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慕寒》 第一章 成亲 “这就是那个户部尚书商家的傻儿子商渔?” “嘘,小点声,别被听见了。” “怕什么,他听见了又怎样,一个傻子有什么好怕的?” 周围的人在窃窃私语,商渔盖着红盖头,由喜婆牵着往里走。将军府外的鞭炮劈里啪啦不停,欢庆着这一场喜事。 “从来没见过娶男妻的,这不是膈应萧将军吗?” “谁说不是呢,还是娶一个傻子,唉……” “这就叫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咱们陛下就是疑心重……” “别说了别说了,看过来了……” 前厅里,萧明宣一身红色喜服坐在轮椅上,他面色苍白,显然已是病了许久,但眉眼依旧坚硬冷毅,在满屋的喜色下也未曾削弱半分。 萧明宣面无表情地接过牵红的一端,转动轮椅面向放在桌子上的两幅牌位,而桌旁却空无一人。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诡异的场景,只剩下一声接一声的礼仪祝唱。 拜过了堂,孟尝就推着萧明宣回屋,他手里还牵着牵红,商渔安静地顺着力道跟在后面。 一年前,萧明宣在战场上受了很严重的伤,奄奄一息被送回京城。 经过太医的诊治,命捡回了一条,左腿却再也不能动了,且身体渐渐虚弱,日日都要靠汤药调理。 皇帝美其名曰照顾他的身体,收了他的兵权,命他好好养伤,还为他指了一门婚事,意为冲喜,希望他能尽快康复。 想到皇帝说的话,萧明宣冷笑一声,他看着坐在床上的商渔,半天都没有动作。 这场婚事也像个笑话,场面冷清,仪式简单,只有一些看好戏的大臣过来观礼喝酒,没有半分喜气可言。 也幸得他身体不好,不用留下陪这些虚伪的老狐狸喝酒。 商渔盖着红盖头乖乖坐在床沿,一动不动,直到他的肚子响了两声,萧明宣才收回思绪,面色缓和下来。 “孟尝。”萧明宣朝外唤了一声。 “将军。” “去厨房拿些吃食来。” “是。” 萧明宣转动轮椅靠近商渔,伸手揭他的盖头。 盖头下的脸完整地露了出来,因是男子,商渔没有戴贵重繁华的凤冠,头上只束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插着一只玉簪,有些过于简单。 在火红的喜烛下,商渔的皮肤很白,眉眼俊美却稍显稚嫩,显然是还未及冠。 萧明宣看着他漆黑明亮的双眸,动作微微一滞,商渔的眼睛干净纯真,不似外人传言那般痴傻不堪。 商渔抬眼定定地看着他,良久,才像是反应过来一样,微微睁大眼:“是你。” 萧明宣回神,问道:“你识得我?” 他常年在外征战,极少回京城,倒是没想到商渔会认识他。 商渔很认真地点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眼里露出显而易见的欢喜。 不管怎么看,商渔都不像是被强迫着结了这门亲。 萧明宣默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商渔却突然笑了起来,扑上去抱住了他:“爹爹没有骗我。” 萧明宣微愕,他抬起双手,轻轻按着商渔的肩,也不知是想将他推下去,还是抱起来。 因着萧明宣还坐在轮椅上,商渔是半跪在地上的,微支着身子将脸埋在了他的肩上。 “将军,膳食备好了。”孟尝推开门,看见这一幕,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萧明宣摆摆手,孟尝便让下人把膳食送进去,然后快速退下合上了门。 萧明宣微微退开身子,对商渔道:“先吃点东西。” 商渔乖顺地点头,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夹菜。 萧明宣就在一旁看着他,商渔不面对他时,脸上的表情都收了个干净,只专注地做着手中的事情。 他正看得出神,商渔突然抱着碗转过身来,将手中的碗递给他,又笑起来:“你吃。” 萧明宣垂眸,见那碗里盛着桌子上每一道菜里最好吃的一部分,脸色柔和几分:“我不饿,你吃。” 商渔便皱着眉,执起筷子自己吃东西,但却没有转过身去,只是边吃边看萧明宣。 “看我做什么?”萧明宣问。 “你好看。”商渔认真盯着他道。 萧景明一哂,脸上惯有的冷毅褪了个干净。 “将军,商公子的侍女求见。”孟尝在门外请示。 “进来。” 门开,一女子走了进来,俯身行礼,将手中托盘放在桌上,对萧明宣道:“将军,奴婢是商公子的陪嫁丫鬟排云。听闻您在养病,现更深露重,不宜食用难克化的油腻之物,遂奴婢给您和公子熬了两碗清粥。” 商渔听完她说的话,默默放下手中的碗筷。 “既是陪嫁丫鬟,怎今日一整天都未看见你的身影?”孟尝狐疑着看她。 从进门时就一直低垂着眼的排云这时却抬起了头,从容道:“奴婢一直在库房整理公子的嫁妆。将军恕罪,尚书大人爱子心切,嫁妆数量颇多,整理起来难免耗时。” 萧明宣记得如今的户部尚书商平的样子,无才无貌,不怎么通人情世故,挺着大肚腩逢人就笑,很难想象他是怎样坐到这个位置的。大约真的只是因为有经商之才,将国库填得满满当当,才让皇帝无话可说,稳坐户部尚书之位。 所以,商府有钱也是应当的,也才能有商渔这十里的嫁妆撑场面。 “你在商公子身边伺候多久了?”孟尝继续问,有点像在军中审问敌军,语气算不上好。 “回将军,奴婢原是户部尚书夫人身边的丫头,夫人走后,奴婢就一直跟在少爷身边照顾他,今年已二十有六。” 排云也未在意,说话不急不徐,镇定自若,句句都称自己是奴婢,却又搬出户部尚书的名号,说起那十里嫁妆,无非是想旁敲侧击萧明宣,让他不要看低了商渔,平白欺辱他。 “都给你。”商渔突然出声道。 屋内的几人一同转头看他,都愣住了。 “公子说什么?”排云颤声问,淡然的面孔上出现了一丝裂纹。 “我的嫁妆,都给你!”商渔对着萧明宣一字一句道。 萧明宣瞥了一眼排云,低声道:“不用,你的嫁妆留着你自己用。” 排云暗暗呼出一口气,直觉这屋子不能再待下去,连忙行礼告退。孟尝也跟在后面退了出去。 萧明宣端起桌上的粥,喝了两口,这粥入口绵密香甜,让他有些意外。 “排云姐姐,做饭很好吃。”商渔也喝起粥,慢吞吞道。 “你很喜欢她。”萧明宣肯定道。 商渔重重点头:“是很亲近的人。” 末了,他看一眼萧明宣,继续道:“你是喜欢的人。” 商渔歪着头,不懂萧明宣为什么突然别过了头不看自己,还红了耳朵。 吃过饭,萧明宣让人撤了东西,对着一直盯着自己的商渔道:“夜已深,睡觉吧。” 商渔听话地起身脱身上的喜服,只剩下里衣,然后爬到了床的里侧躺下。 萧明宣默了默,撑着轮椅站了起来,虽然有一条腿没了知觉,但另一条还可以活动自如。 他平躺在床上,盖好被子,闭眼入睡。 现下正值冬季,虽然屋内烧着碳,但萧明宣的手脚依旧冰凉,这是从他受伤后就落下的症状。 没过一会儿,萧明宣听见身侧传来窸窸簌簌的声音,商渔小心挪动着身子,然后一个转身,半边身子压在了他的身上。 萧明宣睁眼,语气有些无奈:“做什么?” “圆房。”商渔的声音闷闷地,但还是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萧明宣:“……” “今日不圆。”半晌,萧明宣面无表情道。 “好。”商渔很快答应,但没有把身子从他身上挪开。 又过了一会儿,商渔把自己的脚拱到萧明宣的脚上,自己的手握住了萧明宣的手。 “又做什么?”萧明宣叹了口气。 “给你暖手暖脚,娘子,睡吧。”商渔在他耳侧轻声说,带着点哄人的意味。 萧明宣呼吸一滞,刻意忽略他的称呼,重又闭上眼睛。 身边多了一个人让他很不适应,常年在军中养成的警惕让他即使入睡也是浅眠的状态,但是商渔像个小暖炉一样,让他觉得熨帖,反而睡得比平日里好。 一夜到天明。 因萧明宣的父母已不在人世,所以商渔并不用第二日早起去给公婆敬茶。 萧明宣以为他会多睡会儿,没想到,在自己醒后没一刻钟,他也起了。 孟尝和排云进来伺候他们,排云做事井井有条又细致周到,倒衬得孟尝有些笨手笨脚,站在一边不知道该做什么。 萧明宣和商渔在饭桌上用早膳,还没吃好,就听见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传到院子里。 “大哥,我特来祝贺你娶得娇妻!” 第二章 暖阳 萧郁青推开孟尝阻拦的手,毫无顾忌地进来,眼睛在商渔身上溜了一圈,又看回萧明宣。 萧明宣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有事?” “大哥,别不高兴嘛,我知道你向来讨厌我这个弟弟,但我可是非常敬重你这位兄长啊!昨日我因身份不便出席陪宾客畅饮,今日怎么说我也得来向你道一声恭喜!”萧郁青昂着头,眼向下撇,语气轻蔑不屑,不像是来道喜的,倒像是来看好戏的。 说什么因为身份不便所以未能出席,不过是他们二房不想在人前和萧明宣扯上关系。 萧明宣放下碗筷,正想说什么,一直在一旁安静坐着的商渔突然站起来跑了出去,排云连忙跟在后面。 “大哥,你常年在戍边大约是不知道,这小傻子成日围着我转,给我送尽了好东西,你猜着是为什么?”萧郁青笑着,微微俯下身看他,“为了找我打听你的消息啊。” 他哈哈大笑着,有意恶心萧明宣:“大哥!你这个夫人可是对你钟情得很啊!” 萧明宣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却依旧气定神闲地坐在轮椅上,直到萧郁青笑够了,他才慢悠悠道:“孟尝,扔出去。” “是!”孟尝一直站在一边,早就想动手了,现下得了萧明宣的命令,立刻揪住他的衣领和胳膊,在他腿上狠踹一脚,毫不留情地丢了出去。 萧郁青躺在院子里嚎叫着抱住被踹的腿,恶狠狠地盯着孟尝,骂道:“你个狗奴才,竟然敢动手打我,你不过就是我大哥手底下的一条狗,装什么!” 孟尝不言不语,走上前还想继续动手。 这时,从外面匆匆跑进来一个人,看服饰是萧郁青院子里的小厮,那小厮看见躺在地上的萧郁青愣了一下,接着急道:“二公子,您快回院子里看看吧!” 萧郁青皱着眉,怒道:“蠢货,先过来扶我!” 小厮赶忙过来扶他,看了眼脸色不好的孟尝,小心翼翼道:“那个商家的傻……小公子,把咱们库房都搬空了,二公子,您快回去看看!” “你说什么?”萧郁青铁青着脸,扶着小厮的手赶忙往外走,临走时还不忘回头瞪一眼孟尝。 萧郁青一瘸一拐走得孟尝心里痛快了一些,这一脚,他可没留情。 萧明宣看着萧郁青消失在院中,默了两秒,然后沉声道:“孟尝,推我过去看看。” “是,将军。” 萧郁青的院子里正热闹着,他有一间屋子专门用来放自己收集的奇珍异宝,此刻,商渔正站在其中,指挥着手下的人搬东西。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要拿回去。”商渔转着圈看屋子里的架子,上面有好些都是他之前给萧郁青的。 “干什么呢!都干什么呢!给我住手,听到没有!住手!”外面传来萧郁青气急败坏的声音,商渔探头往外瞅了一眼。 萧郁青看见商渔呆呆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三步并作两步拐到他面前,咬牙切齿道:“傻子,你在做什么?” 商渔不喜欢别人离他太近,于是往后退了两步,转身继续指挥人搬东西。 “萧二公子,我们公子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而已,您放心,属于您的物件我们是不会碰的。”排云走过来,挡在了商渔面前。 “他的东西?怎么,这些东西上面还刻有他的名字不成?别以为你是女子我就不打你。”萧郁青弯腰靠近排云,一双眼盯着她,不怀好意道:“我可不会怜香惜玉。” 排云弯唇轻笑,道:“我奉劝萧二公子,户部尚书之子不是谁都能动的。” “这是萧府!睁开眼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萧府自然是我们姑爷的萧府,你不过是萧府二房的公子。若没了萧将军,还有谁会尊称您一声萧二公子?” “你!”萧郁青气急,往前迈了一步想动手。 “蒋一!”排云唤了一声,一个身形高大的壮汉走了过来,硬生生将萧郁青怼到了一旁。 “排云姑娘,有什么吩咐?”蒋一长得虎背熊腰,往排云面前一站,像一座小山似的。 “萧二公子受了伤,好生看顾,莫要出了岔子。” “是!老七老八,过来!”蒋一往外喊了一声,立马有两个同样雄壮的男人走了过来。 萧郁青这才看清,院子里忙着搬东西的下人全部都是一样凶横的壮汉,怪不得自己院子里的下人不敢上前出手阻止。 萧明宣到的时候,看见有两个人正架着萧郁青,而商渔却蹲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下数蚂蚁。看见他,商渔立马站了起来,跑到他面前,明亮的眼弯起来,指了指院子里码的数十个箱子问:“你喜欢吗?” 萧明宣挑眉,道:“这些是什么?” “给你的,不是给他的,”商渔皱眉,想了一会儿又道,“他是骗子。” 排云指挥人将箱子抬回萧明宣的院子,然后才对萧明宣恭敬道:“萧将军,这些奇珍玩物都是我们公子这些年好不容易找到的,到手了就会送给萧二公子,让他转交给您,但……大约是萧二公子太忙了,忘了这件事,所以才累得我们来搬回去。” 萧明宣睨了一眼萧郁青,他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只能心疼地看着那些人把院子里的东西搬走。 “你怎么知道他没转交给我的?”萧明宣看着商渔,轻声问。 排云动了一下,刚想接话,萧明宣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她便垂眸退下了。 “排云姐姐说,你的院子里,没有这些东西。”商渔蹲下来,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认真地看着他道。 排云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对此没有要解释的样子。 看来,成亲那日,她做了很多事情。 萧明宣收回目光,将商渔粘到脸颊的发丝拨弄下来,问:“吃饱了吗?” 他问的是早膳,萧郁青来的时候,商渔才吃了没几口东西。 商渔摸了摸肚子,笑道:“还可以再吃点。” 那就是没饱,萧明宣莞尔,将自己的袖子救下来:“回去再吃点。” “好!”商渔起身,走到他的身后想推他。 孟尝左右晃了两步,有些懵,但还是自觉地将轮椅后的位置让了出来。 排云跟在最后,看见前面商渔身子没挡住的地方露出了一点萧明宣的衣角,她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才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 走出不远,萧郁青的院子里传来了他的怒吼:“都是群蠢货,没脑子的东西,也不知道拦着点!萧家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都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大约是见他们走了,才敢把窝在心里的火气撒出来,好好宣泄一番。 商渔却像是没听见,他正开心地推着萧明宣想着等会儿要吃几个梅花酥,萧明宣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排云依旧稳重自若没什么反应,倒是孟尝听到萧郁青的吼叫笑出了声。 前几日的天都是阴沉沉的,今日倒是出了大太阳,照在院子里,好像驱散了不少阴霾。 看见院子角落的青苔也被阳光罩住时,萧明宣难得有一瞬间的错愕,好像身上的病痛也减轻了不少。 他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心道,马上就要过年了。 朝堂上,褚康正阴沉着脸,盯着跪在下方的太子。 褚怀临腰背挺直跪在地上,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只道:“是儿臣的过失才未能将全部流寇捉拿,还请父皇降罪。” “陛下,太子也是一心想招安,不想徒增杀戮,是那流寇太过阴险狡诈,太子只是中了他们的计啊!”太子太傅李安站出来,想为褚怀临辩解几句。 “不知该说孟太傅太心软,还是该说皇兄太过妇人之仁,”三皇子褚庭岚冷笑一声,“那是流寇,干的都是烧杀抢掠的勾当,谈什么徒增杀戮。” “三皇子所言不错,再怎么样,也不能白白就让这些流寇轻易逃脱,这如何给西北边境的百姓一个交代啊!” “是啊,太子此次所带领的士兵少说是对方的一倍之多,那些流寇就是群鼠辈,又不像我们贺朝的士兵训练有素!” “话也不能那么说,太子也是仁善,为君者岂能实施暴虐,让百姓畏惧!” “就是!流寇穷凶极恶,本就难以清剿,何况太子英勇,身先士卒,实乃表率。” “你这就是在搅浑水了,都扯哪去了?” “我怎么就在搅浑水了?我这是实话实说!” “你自己听听你亏不亏心……” “啪”一声响,褚康将桌上的一本奏折扔到地上,正好停在褚怀临膝边。 朝堂上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齐声道:“陛下息怒。” “父皇,”褚怀临看着龙椅上的褚康,道,“三弟所言不错,此次是儿臣大意,儿臣甘愿受罚。” 朝堂下又开始嗡嗡起来,听得褚康一阵头疼,不悦道:“既如此,那这事就交给老三去办。至于你,回去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退朝。”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三章 日光 当日下午,趁着日头不错,萧明宣难得在院子里晒了一会儿太阳。 阳光暖洋洋地笼罩住全身,微微炙烤着裸露的皮肤。可即便是这样,萧明宣依旧大氅手炉不离身,唇色苍白到喝着热茶也不能染上几分颜色。 他一身玄色常服端坐轮椅之上,领口一圈淄色毛领围住脖颈,病弱之间还带着几分冷冽。 商渔就坐在石桌边挨着他玩九连环,未弱冠的少年穿着樱桃色的衣裳,俊美的脸便衬出些艳丽,叫人移不开眼。 萧明宣呷了口茶,见商渔不过几下就将九连环拆解下来又快速恢复成原样,有些意外。 商渔有些百无聊赖,手里的这个九连环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他看一眼就知道该怎么解,玩了一遍就没兴致了。 萧明宣住的院子很大,有山有水,只是略显空寂缭乱,看上去并不是时常打理的样子。 排云站在离他们有些远的地方,正指挥着一群婢女打扫收拾屋子,放在库房里的厚衣裳厚棉被都要拿出来晒,屋子里要洒扫整洁,院子里的枯叶灰尘也要收拾干净。 唯独萧明宣的书房,她没有让人进去,甚至嘱咐下人不得随意靠近。 原本萧明宣的扶云轩是没有多少下人的,自他重伤后被抬回来,整个萧府都有意无意怠慢疏落他这个院子。只剩几个用久了的老人,忠心耿耿地伺候他。 萧明宣回京一年,院子里还是头一次这么热闹。这些婢女安静且有条不紊地做着手头上的事情,偶有拿不定主意的,才会去询问排云的意思。 对上萧明宣的目光,排云不慌不忙地垂眼行礼,然后继续监督下人做事。 “不看,不看。” 萧明宣回神,看向商渔,有些莫名:“不看什么?” “不看她们。”商渔微拧着眉,很不悦。 萧明宣闻言失笑,如他所言,不再去看那些婢女。 见他这么听话,商渔很满意地点头,继续摆弄手里的九连环。 “将军!”孟尝板着一张脸走进来,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受了天大的气。 “不是去领月例银子了,怎么气成这样?”萧明宣放下手中的茶杯,微蹙着眉。 商渔也看着孟尝,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盛满了好奇。 “将军!这帮人欺人太甚,账房说最近生意不景气,没多余的银子支给我们!什么没多余的银子,肯定是二房搞得鬼,!这萧府本来就是将军的,他们算是什么东西,霸着萧府的田财不撒手,那群下人也狗眼看人低……” 孟尝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个走动的婢女都疑惑地转头看他,他才看到院子里突然多了好些下人,还都是姑娘,一时住了口,脸色涨红。 “将军,您这个月的药还没抓,有几味药材极贵,药材铺的老板说只能给我们留几日。”看那些婢女又开始忙活,孟尝才小声愤愤道。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要是以往,京城里哪个人不对将军毕恭毕敬的,现在连府里账房做事的都敢甩脸色了。 “若不然,就只能……”孟尝话说到一半,却被打断。 萧明宣薄唇轻启,嗓音低沉:“若是抓不了,那就不抓了。” “将军!”孟尝瞪大双眼,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腿都治不好,这病治不治都无所谓。”萧明宣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说得孟尝红了眼眶。 商渔耳朵动了一下,他看了萧明宣一眼,突然站起来冲卧房跑去,一眨眼的功夫,抱了一个不小的匣子又跑出来。 排云远远看了一眼,觉得商渔手里的匣子有点眼熟。 商渔将那匣子放在石桌上打开,阳光下,一片金光闪过,孟尝用手背遮挡眼睛,待看清那匣子里的是什么,顿时目瞪口呆。 整整齐齐的金条,从孟尝的方位看过去,能看出来那些码住的金条应该不止两层。 “都给你,抓药,”商渔双眼亮晶晶的,像是在等着萧明宣夸他,“娘子,要喝药,病才会好。” 萧明宣哽了一下,猛地偏过头去咳嗽起来。 孟尝身形晃了两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刚商公子叫将军什么? 他看着商渔给萧明宣拍背,还把茶水递到萧明宣的嘴边,可谓是体贴至极,孟尝突然有了一个荒诞的猜想。 排云走过来,看那一匣子黄金在阳光下发着光,眉心一跳,自己刚刚果然没看错。 “孟副将,还请带我去找府中的帐房先生。”排云沉静地开口,只是语气略显僵硬。 “你说啥?”孟尝还没缓过来,呆呆地问。 “账房难免有算错账的时候,我去看一下,也许就能支出我们院子里的月例了。” “好、好的。”孟尝神情恍惚地转身走出去,甚至没听清楚排云说了什么,只听到了“账房”两个字。 排云带着蒋一跟着孟尝走出去,这边,萧明宣止住了咳,饮了两口茶水。他伸手将那匣子合上,对上商渔关心的目光,道:“推我进去吧,不想晒了。” 商渔点头,将他推进了屋子里,卧房里已经收拾干净了,婢女见两人进来,便低下头退了出去。 萧明宣靠坐在床头,对商渔道:“你帮我去书房找一本书,还有柜子里有一个黑色的箱子也拿过来。” 商渔认真听完,然后去书房找到两样东西拿进来。 萧明宣将那本书放在一边,打开那个箱子,里面装的是各式各样的九连环、鲁班锁和华容道,都是他这些年在外面搜罗下来的,没有整理过,乱七八糟地堆放在里面。 “喜欢吗?”萧明宣问。 “喜欢!”商渔重重点头,突然抱住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娘子,你真好。” 萧明宣愣住,不自在地推开他,偏过头轻咳两声:“去玩吧。” 商渔扭头看了看屋内,跑出去对院子里的婢女道:“要一张矮几。” 婢女很快搬来了一张矮几和蒲团,放在萧明宣床塌旁,商渔就坐在他旁边,高兴地翻看箱子里的东西。 商渔很安静,专心致志地对付着手中的华容道,没发出什么声响,萧明宣盯着他看了一会,他也没察觉。 屋内燃着香,有使人宁心安神的效用,有日光从门外泄进来,混着香的味道,闻着很舒心很温暖。 萧明宣读着手中的书卷,思绪难得放松,轻声念道:“……道者,人之所蹈,使万物不知其所由。” “德者,人之所得,使万物各得其所欲。”一旁,商渔小声接道。 萧明宣转头看他,问:“读过这本书?” 商渔放下手中的木块,歪头看一眼他手中的书,摇头:“没有。” “那你怎知书中的内容?” “刚刚,找书时,我翻了一下。”商渔将下巴搁在床沿,又伸手去抓他的袖子。 “过目不忘?”萧明宣挑眉,似笑非笑道。 哪知商渔听不懂他的玩笑,一本正经道:“好像是。” 萧明宣失笑,这时,排云和孟尝回来了,看孟尝一脸痛快的样子,萧明宣便知排云将事情都摆平了。 看来,这个跟在商渔身边的婢女很不简单。 萧明宣敛眸,见商渔一边玩他的袖摆一边偷偷打量他,眼睛黑而有神,便忍不住探身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商渔眯起眼睛,很享受他的抚摸,一颗尖尖的虎牙都露了出来。 入夜,商渔沐浴完上床,像前一日夜晚那样,他半个身子压着萧明宣,给他暖手暖脚,虽然屋内伸手不见五指,但萧明宣却好像看到了他期待的神情。 被窝里,萧明宣反客为主握住商渔的手,叹息道:“今日还是不圆。” “好吧。”商渔语气失落,他动动被握住的手,磨着萧明宣手心的茧,又觉得有点开心。 萧明宣睁眼望着帐顶,直到商渔睡沉,他才小心翼翼地松开手起身,随便披了件衣裳推着轮椅出门,进了书房没多久,孟尝也进来了。 书房没点灯,萧明宣端坐在黑暗里,问:“如何?” “将军,她进府两日,每夜亥时都会让下人送出一封信。照您的吩咐,我们并未拦截,也并未跟踪。”孟尝正色道。 这两日,他照萧明宣的话,一直在暗中盯着排云的举动,果然让他抓住了一点不对劲。 “将军,可要属下仔细查探一番?” “不必,”萧明宣的手指在轮椅上发出轻微的敲击声,“明日,我们就能见到排云背后的人。” 语毕,他又抬眼问:“最近朝堂上可有事发生?” “果然不出将军所料,太子因西北边境流寇扰民一事处理不当,被皇上训斥了。现下,这清理流寇的一应事物都被交给了三皇子。” 月光从镂刻的窗户外跑进来,孟尝稍抬头,便瞥见了萧明宣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他连忙低下头,在这寒意深重的冬夜却出了一身的汗。 “……娘子,你在哪?”商渔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孟尝听着面色有些不好看,屋子里黑,所幸也看不出来,他语气不耐道:“虽说是皇帝下旨赐婚,将军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不必如此纵容。” “不是逢场作戏,”孟尝以为自己听错了,接着萧明宣又道,“算来,我也有两年未曾见过他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的模糊又小声,孟尝还待再问,萧明宣却从书案上抽了一封信递给他:“把信交给太子。” 孟尝接过,道了声是。 萧明宣挥了挥手,孟尝便打开了书房门,先一步消失在夜色里。 萧明宣回到房中,刚行至床塌边,商渔就迷迷糊糊地倾身抱住了他,含糊道:“你去哪了,身上好冷。” 萧明宣拍拍他的背,感觉自己好像浸染了他身上的暖意,驱散了满室的寒冷。 商渔紧紧搂着他,毫不吝啬自己身上的温暖,萧明宣便在这团柔软温暖里,睡了过去。 第四章 归宁 次日一大早,商渔就醒了。 按照规矩,今天是他归宁的日子,需要同萧明宣一起回家。 明明昨日还是晴天,今天却没有了太阳,阴沉沉的冷风灌进屋里,火盆里的小小火焰都颤动了起来。 商渔喜悦的心情不减,他已经有两日没看见爹爹了,很是想念。 但萧明宣的身子不好,久病缠身,像往常这种天气,他一向是躺在床上休息,不会出门。 “将军,要不过两日再去看商大人吧,您身子不好,受不得冷风,今日就先让商公子一个人回去。”孟尝皱眉看着萧明宣,显然忧心他的身体。 反正不陪妻子归宁的丈夫多的是,像他们这种奉旨成婚的滑稽事,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看笑话呢。 商渔听见孟尝说的话,脸上的笑意消散,他握住萧明宣冰凉的手,小声道:“不去了,不去了。” 萧明宣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指,道:“无妨,我多穿些衣裳即可。” 商渔纠结地看他,一边很想回家看爹爹,一边又很担心萧明宣的身子。 昨日暖和,萧明宣看上去没什么事,但今日一早他就发现了,萧明宣时不时就咳嗽,身上也是冷冷的,脸色也比昨日苍白。 排云很快安排好一切,进来行礼说一切已准备妥当,随时可出发。 孟尝动动嘴还想说什么,就听萧明宣道:“推我走吧。” 孟尝刚想上前去推他,商渔已经先他一步推着萧明宣出去了。 孟尝看着自己伸出的两只手,郁闷地想,自己好像被将军抛弃了。 马车里燃着炭盆,已经烧了些时辰,所以并不冷。车内两面的轩窗也用厚实的帷幔封住,只露出一点空隙通风。 萧明宣披着玄色大氅,握着手炉,身上还盖着一个厚毯子,商渔怕他动来动去毯子漏风,就时不时给他掖一下。 一刻钟不到,商渔已经给他掖了十七次毯子,萧明宣无奈,只能握住他的手一起塞进毯子里,沉声道:“别动了。” 商渔眨眨眼,终于消停下来,用指腹悄悄去磨他手心的茧。 萧明宣任他玩着,靠躺在垫子上闭目养神,偶尔会逗他,突然抓住他的手指不让他动。 马车里响起商渔的笑,伴着炭盆里银骨炭燃烧的轻微噼啪声,慵懒惬意地让萧明宣放松了身体,感觉身上起了暖意。 马车颠簸了小半个时辰才停,排云走到轩窗旁,道:“将军,公子,我们到了。” 话落,排云身后突然传来浑厚有力的一声叫喊:“乖乖!你可回来了!爹爹好想你!” 排云没有回头,只是在声音响起时迅速闪身,避开商平冲过来的身子,动作熟练到孟尝叹为观止,差点拍手叫好。 “乖乖,快让爹看看你!诶……这帷幔怎么撩不开。” 绵帛撕裂的声音乍起,孟尝眼皮一跳,只听商平道:“好了好了,撩开了,乖乖,我……” 孟尝和排云同时扭头,不忍直视。 “你是……”商平脸上的肉颤了一下,本就不大的双眼眯得只剩下一条缝,撕下的帷幔掉到地上,不确定地叫道,“萧将军?” 萧明宣坐在马车内,对着商平颔首,道:“商大人。” “爹!”商渔探过身子,脸凑到轩窗旁,很高兴地叫他。 “诶!诶……快下来吧,快下来。” 商平说完连忙走到一旁,擦了擦额角的汗,心道,真是失礼失礼,这让我的老胖脸往哪放啊! 商渔先跳下了马车,商平立马走上前想要抱住他,又碍于萧明宣在场,所以只能握着商渔的手道:“我的小鱼啊,让爹看看,你怎么瘦了,是不是没吃好啊?” “没有,我很好,吃的也好,爹不要担心。”商渔认真地摇头。 “好好,你好就行!”商平拍拍他的手,笑眯眯的。 “走走,快进屋,今日爹嘱咐下人给你做了好多你爱吃的,等会儿多吃点!”商平牵着商渔就要往里走。 “好。”商渔答应下来,手却抽回去,走到萧明宣身后推他。 商平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商渔对萧明宣上心的劲,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商渔推着萧明宣进去,萧明宣顺道打量着商府,发现商府的门槛都被拆掉了,台阶旁也修了能供轮椅上下行的坡路,心中不免意外。 前厅暖烘烘的,萧明宣扫了一眼,屋内少说燃着三个炭盆,一进去简直像置身初夏。 他随手搁置了手炉,想把身上的大氅解下来,却被商渔按住了手:“不能解。” “对、对,”商平跟在后面连连点头,对萧明宣道,“不能解,萧将军身子受不得寒,还是穿着吧。” 见商平从桌上拿了把扇子扇风,显然是嫌屋里热,萧明宣便明白这屋内的炭盆都是为他置备的了。 萧明宣也不争执,依着商渔的意思裹着大氅,不多时,后背就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商平围着商渔转了一圈,眼眶有点红,恨不得将婢女送上来的点心小吃都塞进他嘴里。 “小鱼啊,你在萧府这几日还好吧?”商平又问道。 商渔不厌其烦地认真回答:“好,娘子还送了我许多九连环和鲁班锁。” 萧明宣闻言咳嗽两声,避开了商平惊疑的目光,道:“往年收藏。” 商平扯了下嘴角:“想不到萧将军也喜欢这些啊。” 他干笑两声,给站在一旁的排云使了个眼色,排云会意,带着一屋子的下人退了出去。 等屋子里的人退净,商平尝了口茶,才状似无意道:“近几日,朝堂上不太平啊。” 萧明宣敛眸,嘴角含着一丝笑:“我长卧病榻,足不出户,是以并不知外面发生了何事。” 商渔嘴里嚼着梅花酥,一会儿看看萧明宣,一会儿看看他爹,也不知听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要说这个太子啊,品行倒是端正,克己奉公,就是事儿办得不够出彩,西北流寇一事就总是出岔子,所以啊皇……”说到一半,商平瞅了眼商渔,又接道,“……就把这事交给了三殿下,三殿下办事倒是干净利落,我看啊,这件事若无差错,必能被他摆平。” 萧明宣伸手将商渔嘴角的糕粉蹭掉,面不改色道:“皇子之事,私下议论似是不妥。” 商平摆摆手,满不在乎道:“家里谈论这些,不碍事,就当闲聊,闲聊!” 语毕,他站起来,拍了拍肚腩,笑道:“时辰也不早了,排云,传午膳。” “是。” 午膳就是在前厅吃的,商平一个劲儿地给商渔夹菜,多到碗里装不下才停。 而商渔则夹了一块芙蓉鸡放进萧明宣碗里,圆亮的杏眼看着他,道:“这个好吃。” “商公子,得用公筷。”孟尝往前迈了一步,急道。 “无妨,”萧明宣夹起那块芙蓉鸡送进口中,对上商渔期待的神情,笑道,“确实好吃。” 商渔笑起来,开心地吃着自己碗里的菜,完全没注意到商平幽怨的神情。 商平叹息一声,心中越发不是滋味了。 吃过饭,商渔推着萧明宣去自己住的院子问梅阁休息,一进去,满院子的红色映入眼帘,让几人都停下了脚步。 “这是……梅花?”孟尝错愕道。 商渔怔怔地仰头看着次第开放的梅花,小声道:“开了。” “商公子,这梅花树以前没开过花吗?”孟尝问。 “从未有过,”排云叹息,神色动容道,“因夫人喜爱梅花,公子住的地方所带的院子又极大,尚书大人便亲手栽种了这些梅树,原是想博夫人一笑,只是……直到夫人离世,都未能看见这些梅花盛开的模样。” “后来也没开过?”孟尝不禁诧异。 排云摇摇头,道:“这十年都未开过。” “爹爹,总是在这里哭。”商渔眼尾有点红,声音又小又轻。 萧明宣向后伸手牵住他,捏捏他的掌心,温声道:“推我进去吧。” 商平老早就差下人收拾干净了他的卧房,屋子里燃着炭盆,熏着香,很适宜午睡。 商渔窝在萧明宣怀里,时不时蹭蹭他的胸口,萧明宣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他的背。 大约是想起了母亲,商渔睡着时还拧着眉,眼尾有一点湿气,又被萧明宣用拇指蹭掉。 萧明宣毫无睡意,不可避免地也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明艳动人英姿飒爽地在马背上自由驰骋的女子,总是会回头冲自己笑:“宣儿,快!跟上来!我们甩掉你爹,不等他!” “娘!等等我,我来了!”十五岁的萧明宣骑着马跟在后面,眼看就要追上叶清萝和她齐头并进。 这时,侧方突然出现另一道骑马的身影,他很快超过萧明宣,并冲他回头哈哈大笑:“臭小子,还想甩掉你老爹,自己一个人在后面慢慢跑吧!” 萧明宣猛夹马肚子,想要追上去,身下的马反而不如他意,渐渐停下了奔跑的马蹄,他只能看着叶清萝和萧广言离他越来越远,他想张口喊他们,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一点声音。 萧明宣醒过来,胸口突突地跳,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觉得屋子里憋闷得慌。 商渔还在睡,萧明宣轻声起床,推着轮椅出门,想要透口气。 天还是阴沉沉的,萧明宣被冷风一吹,头脑清醒了些,院子里一个下人都没有,不知道人都去哪躲懒了。 萧明宣推着轮椅,行至梅花树下,才发现前面石桌旁坐了个人。 他略一思忖,想着应该是商大人思念亡妻,听说梅树开花,便过来看看。 萧明宣不好打扰商平,刚准备回屋去,却听到商平道:“这梅花是小鱼出嫁那一夜开的。” 萧明宣默然,然后行至商平身边,道:“应是商夫人在天有灵,想送一送自己的孩子。” “大约是吧,”商平苦笑道,“她最放心不下小鱼了,临走时叫我一定要好生照顾。” “商大人将……小鱼照顾的很好,商夫人会安心的。”萧明宣斟酌开口,却不怎么会安慰人。 “小鱼他很喜欢你,”商平扭头看他,眼里带了点请求,“我只希望萧将军对他好些,不要伤了他的心。若是有一日,萧将军厌烦了我家小鱼,还请派人告知,我会接他回家的,不会让他给你添麻烦。” “不会。”萧明宣反驳,本想说商渔并不是麻烦,可看着商平,他又觉得多说无益,只能用日后来证明一切。 这只是一个父亲对于儿子的担忧和疼爱。 “日后,不必再让排云夜半悄悄派人送信,我会让孟尝亲手将每日的信交到商大人手中。商大人若是想念小鱼,也可尽管来府看望。” 萧明宣默了默,又道:“小鱼也很念家,我不想因此事让他难过。” 良久,商平似是松了一口气,他抬头望着头顶的梅花,喃喃道:“这梅花开得真好啊。” 萧明宣闻言也抬起了头,恰巧一片梅花瓣飘落,停在了他的衣袖处,染上了淡淡梅香。 第五章 匕首 皇宫,凤鸣殿。 褚怀临一大早就去给皇后请安,在皇后宫殿外碰到了一同前来请安的褚庭岚。 “皇兄,你今日来得很早啊。”褚庭岚皮笑肉不笑,眼睛在他明黄色的蟒袍上滑过。 褚怀临闻言轻笑道:“我在东宫闭门思过,父皇只准许我每日前来向母后问安,索性我无事,不如早些来陪母后说说话。” “皇兄倒是清闲,我不日就要动身前往西北,估计到时候有的忙了。”褚庭岚嘴角含着冷笑,有意在他心上插刀子。 “此事凶险,三弟还是小心为上。” 褚庭岚瞧着他这副貌似真心的样子就厌恶,挥了挥绛紫色的衣袖,索性扭过头去不再多言。 内殿,皇后端坐着,见他俩一同走进来,有些讶然,随即笑道:“你们兄弟二人今日怎都来得这般早?” 柳沉烟今年有四十了,却保养得当,只眼角有些细纹遮不住,却更衬得她温肃端方。 “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两人一同行礼。 褚康瞅了他俩一眼,道:“起来吧。” “谢父皇。” 褚怀临直起身,温声道:“刚刚在殿外碰见了三弟,所以一同进来了。” “说起来,你才从西北回来没两天,”柳沉烟瞥一眼褚康,继续道,“还没去看过明宣吧。” “是,”褚怀临回应,“回来后诸事缠身,都还没去探望过,连喜酒都没赶上。” “皇兄就算去了,只怕萧将军现在也没空招待你吧。”褚庭岚嗤笑一声。 “庭岚!莫要妄言!”柳沉烟不悦地微蹙细眉,褚庭岚无所谓地闭上嘴,屋子里却徒然安静下来。 褚庭岚这句话无非是在嘲讽萧明宣娶了个男妻,还是个傻子,嘴上虽说的随意轻蔑,但私底下不免叹一句,父皇真是好狠的心,竟让自己结拜兄弟的儿子最后落得个无子孙供奉的下场。 想到这儿,褚庭岚微抬起头,没想到褚康锐利的鹰眼一直盯着他,褚庭岚惊出一身冷汗,连忙低下头再不敢造次。 “父皇,听说太医院新进一名医官,医术很是不错,善治疑难杂症,不若让他去给明宣看看吧。”褚怀临试探着询问。 柳沉烟也道:“皇上,既有如此医官,不妨就让他走一趟。” 褚庭岚低着头翻了个白眼,心道:真不知道该怎么说皇后太子这对母子,一个赛一个的蠢,要是父皇想医好萧明宣的腿,还用得着他们在这里说这许多。 褚康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你们母子倒是提醒朕了,朕近日繁忙,差点将此事忘记。你们有心,一直记得明宣的腿。既如此,就速速让他去一趟,若是真治好了,明宣也就能为大齐继续征战,朕也不负广言兄的临终嘱托了。” “父皇英明。” 拉倒吧,褚庭岚差点笑出来,这要是治好了,怕是父皇此后更要夜不能寐了。 萧府,扶云轩。 商渔清朗的面容微皱,用勺子搅一搅碗里刚煎好的药,然后舀起一勺吹凉,递到萧明宣唇边。 这药不仅气味难闻,味道更是苦涩难咽,但萧明宣却面无表情地喝了下去。 喂着喂着,商渔不免疑惑,问:“不苦吗?” 商渔是最讨厌喝药的了,以往每次生病,在喝药一事上就能和商平姜瑜磨上许久,让人无奈又头疼。 萧明宣看着碗底最后一点深黑的药汁,逗他:“不苦。” 商渔好奇,就着勺子抿了一点药汁,一张脸瞬间皱了起来,端起一旁的茶水漱口不说,还在嘴里塞了好几颗蜜饯,两颊都鼓了起来。 萧明宣坐在轮椅上轻笑,商渔也没生气,只是瘪了瘪嘴:“骗人。” 嘴里塞着东西,说话也不清不楚,萧明宣招了一下手:“过来。” 商渔就又挨过去,仰着脸看他。 萧明宣用拇指蹭掉商渔嘴角的水渍,问:“甜吗?” 商渔点头,伸手够了一颗喂给他。 “将军。” 孟尝进来,看了一眼商渔,接着道:“宫里派了医官过来给您诊脉。” 他身后跟进来一个身穿月牙白袍子的年轻男子,肩上挎着医箱,温润儒雅地俯身行礼道:“萧将军,久仰。在下是太医院医官,贺旬。” “有劳贺医官了。”萧明宣道。 “分内之事,萧将军不必客气。”贺旬不卑不亢,上前两步给萧明宣搭脉。 贺旬把完左手,又慎重地把右手,两只手把完他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萧将军,在下须得察看您的左腿,冒犯了。”贺旬道。 萧明宣微点头,看着贺旬半蹲下来手法娴熟地摆弄他毫无知觉的左腿。 察看完,贺旬问道:“现下正值冬日,萧将军的身体可是时常伴有隐痛,且即便屋内烧着碳,身子也总是暖和不起来?” “是。” 贺旬沉思片刻,道:“我写个方子,可暂缓萧将军的疼痛,只是这腿要好起来,怕是极不容易。” 他这话已经说得很是委婉,之前请来看病的大夫都断言萧明宣的腿再无治好的可能。 “多谢。孟尝,送一下贺医官。” “告辞。” 屋子里又只剩下萧明宣和商渔,商渔嘴里的蜜饯已经吃完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然后伸手按了按他的腿。 “我没事。”萧明宣温声道。 可商渔看上去很难过,固执地揉捏他的左腿,其实萧明宣什么都感觉不到,却看得出他的动作是轻而小心的。 “大哥,听说宫里又派了医官来给你诊脉啊!”萧郁青人还没进来,就在门口嚷了一句。 自从上次他被孟尝打了一顿,又被排云的人恐吓欺辱了一番,萧郁青一个人在自己的院子里生了好几日的气,也消停了不少。但他向来不记吃也不记打,好了没多久,就又来萧明宣面前活蹦乱跳,势必要出一口上次的恶气。 “看这屋里死气沉沉地,”萧郁青挥了挥面前的空气,像是有什么脏东西一般,“一看大哥你这面相,我就猜到了,定是这位医官说你药石无医了吧!” 萧明宣垂眸接过商渔递来的热茶,并未搭理他。 “要我看啊,大哥你也不必费心思了,”萧郁青往前走了两步,对于萧明宣的冷淡隐隐有些恼火,“反正你这腿也治不好了,病呢可能也治不好了,不如就歇了心思,在床上早日等死,也不要瞎折腾了。” 原本一直半蹲着给萧明宣揉腿的商渔动作停了下来,他缓慢地站起来,转过身死死盯着萧郁青。 萧郁青并不惧他,嗤笑一声道:“你看什么看,你要是这么舍不得,大可以殉葬。你放心,我一定将你和大哥葬在一处,让你们生同衾,死同穴,做一对亡命鸳鸯!” 商渔双拳紧握,胸膛剧烈起伏,萧郁青说了这么多,他只听见了一个“死”字。这个字很不好,商渔是知道的。就因为这个字,他再也没见过娘亲,也是因为这个字,爹爹许久都未曾笑过,总是躲着他偷偷哭。 商渔右肩上飞过一个青瓷茶杯,稳稳击中萧郁青的胸口,滚烫的茶水顿时烫得他叫了一声。与此同时,商渔身形一动,在萧郁青捂着被砸疼烫伤的胸口时,狠狠推了他一把。萧郁青后背撞上墙壁,他疼得眉心一皱,刚想反击,萧明宣已行至商渔身旁,将他拉了回来。 前厅,贺旬将写好的药方递给孟尝,孟尝双手接过,扫了一眼。 其实他啥也看不懂,孟尝不通医理,看一眼也就是走个过场。 贺旬边收拾药箱,边看了一圈四周,见没有旁人,便压低声音道:“孟副将,在下这方子只是能减轻些病痛,其实喝不喝不打紧。” 孟尝怔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贺旬不紧不慢地收拾着,又道:“孟副将,萧将军的腿既无外伤,内里也无异常,但脉象极怪,是以,在下猜测是中毒所致。” 孟尝一动,手中方子已经丢在了地上,他一手拽住贺旬的胳膊,手劲极大,咬牙警惕道:“你想说什么?” 贺旬淡淡扫了一眼他的手,道:“孟副将不必惊慌。在下只是想说,京城人多眼杂,不少人都在盯着萧府的一举一动。而在下医术不精,亦治不好萧将军的病症,萧将军身体虚弱,恐命不久矣,不若开春就寻处乡下庄子养病,还能多留些时日。” 孟尝微眯着眼,手上力道松了些:“寻处庄子养病?” 贺旬眉眼温润,从头到尾都淡定如常:“距京城不远处有一处庄子,叫恬庄。那处山水风景不错,适宜养病居住。” 孟尝松开手,他看着贺旬,半晌,才拱手道:“刚刚是在下失礼,还望贺医官勿怪。” “无妨,”贺旬无所谓地揉着胳膊,“萧将军为国征战,平定四方,若不能落个好,岂不是寒了全天下将士的心。” 孟尝原路返回,甫一进门就闻到了血腥味。 门口墙边,萧郁青半躺在地上,脸色煞白地捂着肩头,只见肩上正插着一把匕首。 这匕首眼熟,孟尝蹲下来一看,不正是萧明宣随身携带的那把。 “呦,萧二公子,多日未见,怎么如此惨状啊?”孟尝毫不留情地嘲道,接着把他肩上的匕首拔了出来。 没管萧郁青失血过多骂都骂不出来的虚弱模样,见他歪歪扭扭地站起身往外跑,孟尝嗤之以鼻,将那还沾着血的匕首双手呈给萧明宣。 萧明宣还没接,一旁的商渔倒是拿在了手中把玩。 “商公子小心,这匕首锋利,恐会伤着你。”孟尝提醒道。 萧明宣见他翻来覆去地看这匕首,怕他真的伤到自己,便从他手中将匕首夺下,放在桌上。 接着,萧明宣从怀中取出一方鸢尾蓝色的帕子,细细擦拭商渔沾了血迹的手。 见商渔一直盯着桌上的匕首,便问:“喜欢?” 商渔回神,看着萧明宣点头道:“好看,喜欢。” 萧明宣一哂,心道,刚刚你拿着匕首刺人的时候,可没见你多看这匕首几眼。 一旁的孟尝也多瞧了两眼桌上的匕首,心道,平日里将军最宝贝叶夫人送他的匕首了,今日怎得还拿出来亲手扎人了? 第六章 除夕 “萧明宣!你给我出来!”院子外传来叫嚷声时,屋子里萧明宣正倚在床头看书,而商渔则搂着他的腰午憩。 听到门外喧哗,萧明宣先低头去看商渔有没有被吵醒,商渔刚有动作,就被他捂住了裸露在外的耳朵。 “真是造了孽了!那可是你弟弟呀,你竟然伤了他!我的儿啊,他流了好多的血,你今天必须带着那个傻子去给我儿赔礼道歉!”林素琴叉着腰,在院门口中气十足地喊。 倒不是她不进来,是排云带着人堵在了门口,不让她踏进院门半步。 “二夫人,将军和少爷正在休息,现下不便见客。”排云道。 她面前站了个瘦削的妇人,两颊微凹,下巴尖长,一张脸便显出寡淡刻薄来,此时正瞪着排云,嗤道:“你一个下人,也配和我说话?小贱人,睁眼看看你面前的是谁!” 排云眉宇间浮现淡淡嫌恶,高门大院里的夫人,言辞却如此粗鄙污耳,实在难听。 林素琴见她不说话也不动,像是不将自己当回事,更加怒骂道:“你是商府送过来的丫头吧?看上去年纪倒是不小了,伺候过人吗?商府送你来就是为了爬你家姑爷的床吧?毕竟你们商家的公子,就是个傻子,又不能传宗接代,好不容易和我们萧府搭上了关系,送一个你这样有点姿色的丫头过来,也说得过去。这细皮嫩肉的,爬床的时候,可别磕着碰着了!” “啪”一声重响,在场的人都被吓了一跳。排云面无表情地揉了揉自己的手心,在林素琴捂着脸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她时,又举起另一只手甩了过去。 排云用了十成的力气,她虽不是干粗活的,手劲却不小,这两巴掌打完,不仅林素琴的脸红肿起来,排云的手掌也有些发麻发疼了。 “二夫人,既然您管不住自己的嘴,那奴婢只好逾越了。也好叫二夫人知道,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排云抚了抚衣裙,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做一样淡然。 林素琴发髻有些散了,她双手捂住脸颊,身子因情绪波动而抖个不停:“你们……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抓住这个贱人,我要好好教训教训她!” 林素琴身后跟了四个丫鬟,听她下令,立刻上前来想要抓住排云。 排云不慌不忙后退一步,站在门口守门的蒋一等人也没动,反而是几个婆子站了出来。 几个下人扭打起来,林素琴带来的人没有讨到半点好处,对于经验老道的婆子来说,收拾这些丫头根本废不上什么功夫。 屋内,商渔迷迷糊糊抓住捂在自己耳朵上的手,把半张脸埋在那宽大的手掌里,又睡了过去。 孟尝轻手轻脚地进门,抱拳道:“将军,三皇子启程了。” 萧明宣搓了一下商渔的脸颊,轻声道:“派人一路跟着。太子那边如何?” “太子已在西北提前布置妥当,就等三皇子到达西北了。” 萧明宣漫不经心地点头,然后挥挥手,孟尝便悄声退下。 院外已没了声响,估计是林素琴讨不着好,走了。 孟尝摇头叹息,你说你惹谁不好,非惹排云,这还不是自己讨打吗? 除夕前一日,商渔在府中找了一处僻静地,这里很少有人来,他拿着一堆东西摆在石桌上,开始照着书制作什么。 商渔做的认真,完全没发现萧郁青走了过来。 萧郁青是悄悄跟着他的,他已经在自己院子里躺了好几天,才将将养好肩膀上的伤。一见商渔,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恨不得将这个傻子挫骨扬灰。 匕首之仇,还有林素琴被打之恨,在这一刻冲到了顶峰。 “傻子!”萧郁青咬着牙叫了他一声。 商渔没听见,依旧在做着自己手上的东西,没意识到自己面前站了个人。 萧郁青握紧双手,阴狠地盯着他,然后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拂到地面上,还在上面重重踩了几脚。 商渔茫然地抬头,对上萧郁青怒气冲冲的脸。 “终于看到我了?傻子,我看这次谁能来救你!” “将军,院子里没找到商公子。”孟尝道。都到吃午膳的时候了,也没看见商渔的身影。 萧明宣微皱眉,看着面前一桌的菜,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击着,有些心绪不宁。 “排云呢?”萧明宣问。 “出去巡铺子了,这两日她都在忙府中事物。” 话音刚落,屋子里突然跑进来一个小厮,结结巴巴道:“大、大公子,商公子在、在前院和二公子打起来了!” “孟尝!”萧明宣低声唤了一声,语气带着点急迫。 孟尝会意,立马推着他往前院去,等到了那,才发觉场面有些混乱。萧郁青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正捂着肚子呻吟喊疼,而商渔则被两三个下人拦着,拳头和脚还在往萧郁青那边够,一副还要继续打下去的样子,这几个下人都快按不住他了。 萧明宣转动轮椅靠近,一把握住商渔的手:“小鱼,冷静点。” 商渔一听他的声音就停下了动作,扭过头呆呆地看他,然后眼圈就红了。 萧明宣牵着他带到自己面前,端详过后才松了口气,商渔脸上也挂了彩,但不严重,看上去比萧郁青好多了。 商渔揉了揉眼睛,萧明宣才发现他身上受伤最重的是手,可能是刚刚揍萧郁青的时候被他躲了过去,拳头砸在了地面上,关节处破皮渗血,看上去有些可怖。 萧明宣掏出手帕,细致地给他的右手包扎,然后才看向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萧郁青。 孟尝将地上一团看不出原样的东西捡起来,呈给萧明宣。 萧明宣拿在手里翻看,商渔在一旁哑着嗓子小声说:“是许愿灯。” “嗯,”萧明宣摩挲着竹篾,道,“看出来了。” 孟尝眼角一抽,瞅了一眼那个粗糙劣质的“许愿灯”,心道,将军就是好眼力,我就看不出来。 “为何做这个?”萧明宣放下许愿灯,拉着商渔没怎么受伤的手问。 “讨娘子开心,除夕的时候,可以放。”商渔眼圈还是很红,眼里却没有眼泪,不停地想用手揉眼睛。 “别揉,”萧明宣止住他的动作,温声道,“灯坏了,我们再做个更好的。” 商渔点点头,也没觉得委屈了,反正他已经狠狠教训过萧郁青了。 萧明宣垂着眸看萧郁青,孟尝立马揪着他的领子把人拖了过来。 一旁的下人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更不敢抬头看。 萧郁青满脑门的汗,肩上的伤口像是开裂渗出了血,又挨了一顿打,此时虽然有气无力,但不妨碍他转着眼珠子瞪商渔。他是没想到,这个呆头呆脑的傻子,发起疯来简直要人命。 萧明宣冷淡地看着他匍匐在地的狼狈模样,孟尝会意,揪着萧郁青的领子提起来,再狠狠摔在地上。 萧郁青背部一疼,眼冒金星,感觉自己五脏六腑移了位,去了半条命。 “你若是管不住自己的腿,我不介意,府里多一个瘸腿之人。”萧明宣冷声道。 声音由近及远,萧郁青努力抬头去看,萧明宣一行人只剩下了背影,他气极疼极,昏死过去。 回了自己的院子,商渔还在不停地眨眼睛,但是却听萧明宣的话,没用手去揉。 萧明宣用温水净了手,一点一点抚按商渔的眼皮,商渔温顺地坐在椅子上,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滚来滚去,很不安分。 萧明宣接过孟尝递来的冷帕子,盖在商渔的眼睛上,过了一会儿再揭下,商渔的眼睛已经不红也不痒了。 “换身衣裳再吃饭。”萧明宣道。 “嗯!”商渔点头。刚刚打萧郁青的时候,他在地上滚了两圈,已经沾了不少灰。 看商渔跑去里间换衣裳,萧明宣捻了捻手指,随后垂下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除夕夜。 萧府有些冷清,府外路过的百姓瞅了眼牌匾旁随冷风晃荡的红灯笼,又漠不关心地收回视线,拢紧袖口匆匆走过。 萧明宣的院子里倒是热闹,排云和孟尝指挥着人挂灯笼,贴春联,剪窗花,下人们走来走去,欢声笑语地,很有几分喜气洋洋。 商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上,睁着圆亮的大眼睛看萧明宣做许愿灯。 那竹篾在萧明宣手里异常听话,不过一刻钟,萧明宣就做好了一个许愿灯。 商渔高兴地拿起来看了看,轻快道:“要写字的!” 然后兴冲冲地把许愿灯拿到书案上,提笔落字。 萧明宣唇角延了笑,有些无奈,也不知到底是谁讨谁开心。 写好字,商渔又把灯拿回来给萧明宣看,只见上面写了五个字:萧明宣商渔。 商渔不会写什么酸诗美词,就把两人的名字写了上去。 萧明宣伸手碰了一下,墨迹还没干透,沾染上素白的手指,他却不甚在意。 许愿灯上的字迹圆润却不失棱角,笔锋收得恰到好处,透着一股执着坚韧,写得极其认真。 字如其人,萧明宣想。 过年没那么多讲究,萧明宣让排云和孟尝坐下来一起吃饭,四个人都不是多话的,就一个孟尝还算活泼,在饭桌上说了些闲话。 顾忌着萧明宣的身子,桌上也没上酒,安静平和地吃了顿饭,也算温馨,有点家的味道。 吃完晚膳,排云让人撤了东西,换成热茶点心,四个人又开始相顾无言地守岁。 屋子里燃着碳,倒是并不冷,商渔坐在萧明宣身侧,一会儿拉拉他的手,一会儿摸摸他的脸。 孟尝有些坐不住,对着商渔道:“商公子,要不要去放花盒?” 商渔眼眸一亮,迫不及待地起身,又踟蹰地回头看萧明宣。 萧明宣放开他的手,道:“去吧,我在门口看你放。” 商渔点头,在院子里找了处空地。孟尝搬了些小型盒子烟花过来,然后高高吊起,让商渔点燃灯底的药捻。 这盒子烟花还是排云派人买的,专挑的风景故事类,给商渔解闷用的。 商渔点完花盒,连忙跑到萧明宣身边牵着他,看那花盒绽放出大团的五颜六色的光彩,烟火中各种景物不同,明明灭灭映亮了底下人的脸。 听到动静的其他下人也出来凑了个热闹,排云没有多加管束,院子里人气多了起来,才像是过年。 商渔放了几个花盒,也过了瘾,脸颊红彤彤地看着萧明宣,眼里也亮晶晶的,像是刚刚的烟火落入了他的眼眸。 “将军,子时要过半了。”排云道。 萧明宣拿起刚做好的那个许愿灯,冲商渔唤道:“小鱼。” 商渔跑回来,和萧明宣一起放许愿灯。 萧明宣特意用的红纸糊的许愿灯,像团焰火般的许愿灯载着他们两人的名字徐徐升空,摇摇晃晃地越飘越远。商渔仰头认真地看着它消失在夜幕里,而萧明宣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过了子时,众人都收拾准备歇下,商渔像往常一样窝在萧明宣怀里,倒是没再问要不要圆房。 商渔困意袭来,快要睡着时,模模糊糊听见萧明宣在他耳边道:“以后不要叫我娘子。” 商渔清醒些,无意识地抠着他胸口的布料问:“为什么?” “我娶了你,我才是夫君。” “可是,我是男子。”商渔不解,手里的动作没停。 