨珩简洁的应答给惹恼了,气急败坏地骂道。 来人才说几句话就一副被惹毛的样子,墨珩也不想和他再废口舌。抬起了眼睛,他看着眼前人。他的眼睛是极深的墨绿色,就像是被冻结的鬼火,他说道:“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是谢谢你告知我,现在,我要练功了。” “你,你不知道我是谁?”来人似乎被噎住了,怒气更甚,但对上墨珩那双绿幽幽的眼睛,恨恨地跺脚,随即冷笑道,“也是,你眼里只有剑尊,旁人怕是入不了你的眼。” 说墨珩眼里只有纪渊,那真是冤枉了墨珩。他不知为何,从记事起对事物的感知就极其有限。除了几个极为亲近的人,大多数人在他的眼中并无差别。 但他也不愿解释,只是看着来人。今天来的人太多,耗费了他太多时间,若是再不抓紧,今日的修习就无法完成。修习不完成并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他只是纪渊的记名弟子,一年都未必见得上纪渊一面,但他自己却对练功有着莫名的执着。 那人似乎是被墨珩那双妖异的眼睛吓到,噤了声,匆匆离开时低声骂道:“死猫妖!” 墨珩的耳朵极尖,听得真切,却无心理会。只是闭上眼,凝神静气。他神念还未集中,便听到一人的声音,如春日溪水。 “请问墨师兄,是在这里吗?” 那人语调轻盈,像是柔软的羽毛,听得墨珩耳朵发痒。 “白……白师弟!”窗外的人声音明显紧张起来。 “啊,是淬锋阁的江师兄。你也是来看墨师兄的?” 墨珩终于知道外面的人是谁了,妖王义子——白绒,他的师弟。他虽然不关心师尊新收的徒弟,但今天来了这么多传递消息的好心人,他多多少少对这个师弟有了点了解。 千年前众仙陨落,让天地间的灵气前所未有的充沛,花草树木,鸟兽虫鱼纷纷开智。妖族鼎盛,仙门为向妖族示好,主动吸纳一些小妖为弟子,但偏见在所难免。 唯有清安宗,不论出生,不论门第。六位阁主中,三位便是妖,门中弟子中亦有不少妖修或是人妖混血。但说到底,妖族派来仙门的基本是小妖。妖王义子拜入仙门,即便是墨珩,也知道是前所未有的大事。 “墨师兄,我可以进来么?”门外传来了白绒的声音。 墨珩叹了口气,他今日的修习注定是完不成了。还未等他回答,便见一只雪白的手推开了他小屋的门。 “白绒参见师兄。”一身雪白的人朝他行礼,从发丝到鞋面,全是白色,晃得墨珩眼睛有点发疼。这便是今日话题的正主,墨珩看着他,想起去年冬日宗中的女弟子堆的雪人。 “你好。”墨珩从蒲团上起身回礼,看清了白绒的样貌。白绒生着一张柔软温和的脸,眸色湛蓝,眼角微红,嘴唇是花瓣似的粉。左耳悬着枚梅花样式的红玉耳坠,衬得他越发眉眼似画。 白绒是只白鹿。白鹿出,祥瑞现,这也许是妖主和剑尊对他另眼相看的原因。 “师兄方才是在修习?”白绒面露歉意,“是师弟来得不巧了。” 墨珩摇了摇头,今日来得人太多,他未能修习完,错不在白绒身上。 “师兄既然有事,那我也不便叨扰。”白绒比起今日来小屋的其他人,倒是极其明事理,一点不啰嗦,低头从袖子中拿出一个鎏金檀木方盒,双手奉上,“这是我给师兄的见面礼,师兄千万要收下。” 墨珩看着那金光灿灿的盒子,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过:“你的东西价值不菲,而我没有什么好东西能够送给你。” 白绒一听,眉眼弯了起来,笑着说道:“师兄,价钱不是衡量价值的唯一标准,只是之前有缘一见,觉得这盒中的东西,适合师兄罢了。” “你之前见过我?”墨珩有些惊讶,白绒这么显眼的长相,他不应该毫无印象。 “一面之缘,师兄大概不记得了。”