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替利嗪》 24时 “这二椅子真变态,我就说他不正常。” “装什么装,都知道他被导演睡过好几遍,那姿势真是骚的很。” “又骚又浪,真贱,不知道他的粉丝们现在在哪儿呢?” “我看见过他,他住在清荷街CX号呢,我们去堵他。” “怎么不去死呢,祸害小孩子们嘛?这种人还出来当什么偶像呢?” 变态...... 恶心...... 去死...... 寒冬的凌晨飘着雨雪,砸在窗台上乒乓作响,这个长夜很黑也很冷,显示屏前的一个个恶意像一张张深渊的巨口要吞噬他的灵魂。 眼睛酸透了,但是他还是控制不住发抖的手去一个个点开那些个留言和帖子。 铺天盖地不堪直视的照片,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网络的传播力这么大,明明是那个导演喂了他迷药侵犯了他又拍下来照片,不是他为了上位做了娼妓,不是他。 为什么。 他才是受害者,可是全是恶言恶语,茫茫跟帖中仅有一句两句为他辩解的也被跟着狂轰乱炸。 曾几何时他也有为有人在他的微博下面鼓励一句或者讨论他的作品而开心半天,可是现在那些人呢?已经都面目全非了。 梦想还没开始,天就塌了下来。 挤兑和诽谤,真的假的,真假掺和在一起的,都像一张可怕的网一样将他束缚至死。 心脏像被寒冰封存,然后寒意散发至四肢百骸,他忘却了一切,呆愣愣地坐在电脑面前刷着论坛的那些留言。 忽然咔嚓咔嚓推门的声音,他吓的直接扔了手里的鼠标,光着脚走向玄关处,躲到了一边。 他偷偷关掉了电脑和灯,手里攥着手机按好了一串电话,蹲在门口墙角边上偷偷听声音。 门一直在被推,每推一次,他的心就悬起一分,他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怕露出一丁点儿声响出来就会被人家知道自己在家里。 前几天收到的可怕的快递,腐臭的鲜血浸透的动物生殖器,扎满针的裸体硅胶娃娃,还有泼在他大门口的排泄物一幕幕像幻灯片似的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让他后怕不已。 是谁呢?这次会是谁呢?是带着面具的恶作剧黑粉还是又要向他泼粪水的恶人呢? 长期缺少失眠,高度紧绷的神经使他透雨目眩,耳边嗡嗡作响,他感觉自己已经恐惧到了极限。 忽然,咔嚓一声钥匙的声音,门被推开了。 他的那根弦倏而绷断了,失控着尖叫地抱着自己跌坐到墙角边儿。 灯啪嗒一声凉了起来,晃得他睁不开眼,只觉得面前走过来一个人,他心跳如鼓,视线糊涂,还没有看得清是谁就大喊着救命,撑着自己往后挪,仿若绝境。 沈家恒看着眼前蜷缩成一团无助地挥舞着无力的拳头的林舒心如刀割。 “小舒”他带上了门,后退一步和他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尽量缓和着语调叫他的名字,“小舒,是我,家恒。” “家恒.....”林舒终于红着一双眼睛抬起头看向前方,喃喃道,“家恒......”他终于看清了人,如获大赦,也不管自己满脸泪痕,一塌糊涂,猛地站起来想迎上去,结果眼前一黑,踉跄着就要跪下来。 沈家恒当即上前堪堪扶住了人,将他一把搂紧了按在怀里,忍着酸涩,“是我,我回来了。”轻轻拍打他的背脊,“别怕,别怕,小舒,什么都没有,别怕。” “家恒......”