萧明宣将他作乱的手握住,道:“难道我不是?” 商渔呆愣着,自己的手被捉住也动不了,但也没在这个事情上纠结,只是小声问:“那我要叫你什么?” 萧明宣下巴抵着他的额头,阖上双眼,困倦道:“自己想。” 商渔在他怀里拱了拱,没想好要叫他什么,倒是自己先睡着了。 第七章 生辰 大年初一,萧明宣和商渔起得很早。 按照规矩,他们应当给长辈拜贺新年,但萧明宣没打算去二房给萧广誉和林素琴拜年,也不想商渔去见他们。 于是两人洗漱完,没用早膳,就先去了萧家祠堂。 萧明宣静静地看着萧广言和叶清萝的牌位,良久都没说出一句话,商渔站在他的身侧,安静地陪他。 祠堂内一时无声,过了许久,萧明宣才有动作,给面前的两个牌位分别上了香。 商渔等他上完,自己也上前去上了两柱香。 在商府,商渔有时候会很想姜瑜,就一个人偷偷去看她的牌位,然后学着商平像模像样地插一炷香。 萧明宣上完香又待了一会儿,直到商渔的肚子饿地响了一声,他才带着商渔回去用早膳。 用完早膳,两人坐马车去商府,给商平拜年。 商平收到信,像上次一样,早早就在府门口等着了。 等见着人,商平立马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将人迎进府,吩咐下人燃爆竹。 一进前厅,身上冷寒之气便尽数褪散了。商平净了手,然后迫不及待地拉着商渔坐下,道:“今日是你的生辰,又长一岁,爹爹很是欣慰。等会儿去给你阿娘上柱香,让她看看,我们小鱼长成大男子汉了。” “嗯!”商渔重重点头,眉眼间染着淡淡喜悦。 孟尝缀在后面,听到商平的话,偷偷觑了一眼萧明宣,心道:今日是商公子的生辰,我怎么一点风声没听见?也不知将军知不知道这件事。 萧明宣敛眸端坐着,脸上看不出来什么情绪,也没什么表示的样子。 商平还在乐呵呵地同商渔说话,然后从下人递上来的托盘中拿起一个红色的荷包,对商渔道:“这是今年的压岁钱,等你走时,爹爹再把其他生辰礼给你。” 商渔双手接过,脸上笑意烂漫:“谢谢爹爹!” 商平摸摸他的脑袋,然后将剩下的荷包分给萧明宣,排云,还有孟尝。 孟尝有些受宠若惊,挠挠头:“我、我也有啊?” 商平挺着肚子豪迈挥手:“你们在我眼里都是孩子,应该有的。” 排云微微笑着,接过俯身行礼:“多谢大人。” 孟尝便也淡定地接过荷包,然后恭敬地道谢。 萧明宣摸着手里的红色荷包,里面的东西扁平有分量,不像是装了平常所见的金银锞子。 “梅花,好看。”那边,商渔已经打开了手中的荷包,里面是一个纯金打造的梅花样式的锞子,一面刻的字,一面雕的图案。 孟尝眼睛看直了,也打开了手中的荷包,只见里面是一支小巧精致的纯金箭头,一面刻着“岁岁平安”几个字,掂掂重量,大约有四五两。 萧明宣和排云都没有打开荷包,但里面的东西大致都是一样的。 孟尝不免有些乍舌,不说这黄金几两拿来做压岁钱,光是这雕刻精细的工艺就不便宜,也就商平,能不眨眼地拿来赏人。 “我去看看阿娘!”商渔将那梅花锞子妥帖收好,跳下椅子说道。 “商大人,在下作为晚辈,也应当去给商夫人上柱香。”萧明宣道。 “去吧去吧。”商平摆摆手,自己坐在位置上喝茶,不去管这群小辈,免得教他们觉得不自在。 商渔推着萧明宣去祠堂,给姜瑜的牌位上了两炷香。 排云也上前插了一炷香,但没说什么,就退下了。 孟尝在后面犹豫不决,到底没上去也插一柱,自己默默站在了门外。 商渔上完香也没走,跪在蒲团上小声说着话,大多是些闲碎话语,不外乎这些时日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有什么高兴的事情,拿出来一一细数着。 萧明宣在一旁耐心地陪着他,就像他早上陪自己一样。 商渔说了挺久,歪头想想好像没别的要说的了,便站了起来。 他推着萧明宣出去,刚好下人来寻他们,说午膳备好了。 午膳是商平命人精心准备的,看得出来花了不少心思,商渔吃了许多,还不停地给萧明宣夹菜。 “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你多吃点。”商渔给他夹了满满当当的一小碗菜,笑盈盈地看着他吃。 萧明宣自病后一直胃口不好,每顿饭吃不了多少东西,但是商渔夹给他的菜,他基本都吃完了。 用过饭后,两人在府里散步消食。商平年纪大了,吃完饭便去屋中歇息。 午后出了一会儿日头,倒也不算太冷,他们散完步,便也回商渔的院子休息。 躺在床榻上,商渔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在萧明宣怀里动来动去。 然后商渔实在忍不住了,趴在萧明宣身上,嘟囔着问:“我的生辰礼呢?” 他问得直白,萧明宣却搂着他没说话,似乎并不知道这件事。商渔有些失落,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翻了个身背对萧明宣,不让他搂着自己。 萧明宣一哂,将他扳回来,把一个冰冷的事物塞进他手心。 商渔低头去看,发现那是上回刺萧郁青的匕首。 商渔将匕首从铁鞘中抽出,忍不住伸手去摩挲。这匕首乃是双刃的,通体漆黑,触手冰凉,却轻便小巧,不像是寻常男子会用的,倒像是女子所用。 上次商渔都没有仔细看,这下越看越喜欢。 刃身上有处凹凸不平的痕迹,商渔凑近去瞧,才发现上面刻了个小鱼的图案。 “是我?”商渔咕哝一句,像是不太确定。 “喜欢吗?”萧明宣再次问,但显然这次不仅仅是在问匕首。 “喜欢!”商渔收好匕首,把它摸了又摸,然后小心地放在两人之间。 商渔伸手去抱萧明宣,萧明宣却往后退了一点,有些无奈道:“有点硌。” 商渔皱眉,抿唇将这匕首恋恋不舍地放在床里侧,瞧了又瞧,才回身继续去抱萧明宣。 抱了一会儿,商渔突然凑近他的耳朵,如同讲悄悄话一般,小声地一字一顿道:“萧,明,宣。” 见萧明宣没什么反应,商渔凑得更近了些,一呼一吸间嘴唇轻碰着他的耳廓:“夫,君?” 萧明宣扭头看他,两人挨得极近,似是顺理成章般,商渔一口亲在萧明宣嘴上。 亲完舔舔嘴唇,在萧明宣怔住的目光中再次低头,懵懂地去舔咬他的唇,细细密密嘬吻。 萧明宣的呼吸徒然加重,手上力道很大地握住商渔的腰,商渔轻哼一声撤开身子,拧着眉不解地看他。 萧明宣捏住他的后颈,哑声问:“跟谁学的?” “春风楼,很多漂亮的姐姐,都是这样的。”商渔坦荡道。 春风楼是京城里最大的青楼,许多纨绔子弟一掷千金,不分昼夜地在里面厮混。 “你还去过春风楼?”萧明宣捏住他后颈的力道加重,似是有些不悦。 “去过,里面的点心,不好吃。你不要去。”商渔又凑近他,想同方才一样和他亲热。 萧明宣上半身压住他,拇指重重擦过他的唇瓣,眸色沉沉:“学的不对,我教你。” 萧明宣手掌托着他的后脑勺,低头深重地吻他,不同于商渔刚刚小鸟啄食般的青涩亲吻,萧明宣的吻占有欲强烈,侵略着商渔口内的每一处,势必要让他被触碰的地方都感到疼痛才好。 商渔脸色涨红,颤着睫毛承受,他受不住这么激烈的亲法,却不推拒,只紧紧搂住萧明宣的脖颈。 直到他快要呼吸不过来,萧明宣才放开他,抵着商渔的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亲他的脸颊。 “舌头痛。”商渔喘着气,眼睫湿润地说。 萧明宣轻声闷笑,哄道:“亲一下就不痛了。” 于是两人又亲到一起,屋内本就燃了几个炭盆,不出一会儿,他们就觉得被窝里闷热不已,却都不想腾出手去掀被子,浑身起了层薄汗也要抱紧对方。 自然而然地,两人都没午憩,且毫无睡意。不知亲了多少次,看到商渔嘴唇红肿,似是被咬出了细小的血口,萧明宣才放过他。 商渔觉得自己的嘴唇麻麻的,舔一下就有些痛,但总是克制不住自己去碰那细小的伤口。 萧明宣一手握着他的脸颊,将他捏成金鱼嘴,嗓音喑哑道:“不要舔。” “唔……”商渔眨眨眼,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才被他放开。 晚膳时,商平坐在饭桌旁,眉头紧皱,配上他肥胖的脸颊,显得有些滑稽。他看一眼商渔的嘴唇,又看一眼萧明宣的嘴唇,手里拿着筷子举了半天,都没夹一次菜。 不止他在看桌上的商渔和萧明宣,排云和孟尝站在一边也在偷偷打量他们,眼睛总是往他们的嘴唇上瞟,神色微妙。 萧明宣倒是神色如常,坦然自若地吃饭。 商渔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菜,谁也不看,只是耳尖通红,连面前最喜欢的鸡汤都没有碰。 天色昏暗时,萧明宣和商渔准备回府,带着一车商平给商渔准备的生辰礼一起。 临走前,商平双手拢袖,局促了半天,最后到底是一句话都没说。 第八章 夫人 萧府,扶云轩。 门口守着的蒋一见萧明宣一行人回来,连忙上前道:“将军,公子,二房来人了。” 排云蹙着眉问:“是二夫人?” “是二爷。” “莫不是来问责的吧?”孟尝挠挠头。 说起来,萧郁青挨了几顿揍,又受了伤,连着二房的林素琴都被打了,萧广誉应该早就找上门来了,怎么现在才来兴师问罪? 萧明宣了解他这个二叔,虽然面上唯唯诺诺,胆小怕事,但是骨子里贪婪成性,恨不得什么便宜都要沾一脚。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定是来讨点什么的。 进了前厅,排云叫人多烧了几个炭盆,屋子里流水一样地端上来热水热茶,果子蜜饯,下人伺候着萧明宣和商渔净面净手。 早就在前厅坐了许多时辰的萧广誉见这么多人涌进来,却都没理他,像是看不见他这个人一样,不免有些尴尬,缩头缩脚地窝在椅子里,半天都没吭一声。 不过一刻钟,下人们伺候完便默不作声地退下,萧明宣才看向萧广誉道:“二叔,这么晚了,可用过晚膳?” 萧广誉下午便在此处等着,扶云轩的下人只给他上了一盏热茶就不闻不问了,哪里有晚膳可用。 萧广誉闻言讪讪笑着,道:“不打紧不打紧。我今日来,主要是替你二婶和弟弟赔个罪的。你二婶这人你也知道,说话难听,惹了你屋子里的人不高兴,你别往心里去。还有你二弟,我狠狠教训过他了,要他以后不要闲着没事来你这院子找麻烦。你不要放在心上。” 萧明宣搁下手中的茶,不轻不重的一声,却敲得萧广誉心里打鼓:“二叔说笑了。我自战场归家,全靠二叔一家悉心照顾才能捡回一条命。二叔二婶是长辈,就不要再说这种话折煞我们小辈了。” 萧广誉脸上的笑僵住,不敢应下这话。 府里谁不知道,自从萧明宣受了伤回来,林素琴和萧郁青就总是找他的麻烦,存心让他不痛快。不仅撤了他院中的下人,还克扣用度,美其名曰清净养伤,实则就是不管不问,要他自生自灭。而萧广誉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全然不管这些事。 屋子里热得慌,萧广誉不停地抬手擦汗,局促道,“实在是、是郁青他伤得严重,这看病吃药的,又要补身体,所以这、这银钱有些填不上。” 说到最后一句,萧广誉的声音极轻,若不是屋内安静,只怕还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其实萧明宣这些年在外带兵打仗,府内的一应事物都是交给林素琴打理的。他们二房无官无职,又要养萧广誉的一群小妾,又要给下人发月例。更不要说萧郁青在外挥霍无度,喜爱奇珍玩物。这钱从哪来,不用想都知道。 即便萧明宣从前回来过,林素琴也没有放手。只说他是男子,不必操心府中中馈,再者现在他要养身子,就更不好操劳了。于是大房那一份家产,被她牢牢握在了手中。 可是商渔嫁过来就不同了。按照规矩,大房的中馈理应交由过门的妻子打理,万没有交由他人的道理。毕竟,林素琴也算不得商渔的婆婆。 所以,排云在第二日就去了府中账房,收地契房契,查铺子寻庄子,将萧明宣父母留下来的家产悉数收回,教二房打落牙齿吞肚里,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其中曲折弯绕,排云都没细说。只在一切办妥后,将这些私印契书交给商渔,让他小心收好。 当初萧老将军和萧老夫人走后,将家中多数财产都留给了大房,二房分到的不多,但也够养活他们一家子了。 只是,萧广誉重色重财,没有做生意的头脑还总想在其中占便宜,最后自然亏得不轻。林素琴舒服日子过惯了,爱同其他官眷夫人攀比金银首饰,且从不知收敛节俭。萧郁青就更不必说了,他纨绔名声在外,为人张扬要面子,喜好请客散财,从无一日为钱忧心过。 于是,在排云收回大房所有财产后,二房的日子便渐渐捉襟见肘,这也是萧广誉今日来的原因。 原本今天大年初一,萧广誉和林素琴是在自己院里等着萧明宣来拜年时提这件事的,也好端端长辈的架子。谁成想,萧明宣一大早便带着商渔回了商府,让他们白白等了一早上。 “府中中馈一直在夫人手里,二叔不该问我。”萧明宣淡淡道。 萧广誉干瘦的脸在蜡烛光照下像浮了层油,他嘴唇翕张,微凸的眼珠转动,看向商渔。 商渔正盯着桌上热腾腾的果子,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吃,若有所觉地抬头,发现屋子里的人都在看自己,有些不明所以。 “夫人,萧郁青病得很重,二叔特来一趟,想借些银钱买药。”萧明宣边说边将桌上那碟果子挪得远些,马上就该就寝了,食得太多容易积食睡不着。 商渔微低下头,为着这一声“夫人”红了脸颊,略有些害羞道:“不借!” “萧郁青,是很讨厌的坏人。”商渔又补充一句,这下,也没旁的心思去想桌上的果子了。 萧广誉身子动了动,似是想站起来,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二叔,您也看到了,如今我这院里是夫人做主。我一个废人,还要靠夫人养着,不敢反驳夫人的话,实在是爱莫能助。”萧明宣笑了笑,像是很歉疚。 一旁的孟尝侧过身,用牙齿包住两瓣唇,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笑出来,只是身子抖得厉害。 萧广誉面色红白交加,扯着嘴角笑,半晌才道:“那就,那就算了,算了。那我就先走了,先走了。” 说罢,他连连摆手,快步走出屋子,只是背影匆忙,稍显狼狈。 萧明宣不甚在意,牵住商渔的手道:“夫人,该歇息了。” 商渔点头,脸红红的,耳朵也红红的,推着萧明宣去了里间就寝。 排云移步过来,将桌上那碟果子塞进孟尝的怀里,道:“趁热。” 孟尝:“?” 飞羽轩。 林素琴见着萧广誉回来,急忙上前问:“如何了?” 萧广誉缩了缩脑袋,一言不发地进屋去。 里间,萧郁青躺在床上,面色灰白,正在喝药。 萧广誉进去看他,林素琴紧跟着进来,气不打一处来地问:“是不是没成?” 萧广誉依旧没说话,看他畏畏缩缩的样子,林素琴终于忍不住推搡他骂道:“窝囊废!什么事情都办不成!我嫁给你这么多年受了多少气!现在我儿也受了这么多苦,却一点公道都讨不回来!” 林素琴脸上红肿还没消,这些时日在院子里足不出户,免得教平日里结交的夫人瞧见笑话她。 萧广誉在床沿坐下,低声道:“那不是他们不借嘛。” “不借!”林素琴叫喊一声,气得胸脯起伏,“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连一点钱财都弄不到手!你说说,我们院子该怎么办?你那群小妾该怎么办?” “那、那不是还有你的嫁妆?”萧广誉垂着头,不敢抬眼看她。 林素琴闻言气笑了两声,然后抬手使劲捶打他:“你听听你说得什么话!哪有大户人家用夫人的嫁妆的?说出去你也不怕旁人耻笑!” “够了,吵得我头疼!”萧郁青满脸阴沉,不耐烦地看着他们两人。 林素琴停了手,深吸一口气,别过脸道:“别想打我嫁妆的主意!要不索性散些下人,你那些小妾也别留了。” 萧广誉想反驳却不敢出声,只默默坐着。 “想要钱还不简单,”半晌,萧郁青冷笑一声,“这府里谁最有钱?” 林素琴转过脸来看他,迟疑道:“儿,你的意思是?” 萧郁青目露凶狠,端过一旁的药一饮而尽,然后才道:“到时候,新仇旧恨一起算个干净。” 上元节。 萧明宣正和商渔下着棋,孟尝进来禀道:“将军,太子殿下来了。” “明宣!”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下人挑起厚重的门帘,一道褐色身影走了进来。褚怀临围着白色的狐裘大氅,大踏步进来,狭长的丹凤眼弯着,大笑道:“明宣,一别几月,可还安好?” 萧明宣放下手中黑子,回道:“太子殿下该派人通报一声。” 褚怀临解了大氅随手交给下人,毫不客气地坐下,道:“你知道的,我向来不喜大张旗鼓。况且我刚被父皇解了禁令,也不想大肆宣扬。我这次来,就是来看看你身子如何了。” 萧明宣微微笑着:“我这副身子还是老样子,怕是好不了了。” 褚怀临收了笑,严肃道:“你别这么说,我会找人治好你的腿的。” 萧明宣不置可否,一时没回他的话。 门口的帘子再次被掀起,排云带着下人进来上茶。 茶盏搁在褚怀临手边,褚怀临顺着放茶的纤白手指抬眼看去,瞳孔不明显地颤了一下。 “太子殿下慢用。”排云上完茶,就站在了商渔身边,像是没察觉到褚怀临看她的眼神。 褚怀临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看着萧明宣身旁的商渔道:“这位就是商家的小公子,商渔?” 商渔听到自己的名字,看了一眼褚怀临,然后面无表情地低头,继续研究面前的棋子,并不理睬他。 褚怀临也没觉难堪不适,只轻飘飘调侃了一句:“看来明宣的这位夫人还是个有脾性的。” 萧明宣低头去瞧商渔,眉眼松动,明明一句话没说,褚怀临却从中看出了情意。 褚怀临有些意外,但也没多说什么,端起茶喝了两口,继续道:“听说庭岚在西北端了那些流寇的老巢,父皇很是高兴,说等他回来,要好好嘉奖他。” “三殿下并无带兵围剿的能力,若是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太子殿下暗中相助,不知会作何感想。”萧明宣道。 褚怀临没有责怪他以下犯上的言辞,只叹息道:“三弟他是有些任性,只希望经此一事能成长些。西北流寇不是好清缴的,我也是担心他出事。” “说起来,还是你的主意好。三弟此次之后应该能得父皇重用,以后也可为父皇分忧。”褚怀临欣慰道。 “太子殿下一心为三殿下着想,三殿下会明白你的苦心的。”萧明宣道。 褚怀临摇摇头,道:“罢了,不提这个。” 他的目光扫过排云,看向商渔,浅笑道:“今日是上元节,京中有灯会,明宣可携商公子去逛逛。” “那就要看夫人的意思了。”萧明宣眼含笑意,盯着商渔。 商渔耳朵一动,睁着圆亮的眼睛看他,有些蠢蠢欲动。 “那我就不打扰了,今日过节,我还要回宫陪伴父皇母后。”褚怀临站了起来,系上狐裘大氅。 “我腿脚不便,就不送了。” “不必,你我二人从小一同长大,也不用讲究这些虚礼。”褚怀临不甚在意。 临走时,褚怀临又提醒道:“别忘了去逛灯会。” 说罢,他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而排云像是被他的目光烫到般转开了脸,险些失态。 第九章 灯会 皇宫,勤政殿。 褚康捏着山根,疲惫地阖上眼。 贺旬诊完脉,道:“陛下脉象平和,并无大碍。” “可陛下这几日食不好,也睡不好,这是为何?”大太监赵篱一脸担忧地问。 “许是这几日陛下操劳国事,过于忧心所致。陛下还是要多注意休息。”贺旬道。 褚康睁开眼,瞥了他一眼,忽道:“张医官呢?” 贺旬垂着头道:“张医官家中有事,告假了。” “陛下,这位是贺旬,是太医院新晋的医官。”赵篱解释。 “你就是贺旬?” “是。” “之前太子让你去给萧明宣诊脉,他如何了?”褚康锐利的眼盯着他,问。 “微臣无能,对于萧将军的病症束手无策。”贺旬道。 褚康默了默,然后挥手:“罢了,你下去吧。” “微臣告退。” 赵篱引着贺旬出去,到了门口,他朝旁边唤了一声:“温苟,送送贺大人。” 赵篱在说出名字的那一刻,似是从喉咙里发出了不甚明显的一声嗤笑。 贺旬微不可见地皱起一点眉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门边远一点的地方走过来一个微躬着身的太监,他的头低垂着,看不清样貌,身形很清瘦,裹在宽大的鸭青色太监服里,低眉顺眼的模样。 “贺大人请。” 他的声音像是刻意压低似的,但不难听出是少年人的嗓音,还带着太监独有的一种尖细。 温苟走得不紧不慢,像是在故意放缓脚步。贺旬抬眼看去,只能瞧见他半边脸,面色有些苍白,嘴唇紧抿着,颌下还有几滴汗珠将坠未坠。 送到宫门口,温苟依旧躬着身道:“贺大人慢走。” 温苟只能瞧见身前的方寸之地,可他说完这句话后,那方寸之地的月牙白色的袍子却并未动。 贺旬朝他走近一步,刚抬起手,温苟立马连连后退,并且抬起胳膊护住了头。 良久,没有遭到毒打,温苟才慢慢放下胳膊,悄悄去瞧面前的人。 贺旬一张温润平和的面孔上露出一丝歉疚之色,见温苟在看自己,便往后退了一步道:“是我失礼,我见你面色苍白,只是想替你把个脉。恐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温苟已经许久未听过这么温和的声音了,这么些年,每一个站在他面前说话的人,嘴里吐出的永远是肮脏恶毒的句子,还伴随着恶狠狠的踢打。 温苟放下胳膊,勉强站直了。他想端出以往宠辱不惊的姿态,身体却克制不住地在轻微发抖。 贺旬终于看清了他的样貌,却略有些诧异。温苟的肤色极白,眉眼精致好看,光看面容,不像是个小太监,反而像是高门大院里的潇洒公子。 只是太瘦了,贺旬禁不住想,这样瘦弱,岂不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别怕,”贺旬看出他在发抖,声音放得更轻了些,“你身体可有不适?” 温苟攥紧手指,抿唇摇摇头。 贺旬见他不愿多说的模样,也不强求,只是从药箱中取出一白一青两个瓷瓶。 “白色的内服,一日三粒,分开吃。青色的是药粉,外敷,用麻布或细布包扎。”贺旬细致地说完,将那两瓶药递到温苟面前。 温苟目光直直地盯着眼前的药瓶,并没有伸出手去接。 贺旬一改往日从不强人所难的性格,固执地不动。他说不上来是为着什么,但是大有一种若是温苟不收,便同他一直耗下去的准备。 终于,温苟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想象中的药瓶故意掉在地上,然后眼前人羞辱他的场景并没有发生。温苟触到贺旬手心的暖热,然后被烫到般慌乱无措地抓起药瓶连同手一齐塞进宽大的袖子里。 药瓶冰凉,温苟却觉得掌心发烫。他动动嘴,想要道谢,苍白的面颊上急出一抹红来。 贺旬收拾好药箱,温声道:“不必言谢。若是以后再受伤,可去太医院寻我。” 贺旬柔和地笑笑,然后转身离开。 直到贺旬走出很远之后,温苟才小声道了一句:“贺旬。” 冬夜寒凉,商渔给萧明宣多加了两件衣裳,用大氅给他拢得严严实实地,才推着他出门。 街道上正热闹着,沿街挂着各种灯笼,看得商渔眼花缭乱。 孟尝和排云紧紧跟在后面,街道上人多,他们怕跟丢了。 他们这一行有些打眼,有不少人凭着轮椅猜出了萧明宣的身份,再看他身后的商渔,眼神就多了些怪异。 他们两人倒像是没看见,自顾自逛着。身后的排云却蹙起了眉,而孟尝咬着后槽牙,企图用不好惹的神情吓退这些人。 几人在一处摊前停下,这摊上挂着不少灯笼,灯笼下系着灯谜,猜对就可将灯笼赢走。商渔看中了其中的一只蓝尾鱼灯笼。 摊前围着不少人,看到萧明宣却都往两旁撤了撤,给他们让出了一片空地。 商渔无知无觉地往前走,推着萧明宣站定,仔细去瞧那个蓝尾鱼灯下的灯谜。 “有头无颈,有眼无眉,无脚能走,有翅难飞。” 人群里突然传出一声轻笑,紧接着便有人说了一句:“傻子还要猜灯谜。” 这句话引得更多人笑出了声,萧明宣微偏过头扫了一眼,四面又静了下来,再没人敢说话。 “猜出来了吗?”萧明宣问。 “是鱼。”商渔道。 摊子旁站着的老板连忙将那蓝尾鱼灯取下来递给商渔,笑道:“恭喜这位公子,赢得一盏灯笼!” 商渔接过灯笼,喜不自胜地拿给萧明宣瞧。 “你有没有,喜欢的?”商渔问。 商渔的眼睛很亮,在灯笼光的照映下,闪着细碎的光,像夜幕下眨眼的星星。 萧明宣有片刻失神:“这些灯笼都很不错,不如夫人全部赢下送我?” “好!”商渔很快答应,直起身去猜剩下的灯谜。 排云盯着面前人的背影,跟着他快步走着,穿过重重人群,被他拉进了一处僻静的窄巷。 排云抽回手,语气带着几分冷淡:“太子殿下,男女授受不亲。” 褚怀临回身看她,狭长的凤眸微凝:“云儿,是我心急了。我只是没想到,会在萧府再次遇见你。你这些年,过得可好?” “托太子殿下的福,奴婢过得很好。”排云垂着眼,并不看他。 “云儿,”褚怀临叹口气,道,“你一定要这么跟我说话吗?” “太子殿下,若无事,奴婢就退下了。”排云转身想走,手腕却被拽住。 褚怀临将她拉近两步,俯身道:“是我的错,云儿,我是不得已而为之。” 排云用力将他推开,冷嘲道:“太子殿下当然是迫不得已,我一个奴婢,哪里值得太子殿下费心想着!” 褚怀临愧疚地看着面前的人,她已经不是十年前少女般的模样了。若不是自己欺她瞒她,他们也就不必蹉跎这么多年。 “可你这么多年都未嫁,难道不是在等我?”褚怀临不甘道。 “太子殿下,当年陈留郡一见,你骗我说自己只是个富家公子,是来此处游玩的,我信了。后来,你向我表明心意,说会娶我,我也信了。说来,也是我自己不知天高地厚。我一个为奴为婢的丫头,怎么可能会嫁给一个皇子做正妻。你当初头也不回便走,一句话都未留下,怎么还敢断言,我会痴心一片,等你回来。况且,若是你真的对我有情意,怎会不知,我也在这京城中。怕是你清楚明白,但从未寻过我。” “不是的!”褚怀临听她语气甚是平淡,像是完全不在意他们之间的过往,心中焦急,出口反驳道。 排云终于抬眼看他:“太子殿下,十载春秋,往事已矣。再要纠缠深究,不免难看。如今你我二人各自安好,以后就做陌路人吧。” “恭喜这位公子,赢得了最后一盏灯笼!”老板嗓子喊得有些哑,但还是笑着将摊上最后一盏莲花灯笼取了下来。 摊前看热闹的人更多了,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他们。偶尔会有人小声议论,但没再出现之前的侮辱言辞。 “夫人好生厉害,竟将所有灯笼都赢下来了。”萧明宣弯唇轻笑道。 “所有灯笼,都送给你。”商渔脸颊微红,拉着萧明宣的手不放。 身旁,孟尝抱了满怀的灯笼,腰上还别了两个。他艰难地伸手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摊位上,故意大声道:“老板,今年的灯谜不行啊!我们夫人一眼就看出谜底了!太简单了!倒显得旁人猜不出来跟个傻子似的,明年记得出得难些!” 说完,他转身追着萧明宣和商渔走了,只留下一群寂静无声的人。 过了一会儿,人群里有人大声质疑道:“老板,你这谜底是不是泄露了?” “就是啊,这傻、这人都能全猜出来,肯定有猫腻!” “我说诸位,你们猜不出来还怀疑旁人,心虚吧!” “你能猜出来?我看你站这儿半天了,不也一个灯笼没赢着?” “我就是看你不顺眼,走,咱俩比划比划去!” “走就走,换个地看谁猜出来的灯谜多!” “谁怕谁啊!” 怀里的灯笼有些挡视线,道上人又多,孟尝走了一段路,才发现将军和商公子不见了。 不仅如此,排云也不见了。刚刚光顾着看商公子猜灯谜,都没察觉到人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孟副将,”排云扫了眼他怀里的灯笼,蹙眉道,“将军和公子呢?” 看着突然出现的排云,孟尝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但现在显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他和排云来回找着,也没看到两人的身影,心中越发着急。 此时,萧明宣和商渔正逛到一处较偏的地方,周围没什么人,也没什么灯照明,只有柔和的月光照亮了这一片地方。 一群蒙面人正悄无声息地靠近他们,月光反射到一把把刀刃上,有些刺眼,但并没有阻碍他们的脚步。 领头的人眯着眼,瞅准商渔的后颈,一刀砍下。 第十章 寻言 蒙面人的刀还没碰到商渔,就被斜刺里突然出现的人踹飞了出去。 来人是个少年,冷冰冰的模样,一身黑色劲装融于黑夜,让人很难察觉到他的存在。 听到身后传来声响,商渔回过头,看见十几个蒙面人举着大刀盯着他,有些被吓住。 倒在地上的领头人捂住胸口,警惕地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少年,沉声道:“都上!” 商渔微微睁大眼,然后立马张开双臂挡在萧明宣身前。 十几个蒙面人冲他们挥刀砍来,黑衣少年手无寸铁,以拳脚相会,却丝毫不输于他们,甚至游刃有余。 萧明宣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商渔,眸光微动,片刻后伸手拉住他,让他站到自己身侧。 商渔还有些紧张,他紧紧攥住怀中的匕首,以防这群人突袭过来,伤着萧明宣。 萧明宣捏了捏他的手指,商渔就弯腰在他耳边小声道:“我们,悄悄,溜走。” 这样,等这群蒙面人反应过来,他们早就跑远了。 萧明宣闻言短促地笑了一声,道:“不必。”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些蒙面人就节节败退,捂着伤处跑了。 黑衣少年没有追上去,反而走向萧明宣两人。 商渔再次戒备地站在萧明宣身前,怀中的匕首已经抽出来了,却见那少年单膝跪地道:“少主,属下来迟。” “萧郁青的人。”萧明宣嗓音冷淡。 “少主猜得不错,萧郁青雇了这群人,想挟持——”景期抬头看了眼商渔,硬邦邦道,“挟持少主夫人,向商府要钱。” 商渔歪了歪头,见他和萧明宣认识,便将匕首重新妥帖放好。 然后转身对萧明宣道:“我有钱!” 萧明宣微愣,原本微沉的面色缓和,好笑道:“我知道夫人富可敌国。” 商渔矜持地点点头,然后走到萧明宣身后站定。 景期又抬头偷偷打量了一下商渔,一不小心对上萧明宣的目光,心头一跳,连忙把头垂得更低,不敢再偷看。 “查一下刚刚那群人的身份,把领头人的手剁下来送给萧郁青。告诉他,若是他管不住自己的手,那就一并剁了。” “是。”景期连忙应下,平日里甚少见少主说这么多话,看来这次萧郁青是真的触到他的底线了。 “再从暗卫营里挑两个人。”萧明宣拢了拢大氅道。 景期一愣,随即明白这是少主要人保护夫人,便连忙表示自己明白,起身离开了。 商渔瞪大眼看着景期三两步跃上房顶,然后快速消失在夜色里,惊叹道:“他会飞!” 萧明宣挑眉,故意叹口气道:“可我不会飞。” 商渔低头看他,想了想道:“没事,我也不会。” 萧明宣哑然,即便心里有些吃味,也被他这句话逗得消散了。 两人重新回到热闹的接道,排云和孟尝很快发现了他们,急匆匆跑过来。 “将军公子!你们去哪了?让我们好找。”孟尝急急问道。 “无事,只是去别的地方转了转。”萧明宣伸手从他腰间抽出那盏蓝尾鱼的灯笼,在手里掂了掂。 排云走到商渔身边,将他上下前后都看了一遍,见他无恙才松了口气。 一行人往回走,萧明宣忽道:“这灯笼皱了。” 孟尝扭头去瞧,见那灯笼的鱼尾巴有一处不甚明显的褶皱,他见萧明宣正盯着自己,干笑两声道:“将军,这磕磕碰碰的我哪知道啊,我怀里这些灯笼都顾不过来。” “没事,还是很漂亮。”商渔在后面接了一句。 孟尝感激地看了一眼商渔,萧明宣也就没再追究。 皇宫。 上元节的皇宫灯火通明,太极宫设了家宴,褚康喝了不少酒,一双眼来回巡视着下方。 下面一众妃子皇子公主在聊天说话,丝竹管乐之声靡靡,吵得他头疼。 “太子呢?”褚康问。 赵篱上前两步,看了眼下方空着的位置,道:“太子殿下恐有事拖身,现下还没到呢。” 褚康声音一冷:“明知今日是家宴,还如此不重视!” 底下的交谈声停下,乐声也停了,原本在跳舞的舞姬在赵篱的眼色下纷纷低着头退下。 “陛下,太子向来稳重,您是知道的。只怕是真的有事走不开。”柳沉烟温声道。 “若真是有事走不开,怎么不派人来知会一声?皇后娘娘,您就别替自己的儿子开脱了。太子还是要多多管教的。” 说话的是三皇子褚庭岚的母妃,云岑。 她嗓音柔柔地,话虽有些夹枪带棒,但却很难让人生厌。 “既是家宴,就无需讲这么多礼节。太子不过是一时没到而已,三皇子玩闹成性,殿前失仪多次,要真论起来,他才应该好好管教才是。” 殿内一时更静了,所有人都诧异地看向坐在稍下等位置的女人。 叶徽音起身,走至大殿中央,冷然道:“陛下,嫔妾身子不适,先行回去休息了。” 她敷衍地行了个礼,临走时又对云岑道:“说别人之前,先想想自己会不会被人捉住话柄。” 云岑气得面色通红,但不敢出言反驳。 按位份讲,她是妃子,叶徽音只是个贵人,是万不能对她出言不逊的。 但是,要说这满宫里谁能够漠视宫规,除了叶徽音找不出第二个。 她平日里极少讲话,在宫里也没什么存在感。但只要她开口,旁人都会屏息静气,不敢在她面前造次。 而褚康对于她的行为,向来是睁只眼闭只眼,只恨不能让她过得更痛快些。 叶徽音走出太极宫,殿内还是很安静,这时褚怀临才匆匆进来,跪地道:“父皇母后恕罪,儿臣来迟了。” “你这孩子,有什么事情这么重要,家宴你都来得这样晚。”柳沉烟嗔怪道。 “母后,儿臣想着今日上元节,于是便去挖了去年在青禹泽埋得岁寒堂,想着能与父皇母后一同畅饮一番,也不枉这节日喜气!” 褚怀临额上有一层细密的汗,手上和衣袍处还有不少泥土,看上去有些狼狈。 “青禹泽那样远,你还跑马去的?陛下,太子有心了。”柳沉烟欣慰道。 褚康面色稍霁,正色道:“你有这份心是好事。但你身为太子,应以身作则,下次不要再迟了。” “是,儿臣记下了。”褚怀临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起身入座。 刚坐下,一旁的褚清砧就探过身来问:“皇兄,没事吧?” “没事,五弟今日身子怎么样?可还好?” 褚清砧满脸病弱之气,闻言苦笑了一声道:“我还是老样子,只怕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五弟别说丧气话,”褚怀临皱眉不满道,“你还年轻,以后还要为父皇分忧呢!你们啊,就会说这种话来叫我担心。” 褚清砧稍显稚嫩的面庞微动,扯出一个笑来:“父皇身边有你和三哥就好。” “明宣表哥身子怎么样了?”褚清砧回避道。 褚怀临见他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也不再逼他,回道:“明宣看上去气色还不错,和他的夫人感情也好。商家的小公子和传言中的样子可真是两相径庭。” “叶贵人为何不在?”褚怀临说完,又转而问道。 褚清砧无奈一笑:“我母亲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大约是嫌这儿太吵,刚刚回去了。” 褚清砧的母亲叶徽音和萧明宣的母亲叶清萝是一母同胞的两姐妹,自小情谊深厚,可他们二人却极少相见。褚清砧身体孱弱,打从出生就药石不断,是以叶徽音不轻易让他出门。现下年岁渐长,虽还是个小少年,但身子骨也好了些,勉强可以出来逛逛。 褚怀临点头,又继续和他聊些别的。 宫里似乎哪哪都热闹,趁着自己宫里的主子都在太极宫,剩下的太监宫女们都三三两两找了个不显眼的地,偷吃些酒水,还有大胆的在赌钱。 温苟一个人缩着肩膀在小路上走着,这条道上没有人,就是有些冷。 幸好今日过节,他想,自己可以一个人偷偷待着,没人注意他,也就少受一顿欺负。 经过太医院的宫门,温苟停下了脚步,他想起了今早上的两瓶药。后来他避开人用了些药,身上的伤痛都减轻了不少。 温苟踟蹰着,在宫门口徘徊,也不进去,就盯着“太医院”三个字瞧。 里面也没看见人影走动,不知道是不是和其他太监宫女一样,找了个地方偷懒。 温苟的余光扫到一片月牙白色的袍子时已经躲闪不及了,贺旬讶异地看着他,很快就认出了他是谁:“是你?” 贺旬上前一步,声音放轻像是怕吓到他:“药不管用,还是身体有其他不适?” 温苟躲闪着他的目光,胡乱摇了摇头。 贺旬耐心地在门口站了会儿,见他不愿开口,便试探道:“要进来吗?” 温苟愣愣地看着他,贺旬补充一句:“今日太医院就我一个人当值,没有旁人。” 说完,贺旬迈步进去,好似并不在意他到底会不会进来。 温苟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在他后面走了进去。 太医院里很暖和,充斥着一股药草香,不难闻,反而让温苟有些安心。 贺旬给他倒了杯热茶,让他在椅子上坐下。 温苟小心翼翼地坐着,捧着热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啄着。 贺旬回身就看见他这副易受惊的兔子模样,心里不免一软,将一叠还热着的糕点放在他面前。 贺旬在他身旁坐下,不近不远的距离,不至于让温苟觉得局促。 “这糕点还热着,你尝尝看好不好吃。”贺旬低声道。 温苟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拿了块,依旧小口小口地吃着。 贺旬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直把人看得脸颊微红。 温苟小声问:“你不吃吗?” 贺旬笑笑,道:“我不喜甜食。” 等温苟吃了半碟子糕点,贺旬才再次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温苟埋着头,有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不想说自己被取了个人人听了都会嗤笑的名字。 “我是说,你入宫之前的名字。”贺旬想到了今早赵篱的那一声羞辱叫唤,很容易就猜到了那不是他的本名。 宫中欺辱人其实很常见,不管是太监还是宫女,多的是看人下菜碟、捧高踩低的人和事。 “温寻言。”良久,温寻言才回道。 “寻思少年日,游猎向平陵。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很好听的名字。”贺旬嗓音轻缓地念出这两句诗,听得温寻言手指蜷了蜷。 温寻言在太医院坐了很久,直到很晚了才离开。 走在回去的路上,他脸还是红的,怀里还藏着一份贺旬给包好的糕点。 大概是热茶和糕点太热太甜,温寻言难得地觉着,这个寒冬也不算太难熬。 第十一章 立春 冷风吹了进来,萧郁青觉得冷,翻了个身,仰头去看屋子里的窗户。 月亮大而圆地挂在天上,他眯着眼看了会儿,才想起自己明明是关了窗的。 萧郁青烦躁地下床想去关窗,窗外泄进来的月光朦胧而柔和,照亮了他屋内的一角。 他余光瞥见桌上有一个黑色的匣子,皱着眉去看,对这突兀出现的东西感到一丝疑惑。 萧郁青伸手打开匣子,借着月光勉强看清了里面的事物,一只青白冷硬的手躺在里面,大拇指处套着一枚铁环,血迹已经干涸,在光下散发出诡异的红。 萧郁青抖着身子跌坐在地上,月光映出了他惨白着的一张脸,喉咙像是被人紧紧攥住了而发不出声音,冷汗布满后背,未知的恐惧爬满全身,已经完全记不得要起身关窗户了。 下人将行李一箱接一箱地码在车上,排云清点完毕,就让他们先一步出发去恬庄。 孟尝跟出来远远看了一眼,愕然道:“这么多东西?” 只见十几辆车上堆满了箱子,浩浩荡荡地行在路上。 这商公子真是从小娇贵着长大的,不过是去乡下庄子住几个月,就需要准备这么多东西和仆人。 排云瞥了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平心静气道:“说起来,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是公子给你家将军准备的。上到衣食住行,下到柴米油盐,方方面面都考虑了。就连平日里你家将军喝茶用的杯盏都不忘打包带上,生怕他用不惯。” 孟尝瞠目结舌,蹦出一句:“那岂不是府里都搬空了?” 排云微不可见地翻了个白眼,见与他说不通,直接转身走了。 剩下孟尝站在原地挠着头,开始思考要不要把自己屋里的东西也都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萧明宣和商渔这次换了宽敞些的马车出行,方便途中歇息。 马车出了城,郊外的路坑坑洼洼,车里的人也跟着晃来晃去。 但商渔根本没功夫在意,他正被萧明宣摁着亲。 两人抱得很紧,胸膛贴着胸膛,萧明宣觉得有点硌,于是把手伸进商渔的胸襟里,将那匕首取了出来丢到一旁。 商渔不满地哼了一声,萧明宣就咬着他的舌头吻得更深更重,让他再无瑕分神。 吻了很久,萧明宣才松开商渔,商渔嘴唇被咬得水红,还意犹未尽地凑上来,黏黏糊糊道:“还要亲。” 所以这一路两人都不觉无聊,总是会不由分说地贴在一起,情不自禁地亲热。 到了傍晚时分,一行人才到了恬庄。 排云已经提前派人打扫干净了他们居住的宅院,可以直接入住。 吃晚膳的时候,商渔喝着热粥,一边喝一边嘶嘶地抽气。 热粥碰着红肿的嘴唇,有些刺痛麻痒,商渔总忍不住去碰,唇色便更加红艳。 饭吃到一半,萧明宣捏着他的下巴上药,商渔深黑的瞳仁跟着他的手转来转去,嘴巴微撅着。 即便这样,商渔依旧对萧明宣小声道:“不疼,还可以亲。” 萧明宣眸色加深,拇指用力按在他的下唇上,商渔猝不及防疼得一个激灵,萧明宣又松开了他,沉声道:“这几日先别吃烫的东西。” 商渔眨眨眼,然后点头,转头去夹别的菜吃。 萧明宣搓了下拇指,不动声色地收起躁动的心思。 翌日,萧明宣带着商渔出门了。 这片庄子的景色确实宜人,即便是冬日,也不显萧条。 溪上结了层冰,潺潺流水在冰下穿过,发出一阵好听的叮咚声。 算算日子,今日已是立春。 商渔蹲在溪边,正好奇地看着冰面上的一条鱼,这条鱼被冻住了,也不知是不是还活着。 商渔伸手去戳了戳,觉得好玩,便用手捂着那块冻鱼不撒手。 孟尝伸长脖子望着前后的乡道,指了一个方向道:“将军,应该是往那走。” 萧明宣扭头见商渔玩得不亦乐乎,失笑唤他:“小鱼。” 商渔听到萧明宣叫他,就抛下了那条被冻住的鱼,跑过来道:“有鱼,被冻住了。” 萧明宣拉过他的手,商渔的手摸了会冰,已经有些冻红了,萧明宣将手炉塞进他手心,皱眉道:“孟尝,去看看。” 孟尝啊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光想着该走哪条路了。 他走到刚刚商渔蹲着的地方,掏出一把短匕去凿冰,试图解救这条小鱼。 咱不是来看腿的吗,咋还让我凿冰呢?孟尝郁闷地想。 孟尝手劲大,凿了两下就破了冰,那条鱼咚地一声就沉了下去。商渔听到声响跑过去看,只见那鱼摆了两下尾,顺着水流游走了。 商渔又兴冲冲地跑回来,对萧明宣道:“还是活的!游走了!” “知道了。”萧明宣莞尔,复又牵住他的手捂着。 三人继续往前走,直到一处较为僻静的地方,停在一户农屋前。 这农屋离其他的屋子都很远,有点离群索居的意味。 屋前圈了一小片院子,摆了木桌木椅。旁边还有一颗梨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孤零零地立着。 “有人吗?”孟尝对着里面喊了一声,但屋里没有什么动静。 “云老先生在吗?我们是特来求医的!”孟尝又喊了一声。 好半晌,屋子里才传出动静。门开,一个白胡子老头拄着拐杖出来了。 孟尝上前两步,欣喜地问:“是云虚舟云老大夫吧?” 云虚舟捋了下长胡须,睨了他一眼,举起拐杖将他挡开,没好气道:“扰人清梦!” “白色的长胡子……” 闻言,在场的人都看向商渔,萧明宣甚至觉得他想伸手去拽。 云虚舟抬眼扫视萧明宣和商渔,边打开院门边道:“你们这些后生,亲个嘴肿成这样,一点都不晓得害臊。” 开了门,也不管他们脸红成什么样,径自回屋去了。 孟尝眼观鼻鼻观心,跟在最后面进去,装作没听见这句话。 萧明宣也难得有些不自在,道:“云老大夫,多有叨扰。” 云虚舟挥挥袖子,不爱听他们这些虚言,给自己倒了杯茶,道:“我听我徒儿说了,你这腿是中毒所致。我这徒儿啊,医术已算是不错,能比得上我两三分吧。他都说你这腿难医,倒让我生出几分兴致,便答应他给你瞧瞧。况且,受人恩惠,也得报答不是。” 说到最后一句,云虚舟瞟了眼商渔。 萧明宣若有所绝,但没细问,只道:“那便有劳云老大夫了。” 把脉之前,云虚舟瞅着孟尝道:“你小子,去给我捕条鱼烧来吃。许久没喝鱼汤了,怪馋的。” 孟尝张着嘴,有些不情不愿,总觉着这人不像是个大夫,倒像是个蒙人的江湖术士。 要不是贺旬先前对他说的那些话,萧明宣还派了几拨人过来仔细查探,还真是有些不可信。 孟尝刚迈步走到门口,就见商渔急急站了起来:“鱼,不能吃鱼。” “啊,商公子,又不是吃你,你急什么?”孟尝怔愣着问。 商渔是从不吃鱼的,萧明宣有刻意留意过。不管是商府,还是自商渔嫁进萧府后,饭桌上都未出现过鱼肉。 “云老大夫,恰逢今日立春,家中备了春饼。我家厨子也做得一手好菜,不如让孟尝回去知会一声,等会儿您同我们回去,尝尝他的手艺。”萧明宣道。 “都立春了,今年天气反常啊,一场雪都没下,”云虚舟咕哝一声,不甚在意道,“那也成,就去尝尝。” 语毕,云虚舟捋着胡子给萧明宣把脉,他神色渐渐凝重,不确定地问看了萧明宣几眼。紧接着又换了只手,继续把。 诊完脉,云虚舟又看了看他的腿,面色古怪道:“这毒我认识。” “可能医治?”萧明宣问。 云虚舟睨他一眼,扯出一个笑来:“后生,不要急。这腿,能治!” 萧明宣一颗心狂跳起来,面上却丝毫不显。他问:“那多久能好?” 云虚舟正提笔准备写方子,闻言有些不悦:“怎么?你还想一天就能好,两天就能跑,三天就要飞啊!” 商渔听了用力点头,肯定道:“要飞!” “是我心急,云老大夫别见怪。”萧明宣平静下来。 云虚舟哼了一声,继续写方子。 商渔凑过去给他磨墨,磨着磨着,和云虚舟凑得更近了些,小声和他打商量:“要飞的。” 云虚舟笔尖一顿,险些气笑出声。他沉思片刻,把原本的方子改了改。 写完,他抖着方子,墨迹还未干就扔给了商渔:“这药你亲自去抓。” 商渔一脸郑重地收好,还拍了拍胸脯,像是示意他们放心。 云虚舟喝了口热茶,悠悠道:“每日按时喝药,再配上针灸,你这腿不出三月,毒就可全清。只是若要站起来行走,就要看你自己了。” 萧明宣敛眸,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一年都未行走,这条腿不知要忍多少疼痛才能重新站起来,更别说走路了。 “唉,这饭啥时候好啊,老夫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云虚舟拍了拍肚子。 萧明宣回神,道:“应当差不多了。” “那还等什么,走吧。”云虚舟率先出了门。 第十二章 春雪 午时,商渔用过饭后就迫不及待地让排云带他去抓药。 他们没回京城,就近找了处镇子,然后进了家医馆。 医馆里正好有个学徒在磨药粉,看见他们进来,就招呼道:“二位是看诊还是抓药?” “抓药。”商渔道。 恰在这时,里间走出一位大夫,他眯眼打量商渔和排云,忽道:“可是户部尚书商平商大人的儿子?” “师父,您认识他们?”学徒问。 “商大人可是个大善人啊,”大夫感叹一句,却不细说,只道,“小公子既是来抓药的,就把药方拿出来看看吧。” 商渔把怀里小心存放的药方拿出来,那大夫笑着接过,先看了看纸上写着的药材。 看着看着,大夫收了笑,接着一脸微妙地盯着商渔,问:“这药是谁用?” “我夫君!”商渔道。 那大夫勉强扯了笑,拿药方的手有点抖:“哈哈,萧将军年轻……年轻……” 剩下的话不好再说出口了,排云觉得不对劲,问道:“这药方有什么问题吗?” 大夫连连道:“没问题没问题,就是这阳起石不可多食,不可多食。” 排云反应过来,向来镇静自若的她难得失态,疑心是不是商渔拿错了方子,或是云虚舟故意为之。 商渔不懂“阳起石”是什么,想问问,但那大夫已经转身去给他们找药材了,遂也没在意。 拿了药,回去的路上排云一直不言不语。她在想,或许萧明宣找云虚舟就是为了看这病的,而不是为了看腿。如若不然,为什么他到现在还没同公子圆房? 商渔浑然不觉,捧着药回了恬庄,萧明宣正和云虚舟喝茶闲聊。 “药,拿回来了!”商渔把药搁在云虚舟手边,转身就去牵萧明宣的手。 云虚舟拿起药包闻了闻,脸上皮肤皱起,笑道:“没错,这药闻着挺好。” “大夫说,这个叫阳起石。阳起石,是什么?”商渔好奇地问萧明宣。 萧明宣微愣,转头去瞧云虚舟。 排云刚好一脸诡异地进门,无视孟尝瞠目结舌的表情,也去瞧云虚舟。 云虚舟捋捋胡子,一点都不心虚:“这就不能怪老夫了,你这清毒的方子啊就是缺这几味药材,我又没说这就是治你腿的方子。况且,萧将军应该也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你的腿可以重新站起来吧。” 萧明宣难得语塞,最后只能道:“晚辈多谢云老大夫的一片苦心。” 排云幽幽叹了口气:“只怕不出两日,京城就该传遍此事了。” 半月后,雨水。 卯时,萧明宣睁开眼,怀里的商渔还睡着,紧紧搂着他的腰不撒手。 经过这些时日的医治,萧明宣的身子好了很多,咳疾已经极少犯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坐到轮椅上去开窗。 风卷着雪花吹进来,萧明宣被吹得头脑清醒了些,窗外是白茫茫的一片,漫天风雪遮掩了目之所及的一切。 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 这雪来得反常,只怕不是好兆头。萧明宣将手伸出窗外,大片的雪花触到他的肌肤立刻消融了,只留下点点湿润的水渍。 看了会儿雪,萧明宣关上窗户,去叫商渔起来吃早膳。 商渔的脸睡得红润,窝在舒服暖和的被窝里有些不愿出来。 萧明宣故意拿刚刚接雪花的手去碰他的耳根,商渔被冰得抖了一下,睡眼惺忪地看他,然后下意识地捂住萧明宣冰凉的那只手。 “好冰。”商渔迷糊道。 萧明宣心口暖热,凑近他亲了一口,沉声道:“下雪了。” “嗯?”商渔微抬起头,不可思议地下床去开门。 雪花迎面吹进屋子,商渔惊叹一声,哈出一口白雾。他身上只着了件寝衣,感觉到冷也不愿回屋添件衣裳。 最后还是萧明宣把他拉进屋子,穿戴整齐后,唤了下人进来伺候洗漱,然后去前厅用早膳。那里能看见院子里的雪景。 商渔显然是极爱看下雪的,饭也吃得不老实,一边吃一边看外面的景色。 萧明宣用帕子给他擦嘴角粘到的饼屑,道:“吃完才可以去玩,但不能玩得时辰过长。” 商渔听话地点头,用完饭就急不可耐地冲出了院子。 乡下田多地广,到处都是深厚的积雪。商渔身穿青梅色的衣裳,外披一件白色的鹤氅,领口一圈白色兔毛,瞧着就是一个唇红齿白的俊朗少年郎。 商渔找了一片宽敞的地方,然后整个人趴进了厚实的雪地里,翻来覆去地滚,身上都沾满了雪粒。 四周静极了,萧明宣远远看着,听到了商渔欢快的笑声。 在雪地里拱了会儿,商渔又爬起来堆雪人,孟尝跃跃欲试过去想帮忙,商渔却不让。 “我要,自己来。”商渔滚着雪球,双手被冻得通红,握一握还有些痛。 孟尝只好自己坐到一边在手心里团了个小雪球,郁闷地想,想找人打雪仗也找不到。 一个雪球突然砸到他身上,孟尝回头看,茫茫雪景里也没见着是谁砸的他。 孟尝刚转回去,又一个雪球砸到了他身上。 他大惊,站起来找人,除了不远处的萧明宣和排云,实在是没找到第三个人。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孟尝被人袭击了六七次,哪怕他盯着萧明宣和排云,也有不知道从哪飞过来的雪球砸他脑门上。 真是见了鬼了,孟尝一阵哆嗦,跑到萧明宣身旁站住,那雪球才停止了袭击他。 萧明宣看商渔玩得开心,没舍得让他就此停下。商渔也就玩得不亦乐乎,排云还给他找了胡萝卜和黑棋子装饰雪人。 雪人装点完毕,商渔看着先自己捂着肚子笑起来,排云也轻笑出声。 孟尝推着萧明宣走近,待看清那雪人是什么情形后,两人也忍不住笑了。 “小鱼怎么堆了个自己?”萧明宣故意道。 只见这雪人头大身子小,一颗胡萝卜鼻子歪歪扭扭,两颗小黑棋子当做眼睛,下面还有一排整齐的黑棋子当作嘴巴。滑稽又有趣。 商渔闻言不笑了,急道:“这是你,我堆的是你!” 排云在一旁帮腔:“萧将军,这嘴都没笑,哪里像是公子了?” “就是啊,哈哈哈哈,将军,和你好像哦!”孟尝笑到蹲在地上,站不起来。 商渔在雪里玩了这么久,脸颊和鼻头都红红的,手就更别说了,已是红得有些吓人。 萧明宣给他拍了拍身上沾的雪,牵住他的手道:“好,小鱼说是就是。不玩了,回去泡个澡。若是得了风寒,就该喝药了。” 商渔一听要喝药,急忙摇头,乖乖答应回去。 “雪人也要回去。”商渔不舍道。 萧明宣睨了眼还没站起来的孟尝:“那就让孟副将搬回去吧。” “啊?”孟尝抬头,嘴还没合上,“怎么又是我啊……” 三个人已经挥挥衣袖走远了,孟尝费劲地搬起那不小的雪人跟在后面。 四周突然传出两道不甚明显的嬉笑,孟尝吓得一抖,在后面颤声喊:“将军!公子!等等我!这、这雪地里有鬼啊……” 皇宫。 贺旬刚给叶贵人诊完脉,提着药箱回太医院的路上,在一处门角看见一个面向墙壁蹲着的鸭青色身影。 贺旬走近,试探道:“温寻言?” 温寻言缩了缩身子,慢慢转过头来看他。他面色苍白,唇色也泛青,看上去冻得不轻。 “你怎么待在这儿?”贺旬问。这会儿还下着雪,天寒地冻的,也不知他一个人缩在这儿多久了。 “扫雪。”温寻言小声道。 他没说别的,但贺旬却听明白了。大概是又受了旁人欺负,回不去了。 贺旬伸手想去扶他,半道却又收了回来,温声道:“要和我去太医院坐坐吗?” 温寻言迟疑着,贺旬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便道:“今日大雪,其他医官都未来太医院。我昨日宿在太医院,今日也回不去。” “能站起来吗?”贺旬停了会儿,又问道。 温寻言点点头,终于转过了身子,贺旬目光触到他胸襟的衣裳,几乎是立刻就皱起了眉。 温寻言的胸前有大片的深色痕迹,应该是水,此刻已经冻住了,坚硬地挂在上边。不难想象,衣裳里面是什么样的情景。 贺旬忍了忍,才轻声道:“走吧。” 温寻言跟在后面,再次踏进了太医院的门。 贺旬带他进了一处较偏的屋子:“这里是我平日歇息的地方。” 屋子里的炭盆还没息,贺旬添了些碳,将火拨得大了些。然后去一旁的箱笼里取了件衣裳和厚实的披风出来。 温寻言站在一旁,端详着这不大的一处地方,除了床榻桌椅外,也没有旁的东西。 “将衣裳换下来,先穿这些。”贺旬道。 温寻言看了眼床榻上的衣裳,红着脸没说话。 贺旬走至门口,又道:“你放心在这儿,我一刻钟后再来。” 门关,温寻言才呼出一口气。这间屋子里都是贺旬身上的药草香,将他团团围住,让他心跳加快,但莫名心安。 温寻言换下身上的湿衣服,把贺旬的衣裳穿上,那股好闻的药草香就更浓了。 一刻钟后,门被敲响,贺旬端着热茶和吃食进来。 贺旬的衣裳对于温寻言来说太大了,温寻言清瘦的身子完全可以藏在里面,衣摆挨着了地,他小心托着,不至于脏了。 “吃些东西。”贺旬把手里的东西搁在桌上,然后搬了个小凳子背对他坐着,将那换下来的鸭青色衣裳放在膝上,靠近炭盆烤着。 不用和贺旬面对面,这让温寻言自在许多。桌上有一碗鸡蛋面,还有一碟子上次吃过的糕饼。 贺旬面对炭盆烤着衣服,身后传来小声的进食声。 温寻言吃完饭,又喝了几口热茶后,贺旬便转过身来,道:“若是觉得累,也可以在这里歇息。” 温寻言的脸又红起来,瞄了眼身旁的床榻。 “现在时辰尚早,你在这里睡一会儿再回去也可以。我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忙,怕是要到天黑才能回来。”贺旬解释。 温寻言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他贪恋这间屋子的味道,贪恋桌上还未吃完的糕点,不想就这样离去。 良久,温寻言点了头,在贺旬的目光中躺在了床上。 贺旬来给他掖被子,温寻言就把头埋进被子里,露出一只通红的耳朵。 贺旬轻笑一声,转身想收拾东西出去,袖子却被人拽住。 “谢谢。”被子里的人瓮声瓮气地说完,就松了手。接着头顶被人摸了摸,一道柔和缓慢的音调传来。 “睡吧。” 第十三章 惊蛰 三月,惊蛰。 褚庭岚回京的阵仗很大,浩浩荡荡百十来号人走在京城的管道上,受人景仰欢呼。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神情倨傲,俯瞰众人。 宫中已设了宴,为他接风洗尘。 褚庭岚气宇轩昂地走进去,对褚康和柳沉烟行礼道:“儿臣拜见父皇母后。” 褚康坐在上首,沉默不语。柳沉烟温柔一笑,道:“庭岚出去一趟回来,看着是越发沉稳了。” 褚康这才道:“是长大了不少。” 褚庭岚压着唇边的笑,道:“此次一去,虽艰难万险,但幸不辱命。” 底下坐着的大臣纷纷起身祝贺,其中门下省左拾遗张恩忽站出来道:“陛下,照三皇子这年岁应封藩王,然后外放至封地建府。” 太极宫内静下来,众人都看向张恩,褚庭岚闻言直接沉了脸色。 “这……三殿下刚刚打了胜仗,应当在京城修养些时日才是。”说话的是礼部的一个员外郎,一边说还一边瞅着皇帝的神色。 