白绒神雪白的睫毛垂下,神情有些失落,但旋即他又欣喜起来,“不过现在我们在同一个师门,总是能慢慢熟络的。” 墨珩没想到白绒是这样的性格,一时间竟有些无措。他不明白白绒的态度为什么这么温和,今天来了他屋子里的那多么人,都是要来看他笑话,可白绒也太正常了。 墨珩心里对白绒生出了些许好感,他的情感很单纯,是一种动物的直觉。谁对他善意,他便对谁善意。 “不过师兄,我原先以为你会在孤月轮,是梦泽真人告诉我,你住在这里。”白绒打量着小屋的陈设,略带疑惑地说道。 孤月轮是纪渊的住所,那座空岛高高悬浮,就像一轮不可触碰的月,墨珩没有去过那轮月亮。 “孤月轮只有剑尊和其道侣能住。”墨珩隐约察觉到白绒有一丝不悦,他虽不知这份不悦从何而来,但为他解释道。 “可你住在这里……未免有些委屈了。”白绒斟酌着用词。 “这里有什么不好吗?”墨珩不解。 小小的四方屋子,只有一桌一凳一床,地上摆着蒲团,墙上挂着佩剑,说好听点事简洁,说难听些事简陋,连杂役弟子的住所都比这里看起来要豪华得多。 但白绒终究没再说什么,而是将盒子奉上:“师兄,今日有多打扰,这个见面礼还请你收下。师兄若想回礼,以后再回也行,不急在今天一时。” 墨珩思索片刻,终于将盒子接过,点点头道:“好。” 见墨珩收了礼,白绒眉梢眼角漾开了笑意,眼眸弯弯,笑着行礼:“那师弟先告辞,明日再来拜访。” 送走白绒,墨珩看着鎏金盒子,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要接几次任务才能够换一个等价的礼物送回去。 将盒子轻轻拉开,里面一枚梅花状的红色玉佩,静静地躺在盒子黑色的绢布上。这玉佩样式,和白绒左耳上挂着的,像是同一种。 这枚玉佩有什么深意吗?墨珩将玉佩拿起,触手竟觉得有丝丝暖意,一阵阵温柔的灵力波动荡开。墨珩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拿着这枚玉佩,就像是捧着一颗玲珑剔透的心。 他有些恍惚,头隐隐疼了起来。这是他的老毛病,自记事起总是会莫名头疼。他只能将玉佩匆忙放回盒子里。随手放在一边,转身便坐在蒲团上,引导全身灵力,将《清安诀》的明心篇默念一遍。 等墨珩再睁眼,窗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怕是已过子时。拜师礼辰时开始,此刻他也无心睡眠,倒不如去练剑。 墨珩虽说是纪渊的弟子,但到底是记名弟子,并没有专门的修炼场地,和其他弟子一起训练,又难免有人来找他。 一年前他偶然发现,他的小屋后山有一处断崖,那里月色极好,又少有虫鸟,是个好去处。 如今寒冬已过,春意渐来,断崖上的山茶树开了热烈如火的花,成片铺开的红色,像是十里红妆。 这样的美景墨珩却视而不见,提剑,舞剑,剑气将花瓣挑得凌乱。 不对,墨珩皱眉,每到这处他便觉得手腕滞涩,是哪里做得不对? “停。” 陌生却又熟悉的声音让墨珩睁眼,看见了不远处的人影。那人影瘦削修长,站在月色下,像是一把被淬炼无数次的利刃。 “师尊。”墨珩行礼。纪渊在这里,让他有些惊讶。 从墨珩记事起,就在纪渊门下,十几年来,与纪渊见面的次数却屈指可数。大多数时候,纪渊在闭关,出关时也未必会见面。但只要见到,纪渊必定会给他一些指点。这些指点并不高深,但恰恰能解决墨珩心中的疑虑,就好像他时时关注着这个徒弟。 “刚才那一式,手腕往前伸半寸。” 墨珩立刻照做,滞涩感竟减轻了,修习上的进步让他难得有些兴奋。 “腰上用力。”一双手突然放在了墨珩的腰上,他被激得身体一紧,他练武太专注,没想到纪渊竟然贴了上来。 以前虽有指导,但从未有过这般近的距离,更别说肢体接触。