心脏像是做了过山车,从高处落入了谷底,灵魂都要跌碎了,林舒抽噎着想克制自己的状态却不得其法,不停地打着反嗝,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知道攥着沈家恒的衣襟。 沈家恒抱起林舒往卧室走,这段日子林舒越发瘦了,抱在手里明显感觉轻了很多,沈家恒每一步都走的很沉重。 家里本来留了个阿姨在看护着的,但是最近接连有人上门恐吓,阿姨年过50也被惊得不轻就辞职了,另找其他看护却一时半会儿没找到人,沈家恒本来是在家里的,可是院里临时有个紧急会诊召回了他,所以才留了林舒一个人在家。 只不过几个小时。 看着林舒秀气的脸上满是泪痕,一双漂亮的眼睛熬的通红,眼圈下面一层青色的暗沉。 沈家恒后悔不已。 他心疼地握住林舒冰冷的双足,轻轻搓暖了又给他套上柔软的厚袜子,又问他,“吃饭了吗?” 林舒呆滞了一会儿,才恢复了些清明,轻轻摇了摇头,又马上觉着不对,点了点头。 沈家恒不信,他知道林舒肯定没吃,因为药物的副作用,林舒进食困难,有时候吃了直反胃,吃了吐,吐了吃,痛苦非常,又不忍拆穿他,他用指腹为林舒揩去眼泪,又在他唇角边吻了吻,轻声道,“我去给你热点粥做夜宵暖暖肠胃再睡,好吗?” 窗外的雪珠落势更大了,风声栩栩迫人。 林舒睁着一双水雾朦胧的眼将将地看着沈家恒,也不知听清了没有,无论沈家恒说什么,末了他迟钝地点点头。 沈家恒帮他掖了掖被子,正打算去厨房,刚转身却被扯住了袖子,林舒像是只溺水受惊的小兽,急急得跪起身,眼泪堵在眼眶里掉不下来,他仓皇道,“你去哪儿?” 沈家恒知道林舒又陷入了情绪,回抱着他,像哄孩子一样,抱在怀里轻轻摇着,低声在他耳边安慰着。 “哪儿也不去,哪儿也不走。”“不让你一个人。”“小舒饿了没,我给你做点吃的。”“就一点点好不好。”“不要害怕。”“小舒最听话了,小舒。” 林舒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着身体又哭了会儿才在沈家恒怀里渐渐平静了下来,他将脸埋在沈家恒的肩窝里,哑着声音问:“我不想吃,你别走好不好?” 沈家恒先没说话,他揉着林舒被汗泪蒙湿的头发说:“小舒听话,就吃一点,然后睡觉。” 林舒的眼泪又涌出来,湮灭在沈家恒的肩头。 他今天害怕急了,空荡荡的胃里抽着疼,这会儿一步也离不开沈家恒。 “我抱你一起去。”沈家恒贴着他的鬓发,“不吃饭,胃疼,就吃一点点好吗?” 林舒将人圈紧了,哽咽着不说话。 沈家恒轻轻笑了,一边耐心地顺着林舒的背,一边对他说着话,“我都饿啦,小舒陪我,我们一起吃。” 带着纵容的声音像温过的酒一样熨烫人心,林舒总算哭得没那么厉害了,情绪恢复了些稳定。 最后沈家恒给他套上了厚厚实实的家居服,抱着他去了厨房,热了粥和一点小菜。 林舒吃的很困难,但就着沈家恒的手多少吃了点儿,在沈家恒的照料下睡下了。 沈家恒借着窗外的雪光看着林舒,他像个婴儿一样蜷缩在他身边,瓷白脸上泛着病态的红晕,他的状态很不好,夜里睡的也不安稳,时常哭泣惊醒,他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温度,好在没有起烧。 他轻轻叹了口气,这间屋子曾是他们俩欢天喜地置下的小家,只是两三个人来一闹,现在也无法让林舒有安全感,不能再让林舒在这里住下去了,得尽快搬离此地。 他抵着林舒光洁饱满的额头,感受他的气息。 心疼的都要碎了。 路虽然崎岖,但他绝对不会放弃他。 1时 林舒闭着眼睛依偎在沈家恒身边一动不动,他尽量保持着平稳的呼吸,好让沈家恒可以安心入睡。 感受到沈家恒亲亲落在自己额头上的吻,他被隔着被子揽在了沈家恒的胸前。 