张恩直起身来,正气凛然地看向他:“就算如此,也不耽误皇上先下旨册封,三殿下修养过后,便可直接启程。” 那员外郎立马缩着脑袋不说话了,但余下的大臣却突然开始争论起来。 “到了年岁便封藩王前往封地是规矩,这也没什么可说的。”太子太傅道。 “要我说啊,这就相当于卸磨杀驴。三殿下刚打了胜仗就把他赶出去,这说出去百姓还指不定怎么传呢。”兵部尚书温役阴阳怪气道。 “你怎么把三殿下比作驴呢?以下犯上!” “我可没有,”温役粗声粗气道,“我一个带兵的粗人,没读过什么书,识不了几个字,好不容易想出个词,就拿来用用了,可没有那个意思啊!” 商平一个人站在稍后的位置,见他们吵得厉害,也不上前凑热闹,一个人坐下来用食。 户部的人有样学样,也不参与纷争,跟着户部尚书坐下吃喝闲聊。 褚庭岚还跪着,明明刚刚是意气风发等待赏赐的模样,现在脸色难看的反倒像罪臣。 云岑有心想说什么,但后宫不得干政,于是只能焦急地坐着。 褚怀临见他们越吵越烈,褚康也面有愠色,便站出来道:“父皇母后,今日可是为了给三弟接风洗尘的,至于左拾遗张大人的提议过两日再商讨也不迟。” “怀临说的是,”柳沉烟接道,“陛下,也耽搁了些时辰,现下开席吧。” 褚康咳嗽两声:“赵篱,吩咐开席。” “是。” 站在下方的大臣纷纷闭了嘴,落了坐。 褚庭岚面色不愉地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到自己的位置。 褚清砧坐在褚怀临身侧,对面就是褚庭岚,见他坐下来,便关切问道:“三哥,你无事吧?” 褚庭岚正是心里有气的时候,现在对谁都没有好脸色,瞟了他一眼,道:“你不好好在自己屋子里养病,跑出来凑什么热闹?” 褚清砧面色一僵,抿着唇没说话。 褚怀临皱眉道:“三弟,你怎么说话呢?清砧是听说你回来了,特来恭贺你的。” 褚清砧扯了个笑,只是这笑看起来脆弱易碎,他轻声道:“皇兄,我没事的。” 褚庭岚看他一脸病弱样子,也没再搭理他。褚庭岚向来是对这个五弟避之不及的,和他站在一起都得担心他磕着碰着,生怕叶徽音指着他的鼻子训斥。 褚庭岚心里不快,不声不响地一个人喝闷酒,也不知这宫宴是为谁办的。 酒喝得多了就有些醉,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个人就往外面走。 褚怀临遥遥看了一眼,略一思索,有些放心不下,于是跟了出去。 褚庭岚醉得有些分不清方向,但看上去还和往常一般,就是走路有些晃。 他不知拐到了何处,脚下的路变窄,路旁也没点灯,着实有些昏暗。 猝不及防地,褚庭岚撞上一个人,只觉得头脑更加昏涨,张口便骂道:“混账东西,不长眼看路的吗?” 骂还不算,褚庭岚刚站稳,还没看准人就踹了过去,只听一声闷哼,一道不甚明显的鸭青色身影倒在了路边。 褚庭岚认出了这是宫里太监所着衣饰,一时心中更加气闷,连带着刚刚在殿内受的气,刚好找到一个发泄口。 他上前两步,刚踹出第二脚,一个白色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这一脚便不偏不倚地踹到了面前人的胸口。 这时,褚怀临急忙赶到,在褚庭岚破口大骂并准备踹第三脚时将他拦了下来。 “三弟!” 褚庭岚被这一声唤得清醒了些,他顿了顿,然后整了整衣裳,依旧是嚣张跋扈的模样。 褚怀临叹口气,看向被踹之人,问:“你们可有事?” 贺旬行了个礼,看样子不像有事:“回殿下,微臣无碍。” 褚庭岚甩甩袖子,极不耐烦:“能有什么事?就算有事又如何?” “庭岚!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父皇就在不远处的太极宫内,你是想把父皇惊扰过来,还没给你封赏便先定你个罪名吗?”褚怀临压着声,如他这般好脾气的人都忍不住斥责了两句。 当着奴才的面被下了面子,褚庭岚气恼得脸色涨红,但也不想真的惊动褚康,于是只能愤愤离开。 褚怀临缓了面色,看着贺旬将倒在地上的人扶了起来,便问道:“你可有受伤?” 温寻言垂着头,看不清神情,只摇了摇头。 “太子殿下,微臣先带他回太医院看看。”贺旬道。 褚怀临点头,自己转身回了太极宫,想着该为褚庭岚想个什么说辞解释他的离席。 褚怀临走远,温寻言却还是不动。 贺旬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褚庭岚离开的方向,夜色昏暗,他看不清温寻言的神色。只知道,温寻言身体僵硬,连气息都是不稳的。 他扶着温寻言回了上次在太医院歇息的小屋子,桌上的灯一点亮,贺旬才看清他脸色发白,满额都是细密的汗珠,嘴唇紧抿着,连下颚都紧绷着。 他捏着温寻言的下巴,在他两颊旁微微用力,温声道:“放松,别咬。” 温寻言神色茫然地张嘴,贺旬仔细看了看,见没咬到舌头才稍松了口气。 他又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白的帕子,给温寻言擦拭额上的细汗。 温寻言闻到一股熟悉的药草香,这才真正地放松了身心。 他眼珠动了动,盯着身前的白色月牙袍不眨眼。 贺旬注意到他的目光,嗓音柔和地安慰道:“无妨。” 可温寻言不依不饶,伸手去擦那上面的乌黑脚印,喃喃道:“脏了。” 贺旬只好握住他的手,叹息道:“真的没事。倒是你,那一脚可有受伤?” 温寻言迟缓地摇头,并不看他。 贺旬将帕子放在桌上:“我去打些热水。” 温寻言听见关门声,才抬起了头,目光盯着桌上的那一方素帕,指尖动了动。 很快,贺旬就端了一盆热水进来:“你擦拭一下身子,箱笼里有衣裳,可以换。” 温寻言点头,又听他道:“今夜就在这里歇息吧。” 恬庄。 “将军,你是没看见褚庭岚那个雄鸡翘尾巴的样子,搞得自己好像统一了东夷西戎,南蛮北狄似的!”孟尝正在给萧明宣讲今日褚庭岚回京的“盛况”,他又接着道,“当他听到张恩说封地两个字的时候,脸色变得那叫一个快,气得愣是一句话没说出来!” 萧明宣看他笑得厉害,冷笑一声道:“你亲眼看见了?” 孟尝的笑声戛然而止,闭上了嘴。 里间哗啦的水声停下,下人提着木桶出来道:“将军,热水换好了。” 萧明宣放下手中的书,摆了摆手,孟尝就摸着鼻子和下人一起退下了。 屏风挡住了浴桶和热腾腾的水汽,热水浸泡了萧明宣全身,让他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这沐浴的水中也加了云虚舟特配的药草,能帮助萧明宣排毒。 沐浴完,萧明宣准备就寝。商渔还和前几晚一样在床榻上滚来滚去地摸手里的匕首,这东西他爱不释手,总爱拿在手里把完。这便也算了,只是每晚睡着睡着,萧明宣总是会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匕首硌醒。 他上前把商渔手中的匕首抽出来,放在一旁,自己掀被睡了进去。 商渔滚进他的怀里,把头埋在他的颈窝处闭上眼。 萧明宣一挥手,屋内的灯便灭了。 还没入睡一个时辰,商渔就被热醒了,他后背浮了层汗,心中燥热难平,身上也难受得紧。 萧明宣被他的动静吵醒,看他闭着眼眉头紧皱,脸颊微红,便叫他:“小鱼?” 商渔听了,睁开水雾潋滟的眼,又往他身上蹭:“我难受。” 萧明宣觉得身下有个硬硬的东西抵着自己来回动,恰好这时屋外传来一阵猫叫,他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呼吸都沉了一下。 商渔搂着他的脖颈,唇往他脸上凑:“亲一下……” 萧明宣把他压在床铺里亲,手控制不住地往他衣襟里摸,摸到一手柔韧的皮肤。 商渔动情地呻吟一声,身体敏感地颤抖,却还饥渴似的贴住他不放。 萧明宣的手摸到商渔下身硬起来的东西,握住撸动了一下。 商渔颤着身子发出呜咽,那简直比窗外的猫叫得还好听。 发觉他不动了,商渔便无师自通地自己借着他的手操弄,呼吸越发急促,呻吟也变了调子,听得萧明宣身体也热起来。 云虚舟的药里有阳起石,虽量不多,但也吃得萧明宣夜里有些躁动,气血一下子翻腾起来,受不住地流窜在身体里。 萧明宣手下用力,商渔一下子交待出来,绷着腰身射出来一股白浊,身子还止不住地抖着。 萧明宣继续动作着,帮他延续快意。慢慢地,商渔软下身子,气息湿热地平躺下来。 萧明宣随手扯了干净的帕子擦拭,然后贴近商渔的耳朵哑声道:“夫人,礼尚往来,该你帮我了。” 商渔的耳朵红透,酥麻感延到头皮脊椎,然后翻身将手伸进萧明宣的寝衣里,手下是热烫的块垒分明的肌理,他脸色更红,然后摸到一根直挺挺的粗硬家伙。 萧明宣低喘了一声,道:“夫人,动一动。” 商渔羞得往他怀里钻,学着他刚刚的动作上下撸动。萧明宣和他贴得更紧了些,欲求不满似的咬他的耳垂,舔吻他露出的肌肤,手上还揉着他的腰,直把那一处揉得通红。 良久,萧明宣才急喘着射出来。商渔摸到满手的粘稠液体,一股浓郁的腥檀味扑鼻而来。 “好多。”商渔小声道。 萧明宣眸色更深,又将他吻住。本就没好几日的唇又被咬破亲肿,渗出细小的血丝。 最后,萧明宣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哄道:“睡吧。” 商渔便又沉沉睡去,抱住萧明宣不撒手。 第十四章 表嫂 阳春三月的天虽无风但还是冷,明明出了日头,却没多大用处,只圆白刺眼地挂在天上。 排云让人在亭中支了桌椅,四周燃着几个炭盆,桌上架了温鼎。 恰巧乡下庄子供上来两筐莺桃和春笋,便叫厨房做了个春笋宴。玉笋鸭卷、竹荪炖鸡、笋燕鲜贝、酱烧笋丁等摆了半个桌子。 云虚舟闻着味踱步过来,看见这满桌的膳食连连赞叹。自从吃过萧明宣这里的菜,他总是有事没事赶着饭点过来,美其名曰为了给萧明宣诊脉,实际上就是来蹭吃蹭喝。 不过,也没人在意这些。相反,排云还专门让人收拾出了一间屋子来给他住,免得他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还要来回奔波。 乡下庄子的生活舒心惬意,也没人来打扰,几人过得颇有些乐在其中。 几人围着桌子落座,隔着温鼎缭绕的水汽对望,边吃边聊。 商渔红着耳朵,揪着放在面前的莺桃,一口一个,然后偷偷看一眼萧明宣。 昨晚上的情形在他醒来后变得具象,要不是萧明宣促狭地看着他,房中还隐约能闻到一股味道,他会怀疑那是一场梦。 萧明宣夹了片烫好的羊肉放在商渔的碗里,顺道拿走他面前的莺桃,道:“吃饭。” 云虚舟在对面眯眼看了,接道:“对对,莺桃吃多了上火。放老夫面前,老夫不怕上火。” 排云干脆将自己面前的莺桃也搁在了他手边,云虚舟瞅着她,点头:“丫头,懂事。” 孟尝咧着嘴,在云虚舟开口之前,把自己面前的莺桃囫囵吃完了。 云虚舟:“……” 商渔没怎么抬头,萧明宣给他夹什么他就吃什么,碰到刚烫好的菜,还要吹凉了才能吃。 “早就和你们这些后生说过,亲个嘴还是要克制一点。这下好了,饭都不能吃了。”说着,云虚舟又夹了一筷子烫好的牛肉。 平日里能吃到的肉无非是鸡肉和猪肉,这牛羊肉很不常见。 一是难养所以稀缺,二是大齐对于牛羊的管控极其严格,杀吃要办几重手续,所以很是难得。且哪怕是死牛死羊,也不便宜,不是一般人家能吃得起的。 用了饭,日头倒是烈了起来,在外面待着也不觉冷了。 云虚舟抚着肚子,满意地咂咂嘴,在院子里找了处地方睡在躺椅上,下人立马奉上热茶,还有未吃完的莺桃。 商渔推着萧明宣回了屋子,等半个时辰后,萧明宣还得喝药。 两人昨夜虽闹了一通,但都睡得极好,现下也没困意,便都待在桌案旁看书。 萧明宣坐在轮椅上,商渔则坐在蒲团上,挨着他的腿。 商渔不喜读书,看了没一会,就扒出了之前萧明宣给他的一箱子九连环和鲁班锁在一边玩。 恍惚间,萧明宣觉得他们好像回到了成亲第二日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也是在一旁看书,而商渔却在玩着华容道。 “小鱼。”萧明宣唤了他一声。 商渔抬眼瞧他,离他更近些,将脑袋搁在他的腿上。 黑白分明的眼睛专注而明亮,里面只有萧明宣一个人。 萧明宣垂头看他,并未开口,但莫名的,商渔心有灵犀地直起身抱住他,然后吻落在他的唇上。 两人温柔缱绻地厮磨,并不深入,但足够令他们的胸腔震动,争相回应。 过了两日,有一位意想不到的人前来拜访。 小少年身形清瘦,顶着张病弱纯良的脸,唇色也淡,看见萧明宣便延了笑,轻声唤了句:“明宣表哥。” 萧明宣行至他身前,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应道:“清砧。” “明宣表哥的气色很好,看来这里水土养人。”褚清砧眉眼都弯起来,只是看上去太脆弱,好像一碰就能碎。 他又看向站在萧明宣身后打量他的商渔,道:“这位就是商小公子吧,那我该叫声表嫂才是。” 商渔眨眨眼,点头:“我是表嫂!” 褚清砧愣过之后便笑开了:“表哥的夫人果真与众不同。” 在院子里稍站了站,几人便去了前厅坐下闲谈。 “姨母怎会让你出宫门?”萧明宣问。 褚清砧无奈一笑:“还是老办法,母亲向来心肠软,多磨一磨就好了。父皇有一处行宫在这附近,我说如今天气渐暖,想去夏园养病散心。还好是行宫,不然母亲还真不会应允。” “姨母向来忧心你的身子。” “再忧心,请再多的大夫来看,我不还是这样子。不如就遂了我的愿,趁我还活着,让我多做些喜欢的事吧。”褚清砧幽幽叹了口气。 萧明宣沉默不语,好半晌才道:“姨母若是听到,该气着了。” “那表哥可要护着我,”褚清砧眉眼又弯起来,笑道,“自小母亲就疼你,若你肯为我说话,母亲定不会气着。” 褚清砧不过十六,比商渔还小上两三岁,说话时不自知地带着一股孩童的稚气,像是还没长大的样子。 “表嫂也会,护着你!”商渔在一旁道。 褚清砧眉眼更弯,忍不住和商渔凑得近了些:“若是表嫂护着我,那母亲和表哥可都不能奈我何了。” 喝了口热茶,褚清砧摸着烫热的杯沿,转而道:“父皇下旨,让三哥进了工部。这下,门下省的人都不说话了。” 褚庭岚虽在工部无实职,但皇帝的旨意之下的意思无非是封藩王之事现在不谈,底下的大臣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看来三殿下是去不了封地了,倒也是遂了他的愿。” “三哥本也不想去。这样也好,可多为父皇分忧了。”褚清砧淡淡笑着,热茶也未能将他的唇色点红,倒衬得那双眼活泼了些。 “你即来了,便在此处歇几日。姨母知道你在我这里,也能放心。”萧明宣道。 “那是自然,我就是这样想才来的。料想表哥也该留我才是。”褚清砧道。 说起来,他们也有几年未见了,聊起来的都是些琐碎的事,大多夹杂着童时趣事,偶有提到萧广言和叶清萝,两人便默契地停下话头,各自静一会儿。 商渔在一旁倒是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给两人分一块糕饼。 外面的天暗下来时,几人一同用了饭,饭后便各自去歇息了。 温寻言躬身站在门外,恰好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怒喝:“都拿走!这什么鬼东西?” 里面,褚庭岚甩袖扫倒了一摞书册,他站起来盯着面前一个个低着脑袋的人道:“父皇让我来这儿,不是为了给你们做事的!少拿这些东西来碍我的眼!” 工部尚书江复面色铁青,不客气道:“既如此,那三殿下还是请回吧,我们这儿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褚庭岚怒气更甚,指着他道:“你什么意思?你怎么敢这么和我说话?” 江复冷哼一声:“微臣没什么意思,只是若三殿下觉得这里无趣,不如回去。我们这里事务繁忙,恐不能招待。” “你……你……”褚庭岚颤着声,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虽然他在西北清理流寇有功,但他也知道,这满朝文武百官很少有高看他一眼的。缘由无他,无非是褚庭岚的生母云岑虽身为妃子,但背后却并无可依仗的母族。所以,许多人更看好早早就是太子的褚怀临,而对于一直目中无人,嚣张跋扈的褚庭岚却有不少微词。 最后,褚庭岚也只能拂袖而去。此事若是闹到褚康面前,只怕受罚的也只是他。最近本就有人上奏要立他为藩王,此时闹出事端,不是好事。他虽不聪明,但也不傻。 温寻言盯着褚庭岚离开的背影,良久才收回目光。 他转身回去,却在拐角处撞上一道白色的身影。 贺旬伸手虚虚揽住他的腰,让他不至于摔了。 温寻言盯着他手中的医箱,好半晌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贺旬遥遥看了一眼褚庭岚,不动声色道:“怎么在这儿?” 温寻言不答,转而低头凝视他的月牙白袍子的下摆。 贺旬叹息一声,道:“我要回家了。” 温寻言这才有反应,抬头问道:“现在?” “休沐一日,后日再来。”贺旬解释。 温寻言讷讷:“这样……” 还没等他多想,手心突然被塞进一个冰凉的事物。 “这是我在太医院那间小屋子的钥匙,你若没地方去,可去那里歇息。”贺旬放低了声音,像在同他说起什么秘辛。 “还有,桌上我备了些糕点,若是饿了也可以用。” 这就是笃定他一定会去了,温寻言红着脸想。 事情说完,贺旬便准备离开,温寻言却突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小声道:“其实……我也不喜甜食。” 贺旬心一软,声音放得更低:“那你喜欢什么?” “辣的,我以前喜欢吃辣的。” 这是第一次,温寻言在他面前说起从前的事。哪怕只是说了自己的喜好,但这也让贺旬心跳得快了些。 离去前,贺旬轻柔地碰了下他微烫的脸颊,柔声道:“我记下了。” 第十五章 素帕 温寻言将钥匙藏进怀里,回了监栏院。 监栏院是宫中值班太监住的地方,里面狭窄拥挤,常年一股尿骚味。 推开门一进去,就能看见两个赤身裸体搂在一处的太监,其中一个正骑在另一个人身上。 屋子里还有不少人,但对这一幕都见怪不怪。太监也是人,有情欲要发泄很正常,但像他们这般身份低微,身子又残缺的人,做不了寻常男子能做的事。是以,有不少太监宫女会对食,也有些太监会相互抚慰。 温寻言垂下眼,快步走到属于自己的床铺旁。 屋内的其余人带着不加掩饰的龌龊眼神打量着他,也没了刚刚嘁嘁喳喳的说话声。 最里侧的床铺上坐起来一个人,那人面白无须,眉眼细长,看着温寻言的眼里是同样下流的欲望。 见他下来,身旁的人纷纷让开了道。吴首站定,在温寻言身后道:“去做什么了?” 他的嗓音尖细,刺耳难听,温寻言皱眉,略避了避,闷声不说话。 吴首阴恻恻地笑了声,也没恼,继续道:“听说,你上次被人泼了冷水,赶了出去。那晚,是在哪歇的?” 温寻言整理床铺的手顿了顿,下颚绷紧。 “我说了,只要你跟了我,我保准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吴首伸手去摸他的腰。 “滚开!”温寻言浑身恶寒,用力推了他一下。 吴首神情未变,依旧是阴冷地笑:“敬酒不吃吃罚酒,看来这几日你是过得太舒服了。” 自不用他动手,身后跟着的人早就跃跃欲试,狠狠踹了温寻言一脚。 温寻言摔在地上,撞倒了一旁的夜壶,极浓的尿味蔓延开,沾湿了他身上的衣服。 紧跟着拳头就落了下来,他疼极了也紧咬住牙不肯叫一声,只是抬手护住头,不想在这群脏人面前服软。 打了一阵,吴首叫了停,蹲下来看他:“如何?想通了吗?” 温寻言躺在地上喘气,动了动嘴。 “你说什么?” 吴首凑得近了些,温寻言便慢慢爬起来,厉声道:“去死!” 他突然站起来,一脚踹中吴首的脸,然后转身朝外面跑去。 门扇晃动着,冷风卷了进来,吴首摔坐在地上,摸着嘴角的血丝,阴骘地盯着温寻言的背影。 温寻言一口气跑出了很远,身上还很痛,索性脸上没什么伤,看不太出来。 想到刚刚吴首的触碰,温寻言胃里一阵翻涌,忍不住扶着树干干呕起来。 他身上还有一股尿味,恨不得就在此处将衣裳都剥干净扔掉,再洗个澡。 有什么东西晃了他的眼,温寻言侧目,身旁是一个小湖,湖面被月光照映着,波光粼粼的冷白刺眼。 他几乎没有犹豫,转身就跳了进去。 湖面绽开波纹,冷意渗透衣裳,爬上皮肤,又深入骨血。 温寻言闭目屏气,沉入湖底。 片刻后,他浮出水面,大口呼吸,托着湿重的衣裳爬上岸。 温寻言就这样,在冷风中,颤着身子,抖着手用贺旬给他的钥匙打开了那间小屋子的门。 他关上门,才卸了满身防备,在药草香里,重重吐出一口气。 面架上有一盆干净的水,虽然凉了,但也可以用。 温寻言擦拭着身子,不经意和镜子里的自己对上,才发现自己面色青白,像是被痛打一顿的落水狗。 此情此景,又有此想法,他竟然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只是这笑,不达眼底。 将自己裹进贺旬的衣裳后,身子才渐渐回暖。 温寻言又吃了两口冷掉的糕饼,然后就躺进了被褥里,将自己埋进去。 被窝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他把手伸出去,往桌上摸,摸抓到一块濡湿的布料时才收回了手。 刚刚去监栏院,他就是在找这个东西。 那是之前贺旬给他擦汗用过的素帕,他偷偷拿了,且藏了起来。 素帕跟着他跳湖湿了,冰凉的一块,但他并不在意。 身下的床榻,身上的被褥,还有穿着的衣裳,手中的帕子,包括这间屋子,都是贺旬身上的味道。药草香细密地缠绕着他,不放过他的每一次吐息。这是温寻言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唯一能感到安全的地方。 这一夜,温寻言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火光冲天,他站在其中,并未受到一丝一毫的灼伤。但周围都是被烧焦的扭曲身影,一个个冲他伸着手,面目模糊地哭喊道: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房门轻响,贺旬携着一身晨露进来,一眼就瞧见了床上的鼓包。 他放轻脚步靠近,坐在床沿看温寻言露出的半张睡脸。 温寻言将自己捂得紧紧地,略皱着眉,小声呢喃着什么。 就这么垂眼看了好半晌,贺旬才用冰凉的手指碰了碰他的脸颊,又去捏他的耳垂。 温寻言几乎是立刻就醒了,却双目怔怔,回不过神来,还沉浸在噩梦里。 一股清凉的药香扑面而来,贺旬凝着他,眸似温玉,一动不动。 温寻言缓慢地眨了下眼,茫然问道:“你不是休沐吗?” 贺旬浅笑:“回来拿个东西。” “拿什么?”温寻言还躺着,就这么跟垂头看他的贺旬说话,一时竟没察觉到不对。 只见贺旬瘦长的手指压住了他的衣领,夹住一块布料往外扯:“拿这个。” 那是温寻言偷偷藏起来的素帕。 他终于感觉不对,想要起来,却被按住肩膀:“再躺会。” 贺旬看他脸色越来越红,也不再逗他,转而从怀中掏出用油纸细致包好的一样东西:“还是热的。” “羊肉胡饼。”还没打开,温寻言闻着飘出来的香味,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贺旬轻笑一声,将那油纸包搁在桌上,道:“我去打些热水。” 温寻言盯着他离开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起身下床,刚一动身上各处就隐隐作疼。那些太监下手重,过了一夜,也没处理伤口,只怕现在身子已经不能看了。 他就着贺旬端来的热水洗漱,然后把那鲜辣的羊肉胡饼一口口吃掉。 借着低头吃东西,他忍着身上的疼痛。不管是站着还是坐着,都缓解了不了身上的痛感。只觉得食物咽下去时,胸腔都在震痛。 饼刚吃完,贺旬又起身出去了。 再进来时,他手上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一盏热茶,还有几个青白瓷瓶。 温寻言身形一顿,对上了贺旬微沉的眼。 托盘放在桌上,贺旬走近他,道:“是我给你涂,还是你自己涂?” 温寻言瞬间呼吸紊乱,磕磕绊绊道:“我、我自己、自己涂。” 没听着回应,他也不敢抬头,自己揪着身上的袍子。 “是我给你涂,还是你自己涂。”这一次,贺旬嗓音放柔了些,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妥协。 “我想,自己涂。”温寻言固执地小声道。 贺旬也不再坚持,轻抚了下他发红的眼角,慢声道:“这几日先别吃辣的。” “嗯。” 恬庄。 在庄子里虽过得惬意,但日子长了难免有点无聊。 萧明宣倒是耐得住性子,随便一卷兵书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 商渔也好说,只要待在他身边,随便怎样都能打发时间。 但褚清砧有些坐不住,明明是一副病弱的身子,有时却是活泼得很,总想玩些什么。 是以,他拉着商渔在屋内陪自己玩投壶。 萧明宣就坐在一旁喝茶看书,偶尔看一眼他们。 孟尝和排云也站在一旁陪着。 商渔准头不好,手中的矢总是擦着壶边掉落在地上,次数多了,就有些垂头丧气,闷闷不乐。 褚清砧相反,几乎百发百中,只是时辰长了,也有些索然无味。 “小鱼,”萧明宣放下书,招手示意,“过来。” 商渔挨着他坐下,没精打采地被他牵着。 “你若真无事,就去念书习字。”萧明宣看向褚清砧道。 褚清砧闻言便连忙抚住额角:“表哥,我觉得我头有点疼,看不了书,习不了字。” “五殿下若是疼得厉害,不如找个大夫来看看?”孟尝咧嘴笑道。 褚清砧:“……” “不如,表哥让我跟着孟尝学武也成!”褚清砧一拍手,觉得这个主意妙极。 萧明宣安慰地揉着商渔的后颈,瞥了他一眼道:“我让景期再从暗卫营挑两个人跟着你。” 褚清砧刚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就听见一声浑厚有力的嗓音道:“我刚刚怎么听见有人唤老夫?” 云虚舟捋着胡子,踱步进来,笑问排云:“丫头,今晚上吃啥?” “这位是?”褚清砧看向萧明宣。 “呦,来客人了。”没等萧明宣开口,云虚舟便走到褚清砧身前,上下打量着他。 “咦?”云虚舟疑惑一声,转着圈看褚清砧,然后又一脸凝重地看向萧明宣。 “这是何意?”萧明宣轻皱眉头。 “你们俩,”云虚舟来回扫视二人,“中的是同一种毒。” 此话一落,屋内寂静无声。 “姨母从未和我说过,你的病弱之症是因被下了毒。”良久,萧明宣才道。只是他眸色深深,语气冷沉,让人不寒而栗。 褚清砧脸上白了几分,刚刚玩闹时活泛起来的人气消弱下去,低声道:“母亲不想你负累太多,表哥,你活得太累了。自姨父姨母去后,你就甚少回京。西北苦寒之地,你不要命地拼杀博取功名,为的是什么,我们都知道。但你不知道的是,你在西北的这些年,母亲夜夜睡不安稳。姨父姨母就你一个孩子,母亲怕你出事,日后也没脸去见自己的姐姐。我和母亲同你一样恨他,但母亲更希望你好好活着。” 第十六章 春分 商渔觉得牵住自己的那只手太过用力,指节传来疼痛,但他却没挣脱,反牢牢握住萧明宣。 萧明宣神色冷厉,一言不发,和平时的模样全然不同。 “那正好,”孟尝抖着声开口,干笑道,“云老大夫治一个也是治,治两个也是治,不如将五殿下的病一同看了吧。” 云虚舟吹胡子瞪眼,昂着头道:“你让老夫治老夫就治啊!” 孟尝被噎,便开始给排云使眼色。 “今早佃户送来了新鲜的芦芽和鲊鱼,我已吩咐厨房做了芦芽汤和桃花鲊。晚膳就吃这个,云老大夫可否帮忙品鉴一二?”排云道。 云虚舟哈哈大笑道:“丫头,老夫就说你最懂事。” “那就烦请云老大夫到偏房给五殿下诊脉。”排云带着他们去了偏房,屋子里只剩下萧明宣和商渔。 商渔侧过身子,跨坐到萧明宣腿上,也没管他腿好没好全,就这么整个人抱住他,抚着他的后背。 萧明宣回搂住他,身形放松些,脸颊埋在他的脖颈处,叹息道:“我腿还没好。” 商渔听了,便直起些身子,靠双膝跪撑着,减轻些重量。 萧明宣又把他按了回去,虽然腿还没好全,但上面坐个人又伤不着,于是便随他了。 静抱了会儿,商渔轻轻推开他,在他脸上胡乱地亲吻着。 萧明宣觉得痒,略躲了躲,捏住他的后颈道:“我没事了。” 说罢,又执起了他的手,看到被自己攥红的手指,便心疼地挨个亲了下。 商渔倒是害羞起来,耳朵红红地任他亲完,又举起另一只手:“这只手,也要。” 萧明宣浑身的冷冽之气散了大半,温情脉脉地吻遍他的手指。 “我要杀一个人,若是不成功,我将必死无疑。”萧明宣摸着他的眉眼,温声道。 商渔和他十指紧扣:“我也要杀一个人。” “那个人,杀了我娘亲。” 皇宫,云峦轩。 “庭岚,你糊涂!”云岑嗔骂道,“你父皇让你去工部,一来堵了门下省的嘴,那些谏官就算再上折子,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二来,也是为了让你多加历练。你倒好,在工部那发了一通脾气,这下好了,那些大臣又要拿这来做伐子了。” “母妃,不过就是一个工部,有什么好担心的?”褚庭岚毫不在意地往嘴里塞了颗葡萄。 “工部掌天下造作之政令与其经费,虽说一直不得重用,但那也是六部之一,万不可轻视。为君者,需耐得住性子,经得起磨练,真正为百姓着想。而工部就是你父皇给你出的题,你只有解出来了,才有能力去争夺那个位置。”云岑道。 闻言,褚庭岚坐直了身子,收起散漫的性子道:“母妃,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无妨。工部尚书江复虽是个老顽固,但只要你明日去时态度好些,他也不会说什么。只是故意刁难你在所难免,你也不要心生怨怼,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去做。先过些时日再说。” “是,儿子都听母妃的。” 春分。 “春汤灌脏,洗涤肝肠,阖家老少,平安健康。丫头,你这汤熬得是真不错啊!”桌上就剩了云虚舟一人,还在喝排云熬得汤。 “云老大夫喜欢就多喝些。”排云又给他盛了一碗。 “好好好。” 那边,褚清砧和商渔用完饭后在竖蛋。谁能先把鸡蛋立在桌面上不倒,谁就赢。这也意味着来年好运连绵,是民间百姓在春分时最喜做的事之一。 这时,下人举着托盘进来,上面放了两碗黑乎乎的汤药。 孟尝把那药搁在萧明宣和褚清砧手旁,然后立刻退后几步,捂住了口鼻。 这药的味道着实大,不用喝就知道定是极苦。 商渔倒是习惯了,他端起那碗药,一勺一勺吹凉喂给萧明宣。 褚清砧一个人皱着脸小口抿着药,瞅着他恩爱的表哥表嫂,牙酸道:“唉,我就没人喂,只能自己喝。” 商渔若有所思:“那等我喂完夫君,再喂你。” “他不用,你管我就好。”萧明宣捏住他的下巴,不准他看褚清砧。 “那要不……五殿下,我喂你?”孟尝看着他手里的药迟疑道。 褚清砧嘴角轻抿,淡然一笑:“你要是敢过来,我就杀了你。” 孟尝:“……” “说起来,我还当表哥真是来看那种病的。京城都传得沸沸扬扬了,就连母亲都听说了。”褚清砧好不容易喝完药,含着蜜饯道。 “那姨母恐怕要更忧心了。”萧明宣也含了颗商渔喂过来的蜜饯。 “表哥为何这样说?” “你同我喝着一种药,自然是我治什么病,你就治什么病。”萧明宣瞥他一眼。 褚清砧一噎,讪讪道:“表哥,我还未及冠呢。” “太子未及冠时就已娶了太子妃。”萧明宣意有所指。 一声脆响,碟碗掉落在地,碎成几瓣。 “诶呦,丫头要当心啊。”云虚舟关切地看向排云。 排云福了福身子,将还未碎掉的盘子交到一旁的丫鬟手中:“奴婢失礼。” 几人便又收回目光,继续闲话下去。 褚清砧道:“那又如何,你不也是这般大了才娶了表嫂的?” “我还未及冠时,就相中了你表嫂。”萧明宣呷了口茶。 屋内几人震惊地看向他,商渔连忙问:“什么时候?” “表哥,我还当是你和表嫂婚后相知才如此恩爱的,想不到你竟将这份心思藏了这许多年!”褚清砧哑然。 “什么时候?”商渔脸凑到他面前,瞳仁微动,锲而不舍地追问。 萧明宣伸出两指,交错在他额头轻弹了弹,却未答他的话。 温寻言再次回了监栏院,一开门,一个包袱就砸到了他的脸上。 他往后踉跄几步,双手接住,认出来里面装的是自己的几件衣裳。 屋内,一个小太监颐指气使地走出来:“恭喜啊温苟,你高升了。上面特要你去辛者库刷恭桶!” 温寻言垂眸,听着他背后传来的稀稀拉拉的笑声,藏起眼中的愤恨,双手紧攥着,瘦白的手指根根发青。 “只要你服个软,就可以不去。”小太监身后传来吴首的声音。 闻言,温寻言反而松了劲,嘴角扯出讥笑,不屑再在这里同他们纠缠,转身离开。 辛者库是个没人愿意待的地方,在这里的太监宫女都是犯了事儿的。但只要他们有银子可以使,就可以离开。钱财,在哪里都是硬通货。 温寻言甫一进去,就闻到了一股极浓郁的臭味。 这里的恭桶不仅有宫中贵人的,还有太监宫女的,放眼望去百十来个臭烘烘的盆和桶摆在地上等着刷洗,场面倒是有些壮观。 温寻言缓了缓,忍下作呕的欲望,然后面不改色地挽起袖子刷洗起来。 他算是辛者库来的“新人”,又是犯错的太监,难免有老人欺负他,但和监栏院比已是好了太多。 在监栏院时不时就要挨一顿打,还要提防他人的各种算计。但在这里只是被欺负着多干些活,三言两语的辱骂他早已听习惯,变得不痛不痒。 温寻言直洗到子时过半,才把这些桶刷完。 他浑身上下都酸痛,站起来的一瞬间差点摔倒在地。双手也没知觉了,一直浸泡在冷水里搓洗,红肿破皮都感觉不到疼痛。 温寻言站着歇了会儿,闻到自己身上的臭味,想到了那晚映着月光的湖。 歇息的那间屋子早就熄了灯,没人管他是不是还在干活,若是进去睡觉,只怕还要被骂一句扰了他们的美梦。 温寻言捂住肚子,他今天一天都未进食,饿得胃有些痛。 走出辛者库的大门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是想往哪去,立马急刹住了步子。 他不想就这样看见贺旬,虽然之前几次也有些许狼狈,但总比现在一身尚且体面干净的衣裳都没有的要好。 温寻言迟疑着,就见一个在夜色里模糊走动的白色身影在向他靠近。 像是印证了他的猜想,他心惶惶,急急后退几步,却也避不开贺旬的亲近。 贺旬像是没有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直直向他走来,不许他再退后一步。 “你……你怎么还在宫里?”温寻言颤声问。 “宫门落了钥,便在这里歇了。”贺旬答。 鬼使神差地,温寻言问了句:“你家里没人等你吗?” 话一落,温寻言就臊红了脸。这话的暗示意味太浓,是个人都能听出来他话中的意思。但这话又问得太迟,温寻言一时不想听到他的回答。 “你穿着我的衣裳,睡着我的床榻,还吃着我给你带的羊肉胡饼和糕饼。温寻言,你到现在才想起来问我家里有没有人?你想听我说什么?”贺旬同他说话时,嗓音一贯柔和,现下却有点冷了。 温寻言一哽,脸颊更红,伸手拽他的袖子,又想起自己刷了一天的恭桶,顿了一下后便想收回。 不想,贺旬直接扣住了他的手,问:“手怎么回事?” 温寻言急着想收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那双手指节红肿,破了皮的地方泛着轻微的痒意和疼,此时却被一双干净温暖的手包裹着,说不出的疼惜。 连着双手的主人也用一种疼惜的语气道。 “温寻言,你总有法子叫我心疼。” 第十七章 清明 贺旬从怀中掏出油纸包好的炙烤羊肉,肉有些凉了,但是椒盐和油的香味杂糅着,依旧扑鼻勾人。 两人坐在石阶上,温寻言嫌自己手脏,贺旬便一块一块喂给他吃。 他拢着自己的衣袍,尽量不挨着贺旬的衣裳,坐得离他远些。 温寻言吃得嘴唇油亮亮地,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 吃完了低头一瞧,不知什么时候,两人衣摆交叠着,亲昵地不分你我。 “今夜要不要去我那歇息?”贺旬给他擦着嘴角的油渍。 “我身上……脏。”温寻言小声道。 “无妨,擦洗换身衣裳就好。”贺旬牵过他的手,轻轻握着。 温寻言红着脸任他握着:“穿你的衣裳?” “你不是穿过许多次?” “也没有……很多次。” 贺旬轻笑,又道:“我听说,宫里可以使银子换差事。” 温寻言一愣,看向他温润的双眼,呼吸都有些凝滞:“不、不用。” 贺旬心口一疼,知道他是有事要做,也不忍强迫:“太医院的活不重,你若是想换,就同我说。” 温寻言点头,被握住的手动了动,微不可察地回握住他。 贺旬笑笑,牵住他往太医院走。 走了没几步,温寻言紧张道:“会被人看见。” “怕被瞧见?” “不怕的!”温寻言急切道,甚至往前迈了一步同他并肩。 他微仰着头,看贺旬一身白色衣裳,眉目柔和清亮,像一捧洁白无暇的雪。 人们最喜欢将这样的人拉下来,污言秽语和脏水,不要命地往他身上泼。非要让他变得和他们一样,庸碌无常或是沉堕狼狈地活着才满意。 对于这些,温寻言最是知道。 贺旬回眸看他一眼,坚定地牵着他往前走,好像前方不是模糊昏暗的宫道,而是温寻言盼了四年的想要踏上的明亮征途。 恬庄,清明。 萧明宣喝药针灸已有两月,身体渐好,左腿也有了知觉。 云虚舟给他摸脉,又看了他的腿,点头道:“不错,已是大好了。” 萧明宣道:“云老大夫医术高明,妙手回春。” 云虚舟哈哈大笑:“那是自然。” 给萧明宣把完脉,转而继续给褚清砧把脉。 “你身体里的毒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已有十几年之久,若要治好少说得半年,急不得。”云虚舟捋着胡子道。 “只要能治好,等多久都行!”褚清砧眉眼弯弯,欣喜道。 下人把药端上来,门外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将屋内众人都震住了。 这一声实在是大,过了两息他们才反应过来,这响声是雷声。 下一刻,屋外下起瓢泼大雨,雨滴劈里啪啦地砸下来,气势磅礴到让人心慌。 云虚舟收起散漫的态度,走至门前看天,严肃道:“这天不对。” 孟尝看着外面的雨幕,接了一句:“今日是清明,下雨不奇怪。” 说罢,天上又是阵阵惊雷滚过,像是天空撕裂了一个口子,探出巨兽的头来怒吼咆哮,惹人惧怕。 “昨日是晴天,日落之时有红日之景。且昨夜星象有异,必是有大灾要生。”云虚舟担忧道。 天上雷声闪电不停,黑沉沉的云压下来,屋内一片昏暗。商渔一时有些害怕,萧明宣便将他牵住,拉至自己身旁。 “云老大夫可看出是什么大灾?”排云问。 云虚舟沉吟,片刻后才道:“若是暴雨不停,怕是水患。” “咱们所在的这个庄子在春分的时候就播了种,现在下暴雨,岂不是要遭殃了?”孟尝忧虑道。 “我得写封信送进宫,这不是小事。”褚清砧急急站起身,就着身旁的书案提笔写信。 “若真是水患,按现在的月份,只怕今年一年举国颗粒无收。”排云细想着,也得给商平去封信。 云虚舟面色沉肃,若只是水患便也罢了,怕只怕后头有更凶险的等着呢。 好在没两天,这场暴雨停了。 庄上的佃户开始拯救田上的作物,被水泡坏的只能拔了,然后趁早再种下批新的。迟是迟了些,但总比什么都不做等死的好。 孟尝得了萧明宣的令,带着宅院里的男丁下地帮忙。 排云也收到了各处庄子上管事的来信,信上大都是在说地里坏了多少苗,亏损多少,还要拨些银子下去购置新的作物。佃农们也个个愁眉不展,忧心今年的收成。 一时间,院子里忙作一团,下人的伺候也难免疏漏。 萧明宣等人也没在意,虽然雨停了,但谁都没松下心来,各自筹备着后头的事。 褚清砧在雨停时就叫人收拾了行礼,打算早早回宫。叶徽音现下也不放心他一人在外。 路上都是泥泞的土路,马车行走不易,车轱辘常常会陷进去,需要马在前方拉,人在后面推才能过去。 萧明宣派了些人跟着他,以防在途中出事。 褚清砧回宫,商渔还有些不舍。站在门口遥遥看了好久,才回身进去。 “他回去有事要做。”萧明宣道。 “我知道的。”商渔语气失落道。 “云老大夫说将会有天灾,小鱼会如何做?”萧明宣随口问。 商渔黑眸微动:“我习过武,可以上战场。我还有钱,可以布施。” 萧明宣莞尔:“小鱼从小习武?” “唔……”商渔有些迟疑,“习得不好,爹爹说,我没有天赋。” “但是,你放心,我会护着你的!” “嗯,我知道。” 云峦轩。 “母妃,你急匆匆差人来找我,发生了何事?”褚庭岚一进去便开口问道。 等到殿内的宫女太监都出去了,云岑才拉着褚庭岚道:“皇儿,天象异变,这是上天在给我们母子机会!” “什么异变?”褚庭岚微愣。 “若我猜得不错,只怕兖州等地要有水患了。你正好在工部,请旨前去治理,理所应当!”云岑有些激动,双手紧紧攥着褚庭岚。 褚庭岚诧异:“母妃竟会看天象?” 云岑一滞,松开他坐下,恢复了以往的仪态:“父亲曾教过我。” 褚庭岚甚少从她口中听到这个词,但见她不愿多说的模样,便转而说道:“既有水患,那我应早日向父皇禀报,前去兖州修筑堤坝,以抵抗洪水。” “不急,等到兖州真的发生水患,你再去不迟。” “可这样一来,兖州的百姓岂不遭殃?” “死几个人罢了,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兖州水患发生,情况险急,你不顾自身安危亲自前往,且治理有方,止住了水患。这些,才是最重要的。到时候,人们只会称赞你,哪里还会管这场水患卷走了多少人?”云岑抚了抚鬓边的头发。 褚庭岚默然不语,他当然知道云岑的言外之意。若是早早禀报父皇,然后前去治理水患,人们的称赞颂扬不会持续多久。但若是死了人,这件事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褚庭岚在心中较量过后,才定下心道:“母妃说的是。” 皇宫,清音阁。 “母亲,事情就是这样。”褚清砧细细讲完了这些时日所发生的事情,才匀出空喝了口茶。 叶徽音听完,并未第一时间开口,而是沉思了一刻钟:“若那位老大夫没算错,水患怕是会发生在兖州等地。十年前,兖州也发生过水患。” “母亲,”褚清砧轻叹一声,“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先按兵不动,”叶徽音抬眼看他,淡漠的眉眼间笼罩着一股晦暗的阴霾,“鹬蚌相争的戏码还没演完,也就没到我们出场的时候。” 出了清音阁,褚清砧便朝自己的宫殿走去。 原本以他的年岁,也该在皇宫外立府了,但他身子孱弱,叶徽音也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宫外居住,是以皇帝特许他住在宫里。 褚清砧回宫时天已黑,前面带路的太监手里提着照明的灯笼,晃晃悠悠地照亮了脚下的一小片路。 经过一道宫门时,他忽地听到了一道温润的嗓音,似在询问另一人。 “好吃吗?” 然后便有一道小声模糊的回答:“嗯。” 褚清砧听到也没在意,脑子里还在想云虚舟说的话。 前面带路的小太监约是新来的,不知褚清砧平日的脾性,听到声便喊了一句:“谁在那?冲撞了五殿下。” 少顷,脚步声响起,一道白色的身影走出阴暗处,俯身行礼道:“五殿下,微臣是太医院贺旬。” 贺旬身后有一道鸦青色的身影,跟着行礼,却没说话。 褚清砧偏过头看了一眼,谁知贺旬紧跟着挪动步子,挡住了他的目光。 没等他说什么,那小太监又道:“懂不懂规矩,身后藏的什么人?” 那道鸦青色的身影身形一顿,然后便走了出来,和贺旬并肩。 “你身上什么味啊?去去去,离远点,仔细熏着五殿下。”那小太监又道。 褚清砧也闻到了一股味道,便不难猜到面前的人是做什么的。 “灯笼给我。”褚清砧忽道。 那小太监一愣,随后便将灯笼双手递过去。 “以后不必再到我跟前服侍。”褚清砧又补了一句。 小太监腿一软,差点跪下求饶。他是听说五皇子脾气好,性情温厚,从不苛待宫人,于是花了身上所有的银钱才将自己塞进五皇子的殿中。谁知第一天当差,就被赶走了。 温寻言垂着头,听见脚步声远去,自己也往后退了两步。 没想到,贺旬不仅跟着他,还牵住了他的手。 温寻言心里一阵慌乱,宫规森严,他实在是怕贺旬因此受到责罚,或遭受流言蜚语。 褚清砧看见这一幕略略有些吃惊,但并未询问他们的关系,只是问道:“你师父可是云虚舟?” 闻言,贺旬直起身子,镇定自若道:“是。” 褚清砧轻笑:“云老大夫是我的救命恩人。” 此话一出,温寻言也忘记了挣扎,呆呆地看向褚清砧。 第十八章 上巳 上巳节。 暮春嘉月,上巳芳尘。群众禊饮,于洛之滨。 商渔上午起床就觉得乡下庄子闹哄哄的,连院里的下人都有些蠢蠢欲动。问了排云才知道,今日是三月三日上巳节。 每年的这个时候,人们会在水边祭祀,踏春宴饮。难得出来的闺阁女子也可在这个时候相看适龄男子,互赠香囊手帕。 排云给府里的下人们放了半日假,免得他们心思不在这里,还坏了事。 “可想出去游玩?”萧明宣问商渔。 商渔想了想,摇头:“你不能去相看姑娘。” 萧明宣失笑:“我已成婚,自不能相看。” 见他确实没有要出去玩的念头,萧明宣便也作罢,拿起一旁的书继续看。 用过午膳,商渔进了卧房午睡,萧明宣没什么困意,便倚在床头陪他。 恰好这时,商平差人送来了两封信,一封给商渔,还有一封孟尝拿着去送给排云。 敲门声响了好一会儿,屋内才传来动静。门开,孟尝还没开口,先愣住了。 眼前的排云哪里有平日里冷静端雅的模样,只见她面容疲惫,头发有些散乱,衣袖高高挽起,且没披外裳。 孟尝秉着非礼勿视的念头赶忙垂下了眼:“商大人来信了。” 排云瞥他一眼,转身进了屋,随手扯了件衣裳披着:“进来吧。” 进了屋,孟尝更为震惊。 地上散着书籍,还有大大小小的匣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桌上也零散地放着东西,一眼望去,账本算盘笔墨纸砚都堆到一处,连妆奁都撇在了桌脚下。 孟尝小心避开了地上的东西,见一本书快要从桌边掉下,便伸手想要挡住。 “别乱动,你动了我该找不着了。”排云背后像是长了眼睛,不看也知道他在做什么。 孟尝刚想解释一句,那本书就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听到声响,排云也只是扭头看了一眼,没有要多加理睬的意思。 她倒了一杯茶,敷衍地搁在桌上空出的地方,又转身去了面架旁:“信放在书案上就好,多谢。” “你近几日很忙?”孟尝往里走。 “只是上个月的账本出了差错,庄子铺子的收支对不上,便忙了些。”排云就着盆里的冷水洗了把脸。 “这乡下庄子住着挺舒坦的,来时商公子带的东西竟都派上了用场。” “公子心中向来有衡量。” “说起来,我觉着最近商公子说话都连贯了些,比以前断字断句的要好上许多。” “公子以往不大爱说话,现在常同你家将军闲聊,时间一长,说话也就与常人无异了。” 书案上倒是干净些,上面有一个没合的惹眼的深红色匣子,里面都是书信。 孟尝定睛一看,觉得这信封和手里的好像不大一样,像是皇家用纸。 一只手合上了匣子,深红色的匣子衬得这只手愈发白皙,孟尝抬头,看到恢复往日神情的排云:“孟副将,有劳送信,不送。” 东宫。 褚怀临提笔写完最后一个字,将信封好,交给陈镜:“快马加鞭,送去恬庄。” “是。” 门开,柳芊芊扶着肚子进来,笑道:“总也找不着你。” “太子妃。”陈镜躬身行礼。 柳芊芊看了眼他手中的信封:“又是写给萧将军的?” 褚怀临起身,来到她身旁:“他一人在乡下庄子,我总不放心他。” “也不是他一人吧,商家的小公子不也在?”柳芊芊扶着他的手道。 “那毕竟是个心智不全之人,也难为明宣中意他。”褚怀临扶她坐下。 “你以往同我说起他,我就总觉着他是个骁勇善战,威风凛凛的男子。现在不知是不是因为身患残疾,心境也变了,倒成了个断袖。”柳芊芊用手帕掩着口鼻,要笑不笑的样子。 褚怀临一顿,不轻不重道:“明宣是我多年的好兄弟,你这话岂非是在打我的脸。” “殿下别气,是我失言。”柳芊芊话是这么说,但语气并未收敛多少。 褚怀临也不深究,只是摸着她的肚子道:“今日可有感到不适?” “没有,”说起肚中的孩子,柳芊芊眼里泛起温柔的笑意,“他今日乖得很,一点不闹。成婚多年才怀上,臣妾自是万分小心。” “辛苦你了。” “这是臣妾该做的,”柳芊芊看着面前温柔体贴的丈夫,脸颊微红,“今日我母亲和兄弟来看我,殿下可有事要忙?” “本宫要出宫一趟,恐不能相陪。”褚怀临直起身道。 柳芊芊心里一涩,面上却不显:“没事,殿下身为储君,要忙的事确是很多。” 太医院。 温寻言刚啃完一盘辣骨头,辣得鼻尖冒汗,嘴唇微红地张着吐息。 贺旬拧了帕子给他擦汗:“这么好吃?” 温寻言点头,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贺旬问。 温寻言眨眼,想了又想,没想出来。 “三月三日,上巳节。” “上巳节?” “男女相看定情之日。” 温寻言眼睫一颤,小声反驳道:“明明是祭祀踏春之日。” “我今日进宫,路上有姑娘向我扔香囊。”贺旬状似不经意道。 “那你接了?”温寻言猛地抬头看他。 贺旬从怀中掏出一枚香囊,放在他面前。 那香囊是素雅的荼白色,上面绣了个正在啃胡萝卜的雪白兔子,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温寻言看清后气急站了起来:“你怎么能接别人抛给你的香囊!” “我为何不能接?”贺旬淡笑着看他。 “不行就是不行!你就是不能接!”温寻言气得眼圈泛红,倒真有些像兔子急了的样子。 “若是你给我的,我能接吗?” “可以!” “那我的香囊呢?” 温寻言怔怔地看他,一时忘了生气,只满脑子在想去哪给他弄一枚香囊。 贺旬兀自笑了一会儿,拾起桌上的香囊,给他系在腰上。 温寻言这才闻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浅淡草药味,正是从香囊上传来的。 “祛病安神的,不要摘。” “你骗我。”好半晌,温寻言才低声道。 “以后不逗你了。”贺旬触着他发红的眼角。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温寻言捏着香囊,垂眼时感到额间落下了一个轻柔珍视的吻。 恬庄。 屏风后传来水声,热汽蒸腾缭绕,萧明宣阖眼坐在浴桶内,听到有脚步声靠近。 睁眼,见商渔正脱下层层衣裳挂在屏风上,他跨进浴桶道:“我也要泡。” 他跨坐在萧明宣腿上,面对面赤诚相对,只看一眼,商渔就伸手要抱。 两人胸膛紧贴,商渔贴着他温热的肌肤,嗅着浴桶中的药香,忽觉体内有些气血翻涌。 这泡澡的药材里有阳起石,往日萧明宣一人泡着忍忍还能克制,现在怀里多了个人,心猿意马,心里就升了些别的念头。 商渔搂着萧明宣的脖子,往他身上蹭了蹭,然后咬住了他滚动的喉结。 不轻不重的啃咬,萧明宣没觉得疼,商渔大约是觉得好玩,松了口后却又舔了舔,接着反复吮吸。 头顶传来一声闷哼,商渔感觉耳根酥麻,还没抬头看他,就被萧明宣攥住了不知何时勃起的阴茎。 两根东西被拢在一处摩擦着,两人喘息加重,混在潮湿的水汽里,让人头脑发昏。 萧明宣牵着商渔的手,让他握住两根阴茎撸动,自己则偏头吻住他,掠夺他口中的空气。 两人贴得更紧,在这迷乱的氛围里难舍难分。 萧明宣空出一只手,顺着商渔的后背往下,握住一半臀瓣揉捏。然后伸出一指,试探性地揉了揉他的后穴。 商渔身体一颤,不解地看着他。 萧明宣咬着他的耳廓厮磨,嗓音沙哑:“别偷懒。” 商渔便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只是不怎么卖力,也不懂怎么弄更舒服些。 萧明宣专心拓着他的后穴,没有脂膏只能慢慢揉弄,又怕伤着商渔,所以进得极慢。 “嗯……”商渔睁着潋滟水红的眸子看他,低喘着问,“做什么?” 萧明宣与他额头相抵:“圆房。” 进了整根手指,萧明宣便停住,在四周按压寻找。 碰到一处软肉时,商渔忽地绷直了腰,嘴里发出细碎的呜咽。 萧明宣手指长,指腹布满厚茧,擦过敏感地带便激起商渔的连声呻吟。 指腹毫不留情地按压下去,又重重擦过,间或抠弄一下,惹得商渔痛苦又舒坦地喊叫出来。 往下一瞧,商渔的性器笔直地竖着,硬得通红,若是不在水中,就能看见它吐水的模样。 这欢愉的感觉充斥着全身上下,商渔却不躲不避,软着腰还要把自己往萧明宣怀里送。 萧明宣含住他的耳垂,在他耳旁缱绻低语地唤道:“阿渔。” 一股白浊溶于水中,商渔失神地重新跪坐下来,半闭着眼靠在萧明宣肩上。 “再、再叫一声。” “阿渔。” 等了会儿,也没见商渔答应,萧明宣偏头一看,人已睡着了。 他没好气地笑了一声,只能握着商渔的手给自己解决,等解决完,水也差不多凉了。 萧明宣随便擦了下身子,单手抱着人出了浴桶。 第十九章 谷雨 快满三个月时,萧明宣便开始试着站起来。 云虚舟瞅了他一眼:“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萧明宣体内的毒已经解得差不多了,左腿也有了知觉,只是虚弱无力,难以支撑。 他拄着拐杖,仅仅只是立在原地不动,额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撑着拐杖的手背青筋突起,身体也止不住地摇晃。 商渔在他身侧紧紧挨着,伸出两只胳膊护在他左右,生怕他摔倒。 萧明宣靠右腿站立,身体重心渐渐移至左腿,不过几息便要坐下歇息。 第一次总归是有些难,但后来也渐渐适应了。虽说恢复到正常行走的样子还需些时日,但现在已然是个不错的开端。 这段时日再没下过清明那日的暴雨,但日头却越来越烈,明明是四月份,却人人都着夏装,有时还要夜里摇着蒲扇才能睡着。 今日也是,日头高高悬挂,本有越晒越热之势,可临到傍晚,却又下起了细密的小雨,敲打在青石瓦片上,叮咚串成音律。 商渔坐在檐下栏杆处,伸手接无根之水,雨丝密密匝匝落在他的掌心,不一会儿就淋湿了他的整只手,感觉到一丝冷瑟。 “小鱼。”萧明宣在门口唤他。 商渔立马跑过去,凑近了又有些忸怩地蹲下仰脸看他,眉眼间含着不明显的羞涩。 萧明宣抚过他的脸颊,道:“过两日,商大人会来看你。” “爹爹!”商渔两眼晶亮,欢喜道。 “嗯,小鱼在这里待得开心吗?” “开心,”商渔抿着唇笑,牵着他的袖子,“和你待在一处就开心。” “再过不久,我们就该回去了。”萧明宣的语气里携着一丝叹息。 “好,”商渔点头,复又道,“你不要失落。” 萧明宣一哂,心思竟被他一眼瞧透:“夫人何出此言。” 想了想,商渔面色严肃道:“我们都是有重要的事要做的人,不该……” 他皱眉深思,接道:“耽于享乐。” 萧明宣哑然而笑:“夫人说得对,我该听夫人的。” 商渔压着笑矜娇地点头,倒有几分萧明宣平日里沉肃唬人的模样。 “夫人,今日可要圆房?”萧明宣问得直白,如同往日的闲聊一般稀松平常。不管怎样,回京之前,总得把房圆了。 商渔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询问:“不是已经圆过房了吗?” 萧明宣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上次不算。” 商渔飞快地抬眼看他:“都听夫君的。” 皇宫,辛者库。 戌时,院子里还燃着几盏昏暗的灯笼。温寻言正蹲在地上洗衣裳,辛者库的管事突然笑眯眯地走过来喊道:“诶呦,快别洗了!” 温寻言闻声看他一眼,默不作声继续手中的动作。 管事的从他手中夺过衣裳摔进盆里,道:“可别干这些脏活累活了!有位贵人要见你!” 温寻言冷着脸蹙眉,不明白他这话里的意思。 “走吧走吧,快跟我走。”管事的没看出他的疑惑,扯起人就要往外走,惹得周围还在干活的人纷纷偷眼看他们。 温寻言不耐地抽回自己的手,管事的也没在意,还在前面沾沾自喜道:“咱们辛者库从没来过这般尊贵的人,还指名要见你,这可是天大的富贵。贵人是出了名的温和脾气,你若是跟了他,可就舒坦了……” 越听,温寻言的嘴抿得越紧,心中竟生出不安来。 引了路,管事的遥遥看了一眼背对着他们的人,叮嘱道:“小心点说话。” 见他走了,温寻言才缓步上前,慢慢靠近那道白色身影。 听到声响,褚清砧提着灯笼转身,柔光拢住他上半身,少年的眉眼间还有青稚未散尽,却不妨他稳重温和的气质。 “上次匆匆一见,还未来得及说话。温世子近几年可好?” 温寻言脸色微沉,袖中手指攥紧,忍了又忍才道:“托皇室的福,我过得很好。” 褚清砧自然看出他眼中的恨意不忿,敛了唇角的笑,继续道:“我知世子心中所恨,不若,我们联手。” “你知我心中所恨?”温寻言轻嗤一声,“你知道我想杀谁吗?” “知道,”褚清砧毫不犹豫地回答,见他神情凝滞,解释道,“你在宫里待了四年,很多事情就算你没有亲眼见过,也一定听说过。你想杀他,可你只有一个人。我不一样,我身后还有别的人。若是我们联手,岂非会更快得到我们想要的结果?” 温寻言面无表情,良久才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我要杀的人和你是什么关系吗?” “如果我连这些都不清楚,怎么会来找你?” “人人都说五皇子殿下体弱多病,性情温厚又待人亲和。若是他们知道你如此有悖纲常伦理,大逆不道,不知会在背后怎样议论你。” “我不在乎。” 温寻言认真地端量他,看他仍旧是带着几分病弱柔和的模样,却说出这些骇人听闻的话,心不免一颤。 “好,”温寻言开口答应,“我很期待那时的场景。” 褚清砧眉眼微弯,轻轻颔首后便转身离开。 温寻言转身回了辛者库,管事的一见他就跑过来问五皇子和他说了什么。 