墨珩心中有些惊愕,但很快就将身体放松,再按纪渊所说的将侧腰收紧。 “再练一遍。” 温热的手掌从侧腰移开,纪渊已经退至几步之外。墨珩提剑,落红纷飞,剑光似雪。他的动作从未如此行云流水过,一套下来,他微微喘息,转头看向身后。。 一轮孤月,一地残红,纪渊就好像从未来过一般。 墨珩不太懂纪渊,或者说他其实不太懂清安宗里的大多数人了,他也不想去弄懂,想太多会头疼。抱他回来的梦泽真人说他曾生过一场大病,不仅前事尽忘,还伤着了脑子。虽不至于疯傻,但到底异于常人。 墨珩不在乎异于常人,他的脑子里只有修习。但他并不是剑痴,太多想法很简单,修为高了,更好活命。 如果宗内有人听到他的话,一定会笑掉大牙。龙渊之战后,魔修几乎不见踪影,妖仙二家又和睦,更何况清安宗有剑尊镇守,何人敢伤他剑尊弟子的性命? 墨珩却有一种极强的危机感,他也不知道这种危机感从何而来,但猫的直觉,总是敏锐的。 多思无益,不如练剑。将剑式练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东方微熹。 墨珩回到小屋时已是寅时,今日发生了太多事,向来精力充沛的他也难得有了一丝睡意。用净洁咒清洗身上的汗和灰尘,倒头便睡。 墨珩几乎不做梦,他那单调的日常和匮乏的知识,让他连做梦的由头都没有。但是这夜他显然没能睡好,不知从何而来的冰凉光滑触感,让他几乎要惊醒,却怎么也睁不开眼。他的身上仿佛有一条游走的蛇,而他是毒蛇缠上的猎物。 他确实被毒蛇缠上了。白绒送来的那方小小的礼盒被放在桌上,一缕墨似的黑雾从礼盒的缝隙中爬了出来,在纸窗上缓缓凝出一个模糊的人形。 冰凉的指节滑过墨珩的额头,顺着鼻梁往下,最后停在了那薄薄的嘴唇上。手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摩挲着一件珍之又重的物品。 “小猫。” 他总是这样唤墨珩。这只猫儿小小的,哪怕化形了,成年了,还是这样一副能被轻易攥在手心的样子。 他记得墨珩化形那天,手执书卷的他膝头突然一沉,低头一看,趴在他膝头的猫儿变成了一个黑发少年。如瀑的黑发披散在珠玉似的背上,少年抬起惺忪的睡眼,绿色的猫眼含着一层蒙蒙的雾。 里衣轻易被解开,墨珩毫无知觉,他像是一尊雕工精细的玩偶,被人抱在怀里。男人的手指摸过少年的每一寸肌肤,像是在确认什么。 怀中的人比记忆中最后的样子要年幼,身体才长开,带着柳枝般的青涩纤细。胸口干净平坦,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没有那一剑穿心的狰狞伤口。 身体被这样摆弄,墨珩的睫毛颤了颤,似乎要从睡梦中醒来。男人不紧不慢地吻在了他的颈侧,嘴唇微张,毒牙刺入皮肤。 相柳的毒能让湖泊变成沼泽,但他现在只想让这只小猫睡得更沉些。现在不是重逢的好时候。 回到孤月轮的纪渊的面色白了几分,神情却不见苦楚。 在孤月轮等待许久的梦泽真人百无聊赖地摆弄着石桌上的棋盘,抬头看见纪渊惨白的脸,心中立刻知晓:“焚念发作了?你碰了你的小徒弟?” “碰了一下,无碍,你不必担忧。”纪渊神色安静,仿佛承受锯骨之痛的不是他一般。 “我说,要不我帮你把焚念解了吧。”梦泽真人每次看见纪渊焚念发作,都有种自己在虐待这个小师弟的错觉。 天知道那天他神清气爽地打开门,发现剑尊跪在他门前是什么感觉。剑尊纪渊,来请他下焚念咒。 焚烧妄念,相思成灰。身为半妖的沈济舟在成为梦泽真人很久之前,学会的这个咒语。母亲拉着年幼的他,一笔一划将咒语写在他的手心,最后一笔时,一颗滚烫的血泪落下,将他的掌心烫得发疼。 “不行。”纪渊脸上的苍白慢慢褪去,他垂下眼,手在袖中攥紧,“我不相信我自己。” 