他不喜欢黑夜,因为黑色的天也藏不起他所有的畏怯。 他也不喜欢白天,因为到处是站在道德高低的正义使者要劈头盖脸地为他执行灵魂缓刑。 他更不喜欢自己,连累爱人,连累家人,辜负了所有喜欢他的人。 当他拿着网站上下载下来的片子颤抖着对付给法庭想报案时,人家只说证据不足不能作为被猥亵的证据,只能够对一些传播量大的发帖人进行勒令整改并道歉。 这不是他想要的公平。 可是这个世界对于一个手无寸铁,脊背朝天脸朝地的小老百姓来说,又能有多少的公平。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开出一张张违约诉状,将他反告上法庭赔偿,倒打一耙。 看这就是权势的魔幻能力,翻手是云覆手是雨,黑白颠倒压人一头。 那个恶心的中年导演经过他身边时,咧着嘴笑着跟他说的话就像是个魔咒一样烙在他心底,随时爆炸让他怵然惊心。 他嫂子还因为他被那群人渣错绑了,现在伤在医院里,他六月怀胎,孩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或许死了才好,他死了的话,是不是身边的人就会更安全一点了? 或许不负责任一点来说。 他死了就不用面对那些妖魔鬼怪了,这不是更加轻松一点。 他闭住了眼睛,听着是沈家恒强有力的心跳,他试着去放松自己。 是呀,他不能死。 他不可以这么自私,如果要死的话,他也要拖着那群坏人一起死。 但这样也不行,他赤手空拳,手无缚鸡之力,至多才能杀死一个两个,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更多的麻烦。 想到这里他又痛苦无比,到底该怎么办呢?到底该如何是好呢?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么? 他想叹气,但忍住了。 因为沈家恒已经挨着他睡着了。 夜色悄无声息浸透了一切,林舒依附在沈家恒身边只感觉冰火两重天。 沈家恒多么温暖而温柔,可是林舒知道自己的内心却生病了,到处是不安和焦虑。 沈家恒的呼吸平缓而绵长,搂着林舒的手臂渐渐松了一些。窗外还是已经开始落雪了,远方的天空泛着冷白,林舒悄然睁开了双眼,他打量着时间,从季节到天气和躺在床上维持一个姿势的感受,他猜测应该是3-4点之间,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去了客厅。 林舒没有抬头看墙上的时钟,失眠的人看见时间就像被行刑者看见刽子手的手势。 他拉开抽屉,拿出两粒安眠药又从厚厚的书本里边拿出另外两粒,药是沈家恒每天定量给的,不多也不少,如果没吃,他会收走,他曾有过一些不好的念头偷偷在各个角落藏起了几颗,借着桌上杯子里的冷开水囫囵吞了下去,腹中冰凉难受,这挺好,仿佛还提醒着他还活着。 他放回了书本,然后又悄无声息地回到床上。 可能是身上带着点冷气,沈家恒动了动,但眼睛没有睁开,条件反应似的又把林舒重新揽回了怀里。 清晨7点,沈家恒醒了,他并没有设立闹钟就怕吵醒林舒。 雪后竟然天气很好,晨曦洒在林舒的身上,把他露在外面的侧脸和白皙的脖子镀上了一层金黄,阳光在他纤长的睫毛尖上晕出点点光圈,特别漂亮,特别地让人心疼。 沈家恒系好衬衫扣子,刚想走,手就被握住了。 林舒睡眼惺忪地望着他,对他说了声早。 “吵醒你了?”沈家恒拉这林舒的手,单膝点地在他手背上亲了亲,“要不要再多睡会儿?” 林舒眨了眨眼,笑了,很好看,他懒洋洋道,“不啦,已经睡饱了,我也起来。”说罢掀开了被子却被沈家恒又盖了回去。 “你别着急起,赖几分钟再起。”沈家恒笑着揉了揉他的耳垂,说,“我先去做早饭去。” 林舒被揉红了耳朵也只是笑,捂着脸,乖乖地连声嗯了几句,“听沈大夫的。” 林舒体质从小不好,容易过敏,又爱低血糖,起的着急会晕,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医院,他急着赶通告,点滴一拔就猛地站起来一头载倒在沈家恒怀里。 当时沈家恒恰好在内科轮岗,还只是个旁听的实习医生。 这俩帅小伙子众目睽睽下一摔一搂的,一时间竟舍不得撒手,旁边的小护士笑红了脸,可俩人却在最美好的青葱岁月里看对了眼。 沈家恒加班加点,林舒到处飞,两人经常异地,都说年少时期的爱情,相恋容易相守难,也不妨碍他们俩过了7年多还总陷在热恋。 林舒洗漱完踱步到餐厅,沈家恒刚好关火,小小颗的鸽子蛋,晶莹剔透的肠粉,还有两杯热腾腾的豆浆。 一杯原味,一杯加糖。 加糖的是给林舒的。 沈家恒熟练地借着西餐刀片起小小一片鸡蛋白做成小耳朵,捻起俩粒黑芝麻一点缀,一只可爱的小兔子就成型了。 “沈大夫好厉害。”早烂熟的花样了,林舒还是捧着热豆浆称赞,“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贤良淑德的典范。” 沈家恒捏他脸,把小兔子递到他餐盘里。 林舒胃口差,沈家恒就变着法子哄他吃,吃不得荤腥就吃植物蛋白,吃不下鸡蛋就换成小个儿的鸽子蛋,只要他在家,连水果都切小小份儿还带上造型。 既然捧场了就一定得捧到底,林舒始终挂着盈盈的笑,捏着小兔子一小口一小口,细嚼慢咽吃得极其斯文缓慢。 沈家恒却囫囵吞枣地解决完了早饭。 他所有的耐心和偏爱都只给了林舒一个人。 “等会儿跟我一起去医院吗,上午你陪我坐诊,下午我们一起去看看新房子?” 林舒终于吃完那只小兔子,点点头貌似轻松地说:“好的,都听沈大夫安排。” 沈家恒背对着林舒正在刷碗碟,两个人默契似的绝口不提私生饭闹事而被迫搬家的事情,只说新房子地理位置好,绿化也不错,可以俯瞰江景,空气清新如何如何。 林舒恐惧人群而拒绝出门,他也不舍得逼迫林舒面对,但比起这个他更不放心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 林舒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带了帽子围巾还带了口罩,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遮得看不清眉眼。 沈家恒亦给自己难得配了一条围巾,幸而天气冷,也不见得突兀。 车里林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说沈家恒最近的做菜手艺越发好了,他吃的多了,还说沈家恒暖床的技术也堪称一流,让他在冬日里也得好眠。 黑色的轿车平缓地行驶在高架上,车内渐渐安静,林舒斜倚着座椅面朝着沈家恒睡着了。 沈家恒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将车开的四平八稳的,近闸道口他任凭其他急着上班的车加塞又加塞,半小时的路他开了快一小时。 阳光洒在车窗上,又透过车窗玻璃在林舒的脸庞闪烁,像是打着光的白瓷,他只有倦得极了才得以片刻睡眠,可即便睡着了的他眉心还是紧皱着。 到了医院沈家恒也舍不得熄火,绕着医院一圈又一圈让车维持着行驶的状态。 林舒说自己睡的好,沈家恒信口称是,他什么都没说,实际昨晚林舒一离了床他就醒了。 