温寻言没什么心思搭理他,想继续去洗衣裳。结果管事的不让他洗了,带点谄媚讨好地说了些好话。温寻言自然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既然是“好意”,岂有不受之理? 他轻笑一声,干脆出了宫门,往太医院走去。 今夜贺旬依旧在值班,他好似永远都在宫里忙,甚少见他休沐。 温寻言问他缘由,他便说是因为自己在太医院最年轻,合该多加历练,免得那些老医官们总觉得他年轻气盛,不堪重负。 温寻言闻言撇撇嘴,什么多加历练,无非是倚老卖老地欺负年轻人。 但贺旬却并不在意,且这也是他本意。若他们在宫里有急事寻彼此,也两相便宜。 进了屋,没看见贺旬的身影,大约是还在忙。温寻言就着盆里的冷水擦身,换上贺旬的衣裳就钻进了被褥里。 身上的疲惫之感在熟悉的草药香里渐渐被剥离开来,让他感到一身轻松安宁。太过舒适的后果就是他不自觉地睡了过去,也就错过了推门而入之人眼里淡淡的笑意和珍视地落在额间的吻。 御书房。 江复垂手立着,等褚康看完手中的奏疏,才道:“陛下,这是工部才整理出的去年一年所营造的工程事项。” 褚康合上奏疏道:“去年工部的工程事项完成的都不错,但所费国库也颇多。” 江复腰微弯,头也垂得更低:“这些都是国事所需,民心所向,臣无愧于心,亦不敢有一丝贪墨。” 他话说得直白大胆,把在一旁伺候的赵篱吓出了一身冷汗,但褚康却并未立刻开口,只是锐利地盯着他。 过了半晌,江复纹丝未动,褚康却突然问起另一件事:“老三在你那儿如何?” 江复不动声色地直起身,道:“三殿下行事不够稳重,缺乏耐心,但好在肯听肯做,也不至添乱。” 赵篱脑门汗珠往下滴,无声地咽了口唾沫,生怕褚康突然发怒。 谁知褚康不怒反笑:“你倒替朕管起儿子来了。” 这话已经摆明了江复是在以下犯上,逾矩僭越,一个不好就会被扣上罪名,这官也算是做到头了。 江复却依旧镇静:“臣失言。可陛下将三殿下放至工部,臣也需得履行职责。” 啪嗒一声,奏疏被扔在桌上:“怎么,你是想去御史台做事不成?” “御史台怕是嫌臣老矣,不肯收。” 褚康哼笑一声,只是这笑里藏着几分真意没人能听得清。 工部本就在六部之中地位最低,且事多忙乱,恨不得所属官员年年无休的做事才好。江复不满皇上在工部塞进一个不学无术的褚庭岚已许久,这次借着上奏疏埋怨两句也是情理之中。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褚康低低说了一句:“狗脾气。” 赵篱连忙躬身,恨不得捂住双耳,当作没听见。 又听他道:“把朕的药拿来。” 赵篱便转身去里间捧出一个玄色的小药匣子,打开,里面还有几颗黑亮的药丸。 褚康捻了一颗放进嘴里,瞬间觉得浑身舒畅,神清气爽,眉目也慢慢舒展了。 恬庄。 屋内只燃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晕圈出了一小片地方。 萧明宣打开信封,借着烛光察看内容,看完后将信点燃,火焰舔着纸张迅速蔓延,不过两息便只剩余烬。 “将军,太子写了什么?”孟尝看他一脸凝重,忍不住问道。 “皇帝想长生不老,拢了一群道士炼丹,那丹药他已吃了不少。”萧明宣扯着嘴角似笑非笑道。 “那岂不是都不用我们……”后面的话孟尝未说完,但两人都心照不宣。 “景期。” 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传来脚步声,一身黑色劲装的少年走进光晕渲染的地方,才露出模糊的轮廓:“少主。” “兖州等地水患将生,你亲自跑一趟,在水患来临之前散播消息,尽可能减少百姓伤亡。”萧明宣道。 “是。”景期领命,转身又消失在黑暗里。 “将军,那我呢?”孟尝有些兴奋,他也有许久未动了,想试试身手退步没有。 “你?”萧明宣瞥他一眼,“夫人想吃青虾,你明日去捕一些。” 孟尝:“……” 说完,萧明宣行至门口,似是想起什么,又转头道:“夫人爱食,记得多捕些。” “……是。” 进了卧房,床榻上帐子已经放下,萧明宣撩起纱帐一瞧,说好今日圆房的人早已抱着宝贝的匕首沉沉睡去。 亏得他还心念着今日随口一提的青虾一事,萧明宣没好气地用了点力气掐商渔的脸颊,嘴里喃喃道:“小没良心的。” 商渔皱眉呜咽一声,脸颊被掐红也没醒,反而抓住作怪的手蹭了蹭。 萧明宣轻叹一声,不舍扰了他的梦,只好认命,将那匕首扔到一旁,搂着人睡了。 第二十章 亲昵 商平来得那日是个阴天,一路舟车劳顿,向来养尊处优的身子难免有些受不住,下了车就捶腰急喘。 远远看见萧明宣和商渔迎来,就赶忙直起腰,在晚辈面前还是要庄严一点。 “阿爹!”商渔扑上去,紧紧搂住他,满脸喜悦。 “哎呦,小鱼啊!是不是吃胖啦,看这小脸圆的。”商平乐呵呵接住他,拍着他的背道。 “商大人,辛苦了。”萧明宣在一旁颔首。 “萧将军,你身子可还好?”商平笑着问。 “好多了,此事还要多谢商大人。” “不必客气,你和小鱼成亲,我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商平哈哈大笑,看得出来,他很开心。 孟尝在一边撇着嘴,心道,哪有一家人大人将军的来回叫,而不是叫岳丈贤婿的。 几人在门口寒暄一二,便进了屋喝热茶。 商平刚坐下,往商渔那边一瞟,神情略微一僵。 刚在外面光顾着高兴地说话了,现下细细一看,只见商渔脖子上有几个掩不住的红痕缀着。 这吻痕是萧明宣昨晚故意咬的,当时两人刚帮彼此纾解完,他想起前两日说好圆房,结果商渔却睡了过去,于是用力在他颈间咬了几口。 商渔毫无知觉,还很喜欢这种亲昵,所以有样学样,也在他脖间抿了几下。 商平眼皮轻跳,装作喝茶的模样觑眼一瞧,果然在萧明宣脖子上也发现了一样的痕迹。 轻咳两声,商平当作什么都没发现般开口道:“排云给我写了信,关于兖州将有水患一事已说与我听,只是现在京中并无此风声。” “云老大夫说,天象也不是每次都准的,若是子虚乌有之事,惹得民众恐慌也不太好。”萧明宣道。 “有道理,不过,有些准备还是要做的。” “此事,五皇子殿下已然得知。” 商平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那陛下那边想要如何,我等只要听令即可。只是,不论何种天灾人祸,粮食药材等都是不可或缺的,到时必定会惹得各大商铺涨价,百姓买不起米粮,就只能活活饿死了。” “商大人可有办法?”萧明宣明知故问。 商平没有在意,依言道:“此事简单。我好歹是户部尚书,其他或许没有,但钱财还是够用的。现在先在城中各地乃至全国收购粮食药材,到时不论是开仓放粮还是施粥都便宜,起码不会让人饿死。” “商大人心善,百姓会记住您的善举的。” 商平摆手:“钱财而已,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若能有大用,也是好的。” 这时,一道年迈爽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商大人,好久不见了。” 商平扭头,看见来人先眯起了眼:“云神医啊,我们是许久未见了!” “商大人,我在门口就听到你说话了,果真如大齐百姓所说,是个大善人啊。”云虚舟拄着拐杖,走进来笑道。 其实他身子硬朗的很,有没有拐杖都健步如飞。 孟尝就曾亲眼见过,人前走得慢悠悠的老人,在人后举着拐杖三步并作两步去捉野鸡,场面诡异地很。 “哪里哪里,”商平谦虚,“比不得云神医云游四方,一双神手治好了多少人的顽疾。” “商大人客气,您是兼济天下的大善人!” “云神医客气,您是悬壶济世的大神医!” 一屋子的人都在看着他俩彼此恭维,沉默着没有说话。 “商大人来这里就多住些时日吧,也陪我这个老人家说说话。”云虚舟捋着胡子道。 “如此极好啊!”商平拍着肚腩。 “走走走,我们去亭中喝茶说话,还能钓鱼呢!” “哎呦,那我可要去看看,好久没钓了,手都生了。” 说着,两人走远,孟尝在一旁忽听排云轻叹一声。 “怎么了?”他问。 排云看了眼自己的双手,幽幽道:“余下几月,我这双手怕是不得闲了。” 商渔完全没有受影响,还很高兴地喝着热果饮,悄声说:“我觉得阿爹好像瘦了。” 萧明宣弯唇轻笑:“是吗?” 商渔很认真地点头:“阿娘走后,爹爹才一点点胖起来的。以前,阿爹很英俊的。” “嗯,因为小鱼就很好看。” 猝不及防一句话,让商渔咬到了舌头,疼得他眼眸含水,却还是忍痛小声道:“以后这种话,要在房间里偷偷说。” 原本是正经的话,被他这样一说,反而像是房中情事一般惹人心痒。 萧明宣捏着他的下巴,看他被咬的舌头,一团水红在口腔里来回动,看得萧明宣想重重吻上去。 屋子里的其他人不知什么时候都撤了个干净,萧明宣索性将他捞过来坐在腿上,如愿以偿地咬住他的舌尖。 商渔不会拒绝,乖乖搂着他的脖子回应。 葡萄的酸甜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商渔发出柔软的哼吟,萧明宣掐着他的腰往自己身前搂,密不透风地紧贴着。 外面天色阴沉,屋内不时传出细密的吞咽声,在暧昧情动的炽热里,萧明宣撩开商渔的衣袍下摆,手掌顺着腿侧往上摸,停在腰间的皮肤上,轻柔地掐弄。 萧明宣喉间突然传出一声笑,商渔不明所以,退开看他。 “好像真的长胖了。”说完,手掌又在他温软的肚皮上揉了揉。 商渔眉毛微拧,脸颊上的薄红说不出是气的还是羞的:“真的吗?” 萧明宣的手从他衣裳下抽出来,转而捏住他的耳垂:“胖些好,睡觉时抱着舒服。” 商渔便又抿起唇笑起来,往他怀里钻。 萧明宣亲他的发顶,轻声道:“今日云大夫来时,送了我一样的东西。” “是什么?”商渔的手指缠绕着他胸前的墨发,听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 等了半晌,也没听见头顶的人说话,他刚想抬头去看,却被一双干燥温热的手摁住了脖颈。 “晚上就知道了。” 皇宫,留听阁。 褚清砧正倚在榻上看书,见温寻言端着茶进来,便直起身问道:“来我这儿几日,可还习惯?” 温寻言也算不得多恭敬,站在一边道:“你这里太监宫女都少,不会觉得伺候的人不够用?” “够不够用无所谓,只要是自己的人就行。”褚清砧喝了口茶,慢声道。 屋内清净,就他们二人,沉默了会儿,褚清砧又开口道:“你若想在宫外住,也可在宫外买处宅院,每晚回去便是。” 温寻言心里一动,略有些惊异地看他。 “看我作甚?你在宫外,和贺旬往来不是更方便?”说罢,眼里透出几分揶揄。 温寻言抿唇,表情有些松动,还带着点不自在。 “你几年都未出宫了,去外面看看吧。” 到了夜晚,温寻言回了贺旬在太医院的那间小屋子,满屋的药香扑面而来,使他的神思不由自主地松懈。 他仰躺在床铺上,把整张脸埋在松软的被褥里,没过一会儿,就听见了房门开合的声音。 贺旬走进来坐在他身边,牵起他的手仔细察看。 之前在辛者库整日弯腰洗东西,手上都破皮红肿了,现在涂药养着,又不用干脏累活,手上的伤倒是都好得差不多了。 “今日累不累?”贺旬盯着被褥上露出的半只耳朵问。 温寻言摇摇头,在被褥上蹭了又蹭才起身:“你今日累不累?” 贺旬温和地笑着:“不累,用过晚膳吗?” 温寻言点头,偷瞧他一眼,状似无意道:“五殿下说,准我在宫外买屋子住。” 贺旬拨弄他衣领的手一顿,指尖擦过颈间的皮肤,惹得温寻言轻颤:“你想在宫外住吗?” 温寻言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京城里似乎不太容易买房?” 贺旬一笑,带着点不可说的心思道:“我住的地方有些清净,若是添点人气就好了。”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温寻言一下子就红了脸,攥着衣袖没说话。 “倒也不必费银子重新置,你若不嫌弃,不如就在那住下。”贺旬把话挑明,看他害羞的模样,忍不住同他靠得更近。 温寻言一扭头,就和他碰着了鼻尖:“不、不嫌弃。” 声音极小,贺旬似是想听得更清,便慢慢地凑过去。 唇上传来温润的触感,温寻言睁大眼,不敢动弹。 贺旬没有更进一步,只是在他唇上贴了贴,分开时又忍不住啄吻唇角,最后抵着他的额头看他愣怔羞涩的模样。 片刻后,温寻言轻喘一声,垂着眼不敢看他。 “明日就住进来好不好?”贺旬微哑着嗓音问。 “嗯。” 恬庄。 乡间的小道上有一道不明显的身影矗立,似是在等什么人。 良久,不远处才传来了略有些急切的脚步声。 排云披着斗篷转过身来,看着正往这边赶的褚怀临。 他显然是跑过来的,停下时还喘着气,却难掩满脸喜悦的神情:“云儿,你终于肯回信了!” “太子殿下,别来无恙。”排云不咸不淡道。 褚怀临却毫不在意,上前一步问道:“你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默了默,排云开口问:“太子妃快要临盆了吧?” 褚怀临神情微滞,敛了脸上的笑:“是,还有两三月。” 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褚怀临立在黑暗中,略有些不安。 排云身形一动,同他挨得更近,一双眼在月色下明亮沉静:“我要当皇后。” 她一字一句道,全然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令人心惊的话。 “好,我答应你。” 模糊夜色里,排云得了肯定的回答,然后被紧紧拢进一个略带凉意的怀抱。 “只要你肯回到我的身边,不论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第二十一章 圆房 屋内只燃了一支红烛,商渔躺在榻上从床内滚到床侧,然后又滚回来,乐此不疲。 不过半刻,萧明宣沐浴完毕,一身水汽尚未擦拭,便随手披了件寝衣走入内卧。 商渔翻身起来看他,看他发尾还半湿着,便想下床拿帕子给他擦干。 萧明宣适时拉住了他:“不急,先办正事。” 商渔乖顺坐着,不知道要办什么大事。 床帐被放下,四面就更显昏暗,在这静谧的空间里,商渔敏锐地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萧明宣拉着人坐在自己怀里,摩挲着对面人的腰。 商渔歪了歪头,手放在萧明宣敞开的衣襟处,那里裸露的肌肤上还有水珠,指尖触上去,却感到烫热。 萧明宣炽热的手掌探进他的寝衣里,暧昧揉捏着,呼吸也渐渐加重。 商渔似乎察觉出了他们要做什么,迟疑地贴上萧明宣的唇,然后便被他咬住唇瓣,深重急切地吮吸唇舌。 商渔和他贴得更近,感受对方的温度,恨不得被揉进骨血里,彼此相融,永不分离。 两人不知疲倦地吞咽对方的唾液,商渔的寝衣散开了,昏暗的光晕里,也可以看见他白腻的皮肤,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等人快呼吸不过来,萧明宣才放开他,转而去亲他耳后的软肉。 商渔扯着他的衣摆,不必多用力,萧明宣的上半身便完全裸露出来,和他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 “知道我们要做什么吗?”萧明宣问。 商渔抿着他的喉结,含糊地嗯了一声,手还放在他的腰腹上摸着。 虽然他这一年多都在养伤治病,疏于锻炼,但毕竟底子在那,也差不到哪里去。 商渔摸完他的腹肌,又摸了摸自己白软的肚皮,心里生出比较的心思。 萧明宣托着他的屁股把亵裤扒下,扔出床外。商渔有样学样,也想把他的亵裤脱下来,却被萧明宣拍了下屁股:“急什么。” 这一下的力道不重,商渔只怔了片刻,就被后面冰凉的感觉吸引了注意力。 萧明宣从床头抽屉里拿出一盒脂膏,涂了满手后就去揉他的后穴,指腹的硬茧磨得他有点疼,商渔不由自主地往上抬腰,又往萧明宣怀里蹭。 硬起来的性器戳着萧明宣的腹部,被他一把攥住,惹得商渔轻叫一声,扭着腰在他腿上蹭动。 萧明宣额角的汗滴落下来,耐心给他扩张,轻车熟路找到那一点后,就不断逗弄起来。 强烈的、陌生的快感冲刷着商渔的神智,他不得其法,只能向眼前的人求助:“动、动一下。” 萧明宣没有撸动他的性器,反而松开了手,也不准他自己碰,只将他搂紧吻住。 脂膏是今天云老大夫来时带给萧明宣的,适合第一次行房的时候用,带了点催情的效用,但不伤人。 这脂膏很好用,萧明宣扩张的小心仔细,怕把人伤着,所以用了点时间。 反而是商渔耐不住了,这白色的膏状物在他后穴处融化,带来一点麻痒,让他紧咬住萧明宣的手指不放。 燥热迷蒙的一方小天地里,他们汗涔涔地相拥亲吻,商渔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渴求地呜咽着。 萧明宣倚靠在床头,将手指小心抽出,转而揉捏他浑圆的臀瓣,喘息粗重,压抑着内心阴暗的暴怒欲。 商渔已经硬得发疼了,性器戳着身下男人的腰腹,吐出清夜,淫靡又色情。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诱人,混着情欲的天真懵懂,一下下勾着萧明宣的心。 “阿渔,把它拿出来。”萧明宣复又咬住他的耳垂,低哑的嗓音让他脊椎发麻。 商渔扯下他的亵裤,释放出怒张的阴茎。虽然他也用手亲热过它很多次,但每次看见,还是忍不住心惊。 萧明宣指尖拂过湿漉漉的穴口,商渔一颤,好似明白应该把它放进哪里。 硬热粗长的阴茎一寸寸锲进去,商渔疼得在他臂膀上抓了两道印子,原本硬挺的性器也微软下来。 萧明宣同样不好受,那穴道紧致湿热,咬住他的器物不放,明明已经被撑满,但还贪着往里吃。 商渔原本跪起的双膝因汗液在被褥上滑开,双腿大张直直坐了下去。 萧明宣倒吸一口气,先伸手扶住他,商渔双目涣散,倒在萧明宣怀里发抖。 “疼吗?” 商渔闭眼,在他颈窝处蹭了一下,缓过气后,又黏着他要抱要亲。 萧明宣摸着他的后背安抚,握着腰小心插弄,往他敏感点处碾过去。 这脂膏着实好用,润滑到位,商渔适应之后,就只剩下内里轻微的空虚和痒意。 这姿势本就进的深,萧明宣用力往上顶,就能听见商渔绵软的呻吟,一声声勾得他加重力道。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后,萧明宣的喘息,力道,气味和热度密不透风地将他裹紧。身体的缠绵,情欲的沉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萧明宣翻身将他拢住,性器在他体内转了一圈,商渔湿润的眼睫微颤,抱住他痉挛抽动。 萧明宣捏着他的小腿,抬高放至自己肩上,偏头在上面咬出几个红痕,然后耸动腰肢加重力道操干他。 商渔初尝情事,受不住这样激烈的刺激,却仍抱着人不撒手,被肏出的生理性眼泪也被身上的人吻去。 萧明宣根本收不住力道,失控地翻来覆去肏他,吻遍他全身,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两点乳尖已被咬破了皮,胸前满是牙印。 商渔太软太听话,怎么弄都不反抗,还无师自通地送腰迎合,乖乖吃下萧明宣给予他的一切。 红烛燃尽前,商渔已经意识不清,全身泛红地躺在床上。被褥湿了大片,腥臊味浓郁不散,萧明宣拨弄了一下他软趴趴的性器,汗湿的头发黏在胸前也被他剥开,露出下面微红的皮肤。 不过才小半个时辰而已,萧明宣俯身啄吻偎在怀里的人,食髓知味。 “夫人,我还没吃饱。” 商渔愣怔,转头看他:“……吃饱?” “嗯,吃鱼,没吃饱。”萧明宣嗅着他的脖颈,硬起来的性器重新填满他的后穴。 “阿渔,动一动。”他诱哄道。 商渔呜咽着扭动,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回他的话:“吃……吃……” 红烛彻底熄灭,但帐子里的呻吟喊叫一直持续到夜半都未停。 翌日,院子里的下人路过主卧时都偷偷瞟了一眼紧闭的门扉,又红着脸离开。 日上三竿,前厅喝茶闲聊的两位长辈才看见萧明宣出来,但只有他一人,商渔还在睡。 半夜三更叫了两次热水,又换了床褥,是个人都能瞧出昨夜发生了什么。 商平嘴皮子动了动,但就算是父亲,也不好管到人家卧房里,只是有些担忧自己的儿子。 倒是云虚舟睨了他一眼,轻飘飘道:“今日还有力气站起来吗?” 萧明宣轻咳两声,若无其事地拄着拐杖去院子里走路。 他毅力惊人,这一年的病没有掏空他的身体,云虚舟的药不仅解了毒,还调理了身子,让他不过短短时间,就恢复了大半。 屋子里,云虚舟还在和商平聊天。 “老夫那徒弟已经长得很高了,你若是见了,定要认不出的。”云虚舟捋着胡子道。 “说起来也有十几年未曾得到过你们的消息,想当初,贺旬才几岁啊,又瘦又小的差点饿死在路边。”商平感叹一声。 “是啊,要不是你,他可能就真的饿死了,更不要说被你送来给我做徒弟了。不过这小子还真有学医的天赋,现在治病写房子颇有几分我的风范,也算老夫没有白白教导了!” “他年纪轻轻就进了太医院,看来是得了你几分真传的。” “我这一身本事基本都教给他了,他以后要如何,只看他自己的造化。只是不要像我的女儿那样,背弃祖训就好。其他的,莫强求,也强求不来。”说罢,他摆摆手,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 商平也跟着叹了一声,饮口茶,又聊起了旁的事。 卧房里,商渔是被饿醒的。肚子叽里咕噜响个不停,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身上也疼。 榻上帷幔被撩开,萧明宣见他醒来,先探身吻了下他的额头:“先喝点水。” 温水划过咽喉肺腑,商渔脑子里闪过昨晚迷乱的场景,面色一红,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饿不饿?”萧明宣问。 商渔点头,一碗热粥下肚后,身子才舒服了些。 萧明宣也上了床,搂着人说话:“身上要涂药。” 商渔垂眸,颤着身子由他将手伸进自己的寝衣里。 “好乖。”萧明宣又低头去亲他,寻着唇瓣厮磨。 吻完,商渔凑到他耳边问:“今天晚上还吃鱼吗?” 萧明宣握紧他的腰,喉结上下滚了一圈,才克制道:“先休息两日。” 商渔嗯了一声,把脸埋在他的胸前,只露出一点红透的耳垂。 皇宫,宫门外。 温寻言拎着一个小包袱走出来,一眼就看见等在马车边的白色身影。 贺旬轻浅地笑着,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走吧。” 温寻言低着头跟在他后面,不敢看周围人的神色。 宫门口也有不少往来的百姓,看见他这一身鸦青色的衣裳就知道他的身份。 他不想看见旁人鄙夷轻视的眼神,逃避般垂着头躲在贺旬身后。 第二十二章 贪Y 一件月牙白色的披风罩住了温寻言的身子,紧接着兜帽落下,将他严严实实地裹起来,这样一来,旁人就难以辨别他的身份。 披风下,贺旬隐秘地牵住了他的手,把他牵进了马车内。 车身摇晃了两下,温寻言歪着身子和贺旬挨得更近,贺旬伸手扶住了他的腰。 “要等一个时辰才能到,要不要睡一会儿?”贺旬轻声问。 温寻言摇头:“不用。” “累了就和我说。” “嗯。” 马车行走在官道上,路过行人叫卖的闹市,各种小吃的味道钻进车内,温寻言好奇地掀开帷幔的一角去看。 他有四年未见过外面的景象,探出头去看时,才发现京城早已变样。比之四年前热闹许多,还有番邦异族在人群中穿梭。是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也是温寻言失去傲骨的四年。 贺旬的这辆马车窄小普通,坐久了难免腰酸背痛,比不上温寻言还是世子时可以随意卧躺的豪华宽敞的马车。 马车行进彼岸巷,又走了一段路,才在一处屋门前停下。 贺旬住的地方不大,一进一出带个小院子,虽然一览无余,但很有生活气息。院子里晒有药材,还种了一小片菜地,井旁蹲着一只雪白的兔子好奇地看向他们。 “住的地方有些小,先委屈你一下。”贺旬牵着他的手道。 温寻言环视一圈,那兔子有些扎眼,嗅着味道来到他脚边。他弯腰抱起,不知想到什么,有些耳热:“没有,我觉得很好。” 其实太医院的医官在皇宫里身份没比太监高多少,且俸禄极低,待遇也不好。贺旬能在皇城里租赁这么一个小院子,已实属不易。 “贺神医,我先把马牵出去喂喂。” 身后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温寻言被吓了一跳,回头才发现他们二人身后还站着一个老人。是刚刚一直都未出声在驾马车的人,虽然好奇温寻言的身份,但没多问,也没刻意打量。 “有劳梁老。” 梁老连忙摆摆手,牵着马走远了。 剩下两人进屋,温寻言好奇问道:“他为什么叫你贺神医?” 贺旬有些难为情,细心解释道:“我闲时会在家里义诊,对于平民百姓分毫不取。这些年,又是跟着师父云游四方长大的,见多了疑难杂症,旁的大夫治不好的沉疴旧疾,于我们而言,或许可以一治。不知怎地,久而久之,大家就这么叫开了。” “先发大慈侧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他们这是认可你的善心和医术。”温寻言认真道。 贺旬柔声一笑:“倒也没有那么无欲无求。富贵人家若来找我诊治病症,那我收的诊金也会比旁人多几倍。” 语毕,他停下脚步,注视着温寻言的眼睛:“我不是圣人,也会有欲念。” 温寻言一怔,脸颊肉眼可见的变红。贺旬拿着他的包袱进屋,先给他收拾东西。 屋子里的摆设也很简单干净,处处都有贺旬的影子。温寻言抱着兔子转了一圈,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们……住一间房吗?” 贺旬合上衣柜箱笼,转身看他:“没有旁的房间可以住。你若是介意,我可以睡厨房或是柴房。” 温寻言可以肯定,他这句话就是在逗自己。 贺旬走过来,弯腰挨近他:“我不会做什么事情,只是想和你待在一处,好吗?” 他问得太温柔,温寻言没有办法拒绝。 这时,外面传来一声不小的响声,温寻言往外一看,院子的井边突然多了个油纸包。应该是有人从院墙外扔进来的,他走过去捡起一看,里面竟是块排骨。 “这是?”温寻言疑惑地看向贺旬。 贺旬看着他手中的排骨有些好笑,解释道:“因为义诊不收诊金,所以有些人会送些其他的东西给我。我原本不收的,只是架不住他们法子多,扔墙头也要把东西送进我的院子。正好,今晚烧排骨,尝尝我的手艺。” 恬庄。 直到晚膳,商渔才从房内出来,和众人一同用饭。 席间,几双眼睛都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瞟,商渔不明所以,吃到一半连菜都不敢夹了。 “说起来,你们也在这里待了许久,什么时候回去啊?”商平问。 萧明宣给商渔盛了一碗汤,道:“正有此打算,等这几日将东西都收拾好,就回去。” “朝中波谲云诡,最近各方势力都蠢蠢欲动,还是早些回京的好。”商平道。 “你们都回去了,那这里就只剩下我一个老头子喽。”云虚舟叹道。 “不如云老大夫到我府上住些时日?”商平问。 “罢了罢了,老夫就不去了。老夫还是贪图这乡野清静。” 两位长辈继续聊着,商渔偷偷凑近萧明宣,小声道:“我有点不舒服。” 他坐的椅子上铺了三层软垫,可坐久了还是不舒服,腰酸背痛地,想回去躺着。 萧明宣给他揉腰:“等会儿再涂些药。” 商渔点头,又吃了几口,便先和萧明宣回了卧房。只剩下商平和云虚舟还在对酌,颇有彻夜长谈不醉不归的架势。 卧房内,萧明宣掀开商渔的衣裳,将云虚舟调制好的膏药取出,放在手心晕开搓热,然后细细涂抹在商渔青紫的皮肤上。 除了萧明宣,没人能看见他衣裳下的光景。满身都是欢爱的痕迹,吻痕牙印随处可见,腰间还有指痕,模样不可谓不惨。 但商渔自己也瞧不见,只能看见前面胸膛上的印迹,每每想起昨夜的场景就脸红耳热,所以也不多加研究。 况且,他昨夜也在萧明宣身上挠了好几道,所以也不算吃亏。商渔美滋滋地想,圆了房后,他们就是真夫妻了。 他趴在柔软的床褥上,感觉到萧明宣的手从腰间往下,径直探入昨晚入侵过的地方。 商渔身子一颤,回头看他。 “里面也要涂。”萧明宣口吻如常,不像是要做什么的样子。 商渔便将头搁在交叠的双臂上,任他为所欲为。 萧明宣也不是真的要故意折腾他,到底还是担忧伤着他,涂好药后就抽了手,在床前搁置的水盆里洗干净,然后给他穿好寝衣,搂进怀里哄睡。 商渔确实很累,昨夜折腾的太狠,现下几乎闭眼就睡沉了。 萧明宣却没什么困意,他知晓自己的心思。自病重被抬回京城,虽是捡了一条命,但身子不好,腿又废了,所以心中难免无力愤懑。 当初皇帝下旨要为他指婚时,他原本想抗旨不尊。但得知嫁给自己的是户部尚书之子商渔后,又犹豫了。皇帝当他不敢反抗,于是开始大张旗鼓地给他办婚事,不容他再反悔。 萧明宣犹豫不定,斟酌不下,最后还是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 他自私地想,就这两年,让商渔陪自己走完这短暂的一生,然后便放手,让他娶妻生子,过寻常人家的一生。 可萧明宣贪欲过重,远远没到可以放手的地步。得了人,就会贪恋他身上的温度,继而是心,是魂,是一切。也是永远不可放手地给自己戴上的绳索。 但他甘之如饴。 也幸好,商渔心里有他。 萧明宣忽然想起,就像他没有告诉商渔自己是如何心悦于他一样,他也没有问过商渔,他是什么时候钟情于自己的。 不过他们有的是时间,这漫长的一生,他们可以慢慢询问。 京城,彼岸巷。 温寻言穿着纯白的寝衣,局促不安地坐在床榻上。 贺旬沐浴完毕,同样一身寝衣走进来:“怎么还不睡?” 温寻言抬眼看他,又偏过头去看灯烛,道:“就睡了。” 说罢,他束手束脚地转身爬上床,先钻进被褥里。 贺旬息灭蜡烛,跟着上床,平躺着闭上眼睛。 屋内寂静,温寻言窝在被子里,不敢动作。 过了半晌,他觉得贺旬应该睡着了,于是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去,在黑暗朦胧里,描摹他不甚清楚的轮廓。 温寻言觉得自己渐渐热了起来,耳朵里只能听见自己鼓噪的心跳声,砰砰乱跳,极不安分。 我不做什么坏事,他呼吸不稳地想,我就想和他挨得近些。 温寻言藏在被子里的手动了动,牵住了贺旬的一小片衣袖。 “还不睡?”温和的嗓音响起,吓得温寻言立刻缩回手闭上眼装睡。 手还没撤回,就被贺旬温暖干燥的手握住,他用了些力,不让温寻言挣脱。 在太医院时,虽然温寻言总在那间小屋子里休息,但贺旬从未和他同宿一屋过,总是在主屋药堂里忙碌。困的时候,他就随处眯一会儿,偶尔会去看一眼温寻言,看看他熟睡的模样。 贺旬侧躺着,离他更近些:“你想做什么?” 温寻言蒙混不过关,只能颤着睫毛睁眼,不知该怎么回答他。 贺旬用力一拉,温寻言便被裹紧在他的怀里:“别怕,想做什么都可以。” 言下之意,温寻言可以对他做任何想做的事,但贺旬不会逾矩,不会做任何让他不适的事。 一个吻落在他的发顶,哪怕没有接触肌肤,温寻言依旧觉得烫热,身体一抖,倒像是在往贺旬怀里钻。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在贺旬的怀里,贺旬常睡的榻上,甚至是贺旬的家里。 温寻言埋进他的胸膛,反手搂住他的腰。 贺旬看不见他的神情,但能摸到他的脖颈,比寻常温度高些,显然是羞的。 贺旬拍拍他的背,将两人盖的被褥掖好,闭眼睡去。 第二十三章 回京 回京的日子很快就定了,这几日,排云和孟尝都在清点行装。 商平先一步回了京城,他只休沐几日,回京之后还有一堆户部的事务要处理,不能多待。 见该带回的东西都准备的差不多了,排云聚了下人,严肃道:“回京之后,不该说的话,都烂在肚子里。若是被我查出来有人在背后说了什么,就不是赶出府去这么简单了。都记住了吗?” “排云姑娘,我们都记下了。”底下仆人齐声道。 这些人里大部分都是排云从商府挑选的的陪嫁,亲自调教的忠心奴仆,都知晓她的手段,没人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做什么手脚。剩下的,就是扶云轩里的老人,一直跟着萧明宣的,想来也是不会出差错。 回京的路和来时一样,只是更加难走。这几月时不时就下大雨,路面坑坑洼洼的厉害,马车颠簸得也就更厉害。 商渔面对着萧明宣坐在他腿上,一会亲他的嘴角,一会儿亲他的喉结。 萧明宣捏住他的脸颊,在他撅起来的嘴上亲了两口,道:“你再亲下去,我会忍不住在马车里吃鱼。” 商渔耳朵动了动,脸颊微红:“可以吃。” 萧明宣气息不稳,咬住他的耳朵:“你是想车外的人都听见你是怎么被吃的吗?” 商渔颤了一下,垂下眼睫道:“那不吃了。” 萧明宣轻叹一声,又去哄他:“乖,回去再吃。” “嗯。”商渔答应下来,往他怀里拱。 傍晚时分,一行人回了萧府,萧广誉和林素琴一反常态地在门口笑脸相迎。 “你们可回来了,这一路累着了吧?”林素琴笑眯眯地往前迎了两步,萧广誉也点头笑着陪在一旁。 “二叔,二婶。”萧明宣面无表情,并不亲热。 林素琴面色一滞,转而看向商渔:“小鱼也累着了吧?二婶让人做了好多好吃的,就等你回来吃呢!” 商渔看她一眼,又回头去推萧明宣:“不认识的人,好奇怪。” 孟尝偏过头去短促地笑了一声。 林素琴咬着牙,勉强维持着笑:“是,怪我,怪我。早该在你嫁进来时就拉你说体己话的,是二婶没有考虑周全。” “对,对。”萧广誉擦着额上的汗,点头应和。 萧明宣和商渔并未搭理二人,自顾自往自己的院子去。 排云挡在了萧广誉和林素琴面前,淡淡道:“将军和公子一路舟车劳顿,现下要歇息了。” 一见排云,林素琴先后怕地往后退了两步,她现在想到那两巴掌还心有余悸。 “既是这样,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林素琴扯着萧广誉的袖子,匆匆离开。 院子提前知会人打扫过,商渔直接推着萧明宣回了卧房休息,剩下排云一干下人整理行囊,准备晚膳。 坐了大半天的马车,商渔腰酸背痛,躺在床榻上不愿动弹,萧明宣就让他趴在自己身上给人揉腰。 两人都是一身雪白的寝衣,未束的墨发纠缠在一起,彼此相拥着,汲取对方的体温。 晚膳两人也没起来,只在晚些时用了些清淡宵夜,便又去床榻上歇息了。 回了萧府,虽然没有恬庄那般悠闲自在,但也算得上清净。平日里,两人看书下棋,研究九连环鲁班锁,再不然就是侍弄些花草。商渔还在院子里的池子和水缸里养了几条鱼,每日都要同它们喂食说话,搞得孟尝以为他真的能和鱼畅所欲言。 若说有不好的地方,那便是萧广誉和林素琴每日都要来一趟,虽每次都称病不见,但次数一多,难免烦扰。 况且,他们打的什么算盘,萧明宣也清楚得很。 听府里的下人说,萧郁青的屋子里突然多出了一只血淋淋的手,直到现在,他都躲在屋子里不肯出门见人,疑神疑鬼有人要害他。 林素琴急过骂过恨过,最后猜疑是萧明宣搞的鬼,忍辱负重多日,却一点消息都打探不出来。扶云轩的下人嘴巴太严,不管怎样威逼利诱,都不肯多说一句话。其中大部分都是商府来的,只听主子的话,也看不上萧府的这个二夫人,所以更是一句都懒得多言。 林素琴牙都咬碎了也无济于事,只能忧心地在飞羽轩照顾萧郁青。 立夏。 这几日小雨都未停过,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屋檐门框,商渔百无聊赖地坐在屋檐下看雨。 廊檐外放着养鱼的水缸,水面放了两片大小不一的荷叶,雨滴打在上面发出声响,惊得荷叶下休憩的金鱼胡乱摆尾游着。 身后屋子里,噼里啪啦的算珠拨动声响了许久,排云叹口气,活动了下酸麻的手腕,微点了下头。 身边候着的婢女便拿过她面前的一摞账本,走至商渔身旁,搁在他眼前翻一遍。 “三千七百二十两。”商渔扫一眼,说了个数字。 婢女换下一本,照旧在他面前翻了一遍。 “两千八百五十两。” “四千一百两。” “三千两百八十两。” 一摞账本翻完,婢女躬身退下,排云已将他刚刚说完的数字登记在册,这些账本只是他名下所有铺子田庄每月的收支而已,桌上还有一摞近些时日商平让排云收购粮食草药的账本没看。 还好商渔自小对数字敏感,算术能力超群,排云索性将账本交给他算,他看一眼便能得到最终结果,自己也轻松些。 商渔算完帐,又伸手去逗弄缸里的鱼,兴致缺缺地撒些鱼食,和鱼说话:“为什么一直闷在书房?都不出来……见不到他。” 萧明宣今日一整天都在书房,似是在和人议事,连午膳都是在书房内用的。商渔知道他在做很重要的事,所以没有进去打扰他。但都一整日了,马上就要用晚膳,萧明宣还是没出来。 书房内,萧明宣翻看着书案上的册子,书册里都是前几月西北边防的一些事务,还有暗卫营里近来得到的消息。 啪的一声,萧明宣放下手中的册子,略有些疲惫地阖上眼:“再派几个人去兖州,听景期的调遣见机行事。皇帝既想求长生不老,那就多找几位道士,替他续续命。皇宫里的那几位照旧派人跟着,还有萧郁青,若能消停,也先不必管他。” 底下跪着的一排黑色劲装的暗卫抱拳听令,一个个领命退下。 孟尝又有些蠢蠢欲动:“将军,那我呢?” 萧明宣正提笔给西北的葛正持回信,闻言轻瞥他一眼:“你明日去街上买两支糖葫芦。” “……哦。”孟尝应了一声。 信写完装好,萧明宣倚在靠背上,问:“夫人在何处?” 孟尝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这个时辰,夫人应该用过晚膳睡了吧?将军现在用晚膳吗?” 萧明宣没什么胃口,径直回了卧房准备就寝。 他沐浴完,撩开床帐,商渔背对着他,怀里也没抱匕首。 萧明宣熄了蜡烛,躺上床去搂商渔。 商渔根本没睡,翻身窝进他怀里,伸出一根手指去戳他的胸口控诉:“你今日都没理我。” 萧明宣抓住他的手指抵在胸口:“是我的错,夫人别气。” “他们都可以进你的书房送饭送茶。”商渔换只手戳他。 萧明宣任他戳着,问:“那你为何不进来?” “排云姐姐说,旁人不能随意进出你的书房。” “你是旁人?” 商渔拧着眉,想了一下后道:“我不是!” “那你是何人?” “我是商渔。” “对,”萧明宣吻了下他的额头,“你是商渔,也是我的夫人。府里的任何地方,你都可以随意进出。以后我在书房做事,你若想我,就尽管来找我。” “真的吗?”商渔迟疑着问。 “嗯,因为我也很想小鱼。” 商渔终于笑起来,在他唇上轻咬一口:“我要每日都见到你,和你待在一处。” “好。”萧明宣应他。 皇宫,凤鸣殿。 柳沉烟轻轻按揉着褚康的颞颥,温和道:“陛下可觉得好些了?” 褚康闭目嗯了一声,道:“还是你揉得好。” “臣妾都给陛下揉了这许多年了,现在才得这夸奖。”柳沉烟玩笑一句,难得这么俏皮地说一句话。 褚康睁眼看她,握住她的手:“这些年,是朕有些忽略你了。” “陛下,臣妾是您的结发妻子,无论您做什么,臣妾自当站在您身边。”柳沉烟道。 褚康在凤鸣殿待了会儿,就去处理政务了。 少顷,赵篱带着人进来道:“皇后娘娘,这是今年陛下选入宫的臣女画像,请您过目。” 身后跟着的一众太监将托盘上的画轴打开,一排过去,画像上个个都是正值青春貌美,容貌艳丽的女子。 柳沉烟嘴角的笑含着一抹极淡的讥讽,却仍旧沉稳端和道:“本宫看过了,都不错。告诉陛下,本宫会安排她们入宫的。” “是,奴才记下了。” 第二十四章 瘟疫 果然同云虚舟说的一样,小满过后,京城内开始断断续续下着雨。雨虽不大,但接连数日不消也让人烦忧。 今日好不容易停了雨,早朝时,兖州传来急报,那里暴雨不停,洪水已经席卷了不少村庄,现下急需朝廷派人前去治理。 一时间,朝堂上人人忧心忡忡,建言献策,不少人主张工部先一步前往兖州治理水患,还需拨银赈灾。 褚康眉头紧皱,终于开口:“户部尚书以为如何?” 商平身形一动,从旁走出,躬身道:“户、户部,这钱应该有?” 话落,他偷偷抬眼瞅褚康,辨着他的脸色,改口道:“可能没、没有?” 太子太傅李安不悦道:“商大人,国库有没有银钱赈灾,你还不清楚吗?” 李安一大把年纪了,站在堂上说话却中气十足,他入朝为官已有四十载,门生众多,身后自有一群大臣附和他的话。 商平擦了擦额上的汗,只能等着褚康开口。 “工部携赈灾款速去兖州,明日就启程。”褚康沉着脸道。 堂上的大臣终于止了聒噪议论声,连声喊道:“陛下英明。” “父皇,儿臣愿一同前往,治理水患。”褚庭岚看时机差不多了,便站出来自荐。 底下的大臣面面相觑,议论声又起,颇有些意外。 “这次兖州洪水,既是有赈灾款拨下去,其中难免会有纰漏。三殿下在工部也待了许久,应该学了不少东西。三殿下带着工部和赈灾款前往,也无不妥。”温役瞥一眼褚庭岚道。 “可三殿下毕竟是皇子,治理水患之事也艰险,若是有什么差池,这我们也担待不起啊。”工部的人站出来说道。 “是啊,而且兖州十年前也发生过水患,当时是太子殿下亲自带人前去治理的。当年的水患就不可谓不凶险,可太子殿下勇敢机敏,一心为民,这水患也在殿下的带领下止住了。” 褚庭岚垂着头立在前方,身后众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但都看出了他攥紧的拳头。 江复瞥他一眼,站在下方不言不语,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 “父皇,三弟既然有心,不如就派他前去监管,也好安定民心。”褚怀临适时站出,出声道。 此话一出,殿上又安静下来,被褚怀临这一句话消了音。 褚康扫过下面各色神情的大臣,发话道:“允。” 工部行动极快,翌日一早就带着赈灾款前往兖州。 勤政殿里,褚康看了会儿奏疏,便捏着山根歇息,赵篱走上前去给他换了一盏热茶。 “你觉得,老三最近如何?”褚康问。 赵篱躬了躬身,道:“三殿下近来稳重不少,也不枉陛下的一番苦心。” 褚康轻哼一声,又问:“那和太子比如何?” “这……两位都是陛下的儿子,自然都是人中龙凤。” 褚康睁眼,上位者锐利的眼此刻也藏不住一丝疲惫和警惕:“人中龙……” 赵篱偷瞥他一眼,从他不再年轻的脸扫到鬓边的白发,在心里惶惶道,陛下也老了。 这段时日,京城里开始涌入大批的难民。朝廷为了安抚他们,特地在城南划了片地方安顿这些人,但架不住涌入的人越来越多,底下的官员们已经开始犯难了。 萧明宣垂眸看着手中的信件,面色冷凝。 “将军,景期在兖州散布的消息没起到多少用处,现在已有许多百姓遇难,京城内的难民已经安顿不下了。”孟尝道。 “宫里没说什么?”萧明宣问。 “皇帝那边还没什么消息。”孟尝道。 排云正在磨墨督促商渔读书习字,闻言转头看他们,道:“商大人已备好所需的粮食药材,将军不必过多烦忧。” 萧明宣瞥一眼正皱着一张小脸读书的商渔,漫不经心道:“午膳后有些积食,夫人陪我散散步吧。” 好不容易雨停了,下午有了点日光,他也不想让商渔闷在屋子里做不喜欢的事。 商渔恹恹的神情一扫而空,蹦起来去牵萧明宣的手,萧明宣拄着拐杖带他往外走去。 排云看着书案上统共没写五个字的宣纸:“……” 这月余,兖州不断发来急报。先开始,雨势大且难控,工部等暴雨间隙抓紧时间带人修筑堤坝,挖掘泥沙,分流治理,与老天抗衡。艰难险阻中,不少士兵与官员为救人抗洪而丧命。褚庭岚虽身为皇子,江复却对其并无照拂,将他视作寻常官员一般指使。褚庭心中不满恼恨,但记着云岑的话,只能咬牙忍下。 京城内的难民越来越多,商平已在城内各处设了施粥点,暂时缓解安抚了难民的躁动。 天气越来越热,京城已经不下雨了,天也完全转阳,光照下是许多人头的攒动。 彼岸巷,贺旬拎着羊肉胡饼推门,一阵破空声传来,院子里,温寻言正拿着一根树枝练剑。 院子里有一颗开得茂盛的桑树,树荫下,温寻言挥舞着树枝,身形灵巧,劈刺挂撩的简单动作也流畅好看,最后挽了个剑花结束。 他额上有一层细密的汗,喘息未平,双眼亮晶晶的,脸颊红润,嘴角的笑意张扬又矜持,难得地带着他这个年纪的意气风发。 贺旬靠近他时呼吸都放轻,生怕惊扰到他的欢愉。 瞥见贺旬的身影,温寻言先是一惊,然后连忙扔掉手中的树枝,像是自己偷偷做了什么错事:“你、你回来了。” “嗯,”贺旬轻声回应,“给你带了羊肉胡饼。” 贺旬垂眸专注看他,这些时日他吃得好睡得好,身上养出了些肉,人看着也精神了许多。 贺旬牵着人进屋,给他擦额头颈项的汗。 温寻言埋头啃着羊肉胡饼,屋角的兔子闻着味过来咬他的鞋子,他偏头看了一眼,索性将兔子捞起来搁在膝上,一边摸着它的耳朵一边吃。 贺旬没有问他刚刚在桑树下舞剑的事,这让他松了一口气,但心里也有些许愧疚。他从未告诉贺旬自己的身世,与其让他知晓自己曾是个名门贵族的世家子弟,现在确是这副狼狈的模样,倒不如就让他认为自己只是个受人欺负的小太监好。 温寻言吃着羊肉胡饼,想东想西,也没发觉贺旬看他的眼神里藏着多少情绪。 兖州水患止住的消息传到京城时,已到了七月份。 工部修筑好堤坝后打算回京,褚庭岚终于可以喘一口气,再次恢复往日矜傲的王公贵族模样。 他笃定,这次他定会受到嘉奖,朝中的一些人也该重新站队了。 工部回京路途过半时,队伍里突然有人发了热病。先开始,只是一两个人,江复还以为是连续数日的劳累所致。但后来,队伍里越来越多的官员开始莫名其妙地发了热,不论休息多久,喝多少药都未见好。江复心里暗道不好,到底是活的岁数大些,遇到这种情况,立刻派人快马加鞭送信到京城说明情况。 与其同时,京城内的难民地也出现了多人发热的病症。天灾之后恐有瘟疫,古往今来的典籍里多有记载,褚康当机立断派人将发热的难民隔离开,并派医官前去疫区诊治。 太医院提点带着十几位医官前往,贺旬也在其中。临去前一日,褚康召见了他们:“此次疫病蔓延迅速,尔等需竭尽全力写出应对的方子。” “是,微臣等定当全力以赴。” 默了默,贺旬忽站出来道:“陛下,此事关系百姓安危,微臣恐人手不够。” 褚康道:“缺人手?” “是,”贺旬不卑不亢道,“还望陛下再派些人相助。” “你们想要何人?” “微臣不敢,只需监栏院的公公们打些下手即可。” 不过是些不起眼的阉人,褚康也未在意:“准。” “谢陛下。” 瘟疫一事更让京城人人自危,人们怨声载道难民将疫病传染进京,纷纷紧闭门户,不敢随意进出。 萧府早得了消息,排云在点数下人,凡是近几日接触过外人的,都需到府后一处偏僻的小院子里隔离开。 萧明宣和商渔身边只留了几个贴身下人伺候,府里所需的粮食肉蔬商平也一早就派人送了过来。 商渔敏锐地觉出府里有些不同,不论是谁,脸上都是一副凝重担忧的神情。 萧明宣近几日也是如此,总是有看不完的信件,在书房里同人议事。 商渔也窝在书房内,虽对他们说的话一知半解,但也明白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将军,疫病传染的速度极快,现下不止是兖州难民,京城内也有百姓出现了热病的症状。”景期才从兖州回京,便连忙来到萧府禀报在兖州发生的事情。 “这疫病竟如此来势汹汹,只怕不到半月,京城内一半的人都该染上这病了。”孟尝道。 萧明宣指尖敲着桌面,蹙眉问道:“云老大夫现下可还在恬庄?” “在的。”孟尝回道。 屋内传进敲门声,排云在书房外道:“将军,公子,云老大夫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萧明宣起身,带着商渔去前厅见老人家。 他已不需用拐杖前行,虽走起路来有些别扭,但看上去已与常人无异。 第二十五章 果腹 云虚舟在前厅坐着,向来云淡风轻的面容上有隐隐的焦躁忧切。 “云老大夫。”萧明宣带着商渔走进来。 云虚舟看见他们便放下了手中的茶,道:“多日未见,老夫先给你把个脉吧。” 萧明宣颔首:“有劳。” 云虚舟捋着胡须,细细给他诊脉:“恢复地很不错。” “还要多谢云老大夫肯出手救治。”萧明宣道。 云虚舟摆摆手,接着说明正真的来意:“京城城南发生了瘟疫,我在恬庄也碰到了几起病人,这次皇帝派太医院的医官前往,我那徒弟定也在其中。” “此事我正想……” 话没说完,又被云虚舟抬手打断:“老夫知晓你要说什么,为医者岂能坐视不理,老夫自然要走这一趟。” 排云上了些果品糕点,听到两人谈话,便道:“云老大夫用过晚膳歇一夜后再去吧。” “不必,”云虚舟拿起一旁的褡裢,将桌上的果品糕点都装进去,“此次疫病蔓延过快,事不宜迟,老夫还是早去看看情况为好。” 孟尝看他匆忙的样子,连忙帮他拿起放在一旁的拐棍递过去。谁知云虚舟直接推开了:“现在用不到这个。” 说罢,老人家连个招呼都不打,健步如飞地往门外走去。 “孟尝,送云老大夫过去。”萧明宣嘱咐道。 “是。”孟尝拎着拐棍追上去,不由感叹一句,虽说这云老大夫年纪大了,但腿脚着实是好,比之壮年人也不遑多让。 皇宫,凤鸣殿。 宫女正在用凤仙花给柳沉烟染指甲,她扭头看一眼柳芊芊,笑道:“芊芊的肚子越发大了。” 柳芊芊面色微红,抚着肚子道:“他是有些能吃,不过母后放心,这个孩子康健的很。” 柳沉烟点头,温柔的目光掠过她滚圆的肚子。 柳芊芊是柳沉烟在自己的母族里给褚怀临挑选的太子妃,容貌端庄秀丽,举止娴静文雅,家世也配得上太子。柳家为了在皇族中的权柄地位,可谓是巴巴地就把柳芊芊送过来了。 “母后这指甲染得真漂亮。”柳芊芊坐在下面,微抬起头,眼睛盯着桌上的凤仙花。 “今年的凤仙花开得又大又漂亮,太子妃可要试一试?”给柳沉烟染指甲的宫女爱笑,作势就要来给柳芊芊染指甲。 柳芊芊刚点了下头,好字还未出口,便听柳沉烟道:“你怀着孕,就别折腾这些了。” 那宫女动作一顿,脸白了几分,收拾好东西后便赶忙退下了。 剩下柳芊芊神情还是僵着的,只垂着头说了声是。 见她乖巧,柳沉烟也就没再说什么,她喝了口茶,又问道:“太子最近在忙什么?” “城南安顿的难民最近闹出了几场事,说是不满朝廷的对待,想将他们活活病死在难民堆里。太子最近一直跟在父皇身边,处理这些事情。”柳芊芊恭顺道。 “嗯,”柳沉烟瞥她一眼,“你觉得这些难民如何?” 柳芊芊一怔,随后凝起两弯新月眉,道:“不过就是些低贱的百姓,如蝼蚁一般,哪里值得父皇和太子如此忧心。” 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道不大不小的声响,柳芊芊抬头去看柳沉烟的神色,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 “你以后是要做皇后的,警言慎行还需我教你吗?”柳沉烟沉着脸道。 柳芊芊一惊,连忙要跪下。 “谅你怀胎不易,就在这站一个时辰吧。” “……是。” 京城,彼岸巷。 温寻言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不想惊扰到贺旬,只能睁着眼盯着床帐顶。 哪知贺旬也未睡,侧身将他搂在怀里:“怎么睡不着?” 温寻言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没有回答。 “不想我去?”明日贺旬就要去城南的难民区,为那些患有疫病的人诊治。 温寻言紧攥着他胸前的衣裳,好半晌才道了一句:“你是大夫。”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明日起你就在五殿下的宫内住着,不要随意回来。”贺旬温声叮嘱着,他去城南诊治疫病,也需得在那处住着,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把兔子也带上。”贺旬道。 “我会照顾好它的。” “照顾好你自己就好。” “……嗯。” “睡吧,我会平安回来的。” “嗯。” 皇宫,勤政殿。 “……温役已经派人前去镇压城南发生的暴乱,等明日太医院的医官前去诊治,相信定能安抚住兖州地的百姓。”褚怀临道。 褚康嗯了一声,抬眼看他:“此事你应对地还算及时。” “这都是儿臣应当做的。” “工部的人走到哪了?”褚康问。 “三弟他们再过半月便能归京,染上热症的人已经安排在就近的驿站了。” “这几月朝廷事多,你也不要忽略了太子妃的身子。”褚康呷了口茶,淡声道。 “是。”褚怀临眉心一跳,躬身应道。 “你们成亲多年,这个孩子来得不易。已有几个月了?”褚康忽问向赵篱。 赵篱笑道:“太子妃已怀有八个月的身孕了。” “八个月了,”褚康盯着褚怀临,“朕也老了。” “父皇寿与天齐,怎么会老呢?” “你这孩子自小就孝顺,朕让你办的事也都办得很好。”褚康幽幽道,莫名的话语让在场的褚怀临和赵篱出了一身的冷汗。 “朕累了,你下去吧。” “儿臣告退。”褚怀临转身离开,走出勤政殿时才停下脚步,他满身的冷寒之气,面上萦绕着一股恨意,与平素雍容闲雅的模样大相径庭。吓得一旁提着灯笼带路的小太监一句话都不敢说。 萧府,扶云轩。 屋内蜡烛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商渔拉着萧明宣下棋,光有些昏暗,他揉了揉眼睛,弯着腰凑近棋盘。 排云又点了两根蜡烛,摆在棋盘旁,棋盘上的黑白子纵横排列,局势明朗一目了然。 “褚庭岚快要回京了,这次他也算是借了工部的光,皇帝定会嘉奖于他。”景期是来送信的,还带了褚清砧的话。 “五殿下说,今日皇后让柳芊芊在殿内站了一个时辰,太子听说了这件事,却没在皇后面前替她说话。”景期道。 “太子和太子妃的感情不是一向很好吗?他们成婚这么多年,太子妃一直无所出,也没见太子纳妾。”孟尝道。 排云剪灯芯的动作一顿,转身对上萧明宣在烛光下略沉的眼。 “我看不一定,毕竟柳芊芊是皇后给太子挑选的,又不是太子自己中意的。”景期摇头。 萧明宣捏了下商渔的耳垂,起身在书案前写了封信,然后将信递给景期:“派人送去西北。” “葛将军近几月来的信有些频繁,是西北出什么事了吗?”景期问。 “该不会是兖州水患,现在又是瘟疫肆虐,胡人对我们这虎视眈眈了吧?”孟尝猜测。 闻言,景期脸上闪过一丝轻蔑:“将军在贺朝,谁敢来犯?” 商渔困得打了个哈欠,棋盘上的黑白棋子都快要分不清了。 萧明宣瞥他一眼,道:“都下去吧。” 三人行礼退下,萧明宣拉着商渔去内卧就寝。 眼皮打架的商渔没有防备,被人上下其手扒了个干净。 拱进床被里被咬了个遍时,他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直到被揉了把软塌塌的性器,他才完全清醒,蹬着腿往被褥里缩:“睡觉……睡觉……” 萧明宣握住他瘦白的脚踝,一拉,人就到了身下:“夫人,我想吃鱼。” 商渔眼尾发红,打着商量:“明天吃,好不好?” 萧明宣嘴上征求着他的意见,手指却毫不客气地沾了脂膏探入他的后穴。 “嘴馋,等不及。”萧明宣咬住他的唇瓣,磨他口内的虎牙。 商渔体内的情欲被轻而易举地调动,他被身上的人搂着翻了个身,跨坐在萧明宣的腰腹上,让他自己动。 他想不明白,明明是自己被吃,为什么还要他自己动。 体内粗狞的性器越进越大,直直抵住内里的一块软肉后就不动了。 商渔双眸噙着一层泪膜,还没怎么动作,倒像是已经被欺负了一遍。 跨坐在腰腹上的人起起落落,动作缓而慢,刺激地萧明宣喘息加重。 猝不及防地,商渔被握住腰狠狠往下按,硬挺的性器重重擦过敏感点,让他尖声叫了出来。 “动快点。”萧明宣抹掉他眼角的泪,摁在他的乳头上碾了一圈。 商渔身子一颤,只能撑着身下人的腹部快速起落,他渐渐得了趣,摆动的幅度渐大,呻吟喊叫着萧明宣的名字。 “嗯……嗯啊……萧……” 萧明宣没忍住,往上猛地顶了几记,腰胯与臀部发出响亮的性交声,商渔在他腰腹挠了几道印子,张着嘴无声地绷着腰射了出来。 萧明宣搂住他翻身,看他失神的模样。商渔目光涣散,眼泪淌了满脸,已经被肏软了身子,睡意早就消失地无影无踪。 萧明宣捞了一把他湿漉漉的性器,嗓音喑哑低沉:“舒坦吗?” 商渔昏昏沉沉,软着身子还想往床里躲:“可以了……可以了……” 萧明宣往前顶一下,追着他道:“还未果腹,夫人再动动。” “啊……你骗……嗯人……” 第二十六章 别怕 皇宫,留听阁。 温寻言在褚清砧这里待了几日,闲时陪着他投壶对弈,只是心不在焉,总是输得惨烈。 褚清砧看上去是真的无聊得很,叶徽音总不许他出宫门,更何况现在外面处处是染病的人,更要小心仔细着。 温寻言在他这里败绩多了,心里难免有点不平衡。所以给他盛药时故意捡最底下的药汁给他喝,看他捏着鼻子皱着脸的样子心里舒畅多了,全然忘记自己比他还大上几岁,只管捉弄他。 见褚清砧苦得闭目撑额,温寻言觉得好笑,只是面上不显,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递给他一碟子蜜饯。 褚清砧连忙往嘴里塞了几颗,缓过这股劲之后,才幽幽道:“近几日这药怎么越喝越苦了?” 温寻言面无表情:“不清楚。” 褚清砧轻哼一声,故意道:“贺旬走时,向父皇要了些人。” 事关贺旬,温寻言难免在意:“什么人?” 褚清砧扭过头去不答他的话,随手拿了本书瞧。 温寻言咬咬牙,道:“以后不捉弄你了,快说。” 褚清砧嘴角勾了笑,他吃云虚舟给他的药方子也有三四月,体内毒素被清了大半,此时身上已无以往的病弱之气,是个真正狡黠灵巧的少年了。 “监栏院,吴首等人。” 已有些时日没看见也没听见这个人,温寻言过了两息才想起此人是谁。 “话说,你堂堂世子,自小跟在安垚王身边,骑射武艺该都不错,怎么还能在宫里受了欺负?” 温寻言回神,睨他一眼道:“在这宫里,受人欺负是常事。更何况是知晓你本来身份的人,他们见你跌落凡尘,自然是要人人上去踩一脚的。就算你会武能打也没用,打不过你的人就会耍些阴狠算计,再怎样反抗也会有累的一日。还不如躺在地上乖乖挨一顿打,这样还能换来几日的清净。