能成为剑尊的人,心性必是经过千锤百炼,这样的话从纪渊口中说出,倒让沈济舟默然。当年之事怕是已成心结,劝自然是没用,谁心里没点执念。沈济舟叹气,师父走了,他这个师兄总得为师弟操心。 “过去的事情没法改变,但现在白绒来了,事情多少会不一样。”沈济舟将一枚白棋轻轻放在了棋盘上,神色严肃地看着纪渊,“千万千万,要把握住这次机会啊。” 纪渊低头似是心中有感,低头看向棋盘,沉默良久,缓缓说道:“师兄,你又把围棋当五子棋下?” “谁让我们师父只会下五子棋呢。”沈济舟笑了笑,把玩着手中的黑白棋子。 第二章 孤月轮 墨痕02孤月轮 直到卯时的警时钟响起,墨珩才万分疲惫地睁开眼睛。洗脸醒神,稍微恢复了点清明,离拜师礼还有一个时辰,够他熟悉一下心法。 入宗十年,仍是筑基。若是在天地异变前,墨珩的修炼速度并不慢,但如今灵气充沛异常,修炼速度自然也是之前的数倍,有些天赋异禀的弟子从筑基到结丹,不过三年。 日日苦练,不得结果。宗中有些人看墨珩笑话,有些人佩服墨珩毅力,而墨珩什么也不想。 再睁眼,辰时将近,而他纷乱的心绪也已经归于平静。 拜师仪式在了孤月轮,而这也是墨珩第一次去孤月轮。 清安宗依清安群山而建,而孤月轮是悬浮在清安山上的一座环形空岛,岛上遍布用于铸剑的蓝谿玉,夜间莹莹冷光,如同明月。一道飞瀑自空岛东南侧倾泻而下,如银河洒落,又似一把插入清安山主峰的定山神剑。 从清安主峰去孤月轮,不能御剑。孤月轮作为历代剑尊居所,剑气极盛,普通弟子的剑经不起这些凌厉的剑气,轻则蒙尘,重则锈毁。唯有下任剑尊,才能御剑而入。 普通弟子若想去孤月轮,只能乘坐星舟。和可以容纳数千人的宝船不同,星舟只有普通舟楫大小,但它灵巧轻便,很多散修对它格外偏爱。 墨珩到了泊舟处,远远便看见一个雪白的身影。 “墨师兄。”白绒也看见了他,笑着行礼。白绒身边,是前来接应和主持仪式的梦泽真人,他也看见了墨珩,面上是一贯温和的笑容。 墨珩朝梦泽真人行礼,亦登上星舟。星舟两侧用灵石制成的兰桨缓缓划动,带来一阵不小的颠簸,白绒没有坐稳,身子一歪便往墨珩倒去。 墨珩伸手要扶,又是一阵颠簸,白绒整个人都载在了墨珩的怀里。 白绒像是没想到自己会如此丢脸,白皙的耳尖很快泛起了粉。他抬起头,面上也是粉的,衬得他那双碧蓝色的眼睛愈发湿润。 “抱歉,师兄,是白绒唐突了。还请师兄不要怪罪。” “放心,小白,小黑他不会在意的。”一旁掌舵的梦泽真人笑眯眯地说道。他天性随和善良,又喜欢言语调笑,在清安宗诸多峰主中是最得弟子喜欢的一位。 星舟在梦泽真人的引导下逐渐平稳,白绒的紧张也褪去,但他丝毫没有意识到因为刚才那一摔,让他和墨珩挨得极近,近到墨珩能够闻到白绒身上的梅花香。 白绒转头,两人更近,墨珩听见白绒小声问道:“师兄,你用的什么熏香?” “我不用熏香。”墨珩不解。 “那就奇怪了,师兄你身上有一种独特的香气,却不知道怎么形容。”白绒像是为了确认般,又轻嗅了几下。 墨珩除了白绒身上的白梅香气,什么都没有闻到。白绒又凑近了一点点,那芦花似的睫毛清晰可见。 “闻起来……”白绒垂下眼睫,掩去眼中的情绪,“也可能是我闻错了。” “咳。” 是沈济舟,他站在船头,笑着看着两个少年人,一黑一白两个脑袋凑在一起。 “梦泽真人,是我失礼了。”白绒意识到自己的注意力全在墨珩身上,连忙拱手致歉。 “没事,和我不必如此拘谨。”沈济舟笑着摇了摇手。 “对了,梦泽真人,孤月轮有什么典故吗?”白绒看着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的蓝谿玉山,有些好奇,“这么多蓝谿玉是从何而来的?” “这要从清安宗立宗之初说起,那时众仙还未陨落,有一位仙人入世与清安宗弟子结为道侣,那位弟子便是清安宗的第一位剑尊。