2时 医院里似乎无论何时都是人满为患,早八点半,心血管内科的门诊室外来就诊的病患已经从候诊室排到了走廊,叫号的护士嗓子拔的老高,丝毫没有什么白衣天使的温柔。 在医院里有时候温柔不太管用,小叶正阻止想要插队的大爷,指着叫号显示屏上的名字说,“根据医生叫号顺序,在对应诊室门口排队就诊!”她想接过大爷手里的病例。“您几号啊?” “我找沈家恒大夫,他在哪间啊?”大爷耳背,根本没听清小叶说什么,往诊室门口瞄了瞄说,“我给他看报告呀。” “您挂好了号了嘛?”小叶不得已提高音量,“几时的报告啊?” 大爷很奇怪,但总算听清楚了,“看报告还挂号啊?” “那您总得配药吧。配药的话。”小叶无语凝噎,“那您还是先得去挂号啊。” “那还是他吧?”大爷也跟着笔画道,“我的支架手术是他做的,好几年前了。” “可以的。”小叶道,“你可以同窗口说要挂他的号。” 沈家恒今天难得迟到了,他师兄庄喆早已经替他顶了会儿,小叶看见沈家恒来了如蒙大赦,“才来呢。”赶忙迎上去,“早就几位复诊的病患等着你了。” 沈家恒边穿过人群边点头示意。 心血管内科很多都是中老年患者,沈家恒不骄不躁,年轻大夫中间少有的耐心,又是他们科主任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医术精湛,一表人才又谦和内敛,对内对外都颇受欢迎。 刚落座,有几个等着他过号的病人就涌了进来。 他帮人把病历按顺序搁桌子上,“大家别着急,一个个来。” 林舒被安置在隔壁没有人的诊疗间,一层磨砂玻璃将他与众人相隔而开,他看不见他们,他们也看不见他,而沈家恒就并排坐在他玻璃那边的办公位上。 他俯首趴在桌子上,指尖在虚空描绘对面沈家恒举手投足间隐约的侧影。 两间办公室之间门没有关严实,林舒可以听见外头的动静。 病人或是急切或是伤心的声音、插队埋怨的声音,叫号机里边的女机械音以及护士维护秩序的声音通通成了背景板,沈家恒的声音穿透了这个低落而焦虑的空间,平稳而冷静的语调就像是一剂安定人心的良药。 他说,“阿姨你的血压不算太高,注意清淡饮食,药一定要按医嘱吃,要控制住血压。” 他说,“从这个动态检测记录来看,您是属于心脏早搏,结合您后期做的心超来看,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您不需要吃药,早睡早起保持平和的心情,按时复诊。” 又安慰一个怀抱着有先天性心脏缺陷幼童忍不住哭泣的年轻母亲,现下的技术可以很好的治疗孩子的病,尽快去心外科就诊,尽早手术,还不忘记哄了下孩子,夸她勇敢。 小孩子也许也知道伤感,乖巧又懂事地和母亲一起奶声奶气地道了谢。 林舒是害怕人群的,他害怕那些审时度势的目光,和隐晦的交头接耳,但在这里,他却发现根本没有人在意他,大家都身患病痛,自顾不暇,有股莫名的勇气从心底升了起来,虽然很单薄,但却暖暖的。 沈家恒看完上午最后一个病人的报告,扣响林舒的门的时候已经是12点半,林舒有些讶异,那些平日里让他觉得度日如年的时间,今天在不知不觉中流走了。 沈家恒的白大褂在阳光的折射下显得特别温暖,他人高身姿又好,穿什么都挺拔,千篇一律的白大褂让他穿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医院本来是个人人想要敬而远之的地方,或许是爱屋及乌的狠了,这一刻,却让林舒感到如此有安全感。 他还记得头一遭载进的那个怀抱,就是这种感觉,令人觉得安心又有归属的感觉。 “走吧。”