你为皇子,自然不懂这些,也不必懂。” 褚清砧哑然,才发觉自己问的不妥:“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不需要旁人的同情。” 褚清砧只好说些别的:“……现下城南那里监管很严,你若想和贺旬通信,我可以派人前去。” 温寻言只想了两息,便不客气地走到书案前提笔。 桌上的热茶换了两盏,温寻言还保持着执笔的姿势未动,褚清砧已经不耐烦了:“你快点啊,这马上日头下山就送不了了。” 温寻言抿唇抚了下案上的宣纸,终于蘸了墨汁落笔。 见他将信封好,褚清砧便促狭地问道:“写了什么?” 温寻言垂眸未语,懒得同他搭话。 褚清砧嘁了一声,高喊一声:“我要吃小厨房的莲子汤。” 温寻言放下信,嘟囔一句:“麻烦。”然后转身往外走去,剩下褚清砧只能看见他红透的耳垂。 萧府,扶云轩。 大暑,天气热得厉害,商渔只着了薄衫趴在贵妃榻上吃冰西瓜。 他咬两口西瓜瞪一眼萧明宣,再低下头吃西瓜,再瞪一眼萧明宣。 萧明宣背对他坐着,好似全然没有察觉到身后的目光。倒是孟尝看得心里怪异,觉得有点发毛。 “将军,夫人在瞪你。”孟尝小声告状。 “嗯。”萧明宣淡笑。 “夫人为什么瞪你啊?”孟尝实在是好奇。 “前两日吃鱼吃得有点多。”萧明宣道。 吃鱼?孟尝更加好奇,心道,咱们府里不是从不吃鱼的吗? 商渔后面还有一点不舒服,身上的痕迹倒是消得差不多了。他从榻上爬起来,转去内卧加了两件衣裳,然后从角门跑出了扶云轩。 他在院子里待得有点无聊,想在府里四处逛逛。 谁知刚出角门没几步,就被不知从哪蹿出来的神经兮兮的人拦住了路。 这人头发半散着,眼珠微凸布满血丝,面色青白,可脸颊处又透着一抹不正常的红,身上的衣服皱巴巴地裹住了瘦削的身子。此刻,这人正紧紧盯着商渔,眼神阴冷活像要吃人。 “我终于等到你了。”萧郁青阴恻恻地笑着。 商渔认出了他,但不想理睬他,侧过身往别处走去。 萧郁青拦住他,甚至抓住了他的胳膊,往他身上挨:“我跟你说,我有病,嘿嘿嘿,我有病哦……” 商渔皱眉,甩开他,干脆转身回去。 谁知萧郁青不依不饶,爬起来继续抓他,把他漏在外面的干净皮肤和衣袖上全部蹭上自己手心的脏污。 商渔爱净,气急了一脚踹上他的胸膛,然后跑进了院子。 身后,萧郁青捂着胸膛躺在地上,还在疯笑着:“回去……回去染给萧明宣,哈哈哈……” 萧明宣正寻他,看他衣裳脏乱的跑回来,便问:“去哪了?” 商渔眨眼,来不及回答他的话:“我要沐浴。” “孟尝,去看看。”萧明宣道。 孟尝便从商渔过来的路上往外探去,院子里候着的下人连忙去厨房给商公子烧水。 当晚,商渔便发起了高热。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商渔已经烧得眼皮发烫,脸面通红,嘴唇干燥起皮,腿脚酸痛,不管在床上怎么躺都难受。 排云在城中请来了大夫,大夫用绢布捂住了口鼻,给商渔把了脉后便确定他是感染上了时疫。 心中的猜想被印证,萧明宣握着商渔的手,脸色算不上好看。 商渔的手心也滚烫,触到萧明宣微凉的手便攥紧了不放,他眼角湿痕都未干过,微睁着濡湿的眼睫看萧明宣:“我疼……” 萧明宣俯身摸他滚烫的脸颊,喉咙发紧:“哪儿疼?” “将军,现在商公子感染了时疫,您还是离他远点好。”刘大夫躬身道。 “多谢刘大夫走这一遭,我送您,这边请。”萧明宣还未说话,排云便先道。 刘大夫看了眼床榻上挨得极近的两人,叹了口气,提着医箱走了。 萧明宣的手探进被褥里给商渔揉腿,虽然隔着亵裤,但掌心下的温度依旧烫得吓人。商渔蹬着腿,觉得身上的布料摩擦的皮肤生疼,连柔软的被枕都是负累。 他脑袋混混沉沉,嘴里胡乱说着话,凑近了听,能听见他在喊阿娘。 萧明宣拿他毫无办法,不断拧冷帕子给他擦身,抚着他的鬓发轻声呢喃,都是些哄人的话,又亲又抱,不离他分毫。 萧明宣舍不得他疼,心脏酸软的同时,一股隐而未发的怒火压在心底,扯得他太阳穴胀痛。 “将军,我来照顾公子吧。”排云盯着床榻上的人,担忧道。 “你们都出去。”萧明宣守着窝在怀里的人,冷声下令。 “将军,用不用我先去把萧郁青给抓过来?”孟尝咬牙切齿道。 “不用,”萧明宣将怀里睡得不安稳的人搂得更紧些,拍着背哄慰,“先去城南找云老大夫,看看时疫的方子进展如何了。” “是。”孟尝退下,顺便拉着排云一起,排云放心不下,但也只能先退下,去厨房煎药熬粥。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萧明宣上床把商渔的衣裳都脱掉,将人圈在怀里,商渔拧着眉,仍旧觉得不舒服,但不想离开萧明宣的怀抱。 “乖,别怕,没事的,我在呢。”萧明宣安抚他,连叹息都变得轻而小心。 商渔的泪痕沾湿了他胸前的一小片衣襟,这次嘴里的模糊呻吟,变成了萧明宣的名字。 城南,瘟疫区。 “贺医官,又是您的信。”送信的小太监恭敬地呈上手中的信件,然后有眼色地接过贺旬手中的蒲扇替他煎药。 贺旬微颔首:“多谢。” “您别客气。” 煎药的地方只是临时搭的一个简陋铺子,四面通风,什么都挡不住,倒将躺在地上哀嚎的病人瞧得一清二楚。 贺旬拿了信走到一旁拆开,还没看,脸上的笑已经挂上了。 他现在的样子颇有些憔悴,身上的衣裳应该已有几日未换,脸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上了煤灰。 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字迹却工整流利,看得出落笔者坦诚的心意。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想到温寻言红着脸写出的这句话,贺旬不由轻笑出声,然后便被不知从何处走来的云虚舟逮了个正着。 云虚舟力道不减当年,跳起来一个脑瓜崩敲得贺旬疼得差点没拿稳手中的信纸。 “赶紧干活,还在这里情情爱爱,现在的小辈真是……”云虚舟端了两碗药离开,甚至没分贺旬一个眼神。 “是,师父。”贺旬揉揉脑袋,无奈一笑,把信妥帖收进怀中,也赶忙去看新来的病人。 褚庭岚一队终于抵京,路途上不断有人染上时疫,回程便也越拖越慢。好在江复年纪虽大了,但身子骨倒也硬朗,受得住舟车劳顿,平安归京。 按常理,工部此行艰险立了大功,皇宫内应摆宴恭贺嘉奖,但此时正是朝堂百姓人心惶惶之时,所以一切都只能暂时搁浅。 况且,现下也没人在意这个,只想先把此次的瘟疫度过。 褚庭岚难免有些恨恼,自己在兖州被当作下人一样使唤,吃住也都同贱民一起,本就心中愤懑无处发泄。现在瘟疫肆虐,自己也是加倍小心才没染上,好不容易赶回京城,却没人提及自己的“丰功伟绩”,想想就令人一肚子火无处发泄。 云岑也毫无办法,只能尽量安抚住他。 第二十七章 发病 萧府,扶云轩。 黑乎乎的药汁和清淡的吃食一份份送进房里,又被原封不动地撤了出来。 排云看着还剩下一大碗已经凉透的药,心中的担忧只增不减。她自小跟在商渔身边,深知他的脾性,商渔什么都好,就是讨厌喝药。他从小生病喝药就闹人头疼,磨得商平和姜瑜用尽了心思才能让他多喝一口。现在他又感染上了时疫,更不能不喝药,若是总纵着他,只怕病情会更加严重。 商渔正皱眉呜咽,他出了一身的汗,扑腾着四肢,想把身上的锦被掀开。 萧明宣拿帕子给他擦额头上的汗,嘴里哄着他,半搂着他的身子,不许他挣扎。 恰好此时排云端了一碗新的药进来,药搁在床榻边,她看一眼商渔的情况,然后端起一旁的面盆出去换水。 扶云轩的下人已被勒令不许进内院伺候,现在能进出卧房的只有排云和孟尝。 萧明宣趁热端起药碗,吹凉了再送进商渔的嘴里。商渔只碰了一点味道就闭嘴扭头,不肯再喝一点。 萧明宣亲着哄着也没用,前两日,萧明宣狠下心掰开他的嘴灌了些,哪知本就嗓子肿痛的人挣扎喊叫的厉害,到现在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 时疫的方子到现在都还没有写出来,染上热症的人喝得都是些平常退热的药方,虽不能根治,但好歹也起了点作用,不至于让人短时间内染病无医而死。 萧明宣自己含了一口药,扳着商渔的脸嘴对嘴喂给他。商渔微睁着眼,原本想要挣扎,但看清他的脸时,突然没了动作,只是眼泪淌得厉害。 一碗药喂完,商渔清醒了些,又开始慌乱地用衣袖擦自己的眼泪。他张着嘴,喉咙疼得厉害,发不出声音,但萧明宣还是看出了他在重复说着什么。 他说,不能哭,阿娘说不能哭…… 萧明宣把人抱起来安置在怀里,拍着他的背在他耳旁哄慰:“没事,可以哭,乖。” 生病之人的情绪本就敏感易动,商渔听了他的话,眼泪更加止不住,眼睛鼻子红得厉害,揪着他的衣裳发出小动物一般的啜泣声。 萧明宣用锦被将他身子围住,耐心哄着怀里的小可怜,不知他到底受了什么委屈。 商渔哭累了,趴在萧明宣的肩上昏沉沉睡过去。萧明宣小心地把他放在榻上,擦干净他脸上的泪痕,在他哭得红肿的眼皮上落下一个吻。 排云换了一盆干净的热水进来,见药碗空了,人也安静睡了,终于安心了些。 “公子总算喝下药了。”排云感叹一声。 萧明宣放下床帐,看向排云:“夫人喝不下药,可有缘由?” 排云一哽,有些欲言又止,半晌才轻声道:“有的。公子小时候不爱喝药只是因为药苦而已,当时大人和夫人哄哄他,他也能忍忍就喝下去了。直到公子十岁,夫人病重,一碗碗的药送进房内,公子也看着夫人一口口喝下去,只可惜药石罔效,没多久,夫人便撒手人寰了。大概是那时起,公子就觉得药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然也不会带走他的娘亲。后来……” 排云一顿,看了眼萧明宣,继续道:“后来公子不甚落水,生了场大病,醒来后就有些失了神智。旁的孩子见他和自己不一样,就开始欺负他。有一次,奴婢发现他时,他正被几个孩子摁在地上,往嘴里塞穿心莲。这药材极苦,会使人恶心呕吐,公子被强迫着吞了不少,后一连几日都上吐下泻不停,往后便再也不肯喝药了。” 屋内静默一瞬,萧明宣在被褥里握紧了商渔热烫的手。 排云知趣地垂眼退下,她刚刚说的话,无异于在萧明宣心头划了一刀,长长的刀痕横亘在他跳动的心脏上,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疼痛。 到了晚间,商渔的烧退了一些,能坐起来用些简单的吃食。 他额上还汗涔涔的,脸色唇色都很白,抿了几口热粥却还是未见血色。一双黑而亮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恹恹地看着萧明宣。 用完饭,排云又端着药进来了。 瞅着那碗乌漆嘛黑的药汁,商渔浑身都绷紧了,攥住了萧明宣的衣袖往他怀里钻,满脸都是抗拒。 萧明宣无法,像白日时嘴对嘴给他喂药。商渔的挣扎小了些,虽然还是不情愿,但一面对萧明宣,他就妥协了。 夜晚就寝,萧明宣照旧搂着他闭眼入睡。谁知到了夜半时分,天还黑沉沉的,商渔又发起高热来。不仅如此,他像是受了什么极大的痛苦一般,整张小脸都紧皱着,不断用拳头敲自己的头,复又拳打脚踢,分不清人一样对着萧明宣又咬又捶。若不是他嗓子坏了,只怕尖叫哀嚎声已响彻整个院子。 扶云轩一片混乱。 匆忙赶来看病的还是上次的刘大夫,商渔被禁锢在萧明宣怀里,可是身子还是极尽所能地挣扎着。 刘大夫小心把脉,末了道:“将军,这就是热症的病症。商公子会发起高热,且久而不退。然后便是头疼欲裂,浑身疼痛,分不清人一样地行些疯魔狂躁的行径。再长此以往,只怕……” 后面的话他也不必说完,这么长时间了,得不到确切方子医治的百姓已死了很多。据说,城外的乱葬岗已经快堆不下了。 萧明宣身上的寝衣被扯得皱巴巴地,裸露的皮肤上都是牙印和青红伤痕。 生了病,力气反倒更大了。 萧明宣微皱了下眉,任他一口咬在自己肩膀上,还在他耳旁继续低声细哄。 刘大夫给商渔施了针,又嘱咐了些话,便下去了。 排云送刘大夫出去,刘大夫边走边道:“我看着现下萧将军并未染上时疫啊。” “是的,将军这几日一直未离公子身边,却也无事发生。”排云道。她和孟尝现在进出屋子也是要用绢布捂着口鼻的,怕不慎染上时疫,这一院子的人都得遭殃。 “嗯,”刘大夫点头,“是有些人对这时疫有天生的抗力,看来,老夫也不必担心萧将军的身子了。” “劳刘大夫挂心。” 刘大夫摆摆手:“想当年,若不是萧将军和叶将军,咱们贺朝的边境也抵御不了胡人的弯刀啊!我们这些老百姓还是记着的。” 排云笑笑,还未接话,便又听到刘大夫道:“我看萧将军的腿已经好了?” 排云敛了脸上的笑,道:“此事还望刘大夫不要告知他人。” “为何?这是好事啊!”刘大夫不解。 也是关心则乱,排云在心底叹了口气,上次刘大夫来时将军也来不及掩饰一番。 “我这嘴啊有些快……”大约是见排云脸色有些不好,刘大夫迟疑道,“此事我已和相熟的人都说过了。” 屋内,萧明宣隔着冷帕子给商渔揉太阳穴,过了许久,商渔才松了口,精疲力尽地闭眼,呼吸深重绵长。 萧明宣肩膀处的布料湿透了,他便随手扯了寝衣,肩上被咬的地方已经渗出了血,他也未在意,赤着上身搂紧商渔继续睡。 好在后半夜商渔一直都安静睡着,再没有突然发狂过。 城南,瘟疫区。 这片地方是块荒地,此刻搭着大大小小百十来个帐篷,帐篷里铺的都是简陋的草席,草席上躺着呻吟的病人。 每隔十来个帐篷都会有个煎药的帐子,药材炭火源源不断地被送进这片地方,咕噜冒泡的煮药罐子从早到晚都未歇过,一同未歇过的还有宫里和京城内有名望医术的医官和大夫。 一处煎药帐子内,一群医官大夫正在商讨时疫的方子,云虚舟坐在上首,捋着胡子看桌上列举的几样方子。 贺旬不在帐内,他正在病人的帐子里给人把脉。他医术虽不错,但比不得年纪大的有经验,况且有云虚舟在,也用不上他。 他熬红了一双眼睛,明明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却还是尽量温声细语地安抚着病人。 隔壁帐子里突然传出一声吼叫,接着就是惊慌声接连不断,应是有人又发病了。 贺旬不敢耽误,提了药箱就奔到隔壁去。 几个小太监已经赶到,抓住发狂的人的胳膊制住他,贺旬上前两步,先打开药箱去拿针灸包。 谁知那病人张嘴喊叫一声,竟挣脱了几人的束缚,朝贺旬扑过去。 贺旬避闪不及,被那病人一把扯掉了遮掩口鼻的绢布。 他反应极快,几乎是立刻就抬起手臂用袖口捂住了下半张脸。左手腕突然被人紧紧握住,贺旬转头,对上了他师父严肃的面孔。 贺旬想说些什么,但云虚舟打断了他:“你别说话。出去。” 贺旬见人已经被重新制住,便点着头捂着脸走到了一处空旷地。 刚刚在帐内对上云虚舟的眼睛时,他心里咯噔一声,接着心脏便不可抑制地跳得极快,太阳穴也突突地跳起来。 相处十几载,有些话云虚舟不说,贺旬也明白他的意思。 贺旬慢慢放下手臂,此情此景竟还能扯出一个淡笑,末了又垂下眼睛,满脑子只剩下一个人的身影。 此事,定不能让寻言知晓。 第二十八章 缘悭 不过几日,商渔就消瘦地没剩几两肉了。 萧明宣衣不解带地照顾,也憔悴了不少。 商渔的嗓子好了些,能在他耳边小声地说些话。萧明宣凑近了听,只见商渔抬手,去摸他长出的胡茬。 “扎手。” 萧明宣嗯了一声,用下巴去蹭他因病弱而白得快要透明的的脸蛋。 商渔虚弱地笑了两声,勾着他的脖子说悄悄话。 “我们好久以前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萧明宣吻他的额头:“什么时候?” 商渔耷拉下眼皮,道:“八岁的时候,我被推进湖里了,你救了我。” 萧明宣搜寻过往的记忆,竟真的在角落处想起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十年前,他随父母前往兖州支援水患,途经陈留郡,在那里遇到了一个被欺负的小孩子。 “你把我救上来,然后跟我说,不要哭。” 十年前,陈留郡。 屋子里烧了几个炭盆,将药味熏得更浓重,商渔不开心地皱起了小脸,没长开的小身体还有些圆润,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的肉都在轻微抖动。 他跑进内间,看见阿爹正坐在床榻旁牵着阿娘的手说话,小小的身子挤进了两人中间,趴在床上问:“阿娘,你今日好些了吗?” 姜瑜已是病入膏肓,看到他,却还是强撑着笑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多了,小鱼今日开不开心?” “开心!阿娘身子好,小鱼就开心!” 商平偏过头去抹了下眼泪,双手紧紧攥着姜瑜的手:“夫人,我定会治好你的。” 姜瑜微摇了下头,毫无血色的嘴唇张合:“我只怕是不行了。” 商平牵起她的手抵住额头,肩头颤动,隐含哭腔:“夫人,我……我一定会给你报仇的……” 姜瑜挣扎了一下,道:“夫君,你要以大局为重。胡人还在虎视眈眈,你若是做了什么事,举国动荡,受难的就是那些平民百姓了!你不可……不可轻举妄动!” “难道就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枉死?我不甘心!” 姜瑜眼中有泪,望着他:“我让你写给萧将军和叶将军的信送到了吗?” “到了,到了!” 姜瑜似是终于松了口气,转而看向商渔:“小鱼,以后阿娘不在你身边,要记得坚强,不要哭,不要哭。” 她擦掉商渔脸上的泪,看向床帐顶:“他杀父杀兄杀子杀忠臣,不配为君……” “阿瑜……阿瑜……” “阿娘……” 姜瑜阖上了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至鬓发,再不见踪影。 商平悲痛欲绝,口中不断呢喃着她的名字。 商渔懵懵地站起身,他看着床上再也不会醒过来的人,挂着两行泪转身跑了出去。 门外,排云正端着一盆水进来,不慎撞上商渔,半盆水都从商渔头上浇了下去。商渔浑身湿透,只停了一瞬,又往外跑去。 “公子!”排云叫了他一声,商渔没应,楞着头往外跑。 商渔浑身湿哒哒地跑到糕点铺子,把身上的钱袋抛到桌上,大声道:“我要梅花酥!” 老板认出了他是户部尚书家的小公子,打开钱袋一看,里面的钱只多不少。 “快点!快点!”商渔催道。 老板看他眼泪流了满脸,也不敢耽误,转身称了满满当当的一包梅花酥给他。 商渔抱着梅花酥又急忙转身跑走了,老板在后面叫他银子给多了,他也没回头。 快点,再快点,要带回去给阿娘吃。商渔用袖子擦了把脸,往回跑着。 快要到府里时,路上却被一群小孩给拦住了,那群孩子看着他怀里的糕点,伸手向他要。 商渔摇头不肯给,他们就伸手来抢。 一群孩子闹哄哄地在塘边争来抢去,路过的大人见怪不怪,没有人出手阻止。 直到他被推进了湖里,散落一地的梅花酥无人去捡,岸上的孩子们纷纷逃跑了。 春寒料峭,湖里的水能冻死人,更何况是个才八岁的孩童。 目睹这一切发生的萧明宣没有犹豫,跳进湖里去救商渔。萧明宣搂着商渔游上岸,商渔苍白着一张小脸咳水,手却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襟。 十六岁的萧明宣手足无措地安抚着怀里的孩子,笨拙地擦掉他脸上的水渍和眼泪:“别哭了……别哭了……” 商渔还记得,那一天的日头极好,他对着天上刺眼的太阳,眯起了眼。在朦胧光晕里,他看见了萧明宣的脸。 在昏迷之前,商渔记住了两句话。 一句是离世前的阿娘告诉他:要坚强,不要哭。 一句是将自己救上来的哥哥告诉他:别哭了。 从那以后,商渔再也没有哭过。 萧明宣回想起那时的一切,心脏酸软闷痛:“我说错了,阿渔可以哭,想怎么哭都行。” 商渔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继续道:“我把我的东西都留给你,全部都给你。” “给我做什么?”萧明宣心头一滞,突然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商渔觉得自己也会像阿娘一样,病重而死,所以他是在交代后事。 “你送给我的匕首,我想带着。” “院子里养的小鱼要好好照顾,但是……但是不可以把它们当作是我。” “还有……还有你要经常来看我,带我喜欢的梅花酥好不好?” “还有阿爹,也要常去看他的……” “排云姐姐说她不想嫁人……” 说着说着,商渔疲累地闭上了眼睛。萧明宣一直看着他,看他因身体疼痛而紧锁的眉宇和无意识张合的嘴唇,搂着他的双手越收越紧,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 萧明宣埋首在他烫热的脖颈处,忽地想起少时叶清萝找人给他算过命,说他命薄缘悭,此生想要的东西都很难留住。 所以,他年少父母失,如今连在意的人都要护不住了。 城南,瘟疫区。 贺旬发热后,被云虚舟安排在一间单独的帐篷。 他染上这病,只觉全身疼痛难忍,且高烧不退,伴有呕吐腹泻,即便喝对症的药也无济于事。 云虚舟还在和其他医官大夫加紧研制药方,现下只剩最后一味药斟酌不定。 “我看还是要找一味较温和的药来替换,若是药性太烈,恐有些人身子弱受不住。”一位太医院的医官道。 “可药性太温和不起效用该怎么办?”另一位京城内的大夫问道。 “现下最重要的是无人去试这方子,这剂方子坏就坏在药量拿不准,若用的不对,只会适得其反,病情加重。”一人叹息道。 其余人纷纷点头附和,末了都看向坐在一旁的云虚舟,等他发话。 黄口小儿或许不知云虚舟,但在座的大夫却都知晓他是谁,其中更有些人是跟他学习过医术受过指点的,也算得上是他半个学生。 “古有神农尝百草,老夫……” “师父,我愿意试药。” 贺旬走进帐内,打断了云虚舟的话:“师父,我是最适合试药的人。” 帐内的其余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人说话。 “我既是大夫,又是病人,只有我来试药才能最快写出治疗时疫的方子。” 云虚舟听了他的话,面上却看不出什么神情,只嘴角沉了沉,一直盯着贺旬。 贺旬是云虚舟的亲传弟子,有人思及此刚想劝说一二,没想到云虚舟直接开口道:“那就你试。” 众人都咽下了喉咙里的话,一齐看向面色苍白的贺旬。 “今夜就试药。” “是,师父。” 皇宫,留听阁。 叶徽音派了几个小太监过来给褚清砧送东西,都是些宫外才有的小玩意。 “母亲真是,还当我是小孩子呢。母亲最近在忙什么?”褚清砧无奈,手里拿了一只竹蜻蜓。 温寻言站在一旁斜了他一眼,心道,你不就是小孩子吗? “回殿下的话,皇后娘娘病倒了,六宫的事务现下都交由了贵人打理,所以近来便忙些。”小太监答道。 “母亲竟肯管这些?”褚清砧讶然。 “谁说不是呢,贵人平日里最不耐这些俗事,可这次竟答应了陛下,想来也是为替陛下分忧吧。” “呵,”褚清砧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又问道,“城南那边如何了?” “这奴才们也不知道,不过今日陛下又在宫内调拨了一些人,要派去那边帮忙呢。” “我知道了,下去吧。” “是。” 温寻言见他们毕恭毕敬地垂下脑袋退了下去,便急忙开口道:“我要去。” 褚清砧正拨弄着桌上的玩意儿,闻言睨他一眼:“你去什么去?” “我要去城南。” “不行。”褚清砧想也不想就开口拒绝。 “为什么?” “我答应过贺旬,要照看好你。”褚清砧索性也不看那些东西了,转过脸来正色道。 温寻言压着内心的焦急,放软了语气:“五殿下,我必须要去。我答应你,我就去看一眼,只要他好好的,我就立刻回来。” “你这样,我无法和贺旬交待。” “你放心,我不会让他发现我的,我就去看一眼,只看一眼。” 褚清砧想到他这几日寝食难安的样子,有些狠不下心,便只好松口道:“罢了,那你就去吧。” “多谢。” 第二十九章 和亲 城南,瘟疫区。 天阴沉得厉害,厚积的黑云在天上滚动着,朝地上的人压下来,偶有闷雷响过,却迟迟不下雨。 温寻言跟着队伍前往城南,现在正是最热的时候,即便是阴天,也滞闷得很。队伍里人人挥汗如雨,怨声载道,没人愿意去会让人丧命的瘟疫区,只是天子令不可违,只能期盼着这一行能活下来。 瘟疫区是兵部尚书温役在管辖,领头的太监和守卫交换了诏令,守卫看完点过头后便放他们进去。 “等等。” 一道声音横插进来,温寻言在队伍的最后面,闻言身子一僵,攥紧了拳头。 温役身着铠甲,左手握着腰间的刀柄,走过来问守卫什么情况。 温寻言就像整个身子浸入水中,耳朵里除了空茫水声,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抬眼,阴沉地盯着前面披盔戴甲之人,恨不得冲上去掐住温役的脖子,狠狠掼在地上,再踩上几脚,以发泄心头只恨。 温役边听守卫的话,边看队伍里的人。目光落到最远处,然后再收回来。 所有人都用绢布捂着口鼻,分不清谁是谁,更何况天阴黑沉,更难辩出人的外貌。 温役只是例行检查,见没什么问题便大手一挥,温寻言如梦初醒跟着队伍前行,与他擦肩而过。 温役若有所绝,再回头看时,刚刚那队人已经不见了,好似刚刚的不适都是自己的错觉。 温寻言脚步慢了些,随处找了个帐子躲在后面,几息之后才平复了心中的恨意。他闭了闭眼,随便找了个人询问贺旬在哪。 贺旬的帐子有些远,温寻言饶了又绕才找到地方,靠近帘子时心里有些忐忑,想着自己只撩开帘子看一眼就好。 手刚抓住帘子边,便听见帐子里传来一声闷响,接着便是贺旬的低吟声。 这一下,温寻言也顾不得他会不会看见自己了,猛地打开帘子奔进去,就看见贺旬躺在地上蜷缩着身子,似乎很痛苦的样子。 温寻言心下一沉,跑过去扶起人,触手只觉得滚烫,心中便愈加焦急:“你怎么了,贺旬?” 贺旬昏沉沉地躺在床榻上,眯着眼看眼前的人,还有力气笑:“我这是在做梦?” 温寻言眼睛一红,心疼地眼泪就要落下来:“你……你不是说会好好的吗?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 贺旬脸色白得吓人,眼底青黑,显然是好几日都未睡好了。嘴唇也毫无血色,连胡子都冒了出来,样子可谓是凌乱粗疏了许多。 贺旬闭眼,再睁开时清醒了些,他身上各处都还细细密密地痛着,此时却觉得心中更疼些:“不怕,我没事。” 温寻言的泪落下来洇湿了掩住口鼻的绢布,他吸吸鼻子,想把绢布解下来。 贺旬抬手止住他的动作:“别摘。” 温寻言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伏在他身上抱住他,眼泪掉在贺旬的脖颈上。 贺旬拍拍他的背,明明身体疲惫至极,心中却又觉得欢愉。 “阿言。” 耳边的啜泣停了一瞬,温寻言哽咽着应了一声,又抱着人掉眼泪。 “阿言,你这样会让人觉得我命不久矣。” 温寻言红着眼睛直起身:“你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贺旬擦掉他眼角的泪:“我真的无事,师父他们已经研制出了治疗时疫的方子,我只是先试试药性而已。” 他把话说得轻飘飘地,但在温寻言看来,这就是在拿贺旬当作试药人。 “他是你的师父!”温寻言气道。 贺旬安抚他:“嗯,可你也说过的,我是大夫。” 温寻言没了脾气,但还是想骂一句:“你师父一定是个坏老头!” “嗯?我怎么听见有人在骂老夫?”云虚舟端着药进来,撩开帘子便听见了有人在讲他的坏话。 温寻言吓了一跳,一下子涨红了脸,不知所措地看向贺旬。 贺旬起身,撑着床榻道:“师父,你别吓他。” 云虚舟吹胡子瞪眼,将药搁下:“怎么,老夫连说都不能说了?” 温寻言看着贺旬虚弱的模样,又生起气来,嚯地站起来道:“你为什么!为什么!让贺旬试药……” 说到后面,他语气渐弱,底气不足。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到底是贺旬的长辈,他说到一半记起这事,便有些发虚。 好在云虚舟向来不同小辈计较,竖着眉哼了一声道:“你这心上人气性倒是不小。” 一句话惹得屋内的两个年轻人脸红心跳起来,倒是衬得贺旬有了些气色。 云虚舟先给他把了脉,然后便让他喝药。 药喝完,贺旬才道:“师父,这方子见效了,只是若黄芪减一钱,乌桕子加三钱,药效怕是会更好。” 闻言,云虚舟点头:“你说得不错。” 见云虚舟了事走出了帐子,温寻言才偷偷松了一口气,又坐到床榻上,看着贺旬。 “你今晚之前要回宫。”贺旬道。 温寻言蹙眉,不悦道:“我不回去。” “你留下,我不放心。” 温寻言又有些生气,背过身去:“我留下和你有什么关系?我本就是被派来做事的。” 贺旬失笑,伸手去牵他,却被温寻言甩开,还负气地往旁移了移。 身后没了动静,过了半晌,正当温寻言想转身,便听到贺旬道:“阿言,我不舒服。” 温寻言扭头一看,见贺旬满头冷汗,还捂着胸口,便着急忙慌地去扶他,又冲外喊了两声。 贺旬就势拉人入怀,在他耳旁低声哄道:“阿言,留下吧。” 温寻言沉默片刻,然后嗯了一声。 萧府,扶云轩。 排云端着两碗药,跟在孟尝后面急迫地走进院内。 孟尝直接推门走了进去,这时也顾不得规矩了,只兴高采烈地喊道:“将军,时疫的方子研制出来了,快喂夫人喝药!” 排云把药端至床榻旁,萧明宣俯身去看躺着的人,商渔还昏沉着没醒,但现下也没时间哄他醒过来了,索性这些时日的药都是萧明宣对嘴渡过去的,没醒也无妨。 孟尝吃惊地看这喂药的方式,面上一红,先转过脸去。 排云倒是见多不怪,只盼着商渔喝下药后赶快好起来,往后无灾无病,一生康健。 商渔睡梦中皱着脸喝完了药,却还是没醒。他病了这许多日,得先修养调理一二方才能有起色,此事急不得。 此事屋内的三人都知晓,只是揪着的心依旧放不稳妥。 萧明宣一口饮尽剩下的一碗药,然后问道:“府中其余人可喝了?” “将军放心,排云姑娘已叫人熬了好些药,等会儿我们下去就喝了。”孟尝道。 萧明宣点头:“下去吧。” “是。” 萧明宣无数次地低头吻商渔的额头,看他烧退得如何了。脑内的一根弦已绷了好几日,现在一松懈下来,便感觉到浓浓的疲倦和乏力。比他之前中毒伤病时还要严重,心脏也跳得缓慢锐痛。 不过心中却像是失而复得劫后重生般松快,怀里搂着的人渐渐有了实感,不必再怕他忽然消失无踪影了。 等到夜晚,商渔的烧终于完全退了,脸上也有了一点血色。 萧明宣叹息一声,阖上眼皮,终于可以放心地睡上一觉。 立秋。 萧明宣搂着人睡在躺椅上,傍晚的日头不烈,正好可以哄着人晒一会儿太阳。 商渔的身子已经大好了,不仅胃口好了许多,还有力气和萧明宣玩投壶呢。 萧明宣先开始会让着他,但是商渔并不高兴,还说自己这是胜之不武。萧明宣哑然,只好绞劲脑汁装作自己确实不擅投壶的模样让他赢几把。 虽然商渔高兴了些,但过后总能听见他嘟囔一句:“演得太差劲了。” 真不知道他的夫人为何会有如此慧眼,萧明宣无奈地想。 他哪里知道,在商渔心中,他一向是无所不能的。 京城内的瘟疫终于不再蔓延肆虐,有了对症的方子,人人都松了口气,城内的大街小巷终于又热闹起来。 兖州逃过来的难民也在朝廷的帮助下回了家,工部修的堤坝又可保兖州百姓平安几十年。 举国上下都在休养生息,短暂地喘口气后又开始为生计奔波。 也是此时,关于萧明宣的腿已完全好了的消息已散播到家家户户,这也成为了劫后余生的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听着景期带回来的消息,萧明宣安之若素,又将怀里商渔身上的薄被掖了掖,然后才轻声道:“无妨,此事本也瞒不久。” 孟尝却道:“将军,正好西北边境胡人有些蠢蠢欲动,这下听到你腿好的消息,定是吓得屁滚尿流,再不敢来犯!” 景期瞥他一眼:“阿驰勒和兰骨瑶要来京了。” “匈奴的王子公主?他们来做什么?” “和亲。” 孟尝瞪大了眼:“这是打不过,来求和的?” 景期有些嫌弃他:“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打不过和亲,不是再正常不过?” “不是……那这……和谁和亲啊?”孟尝问。 “现在不就剩还三皇子五皇子还有四公主没有成亲了吗?” 孟尝还想说什么,却被萧明宣打断:“都下去吧。” 商渔被吵醒了,在他怀里翻了个身。 萧明宣大约是嫌他俩太吵,直接抱起人回了屋。之前坐轮椅时没看出来,萧明宣的身量极高,抱着商渔毫不吃力,步伐稳妥从容,已完全是另一幅模样了。 第三十章 保护 “将军,人绑来了。” 院子里晒得很,还站着蒋一等人,他们个个手拿棍棒候着,一副凶恶的模样。 孟尝拎着个人进来重重扔在地上,被五花大绑的萧郁青倒在地上挣扎,脸上憋得通红想要挣脱绳索。 “你们想做什么!我告诉你们,你们要是敢动我一根毫毛,我就去报官!” 萧明宣正坐在廊檐下喝茶,闻言淡淡瞥他一眼。 “儿子!儿子!你怎么样了!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还想动用私刑不成?”林素琴和萧广誉紧跟着进来,扑到萧郁青身上哭诉。 萧郁青身上的绳子捆得极紧,用的乃是军中绑敌人使得绳结术,轻易挣脱不得。 萧郁青在地上挣动着,林素琴一边骂着一边去解他身上的绳子,萧广誉依旧畏畏缩缩地拢着袖子站在一旁,不怎么敢上前来。 排云端着壶刚泡好的热茶过来给萧明宣换上,路过地上的母子时,偏过头说了一句:“公子在午睡,安静些。” 林素琴仰头看她,嗓音一滞,不甘地努了努嘴,依旧低声咒骂着。 萧明宣一盏热茶饮完,才站起来,走向院中的几人。 正午刚过,日头还烈着,一片阴影笼罩下来,萧郁青和林素琴一同抬头去看,怔在原地。 半晌,林素琴身形不稳,跌坐在地上,她手指向萧明宣,颤声道:“你……你真的……腿真的好了,外面的人……说得都是真的?” 萧郁青也不敢置信,活动不便还要使劲往后蹭着,企图离他远些。一直站在身后的孟尝不客气地给了他一脚,他才仰躺在地上不动了。 萧明宣垂眼,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鸡。 明明天气热到不行,萧郁青却生生出了一身冷汗。他咽口唾沫,两股战战,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却又不信萧明宣在天子脚下真的敢做什么。 “你……你已经不是萧将军了……”萧郁青说到后面,害怕到已经发不出声音。 少顷,萧明宣终于瞄准了他身上合适的位置,轻点了下头。 孟尝会意,向后挥挥手,蒋一蒋二两人架起萧郁青,剩下人的手执棍棒往他身上招呼。 “啊——” 萧郁青抖着身子尖叫哀嚎,身上挨得棍棒只是点到为止,剩下的棍棒全往他左腿上打过去。 林素琴终于回过神,眼见着自己的儿子被欺负,她发了疯一样爬起来去阻止萧明宣。排云不慌不忙上前两步,拉住她的胳膊冲向自己,抬起手臂就是一巴掌挥过去。 这一巴掌直打得她嘴角渗了血丝,失了神魂般跌坐在地上。 排云蹙眉揉了揉手掌,她这算账执笔的手用来教训人,着实是暴殄天物了。 见打得差不多了,孟尝叫了停。 萧明宣走上前,微俯下身,在萧郁青耳旁道:“下一次,就不是一条腿这么简单了。” 话落,萧郁青尚未反应过来,就被萧明宣一脚踢碎了左腿膝盖骨。他这条腿,算是彻底废了。 “好吵。”商渔一身雪白寝衣站在门口,他的脸颊上还有红印,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此刻正揉着眼睛看院中的情形。 过了一会儿他才完全清醒过来,走过去牵萧明宣的手。 孟尝在一旁邀功:“夫人,这人害得您染上时疫,您想怎么教训他,您尽管说。” 商渔歪着头打量萧郁青,回想了一下之前发生的事情,然后才想起来,自己是要找他算账的。 商渔松开萧明宣的手,走近萧郁青,看他垂着脑袋,左腿呈怪异的形状,显然已是废了,便知晓萧明宣对他做了什么。 商渔扭头去看萧明宣,然后掏出怀中一直带着的匕首,刺穿了萧郁青的右臂。 萧郁青痛得弹起身子,连呼痛的气力都没了,只能张着嘴苟延残喘。 商渔动了动手腕,抓着匕首往下带,血喷溅出来,染红了他纯白的寝衣,像开了一朵朵曼珠沙华。 萧郁青的手臂被刺穿且划开一道不小的口子,汩汩流血,人已满脸惨白昏迷不醒了。 林素琴迟钝地扭头看她的儿子,一声尖叫湮没在喉咙里,也昏了过去。 萧广誉倒还清醒着,只是身下的裤子已经湿透了。 萧明宣攥着商渔满是鲜血的手握在手心,另一只手拔下匕首,随后抱着人转身回屋。 孟尝踢了踢还被架着的人,看向排云。 “把人都抬回去,找城中最好的大夫医治,万不可出一点闪失。”排云冷静道。 蒋一等人领命,顺势架着人就拖出去了。 “萧府昨夜遭了贼,萧二公子不幸与歹徒相遇,被人伤着了。二夫人也受了刺激昏了过去。这说法,二爷可还满意?”排云笑着看向萧广誉。 萧广誉惶惶点头,踉跄地爬起来,抖着腿跑出去。 排云有条不紊地安排剩下的事,叫人烧了热水送进屋内,又拿了把扫帚扔给孟尝,让他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扫干净地上的血迹。 屋内,商渔沉在浴桶里,还有些懵懵地。 他其实有些不太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好像午睡被吵醒后做的事情都有些恍惚,不像是真的。 “我……废了他一条胳膊?”他不太确定地问萧明宣。 萧明宣嗯了一声,挤进不大的浴桶,抱着人亲昵:“做得好。” 吻从他眼角眉梢一一掠过,商渔断断续续道:“他、他流了、好多血……” “这个时候还想别的男人?”萧明宣不满,捏着他的下巴在唇瓣上蹂躏。 商渔呜呜咽咽,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萧明宣占够了便宜,稍稍退开,问:“若是我因他染上时疫,命悬一线,阿渔会如何做?” 商渔红着眼睛小声喘息,道:“那我就杀了他。” “嗯,”萧明宣奖励般亲他一口,“以后要像护着我一样保护自己。” 商渔点头,又挨过去亲他,在他喉结耳垂处流连。 萧明宣最受不了他这般不自知的勾引,索性抱起人走进内卧,水哗啦啦流了一地,也无人有心思去管。 一条瘦白的小腿蹬出床帐,腿的主人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小腿绷直,脚趾也紧紧蜷缩着。帐内不时传出一两声细小的低吟,商渔仰躺着露出白皙的脖子,身子微微颤抖。 萧明宣直起身,擦掉嘴角的东西,凑过来吻他。 商渔顺从地张开了嘴,他尝到了自己的味道,感觉很奇怪。 两人气息不稳地深吻一阵,商渔潮红着小脸问:“……好吃吗?” 萧明宣笑声低沉,亲他的鼻尖:“小鱼很好吃。” 商渔脸红到脖颈,羞恼地锤他:“它才不叫小鱼!” 萧明宣将他伸到帐子外的腿捞进来,拉到自己腰上:“小小鱼?” 商渔眨眼,任他对自己上下其手为所欲为,顺势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啃了几口:“你坏……” 后面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完整了,只剩下摇摇欲坠的理智浮沉,闭着眼沉溺。 翌日,孟尝偷看萧明宣脸上的牙印,如何都想不到是发生了什么才啃到那上面的。 “他们行至何处了?”萧明宣问。 孟尝回神,道:“大约在中元节左右阿驰勒和兰骨瑶会到京。” “宫里该有人坐不住了。” “将军料事如神,三皇子恐有和亲的心思。” “中元节……”萧明宣轻敲着桌面,“你去办件事。” 孟尝眼睛一亮,以为自己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处暑之后的鸭子最肥美,你去买些回来。” 孟尝:“……又是夫人想吃的?” 萧明宣看他一眼:“商大人喜食。” “……是。”孟尝在心底叹口气,不知道自己堂堂一个副将,为何总做着下人的活。 总做着下人的活的排云进来给香炉换香,听到他们的谈话便道:“劳烦孟副将带两只回来,公子虽算不得多爱吃鸭子,但是偏爱炙烤鸭肉。这时节的鸭子做这个,最好吃。” 孟尝讷讷张嘴,点头表示记下了。 处暑。 天气渐凉,不再惹人烦躁。京城内的达官贵人又开始广散名帖,借着打马球赏花宴等邀人攀谈关系,相看年轻的公子小姐们。 萧府也收到了很多帖子,邀萧明宣和商渔过府赏诗赏画。过府游玩是假,看萧明宣的腿是否真如坊间传闻般好了才是真。 排云听萧明宣的吩咐回绝了所有的帖子,商渔也不在意,他本就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还都是不认识的人。 萧明宣倒是真起了点带人出去玩的念头,便问商渔可会骑马。 商渔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是极感兴趣,立马抓住他的胳膊点头:“我会的!” 排云在一旁欲言又止,看商渔满脸开心,也就没出声扫兴。 孟尝在萧府马厩里牵出一匹高大健壮的纯黑色的马,带到郊外,这马昂首嘶鸣,鼻腔震动,在原地转了两圈,看见商渔便凑了过去,用头轻轻地顶他。 商渔被毛发扎了脸庞脖子,抱着马的头咯咯笑着,一点不怕它。 “将军,兮骓被养了一年,倒是不踢人了!”孟尝也哈哈笑着,笑声还未落地,小腿肚子就被兮骓踹了一下。 孟尝惊叫一声,捂着腿单脚蹦远了:“看来还是没养温驯。” 兮骓是萧明宣的坐骑,平日随他出征打仗,性子傲得很,总是仰着鼻息看人,除了萧明宣,从不给旁人碰。 萧明宣摸摸兮骓的鬃毛,左手拦腰抱起商渔跨坐在马背上,自己也翻身上去,搂着人驾马远去。 第三十一章 骑马 凉爽的天气,商渔靠在萧明宣怀里,迎着风纵马驰骋,好不畅快。风卷着他的发丝和衣袍,他在马背上颠簸着,一点不觉得难受,反而胸腔内翻涌着热意,整个人快要兴奋地发疯了。 萧明宣单手护着怀里的人,一手牵着缰绳控制方向。他低头,便能吻到身前人的发顶,再往下,那一截白皙的脖颈就被吮出一个红痕。 商渔不受其扰,尽情享受着秋日里的风。只有萧明宣太过分时,他才出手去推他的脸,不欲与他亲热。 萧明宣磨了下牙,手指用力,掐了下商渔的腰。商渔不舒服地扭了下身子,然后继续望着眼前的景物,没有搭理身后作怪的人。 兮骓跑尽兴了,慢慢停下来,“咴儿咴儿”地甩头叫了两声。萧明宣下了马,摸了摸兮骓的鬃毛,以示夸奖。商渔面颊微红地坐在马背上,看着他的动作,也把头低下来。萧明宣抬手放在他起了一层薄汗的后颈,拇指蹭着他耳后的软肉,没有摸他的头,反而上前一步,吻在了他的唇上。 两人交换了一个湿热的吻,最后以兮骓不满的叫声结束。 “不是说会骑马,”萧明宣抵着他的额头,低声道,“自己试试?” “嗯!”商渔黑亮有神的眼注视着前方,他慢慢俯下身子,整个人趴在兮骓的脖背上,然后凑到它的耳朵旁喊了一声:“驾!” 兮骓甩甩尾巴,大眼睛看向萧明宣,歪了一下头。有些像商渔平日里疑惑的模样。 商渔趴着身子左右看看,换了兮骓另一只耳朵,这次小声了点,像在同他打商量:“驾?” 兮骓曲起一只腿,点了点脚下的草地,不懂背上的小主人是什么意思。 “它不动。”商渔扭过脸来向萧明宣告状。 所以,商渔口中的会骑马就是趴在马背上,试图让马能听懂他的话。 萧明宣偏过头去,眼里漫出一点笑意,到底是憋住了没笑出来:“它跑累了,要歇歇。” 兮骓短促地发出喷鼻声以示不赞同,但萧明宣没管它,又翻身上了马,搂着人掉头回去:“我们回去了。” 兮骓驮着两人慢悠悠地漫步在林间,偶有发黄枯卷的树叶掉下来,商渔双手拢住它们,再用点力捏碎,枯叶就会发出好听的咔嚓声。 商渔今日着实开心,回去的路上时不时就要仰头亲萧明宣一口。萧明宣简直要气笑了,刚刚跑马时不让碰,现在倒是过分亲昵。不过,对于商渔的主动,萧明宣向来是照单全收。 在郊外玩了一下午,商渔回去后倒在贵妃榻上就想入睡,但想到自己身上的汗液灰尘,还是困倦地眯着眼等热水沐浴。 萧明宣亲自伺候人沐浴完,商渔连晚膳都等不及用,搂着萧明宣就躺在床榻上睡过去了。 萧明宣倒是不困,拍着商渔的背等他睡着,再去处理景期送来的信件。 阿驰勒和兰骨瑶不日抵京,朝中明里暗里有了不少的动作。 之前兖州水患,再到瘟疫肆虐,虽一切都已平息,但皇帝还并未设宴嘉奖。此时匈奴的王子公主前来和亲,皇帝便索性将宴设于中元节,宴请大臣和匈奴国的王子公主。 “三皇子请命皇帝,要去接匈奴使徒。”景期道。 “他的动作倒是够快,皇帝允了?”孟尝问。 “嗯,这等好事他当然要先下手为强。”景期道。 “近些年,匈奴在西北胡人中也算是愈加兵强马胜了,若是得了他们的助力,只怕三皇子在朝中会得到更多的支持。”孟尝道。 “原本朝中也有不少一直被太子党压得翻不了身的人,这下除了中立的老狐狸,只怕全都要投到三皇子门下了。”景期道。 萧明宣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道:“宴上还请了何人?” “没了,就名单上那些。将军,这次您要去吗?”景期问。 “可若是去的话,将军不就暴露了腿已完全好了的事吗?”孟尝担忧道。 “原本现在外面传得真真假假热闹非凡,既能够使人心生忌惮,但又摸不准将军的情况,所以还算是有利的。”景期道。 “那现在怎么办?”孟尝问完,同景期一齐看向萧明宣。 “去,”萧明宣淡声道,“去看好戏。” 凤鸣殿。 殿内一股药味,云岑用手帕掩住口鼻,往里迈步,等见了床榻上憔悴的人,才敷衍地行了个礼:“皇后娘娘万安。” 柳沉烟靠在床头,面容苍白柔弱,眼角的细纹也无心用粉黛遮掩:“云妃。” “臣妾听说皇后娘娘病了,特意前来看望。皇后娘娘身子可好些了?”云岑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不像是来探病的,倒像是来宣布什么喜事的。 “本宫好多了,也难为你记挂着。”柳沉烟应付道。 “是啊,现在满宫里只有我记得皇后娘娘还在病中了。其他人,都上赶着去巴结叶贵人了。皇后娘娘这病也便病了,怎么还把皇后册宝让出去了?”云岑捂着嘴笑,没有丝毫敬意。 柳沉烟偏头咳嗽一声,不甚在意她的冷嘲热讽:“本宫病了,自然无心无力管理后宫诸多事宜。陛下让叶贵人代为管理,也是好事。这表示陛下心里有她。我既为后,怎会连这点小事都放在心上。” 云岑收了笑,心里有些不痛快。柳沉烟说这话无非在说不论怎样,叶徽音在陛下心中都有一席之地,而她则是皇后,身份也不会改变。只有自己,没有母族帮衬,陛下也算不上宠爱,连儿子都差人一大截,想来最后也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云岑心里气恼,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若不是五皇子身子病弱,只怕陛下就要更重视叶贵人了。” 这是柳沉烟心里的一根刺,她面上不显,却开口下了逐客令:“本宫觉得累了,云妃若无事,就下去吧。” 还是那副高高在上贤良温厚的样子,云岑在心里唾骂一声,脸上带着笑告退。 萧府,角门处。 排云任面前的人抓住自己的手诉衷肠,自岿然不动,等他说完,才冷声道:“太子找我何事?” 褚怀临上前一步,踌躇过后开口:“明宣的腿真的好了?” 排云往后稍仰身子:“你和萧将军不是自小一同长大,情同兄弟,为何还来问我。” 褚怀临身形拢在黑披风下,无奈道:“我只是怕他不肯告诉我。” “为何不肯告诉你。” 排云漠然道,像是只单纯接他的话,对于答案,并不在意。 “这里有许多事,你不懂。”褚怀临叹口气道。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太子请回吧。”排云作势就要关门。 “等一下……”褚怀临伸手拦她。 排云合上一半的门,对他道:“夜已深,太子还是回去哄哄自己的儿子吧。” 柳芊芊前不久刚诞下一子,东宫正是喜庆热闹的时候,这可是皇帝第一个孙子。 褚怀临挤进半个身子,抓住她的手腕:“云儿,你别生气。人是母后要我娶的,我从不喜她,同房生子也是无奈之举,好云儿,你别气了。” 排云没有动作,任他拉扯。 褚怀临见人哄得差不多了,便握住她的双肩,认真问道:“好云儿,告诉我,明宣的腿是不是真的好了?” 排云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右手食指在夜色里轻点了两下左手手背:“是,萧将军的身子已经完全好了。” 角门终于关上,排云垂眸沉思。 “排云姑娘,你在那做什么?” 排云扭头,孟尝正好奇地看她。他的身后,萧明宣背手站立着,浓重夜色里,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中元节。 太极宫里人已到了大半,大臣们带着家眷互相寒暄,相熟的公子小姐们已先坐到一处聊天了。 此次宴会,多数人都是来凑个热闹的,真正会得封赏的人都矜持地坐在位置上,自会有旁人前来巴结。 贺旬跟着太医院提点坐在稍下首,不少大臣见他年少有为,都上来搭话,竟是明里暗里来说亲的。 贺旬哭笑不得,还未开口拒绝,一壶酒搁在了他的桌上。他扭头一看,温寻言正面色不快地端着托盘给他上酒上菜。 贺旬赶忙冲面前的人摆摆手道:“家中已有妻子,恩爱非常,辜负各位的好意了。” 温寻言当作什么都没听见,红着耳尖起身,临走时偷偷用脚尖碰了下他的腿。 前来搭话的大臣面露遗憾,又说了些别的,便同他人寒暄去了。 殿内忽地安静下来,紧接着热闹的议论声又起。 贺旬正在殿内找温寻言的身影,没有过多关注旁人,只听身旁人小声聊道:“是四公主啊,你快看!” “真的是她,她有一年多都未露面了吧?” “是啊,本来就到说亲的年纪了,自从去年萧明宣成亲后,她也整日闷在公主府不出来了。” “都这么多年了,她还非萧明宣不嫁?萧将军都娶妻了!” 窃窃笑声响起,贺旬皱眉,看向门口的人。 一位皓齿峨眉、丽雪红妆的女子目不斜视地款款走进来,她停在一张桌前,看向殿内笑声最大的人,浅笑道:“他萧明宣再怎么样,也是赫赫有名保家卫国的将军,你算是什么东西,身份既不尊贵,也无丰功伟绩,长得也丑不忍视,也配耻笑他?” 第三十二章 吃醋 褚晚樱俯视着座上的男子,见他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便笑开了:“赵公子登台唱戏好本领,竟还会变脸。只是比起教坊司的小倌,还差了点。” 有看不惯她清高做派的人在人群里嘀咕了一句:“人人都知晓你爱慕萧明宣,现在又装什么?” 褚晚樱转过身,看向那人道:“我爱慕谁与你何干?身为男子不建功立业,只会在人前搬弄口舌,造谣生事。要么让净身房里的太监给你来两刀,这样在宫里你还能多些说话的人。” “四公主,你这话说得可就毫无廉耻之心了。一个女子,怎能把这种话放到台面上说!” “是啊,把皇家的教养放到何处了?” “不成体统啊这……” “她若是有教养,萧明宣也就不会对她避之不及了。” “哈哈哈哈,你说得对,现在好了,萧将军宁愿娶个傻子男妻,也不愿娶她……” “说不定,她已经失了贞洁,真要是这样,我也不会娶她。” 言辞刺耳,贺旬刚想起身,一只手就压上了他的肩。 他回头,商平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四公主自有法子解决,不需你我相助。” 贺旬还是起了身,对着商平行了个礼:“商大人。” “想不到,你已长这么大了。”商平感叹一声,又颇感欣慰。 “我自进京,还未去府上看望过您。”贺旬歉疚道。 “你们这些孩子就是想得多,以后想来就来,不要理会旁人说什么。”商平拍拍他的肩道。 他之前未去过商府,是有些复杂心思的。商平是他的救命恩人,若不是他,贺旬早就饿死街头了,更遑论被云虚舟收做徒弟,习得一身医术,治病救人。可他们毕竟也十几年未见过了,要让贺旬突然上门拜访,难免有些犹豫。于是便一拖再拖,现下才见上一面。 听了商平的话,贺旬心里一暖,敛眸轻笑道:“是晚辈思虑不周。” 那边的吵闹还未停,贺旬便问道:“商大人,为何他们如此刁难四公主?” “四公主的母妃走得早,她又是女子,在宫里并不受陛下重视。早几年到了说亲的年纪,陛下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个未出嫁的女儿,便开始给她挑驸马,其实只是拿她笼络大臣罢了。四公主约是不想一生都为棋子,便誓死不嫁。更何况,陛下为她选的人都是些纨绔子弟,毫无建树,被她一个个指着鼻子骂了一通后,她也在京城中出名了。”商平压低声音道。 现下,在这大殿之内,对她评头论足的也是这群男子。 褚晚樱一人站在殿内中心,身边人对着她指指点点,嘴里吐出的都是礼义廉耻四个字,仿佛她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活该被人指着鼻子说教。 她深吸一口气,压在心里的火气就快要抑制不住,一摸腰间,用惯手的鞭子随身带着,于是拆解下来。 褚晚樱闭了闭眼,不再忍耐,一鞭子甩了过去。 鞭子力道颇足,所过之处响起哀嚎和杯盏落地声。那些奚落刺耳的声音终于消失,被打的人一个个坐在地上,捂着脸上的伤口,惊恐地看向她。 “四公主!你这是想做什么!” “做什么?”褚晚樱笑笑,抖抖手中的鞭子,又往他们身上招呼过去,“自然是让你们好好看看我的教养。” 大殿上人人自顾不暇,急忙离褚晚樱远远地,只有几个男子被她追着打。 一阵混乱后,门口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好热闹。” 众人抬头去看,叶徽音和褚清砧一同走了进来,打量着殿内的情形。 “叶贵人!叶贵人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被打的几人着急忙慌地爬起来,冲着叶徽音急急喊道。 叶徽音不为所动,扫了他们一眼,道:“怎么,你们不该被打吗?” 殿中噤了声,一时无人敢说话。 “求娶不成,便造谣污蔑。你们是在挑衅皇家的威严?”叶徽音声调一冷,那几人便慌忙跪了下去。 “你们几人的做派真教天下男子所不耻,人啊,还是贵在有自知之明。”褚清砧打开折扇,遥遥道。 这时,殿内角落处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看热闹的人都没忍住笑了,细听之下,女子的笑声尤为明显,不少还在对跪着的人指指点点。 那几人终是再无颜待下去,掩面逃也似地离开了。 褚晚樱收了鞭子,走过来向叶徽音行礼:“叶贵人,五弟。” 叶徽音点头算作应答,然后便径直朝自己的位置走去。 褚清砧收起扇子,敲打着手心,嬉笑道:“四姐今日真潇洒。” 褚晚樱叹口气,真心实意地笑了一下:“你别打趣我了。” 宫里的下人动作麻利,不过短短功夫,就将狼藉的殿内清扫干净。 殿内又恢复了喧闹,仿佛刚才无事发生。 见时辰差不多了,众人纷纷入席,等皇帝出来宣布宴会开始。 商平和贺旬又聊了几句,也各自落座了。 萧明宣牵着商渔进来时,殿里只有少数的大臣还在窃窃私语,甚至一时无人意识到坐在褚清砧下首的人是谁。 等他们反应过来,殿内只剩下诡异的安静,一个个屏气凝神地偷看两人,更有甚者直直盯着萧明宣的双腿,眼也忘了眨。 萧明宣倒是坦然自若,平和地和叶徽音褚清砧闲聊,商渔则低着头看桌上的菜肴。好似其余人的偷窥审视并不存在,不受丝毫影响。 褚晚樱揪着衣裙,眼睫微颤地看着萧明宣,眼见他脱了一身病气,姿态闲适如记忆中一般模样,控制不住地喉头哽咽。 宫中用来招待的酒是从冰窖中取出的,商渔摸了摸酒壶上的纹路,摸到一手水迹。萧明宣余光瞥见,便从怀中掏出帕子,牵过他的手给他擦干净。 褚晚樱看见这一幕,冷静下来,掐着手忍住心中的刺痛。 片刻后,褚康终于携着皇后妃子和太子进殿,众人纷纷跪地,高呼皇帝万岁,皇后千岁。 褚康看上去兴致颇高,让他们平身入座,只是在看见萧明宣时微僵了神色。 皇帝扫了眼下方,见人都到齐了,便吩咐宴会开始。 众大臣眼见着褚康对于萧明宣腿好之事不闻不问,也猜不透陛下心中所想,只能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上前提及一句。 大殿上舞女挥袖,乐师敲击乐器,气氛似乎又活跃起来,人人举杯恭祝这太平盛世,面上一派和谐。 商渔正在和褚清砧偷偷交换桌上的吃食,还趁着萧明宣不注意,偷尝杯中的冷酒。 宴会进行到一半,褚庭岚满面春风地走进来对着褚康道:“父皇,匈奴国的王子和公主已进宫了。” 前两日,褚庭岚接到了从匈奴而来的王子公主,安排在接待外臣的驿站中。时至今日,也是他一直在与二人接触,安排相关事宜。 阿驰勒和兰骨瑶走进殿内,用胡人的礼仪问候褚康:“参见陛下。” 褚康放声大笑,让他们平身。 阿驰勒和兰骨瑶都是眼窝深鼻梁高,男子身形强壮又不至于夸张,女子身形纤瘦又不失力量,实在养眼。 兰骨瑶生得美艳,一举一动都牵动旁人的心神,她上前两步,道:“陛下,兰骨瑶为了今日的宴会,特地习了一支舞,想要献给陛下。” 褚康凝着她,道:“准。” 兰骨瑶解下外裳,腰间后背裸露着大片雪白的肌肤,衣服上挂着精致的铃铛和羽毛,动作间,铃铛的轻响传遍殿内每一个角落。 她一颦一笑都勾着人,一个转身,已让数名男子对她神魂颠倒。兰骨瑶娇俏地笑着,忽地上前几步,行至褚清砧身前,弯腰想要勾他的下巴。 褚清砧急忙往后仰,用扇子挡住自己红了的半张脸,轻摇了摇头。 兰骨瑶被拒绝也不在意,微转身来到萧明宣身前,冲他笑吟吟抛了个媚眼,又回到了殿中继续跳舞。 商渔怔怔地看着萧明宣,看他的视线追着兰骨瑶,嘴角还勾了笑,气得捏碎了手中的糕点。 