仙人为庆祝,投下一枚蓝谿玉环,那枚玉环成了孤月轮。” 说话间,星舟飞过瀑布,碎琼乱玉四溅,落在脸上带来微凉的触感,墨珩抬头,手指轻触面上那略带湿意地地方,不知为何,心中竟生出微妙的酸涩感,只是那种感觉转瞬即逝,他也无法捉摸。 不过片刻,星舟已至孤月轮上,沈济舟将星舟泊在一颗数丈高的蓝花楹下,转头看向白绒与墨珩。 即便是内心极少波动的墨珩,看到孤月轮上的景象时,也不免愣怔。成片的蓝花楹织成了一层轻薄的,浅蓝色的梦,他像是被这片梦所笼罩,只觉得眼眶酸涩。 “墨师兄,你……怎么哭了?” 哭了?墨珩这才感觉面上微热,抬眼望去,在那棵最高的蓝花楹下,有一个人垂手而立。 那是纪渊。即便隔着这么远,只是一个模糊的人影,但墨珩就是知道,那是纪渊。 突然,心脏一阵剧痛,像是被利器贯穿,让他的灵魂都有了被撕裂的感觉。他没有来得及痛呼,便觉得喉咙一甜,眼前发黑,竟然就这么倒了下去。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一股淡淡的幽香将他笼罩,他好像被人抱在了怀里,再也没了知觉。 香梦沉酣,再睁眼,已是熟悉的小屋。趴在床边的白绒眼眶愈发的红,像是刚刚哭过一般。 “师兄,你总算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白绒的声音带着鼻音,眉尖微蹙。 “你的拜师礼……”墨珩的嗓子干哑。 “早就完成了。”白绒像是为了让墨珩放心一般,轻轻笑了笑,但担忧随即又浮上他的眉头,“倒是师兄你,昏睡了整整三天,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三天……功课怕是又要落下好多。墨珩垂眼,想着从哪里找时间把功课补上。白绒见他神思倦怠,以为他还有哪里不适,稍微凑近些问道:“要不请杏林阁的师长再来看看?” “我没事。”墨珩摇头,他现在除了喉咙有些许干涩,并无其他问题。要不是白绒憔悴不少,他都要以为那一瞬间的疼痛是幻觉。 听了墨珩的话,白绒的眉尖还是蹙着,但也不再提杏林阁,嘴唇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墨珩看他陷入沉思,也不打扰,利落地翻身下床,伸手拿放在一边的衣服穿上。这一串行云流水的动作把白绒看得一愣:“师兄,你不再休息一会吗?” “躺得太久,身上疼。”墨珩系好腰带,活动了下肩膀,只是三天,关节似乎都有些生锈了。 “师兄向来是勤勉的,我虽懒怠,倒也有些笔头功夫。”白绒知劝阻无用,只能垂眼笑,从袖中拿出了一个册子,“这是近三日功课的笔录,师兄若不嫌弃,就拿去用吧。” 墨珩却未接过册子,他看着白绒,墨绿色的眼眸满是疑惑:“你……为何要这样帮我?” 墨珩的心实在像是块石头,当一件事情在他的心里成为定势时,就极难扭转。他过惯了一个人独来独往的日子,白绒这般热情,到让他不解。 “师出同门,守望相助本是应该的。”白绒笑着解释,眉眼微弯。 “守望相助本是应该……”墨珩垂眼,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记在心里一般。他点点头,抬眼看向白绒,将那笔记接过,“谢谢。” 白绒从墨珩的小屋出来,立刻收敛了面上的笑意。 墨珩在孤月轮晕倒的那一刻,他原本想伸手去扶,是纪渊闪现到了他们面前,将人抱住。那样的表现,分明就是在意的。如果在意,为什么这三天只有梦泽真人来探望,纪渊却不来? 没人知道这年轻的妖王义子为何会对剑尊有诸多不满,他摩挲着耳坠上的红玉梅花,神色郁郁。 