沈家恒看着有些迷糊的林舒,道,“去吃饭。” 林舒仰着头说好。 医院的员工食堂不算大,正值吃饭时间,人却也没怎么坐满。林舒坐在角落里,旁边的小护士有意无意地看着他,虽然没恶意,但他还是有些紧张,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头,紧了又松,他干脆去忽略她们,目光盯着正在窗口买饭的沈家恒。 看他和阿姨示意要什么菜,看他刷卡买单,又看他捧着餐盘一路朝自己走过来,看他和经过的熟人打招呼,笑着说,“是。”,“忙。”,又朝角落的自己自己递了个微笑,和对方说,“家里人。” 菜式很简单,也清淡,两个人两荤两素配了个汤。 沈家恒替林舒剥虾,又沾了点酱汁放到林舒的碟子里,说,“八只虾,你三,我五,不许剩。” 林舒低着头将虾吃了,说好。 “等下去新家看看,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你再看看,我着手去买。” 林舒说好。 “如果你满意的话,我们正好乘着这周末可以搬过去。” 林舒捧着汤,说好。 沈家恒挑着炒白菜里嫩黄叶子夹给林舒,林舒吃的很慢,但是都乖乖的吃完了。 林舒本以为新家也是公寓,未曾想沈家恒却租了个别墅,结实高大的铁门开了后,他们往里又开了会儿才算到了车库,几百尺的花园和街中花园差不多了,虽然是寒冬,但大丛的灌木郁郁葱葱,曲径通幽处还开放着鲜妍的花卉。 和蔼又可亲的女佣已经恭敬地等候在门口了。 林舒感叹别墅的奢华,毕竟他现在没有收入,这房子对于他们俩来说已经太过。 沈家恒却说是一位师兄的别院,他人出国交流两年,正好空出来租给他们,他说,“没关系,友情价,我的工资还负担得起。” 林舒站在三楼的落地窗远眺前方,满眼茂密的绿植在充沛的阳光下散发着勃勃生机,他又惊讶的发现还有一只金毛犬在院子里撒泼打滚追着球自娱自乐。 “你不是喜欢小狗么?”沈家恒看穿了他的心思,“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替他主人在院子里陪他玩会儿。” 多么贴心。 “小舒。”沈家恒揽着人,轻轻说,“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林舒将头靠在沈家恒的肩膀上,望着那团暖黄色的小生命,他掐着自己的手心,指甲微微陷入皮肉里,他说好。 沈家恒说什么,他都是好。 心里又泛起酸意。 没有沈家恒,他可怎么办才好。 3时 小三居的走廊上整齐地码放着搬家的纸箱子,林舒的经纪人秦南一边收拾文件,一边絮絮叨叨埋怨。 家政阿姨问客人要不要留饭,秦南头也没抬,说不了,又在合同上指指点点说,“这里。第三页,还有最后一页。” “这个合同还有最后几天就结束了还不放过讹一笔,以前帮他们拉动这么多销售量都算白费了,真是。” “真是墙倒众人推,以前排队签约还轮不到他们呢,现在倒是反咬一口快的很。” 他们公司是一家三流的小公司,加起来也就十来个人,林舒有颜有才却没有人推,出道5年一直不温不火。 他本人也没有什么野心。 尘土掩不住宝石的光。 一个选秀类节目,林舒意外又如人所料地脱颖而出,一炮而红。 树大招风。 娱乐圈的规则大家都懂,吃吃饭拖拖手,可林舒却很突兀,他非但不是那一挂的,而且几次三番忤逆让那些本来高高在上的人下不来台。 吃不到的葡萄甜的总挂在心尖。 这件事实际发生了半年了,林舒都瞒着。 连经纪公司也大肆传播前不久后才得知。 如今有些人明晃晃的得不到的就要发狠。 林舒成了众人眼里一闪而过的一颗星。 升的缓,落的快。 