商平离他们不算远,看见这一幕,心肝颤了颤。他最了解自己的儿子,虽说平日里一副乖巧模样,但若真惹他生了气,那是极难哄好的。这时候谁要是往他跟前凑,那是免不了一顿打的。 商渔盯着手心里的点心碎屑,心中的火愈燃愈烈,他把手心的碎屑全部蹭到萧明宣的衣袖上,然后起身跑了出去。 殿里只有寥寥几人注意到了他的举动,商平刚想冲萧明宣使眼色,就被旁人拉去喝酒。坐在角落处的几名男子互相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也起身走了出去。 商渔第一次来宫里,不认路,瞎跑一气后就分辨不清太极宫的方位了。小道上黑黢黢的,也没有宫人经过,他走到池塘边,干脆坐在树下一个人生闷气。 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朝他走来,商渔听到动静回头,便看见几张熟悉的脸。 这几人都是少时欺负过商渔之人,他记忆犹新。 第三十三章 醉酒 这几人都是朝中大臣的孩子,同商渔一般大的年纪,上的同一所书院。商渔从小到大养尊处优,身上带的银钱比这几人的月例银子加起来还多,于是便被他们盯上,时不时就要向他讨些银子来花。后来看商渔智力残缺好欺负,便变本加厉,拿他当玩意儿,随意欺辱打骂。 商渔时常带着一身伤回去,他茫然懵懂,甚至不懂这叫做欺负。只知道每次看见那些人的时候,身上就会痛。 再后来,商平派了人看顾他,那些人总算收敛了。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商平狠了狠心,找人教商渔学武,叫他在大太阳下扎马步,虽没有习武的天赋,但总算也有了护住自己的本事。 到现如今,那些欺负过商渔的人重又出现在眼前,见他落单,想要故技重施,要点银钱潇洒潇洒,反正他是个傻子,不懂他们在做什么,甚至不会哭。 躲在树上的两名暗卫正盯着下面的动静,上次没保护好夫人,让夫人被萧郁青那个疯子抓住从而感染上了时疫,他们已经受了军棍处罚,现在背上还隐隐作疼呢。但此刻,他们彼此望望,却都不敢发出一点动静,更不要说下去保护夫人了,生怕被夫人发现自己的存在。 树下,那四名男子已经全部抱头捂肚躺在地上哀嚎,可商渔还没解气,拳头一刻不停地往地上的人身上揍过去。手揍疼了,就用腿脚踹,好似把他们当作了什么人在狠狠宣泄怒火。 求饶也没用,树上的暗卫看得牙疼,甚至往后躲了下身子,怕被波及。 “四公主!四公主救救我们……” 终于有人发现了不知在暗处站了多久的褚晚樱,纷纷手脚并用爬向她,逃离商渔的拳脚。 商渔冷静了些,看向站在暗影里的女子,没想起来她是谁。 褚晚樱见那人的手都快摸到自己的鞋子了,便满脸厌恶地将人踹开。剩下的人再不敢轻举妄动,趴在地上苟延残喘。 “四公主,是他,是他一言不合就对我们动手的!”有人按耐不住,向褚晚樱颠倒黑白。 “是啊,我们几人就是想跟他搭个话,不曾想他突然动手,将我们伤成这样,四公主,您是看见了的。”他们根本不怕商渔会反驳。 果不其然,即使听了他们几人的话,商渔还是站在原地,没有要开口说什么。 褚晚樱没有搭理他们,只是打量着面前的人。 “四公主,萧将军娶得人就是他,他就是那个傻子商渔……”其中一人暗示道。 褚晚樱好似终于反应过来,她解下腰间的鞭子,一步步走向商渔。 商渔不闪不躲,树上的暗卫眼看情况不对,本想下来阻拦,谁知褚晚樱一个转身,鞭子抽在了刚爬起来的几人身上。 “本公主真的不屑和太蠢的人说话。”褚晚樱道,还未等她再有什么举动,那几人已经惊慌失措地逃走了。 树上的暗卫屏息凝神,又默默收回了自己的脚。 褚晚樱略有所觉,但没抬头去看。 “小鱼。”萧明宣终于寻到了商渔,向他走来。 商渔刚刚泄过的火又蹭地一下烧起来,扭过身面向池塘,不看萧明宣。 褚晚樱倒是往前一步,唤了一声:“明宣。” 商渔耳朵动了动,假装盯着塘里的荷花。 今晚的月色明亮皎洁,照亮了水面泛起的银色涟漪。荷叶盛着一汪月色,随风摇曳着,彼此挤挤挨挨,轻触对方的轮廓。荷花传来阵阵清香,悠然与池塘上方的模糊夜色相融。 萧明宣来到商渔身边,对褚晚樱点了下头:“四公主。” 商渔无心赏莲,整个人僵直着,“偷”听身后人的对话。 褚晚樱直直看着他,道:“明宣,我有话想对你说。” 树上的两个暗卫进退不得,冷汗都下来了,这种场面可不是他们能看的。 “也好。”萧明宣回道,冲着树上方挥了下手。 暗卫会意,连忙你推我搡地从树上掠走。 商渔听到动静,抬头看,只看到头上的树叶在动。 “可否换一个地方?”褚晚樱斟酌后道。 萧明宣看一眼商渔,没有说话。 褚晚樱便知晓他的意思了,她深吸一口气,道:“明宣,我们从小一同长大,我以为,我的心意你一直都知道。” 萧明宣道:“四公主,我对你从未有过旁的意思。” “你这人,从话就不留人情,现在还是这样。”褚晚樱偏过头去苦笑一声:“所以,你们是两情相悦?” “嗯。”萧明宣肯定道。 “若是我……” “不会,你不会甘居人下。”萧明宣打断她的话。 褚晚樱一噎,她心中酸涩闷痛,扭过头去擦掉眼角的一滴泪:“我们果然是自小一同长大的,不然也不会如此了解彼此心中所想。” 她甚至不会屈居于男人之下,做一个只在内宅谋生的女主人,更何况是做以色侍人的妾。 半晌,褚晚樱收了手中的鞭子,再抬头时,已收净脸上所有的情绪:“你们成亲时,我未能到场,备有一份贺礼,明日会送入你府中。” “萧将军,我们就此别过。”褚晚樱行了个礼,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池塘边,萧明宣牵住商渔的手,商渔不高兴地挣扎了两下,还是跟着他往外走。 两人没回太极宫,径直往宫门外走去,回府。 太极宫里,宴会还未散,贺旬不时回头看一眼站在身后的人,然后婉拒其他人敬的酒。 云虚舟向来不喜这种虚伪又吃不饱的宴会,所以即便是皇帝宴请,他也找托词推了,一个人悠哉回了恬庄。 贺旬桌上的酒壶还是满的,但见到其他人喝完了杯中的酒,身后候着的宫人就会上前来添,不免有些动摇。 他端详泛着光影的酒液,等回过神来,已饮下一杯。像吞刀子一般,一股灼热直烧到肺腑,贺旬皱眉,显然无法适应这味道。 温寻言见他酒杯空了,便上前给他添上。 贺旬看着过来添酒的温寻言,捏了一下他的指节。 温寻言低着头,目光从他喉结处掠过,却没再继续往上看,添完酒后就回到了贺旬的身后。 贺旬也没想到这酒的劲这么大,不过才喝了两杯,头就有些晕了。 他酒量不好,所以在外甚少喝酒。但即便他喝醉了,旁人也看不太出来,只是眼神略有涣散。 温寻言再次上前为他添酒时,被贺旬抓住了胳膊:“阿言,我想回家。” 温寻言终于察觉出他不对劲,环视大殿,发现没人注意他们。席上众人都喝多了,他便只与褚清砧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扶着贺旬出了太极宫。 殿上,兰骨瑶还在给褚康敬酒,窈窕的身姿晃得人眼热。褚清砧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幕,然后瞥向一脸阴沉的褚庭岚。 温寻言扶着人上了马车,贺旬大约是真的喝醉了,从刚刚出来时就一直盯着他,不论温寻言说什么,他都不移眼。 温寻言简直被他看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他伸手触碰贺旬的脸,发现他喝醉了酒脸却无恙,只有两只耳朵烫手。 贺旬直愣愣地看着他,看够了就伸手环抱住温寻言,在他耳边低低地唤:“阿言,阿言……” 温寻言拍拍他,等到了彼岸巷的院子,贺旬好似清醒过来一般,牵着他走进屋内。 “贺旬,你好了吗?”温寻言在后面跟着,疑惑地问道。 贺旬没有回答,拉着人进屋反手关上了门,温寻言还想说些什么,突然被他压在了床榻上。贺旬的目光专注克制,从他的眉眼一寸寸往下移,温寻言似有所感,心脏狂跳像要冲破胸腔。 贺旬挨近他,一个温热的吻便覆盖下来。 温寻言的脑袋都麻了,贺旬从未这样亲过他,缠绵磨人的唇舌纠缠着它所触及到的一切,温寻言呜呜地叫着,却软着身子不知怎么反抗。 贺旬吻得温柔却深,手指探进身下人的衣裳,摸到一手细腻的皮肉。 温寻言被吓到了,手推拒着他的动作,眼睛红了一圈,颤着声叫他:“贺旬,贺旬——” 贺旬听到他的声音,清醒过来,慢慢将手抽出来,给身下快哭了的人整理衣裳。然后埋首在温寻言的脖颈,吐息灼热,他呢喃着:“是我之过,阿言,你别怕……” 温寻言眼圈更红,问他:“你是不是喝醉了?” 贺旬吻他的脖颈,又惹得身下人颤抖:“阿言,我没有你想的那么高尚。” 温寻言闻着他身上那股常年的药香,慢慢冷静下来,攥住他的衣裳道:“我没有,没有很害怕,我只是……” “我知道,”贺旬起身,亲他的额头,“我都知道。” “你会不会觉得很怪,或者觉得很恶……” “不会,只要是你,我都喜欢,”贺旬轻声安抚他,“阿言,你不要担心。” 萧府,扶云轩。 商渔沐浴过后上塌就寝才发觉头晕脸热,他偷尝了太多冷酒,酒劲直到现在才上头。 萧明宣上床时,把人搂过来一看,人都要醉晕了。他好气又好笑,哄着人喝下解酒汤,然后抱着暖烘烘的人入睡。 醉了的商渔倒是忘记了生气,窝在熟悉的气息和怀抱里安然睡去。 翌日,商渔酒醒之后,回想昨日的种种,又气得连饭都快吃不下了。 萧明宣在书房议事,商渔在门口转悠了两圈,然后敲响了排云的门。 “将军,昨晚被夫人打的那些人俱已查清。”景期抱拳道。 屋子里除了景期孟尝,还有一直跟着商渔的两个暗卫。现在,是向萧明宣汇报昨夜的事情。 萧明宣刚点头,书房门突然被大力推开。 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站在门外,她一头披散的长卷发,只露出一双黑亮的大眼睛。身上的衣服赫然是昨夜献舞的兰骨瑶身上所穿的那套衣裙,露着大片雪白的后背腰肢,衣服上缀着羽毛和铃铛,走动间带着响声,姿态高傲又勾人。 她的身后,还站着一脸木然的排云,此刻,正视死如归地看向屋内的人。 第三十四章 讨厌 孟尝倒吸一口凉气,心道这是何人,怎会如此大胆,敢明目张胆地勾引将军。 萧明宣端坐着,目光从上到下仔细描摹站在门口的人,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屈。 景期依照身形很容易猜出这人是谁,极有眼色地带着屋内的其余人出去了。 商渔一步一响地赤脚走进来,书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他站在桌前,面纱下的嘴角得意地翘着。 门外,孟尝挣脱了景期的桎梏,厉声道:“你们就这样让她进去了?还不清楚她是谁派来的呢!万一她要是伤害到将军怎么办?” 景期很不耐烦:“不会。” “怎么就不会,你们知道她是谁吗?”孟尝有些生气,继续道:“况且,将军这么做怎么对得起夫人!” “你口中的夫人就在书房内。”景期冷冷道。 孟尝瞪大眼:“将军是要休了商公子?为什么!” 他还没缓过来,就被忍无可忍的景期锤了一拳:“我是说,商公子就是刚才穿裙子的女子!” 孟尝比刚刚还要震惊,托着自己的下巴转头去问排云:“他说的是真的?” 排云恍惚地看向他:“啊,要不要一起喝个酒?” 她需要酒压一压心里受到的刺激,景期道:“正有此意,走吧。” 五个人结伴而行,孟尝缀在最后面,还在试图理清楚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 书房内,萧明宣放松地倚靠在椅背上,他身量高,哪怕是坐着,也几乎能与商渔平视。 “过来。”萧明宣沉声道。 商渔依言走到他身边,被萧明宣拉坐到腿上。商渔扶着他的肩,双膝跪在椅子两侧,脸上的面纱随着动作扬起一角,露出他涂了口脂的嘴唇。 萧明宣捕捉到这一艳丽,伸手在面纱下摁住了他的唇。 商渔不满地轻哼一声,扭着身子想下来。 萧明宣适时哄住他:“乖点。” 商渔皱眉,干脆张口咬住他的指尖,含糊道:“你还对她笑!” 这说的就是昨晚宴会之事了,萧明宣愉悦道:“还在吃醋?” 商渔瞪着他,轻哼一声:“你是负心汉!” 萧明宣轻笑:“夫人可冤枉我了,明明我心里眼里只你一人。” 商渔眨眼,被他这一句话顺了毛,舔了下他的指尖:“那还差不多。” 萧明宣眸色渐沉,抽出手握住他细瘦的脚踝,一路摸到商渔的腿间。萧明宣微挑眉,生出了点逗弄的心思:“小鱼怎么没穿袴子?” 除了外面的宽大衣裙,商渔里面什么都没穿,他疑惑道:“我不知道,里面要穿袴子的吗?” 萧明宣解了他的面纱,商渔的口脂被蹭花了,他自己却没察觉,还往前凑要亲萧明宣。 两人贴得更紧,商渔吻得主动,萧明宣张着嘴任由他取舍,暗示性地掐他腿间的软肉。 商渔亲够了,舔着嘴唇直起身,脸上一片绯红,眼睛湿润地看着身前的人。 萧明宣握住他硬得流水的性器,回答他刚才的问题:“不穿也可以。” 商渔被布满硬茧的手指搓弄着,浑身刺激地颤抖起来,身上裸露的皮肤也染上薄红。眼见着他要泄了,萧明宣却停了动作。 商渔难受极了,想伸手去抚慰自己却被阻止。萧明宣的体温较平时更高些,手掌也灼热,他指尖用力挤进商渔的口齿间,命令道:“舔。” 商渔含着他两根手指,吞吐舔弄着,像在吃糖葫芦般认真单纯。指尖抵进咽喉,商渔感到不适,又缓慢地吐出一些,如此反复。 萧明宣气息加重,左手隔着衣裳布料按住他的乳首,略用力抠揉着。 商渔呜呜地叫着,受不住他这般挑逗,性器往前磨蹭,戳在他的腹腰处。 等两根手指足够湿,萧明宣才缓慢地抽出来,钻进他的裙下,从他的穴口处重重划过。 商渔呜咽一声,还未说什么,就又被萧明宣握住了要害。 萧明宣拓着他的后穴,两指撑开往深处探去,商渔挺腰仰头,露出纤白的脖颈。萧明宣啄吻他耳后的皮肤,咬住一块软肉吮吸,然后慢慢向下,在锁骨处流连。 等商渔软着腿将他全部吃下去,眼泪也顺着绯红的眼角落下来。他被延迟快意,久久射不出来,已经委屈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萧明宣吻掉他的眼泪,粗狞的性器顶住他的敏感点,再握着腰往下摁了摁,商渔便呻吟着泄了出来。 商渔身子抖个不停,他咬住嘴唇,手握拳没什么气力地砸向萧明宣的胸膛:“混蛋……” 商渔吸得太紧,萧明宣捏了把他的屁股肉,气息不稳道:“夫人竟学会骂人了。” 话落,萧明宣托起人放在案上,抓住商渔的右脚腕放在肩上,偏头咬了几口:“再多骂两句。” 商渔躺在书案上,嗔怒地看着上方的萧明宣,刚张开嘴,就被萧明宣猛烈的撞击激出喊叫。 萧明宣大开大合肏了百十来下尤觉得不过瘾,顶弄的动作便越发重而快,锲进最深处还要磨一磨,直做得商渔尖叫出声。商渔身上的铃铛响个不停,不论怎样动作,都能发出悦耳的乐音。激烈的快意裹挟着商渔仅剩的理智,他推拒着萧明宣的腹部,却阻挡不了一点进攻,左手在书案上挥舞,碰倒了砚台,墨汁顺着桌面四散,沾黑了他的手腕。 “……慢点……求……呜嗯……夫君……萧明宣……” 商渔的求饶似乎起了点作用,他濡湿的睫羽微颤,又被萧明宣舔干净。他感到萧明宣退了出去,然后掀起了他的裙摆,商渔微抬头去看,只能看见自己的裙子鼓起了一大块。他曲着双腿踩在书案边,紧接着被萧明宣咬住了腿间的嫩肉,他惊喘一声,随后发出失控的哭泣:“不要……不要舔……我不……” 商渔浑身通红,扭着身子往上爬,又被萧明宣握住两瓣屁股拖回来。萧明宣把他腿心两侧咬得红彤彤的,羞耻至极的地方被舔了个遍,复又一刻不停地被填满。 萧明宣把人抱起,抵在身后的墙上往上顶,商渔哭得满脸泪,朦胧的泪眼看着萧明宣衣冠整齐的样子更觉不公平,抖着手指解他的衣裳。衣裳被脱了大半,商渔贴着他的上身,发泄般咬了又咬。萧明宣吻他一下,停下来道:“还要吗?” 商渔自暴自弃地枕在他的肩窝处,搂紧了身前的人:“要,好舒服。” 萧明宣放缓了动作,捏着他的脖颈重重吻他,温柔的性爱更要了商渔的命,他刚刚已在书案上已泄了两回,这下什么都泄不出来了,性器却还硬梆梆地撑起了裙子。 “快点,快点……”商渔自己颤着腰往下坐,萧明宣闷哼一声,动作又快起来。 商渔觉得自己胀得厉害,好像有什么别的东西就要出来了。他一口咬住萧明宣的脖子,身体被牢牢禁锢住却还是抖得厉害,滴滴答答的落水声响起,商渔低头看裙子洇湿的大片地方,终于明白自己泄出了何物。 他彻底崩溃,哭得好不可怜,声讨搂着他的人的罪状:“讨厌你……” 萧明宣不为所动,继续动作着:“乖,做完再讨厌。” 整整一日,商渔都没有同萧明宣讲话。 那条换下来的衣裙被他先烧后埋,还发誓再也不会碰这种东西。商渔窝在床榻上,后面肿痛,手腕脚腕都是指痕,脖颈更是一片狼藉。萧明宣给他上药,动作稍微重点,就会被生着气的人软绵绵地踹一脚。萧明宣自知理亏,动作也越加轻柔,等哄睡了床上的人,再去收拾书房。 这是昨日商渔睡过去前下的命令,要他亲自清理,不能假手于人,更不能让人发现。 萧明宣拎着清扫用的木桶,在一群下人吃惊的神情中走进了书房。 宿醉刚醒的排云等人静了几息,然后孟尝呆呆道:“要不,咱再去喝几杯?” 几人齐齐转身,又往厨房走去。 到了夜晚,萧明宣怀里空落落地躺在床上,扭头看向背对着他的商渔。等商渔熟睡后,才将人抱了个满怀,舒坦地睡了。 又过了几日,京城内突然开始大街小巷流传一件事情。据说,三皇子褚庭岚和陛下在勤政殿吵了一架。问及源头,竟是褚庭岚想要娶匈奴公主兰骨瑶为正妻,但陛下却不允。三皇子口不择言,说陛下之所以不准,是因为他自己想要纳兰骨瑶为妃。褚康一时震怒,狠狠踹了褚庭岚几脚,然后便气得头风发作,差点晕了过去。朝堂上原本有意支持褚庭岚的人,现下都望而却步,心生退意了。 褚庭岚自知惹了大祸,自己禁足于府内,等陛下病好后再发落。 如今,人人都在传这匈奴公主兰骨瑶是倾国倾城的美人,竟叫贺朝皇帝和自己的儿子相争。有见过兰骨瑶真容的,都对这一说法表示肯定。于是这流言便越传越凶。 第三十五章 梦长 商平四十大寿,只想在府里低调地摆一桌酒,同晚辈们相聚,所以没有对外宣扬。商渔和萧明宣一大早就乘马车回了商府,陪着商平用早膳。 商平晨起时精神气色都好,现下更加喜笑颜开,拉着自家儿子说了不少话。 到了巳时,贺旬带着贺礼来给商平祝寿,温寻言有些拘谨地跟在他的身后。 前厅里多添了两盏茶,贺旬拉着温寻言坐下,同在座的其余人说话:“萧将军,上次宴会匆匆一见,还未来得及打招呼,现如今,你的腿已是完全好了,恭喜。” 萧明宣颔首道:“还要多谢贺医官的师父,云老大夫。” 他们两人说着简短闲话,商平扶着肚腩多看了两眼温寻言,倒也没有过多询问他的身份,只是打趣贺旬道:“你今日来,怎么还带了个俊俏的小公子?” 温寻言红了脸,忙站起来道:“晚辈温寻言见过商大人。” 商平动作一顿,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商渔,又恢复常态道:“你不必拘束,今日贺旬带你前来,便算是见过了家人。你且自在些,陪我这个长辈吃一顿酒吧。” 商渔也一直在盯着温寻言看,他突然起身,跑到温寻言身边坐下,掏出怀里藏着的蜜糖,分给他吃:“这个给你吃。” 萧明宣多看了两眼那蜜糖,眼里带着淡淡的无奈和笑意。 商平看见这一幕,哈哈笑了两声,道:“你们倒是一般大的年纪,可以玩到一处去。” 温寻言有些意外,但还是接受了商渔的好意:“多谢商公子。” 商渔摇头,一本正经道:“家里人都叫我小鱼,你也叫我小鱼。” 温寻言见满屋子人都温和地看着自己,心里不免柔软,他轻笑道:“那我以后就叫你小鱼。” “嗯,寻言嫂嫂。”商渔答应着。 这一唤直让温寻言过了两息才反应过来,他立时低下了头,热意涨了满脸。 商渔见他这样还以为自己叫错了,指着贺旬解释道:“这是兄长,那你就是嫂嫂啊。” “不错不错,”商平点头赞许,“我今日大寿,如何也算是好日子,就收贺旬为义子吧。” 贺旬还未说什么,门外传来云虚舟洪亮的声音:“我看好,就这般定下了!” “云老大夫,可算是把你等来了。”商平乐呵呵起身去迎。 云虚舟拄着拐棍,依旧是精神矍铄的模样:“商大人,老夫特来给你祝寿的。” “云老大夫能来真是太好了,我高兴啊!”商平喜眉笑目道。 云虚舟捋着胡须,看向贺旬道:“徒儿,你自小就是被商大人救回了一条命再交予我学医的,如何说,你都该称商大人一句义父。” 贺旬便大方地行了个礼,恭恭敬敬地对着商平唤了一声:“义父。” “好好好,”商平一连说了几个好,又拉着云虚舟坐上首,几人闲话家常。 人总算是到齐,商渔没有坐回萧明宣身旁,反而拉着温寻言去自己院子里玩去了。 屋内,云虚舟道:“之前在瘟疫区,我忙着研制药方,这孩子照顾了旬儿多时,我还未多问过一句。”他说的便是温寻言了。 商平点头,问贺旬:“你既同他在一起,可知晓他的身份?” 贺旬点头:“我知晓。” “可是当真的?”云虚舟严肃道。 贺旬没有犹豫,他看向萧明宣道:“萧将军对小鱼是何种心思,我对阿言便是何种心思。” “你既已认定,老夫也不会说什么。”云虚舟道。 商平也道:“你们都是好孩子,也就不用我们这些长辈过多操心了。” “时辰还早,商大人同老夫对弈一局?”云虚舟问道。 商平自然同意,两人相携去了院子里的一处亭子,在午膳前先手谈一局。 前厅里只剩下萧明宣和贺旬不尴不尬地坐着,各自喝着茶,却没什么话聊。 虽说秋高气爽,但今日天气却极好,日头不烈也不弱,适合晒太阳,慢慢消磨时间。 问梅阁里,商渔正同温寻言说萧明宣的坏话:“他不许我吃蜜糖,我偷偷藏起来的。” “贺旬也不许我多食辣。”温寻言小声道。 商渔好奇道:“那你也偷偷藏起来吃吗?” 温寻言抿唇摇头:“贺旬虽不让我多食,但也会让我解解馋。” 商渔歪头想想,得了个好点子:“等会儿午膳,我们可以给对方夹菜。我给你夹辣的,你给我夹甜的。府里的厨娘婶婶做菜很好吃的,甜食好吃,辣菜也好吃。” 温寻言也有几日未吃辣了,又觉得他这法子可行,于是点头同意。 午膳准备妥当,六人落座,商渔和温寻言坐在一起,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萧明宣和贺旬陪着两位长辈喝酒,商渔和温寻言就偷偷摸摸地给对方夹菜。 不一会儿,两人碗里就装了满满当当的吃食,可还没等他们二人高兴,身旁具出现一只手,将他们面前的碗换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淡营养的肉食蔬菜。商渔和温寻言蔫了,只能默默捧着碗吃饭。 萧明宣和贺旬碰了个杯,祝贺自己识破了他们的小伎俩。 席上无人喝多,原本喝两杯就是助兴而已,点到为止,也没人劝酒。 酒足饭饱,几人又聊了几句,便各自回了院子歇下。 排云趁着上午的功夫,收拾出了两个闲置院子,一个给云虚舟住,一个给贺旬温寻言休憩。 虽贺旬面色无异,但温寻言却知道他有些醉了。温寻言扶着人到了收拾出的院子,贺旬搂着他进屋躺进床榻里,半醉半醒地亲他。 被褥柔软,温寻言睡得极快,只是做的梦,却并不轻松。 梦里,他正躺在一张简陋粗糙的木板床上,四周一片昏暗,只有朦胧微弱的亮光从高高的窗口落进来。他被人死死摁住了双手双脚,模糊光晕里,有一个人,手里拿了把晃眼的刀向他靠近。 他听到自己在挣扎嘶吼着什么,那声音尖啸怨愤,比之地狱的鬼受刑时发出的惨叫还要凄厉。 “不要!放开我!” “我要杀了你们!” “滚开!不要碰我!” “不要!不要——” “啊——” 剧烈的疼痛蔓延至全身,不管他如何拼命挣动,都不能逃脱桎梏。他甚至看见了满眼的血,从他的下半身慢慢淹没至上半身,直至他整个人消失在血海里。 “不要……”他还在痛苦的哀嚎,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只是一场梦。 谁来救救我。 恍惚中,他听见了极小的对话声从门外传进来。 “里面怎么了?” “商大人可别进去,这里面是那个安垚王府的小世子正在受刑呢。” “受刑?” “是啊,宫刑。” 商平皱眉,想起自己也是见过安垚王府的小世子的,是个聪明伶俐,活泼讨喜的孩子。还是和自己的儿子一般大的年纪。 里面的哀鸣让人心下不忍,商平从袖笼里掏出了一样物什。 “这……商大人,这不合规矩,这可是圣旨,陛下的意思。” 商平便又从怀中取出厚厚一沓:“这些可够了?” “也罢,”那人咬牙道,“反正这小世子也受了一刀,以后再不能人道,我这便去里面知会一声。” 身下的痛变得麻木,温寻言感到自己的血好似在不停地流,浑身都僵硬,却又在扭曲地颤抖。 结束了吗?他木然地想。 “算你走运,今日商大人留了你半全的身子,几日后你便进宫,就叫温苟,去监栏院干活吧。” 他被抬走了,紧接着被丢弃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小房间里。往日的荣华富贵,皇宠眷顾都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他苟延残喘的身体,和两百五十七条人命的不甘恨意。 忍了许久的泪终于自眼角滑落到肮脏的地面,此时此刻,他仅剩的一点尊严,也如这滴泪一般,变得轻贱不堪。 这梦太长了。 “阿言,阿言?” 温寻言睁开眼,他茫茫然,还未回过神来。 贺旬把他搂进怀里,轻抚他的背哄慰道:“阿言,别怕。” 好半晌,温寻言才动了动,他道:“我睡了多久?” “不过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他喃喃道。那为何这梦还这么长,永远醒不过来? 温寻言闭眼,窝进贺旬温暖舒适的怀抱:“你酒醒了?” “只喝了一点。” 温寻言贪婪地闻着他身上的药草香,又道:“商大人救了你。” 也救了我。 “嗯,我自小是个孤儿,无父无母,差点饿死街头。是商大人看我可怜,便给了我银钱吃食,还让我跟着师父学医,有一技傍身,日后也能立于天地。” 温寻言抬头,刚刚做梦时流了许多泪,现在都已干了:“那我们以后常来看他,好不好?” “好。”贺旬没有问他做了什么梦才哭得这样可怜,也没有问他为何突然提起商平,只是体贴地给他盖好被子,又哄道:“再躺会儿。” “嗯。” 第三十六章 心悦 褚庭岚在府里禁足了些时日,虽褚康还未下旨降罪,但他已经觉得自己无力回天,往日累死累活做的那些“伟绩”,现在全部被打回原形。 他心情烦躁地想,大不了就是被父皇遣去封地,无诏不得入京。 府里的下人都不敢过多上前惹他的眼,战战兢兢地伺候着。 云岑特意派了人来看他,褚庭岚满脸不耐地瞅着来人,道:“母妃派你来做甚?” 那太监行了个礼,奉上一个匣子:“殿下,云妃娘娘说了,这匣子里的东西可保你度过此次难关。” 褚庭岚脸色终于转晴,伸手拿过匣子打开,只见里面是两颗不同颜色的药丸。 “红色的这颗,可保殿下顺利娶兰骨瑶公主为妻。黑色的这颗,可保殿下不受陛下责难。” 褚庭岚心中欣喜,急切问道:“该如何做?” 那太监上前两步,附在褚庭岚耳边密语几句,听完后,褚庭岚彻底笑开,连夸云妃的计策甚妙。 过了两日,兰骨瑶受太子相邀去京中最大的酒楼吃饭,她欣然前往,被店小二带到三楼的一处雅间内。 店小二先上了几道菜,后又上了一壶酒:“姑娘,这是我们店里的招牌,龙岩酒,您尝尝。” 兰骨瑶看着酒杯里的红色酒液,意味深长地一笑,端起便一饮而尽道:“确是好酒。” 店小二见她喝下,又恭维了两句,便退下了。 兰骨瑶一个人在雅间内喝完了一整壶龙岩酒,她眼神迷离,双颊通红,俨然一副半醉的模样。 “三殿下,酒我都喝完了,还不出来吗?”兰骨瑶撑着下巴道。 “你怎知是我?”褚庭岚挑开珠帘,施施然走出来。 兰骨瑶却道:“给我下这种药,殿下想做什么?” 她站起来,走近褚庭岚,双手搭在他的肩上,妩媚一笑:“你想要什么,直说就是,我无有不应的。” 褚庭岚揽过她的腰,显然不信她的话:“中元宴上,你可是勾得旁人眼睛都直了。” “那也算是我的本事啊,怎么,殿下现在是吃味了吗?”兰骨瑶笑得更柔媚,贴近他的身子,吐气如兰道。 褚庭岚抱起她扔到床上,捏住她的下巴道:“我早该知道,你没那么安分。” 在中元宴之前,一直都是褚庭岚与他们匈奴来使接触,兰骨瑶自见他起便频频示好,所以褚庭岚一直理所应当的以为兰骨瑶已属意他。 兰骨瑶不慌不忙地止住他的动作,起身反压住他,指尖点火般从他颈间往下滑:“殿下别急啊,你还没答应我的条件呢。” “你现在这样,还想提条件?” 兰骨瑶慢慢解着他的腰带,反驳道:“自愿和被迫的滋味自然不同。” “如何,答应吗?”她弯下身子靠近他,将吻未吻道。 褚庭岚气息渐渐不稳,抓住她胡乱挑逗的手,翻身拿回主动权。 帐子落下来,遮住了里面气氛热烈的画面,只不断泄出令人面红耳热的声音。 彼岸巷。 温寻言进门便喊贺旬,兴高采烈地要给他看怀里的东西。贺旬也刚回没多久,正在厨房做饭食。他闻声出来,温寻言便贴过去,拉开了衣襟。只见衣裳里兜了满满当当的红浆果,颗颗都又大又鲜艳。 “去哪玩了?”贺旬抹掉他下巴上粘到的一点灰。 温寻言脸庞染着淡淡的红,兴奋还未退却的模样:“我和小鱼去骑马了。” 院子里的兔子似是闻着味跑过来了,扒着温寻言的脚不放。贺旬弯下腰将它抱起,又问道:“好玩吗?” “嗯!我和小鱼比谁跑得快,他骑的马好威风,驮着他一会儿就不见了。”说到一半,温寻言又放低了声音道:“我觉得梁老的马有点老了,都跑不动。” 贺旬道:“然后呢?” “我们还去湖里逮螃蟹了,但是抓不住,所以我们就去店里吃了两盘。” 贺旬失笑,道:“若还想吃,我去买些来在家里做。” “嗯,”温寻言开心地点头,又往前凑了凑,“你快尝尝,这是我和小鱼在林子里采的,很甜的。” 两人低头才发觉,温寻言怀里的浆果已经不知被那兔子偷尝了几颗,原本雪白的毛发都染红了。他们相视一笑,戳着兔子的耳朵,训斥了几句。 在院子里聊完,贺旬便牵着人进屋,温寻言问道:“不吃晚饭吗?” 贺旬让他在床上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了几瓶药:“你今日骑了马,该是磨破了。” 温寻言一下子红了脸,他眼见着贺旬走了过来,于是往后稍坐了坐:“我自己涂药就好。” 他有四年未骑马了,又在外疯玩了一下午,玩的时候没感觉,现在倒是觉得腰酸屁股疼,腿心也火辣辣的。 贺旬拿着药过来,握住他的小腿:“别乱动。” 温寻言揪着床上的褥子,呼吸都乱了。他呆坐着,任由贺旬解他的衣裳,直到剩下最里面的里衣。贺旬蹲下,轻扯掉他的里裤,温寻言慌乱地用上衣衣摆遮住腿根。 两条匀称白净的腿不安地并在一起,又被贺旬分开。贺旬的手从他的膝窝处往上抚摸,碰到大腿内侧的红痕时端详一会儿,再用指腹轻触。温寻言低着头看他,身体因为他的触动而细微颤抖着。 贺旬细细地给那些红痕上完药后,抬头看着温寻言道:“遮住的地方也须得上药。” “我、我没事,不疼。”温寻言没看他的眼睛,偏过头盯着别处。 贺旬捏着药瓶,看他紧紧护住的地方。温寻言遮得严实,哪怕他蹲下也看不见什么。 贺旬无法,只能伸出手去探,温寻言没想到他会把手伸进来,不知所措中猛然并上双腿,将贺旬的手牢牢夹住。 “我、我我……”温寻言连着说了几个我,腿想打开却又不由自主地合上。 “阿言,放松。”贺旬轻叹一声,安抚道。 温寻言干脆闭上眼,慢慢将腿打开,又听贺旬道:“衣裳拿开。” 温寻言咬着唇,抖着手拿开衣摆,完完全全地露出腿心的部位。 过了好半晌,温寻言都没感觉到贺旬的动作,他心一沉,刚睁开眼,就感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上了他最难以启齿的地方。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他敏感的肌肤上,温寻言忍了又忍,才没像刚才一般,把贺旬的头夹住。只是他抖得太厉害,开口时已含了哭腔:“贺旬——” 贺旬低低嗯了一声,在他腿心的嫩肉处吮了一口。 “啊——”温寻言软了身子,直直往后倒在床榻上。贺旬的吻便往上走,亲他雪白的肚皮,软韧的腰肢,还有绯红的胸膛。 温寻言的衣裳被彻底剥除,贺旬压着他,吻遍了他身上每一个地方。再被含住乳尖吮咬时,温寻言的眼角渗出了薄薄的泪。他抱着贺旬的头,不知是在迎合还是想要推开。 从始至终,温寻言底下的东西都是安静的,没有一点反应。他羞耻又难过,不知该怎样让贺旬舒服一点。温寻言能感觉到贺旬想要他,但是对于这档子事,他所知道的都是在监栏院里看到的,所以,他根本不懂两个男人之间该如何做。 温寻言又被咬住唇瓣深吻,贺旬的手在他的腰间掐揉摩挲,把那一块的皮肤揉得更红。 “阿言,阿言。”贺旬不断地叫他,温寻言搂着他,呻吟着回应。 贺旬的衣裳只有些许凌乱,而温寻言却裸着身子在他身下承受着,全身上下都被看遍了。 两人颠来倒去厮磨许久,贺旬终于停下,伏在他的脖颈处,哑声道:“阿言,日后不必再避着我。” 温寻言心里一动,鼻子也有点酸,他迟疑着问:“是不是很难看?” “不会,”贺旬认真答,“阿言哪里都好看。” 温寻言皮肤更红,身上也更热了些,起了层薄汗,他害羞道:“可是,我都不会。” “不会什么?” “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让你舒服。” 他还未经过人事便被处以宫刑,那个年纪,怕是连自渎都不曾有过。 贺旬心疼地亲亲他:“阿言,你不必讨好我。” “我没有,”温寻言小声道,“我只是心悦你,想为你做这些。我想同你亲近的,只是我什么都不懂。” 贺旬将他散乱的发抚好,怜爱地在他额上亲吻:“日后我再教你。” “嗯。”温寻言点头,搂着他的脖子起身。 贺旬给他换了身衣裳,一身痕迹被掩藏进布料里。温寻言肚子有些饿了,便往厨房走去:“我刚回来便闻到很香的味道,你在厨房做了什么?” “灶上温着鸡汤,你先去喝几碗。” “不一起去吗?”温寻言回头看他,见他还坐在床榻上,便疑惑道。 “我把床榻整理一下,你先去。”贺旬道。 温寻言瞥那床铺一眼,想起刚刚发生的事情,羞涩道:“那你快点哦,浆果会被兔子吃完的。” “好。” 见他出了门,贺旬才扶着脑袋低叹,他身|下|硬|得难受,为了不被看出端倪,只好支走温寻言,然后再解决。 厨房里,温寻言深深吸了口扑鼻的鸡汤味,小心地盛了两碗出来。他把最好看的那一碗端起来,想着先去给贺旬。还未进门,便听见屋内传来的一声低沉闷哼声,紧接着有人哑声唤他的名字:“阿言。” 不知为何,这声音听得他耳热,温寻言偷偷从门外望进去,差点将端着的碗摔在地上。 屋内,贺旬倚着床头,衣襟半敞,腰间被一件衣裳遮着瞧不真切,只能看见贺旬的手覆在上面动作着。 温寻言仔细看着,忽然辨认出那件衣裳是自己刚刚穿的里裤,被脱下时一直放在一旁的。他的心跳也随着贺旬越加深重的呼吸剧烈跳动着,身上的血液像刚刚在榻上时那般热起来。 贺旬的腰绷紧往上弹了几下,然后他掀开里裤,露出被深藏的狰狞物什。 温寻言的呼吸顿住,他红着脸小跑回厨房,太阳穴突突地跳动。 那是什么? 温寻言目光往下移,好似终于明白,他与寻常男子的不同。 也终于明白,贺旬往日说的贪欲和高尚到底是何意思。内容已经显示完毕 第三十七章 欺负 褚康精神不济,所以近几日都是褚怀临代为处理政务。褚康倚靠在床头,看着自己的儿子,贺朝的太子,有条不紊地将大臣所奏之事一一禀明,俨然已有天子的模样气度,不输他这个老皇帝半分。 褚怀临事无巨细叙述完毕,褚康却盯着他默然不语,没有任何反应。褚怀临仍旧是毕恭毕敬的样子,始终微垂着头,镇定沉着地等着褚康的点评。 赵篱从宫女手中接过汤药,轻声走到褚康身边服侍他喝下。褚康终于移开眼,不紧不慢一碗汤药喝完,他才淡声道:“做得不错,你现如今倒是越发有天子的样子了。” 褚怀临从容地跪下,竟是应承了他的话:“是父皇教得好。” 褚康面色沉了沉,就看他这么跪着,没有出声叫他起来。 褚怀临一动不动,平静地说起另一件事:“兰骨瑶已与三弟有夫妻之实,怕是不久,三弟就该请旨赐婚了。” 褚康微眯着眼,冷笑一声:“你们一个两个,倒是背着朕做了不少事情。” 褚怀临指尖微动,道:“既然匈奴公主与三弟两情相悦,父皇何不成全他们。” “好,”褚康道,“太子如此有心,不如下旨赐婚,圆了他的愿!” “儿臣不敢。”褚怀临道。 “你有什么不敢的!”褚康直起身指着他,怒斥道,“你现在都敢威胁到朕的头上了!” “儿臣不敢。”褚怀临重复道。 褚康抓起桌上的碗盏朝他砸过去:“自你少时为太子起,朕让你做的事情你从未出过差错!怎么,现在是看朕没几年可活了,翅膀硬了,竟敢忤逆朕了是吗!” 褚怀临任由那碗砸向自己的额头,不闪不避,只在听到他的话时脸白了几分,攥着衣袍没有应答。 赵篱急急上前几步,拍着褚康的背道:“陛下息怒,太医院提点说了,您可千万再不能动气了。” 褚康咳嗽几声,拍着床榻怒不可遏道:“滚!滚出去!” 褚怀临站起来,额上的鲜血顺着眉尾滑落,他却浑然不觉,只道了一句:“儿臣告退。” 出了皇帝寝宫,褚怀临木然行至东宫外,与手中托了一个匣子的褚庭岚打了个照面。 褚庭岚脸上的得意之色遮掩不住,倒是看见褚怀临额上的鲜血有些愣怔,随即笑道:“皇兄,你这是怎么了?” 褚怀临睨他一眼:“没什么。你不是在禁足?” “我这不是得了样好东西急着前来献给父皇,顺道求娶匈奴公主。”褚庭岚说这话时,难免有些志得意满。 褚怀临不为所动地收回眼,道:“如你所愿。” 看着褚怀临进了东宫,褚庭岚还未回过神来。这可不对劲了,往日里最是温润亲和的太子,今日怎么变得如此淡漠? 褚庭岚摇摇头,也懒得费心思去想了,直接托着匣子进了皇帝寝宫。 没过两日,褚康身子大好,不但未提先前褚庭岚出言不逊顶撞他之事,还给他和兰骨瑶赐了婚。 这下在朝堂之上支持三皇子的人变多了,而太子一党倒是敛了锋芒,不声不响看着三皇子风光。 褚怀临称病已有些时日,每日足不出户,直至宫中传出他与陛下争吵满头是血地走出宫门,众人才猜测他是被褚康禁足反思了。 所谓朝堂之上波云诡谲,谁也不知,今日还慷慨激昂地大谈治国之策的人明日还能不能安然无恙。 东宫内,褚怀临从晨起便端坐于书案旁,不叫任何人打扰。他直直盯着书案上的一角地方,脸色越来越白,也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书房门被敲响,一个人走进来,跪地道:“殿下,陈镜死了。” 陈镜是自小就跟在褚怀临身边的护卫,为他办了不少事,也知晓他不少密辛。 褚怀临放在扶手上的指尖轻颤,他缓了一会儿,才问道:“是什么人?” 跪着的人道:“是叶家培养的死士,似乎是不想隐藏身份,所以留下不少痕迹。” 竟然是叶家的人,褚怀临紧抓住扶手,既然已经查到陈镜头上,就说明背后之人已经查明了一切。 来不及了。 褚怀临有些焦躁,他站起来,来回踱着步子,想找一个妥贴的法子。 跪地之人道:“殿下,干脆我们一不做二不休……” “殿下,你在里面吗?”柳芊芊敲了敲门,朝内唤道。 褚怀临一个眼神,跪地之人便懂了他的意思,立即闪身不见踪影。 褚怀临开了门,柳芊芊怀里抱着孩子,笑着看他:“麟儿要你呢,你抱抱他。” 她怀里的孩子粉雕玉琢可爱极了,此刻正睁着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父亲,通人性般发出可爱的笑声。 褚怀临毫无触动,他一直都不想要孩子,所以换了柳芊芊的坐胎药,谁知她心灰意冷停了药褚怀临却不知,阴差阳错还是得了这么一个儿子。 他有了自己的孩子,每每想到此处,褚怀临都要笑出来。要这样一个孩子做什么用呢?难道要像他一般,从出生起就沦为父亲的棋子,做尽丧尽天良之事吗? 与其这样,还不如就此了结性命。 “殿下!”柳芊芊惊叫出声,慌忙转身护住怀中的孩子。 褚怀临怔然看着自己的手,他手心还残留着刚刚触及到的温度,出生没多久的孩子皮肉柔嫩的很,只需要轻轻一握,就能捏断他的脖子。 那孩子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因为看不见自己的父亲而抗议。 褚怀临背过身去,身形都在抖动。 柳芊芊被他刚刚的举动吓住了,现在看他这副模样,又疑心自己方才看错了:“殿下,你……” “出去。” “殿下?” “我说出去!” 柳芊芊搂紧怀中的孩子,一言不发地转身出门。 不过短短几息,四周便一片寂静,再无旁人。褚怀临只能听见,自己的孩子发出的嚎哭声。只是那声音,也离他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 这下,他的身旁,便真的什么也没了。 萧府,扶云轩。 “将军,”景期走进卧房,隔着一道屏风和床帐抱拳行礼道,“那边有消息了。” 里间传来一声不明显的叹息,萧明宣手搭在商渔覆了层薄汗的后颈,微微用力道:“如何。” “从陈镜的嘴里套不出什么,但是也摸到了些东西。” 萧明宣揩掉商渔眼角的泪,由上至下望过去,商渔鼻子眼圈都红,双手扒着他的袴子,可怜兮兮地抬眼看他。 “既然都找得差不多了,就给三皇子送过去,他应该很喜欢。”萧明宣沉声道,往前挺了下腰。 景期垂着头,不敢东张西望,但还是听见了一丝呻吟:“是,将军可还有吩咐?” “下去吧。” “属下告退。”景期不自在地揉了下耳朵,出去时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商渔握拳锤他,终于吐出口里的东西:“都怪你,肯定被人知道了!” 萧明宣擦掉他嘴角的水渍,压着他狠狠吻下去,商渔挣扎着,使劲推开他侧过头去呼吸。 “你吃太多鱼了……”商渔有些委屈,控诉他这些时日不知节制的行为。 “不做你就来撩拨我,做了你又哭,怎么这么难伺候?”萧明宣哄着他,给他擦眼泪。 “你就不能稍微做一下?”商渔抽噎着,捉着他的手指问。 萧明宣在他脸上轻咬一口,笑道:“还能吃一半留一半?” “为什么不行?”商渔道。 萧明宣把他抱起来,放进浴桶里,耐心道:“好,那下次我们就试试。” 他说得漫不经心,商渔却开心了一下。两人沐浴完,商渔窝进被子里,看萧明宣换了身常服对他道:“我去处理些事,你在屋内午睡。” 商渔乖乖点头,躲在被子里看人走出去,然后也起来换了身衣裳,偷偷摸摸去后院牵出了兮骓,跨上马溜出了府。 兮骓被小主子骑了几次,已经熟知了他的骑马术。商渔趴在他的脖子上,揪一揪左耳朵,它就往左拐。扯一扯右耳朵,它就往右转。一人一马配合的极好,不一会儿就到了彼岸巷。 商渔下了马,牵住缰绳往里走,到了贺旬温寻言住的地方便将兮骓栓在门口,跑进去找人:“寻言嫂嫂。” 温寻言抱着兔子闻声走出来,惊讶地看着商渔道:“小鱼,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玩,待在屋子里要被萧明宣欺负的。”商渔坐在院里的竹椅上,伸手要抱他怀里的兔子。 温寻言把兔子递给他,担心地问道:“萧将军欺负你吗?怎么没同商大人说?” 商渔摸着那兔子的耳朵小声道:“不能告诉爹爹的。” 温寻言以为他有什么难言之隐,便转而问道:“他如何欺负你,我和贺旬去为你讨公道。” 商渔想了一下,凑过去附在他的耳边道了几句。说完,两人的脸颊都红了。 气氛一时有些别扭,商渔倒没有在意,只是掂了掂膝上的兔子道:“它好肥哦。” 温寻言道:“嗯,被我和贺旬喂了许多。” “兄长和寻言嫂嫂打算怎么吃它呢?我可不可以也来吃?”商渔把兔子提起来,仔细打量着,想着再养大些能吃更多的肉了。 兔子鼻翼翕动,扭头去看温寻言,像是在求救。 温寻言哭笑不得,解释道:“这兔子吃不得,就像你养的鱼一样,小鱼也不会吃它们的对不对?” 商渔听了便放下兔子,认真道:“那是不能吃的。” 温寻言看了几眼商渔,似是斟酌许久,有些害羞地问:“小鱼能不能告诉我一些事?” “寻言嫂嫂想知道什么?” “你和萧将军是怎么做那种事的?” 第三十八章 傻子 “那一刻,我竟然想杀了他。云儿,我该怎么办?” 褚怀临疲惫地闭上眼,他这几日都未睡好,眼底猩红一片,性情也同往常不一样,总是没来由地焦躁不安。他头搁在排云的膝上,闻着熟悉的熏香,又被她拍哄着脑袋,紧绷的意识逐渐松散了。 “你近来有什么事不顺心?”排云轻声问。 两人现在在一处别院,这个院子是褚怀临着人置办的,除了他身边的一两个护卫,没有人知晓这个地方。 现在正值夕阳西下,别院空落,只有他们二人待在此处。霞光透过窗棂射进来,浮动的微尘飘忽不定,吸引着屋内两人的目光。 “云儿,皇后之位你非要不可吗?我们找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就像现在这样一直在一起,好不好?我答应你,从此之后我只你一人,会真心待你好,视你为唯一。我们白头偕老,恩爱一生,再不分离。”褚怀临起身握住排云的手,期待她的回答。 排云回望他,平声道:“你也知道,我自小为奴为婢,身份是远远配不上你的。若非如此,十年前,我们就在一起了。我只是想感受一下,将众人踩在脚下的感觉,看看这位置是不是真的如此趋之若鹜。我只这一个心愿,殿下,可成全我吗?” 褚怀临眼神黯然一瞬,良久,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抬手抚着排云的脸,答道:“云儿,我最珍视的就是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也有最珍视的人,”排云淡笑着,眼里却闪过一丝愧悔,“但她死了。”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马上就要过冬,西北战事又起,且越发频繁,胡人恐有越边境占贺朝领土的想法。 萧明宣接到葛正持的信时,宫里也得了西北的消息。 胡人过冬之物总是备不齐全,于是年年都想从贺朝的嘴里抢出些东西,好确保自己的族人能安然度过这个冬天。 这几次胡人发起的进攻集结了许多族群,人数不容小觑,比往年要更拼命难敌,似乎有更大的预谋。 萧明宣看完葛正持的信,心中已有了计较。怕是不过两日,自己便会被派去西北,相助战事。 这次,褚康再想无视自己,从自己手中夺走兵权,也不会容易了。 果不其然,褚康接连几日在书房同几位大臣商讨对策,时间紧张,交谈气氛也更加焦灼。现在朝堂上能派去西北的将军不多,能抵得住胡人的更是没有。虽说其中进攻的胡人少了匈奴族这一大助力,但也不可掉以轻心。这关乎贺朝的领土,没有人敢轻视。 谈了几日也没有什么进展,西北的战事却越来越紧迫。终于有人按耐不住,提议道:“不如让萧将军官复原职,前去西北抵御胡人吧。” 褚康睨他一眼,说话的是太子党中的一位,被皇帝这么看着,虽心中惊惧,面上却装得正派至极。 “臣附议,”工部尚书江复站出来道,“现在战事紧迫,也顾不得许多了。” “臣也觉得此法可行,”温役道,“陛下不如一试?” 殿内的大臣纷纷附和,颇有些赶鸭子上架的感觉。 褚康思虑良久,像是终于妥协道:“也罢,朕便下旨,让他官复原职。” “陛下英明。” 旨意很快送至萧府,萧明宣接了,却没再多看那圣旨一眼,只满心在想另一件事。 他若前去西北,那商渔就要留在这里了。西北不安全,若是让商渔留在京城,留在商府同商平待在一处,恐会好些。 商渔听排云说明了这件事,就开始兴冲冲地收拾行礼。他觉得,自己是要和萧明宣一起去西北的。 萧明宣看他兴奋的样子,有些不忍打断他,便只能旁敲侧击让他自己放弃去西北的念头。 商渔坐在床沿整理衣裳,听孟尝说西北很冷,便想把厚衣服都带着。 萧明宣坐在他身边,摸着那冬装的好料子,状似不经意道:“西北地偏物少,夫人去了那里,就只能穿磨人皮肤的粗布料子了。” 商渔听了他的话,便把库房里做衣裳的好料子都装进了箱子里,想着一并带去西北,就不怕那里的布料磨人了。 萧明宣叹口气,又道:“那里也没有这么多糕饼果子,夫人去了那里就吃不上甜腻的点心了。” 商渔完全不怕,他还安慰萧明宣道:“没事,爹爹会派人快马加鞭给我寄过来的。” 萧明宣:“……” 吃午膳时,萧明宣故意叫厨房做了一道商渔讨厌的菜,还把那菜放在他的面前,吓唬道:“去了西北,你就只能吃这些,平日里爱食的菜肴都无法做了。” 商渔盯着那道菜,看神情似乎有些犹豫,萧明宣以为自己说动了,却没想到商渔突然把那盘子端起来,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那绿油油的菜。 屋内伺候的人都吓住了,萧明宣沉着脸夺下他手里的盘子摔在地上,碎瓷片子溅了一地也没人顾得上。婢女们又是倒热茶,又是拿帕子,慌里慌张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萧明宣捏住他的脸,让他把嘴里的东西都吐了个干净。商渔呕吐不停,将刚刚吃进肚子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漱口喝了热茶才缓了过来。 商渔眼圈红红地,也不看萧明宣,只是抽噎了一声,轻声道:“你不愿带我去,是因为我是个傻子吗?” 萧明宣阴沉着脸原本想说他几句,现在听了他的话,却一下子怔住了。等再回过神来,人已经跑了出去。 排云的脸色也算不上好,她忍了又忍,还是止不住说道:“萧将军,公子从来聪敏,他对你的情意与寻常男女之情并无不同。他不是个傻子,他分得清,他想要的也不是你的保护,而是不管发生何事,他都想同你待在一起。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以为你早就明白。” 哪怕西北战事起,褚庭岚和兰骨瑶的婚事却如期举行,还办得很风光。宫里受褚康的旨意,以太子成亲的规格来操办这场婚事,看好戏的大臣也不免猜测,陛下是不是有废太子的念头。毕竟上次褚怀临从陛下寝宫出来时满头的鲜血,许多宫人都瞧见了。 可不说柳沉烟,便是太子一党知晓此事后都淡定得很,于是这传言虚虚实实,更加让人难以揣度褚康的心思。 反观褚庭岚这些时日是真的风头正盛,不少大臣明里暗里或给他送礼,或攀附支持,他都照收不误。褚庭岚终于感受到了自己的皇兄平日里被所有人捧着的感觉,古玩金银收到手软,谄媚巴结更是应接不暇。云岑曾提点过他几句不要如此大张旗鼓忘乎所以,却也于事无补。现在的褚庭岚对于皇位,势在必得。 城内热烈地讨论了好几日褚庭岚和兰骨瑶的婚事,前去凑热闹之人几乎讲破了嘴,连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一脸好几日都在讲他们二人的因缘故事。就在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坐上更高的位置时,褚康却突然下旨,封他为平镇王,即刻前往封地,无诏不得入京。 满朝文武哗然,有人上奏想为褚庭岚说些什么,却被褚康一句退朝噎了回去。 褚庭岚是在自己府中接的圣旨,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打开那圣旨看了一遍又一遍,接着不顾天子威严,将那圣旨狠狠摔在地上。 兰骨瑶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像是意料之中,她走上前,温声细语道:“夫君别气,气坏了身子我可要心疼的。” “这怎么能让我不气?我好不容易才有了希望,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你让全天下人如何看我?怕是会认为我是个傻子,还妄想坐上皇位呢!”褚庭岚激动地吼道。 “夫君消消气,我们再想办法嘛!”兰骨瑶顺着他的背,耐心劝道。 “办法?现在还能有什么办法?不能留在京城,万事就都不能掌握在手里,这叫我该如何去争?”褚庭岚失魂落魄地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脑袋,眼神发直。 “那我们就留在京城。”兰骨瑶也蹲了下来,轻声道。 “你说的容易,现在圣旨都下了,难道还指望他收回成命吗?” “办法自然有的是,只看夫君能不能狠下心了。” “你什么意思?”褚庭岚抬头看她,迷惑不解道。 “现在陛下所食‘仙丹’都是夫君找人为他研制的,若是能在里面加些什么,又不让旁人查出来,到时候我们只需在病床前尽心侍奉,陛下弥留之际说的任何话,还不是夫君说了算?” 褚庭岚沉默片刻,眼中闪过犹豫纠结之色:“这样一来,我就是弑父之人了。” “夫君,成大事者,手腕需狠。你若拿不准主意,也可问问母妃的意思。” 第三十九章 年岁 商渔生气跑出了府,还不忘去后院把兮骓牵走了。 萧明宣知晓他去了何处,找到他时,商渔正同贺旬温寻言用饭。 院落里置了竹桌竹椅,贺旬做了一桌子菜,商渔怀里正抱着兔子吃得津津有味。见他进来,贺旬和温寻言对视一眼,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迎接。 萧明宣走进去,随便拿了个椅子坐在商渔身旁。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兮骓发出的动静,还有桌上碗筷的轻碰声。 温寻言给商渔夹了个鸡腿,然后看向萧明宣:“萧将军用过饭没有?” 萧明宣看一眼商渔:“没。” 商渔啃鸡腿的动作一顿,但还是没有主动搭理他,继续埋头苦吃。 贺旬起身去厨房拿了副碗筷,搁在萧明宣面前。 萧明宣点头道谢,又看了眼商渔。 商渔嘴角沾了酱汁,吃干净碗里的饭后,还眼巴巴地看向温寻言道:“寻言嫂嫂,我还想吃一碗。” 商渔中午用的一点饭都吐了个干净,饿着肚子生了一下午气,又委屈又难过。温寻言弄清事情原委后,特意嘱咐贺旬多做了些饭,好歹补偿补偿他的胃。 贺旬又给商渔添了碗饭,还不忘问一句萧明宣:“萧将军可用添饭?” 萧明宣还未回答,温寻言倒是开了口:“只怕中午那顿,萧将军吃得很饱。” “阿言。”贺旬轻声唤了一句。 温寻言撇撇嘴,止住了没说完的话。 商渔是真的饿了,不管饭桌上怎样,他只想先填饱肚子。贺旬的手艺很好,他吃饱了还意犹未尽,但又怕吃多了难受,还是停了筷子。 贺旬见他吃完,便收了桌上的碗筷,去厨房洗刷。温寻言抱着双臂坐在椅子上,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直到贺旬无奈地在从厨房探出头来叫他,他才不情不愿地起身去了厨房回避,给院子里的两人腾地方。 商渔喝了口茶,然后揉着怀里的兔子,偷偷瞥一眼萧明宣,又扭过头去哼了一声。 萧明宣起身走到他面前,掏出帕子给他擦嘴角粘的东西,垂着眼叫他:“阿渔。” 商渔被这一声叫得红了鼻子,但不愿抬眼看他:“不要叫我阿渔。” “夫人,”萧明宣又叫他,“是我的错。” “可没有呢,”商渔可怜兮兮地,“不去就不去,你不要我,我也不要你了。” “没有不要你。西北苦寒之地,战乱不休,我只是怕你受伤。”萧明宣耐心解释。 “你只是吓唬我,把我当小孩子,不愿意同我好好讲。”商渔抬起眼,眸里盈着一片水光。 此时天已完全黑了,院子里桑树的枝桠上挂了一盏灯笼,模糊的光晕洒下来,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看不清晰所见之景。夜里会起风,又是快要入冬之景,在屋外多待一会儿,就会觉得冷。 “还是说,你也觉得我傻,听不懂你的话。” 萧明宣捂着他的手,哪怕院中昏暗,他还是能看见商渔脸上的神情,是伤心到要哭的模样。他想,这张脸着实不该出现这样的情绪。只教他心里闷闷地疼。 “阿渔,若是你不说,我不会记得十年前曾见过你。”萧明宣抚着他的脸颊,轻声道。 闻言,商渔嘴角下弯,一滴泪自眼角滑落,掉在萧明宣的指尖,烫得他心里一颤。 “可我记得,八年前,在萧府的后门处,我第一次见到了你。” 那个时候,商渔已经十岁了。商平在陈留郡安葬了姜瑜,然后带着她的牌位和商渔回了京城。商渔长开了些,脸颊上的肉虽消了不少,但捏起来还是肉乎乎的。身量也高了一点,比之书院里的同龄者高了半个头,走起路来迈着两条小腿,一副天真烂漫的矜贵小公子模样。 书院下了学,他扔下箱笼和为他整理笔墨纸砚的小厮,一个人飞快地朝外跑去。先跑到糖人铺子前让老板捏了个身披甲胄的“果食将军”的面人,然后又去饧汤铺子买了一小匣子香糖果子,揣在怀里往萧府跑去。 萧府的看门小厮赶过他许多次,所以后来商渔便聪明地不再往前凑过去,反而偷摸躲在萧府的后门角落处,看着进进出出的人里有没有他想见的人。 那时他小,也没人看出来他已与其他孩子不一样了,根本不会想到那个人是不可能从后门进出的。 商渔就这样等了很久,他年纪小却倔强固执,守在角落里不肯回家。夏天热的时候,“果食将军”会化掉,浓稠的糖浆淋了满手,黏糊糊地擦不掉。到了冬天,拿“果食将军”的手从左换到右,又从右换到左,手被冻得青紫一片,他也不愿意交给排云或是其他人拿。 排云问过他,为何每日都等在这里。商渔却只说:“我看见了,他走进这里,就没有出来了。” 那是他回京没多久,一日在街上玩时,看见了身披盔甲曾救过自己的哥哥。商渔跟在骑马的少年身后,一边追着跑一边喊他,但是少年没听见,骑马回了府。于是追到萧府门外的商渔,理所当然地认为,救过他的哥哥就住在里面。只要他在门口等着,就能见到他。 终于有一日,商渔在去往萧府后门时,看见了自己惯常蹲着的小角落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是个冷峻的少年,一头墨发高高束起,扎成一个马尾。他只穿了一身墨蓝的劲装,倚着墙角蹲坐着,用衣袖擦掉眼角的泪。 商渔静悄悄走过去,看清了少年的面容,赫然是那个救过自己的哥哥,此刻正红着眼睛偷偷哭。 少年瞥见他,先怔了一下,然后连忙转过头去。他不想被任何人发现自己在哭,更何况还是个小屁孩。 “哥哥,你不开心吗?”商渔挨过去,非要挤着他坐下。 少年皱眉看他,很不客气道:“你是从哪来的?快回家去。” “哥哥,你不要哭,给你吃这个。”商渔把手中的“果食将军”递给他,也没有笑他。 那“果食将军”栩栩如生,披着甲胄威风凛凛的模样,像极了战死西北的一位大将军。 少年接过糖人,拿在手里端详,眼圈却更加红了。 商渔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匣子香糖果子,要他吃一颗:“哥哥,吃甜的,不哭。” 少年含了颗糖,小巧的糖球在舌尖融化,明明该是甜的,但他却只尝出了满嘴的酸涩。 “哥哥,你不要哭……” 少年回神,只见挤在自己身侧的孩子哭得比自己还要厉害。不知道的,还当是自己欺负了他。 商渔哭得厉害,紧紧攥着他的衣裳,哭累了还晓得歇一会儿再继续。 见他这样,少年也哭不出来了,还得分出神去哄着他。 少年囫囵擦了把商渔的脸,哑声道:“别哭了。是我没了父母,又不是你没了父母。” 商渔抽噎一声,乖乖倚靠在他身上:“我阿娘也没了。” 少年一滞,动作轻柔了些,不知该说什么安慰他,更不知该如何宽慰自己。 两人依偎着待了很久,像在汲取对方身上的暖意。商渔身上暖呼呼地,少年就半搂着他的身子往自己怀里带。天色渐渐暗了,没了日头外面更冷。少年裹了裹他身上的披风,道:“天黑了,快回去吧。” 商渔听话地站起来,把那装满了香糖果子的小匣子塞进他怀里:“哥哥,我明日还来呢。” “嗯,快回去吧。”话是这样说,但少年却不以为意。他只觉得,自己是碰巧遇到了这么一个孩子,而孩子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自己是记不得的,所以他也只是听听,不过一会儿就抛之脑后了。 后来,商渔没有在萧府后门处再见过那个哥哥。他年岁渐长,也逐渐明白自己这样等是不行的。于是他特留意了萧府的消息,只要那个哥哥回了府,他就去找他。只是府里总有个很坏的人拦着他,只有自己把送给哥哥的礼物给他转交,他才会答应下一次派人来叫他见那个哥哥。 但一次都没有过。 从此之后的八年,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救过他、偷偷躲起来哭的冷峻少年。 商渔并不知道,在他没有见过萧明宣的年岁里,萧明宣却见过他许多次。 萧明宣回京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他都能看见少时见过自己哭的小孩。他看着那小孩一年比一年挺拔的身量,看着他渐渐褪去的稚气,看着他望向别处时,那唯一不变的清澈干净的眼眸。 再后来的每一次回京,他都会下意识去找那个孩子。许是真的有缘分,在街上,在酒楼里,在书斋里,似乎处处可见他的身影。 他在打仗的间歇里,时常会想起那一匣子的糖,还有那个哭得脏兮兮的小孩。萧明宣察觉了自己的心思,却不敢上前去打扰他。他每日战场搏杀,父母的死因也渐渐浮出水面,他不知自己会在何时命丧何处,于是只能将那一点奢望压在心底,轻易不敢揭开。 直到商渔穿着一身嫁衣坐在自己床上,萧明宣才恍惚地想,原来他们的缘分深重至此,竟可生同衾,死同穴。 也可白头偕老,相守一生。 第四十章 哥哥 商渔呆呆地看着萧明宣,脸上冰凉一片。萧明宣的手比他的脸还要冷,蹭过他颊边的泪珠时,能冰得商渔眼睫轻颤。 “阿渔,”萧明宣凝望着他,“你曾是我这一生的奢望。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你会嫁给我。也从未想过,你会心悦于我,就如同我……” “如同你什么?”商渔抓住他冰冷的手,问道。 “心悦你,”萧明宣弯下腰,与他额头相抵,“阿渔,我心悦你。” 商渔终于笑起来,他像是偷食了好几碟子糖糕,欢喜又甜蜜,心也跳得飞快。他攥住萧明宣的衣领追问:“那你去西北带不带我?” “带。去哪里都带着小鱼。”萧明宣轻抚他的脸颊,轻声承诺。 商渔满意地蹭了蹭他的手心,撞了一下他的鼻尖:“萧明宣,我好开心。” “嗯,”萧明宣吻他一下,“阿渔,回家吧。” “好。”商渔点头,牵着他的手起身,然后同贺旬温寻言道别。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温寻言叹了一口气:“小鱼太好哄了。” 贺旬偏头看他,温声道:“阿言偷看许久,可过瘾了?” “我只是怕小鱼吃亏。萧明宣看上去有点凶,也不太会哄人。”温寻言义正言辞,还有些担忧。 “我看未必。”贺旬道。 “此话怎讲?”温寻言问道。 贺旬垂眼想着云虚舟曾向他说过的两人的事,笑道:“他们二人感情甚笃,阿言不必忧心。” 温寻言耳根红了些,小声嘟哝了一句:“怎么说小鱼都叫我一声嫂嫂的。” 说完,他飞快地回了屋,还不忘道一句:“夜深了,要沐浴歇息的。” 贺旬站在原地轻咳一声,迈步跟上去:“嗯,寻言嫂嫂说得是。” 温寻言身形僵住,背影都像是羞红了。 月亮终于冒了头,挂在天上遥遥往下望,清冷的光辉使大地蒙上一层霜色,像铺了层薄薄的素雪,显得秋夜更寒,人影也孤冷倾斜。 萧明宣来时带了一件厚实的毛领披风,给商渔裹得严严实实地才把他放在马上,带着人往萧府走去。 他故意走偏僻的小道,这里人少安静,骑马也不会撞上人。 商渔半张脸埋进披风里,身后是萧明宣硬热的胸膛,倒也不觉得冷。 行至半路,萧明宣忽问商渔道:“想不想飞?” 商渔双眸一亮,扭头看他:“现在吗?” “嗯。”萧明宣低头亲他一口,带人翻身下了马。 “兮骓怎么办呢?”商渔很宝贝兮骓,不想把它一只马拴在街上,怕被人偷走了。 “没事,它认得路。”话落,萧明宣拍了拍兮骓的背,兮骓抖了抖身子,朝萧府的方向跑去。 商渔夸了兮骓一句真聪明,然后便眼巴巴地看向萧明宣。萧明宣俯身把他身上的衣裳都整理好,然后抱着人跃上了旁边的屋顶。 商渔双手搂着萧明宣的脖子,从高处往下看去,能看见街上稀稀疏疏的行人变小了,这种感觉很新奇。 他们所在的房屋屋顶不算很高,萧明宣抱紧身上的人,沉声道:“搂好。” 商渔听话地窝回他的怀里,然后便感觉到萧明宣动了。他为避着冷风,便闭着眼埋首,等再睁开眼,便瞧见了灯火明亮的一城之景。 萧明宣带他站在最高的城楼上,将满城的人间烟火尽收眼底。此时正是大街上最热闹的时辰,夜幕低垂下,盏盏灯火一路蔓延,望不见尽头。这条熙攘的道路像是破开了月光的霜寒,温暖地流淌下来,叫人觉不出丝毫秋日的冷意。 商渔坐在屋顶上,抱着双膝看下面的灼灼盛况。他黑亮的双眼里映着底下的灯光,一闪一闪地,让他整个人都鲜活生动着。 萧明宣坐在一旁看他,商渔转头同他对视,然后往他那边凑过去,坐在他腿间。 萧明宣双手搂抱住他,严严实实地不叫他受一点寒风。两人沉默着看了会儿景色,然后商渔收在披风里的手动了动,从怀里掏出藏着的果子。 萧明宣无奈一笑:“你晚饭用得不少,现下再吃,夜里该睡不着了。” 商渔摇头,亲亲他的脖颈道:“给你吃的,你都没有吃晚饭。” 萧明宣心弦微动,看着他双手捧着几块果子认真地盯着自己,这一幕,像极了记忆里那个给自己糖吃的小孩。 萧明宣收好他手里的东西,忍不住啄吻他的眼睫:“我现在只想吃一样东西。” 商渔被亲得眯起了眼,眼角处留下痕迹:“吃什么?” 萧明宣身前的人温驯可爱,抱在怀里又熨帖的很,让他舍不得放手。他咬住商渔有些冰凉的耳朵,低声道:“想吃鱼。” 商渔一下子就红了脸,他拉拉萧明宣的手,像是怕人听到一般用气声道:“回家,回家。” 萧明宣在他暖热的脖颈处吮了一口,然后抱着人腾跃而起,回了萧府。 在门口打盹的小厮看着不知何时站在院中的主子吓了一跳,然后连忙上前道:“将军公子何时回来的?” 萧明宣抱着人疾步进屋,只留下一句:“烧水。” 小厮忙点头,然后跑后厨去唤人提热水进屋。 萧明宣踹开房门,将怀里人放在床上就压了上去。商渔没用什么力地推拒他:“等一下,先沐浴。” “嗯。”萧明宣嘴上答应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他剥掉身下人的衣裳,在商渔肩头啃出几个红痕。 几个下人鱼贯而入,目不斜视地往屏风后头的浴桶里倒热水,出去时贴心地关上了门。 商渔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时往床里缩了缩,虽然萧明宣落了床帐,但他仍旧有些害怕被人看见。 萧明宣把他脱了个干净,然后抱起光溜溜的人放进了浴桶里。浴桶早些时候就换了个新的,更大更坚固,萧明宣同商渔一起泡也不碍事。 两人在热气蒸腾的浴桶里纠缠在一起,萧明宣很深地吻他,抿着他的舌尖不放,舔吻他口内的每一处。 商渔手指虚软地搭在他后颈处,黏黏糊糊地和萧明宣挨在一起,在水下揉他硬挺的性器。 萧明宣闷哼一声,呼吸沉了些,捞过商渔的双腿坐在自己胯间。他吻咬着商渔裸露的皮肤,探手剐蹭他的后穴。 商渔贴着他的脖颈,小声呻吟着,也顾不得伺候萧明宣的东西了,反倒是他自己硬起来的东西蹭撞着萧明宣的腹部。 萧明宣摁着他的后腰,手指挤进去,轻车熟路找到了里面的那块软肉。 商渔颤着身子,舒服地眯起了眼,小猫一样的哼叫迭起,把自己往萧明宣的手上送。 “你进来,进来。”商渔有些难耐,伸手抓萧明宣的东西往后穴送。 粗热的性器深深锲进去,两人齐齐喟叹一声,然后萧明宣一刻不停地抽送起来。 商渔被入得极深极重,喉咙里发出细碎断续的呜咽。水漫出浴桶,地上都是大片的深色水迹,商渔捂着热胀的肚子,哭着叫他轻点。 萧明宣忍了忍,停下哄慰了怀里人几句,谁知商渔又不满足地自己动作了起来,绞紧后穴的东西不放,好似刚刚的那几句哭吟都不过是欲拒还迎。 商渔凑上去舔他的喉结,鼻腔里发出甜腻昏沉的哼声,他自己掌控的温吞情事不足以解了萧明宣骨子里浓重的欲望,但萧明宣依着他动作,看他满意地眯起潮红的眉眼,后仰着脖颈供人采撷。 商渔浑身粉红,他动作越来越快,片刻后才紧抱着萧明宣泄出来。他眼睫湿漉漉地,贴着萧明宣的耳朵喘息:“哥哥,好舒服。” 萧明宣退出来,揉了把他的腰,商渔敏感地微颤,抬眼看他。 “玩够了?” 萧明宣忍得辛苦,他让商渔转过身去跪着,自己则用双膝顶开他的大腿,挤进他两腿之间。 商渔刚刚发泄过,腰腿还软着,几乎是跪坐在了萧明宣的腿上。萧明宣一边抚着他细腻白皙的后背,把他一头墨发撩至一侧,一边俯身插进去,在他后背处印下一个吻。 商渔双手抓着浴桶,刚想唤他一声,就被他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势激得失了神魂。萧明宣狠狠撞进去,按着他的腰不准他躲,交合的声音令人面红耳赤,他不管商渔如何哭叫,只想抱着他做到天明。 “……哥哥慢、慢点,轻……啊……”商渔额头抵着桶沿,哭喊不断,却不见身后人有一点怜惜。他被碾着敏感的地方不断折磨,穴口痛麻,肠道却痉挛不止。 商渔的性器断断续续地射出了些白浊,很快溶于水里不见,他像是被操坏了,身体抖个不停,一波波快感冲刷着四肢百骸,接连不断没有尽头。 萧明宣在他体内泄过一次,但远远不够尽兴,几乎是没有停歇就又开始新的一轮讨伐。他故意按压商渔微鼓的肚子,听着他泣喘声的加重,哑声在他耳边问:“阿渔,我能射进去吗?” 商渔现在只想快点结束,他胡乱点着头,感受着萧明宣渐重的撞击。萧明宣狠狠肏了几十下,最后一下停在商渔最深处,然后双手紧紧箍住怀里的人。 “啊——” 商渔猛地向后仰着身子,他睁大双眼,眼皮哭得红肿,泪汗满脸,浑身抽搐不已,本能地挣扎着。 那根本就不是精液。或者说,不止是精液。 商渔失神脱力倒在萧明宣身上,好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萧明宣平息了躁火,慢慢退出来,搂着人轻按他的肚皮。商渔感到体内的东西渐渐排出来,他咬着嘴唇无声地哭,身子还在抖动。 尽管萧明宣在床事上一向强势,但也从未这么欺负过他。商渔抽噎着,听萧明宣在他耳畔轻声哄他。 “阿渔不喜欢这样,我就不做了。”萧明宣吻掉他的泪,手指在他体内小心地清理。 商渔抬起虚软的胳膊抱住他,脑袋在他颈侧蹭了蹭。 萧明宣心里一软,明知商渔不会拒绝,却还是忍不住要欺负他。 水凉了,萧明宣把人抱起来用干净的热水冲净后擦干搁在床上,商渔躺在床上还直勾勾地盯着他。萧明宣熄了灯上床,商渔立马钻进他的怀里,贴着他问:“哥哥,你喜欢我这么叫你吗?” 萧明宣亲他的发顶:“喜欢,小鱼怎么叫都好听。” 商渔抬头凑过去,喃喃唤他:“哥哥,哥哥……” “嗯,”萧明宣低低回应,“好乖。” 第四十一章 味道 褚庭岚献上的丹药都是云岑所制,但对着褚康,只说是自己找的法术高深的道士烧制的,费尽心思才得了这么几颗。 褚康将信将疑,把这些丹药给那些收拢来的道士看了,那群道士满口胡诌,说这丹药对于陛下的身体大有裨益,长久使用,或可长生不老。 褚康信不得自己的儿子,对这群道士倒是偏听偏信。服了褚庭岚送来的药,只觉得比之前吃得丹药要更好些,浑身上下舒畅有力不少,就连后宫的嫔妃都说陛下身子越发精壮了。 褚庭岚拖延着时间不肯离京,寻着云岑商量计策。云岑已好几日都未睡好了,眼下一片乌青,还要强打起精神来安抚自己的儿子。 褚庭岚将兰骨瑶说的话斟酌着同云岑说了,云岑听后只是静默着,折着手中的帕子却无意外之色。 “母妃可是已有打算?”褚庭岚迟疑着问,猜不透云岑的心思。 宽敞的殿内只有他们二人,无人说话时总有一股诡异的静谧感。 云岑用帕子擦了下眼角,良久后才道:“你以为,我当时研制出这丹药只是为了救你吗?” 褚庭岚心头狠狠一跳,不可置信地看向她:“母妃……” “你以为你高高在上睥睨万物将所有人踩在脚下的父皇是什么……”云岑话未说完,门外突然急急传来一声通报。 “娘娘,殿下,王妃差人送了些东西过来。” 褚庭岚听出是自己的贴身护卫,有些不悦:“什么东西这么急?” “属下不知。王妃说是有人放在了您的书房门口,像是故意的。” 褚庭岚起身去开门,将护卫手中捧着的匣子拿了进来,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摞书信,还有几件陈旧的物品。 褚庭岚嫌弃地拨弄了一下那些东西,道:“这都是些什么?” 云岑定睛看着匣子里的物什,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想,伸手拿出一封信拆开来看。褚庭岚便也抽了一封信,用两根手指捏着信件看。 两人分别看完一封信后对视一眼,同时看出了对方眼里的震惊。屋内一时更静了,只有拆信的声响,等他们将这些东西看完,俱沉默着一言未发。 “父皇……竟做了这些事……”褚庭岚颤着声开口,捏皱了手里的信纸。 云岑以往只听过些只言片语,后来又凭借着这些只言片语自己推测出了些东西,但远没有信中说的这样完整详细。 “有了这些,太子就别想和你争皇位。”云岑已做了决定,这些东西不管是谁送来的,现在在他们手中就是最大的优势和底牌,若是能好好利用,那么他们母子这些年来想要的一切就都唾手可得。 “那父皇怎么办?我马上就要前去封地了,母后。”褚庭岚还在惊恐中,有些恍然。 云岑的目光扫过桌上的东西,仿佛已经坐上了想要的位置:“我们有传信之人的把柄,还怕办不成事吗?” 末了,她又抚过那些信件,喃喃道:“你也该学学你父皇的行事作风,不然怎么能在那个位置上坐的安稳呢。” 褚庭岚惊疑地看着那些扎眼的东西,心里突突跳个不停。 云岑从那摞信件中抽出一封,勾着唇笑道:“四年前,陛下在安垚王府里搜出了通敌的罪证,全府上下都被斩首,两百多口人无一人幸免。当时可真是血流成河,那满地的血洗都洗不干净。那时京城内外议论纷纷,都说安垚王忠心耿耿,又是陛下的结拜兄弟,怎么可能会通敌卖国。安垚王哪里能想到,是他的亲弟弟诬陷于他呢?现下,温役做了兵部尚书,又得陛下重用,可怜安垚王一世光明磊落忠心为国,最后却只落得个这般惨烈的下场。” 褚庭岚问道:“母妃是想用温役这把刀?” “此刀锋利好用,若是收入囊中,必将事半功倍。” 是夜,温寻言沐浴完毕,随便披了件寝衣钻进了被窝里。贺旬追上来给他绞干头发,温寻言舒服地拥着被子枕在他的腿上,任他温柔地抚弄着自己的发顶。 不知怎地,温寻言只觉得贺旬沐浴完后身上的药草香更重了,松软暧昧地萦绕着他,让温寻言像是小兔子一样翕动着鼻子贪婪地嗅着。 “在闻什么?”贺旬俯身亲他的额头。 “我们明明用的一样的皂角,但是你身上的味道不一样。”温寻言认真道。 “有何不同?”贺旬轻声问。 温寻言翻身抱住他的腰,使劲闻他的味道:“就是不一样,你身上有一股药香。” 贺旬放下帕子把人搂回被窝里:“不要着凉。” 现下夜里越发寒凉,温寻言每每入睡时总要全身上下都贴着贺旬才行。贺旬怕他冷便说在屋内燃上炭盆,温寻言却道不用,晚上搂着他睡是一样的。 贺旬摸着他的眉眼,想着初见时温寻言身上的小心翼翼和警怯已全然不见,现在对他是如此地信赖,渐渐显露出他原本的性情了。 被窝里两人紧贴着,温寻言手脚并用,黏在贺旬身上,蹭着他的脖颈。 “阿言,你这样我无法睡。”贺旬摸着怀里人光裸的双腿,心猿意马的同时又觉得煎熬。 “你本来就无法好好睡。”温寻言小声嘟囔一句,没敢叫他听见,只是红着耳根在他怀里动。 温寻言已经不止一次发现,贺旬经常会在他睡着后起身离开去厨房,有一回他也起来偷摸跟上去了,就听见贺旬在模糊的夜色里喊他的名字,气息湿重,还伴有莫名的水声。他一下子想到之前上药时发生的事情,便不难猜出贺旬每每深夜来此是为了什么。 贺旬见他在怀里动来动去,便低头去吻他。有了贺旬的亲近,温寻言也不乱蹭了,专心抱着人亲热。 他身上只着了件贺旬的里衣,松松散散地,贺旬翻身压住他时,这里衣便彻底敞开了。 温寻言紧张地左顾右盼,心跳一下比一下重,但还是攥紧了贺旬的衣裳,近乎无声地开口道:“可以……可以的……” 贺旬的呼吸更沉了,他贴着温寻言,能感觉到他的僵硬和不知所措。 温寻言闭着眼,贺旬的手从他胸前抚过,经过敏感的腰侧,最后停留在身后两瓣臀肉之间。贺旬寻到那处地方,只是用指腹轻轻一按,温寻言的身子便抖得更加厉害,眼角也渗出了薄薄的泪。 贺旬撤了手,搂着人翻了个身跪爬在床榻上。温寻言撑着胳膊,背对的姿势看不见贺旬的脸,但贺旬的目光却如有实质般在他身上流转侵占。 贺旬的眼睛牢牢钉在了温寻言塌着的腰线上,他俯下身,在温寻言的腰际吻下一枚烙印。温寻言扭头看他,身体微颤,一副快要哭了的模样。 贺旬的胸膛贴住温寻言的后背,手臂搂抱住他,在他耳后亲吻道:“阿言,腿并紧。” 温寻言依着他的话动作,腿心紧紧夹住了贺旬勃发的阴茎。贺旬几乎失控,狠狠抽插在温寻言的腿间,将那一块嫩肉磨得水红。 温寻言半趴在床上,胸腔盈满热涨,闷哼着承受贺旬给他的一切。情事持续的时间长,贺旬还没有泄出来。温寻言浑身薄红,两瓣臀肉也被撞得一团粉红,下半身的东西却软趴趴地没有反应,游走在四肢的情欲发泄不出去,只能扣着贺旬的手哑着嗓子低吟。 等他平静下来,才发觉贺旬已经泄了,此刻正被他搂在怀里哄慰。温寻言仰头看他,开口时嗓音还软着:“为何不进来?” “没有准备东西,”贺旬拍着他的背,亲他的发顶,又问道,“阿言怎会知道男子间是如何做的?” 温寻言脸颊更红,埋在他的怀里闷声道:“我问了小鱼的。” “阿言。”贺旬低低唤他,在他抬头时吻住他。 温寻言觉得满足,青涩地回应着,不愿同贺旬分开毫厘。 两人厮磨一场俱出了汗,便又去沐浴一番后才回了床上歇息。 萧明宣和商渔启程去西北的日子到了,商平等人在城门口送行。商渔眼睛红红地,不舍得和他们分别。 商平给他们备了许多东西,几大车的物什落在后面,要比他们慢些时候才到西北。云虚舟给他们备了些药,都是寻常时候可能会用到的,其中不乏几味他自己研制的救命药丸。贺旬和温寻言做了些能带在路上吃的肉食给商渔,还特别叮嘱了不少事情。 “你放心,我和贺旬会时常去看商大人的。”温寻言道。 商渔点头,又听贺旬道:“此去路途遥远,要小心别受凉。” 温寻言伸手给他整理了一下披风,笑道:“等你回来,我们再一起去跑马。” “嗯,”商渔吸吸鼻子,哽咽道,“下一次,我们去溪里捉鱼。” “好。”温寻言答应下来。 “我还要吃兄长做的菜,很多很多。” “等你回来,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贺旬拍拍他的头,安抚道。 临到走时,商平又抱了抱自己的儿子,他的眼睛也是红的,只是在小辈面前忍着,不能哭出来。 出发的一行人不多,都是些商渔用惯了的女婢小厮,还有蒋一等人。排云没有跟去,商渔没有细问缘由,只是她不去,就难免有许多话和那些跟着的女婢小厮叮咛。 萧明宣翻身上马骑着兮骓,商渔坐在马车内,头探出轩窗和商平等人挥手道别。 “小鱼从来没有独自出过远门……”商平往前追了两步,排云忙扶住了他的胳膊。 云虚舟叹口气,遥遥望着越走越远的一行人。 “义父放心,萧将军定会护好小鱼的。”贺旬扶着商平另一只胳膊,安慰道。 商平茫然点头:“我知道,我就是舍不得。” 留在城门口的人齐齐往远处看去,马车行驶的声响也渐渐消失后,他们才转身回去了。 城门上,褚怀临看着逐渐淡去的黑点,拢了下身上的衣裳,又在原地站了些时候才离开。??????????????? 清晨的薄雾浓重,寒风也凌冽许多。一场深秋的雨悄然而至,打破了一直以来粉饰的太平。有人摩拳擦掌,蠢蠢欲动,全然不顾即将到来的冷毅寒冬。只是不知,他身后安静蹲守的,是螳螂,还是云雀。 第四十二章 宫变 近几日,褚庭岚借口在离京之前想多陪陪父皇,于是每日前往皇宫陪侍在褚康身侧。 褚康默许了这一行为,甚至于对他异常地和颜悦色,没有像往常那般动辄训斥。 这一日勤政殿里,褚康正在与褚庭岚对弈,父子俩难得静坐下来手谈一局,像是平民百姓般闲聊些家常琐事。 “你的棋风倒是越来越稳了。”褚康盯着棋盘,赞许道。 “儿子都已成亲了,也该沉稳些才能让父皇放心。”褚庭岚落下一子,堵了褚康的路。 褚康微点头,随手便破了他的围困:“但还是要勤加练习,不可懈怠轻敌。” 褚庭岚看着棋盘,哂笑道:“儿子输了,让父皇见笑了。” “已算是大有长进。”褚康拍拍他的肩,给予肯定。 赵篱躬身进来,对座上的人道:“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嗯,让他进来。” 褚怀临迈步进来,并不惊讶褚庭岚在此。他弯腰行礼道:“父皇,儿臣此番前来是为了匈奴王子阿驰勒一事。” 褚康道:“他在京城已多日,也亲眼看着自己的妹妹出嫁了,现下可是要回去了?” “阿驰勒想要去京城百里之外的围场打猎,儿臣想着陪同他一起去,也不失我皇室的礼节。”褚怀临道。 “今年因为朕的身子,也就耽误了秋日围猎之事。阿驰勒毕竟是草原来的,多日没有纵马猎畜所以想念也是常事。只是马上就要入冬,怕是野兽都躲在窝里冬眠了。罢了,你便陪他去几日,陪他跑个痛快。” “谢父皇。” 褚怀临起身,离去时看了褚庭岚一眼。没等褚庭岚察觉出他眼中的深意,褚怀临已经出了殿内。 褚怀临刚走没多久,叶徽音来了勤政殿,她来是为了褚清砧养身子一事。现在天气愈渐寒冷,为了褚清砧的身子着想,她想带着儿子去恬庄旁的行宫暂住,也好让他散散心。 褚康是知道自己这个小儿子体弱多病的,一年里甚至出不了自己的宫殿几次,总闷在皇宫之中只怕病情会也更加严重。再者,对于叶徽音的要求,褚康一般都是应允的,不会驳了她的面子。 于是当日,叶徽音收拾好了一应物什,便带着褚清砧出了宫。 过了两日,褚怀临也带了一队人马,同阿驰勒前往皇家猎场打猎。一时间,皇宫内都显得冷清了不少,只有褚庭岚还每日前往皇宫,陪着褚康云岑聊天。 在褚怀临走后第三日,褚庭岚照常去了皇帝寝宫,服侍褚康用了药歇息,便在偏殿拿了一卷书看,等褚康醒后再同他说说话。 谁知褚康刚歇下不过一刻钟,便突然一个激灵惊醒,然后吐出了一大口黑血。 赵篱吓得腿软,站都站不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去喊人。褚庭岚眼皮一跳,他听到外面的动静,放下手中的书卷,冲到了门外。 赵篱看到他才定了下心,抓着他的胳膊颤声道:“陛下……陛下吐血了……” “快叫太医!快!”褚庭岚奔向褚康的寝宫,殿内外都乱成了一团。 温役很快带着兵包围了褚康的寝宫,不让任何人靠近。皇宫内外也都是士兵看守,连一个苍蝇都飞不出。后宫的嫔妃皆被看守在自己宫殿之内,不准踏出半步。 赵篱看着皇宫内的这一幕,心中更加惊惧,他隐隐发觉,怕是有大事要发生。 寝宫里,褚庭岚用帕子给褚康清理了脸上的血污,他轻声唤道:“父皇,父皇?” 褚康恍惚地睁眼,他瞳孔涣散,待缓过气后,看清褚庭岚的脸,便用手紧紧掐住了他的手腕。 褚庭岚皱眉,没想到现在褚康的力气这般大,捏得他手腕痛,枯木般的手指掰了许久才挣脱掉。 褚康说不出话,仰躺在床上死死盯着床帐顶,眼角像是突生了层叠的皱纹,连鬓边的白发都扎眼得很。 “父皇,您老了。”褚庭岚眯起眼,他扯着扭曲的笑,低声道:“该退位了。” 褚康呼吸急促起来,他额角的青筋突起,浑身抽搐不止,不过两息,便又偏头吐了一大口血。 这时,太医院的医官们提着药箱陆陆续续到了,褚庭岚让开床边的位置,一副急切的模样:“快,仔细看看是怎么回事,父皇怎么会突然吐血?” 太医院提点战战兢兢地躬身给褚康把脉,他从走进殿内便觉出不对劲,宫里的士兵把守着紧要的位置,不像是为了护着陛下的安危,倒像是逼宫。 到底是经历了两朝的太医院的老人,他把过脉后便知晓了是怎么回事,对着褚庭岚道:“回殿下,陛下的脉象奇怪,虚无乏力,力火攻心。臣猜测应是陛下平日里食用的药丸太多,才会出现问题,臣现下只能先稳住陛下的身子。” 后面跟着把过脉的其他医官纷纷附和,不敢多说一句,生怕招惹杀生之祸。 褚庭岚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跪倒一片的医官,牵出一抹笑:“父皇的性命就在各位手上了,你们可要仔细着点,若是出了什么问题,你们也别想走出这里。” “是,臣一定竭尽全力。” 太医院提点亲自去抓药熬药,其余人就等候在偏殿。陛下若再有情况,以便快速赶到救治。 温役布置完人手,毫无顾忌地走入殿内,看了一眼垂死挣扎的褚康,只对着褚庭岚行了一礼道:“士兵都围住了要害,保证不会有人能进来。” 褚庭岚轻笑:“现在,就等着我的父皇写旨让位了。” 褚庭岚是那日看完信件之后才去找的温役,温役在看完那些物件之后脸色可以说是难看至极。他不怕此事被昭告天下,引得万人唾骂丢官罢爵,不管怎样,作为幕后主使的太子和陛下是不会坐视不理的。怕只怕,自己在他们父子二人眼中也不过是一枚已经用废的旧棋,到时候只要随便安插个罪名,就像当年的安垚王府一样,自己全府上下都在劫难逃。他赌不起,于是便只能听命于褚庭岚,只为挽得一线生机。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怎样都是拿命来换,不如放手一搏。 温役面无表情,他淡淡扫了眼屋内的景象,看到了站在一旁瑟瑟发抖的赵篱。 “他还要留着?”温役仰了下头,指向赵篱。 赵篱立马跪趴下来,连声道:“殿下饶命,饶命啊!” 褚庭岚亲自过去扶起人,堪称温和道:“你好歹是父皇用惯了的老人,我怎么样都不会杀你的。” 赵篱抖着嗓子道:“多、多谢殿下。” “父皇的传位诏书可写了?”褚庭岚问道。 “没、没有。” “那可真是巧了,只能劳烦父皇手写一份了。你去把传国玉玺找出来。” 赵篱不敢不从,在士兵的看守下,去勤政殿寻找玉玺。 太医院提点端着熬好的药进来,褚庭岚接过,亲手喂给褚康:“父皇,你现在可还不能有事,你喝了药,才能写这传位诏书啊。” 褚康连牙齿咬合的力气都没了,只能昂着脖子狼狈地吞咽着苦涩的药汁。 外面忽然刮起狂风,紧接着乌云蔽日,阴沉沉的雨砸下来,伴随着震颤神魂的雷鸣。褚庭岚负手而立,闻到了雨中的血腥味。他按捺下筋脉中激荡的热流,心头狂跳不止,眼睛里也浮起了兴奋的细微血丝。 现在,还有谁能阻挡他的野心?马上,他就能得到心心念念的东西,到时候,就可以把看不起他的人统统踩在脚下! 皇帝称病罢朝两日,无人发觉皇宫中的不对劲。 褚康撑着一口气拂掉褚庭岚手中的药,不肯张嘴。褚庭岚不怒反笑,又从太医院提点手中接过一碗药,捏着他的下巴强灌下去。 褚康咳嗽不止,脸上涨红一片。褚庭岚托他起身,在他手中塞入一支笔,按着他的头往黄色的宣纸上靠拢。 “你给我写!快写!” 褚康连笔也握不住,哆嗦着嘶吼着,怎么都不肯就范。 褚庭岚一脚踹在太医院提点身上,怒道:“怎么回事?他怎么连笔都拿不住?” 太医院提点倒在地上,一把年纪了也经受不住这一脚的力度,他强自镇定道:“殿下,陛下之前服用的药丸过于凶狠,现在只能多养两日,实在是急不得啊!” 温役在一旁劝了两句:“不如再等两日。” 褚庭岚阴郁着脸,低声道:“只怕事迟生变。” 萧明宣一行人走得极慢,在路上走走停停,不像是要前往西北参战,倒像是带着商渔游玩。 商渔也没有半点不适应,倒在马车里睡得天昏地暗。醒过来后,就吃些贺旬温寻言给他做的零嘴肉食,然后洗把脸同萧明宣同乘一匹马,在道上小步跑着。 景期追上他们时,已是暮色沉沉。萧明宣带着商渔下马,刚好此处有一处歇脚的驿站,可供人休整。 景期快步上前,在萧明宣耳旁低声道:“少主,京城有变。” 商渔在一旁伸了个懒腰,看着身旁的两人在嘀咕着什么,便凑过去也想听一耳朵。 萧明宣牵着他,问道:“夫人可想商大人了?” 商渔皱起了脸,点头道:“好久好久了,想爹爹,还有兄长和寻言嫂嫂,排云姐姐,还有院子里的鱼。” 萧明宣不提还好,一提商渔心里就闷闷地。 “那我们回去可好?”萧明宣道。 “我们不去西北了吗?”商渔疑惑。 “去,只是不是现在。” 第四十三章 食子 皇帝称病罢朝五日,终于有大臣觉出不对。 太子太傅李安带着几位大臣求见陛下,却被温役手底下的人一一挡了回去。温役把皇宫围得铁桶一般,李安等人无法进去,只能焦灼地在给宫门口等着。 工部尚书江复是个直性子,他一把年纪却无所谓生死,拼了命也要进去,门口的士兵虽能抵挡住,却不敢轻易伤他,只能派人进去通报了一声。 褚庭岚放他们进来,江复等人站在皇帝寝宫门口,看向站在台阶上的三皇子。 “父皇身子不适在养病,工部尚书有什么急事现在就要见他?”褚庭岚冷笑着看向下方的众人。 “陛下既病了,那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也该探望一番。”江复道。 “不错,陛下都病了五日,朝堂之事总得有人做决策,老臣已派人去寻太子,不日太子便能回京,暂代国事!”李安附和道。 “父皇说了,谁都不见。至于国事,现下皇兄不在,那我也该为父皇分忧。”褚庭岚道。 “这不合规矩,自古以来都是太子可暂代处理国事,三殿下已经受封藩王,还是尽早前往封地为好。”江复道。 “父皇说了,他离不开我。况且他现在病着,我岂能放心一走了之?”褚庭岚不悦道。 底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李安摆袖道:“现在暂不论这个,我们要进去看望陛下。” 温役挥手,立马有几个士兵上前,将他们挡住,不许他们上前一步。 “三殿下,你这是什么意思?”江复怒道。 “我说了,父皇谁也不见!” 李安环顾四周,指向褚庭岚怒斥:“三殿下!你这般架势,可是在逼宫!” “太傅说话不要这么难听……” 话未说完,褚庭岚身后的屋子里突然传来一声碗盏碎地声。李安等人立马冲殿内呼唤:“陛下!陛下!臣等求见陛下!” 褚庭岚沉下脸来,他一字一句道:“看来各位真的是分外关切父皇的病情,既然如此,那你们也别走了,都留下来等着父皇的传召吧!” 温役带着人将这群大臣赶去了偏殿关起来,褚庭岚回身走进寝宫,看着话都说不了一句的褚康半截身子掉出床外,手下是摔碎的药碗。 “父皇,你怎么就不安分呢?”褚庭岚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扔进床里。 褚康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呼噜声,褚庭岚挨近他,沉郁道:“父皇,你要怪就怪自己吧!你为了皇位,杀父杀兄杀忠臣,我如今不过是步你的后尘,你看,儿子学得可还好?” 褚康倒在床铺上,努力撑起上半身,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父皇瞪我作甚?我母后当年为了和你在一起,背弃祖训,与她的父亲断绝关系。可你呢?这么多年,你就任由下贱的宫人对她百般欺辱,要不是她现今爬到了妃位,恐怕我们母子二人早就饿死了!还有我,我到底哪点不如褚怀临了?你把他带在身边教导,太子之位也是他的!而你连一个字都没有教我写过,从小到大,你可有记得我的生辰,知道我的喜好吗!”褚庭岚满脸不甘,他几乎是嘶吼出的这些话,句句都在要一个解释。 褚庭岚深吸一口气,嗤笑一声:“父皇,你从未关心过我们母子二人,所以,也就别怨我们走到如今这一步。我知道,你和他们一样,都看不起我,觉得我烂泥扶不上墙。但我偏要证明给你们看,我就是要让你们都知道,最后坐上这个位置的,会是我!一定会是我!” 褚庭岚重新拿了宣纸和笔过来,强迫褚康写传位诏书:“父皇,你把传位诏书写了,儿子保准让您颐养天年,绝不会对您怎样的。” 褚康握着笔,眼中落下几滴浑浊的泪。他颤颤巍巍地落字,字迹扭曲难辨。 殿外突然传来嘈杂声,兵刃相接的碰撞声让屋内的两人一同抬起了头。 温役推开门进来,他急切道:“殿下,太子带人杀进来了!” “褚怀临?”褚庭岚起身,他慌乱道:“不对,他哪里有什么人马能杀进来?” “是阿驰勒的人马。” “匈奴人?”褚庭岚惊疑,颤声道:“是我亲自迎接的匈奴使团,他们带了多少人我一清二楚,怎么可能凭空变出这么多人来?” “殿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褚庭岚扭头去看褚康,情急之下他抽出温役手中的刀,抵在了褚康的脖颈处。恰在此时,褚怀临带人冲了进来,将屋内的人团团围住。 “皇兄,你来得真是时候啊。”褚庭岚咬牙道。 褚怀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屋内的情形,对犹如笼中困兽的褚庭岚道:“三弟,别做无谓挣扎。” “呵,皇兄好大的底气。不知你在围场可猎到什么好东西了?”褚庭岚到了这一步,竟还有几分闲情逸致地询问他的外出游猎。 “自然是猎到了。” “让他们都退下。”褚庭岚道。 褚怀临向后挥手,殿内的人立马撤了个干净,只留下父子三人。温役也早就被架刀押走了。 “皇兄,你真是好计谋。不知你许了匈奴人什么样的承诺,竟能让他们为你做事?兰骨瑶也是你安排的,是吗?” “还不算太蠢。”褚怀临淡淡评价。 “我现在穷途末路,”褚庭岚看一眼手中的刀,“我活不了,你也别想好过。皇兄,只要你自戕,我就放了父皇,全了你们父子情深的情意。” 褚怀临不为所动,甚至直直向他走来。 “站住!别动!” 褚庭岚动了动手上的刀,紧贴着褚康的脖颈上被划出了一道血口。褚康呜咽一声,用眼神示意褚怀临止步。 但褚怀临依旧没有停下步子,褚庭岚手一颤,冲他吼道:“我知道你和父皇做了多少龌龊事,你要是不想全天下人都知道,就站住别动!” 褚康嘶哑着声音,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不顾他的性命对峙着,然后一切都在褚庭岚的犹豫踌躇下结束,像是一场出尽风头的笑话。 褚庭岚到底是不敢豁出一切,他只不过心软了一下,就被褚怀临卸了刀和手腕,狼狈地趴伏在地上。他知道自己逃不过了,但还是踉跄着起身往外跑去,褚怀临没有阻止。 这时,褚康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他突然扶住床起身,捡起地上的刀追了出去。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太阳高悬于天空,把大地笼罩在一片炙热光明之下。 褚庭岚跑到殿外的空地上,身驱暴露在暖阳下,他仰头看天,奇异地感觉到体内浸骨的寒冷消散了。 身后传来幢幢的脚步声,褚庭岚回头,盛阳下他看不清身后人的脸,只知道自己慢慢失了力气,身上麻木无感,然后倒在了地上。他怔怔看天,刺目的白光中,他回顾自己的一生,竟然没有分毫可欢喜之事。 也罢,也罢,事已至此,也没什么不甘不愿的了。 寥寥此生,终不过是只能引得旁人一声唏嘘,再无其他。 殿外刚被放出来的大臣们一个个呆愣在原地,他们看着跌坐在地上的皇帝,以及他手中那把沾满了血迹的刀,寒意渗透灵台,几乎全部跪坐在地上。 褚怀临站在殿门口,没让外面的光照到自己,他无悲无喜,冷眼旁观着殿外的一切。 直到赵篱不知从哪爬了出来,颤颤巍巍地扶起了褚康,将他搀到了殿中,放在了床上。 殿外站着的人陆陆续续撤了个干净,褚庭岚的尸体也被抬走。褚怀临来到褚康床前,褚康缓了许久,又服了一碗药,终于能够吊着气开口说话。 “你……来得……及时,做的……好……” 褚怀临捡起地上那张写到一半的黄色宣纸,他扫了一眼,然后放在了褚康面前。 “父皇既然都写了,何不把它写完呢?” 褚康霍然抬头,一双浑浊无神的眼游移在他的脸上,嗓子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含糊不清地问他:“你想……做什么?” 褚怀临单膝跪地,靠近他:“三弟有句话说的不错。父皇,您老了,该退位了。” 萧明宣带着商渔返程,却没有直抵京城,而是去了恬庄旁的行宫夏园,同褚清砧和叶徽音汇合。 趁着夜幕黑沉,萧明宣和商渔进了行宫,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返程的只有他们二人,其余人马行装都被搁置在了驿站,免得打草惊蛇。 叶徽音已有许久未见到萧明宣了,此刻在屋门口一见,向来清冷的面容也不免染上几分伤感,连眼圈也红了。 “姨母。”萧明宣唤她,仍由她抓住自己的臂膀上下察看。 “看到你这样,我也算是对姐姐有交待了。”叶徽音笑道。 “母亲,您别光盯着表哥看。”褚清砧在一旁轻声提醒。 叶徽音依言看向萧明宣身旁的人,还未及冠的少年脸颊被冷风吹得微红,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她,学着萧明宣的模样叫了她一声:“姨母。” “清砧同我提起过你,”叶徽音温和道,“一看就是好孩子。” 话落,她又看了一眼萧明宣,别有深意道:“只是瞧着还有些小,容易被欺负。” 萧明宣轻咳一声,连忙拦住她剩下的话,然后携着商渔跟在叶徽音身后进门。 皇宫,樱兰殿。 褚晚樱刚在院子里耍完一套鞭子,她净了手,准备沐浴就寝。 门口的宫女此时却突然进来禀道:“公主,有人拿了五皇子的腰牌,要见您。” 褚晚樱往外看了一眼,屋外黑黢黢地,什么都看不清。 “带人进来。” “是。” 进来的是个着鸦青色太监服的人,褚晚樱打量着他,觉得他的面容有些熟悉。 “四公主,我想向你要一样东西。” “你想要什么?” 第四十四章 潢雀 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 叶家曾是整个京城望尘莫及的存在,叶老太师门下的学生众多,有出息有能力的也大有所在,几乎遍布朝内各大小官员,是朝堂举足轻重的存在。 可叶家人丁单薄,只有两个嫡亲的女儿,一个潇洒果敢从小习武的大女儿,早早就随舅舅进了军营,上阵杀敌;一个性情冷僻柳絮才高的小女儿,一篇策论惊才绝艳,比之中第登榜的探花郎也不遑多让。 位高不是好事,恐功高盖主惹陛下猜忌。叶老太师目光长远,心有成算,早早为两个孙女指了婚事,只盼出事时能置身事外,不被家族所累。除此以外,叶老太师冒着更大的风险暗地里养了一批人马,以备不时之需。 只可惜这批人手最终也没有派上用场。彼时,叶家两女都已嫁为人妻,叶家也因贪污腐败、草菅人命被连根拔起,死伤无数。朝堂上换了大批的人,叶家慢慢销声匿迹,不再有人提起。 叶家覆灭时,萧明宣才三岁,叶清萝和萧广言处理完京中事物后,便去了西北,很少回京。 而叶徽音嫁给了当时还是太子的褚康,后来褚康即位,叶徽音却不是皇后,只是个贵人。外头的说法是因为叶家的祸事连累了她,所以原本为正妻的她最后只能做个贵人。但叶徽音却不在乎名分位分,她嫁给褚康不过两年便已看清他的为人,对他不抱有任何期待,只希望查清当年的真相,为叶家洗脱冤屈。 叶家向来清正,什么贪污腐败草菅人命都是假的,只有叶家没落是真。这么些年来,姐妹两个人明里暗里查了许多,摸到的却只是浮现在水面的东西,并不能探得真相。 直到叶清萝和萧广言战死沙场,叶徽音敏锐地察觉出这恐怕和当年叶家倾灭的事有关联,于是将叶家的事细细地同萧明宣说了。 而叶老太师留下来的人手也覆面隐匿,成为了萧明宣的暗卫,负责调查当年之事。 最后真相渐渐浮出水面时,叶徽音虽早有猜测,但还是不免有些心惊。自己多年的枕边人,还是皇子时就已为当时的皇帝做了许多陷害朝臣之事。不管是忠臣佞臣,只要是皇帝觉得自己的龙椅不稳,心有猜疑,那么便不会使他们留有性命。 到如今,褚康的儿子褚怀临也同他一样,走了他当年走过的路,成为了如今这般模样。 传位诏书颁布后,宫里就开始准备相应的登基封后事宜。 褚康在宁寿宫修养,由褚怀临的人看顾,任何人都不得随意打扰,身边也只留了一个赵篱伺候。 褚庭岚因谋反被陛下亲手手刃之事传遍了整个朝野上下,所有人都压低了嗓音悄声议论着,有人胆寒,有人唏嘘。自古以来,哪怕是犯了重罪的皇子,死刑流放也不由皇帝亲自动手,以免有悖人伦,让天下人指摘。 褚庭岚的葬礼也办得简陋随意,只是普通入葬,并不入皇陵。 褚怀临现已入住大明宫,并上朝处理政事,安抚朝臣,整肃朝纲。 排云是在皇宫事态平息第三日进的宫,跟随伺候她的太监宫女不知其身份,只知道陛下极其在意她,还让她住在大明宫,所以不敢怠慢。 排云在皇宫内几乎畅通无阻,在褚庭岚下葬之日,她进了云峦轩。云岑往日的尊贵体面已全然消失,没了锦衣华服和精致妆容的遮掩,才瞧出她眼角皱纹横生,鬓边的白发也成簇成簇地出现,好似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云岑裹着脏污的被褥缩在床角,听到动静,她浑噩地抬头去看,试探着问:“是庭岚吗?” 排云走至她面前,一言不发地端详着她。 云岑缓了许久,终于看清面前的人不是自己的儿子,她清醒了些,问道:“你是何人?” 排云淡淡开口:“云老大夫托我给您带句话。” 云岑身形一颤,她揪着身下的被子,稍直起身,像是不敢置信:“父亲?” “你背弃祖训,罔顾人命,今已不在云家的家谱之上,日后生老病死、爱恨嗔痴都与他无关,也与云家无关。愿你今后好自为之,莫再行贪念杀欲。” 云岑眼中落下一滴泪,怔然道:“我不过是想过得好些,何错之有?” “云家祖训,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你爱慕虚荣,一心想嫁入皇室为妃,又为了自己的儿子能够坐上皇位,不惜给萧将军和五皇子下毒,谋害人命。云老大夫已对你失望至极,今后如何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排云道。 “我连唯一的儿子都没有了,还谈什么以后?”云岑苦笑,泪落不止,她道:“况且,我是有给五皇子下毒,但萧明宣的毒,不是我下的。” 排云蹙眉道:“云老大夫说这毒是你未及笄时偶然制成的,全天下唯有他见过且可解。如若不是你,那为何萧将军和五殿下中的毒是同一种?” 云岑抬眼看她,笑道:“那你就得问问皇后了,她一直都知晓我在叶徽音有孕时下毒,至于这毒是如何害了萧明宣的,那我就不知了。” 排云垂眼,也不欲再同她说些什么。 只是转身出门时,听到后面传来一声癫笑:“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你们都别想好过……” 回大明宫的路上,排云碰着了散步逛园子的柳芊芊。排云身后的宫人行了礼,但她却一动未动。 柳芊芊打量着她,见她所着服饰并不是宫内人,又从未见过,便开口道:“你是何人,为何不行礼?” 排云未回话,柳芊芊便看向她身后的宫女。那宫女小心道:“这是陛下带进来的排云姑娘,奴婢们是陛下拨过来侍奉的。” 柳芊芊略沉了脸,她与褚怀临成亲这几年,从未见他纳过妾,更不要说通房外室,这下突然在宫里冒出一个姑娘,难免会让她不快。但这人毕竟是陛下带进宫的,皇帝有妃嫔是正常之事,她作为褚怀临的妻子,心里再不快面子上也须得装出一副大度贤良的模样。 “既是陛下带进宫的,可有学过规矩?现下又安置在哪里?”柳芊芊问道。 “回太子妃,排云姑娘还未学过规矩,现下住在大明宫。” “什么?”柳芊芊脸色变了变,大明宫是皇帝寝宫,妃嫔住在其中,这已是十分不合规矩。 排云瞥她一眼,不甚在意,抬脚就要往回走。 “站住!”柳芊芊叫住她,“你到底是什么人?” 排云回头看她,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像是讽刺般道:“你去问褚怀临,岂不是更清楚?” 四周的宫人吓得连忙跪地,没有人敢直呼皇帝的名讳,但眼前的女子却轻飘飘地吐出了这三个字,似乎并不在意,也不畏惧。 回了大明宫,排云走进殿内褚怀临看奏疏的地方。无人敢拦她,她径直进去,随手翻阅着桌上的书册。其中不乏朝堂要事和军事机密,排云看完后放回原位,却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一个小匣子。 那匣子浑身漆黑,再普通不过,可里面却掉出了一枚玉佩。玉佩通体碧绿清润,是块上好的和田玉,雕刻着祥云的式样。 排云定定看了那玉佩片刻,直到身后有脚步声靠近,来人将那块玉佩拾起,她才有了动作。 “这玉佩,也算是我们彼此钟情的见证。”褚怀临轻笑,拂掉了玉佩上粘到的一点灰尘。 十年前,两人就是因着这一枚玉佩相识,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相遇戏码。 排云看着他手中的玉佩,没有出声。 褚怀临又问道:“回来路上碰着太子妃了?” “嗯,”排云应声道,“怎么,找你哭诉告状了?” 褚怀临哂笑,牵住了她的手:“你不必理会,皇后之位我只会留给你。” 排云不置可否,却见褚怀临瞧了眼她身后的书案,上面放的信件奏疏杂乱,显然是被人翻看过。 褚怀临眼神稍黯,却只是问了句:“这些东西可有趣?” 排云看他:“看看也不行?” 褚怀临摸着玉佩上的纹路,哄道:“可以,云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守着规矩做事。” 排云复又看向他手中的玉佩,道:“封后大典上,你把它戴着吧。” 褚怀临眉梢松动,揽住她的腰带进怀里:“好。” 夏园。 几人正在屋中喝茶谈事,褚清砧放下手中的茶盏,有些担忧道:“现在太子登基,我们又都不在宫里,棋行这一步后,该当如何?” “宫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三皇子死了,太上皇病重,新帝登基封后,我们也该回宫了。”叶徽音淡定道。 “想要名正言顺地拉他下来,就需要要所有人都知道他做了什么。母亲和表哥是想当着所有朝臣的面揭穿他的真面目?”褚清砧道。 “嗯,”萧明宣点头,他缓声道,“这是最省事的法子。” “不错,现在所有的证据都已找齐,只需有这么一个当面对峙的机会就好。”叶徽音道。 “可难保他不会杀人灭口,掩埋真相,我们还需要能抵抗的兵力杀进去才行。”褚清砧思索道。 萧明宣看了眼商渔,商渔正低头和一个核桃较劲,抬头一瞧,屋内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萧明宣从怀中掏出一个红色的荷包递给商渔,顺势拿走他手心的核桃给他剥里面的果肉。 商渔翻看着手里的荷包,疑惑道:“这是爹爹给你的压岁钱。” 他打开荷包,从里面倒出一个圆形的金块,上面只刻了一个渔字。 叶徽音和褚清砧双双看向那块金子,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萧明宣将剥出来的完整果肉喂给商渔,沉声道:“能抵抗褚怀临的兵。” 第四十五章 大典 宁寿宫,褚康浑黄的双眼直盯着帐顶,嘴巴合不拢,一颤一颤地蠕动着。 赵篱用帕子擦他不断流下的口水,一遍又一遍,就是擦不干净。他动作间已是不耐烦,现在自己跟守着一个活死人有什么区别? 赵篱看着面前吊着一口气的人,索性扔了帕子不管不顾。先前他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哪怕是皇后太子都对他和颜悦色。现在整个宁寿宫就褚康和他两个人,新帝摆明了不管太上皇的死活,已经断了他的药。门外又都是侍卫把手,自己一个老太监也出不去,往日的体面尊贵荡然无存,还得细心照顾着一个废人,生怕一个不慎自己就得陪葬。 门被打开,褚怀临走进来,看了眼床上躺着的人。赵篱低头行礼,话也不多说一句,便躬身退下了。 褚康现在只有上半身能动,能听得见却不能言语,病情一直在逐渐恶化。他知道现在站在身旁的人是谁,却没有扭头看他。 “父皇,儿臣来看你了。”褚怀临俯视着床上的人,语调冷然。 褚康嘴巴动了动,呜呜两声,似是说了一句滚。 “世人常说,有其父必有其子,怎么,是儿臣学你学得不像?”褚怀临轻飘飘道,“我不过是学你一般,你当初是如何坐上的皇位,我如今不过是效仿你罢了。” 床上的人自然不会回答他,褚怀临也不等他有所反应,继续道:“我不过是你选的一把趁手的兵器,同你少时一般构陷忠良,只为了能保住你的皇位。我也不过是母后手中的一枚棋子,她也从不关心我的喜恶,为了保住所谓的柳家的荣耀,要我娶一个我并不喜欢的柳家千金。我就像你们养的猫猫狗狗,任你们摆布。说来好笑,在外人眼中无比尊贵的皇室,竟活得还不如平民人家。我也真的没有想到,父皇竟然亲手杀了三弟。那些大臣也都看见了,看见了他们一直跟随的是怎样冷血无情,有悖人伦的君主。” 褚康突然激动起来,抖着身子转过头看他,浑浊的双眼里压不住恨意和愤怒。 “这就生气了?”褚怀临讥讽地笑道,“你这么多年来,杀了多少忠心爱国的人臣,自己还记得清吗?叶氏一族满门,安垚王阖府上下两百多人,萧广言,叶清萝,姜瑜,还有你的父皇兄弟儿子……这些人都在看着你,等着你死呢。” 褚康面部抽搐,一双枯瘦的手攥紧被褥,居然含糊地吐出了几个字眼:“……你也……有……儿子……会和我……一样……” 褚怀临凑近他,听清他的话后,才看着他道:“不会了,这所有的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褚氏往后再不会重蹈覆辙。” 看着褚怀临走出宫外,赵篱才走进屋里,床榻上,褚康浑身抖动不止,嘴里不断重复道:“……朕……是天子……天子……朕不……不怕……” 半月后,礼部匆匆安排好封后大典的相关事宜。大明宫的寝殿里,十几个宫女围着排云,给她添妆着衣。 大红色的嫁衣上用金线绣有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辅以雪白圆润的珍珠装饰,贵重却不过多奢靡。玉带是用一整块白玉雕成的,两面是相同的祥云图案。宫女们小心地将精工细致的嫁衣展开,一件件给排云穿上,又将玉带贴着腰身戴好,整理衣裳上的细小褶皱。 宫女们虽谨慎动作着,但还是忍不住偷偷打量着这个不怎么爱笑的女子。她们都看得出,眼前这个女子年纪已经不小了,却能让新帝不顾所有朝臣的劝阻立之为后,可见心中是有多在意她。哪怕是已为陛下育有一子的太子妃,都能弃之不管,且至今在后宫连个位份都没有,身份已然是尴尬至极。 柳沉烟不满褚怀临的擅作主张,亲自来大明宫想要看看让自己的儿子不孝不义的女人是何模样,但却连面都未见到就被褚怀临的人拦下了。 柳家的荣华富贵皆系在柳沉烟和柳芊芊身上,柳芊芊的父亲已多次进宫在柳沉烟面前哭诉,想要讨个说法,却又不敢直面皇帝,只敢来她这里纠缠。柳沉烟扶额叹息,头疼不已,最后没有办法只能避而不见。 她虽心中有些忧虑,但毕竟坐在皇位上的是自己的儿子,所以也没有过多在意。只要自己还在一日,柳家的尊贵体面就还在。 衣裳穿到一半,褚怀临进来了。宫女们低头行礼,褚怀临挥挥手,一群人便鱼贯而出,一时间,偌大的寝宫只剩了他们二人。 排云一头墨发长至腰间,还未来得及梳好戴上凤冠。脸上也未施粉黛,平静的神情看不出女儿家出嫁时的羞涩与喜气,明明是一副略显冰冷的模样,却依旧看得褚怀临呼吸微滞。 排云看到他,神色渐渐柔和下来,问道:“你怎么来了?” 褚怀临走近,捻住她鬓角的一缕碎发挽至耳后:“总觉得在做梦,怕你跑了,所以来看看。” 排云一笑,微仰头注视着他:“若是我真的跑了呢?” 褚怀临沉默片刻,然后才答:“那大约你是不想嫁给我的。” 排云垂眼,轻声道:“倒真希望是大梦一场。” 褚怀临牵她的手微用力,然后又慢慢松开,似是轻叹一声道:“嫁衣还没穿完。” 褚怀临拿起衣架上的霞帔,霞帔上织了大片的金云纹,古朴繁复,样式别致。虽大典仓促,但礼部也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排云抬起双臂,任由褚怀临的给她穿上最后一件衣裳。长发被撩起,又被小心放下,褚怀临环住她的腰,吻落在她的发顶,紧接着用力抱住她,将人牢牢固在怀里。 排云手放在他腰间,揪住他的衣裳,听到他在自己耳旁哑着声道:“云儿,只是这样,我便心满意足了。” 排云没有回他的话,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腰后,回搂住他。 封后大典,文武百官站满大殿,礼仪官高声诵读着典礼唱词。 殿内气氛庄严肃穆,显得过于沉闷,褚怀临端坐在龙椅上,面上看不出喜怒。 礼仪官诵读间隙喘了口气,只觉得周遭憋闷难忍,心中隐隐不安,像是有大事发生。 “陛下!”一声高喝从朝臣中传来,打断了礼仪官的诵读。左拾遗张恩站出来,对褚怀临道:“陛下,臣昨日收到一封信件,里面是陛下的亲笔,详述了四年前安垚王府通敌卖国的事情。敢问陛下,信内所言可是真的?” 殿内立马喧闹起来,其实昨夜不止一名官员收到了类似的信件,内容不同,却都是褚康和褚怀临以及相关的大臣所做的肮脏龌龊事。 “陛下,老臣昨夜也收到了一封信件,事关萧将军和叶将军之死,老臣也想求陛下解答。”江复也站出来道。 不过片刻,林林总总的御史台谏官纷纷站出来说出了自己收到的信件内容,让褚怀临解释其中缘由。 与之相关的大臣早已是汗如雨下,低着头不敢站出来说一句话。 这时,禁军统领突然急急跑进殿内,跪地道:“陛下,五殿下和萧将军带人杀进来了。” 殿内站着的大臣们纷纷面面相觑,显然一时还没能反应过来。 从始至终都没变过脸色的皇帝却笑了笑,仿佛才听到刚刚大臣们在下面说的话:“看来,朕是没有功夫给各位大臣解答了。” 官狱。 温役一身脏乱不堪的囚衣,头发挡住了灰污的脸颊,狱内光线昏暗,过了好半天他才看清面前站着的人是谁。 “你竟然还没死?”温役的眼睛在发后眯起,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托您的福,二叔,我过得还不错。”温寻言冷声道。 “哈哈哈,我还以为你早就被折磨致死了。看你穿的这身衣裳,现在不就是一个太监,没了根的东西,也没法给你们家传宗接待了吧。”温役躺坐在墙角,一点不担心,反倒有心思嘲讽他。 “是啊,要不是二叔,我怎么会成为一个人人都可以侮辱唾骂的阉人?这滋味,还真是不错,二叔也很该尝一尝。”温寻言不为所动,盯着他道。 温役收了笑,曲起了一只腿:“你想干什么?我现在是在官狱里,你一个太监,还想执刑?” “五殿下已经允诺让我全权处置你的生死,我们叔侄二人也该叙叙旧,算算旧情。怎么,二叔不开心吗?”温寻言弯起一边唇角,犹如在看一个死人。 “现在是太子登基做了皇帝,如何能是五皇子做主?”温役厉声道。 “很快就不是了。二叔有心关注这些,倒不如好好同侄子算一笔账。”温寻言道。 温役胡乱抹了把脸,把头发都撩到后面去:“寻言,你知道的,大哥这件事是陛下和太子做的,我只是个听话的狗,他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反抗不了的啊。” 温寻言偏了偏头,仿佛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只是道:“我安垚王府两百五十七条人命,被割下头颅的父亲,被破腹的母亲,未出世的妹妹,贴身的小厮,院子里的女使,管家,厨娘,甚至是鸡犬马兽,一个活口都没留。” “一个,都没留。”他双目怔怔,从身后抽出一把长剑,拔出剑身,折射的光影浮动在墙面。 “等一下!你不能杀我!我可是你父亲的弟弟,是你的长辈,你如此大逆不道啊——” 剑身上沾了点血迹,温寻言看着温役忍痛的表情,心中畅快不已。 温役下半身一片血迹,他满脸泪和汗,忍过疼痛后不敢置信道:“你竟然敢……我当初就不该留你一命……” “二叔,做太监的滋味好受吗?”温寻言抖抖剑身,继续道,“你放心,我会让你慢慢感受我父母当时的感受,他们受过的,你都逃不掉。” 第四十六章 往事 十年前,端阳节。 