翻开那本带着白梅香气的小册子,明明只是三天的课业,白绒却写了十几页,除了笔记,还用朱笔在一旁圈画标注。 墨珩从来没有感觉到课业看起来如此清晰易懂,不知何时,竟已到了亥时。月亮悄无声息地爬上夜空,墨珩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疲惫感涌了上来。 将册子仔细合上,目光瞥见了放在一旁的小匣子。感谢的心情是有的,但一时间也想不出以白绒的身份会缺少什么,只能暂且将此事放下,来日方长,他总会有机会的。 不知是不是昏睡了太久的缘故,明明是亥时,也毫无困意。今晚的月亮像是笼着一层纱,明天也许会下雨。 有些宗门会用秘法将宗门领地打造成无风无雨、无寒无暑的桃源,但秉持着“清心拂尘,安神养性”的清安宗,极其注重对弟子的磨砺。清安宗四季如常,甚至冬天会格外冷些。 去练剑吧,乘着雨还未下。 后山的山茶比三日前开得更盛,像是把全身的血液都凝聚在了花瓣上,拼尽全力地盛开着。再过几日,这些山茶便会纷纷整朵坠落,将山路铺上一层红毯。 墨珩喜欢在深夜练剑,万籁俱寂,他能听见剑挑起的风。 上次纪渊指点的那些,虽然脑子明白了,但身体要纯熟地用出来,还得需要练习。剑气破空,成一首铮铮之曲。 忽闻玉笛声,似江上晚风,墨珩对乐律丝毫不理解,但他能隐隐感觉到笛声中带着内力,和他的剑法交织在一起。笛声缓缓,如潺潺流水般润物无声,填补了墨珩剑法的缝隙。 若说纪渊的指点是让墨珩更上一层楼,那这笛声就是让他对原有的剑法有了新的理解。一套舞毕,收剑,墨珩瞥见了一抹雪白,立刻明白了来人是谁。 白绒将碧玉长笛从唇边移开,笑着说道:“我看师兄的剑法精妙,便忍不住合奏了,师兄可不要怪罪。” “你吹的,很好听。”墨珩由衷赞叹。清安宗中精通乐律之人不在少数,梦泽真人擅吹埙,宗主安默言弹得一手好月琴,但愿意弹奏给墨珩听的人却不多。 白绒一听,眉眼弯成月牙:“师兄想听什么曲子?我再给你吹一首。” 墨珩迟疑了一下,实话实话道:“抱歉,乐曲,我不太懂。” “那咱们坐到那边的石头上,我随便吹一首小曲给你听。”白绒拉起了墨珩的手,亲热的态度让墨珩微微错愕,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已经被拉到了石头旁。 巨石旁没有山茶树,月光照着石头,覆上一层银霜。而白绒的发丝、眼睫上,也落了银霜。他看了过来,垂眼轻笑,将玉笛递至唇边,那是一首轻快的小曲,像是泉水流过山谷,白鹿在林间穿梭。 短短一曲,将这个早春的夜晚搅弄得鲜活起来,微凉的晚风里夹杂着山茶的香味。困意如春蚕吐丝,细细密密将墨痕缠绕,即便知道现在睡去极为不礼貌,奈何眼皮越来越沉。 “睡吧,我送你回去。”白梅的香气,温软的仿佛带着甜味的语调。 被人揽入怀中,温暖的触感让墨珩愈发地迷迷糊糊,他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化形前,还是一只弱小的,任何人都可以杀死的小兽。 也有人这样抱着他,柔软温暖,那个人很好,他无需害怕、无需戒备,只需安眠。 白绒将墨珩抱起,明明两人身量差不多,但墨珩轻得有些出乎意料,让白绒生出他在抱着一只猫的错觉。可不就是一只猫,白绒眼里满是笑意。即便他们的躯壳容貌都改变,他还是能认出来这只黑猫。 感受着手臂上的重量,低头看向怀中人的睡颜。睡着的墨珩乖巧得很,那双有些疏离的墨色眼睛被睫毛掩盖着,有几分可爱。 墨珩将脸往里侧了些,身体微微蜷缩,那种依偎的姿态看得人心里发软。 白绒将人抱得更紧些,便听见墨珩在睡梦中唤了一个名字。 只是一个名字,还不足以让白绒的笑意褪去,但被名字招来的人让白绒这一夜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师尊。”白绒唤得不情愿,面上还是做足了礼数。 没人知道纪渊什么时候出现的,他像是一把插在地上的剑,一件没有生气的物,来的悄无声息。 “把他给我。” 师尊对徒弟向来不需要客气,但白绒像是没有听懂其中命令,面上是笑,恭敬地说道:“将师兄送回这样小事,交给弟子做就行。” “把他给我。”纪渊的语气陡然冷了几分。 现在和剑尊起冲突,不管哪方面都是不利,白绒面上仍是恭敬地笑着,感受着怀中的温热和重量突然离开,心中又是惆怅,又是怨愤。 墨珩却是丝毫未觉,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又在蜷缩在纪渊的怀中,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第三章 凝梦潭 墨珩03——凝梦潭 昨夜睡得格外安稳,睁开眼时细雨打着窗沿,墨珩神清气爽地起身,看见了桌上的字条。 “来凝梦潭。” 是纪渊的笔迹,瘦劲有力,收尾凌厉,就如他本人。字条边放着一枚玉佩,上刻凝梦二字,玉佩背面是镌着一柄长剑。 走过莲台水榭,便看见花树掩映,烟云缭绕的凝梦潭。大大小小数十个水潭,远看如同散落的明珠,但走得越近,雾气就越浓。等真的走到潭水边时,只见云雾,不见深池。 凝梦潭是梦泽真人所掌管的灵潭,各个池子效用不一。想独自享受灵潭,不愿被惊扰的弟子,可于凝梦潭弟子处领一串手链。手链会形成一个小小的,里外隔绝的结界。 即便脱离凡尘踏上修仙之道,泡灵泉依旧是一种乐趣。加上梦泽真人的性子和善跳脱,最能和弟子们打成一片,凝梦潭是清安宗弟子最喜欢的去处。 墨珩却是第一次,真正踏足凝清潭的内部。 负责引领的凝梦潭弟子看到玉佩时,露出了讶异的神色,几人凑在一起耳语几句。 “这位同门,请随我来。”领头的弟子朝墨珩行了个礼,朗声说道。 走过廊桥,走过亭台,直到一处机关。只见凝梦潭弟子将玉佩放置于机关的凹槽处,嗡的一声,一条石桥显现出来,往雾里延伸去。 “请。”凝梦潭弟子静立于侧,不再向前。 墨珩见他不再引导,便拱手道了谢,循着石桥往里走。越往深处,雾气反而渐渐消散,隔着蒙蒙的水雾,他看见了一个于岸边静坐的身影。 “你来了。”纪渊睁开了双眼,像是预料到他的到来。 “师尊。”墨珩行礼。 二人沉默,隔水相望。墨珩不解纪渊为何约他来凝梦潭,这个地方怎么看都不像能用来练剑或修习的。 终于,纪渊打破了这份沉默,缓缓起身。就在墨珩以为他要渡过潭水时,纪渊却背过身去,重新坐下。 “此处潭水,于你有益。”纪渊的背,直得像剑。 可墨珩完全没有心情去纪渊这份君子之仪,方才被雾气笼罩时还好,如今见了这池水,他只觉得手脚冰凉,竟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水如此恐惧,仅仅只是看着,那池水仿佛就变成了一张巨口,要将他吞没。 “怎么了?”纪渊的询问让墨珩如同惊弓之鸟。潜意识里,他不想暴露自己怕水的事情。但纪渊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他的状态,他还未想好措辞,便感觉到被一只手扶住了后背。 “凝神。”只是两个字,却带着巨大的力量,让墨珩从那快要被溺死的状态里挣脱了出来。 “对不起。”墨珩有些歉意。他不明白自己对水的恐惧如何而来。 “怕水?” 面对纪渊的询问,墨珩选择了缄口不言。纪渊并没有再追问,也未出言责怪,而是伸出了手:“试试看,我陪你。” 