褚康在太极宫设了宴,邀各大臣携官眷进宫赴宴,一同欢乐,同祝节庆。 席间,褚康略喝了些酒,觉得有些头晕乏力,于是先下去歇息,等稍晚些再出来同他们喝酒聊天。 皇帝一走,殿内的大臣们便松泛了许多,三三两两交头喝酒,或是寻机会同萧广言和叶清萝攀谈。 萧广言和叶清萝难得回京,这场宴席也是有为他们接风洗尘的意思,圣眷正浓的夫妇应付着前来的官员命妇。 姜瑜也在偷偷看上座的两人,只是不太好意思上前和叶清萝夫妇说上两句话。 商平忙着给姜瑜夹菜,一只手还牢牢牵住她:“夫人,尝尝这个,这个好吃。” 姜瑜敷衍地应了一声,又往上面看了两眼,便问道:“夫君,怎么不见叶将军的妹妹,叶贵人?” 商平又给她夹了块芙蓉鸡,闻言道:“叶贵人性子孤僻,向来不喜欢这类宴席。况且五皇子身子不好,她得时时在身旁照顾。” 姜瑜点头,一垂首,便发觉自己碗里都堆满了食物。她无奈一笑:“夫君,你别给我夹了,吃不下的。” “夫人,你别光顾着看别人,先吃饭。”商平道。 “那你倒是松手呀,我都没办法拿筷子。”姜瑜捏捏他的手指。 商平便松了手,还有些赫然:“实是夫人在身侧,情难自抑。” 姜瑜微红了脸,嗔道:“别瞎说。” 她执筷吃了些碗里的东西,然后小声同商平道:“夫君,我先去更衣。” 商平点头,招手唤了一个宫女,让她带着姜瑜出去。 宴席是天黑后才开始的,宫里路多难认,有些地方昏暗地连照明的灯笼都辨不清,宫女是新来没多久的小丫头,接连两次带错了路,已经躬着身子战战兢兢到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姜瑜没有为难她,只是温柔地笑笑,接过她手中的灯笼道:“你回去吧,我自己去找就好。” 她之前随着商平也来过几次皇宫,认路怕是比这小宫女还好些。 小宫女行了个礼,然后匆匆忙忙地跑走了。 姜瑜自己提着灯笼往给大臣官眷更衣的地方走去,行至一处较远的偏殿时,突然听见里面传来了说话声。 “……之前的事你做得很好,人都处理的很干净。再过不久,朕就让你前去西北。萧家在西北镇守多年,颇有功绩,只是不知现下那些兵将可还姓褚?” “父皇,萧将军毕竟有从龙之功,又是您的结拜兄弟……” “这件事做成后,朕会下旨封你为太子。” 姜瑜浑身冰凉,手指僵硬,手中的灯笼坠地,顷刻间火焰舔舐了灯笼纸,映出一片火光。 “谁在那?” 姜瑜恍惚回神,慌不择路地往来时那条路跑去。她脚步虚浮,踉跄地跑出一段路,天实在是黑,她什么都看不清,等快撞到迎面而来的人身上时,才堪堪停住步子。 叶清萝适时抬手扶住她,看清扶着的人是谁后,展颜笑道:“商夫人,我们又见面了。” 姜瑜脑中一片空白,只知道紧紧抓住来人的手,颤声道:“姐姐,快走……” “商夫人,你怎么了?”叶清萝见她面色惨白,便扶着她往回走。 姜瑜稍稍冷静了些,跟着叶清萝回了大殿。大殿上,褚康已经回了宴席,看见她们进来,锐利的眼便扫过来。 姜瑜掐着手心,佯装无事发生回了商平身边。现在还不是细细思考这件事的时候,她心道,得回去和商平从长计议,再告知萧将军和叶将军才行。 哪知她才刚坐定,门外突然跑进了一个太监,俯身跪地道:“陛下,兖州急报,暴雨突至,水涝肆虐,百姓遭殃,恳请陛下速下决断救援!” 殿内静了几息,都还未反应过来,萧广言却已站起对着褚康道:“陛下,臣正要同夫人回西北,途经兖州,愿前去相助,修筑堤坝,安抚民心。” 褚康点头,笑道:“那就交由广言兄了,朕马上让户部拨赈灾银,随你一同前往。” 商平当令起身:“是,臣立刻下去准备。” 姜瑜面无异样,手却紧紧攥住了衣裙,不敢同褚康对上视线。 萧广言和叶清萝走后,姜瑜在府内坐立难安,夜不能寐。这事是一定要同叶将军说的,只是她们二人不过也才有几面之缘,如何能让他们夫妇二人相信自己的话呢?况且,皇帝和萧将军自小就是一同长大的结拜兄弟,多年的情谊在那里,此事便更难了。 萧将军夫妇走后一月,褚康下令让褚怀临前往兖州,协助他们夫妇,并再带些赈灾银过去填补不足。 姜瑜听说此事后更加焦急,自己那晚偷听对话时没有暴露身份,只是现在已过了一个月,褚康应该已经查出她的身份,是以再不能坐以待毙。 姜瑜和商平细细商讨之后,向皇帝请旨前往兖州。他们本不抱希望陛下会允准,谁知褚康却真的放他们前去。 姜瑜和商平内心没有半分松懈,原本想等到了兖州,面对着萧将军和叶将军亲自细说其中缘由,可中途到达商平的家乡陈留郡时,姜瑜突然一病不起。 这病来得蹊跷,竟让姜瑜卧床在陈留郡从夏拖到了冬。到了最后,两人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姜瑜也不再等,提笔写信详述所见所闻,要商平派人快马加鞭送到萧将军夫妇手中。 只是他们不知,兖州水患平息后,萧将军夫妇打算直接去西北,褚怀临则是回京。两队人马在陈留郡稍歇几日,然后分道扬镳。 就是这几日,姜瑜病情加重,最后药石罔效而亡。商渔落水,碰巧遇上萧明宣被他救起,却自此神智慢逊于其他人。而那封信,经过排云之手,最后落在了褚怀临手中。 冥冥之中,一切都似早已安排好。该错过的,往后一生都无法弥补;该相遇的,此后执手经年,永不能忘。 大殿内,所有大臣纷纷躲避到两旁,眼见着萧明宣和褚清砧带兵冲了进来,制住了殿内剩余的禁军。 黄色的龙袍微动,褚怀临站起来,一步步从龙椅上走下来,对着萧明宣和褚清砧道:“我等了你们很久。” 褚清砧上前两步道:“皇兄,你认罪吧。” 褚怀临背手站立,笑着看他:“我没什么可辩解的,这些是我做下的,我都认。” 殿两旁的大臣彼此看看,其中不乏寒心愤怒的,直接扬言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褚怀临不慌不忙,也不理会朝臣的斥责,对萧明宣道:“明宣,你我多年兄弟,是我对不住你。我原本,是不想取你性命的。” “可你的母后不这么想,要不然也不会给明宣表哥下毒!”褚清砧道。 褚怀临沉默,最后苦笑一声:“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说些什么。明宣,我们许久没有切磋了。” 他从一旁的兰锜上取下一把剑,直指萧明宣。 萧明宣上前,抽出手中的剑,沉声道:“这次,生死不论。” “好。” 大殿内再没了其他声音,只剩下兵器相接的铿锵声,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看着他们二人,心里提着一口气。 褚怀临到底是从小在宫里长大的,比不上从小在战场上搏杀的萧明宣,一招一式皆落人下乘,但依旧拼尽全力抵抗着。 忽然有一人跑了进来,站在褚清砧身旁,看着殿中情形。褚清砧心一跳,吃惊道:“你不是和母亲待在一处,怎么还是跑过来了?” 商渔盯着正在打斗的萧明宣,小声道:“我骑着兮骓来的。” 褚清砧无奈:“那倒是无人敢拦你进来。” 褚怀临挡住萧明宣劈过来的剑,往后退跃几步,身上的挂饰荡起又落下。 商渔看向褚怀临腰间的那一抹白色,突然疾步上前,却被褚清砧拉住:“你做什么?” “那个……是玉佩?”商渔怔怔道。 褚清砧看过去,不解道:“一枚玉佩而已,怎么了?” “是他,”商渔甩掉他的手,呼吸急促道,“是他杀了我阿娘。” 褚清砧没能再拉住他,眼睁睁看着商渔掏出一把纯黑的匕首,红着眼睛往前冲去。 正在拼死抵挡的褚怀临没想到会有人突然冲过来,黑色的匕首划伤了他的手臂,差点抹过他的脖子。 “阿渔!”萧明宣变了脸色,想要喝止他的动作,但是商渔现在什么都听不见。 他乱了章法,三脚猫的功夫在褚怀临面前不够看,可商渔根本不管自己被伤到了何处,握着匕首逼近褚怀临,想要取他性命。 “阿渔!”萧明宣往前掠去,拉住了商渔的胳膊。 “小心!”褚清砧一颗心吊起,几乎不敢看挨到商渔脖颈的剑刃。 一抹红从斜刺里扑过来,褚怀临瞳孔紧缩,堪堪偏了剑身,擦过排云的身侧,身体却控制不住地靠近她。 商渔被萧明宣揽进怀里,排云顺势夺了他手中的匕首,刺入褚怀临的胸口。 变故发生太快,所有人都滞住了呼吸,看着鲜血染了满胸膛的褚怀临缓缓倒在地上,一双眼却还是一错不错地盯着一身红的排云。 第四十七章 最后 官狱。 温寻言微喘着气,他瞳孔泛着细微的红血丝,一动不动地盯着地上看不出人形的一滩血肉。牢狱里是冲天的血腥味,他胸前衣襟上都是血迹,衣袖双手犹如在血液里浸泡过般看不出原先的颜色。 温役已经没了呼吸,他的头颅被割掉,双眼也被剜了出来,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开膛破肚取出的脏器放在泥土草屑里,挑断手筋脚筋后又被砍掉四肢,几乎是被碎尸了。 温寻言扔下手中的剑,转身走出牢狱。官狱里漆黑阴冷,出口处却是刺眼朦胧的一团光晕,温寻言眯着眼,走出去站在门口,好半晌眼睛才能看清事物。 “阿言。”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温寻言僵住身子,浸了血的手藏在袖子里止不住地轻颤,心像是坠入无底深渊,慌乱却没有任何动作。 贺旬一直等在官狱门口,自然也听到了里面传来的惨叫咒骂。 温寻言的身形几乎被那宽大的鸦青色衣裳完全掩映,明明站在日光下,可贺旬从背后望去,却总觉得他轻飘飘地没有实感,即便被牢牢拢进怀里,也会消散。 脚步声敲击着温寻言的耳膜,他迟钝地想,或许该藏起来的。衣裳也好,人也罢,总归是不能叫身后人看见的。可是他就是无法动一下,连抬起胳膊挡住脸都无法做到。 那人终于站在了他的面前,温寻言站在原地,不敢抬头看他。 贺旬看着眼前脸白如纸,身子开始颤抖的人,心如同被人狠狠攥紧了再松开,酸疼一片。 “阿言。”贺旬又轻声唤了他一下,慢慢抬起双臂,像是怕吓到他。 温寻言脸上沾了些血沫,他终于动了一下,微抬了头,没有直视贺旬的眼睛,只看着他的前襟。 贺旬又往前迈了一步,温寻言才反应过来他的举动,那是一个拥抱的姿势。 温寻言后撤的步子稍滞,抬眼对上了贺旬的目光。他疑惑地轻皱了一下眉,一时没明白为什么在他眼中看见了心疼与自责。 贺旬动作轻柔地把他抱进怀里,吻落在他冰凉的脸颊上,低声道:“阿言,不哭了。” 温寻言眨了下酸痛的眼,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淌了满脸的泪。泪混着血染脏了贺旬月牙白的袍子,他茫然地想,又把他衣服弄脏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贺旬抱了他一会儿,感觉到他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便将他整个人搂抱进怀里,往太医院走去。 温寻言头埋进贺旬的脖颈,闻到了熟悉的药草香。神经松懈下来后,就感到如潮的疲惫袭来,他一只手紧紧揪着贺旬的衣裳,头歪到他怀里,就这样半梦半醒地被抱到了太医院。 排云身上还穿着绛红色的凤袍,她步伐微动,来到褚怀临身边。 褚怀临仰躺在地上,看上去没有任何的不甘和怨愤,甚至解脱般笑出了声。沾满鲜血的手牵住了排云的霞帔,红色的血和衣裳融为一体,分不真切。 “云儿,我们是不是也算是夫妻了?”褚怀临似乎只有此事不甘,语气里含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霞帔还是今日褚怀临亲手给她穿上的,排云冷冷地望着他,抽出了他手中的衣裳,没什么情绪道:“我最后悔的事,就是与你相识。你杀了我最在意之人,怎么还敢妄想我会同你在一起。” 褚怀临松了手,长叹一声,自嘲道:“是啊,我怎么敢妄想这些不属于我的东西。” 褚怀临没了气息,排云站在一旁看了他许久,才抬步往外走去。 商渔上前,拔出褚怀临胸口的匕首。他眼圈还是红的,手上的动作倒是利落,抓着匕首回到萧明宣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袖。 萧明宣牵住他,对着褚清砧点了下头,带着人出去了。 褚清砧走到褚怀临身旁,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伸手合上了他的眼,叫人收拾殿中残局。 萧明宣带着商渔翻身上马,直接从皇宫纵马跑了出去。 宁寿宫。 赵篱坐靠在门扉旁打着瞌睡,屋子里褚康眼也不眨地盯着床帐顶,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地声响,像是粘稠恶心的诅咒。 商平走进来的动静惊醒了赵篱,他连忙站起来,不知道户部尚书来此要做什么。 赵篱醒醒神,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见商平从袖笼里掏出厚厚一沓银票,随手扔给了他。 赵篱手捧着那些烫手的东西,闭上了自己的嘴。 商平推门进去,响动没有吸引褚康的注意,直到商平站在他床边,他才微扭着头看向来人。 商平此时完全没了平日里在朝堂上谨小唯诺的姿态,垂眼看向他时,像在库房里巡检那些贵重的死物。 “你来……干……什么……”褚康颤声问。 “太子死了。”商平平静开口。 褚康身子抖动了一下,接着发出骇人的笑:“……好……好……” “我知道是你杀了我的夫人,姜瑜。”商平道。 褚康抽搐着身子,眼珠子转过来看他。 “你放心,我不是来杀你的,”商平道,“相反,我会让你好好活着。” “……滚……开……” “五殿下即位,他下旨,让您安心在这里养病,任何人都不得探望,要您独自一人在这里自生自灭。我觉得此法甚是不妥,为了您的身体康健,我让您收拢的那批道士每日研制长身不老的药丸送来给您服用,还知会了太医院的医官,每日一盅参汤吊着您的精神,这样,我们才能安心。”商平道。 褚康又激动地说不出话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商平挥挥手,然后赵篱端着药丸和参汤进来,有些犹豫不决地望着他。 可商平只是当着他的面又从另一只袖笼里掏出了一沓银票,赵篱便咬牙强硬地给褚康喂药灌汤。 褚康死死地瞪着赵篱,可无济于事,只能咽下那些东西后,眼睁睁看着赵篱恭敬地接过了商平手中的银票。 商平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多年来的恨意消散了些许,但还远远不够。他笑道:“望太上皇福寿绵延。” 温寻言睁眼时已是暮色四合,屋子里没有点灯,他偏头,才看清床旁坐着一个人。 “贺旬……”温寻言开口,嗓音沙哑。 床边坐着的人起身点了几盏灯,然后倒了杯热茶,扶着温寻言喝下。 一杯热茶下肚,温寻言感觉好多了。他没有闻到血腥味,低头一瞧,身上不仅被擦试过,还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温寻言坐起来,看贺旬一直盯着他,才想到自己或许该解释一句。 但他还未开口,便听贺旬道:“我进去看过了。” 温寻言想去触碰他的动作停下,他抿了抿唇道:“你生气了?是不是觉得我做得很过分?” 贺旬道:“我一直在等你亲口告诉我。” “什么时候知道的?” “五殿下去找你那晚,我看见了。想要打听安垚王府的事,不算难。” “我父亲,是忠心为国为民的英雄,他没有、没有通敌卖国……”温寻言垂着头,哽咽道。 “我知道,”贺旬把他抱进怀里,一下下吻他,“我只是气你为何不告诉我。” “我怕你觉得我阴险狠毒,怕你觉得我不好,就不想和我在、在一起了。” 贺旬轻叹一声:“怎么会,这世间再不会有比阿言更好的了。” “真的吗?” “嗯,”贺旬擦掉他眼角的泪,“家族覆灭,你想要报仇,想要洗清冤屈,这些都是人之常情。可既然我同你在一起,你就应该告诉我,有些事就不必你亲自做,我也可以。” “可是,你是大夫,”温寻言泪眼朦胧地看他,“你的手不能拿来做这些,你师父会把你逐出师门的。” 贺旬哑然,简直不知要再说些什么:“阿言,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在心疼你?” 温寻言点头,抱住他道:“我知道的。” “但是你就是不能做。” “……好。”贺旬应道。 两人抱了一会儿,温寻言小声道:“贺旬,我好久都没和别人说起我的家人了。” “你想说什么,我都听着。”贺旬搂着人躺回床榻上,盖好被子。 温寻言舒服地窝在他怀里,继续道:“我父亲是个不苟言笑的将军,虽然练兵的时候很严苛,但他是个好夫君,好父亲。他这一生都在抵御外敌,他曾说过,也许某一日,他就死在了外族的刀剑下。可谁也没想到,他是死在了自己拼命护着的国人的刀下……” “你的母亲呢?” “母亲那时怀有身孕,如若不是被刨开腹部,我都不知道我本该会有一个妹妹……” “阿言,”贺旬不忍,打断他道,“带我去见见你的家人吧。” “好啊,”温寻言打了个哈欠,“我应该带你去的。” 贺旬亲亲他的发顶,到底是还没能听完他的话,他就又睡着了。 第四十八章 冬慕【完结】 天边出现一抹浓重的暗霞,漂浮在远处的高山之上。暮霭沉沉,渐渐笼罩住山头,又一点点消散最后的光晕,太阳终于西落了。 萧明宣拉了缰绳,兮骓停下马蹄,甩了甩脑袋。 怀里的人兴致不高,眼尾耷拉着,手里还握着粘满血的匕首。 萧明宣翻身下马,拿过商渔手中的匕首,走到一旁的溪水里洗净,然后擦干再还给他。 深秋的溪水寒凉,浸得匕首也冷手,商渔摸摸刀刃,收回鞘中放好。 萧明宣上马,轻轻抖动缰绳,兮骓便慢悠悠地在林间漫步,往回走去。 因为那枚玉佩,商渔想起了很多事,他抓住搂在自己腰间的手,低声问道:“他死掉了,阿娘会开心吗?” 萧明宣沉默,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阿娘会不会活过来呢?”商渔继续道。 山间起了冷风,吸进肺脾的都是寒意,好似人的心也冷掉了。 “他们不会再回来了。”少顷,萧明宣回道。 “我知道的,”商渔小声道,“死掉的人想要做的事,只有活着的人才能继续做完。” “阿渔,他们会欣慰的。”萧明宣在他耳旁道。 商渔偏头,红了的鼻尖蹭过萧明宣的脸:“我不喜欢这里,我们走吧。” “好,”萧明宣亲他,“小鱼想去哪里?” “我想去你从小长大的地方看看,我想去看看那里的你是什么样子的。”商渔情不自禁地回应。 “那我们就去。” 最后一点昏暗的光也消失了,四下终于黑暗,夜幕中有繁星几点,却不见月亮的身影。寂静中只有马蹄声清晰可闻,紧紧相偎的两道身影越行越远,远离了所有的喧嚣俗尘,奔向自由广袤的一片天地。 安垚王府一家死状凄惨,但当年褚康声称安垚王有从龙之功,遂还是给他们立了碑,在偏僻处葬了那两百多人。 除了立着的两块墓碑,剩下的坟头都无名无姓,一个个土堆立在那里,密密麻麻布满了山头,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 温寻言带着贺旬前来祭拜,两人手里提了些酒水和糕果。 日头还未出来,山间清冷的风拂过树叶,坠下几滴露珠。除了他们二人的脚步声,只有枝桠上的鸟在啼鸣,四周幽静不已。 其实温寻言这四年来极少有机会能够前来看望安垚王和安垚王妃,他总是出不了宫,况且家仇没报,他也没脸来见他们。 “父亲总说我不该经常纵马玩乐喝酒,说我不务正业,若是到了家族危难之时,怕是一点用处都没有。还真是如他所言一般无二。”温寻言自嘲道。他斟了几杯酒,又将带来的瓜果点心分盘装好。还从篮子里拿出了一个小波浪鼓立放在墓碑前。 贺旬摆好蜡烛,放好铜盆纸钱,回道:“阿言,这不是你的错。安垚王和安垚王妃也不会想让你一辈子活在痛苦悔恨里。” 温寻言看着墓碑上的字,跪在地上轻声道:“父亲母亲,大仇得报,儿子终于能来看你们了。也不知你们在下面可还好,儿子自小就没能让你们省心,疯玩胡闹让你们头疼不已。但我现如今已经能够照顾好自己了,你们不要担心。” 贺旬也在他身旁跪下,牵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温寻言回握住他,继续道:“我现在遇到了想要相守一生的人,所以带他来让你们看看。你们不要因为他是个男子就嫌弃他,贺旬是个很好的大夫,会洗衣做饭缝衣服,还很会照顾人,做我们温家的媳妇也是没得挑的。” 贺旬微讶,偏头去看他,眼见着温寻言的脸颊越来越红,便笑道:“你是要娶我吗?” “我们夜夜同被而寝,早有了肌肤之亲,况且我父亲母亲在这里呢,怎会有假?”温寻言咕哝道。 “也好,”贺旬点头,“那我今日就改口,父亲母亲在上,我贺旬在此立誓,从今往后,我永远都不会离开阿言,只会同他终老一生,若有违背,不得好死。” 温寻言瞪他,急道:“你瞎说什么……” 一阵风卷过来,铜盆里的火焰被吹得压进盆里,复又腾燃得更高。烛火也被吹得晃得厉害,但没有熄灭。墓碑前的拨浪鼓跌落下来,弹丸敲击鼓面,发出叮咚声。 跪着的两人一同静下来,他们对视一眼,然后看向那个小波浪鼓。 “父亲母亲听见了,”温寻言伸手拿起拨浪鼓,“他们这是同意了?” “一定是的,”贺旬道,“毕竟我做温家的媳妇没得挑。” 温寻言红着耳朵看他一眼,又将那拨浪鼓放好。 “我已辞了官,”贺旬忽道,“阿言可有想去的地方?” “你好不容易才当上医官,辞掉不可惜吗?”温寻言道。 “我本就随师父云游惯了,况且京中皇宫不差我一个医官,倒不如山野来的自在。只怕阿言要和我受苦了。”贺旬望着他,温声道。 “不会,”温寻言认真道,“和你在一起不是吃苦。” 破晓的曙光穿透林间树叶洒下来,驱散了山间最后一丝寒凉。并肩而立的两人周身散发着朦胧的光晕,他们彼此凝望着,眼中只有对方的身影。 日光终于从天边出现。 距离皇宫中发生的动乱已过去半个月。 褚清砧即位,下令严查当年的种种事件,还忠心爱国之人一身的清白。参与者皆抄家流放,严重者处以死刑。 褚怀临的尸身也没有入皇陵,褚清砧在勤政殿发现了他的一封绝笔,只求自己死后找一处偏山远水安葬。 下葬当日,排云没有出现。 阿驰勒和兰骨瑶在褚怀临身死那天,察觉他无法再兑现当初所承诺之事,便乔装打扮想要逃回西北。路上被早就守着的孟尝等人捉住,带回了京城,成为与匈奴国谈判的筹码。 自此,匈奴国制衡其余部落在贺朝边境的骚扰进攻,成为了胡人的统领,百年内不得进犯。 柳沉烟和云岑以带罪之身前往皇陵,永世不得离开。 一切尘埃落定后,褚清砧站在皇城门口为几人送行。 商平辞官,带着姜瑜的牌位回陈留郡养老,从此只做一个闲散的富翁。 排云打算跟着云虚舟四处游历,也好照顾老人家的身体。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是褚怀临和柳芊芊的。柳芊芊在得知褚怀临死后,柳家再无翻身的余地时便已悬梁自尽,只留下一个襁褓中的婴孩。他们两人一个孩子打算往南去,那里适合过冬。 贺旬和温寻言锁了彼岸巷的小院子,整理了行囊往东。那里有海,是温寻言一直想要去看的。 而萧明宣和商渔则还是去西北,边境之地驻守不可懈怠。有萧明宣在,贺朝便更加安稳,褚清砧也能放心励精图治,为民生设计着想。 几辆马车各自远去,褚清砧站在原地许久都未转身离开,下一次相见,就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了。 大寒。 马车在路上行走了一个多月,外面天寒地冻的,商渔不愿出去,宁愿窝在马车里挨着炭盆睡觉。 萧明宣在外面骑了一阵马,浑身上下冰凉,掀了帘子就进了车内,一双手往商渔盖着的被褥下钻。 商渔被冻醒了,他抓住萧明宣的手,不许他再作怪,眼睛却还未睁开。 马车内暖和,四周围了厚厚的毛毡,商渔睡着嫌热,于是脱了外面的衣裳,只穿了一身纯白的寝衣,就团在车上睡着了。 萧明宣看他又要睡过去,手便往他衣裳里面去,握住了一截温热精瘦的腰。商渔又被闹醒,不高兴地拿出他的手,张嘴就咬了下去。 萧明宣倒吸一口凉气,索性连人带被子抱到了自己腿上,埋头去啃被子里那截皮肉细腻白皙的脖颈。 商渔终于睁开眼,刚睡醒浑身软绵绵地没有力气,想要推拒都做不到。 不过一会儿功夫,商渔裹在被子里的衣裳就被剥了个干净,潮红着脸艰难地吞吐着身下的东西。 商渔被吮咬着唇舌,只能发出一点猫似的哼吟。马车还在前行,偶尔路面不平颠簸一下,商渔便控制不住地狠坐下去,浑身颤抖不止,发出一声细弱的哭喘。 他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总是怕被外面的人听见。偏生萧明宣还要欺负他,要他自己动,不然就会被发现。 商渔只能扭着腰肢上下摆动,眼睫湿漉漉地蹭着萧明宣的脸,舔着他的喉结说没力气了。 萧明宣便握紧了他的腰,带着他一下下用力起落,商渔咬着他肩颈的衣裳才能勉力止住声,然后绷着身子泄出来。 在马车上到底是不方便,萧明宣不能尽兴,只能用商渔的手弄出来,这次也一样。情欲平息后,商渔黏黏糊糊地搂抱着他亲吻,有一下没一下地舔咬他的嘴巴。 萧明宣把人往身上搂了搂,一只手掀开一半车帘,一缕冷风吹进来,商渔往被褥里躲了躲,贴着萧明宣的胸膛。 “阿渔,下雪了。” 闻言,商渔扭头去看。窗外的景色还是萧条冷肃的,没有被雪覆盖。但天上却下起了鹅毛大雪,一朵朵雪花打着旋落下来,甚至飘进了车内。 商渔伸出一只手去接,雪花落在他的肌肤上便消融了,只带来一点凉意。 “阿渔,我们到了。”萧明宣看向前方,沉声道。 冰天雪地里,商渔看见了萧明宣自小生活的地方,也是他今后要生活的地方。哪怕如此寒冷,商渔却并不担忧害怕,只要有身前的人温暖的胸膛,他就有了栖息的地方。 从此游鱼藏拾了记忆,再不怕迷路遗忘。 【正文完】 番外一 总角 距京城不远处有一座高山,高山上有一座百年寺庙,香火极其旺盛,诚心祈愿者皆能如愿以偿。 雪在前几日已经停了,只是山林间更寒冷,积雪难化,台阶上都是湿滑的痕迹,所以上山拜佛的人不多。 叶清萝带着萧明宣一步一个脚印往山上爬去,母子两个只带了几个护卫,都是军中的亲随,脚程不快,顾忌着萧明宣的年纪和容易滑倒的石阶。 萧明宣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出门时非要拿着一柄平日里宝贝得不行的长枪,一路上比比划划,精力旺盛到叶清萝狠揪了两下他的耳朵才消停。 但他毕竟才八岁,山路只爬了一半就喊累,叶清萝装作没听见,自顾自抬步往上走。 没有叶清萝发话,跟着的护卫也不敢帮小公子拿着长枪,更不敢背着他前行。 萧明宣拖着长枪,抖着两条小腿吭哧吭哧地终于爬了上来。他坐在门槛上歇息,叶清萝便留下两个护卫看顾,自己先进去拜佛上香。 萧明宣坐了会儿,休息好后又变得生龙活虎起来,在寺庙里钻来钻去,两个护卫抓耳挠腮地同他捉迷藏,一个没看住,人就不见了。 叶清萝虔诚地上完香,又与主持聊了两句,便出门去寻了一处僻静地,等着自己的儿子找过来。自己的儿子自己最了解,指不定现在就在到处乱窜,然后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处跑了过来。 “母亲,母亲!” 果不其然,叶清萝叹息一声,转过身来,眼瞅着自己的儿子怀里抱了个什么东西跑过来。 等走近了,叶清萝定睛一瞧,差点惊吓出声:“你从哪儿弄来的?” 萧明宣手里的长枪早已不知扔哪去了,此时怀里正抱着个几月大的婴孩,往上托举着要给她看。 “天上,掉下来的!”萧明宣大声道。 那襁褓中的婴孩粉雕玉琢惹人喜爱,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正看着叶清萝,没牙的小嘴正咧开笑着。 叶清萝一见就喜欢的不行,心都软了,想要伸手去抱,却被萧明宣护在了怀里。 那婴孩看见萧明宣笑得更开心了,一双藕节似的小手伸出来,想要抓住他。 “小鱼,小鱼!我的孩子!” “夫人,在那呢!” 姜瑜带着下人急急忙忙跑过来,看见孩子安然无恙,才松了一口气。 叶清萝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气得立马揪住萧明宣的耳朵道:“皮猴子,还不快把孩子还给这位夫人!” 萧明宣耳朵被揪得生疼,踮着脚就是不松手:“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这是我娘子!我就不要!”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人都笑了。姜瑜用手帕掩着唇角道:“可你抱的是个男娃娃,这可怎么办才好呀!” 萧明宣呆了呆,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突然低头亲了一口他的脸颊,响亮道:“我不管,我就要娶他!我要带回去把他养大!” 叶清萝丢人丢得脸都红了,赶紧把那孩子小心抱了过来,还给姜瑜:“实在是失礼,等我回去就好好教训他。” 姜瑜接过孩子,抱着哄了哄,温声笑道:“无妨,叶将军不必如此。” “原来是户部尚书府的商夫人,”叶清萝此时也认出了面前年轻的妇人,“你们夫妇二人所做的善心之举,连远在西北的商客都有所耳闻。” “叶将军谬赞了,”姜瑜脸颊微红,略带羞涩道,“叶将军可是妇人姑娘心中最为敬仰向往之人了。” “我们也算是因着孩子结缘了,我年岁比你大,若你不介意,就唤我一声姐姐吧。”叶清萝道。 “姐姐。”姜瑜唤了一声,微行了个礼。 萧明宣仰着脸,眼睛还黏在姜瑜抱着的孩子身上。他颇有些不依不饶,姜瑜便矮下身子,让他能看清小鱼的脸。 “你可以等他几年,等他会说话了,你再问问他可愿嫁给你。” 一句玩笑话罢了,在场之人都没在意。只有年少的萧明宣暗下决心,日后一定要娶他。因为这是他在寺庙中发现的,所以肯定是老天爷给他做娘子的。 萧明宣拉拉小鱼的小手,最后却只能跟着母亲回家,一步三回头不舍地与他道别。 上巳节。 京郊外的河边都是人,有不少文人墨客,高门贵族在此地临水饮宴,祓禊祈福。 岸边皆是适龄男女,都盛装打扮,与同伴泼水嬉戏。偶有男子上前同自己心仪的姑娘搭话,姑娘若是有同样的心思,便可留下香囊一枚。或有大胆的姑娘,瞧见自己钟情的男子,也可将用心织绣的香囊抛给他,然后羞涩地跑开。 叶清萝刚从军营回来,途经河边,便上前多看了两眼。沿路的姑娘都停了嬉闹的动作,低声惊呼,激动地拉着姐妹的手,目光却不错地追随着她。 “快看,是叶将军!” “真的是啊,叶将军是刚从军营回来吧?” “叶将军难得回来一次,我定要好好瞧瞧,再不能像上次一般错过了。” “是呀,若不是叶将军,我们哪里知道女子也能上阵杀敌呢,一点都不输男子。” 叶清萝一身利落的红色劲装,骑在马上的身姿英气潇洒,微微笑着颔首同她们打了个招呼,便立马有女子兴奋地将手中的香囊抛给她。叶清萝稳稳接住,还未细看,一个接一个的香囊便向她袭来。 未得半个香囊的年轻男子看着这一盛况,也只能叹道:“看来今年全京城女子的香囊又都在叶将军手中了。” 同伴拍拍他的肩,安慰道:“没事,叶将军隔几年才回来一次,也不是每年都是如此。” 叶清萝全身上下挂满了香囊,回府熏得前来迎接的萧广言和萧明宣捂住了鼻子。 萧广言道:“夫人,你忘了今日是上巳了?” 叶清萝摘下身上的香囊,几个婢女跟在身旁接过放好。她无奈笑道:“就上前多看了两眼,一时忘记了。” 身上的香囊都放在了托盘上,叶清萝嘱咐道:“将这些挂在府中各处,明日再收起来放进库房。” 萧明宣瞥了一眼:“库房都存了好几箱这些东西了。” “臭小子,”叶清萝拍了下他的脑袋,正色道,“女儿家的心意是要感谢尊重的,随意弃之,岂是君子所为?” “你母亲说的是。”萧广言点头。 萧明宣道:“我知道了,母亲下次不要再打我了,我今年都十三了。” 叶清萝看着他,忽然从托盘里拿出一个白色的香囊递给他:“拿着。” 萧明宣疑惑:“给我做甚?” “你岳母给的。”叶清萝揶揄道。 “是商夫人?”萧广言想到这,看萧明宣的眼神也变了。 今日河边,姜瑜也在,她带着商渔踏青赏景,看见叶清萝便远远打了个招呼,并未上前搭话,只是也把手中的香囊抛了过来。 萧明宣年轻气盛,还记得小时候要死要活娶人家的事,此时被父亲母亲盯着,脸红到了脖颈。 香囊里装的是芍药花,外面用红线绣了一只圆润可爱的小鱼,倒是别致。像今日这种男女相看的日子,一般香囊上会绣些花草或是鸳鸯,绣这种图案的倒是少见。 眼见着萧广言和叶清萝已经出去了,萧明宣沉思片刻,还是把香囊拿回了自己的房间挂在了床头。只是每每想到自己小时候的糗事,也忍不住因为自己的荒唐笑出了声。 另一边,姜瑜牵着商渔回了府,处理完事务的商平连忙跑过来,牵住姜瑜另一只手问道:“夫人,今日上巳节,你绣给我的香囊呢?” 姜瑜颊边浮着层还未消的薄红,听他这般说,便不好意思道:“给叶将军了。” “什么?那可是你和儿子一起绣的!”商平痛心道。 商渔也才五岁,但却聪明伶俐,平日里总喜欢跟在母亲身边。前几日姜瑜亲手绣香囊时,他在一边穿针拆线,帮了不少忙。 “我不管,阿瑜怎么说都得给我重新绣一个!”商平缠着姜瑜,耍赖道。 “爹爹撒娇,羞羞!”商渔做了个鬼脸。 商平顺势将他抱起来,吓唬道:“再说爹爹,就给你嫁到萧府去当媳妇,不让你回来了!” 商渔扑腾着四肢往姜瑜那边挪:“那我要把阿娘也带走!” 姜瑜笑着点头附和:“好,我们一起走,不要你爹爹了!” 商平:“……夫人,你现如今只要叶将军,不要我了是吗?” “瞎说什么呢!”姜瑜嗔怒,拍打了他一下。 “好了,我们去前厅用膳吧,晚些时候再给你绣一只香囊。” 商平一手抱商渔,一手牵姜瑜,一家三口欢笑着往前厅走去。 作者有话说: 萧明宣:差一点就能养媳妇了,错失养成的快乐。 商平:我总有一种老婆儿子都没了的感觉…… 番外二 秋光 番外二秋光 海边的风很大,海浪波涛滚动间带来腥咸的味道,温寻言的一头长发被吹得乱七八糟,遮挡住了视线。 他挽着衣袖裤脚,赤足踩在沙滩上,将一个好看的海螺扔进鱼篓里。温寻言拨开眼前的发丝,腰间的鱼篓里已经装了不少好看的贝壳海螺,他满意地掂了掂,看向远处的海。 一半太阳浮于水面,一般太阳淹没在海里,已是黄昏时分,瑰丽的晚霞映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海面呈现出五光十色的美。 虽已是立夏,但这个时辰还是有些冷,温寻言跺了跺冰冷的脚,有些后悔没穿鞋了。 恰在此时,身后遥遥传来呼唤:“阿言。” 温寻言转身,一边回应一边往回跑,鱼篓里的海螺贝壳发出相撞时的脆响。 贺旬刚从镇子上回来,做好饭食后便去喊温寻言吃饭。温寻言一路小跑回来,连鱼篓都来不及放下就跑去了厨房,他兴冲冲地揭开锅盖道:“今晚吃什么?” “怎么又不穿鞋?”贺旬无奈,他弯腰去摸温寻言的脚背,果不其然触手一片冰凉。 正好做饭烧了开水,贺旬便兑了一盆热水给温寻言洗脚。 温寻言坐在马扎上,在热水里动了动自己的脚趾:“不洗也可以的,等会吃完饭就沐浴了。” 贺旬捉住他的脚洗净擦干:“会着凉生病。” 穿好鞋袜,两人坐在院子里用饭。他们这一路走走停停,寻到这么一处地方便住了下来。如今已在此处待了一旬,住的地方和京城彼岸巷的院子差不多,只是更小一点,没有桑树,也没有兔子。临走时,他们将兔子放在了梁老家,托他照顾,也不知过了这么久那兔子如何了。 贺旬在离小渔村不远处的镇子上开了个小医馆,每日把脉看诊拿药,对待病人温和有礼,医术也很不错,所以镇子和村子里的人有什么头疼脑热,都爱上他这里来看病。 “阿言今日又捡了许多贝壳海螺?”贺旬问道。 温寻言点头:“我把好看的都挑出来,等下次见到小鱼,就可以送给他了。” 贺旬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又问道:“今日还做了什么?” “我捕了些鱼卖给渔民,赚了好多铜板呢。”温寻言啃完排骨,还不忘嘱咐道:“这些话可不能和小鱼说,他都不吃鱼的。” “好。”贺旬笑着答应,又听他说了许多今日的趣事。 吃完饭,两人沿着海边散步消食,然后回了屋子,沐浴就寝。 温寻言头发半干地坐在床边看手中的东西,余光瞥见贺旬进来,连忙手忙脚乱地藏在了枕头底下。 贺旬关了门,走到他身前亲他的额头:“做什么坏事呢?” 温寻言与他对视一眼,又错开目光,盯着明亮的烛火小声道:“没有做坏事。” 贺旬拿了干帕子又给他绞了绞头发,然后才把人压在床榻上亲。温寻言闭着眼回应,正搂着贺旬的脖子要去咬他的唇瓣,却听他沉声问道:“这是什么?” 只见温寻言好好藏在枕头下的东西此刻正被贺旬握在手中,温寻言只看了一眼,就红了耳朵,转过头对上贺旬看自己的眼神,一下子脸也红了。 屋内一时无人说话,只有海风拂过窗的声音,还有蜡烛细小的爆裂声。 半晌,温寻言终于开口:“是小鱼给我的。” 贺旬其实认得这脂膏,一见便知是云虚舟所研制,更明白这是做何用的。 “阿言若是想要,我这里也有。”说罢,贺旬便从床铺下拿出另一盒脂膏,瞧着与温寻言的不同。 “这个是我自己研制的,”贺旬凑近他,轻声问,“阿言知道是做什么的吗?” 温寻言抓紧了贺旬的衣裳,两人的呼吸渐重,彼此交缠在一起,缱绻情动的热意下,蛊惑对方更加亲近。 说不清是谁先主动的,等温寻言察觉过来,自己已经半褪衣衫,眉眼含情地凝着贺旬了。 他还是有些紧张害怕,以往每每同贺旬亲热,要脱光衣裳被他吻遍全身时,心里就会生出胆怯,逃避般抗拒。 但这一次,贺旬没有给他反悔的机会。 一块带着药草香的手帕松松搭在了温寻言的眼睛上,他认出了是自己偷拿过的那一块,后来也一直带在身上的。闻到熟悉的味道,温寻言便没了那股下意识的惧怕。 “贺旬……”温寻言小声唤着,还有些不安。 贺旬低下身亲亲他,然后慢慢往下,一寸寸吻过他的肌肤,在他敏感的地方吮咬出一个红痕。 哪怕温寻言时常顶着大日头出去捕鱼,身上的皮肤却依旧白皙温软,叫贺旬爱不释手。 温寻言哼吟,感受着贺旬在他后穴处的扩张。陌生的触感刺激着他的身体,但贺旬温柔的爱抚又让他欲罢不能,只想永远沉浸其中。 因为眼睛看不见,所以其他感官异常强烈。当感觉到贺旬一点点挤进来时,温寻言仰着脖颈,呼吸渐渐急促,浑身上下染上绯红。 贺旬的扩张很细致,不会弄伤温寻言。可他还是在全部进去后停了好一会儿,等温寻言逐渐适应。温寻言的嘴唇被含住啄吻,他回过神来,然后抽噎一声:“贺旬。” 贺旬本是慢慢动作着,听到温寻言柔软的呻吟时,克制与温柔便渐渐消失,理智也渐渐抽离。 直到温寻言哭叫着他的名字,贺旬才稍稍冷静,拿开了被濡湿大片的手帕。 温寻言抖得很厉害,他泪眼朦胧地看着贺旬,手指紧紧攥着他,嘴里呢喃着叫他。 贺旬停下,抱起满身斑驳吻痕的人,走到屋子的角落处。 温寻言身下的东西不知何时已经硬挺了,他面朝夜壶,身后的贺旬牢牢握住他的双腿打开,操弄的动作不停,吻着他的脖颈哑生哄慰:“阿言,别怕。” 温寻言摇头,想要躲避他的动作,但他浑身都被操软了,只能在贺旬的动作下挺身,抓紧了他的胳膊,哭着尿出来。 因着他是半白,无法像寻常男子般勃起泄精,只能尿勃,因此在受到刺激下,也只能泄出尿来。 温寻言闭着眼,啜泣声细小可怜,只觉得贺旬像是变了一个人。贺旬把他抱回去,搂着人继续。 不知做了多久,温寻言的眼睛红肿,意识昏沉,连什么时候被抱去清洗都不知道。贺旬小心地给他清理,看他一副哭惨了的模样,心里有些不忍愧疚。 等两人重新回了床上,贺旬消了满身欲望,摸摸他的眼皮,然后落下一个吻,才抱紧人入睡。 上午的日头极好,高高悬挂在天上,因着是深秋了,所以只叫人觉得舒适暖和,并不晒热。 京城的官道上有人在游逛,虽然不多,但也热闹。贺旬在路边支了个摊子,分文不取地帮人把脉看诊,即便他看上去年纪轻,但还是有凑热闹的人或是穷苦人家前来看病。 有纷乱的马蹄声渐渐靠近,长街的另一头有几人策马而来。 贺旬温声抬眼看去,打头的少年十四五岁的模样,一袭酡颜色的衣裳随着骑马的动作飞扬着衣角,沐浴在日光之下,周身似是发着光般吸引着旁人的目光。 他跨下的马是匹野马,野性难驯,此时在长街上已有些受惊,嘶鸣着往左冲去。 路上的行人连忙避开,少年紧紧拉着缰绳控制方向,差点让它踢翻了一个小摊子。 贺旬扶了下身前的桌子,再抬眼时,便瞧见马上的少年低头冲他绽开了一个明媚的笑。少年的眉眼还有些稚嫩,笑时却鲜活生动,他开口道:“小哥哥,是我失礼了,别见怪!” 话落,少年调转马头,继续往前奔去。身后骑着马的其余人连忙跟上,冲着前面的少年喊话。 “寻言!等等我们!” “诶,温兄,我们等会儿去哪吃酒啊?” “大清早的就喝酒,你也不怕你爹娘又拿棍子抽你!” “一边去,好像哪次你少喝了似的!” 等人走远了,贺旬还微仰着头愣怔着。 后来,记忆中那个打马游街的少年面容渐渐模糊。贺旬只能想起,那一日的天湛蓝无云,微风不燥,是难得一见的好秋光。 贺旬睁眼,看着怀中人熟睡的脸庞,回想起了刚刚梦中那个少年的模样。 外面的天还未大亮,他凑近了去亲温寻言的脸。 “阿言。”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满室寂静里,只有贺旬的喁喁私语。 “原来我们早就见过。” 番外三 命定 如果一切都未发生。 商平邀了不少宾客前来,在府中摆酒设宴,给姜瑜过生辰。京城中也设了不少棚子,施粥散钱,且给各个寺庙供奉了不少香火。 这一日,不论京城内外,都格外热闹。 商府外的鞭炮一直燃个不停,商平和姜瑜正在前厅迎客,今日来的宾客极多,夫妇俩都有些应接不暇。 好不容易逮了个空,姜瑜便问道:“夫君可看见小鱼了,这一上午都没见着他。” 商平回道:“不知拉着旬儿去哪了,也没见着旬儿的身影。” 姜瑜道:“云老大夫昨日吃醉了酒,现下还没醒,我看也不必叫他起来,况且他向来不喜这种场合。” “夫人说的是,云老大夫带着旬儿回来也不过才几日,也该叫他们多歇歇。”商平道。 说话间,门口的下人大声通报:“萧府萧将军叶将军到!” 夫妇俩连忙上前去迎,四人说说笑笑,比旁人多几分亲近自在,没有那般客套生疏。 府中另一处,商渔拉着贺旬到了一处人少的地方,他着急道:“兄长,我给阿娘亲手做了一支白玉梅花簪当做生辰礼,一直带在身上的,可是我现在找不见了可如何是好?” 那白玉梅花簪商渔做了许久,是用一整块白玉雕刻而成,顶端坠有大小不一的两朵梅花,清雅别致,简单却不俗。 “小鱼别急,”贺旬安慰道,“可还记得今日都去了哪里吗?” “我就在院子里逛了逛,都找过了,就是没有。”商渔懊恼道。 贺旬沉思,片刻后忽问:“后厨可去找过了?” 商渔眼睛一亮,握拳道:“我怎么忘了!” “都十六了,还去后厨偷吃。”贺旬无奈。 商渔不好意思地笑道:“兄长可别告诉阿爹阿娘,像今日这样的宴席我都吃不饱,所以先去后厨垫个肚子。” 说罢,商渔连忙往后厨的方向跑去,像是生怕贺旬再说些什么。 贺旬摇摇头,本想去前厅帮忙,身后的墙上突然传出了一点动静。 “这商府的墙也太高了……” 贺旬回头,发现墙上不知何时冒出了一个脑袋,这脑袋的主人双手扒着墙头,像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来的。 是个同商渔一般大年纪的少年,贺旬静静看着,这少年爬上来后正准备跳下来,冷不防瞅见贺旬,一个不慎从墙头跌了下来。 贺旬上前一步,双手还未伸出去接,少年已经摔在了地上,正捂着屁股呼痛。 那少年一边揉着屁股,一边还不忘自报家门:“我可不是贼,我是安垚王府的世子,温寻言。” 贺旬忍着没笑,只是问道:“世子为何爬墙头。” 温寻言撑着墙站起来,虚张声势道:“本世子武艺高强,看见这商府的墙高,一时手痒,所以便试一试。” 瞎说一气的温寻言红了耳朵,其实他是在外面睡误了时辰,又怕突然出现惹得安垚王生气,所以只能兵行险招,假装早早就到了商府,这样安垚王也不会说什么。 好在墙底的草厚实,温寻言没摔出个好歹来。他拍拍身上的灰,看向面前的人:“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呢。” “贺旬。”贺旬简短道。 “我知道你,”温寻言好奇地打量他,“很年轻的大夫,母亲说你医术很不错。” 贺旬轻笑,他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块素帕:“擦擦吧。” 看贺旬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温寻言才恍然,有些慌乱地拿过帕子擦脸上的灰。擦完后,温寻言顺势把帕子往自己怀里一揣:“谢了。” 两人不尴不尬地站了一会,然后温寻言迈步往里走:“本世子还有事,先走了。” 贺旬没应声,只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温寻言频频回头,多看一眼耳朵便多红一分。远处那人一袭白衣,温和自持地冲自己浅笑,他忍不住多瞧两眼,好似能把那人印在心上。 后厨,商渔按着自己平日里来偷吃的小道上弯腰寻找,余光忽然瞥见一抹玄色。他直起身,首先看见的,是一只手,然后是手里拿着的白玉梅花簪。 “这是我的……”话没说完,商渔便怔住了。他抿住嘴往后撤了一步,错开眼不再看眼前的人。 怎么是他,商渔慌乱地想。 萧明宣眸光略沉,仔细看着离自己两步远的少年,思绪不由得飘向别的地方。 长大了不少,萧明宣垂眼,漫不经心地抚摸手里的簪子。 “你的?”萧明宣道。 商渔盯着他的鞋尖,轻点了下头。 “如何证明?” 商渔错愕一瞬,没有回答。 “你要送谁?”萧明宣再问,语气里带着点不悦。 “……阿娘。”商渔嗫嚅道,若不是萧明宣耳力好,只怕还听不到。 萧明宣脸色稍霁,把白玉梅花簪递还给他。 商渔接过,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大着胆子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萧明宣还没说话,商渔便又凑近了些小声问:“你也是来这里偷吃的吗?” 萧明宣淡笑:“这里有什么好吃的?” 见他笑了,商渔呆了呆,结结巴巴道:“有、有很多、很多好吃的……” 萧明宣上前一步,弯腰与他对视,慢声道:“有鱼吗?” 商渔一张小脸肉眼可见地变红,热气上涌,脑袋都好像要冒烟了。他屏住呼吸,心跳得飞快,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反应过来,后退一步转身跑走了。 只留下萧明宣还站在原地,脸上带着愉悦的笑,也不知在想什么。 三年后。 萧府,商平和姜瑜带了许多东西登门拜访,那些箱子扎着红绸带摆满了一院子。 萧广言与叶清萝对视一眼,心中觉得奇怪。 四人在前厅喝茶聊天,提及的话一茬接一茬,就是不见商平和姜瑜说明此番来府的目的。 茶喝了一盏又一盏,商平搓着手,不时看看姜瑜,夫妇俩红着脸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叶清萝直言道:“你们夫妇二人今日怎么支支吾吾的?” 萧广言也点头道:“商大人不必觉得难为情,若是有事,我们一定相帮。” “我们……我们是来求亲的。”虽然颇难开口,但姜瑜想到商渔为了一个人茶饭不思的模样,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萧广言和叶清萝彼此看看,斟酌着开口:“是明宣?” 商平点头:“萧将军和叶将军莫要觉得我们是在开玩笑,我们是真心诚意的,也是为了家中孩儿的心意。” 叶清萝轻叹一声:“也是怪我这个做娘的疏忽,原本我们是早就备了聘礼的,等着挑个良辰吉日到你们府上,咱们便能定下这个婚约。只是想着小鱼年岁尚小,边疆战事又繁忙,也不着急,这一等,到叫你们操心了。” “姐姐别这么说,这可是一门天大的喜事了。”见她同意,姜瑜欣喜道。 “都是孩子们两情相悦,我们做父母的哪有什么不准的。况且小鱼这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自己也喜欢的很。”叶清萝笑道。 “那我们就选个良辰吉日,把这门婚事定了!”商平道。 “好啊,到时候我们兄弟二人可要好好喝一杯!”萧广言抚掌大笑。 门外,萧明宣长身而立,他看着院中的聘礼,不禁莞尔一笑。 少时在寺庙中说过的话,到了今日,终于要实现了。 商平和姜瑜高高兴兴地回府去,正要把这件喜事告诉商渔,一进门便被满院子的箱子惊住了。 扎着红绸带的箱子,工工整整地铺满了整个院子,比之他们带去萧府的,只多不少。 商渔避开这些箱子向他们跑过来,气还未喘匀便开口道:“安垚王府家的小世子要娶兄长!” 站在门口的夫妇二人两两相望,又看向站在前厅门口一脸笑意的贺旬,只觉得接下来这两个月有的要忙了。 番外四 现代。 一群小绿人耷拉着脑袋躲在树荫下,树上有两只恼人的蝉叫个不停,高昂刺耳得让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阳光太过刺眼,气温又太热,厚实的军训服不透气又闷人,浑身上下汗湿一片,也没什么力气开口抱怨。 “咱们连着训一周了,也不放假啊。” “你想什么呢,我们得训一个月,又不是初高中生,大学生怎么可能放假。” “教我们的教官上午不是被我们气走了吗?搞不好没人教我们,我们这一下午就休息了。” “没看群消息吧,辅导员说了,学校给我们换了一个新教官,据说特别厉害。” “嘁,我倒要看看能有多厉害。” 商渔和温寻言凑在一块坐着,两人默默听着身后人聊天,额角的汗止不住地往下流。 “太热了,我快要受不了了啊啊啊啊啊……”温寻言闷声嚎叫,狠揪了一把地上的草。 商渔用帽子扇着风,一张小脸热得通红:“忍忍吧,我们还要训好久呢。” “我想念空调西瓜和游戏机了,我想回家。”温寻言欲哭无泪。 “我也想回家了,想我妈做的饭,学校食堂的饭我都抢不上。”商渔小小声地抱怨。 “干脆打电话叫商叔叔来接我们吧,我们一起回家吃姜阿姨做的饭。”温寻言蠢蠢欲动。 “我爸来不了,他出差了。我妈也出去旅游了。”商渔说。 温寻言彻底蔫了:“也不用指望我爸妈,他们只会把我打回学校。与其回我家,不如去你家。” “你都快长在我家里了。”商渔瞥他一眼。 商渔和温寻言的父母从小就认识,他们两家都住在市中心的独栋别墅小区,走两步路就能到对方家里。温寻言经常去商渔家蹭吃蹭喝,甚至有一间单独的房间,两人也是从小一同长大,高考报了同一所大学,同一专业,还在一个宿舍里。 哨声响起,原本躲在树荫下的小绿人一个个不情不愿地起身去站队,商渔和温寻言并排站在队伍最后面。 “都站好了!一个个懒懒散散地像什么样!”总教官训了两句话,然后沉着脸说,“你们可真能耐,还能把教官气走!我也懒得说你们,给你们找了个新教官,以后就让他教你们!” 原本还东倒西歪站军姿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新教官身高腿长,面容冷峻,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一眼扫过去,就叫他们不敢再松懈。 商渔的帽檐有些挡视线,他悄悄扶了下,一抬眼就与站在最前方的新教官对上了视线。 大约是日头太大,商渔有些头晕目眩,心脏也跳得很快,他眨眨眼,盯着前方人的后脑勺,再不敢抬眼去看别的地方。 “这个教官看上去很不好惹啊。”温寻言嘟囔了一句。 新教官确实很严厉,因为他们站军姿都很有问题,所以这一下午什么都没练,就在毒日头下站着了。 过了大半下午,温寻言实在忍不了了,他轻咳两声,商渔便斜眼看他。 温寻言使了个眼神,然后下一秒,他就闭着眼往商渔怀里倒去。 商渔仿佛接了个烫手山芋,嘴紧抿着没说话,也不敢抬头去看冲他们走来的教官。 “去医务室。” 教官发了话,商渔松了口气,垂着头扶着温寻言往校医室走去。 等走到看不见他们班级的队伍时,温寻言才睁了眼,站好自己走路。他笑着说:“怎么样,还是我聪明吧!等会我们去医务室开个证明,然后去食堂吃饭,这下可不会有人跟我们抢了。” 商渔看他一眼,轻声说了一句:“我觉得你高兴的有一点早。” 温寻言没听见,带着商渔去了校医室,校医室里有空调,两人进去仿佛活过来了一样,舒服得不行。 校医室里没见着什么人,商渔喊了一声:“有人吗?” “来了。”一道温和的声音从里间传来,接着脚步声响起。 温寻言立马装作不舒服的样子坐在床上,等人走近了,先开口说:“医生,我觉得头晕想吐,很不舒服。” “我不是医生,”来人眼里含了点笑,继续说,“老师有事出去了。” 温寻言尴尬地一顿,差点装不下去。商渔立马问:“那你是?” “我叫贺旬,中药学专业。”贺旬颔首。 “那贺学长,你帮忙看一下也是一样的,”温寻言抓住机会,“最好能开个证明。” “我看你不像有事的样子。”贺旬扶了下镜框。 温寻言这才注意到,贺旬脸上架了副金丝边眼镜,衬得他气质更加儒雅沉静,很像个好人。 “我有事,”温寻言捂着额头,“我觉得头晕晕的。” 贺旬没拆穿他,只是走到药架上拿了瓶药倒出两粒来给他:“喝了头就不晕了。” 温寻言看着那硕大的白色药片,呆愣一瞬,然后连忙站起来拉着商渔就走:“我觉得好多了,头也不晕了,也不想吐了,我们回去军训了!” 贺旬淡笑,把维生素装回瓶子里。 温寻言边走边说:“好险,差点就被识破了。我刚想着他是个好人,他就想给我喂药!” “寻言,我们不回去吗?”商渔扭头看看,这也不是回操场的方向。 “不回去,虽然证明没开到,但是饭不能不吃,先去食堂!” 两人跑到食堂,食堂里没几个人,空空荡荡的,像是任君挑选。 温寻言抓着商渔到了一处窗口排队,说是队伍,其实前面就两个人在买饭。 “这家饭好吃,我前两天吃过,你也尝尝……”温寻言回头,话音戛然而止。 “怎么了?”商渔疑惑,也往后看。 身后,他们的新教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像是早有预料,只是在守株待兔。 温寻言倒抽一口凉气,掩耳盗铃一般捂着脸转身就往外跑,也不管身后还傻着的商渔。 等商渔反应过来,温寻言早就跑出了食堂,他犹豫了一下,往门口迈腿。 萧明宣长臂一伸,勾住了他的衣领:“跑哪去?” 商渔一瞬间涨红了脸,他乖乖转过身,叫了一声:“哥哥。” 军训过了大半个月之后。 午饭时间,除了食堂早就备好的一些菜和水果,教官在食堂还有单独的打饭窗口。 “你不是刚从部队退伍准备参加招警考试,怎么还来这儿当教官,这不是多此一举?” “就是,你爸倒是愿意放人。” 几个相熟的教官坐在一起吃饭,纷纷看向萧明宣。 萧明宣夹了些菜放进盘子里,漫不经心地说:“体验一下。” 前面不远的地方,商渔和温寻言还在往里挤,现在正是饭点,食堂里塞满了大一新生。 “人挤人挤人挤人的,今天中午还能吃上饭吗?”温寻言侧身避过一个人手里端着的汤。 “你上次在这个地方扔下我就跑,一点义气都没有。”商渔皱眉控诉。 温寻言一边掏出手机,一边回他:“我保证,下次再也不会做这种事了。” 两个人挤挤蹭蹭地往里去,正好卡在萧明宣这一桌旁边不动了。 食堂嘈杂,但商渔还是听见萧明宣敲了下桌子,看着他说:“小鱼,过来。” 商渔反手去抓温寻言,但没抓到。温寻言戳戳手机回复消息,不好意思地说:“我突然有点事,我先走了。” 商渔:“……” 商渔只好坐在萧明宣身边的空位上,萧明宣把盘子推过来,里面都是他刚开始夹的菜,不是吃剩下的。商渔拿了筷子闷头吃,耳垂冷不防被人捏了一下。 “叫人。” 商渔红着脸小声叫他:“哥哥。” 同坐的其他人一脸新奇,问萧明宣:“这是你弟弟?” 商渔夹菜的动作一顿,有些不高兴。 萧明宣瞥他一眼,说:“不是。” 商渔缓慢地眨了下眼,若无其事般继续吃饭。 萧明宣的一条胳膊放在商渔的椅背上,面容虽然冷峻,但姿势松散随意,只有在看向他时,眼里才带了点笑。 温寻言一路小跑到医务室,贺旬已经拆好了筷子,正把他的那份面搅拌均匀。 见他进来,贺旬便说:“食堂人多,我点了外卖。” 温寻言坐下,拿过拌好的面就开始吃:“今天解散得晚,饿死我了。” “慢点吃。”贺旬递过去一张纸巾。 温寻言接过,擦擦嘴角,顾不得和他说话,先对付碗里的面。 吃饱喝足,温寻言瘫在椅子上看贺旬擦眼镜,贺旬摘了眼镜之后看东西不是很清晰,但能明显感觉到对面坐着的人在看他。 “好看吗?”贺旬戴上眼镜。 “好看……”话一出口,温寻言回神,连忙找补,“我是说这个碗,这个碗还挺好看。” 外卖用的都是塑料碗,贺旬扫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着问:“晚上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温寻言站起身,红着耳朵不再看桌子上扎眼的塑料碗,“要集合了,我得走了。” “好,晚上见。”贺旬起身。 “……晚上见。” 很久之后的深秋。 四个人结伴去山上露营,搭好帐篷和烧烤架后,萧明宣和贺旬研究怎么烧烤,温寻言和商渔去山里捡板栗。 捡到的板栗用刀开一个小口子,然后直接放在烧烤架上烤。 山上的落日很好看,温柔地撒落了些霞光,然后慢慢消隐不见。然后天空铺了层黑色的幕布,上面缀满了点点星光。 商渔偎在萧明宣怀里,喝他手里的热茶,然后看着天上的星星出神。萧明宣偏头吻了他一下,商渔便扭过头追上去,嘴里呢喃着“再亲一下”。 温寻言已经靠在贺旬肩上睡着了,两人身上裹了条厚实的毯子,毯子下的手十指紧扣。 黑夜里,不知名的昆虫发出短促的叫声,风穿过林梢,照明的吊灯便晃了晃,四野静谧,是最舒心的好时光。内容已经显示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