强忍着心中的惧意,踩着池边的石头,步步踏入池中。感受温热的水漫过脚踝、膝盖,他的腿控制不住地打颤,像是灌了铅,又像踩着棉花。 他腿上到底没有力气,脚步虚浮,突然脚下一滑,眼看就要跌倒在潭底。 明明是浅浅的池水,却让墨珩应激一般,不管不顾地抓住了纪渊的衣袖。他是没有跌倒,可纪渊却被他扯入池中,身上的衣服也湿了大半。 墨珩像是溺水之人抱着浮木一般,死死地抱住了浑身湿透的纪渊。 少年身上的衣物亦是湿透,整张脸埋在了面前人的怀里,白色里衣半露不露,勾勒出瘦薄的蝴蝶骨。 “墨珩。” 纪渊抬起墨珩的脸,那双墨绿色的眼瞳失焦了,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面颊滑落。他急促地喘息着,像是落水的猫,那副惊惶的样子可怜到了极点。 墨珩这时已经基本没有意识了,他知道面前的人是纪渊,是剑尊。可他却控制不住地往纪渊身上贴,四面八方都是水,唯有纪渊的身上才是安全的。 他好像听到了一声无奈的叹气,随即感受到一双手托住了他的腰,身体脱离了潭水,进入温暖的怀抱。 可昏了头的墨珩却并不满足,他伸手搂住了纪渊的颈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般,把脸埋在那肩膀上。闻着纪渊发间蓝楹花的香味,他的身体好像不再痉挛颤抖了。 明明没有见过几次面,为什么纪渊总是能够给他安心的感觉? 今日发生的事情,超出了墨珩的预想,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会怕水到了失神的地步。现在被纪渊抱在怀里,他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等着纪渊将他放下。 可纪渊只是抱着他,并不开口。 墨珩只能趴在纪渊的肩头,却发现纪渊的耳朵正在慢慢变红。 剑尊被人扯入潭中浑身湿透已是不悦,如今自己又这样冒犯,生气也理所应当。墨珩瞬间想明白了前因后果,连忙松开了手。 纪渊见他松手,也将他放下。 墨珩连忙跪下行礼:“弟子冒犯。” “无妨,起来吧。”纪渊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那绯红很快布满了整个耳朵,将那面颊都染上了些许淡红。 凝梦潭到底没有泡成,纪渊扔了个法术将二人身上弄干后就离开了,走得比平时更急。墨珩因为畏水,也立刻从凝梦潭离开,等回到住处才发现把那枚剑纹玉牌给带了回来。 摩挲着手中的玉牌,墨珩有些犯难。纪渊行踪飘忽,又住在难以到达的孤月轮上。想要归还玉牌,还是找沈济舟更容易。 将玉牌收好,墨珩又开始了每天都会进行的修习。他很喜欢在蒲团上静坐,在这一瞬,外物纷纷远去,他的五感变得极其敏锐,甚至能够听见露水滑落花瓣的声音。 剑法上纪渊偶尔有指点,但心境上,从未有人指点过墨珩。他用自己的方式去感受着这个世界,像是初生的婴孩。 再睁眼,已是日薄西山。 “你说纪渊的小徒弟怕水?”沈济舟拨弄着香炉,漫不经心地问道。一缕青烟从炉中袅袅升起,他呼气轻轻将烟吹散。 “是。”回答的正是领路的弟子。 “还真是怪事。”沈济舟望向了凝梦池烟云缭绕的池水,喃喃自语道,“是材料的问题……还是……” “师尊,您说什么?”弟子不解。 沈济舟面色一凝,吓得那弟子连忙跪地,看他如此惶恐,沈济舟却笑了起来。 “你这次办得很好,来,这个给你。”一朵小小的金色蝴蝶从他手中飞出,里面承载着最甜美的梦境,沈济舟笑着说道,“今夜,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