知情人惋惜不已,可又奈何匹夫无罪,胳膊拧不过大腿,怀璧其罪。 “还有你那哥嫂,我不是说什么,特需病房是沈大夫拖人找的,医药费营养费你垫着,还委屈的很。统共两辆看得过去的车,这都要卖了一辆贴补他们了。”秦南换了一份合同递了过去,叹口气“还腆着脸打听你这套唯一的房产。”他唾了一声,“什么人啊。” 林舒柔和软糯,但秦南是个直肠子,热心子,经常护着林舒,关键时刻,亲人落井下石,秦南替他打抱不平。 “如果钱不够,把另外一辆车也挂牌出去卖了吧,摊一下账户,我哥嫂那里的也别忘了接续。”林舒将签名章盖了下去,淡淡说,“房子的事,就不跟他们提了。” 这套房产虽然是和家恒一起买的,但因为落户问题,名字写的只有沈家恒一个人。 林舒买房子时经济状况还行,房子没有过到他们名下,而过给了个非亲非故的男友。 他哥嫂明上没有特别说什么,原来也还在介意, 其实沈家恒转手就拟了一份房产赠予书,拉着他的手在落款处按了个红印。 他哥嫂都不知道而已。 在林舒心里,这套房子该是沈家恒的,轮不到别人搀和,哥嫂也不行。 可到底是家里人,嫂子因为他也被人骚扰,惊了胎气,总是他给人添了不是,他不欲多说什么。 “车子落地打折,好好的二手都卖不到什么好价钱的。”秦南蹙眉道,“再说卖了车,你平日里怎么出行?” 林舒对物质方面没有什么欲求,当初买豪车也是因为年轻人都喜欢,想着买了和沈家恒一起兜风,哄人开心,实际他也不怎么开着。只是车也有两个人美好的回忆,卖掉也不是不可惜的,但经济情况摆在那里,没办法而已。 “我也不爱出门,偶尔,就打的吧。”林舒想着,又将文件理整齐,他动作很慢,说话的节奏也很缓和,这让他看上去非常又耐心似的。 “你倒是想的开。”秦南咬着牙说,最后恨铁不成钢似得把合同揣公文包里去,他知道林舒就是一味的心肠软,被人当摇钱树摇着,现在树断了,根裂了,摇树的人巴不得还上来脱他一层皮,见血见肉了也不为过。 见本人半分怨言也没有,他这个外人再是气愤,只得瘪了瘪嘴。 林舒将两张贴着密码的储蓄卡拿出来放到桌角,这是最后一个来要违约费的商家了,虽迟但到,一分钱都没少要,一分脸面都没多给。 “无用功。”秦南收齐东西,往文件夹里一塞,重复叹道,“真都是一片无用功。” 黑字白纸上签完最后一个字,林舒虚脱一般向后埋进沙发里,他的注意力被窗外的阴雨吸引去了,南方的冬天,沉重,阴冷,并且持之以恒。 林舒浑身觉得冷,但胸口却闷热,透不过气一样。 ”这二手豪车也没那么好快销。”秦南完全没有留意到林舒,他诉苦连连,“不知要被人杀成什么价格。到时候我给你卖了车,钱打你账户,你藏着点,别老把钱往外扔。”他用力地拉着公文包的拉链,结果这时候连个包都跟他作对,偏偏拉不上,他火气上来了,脱口骂道,“操,真是处处都想来和我作对。”一用力,哗啦一下刺耳的声音,这才把拉链勉强拉上了。 林舒无声地深深吁出口气,缓缓地靠回沙发靠背里。 秦南提起公文包站起来,抬眼才见灯光下林舒面容白显得有些瘆人,脸上还带着一份不正常的潮红,他只顾着自己撒气,这才发现林舒的异常,“你没事吧。”他问道,“你这是发烧了吗?” 林舒身体不好,有时候忙累了就低烧,这不是第一次发生,通常他回应付地开着玩笑,说没关系,但今天林舒实在提不起精神,看秦南还想说什么,林舒摇摇头,他只问嫂子在医院里如何了。 “你还担心人家,只不过是被人拉扯了两下能怎么着,倍儿结实呢!”秦南烦躁地说完,看着林舒疲惫的样子忍不住又皱着眉问,“你肯定是发烧了,你吃药了吗。” 林舒思绪昏聩,他本来就不是开朗的性格,发生这种事后他不更不爱说话了,地暖空调燥的口舌发干,他不晓得要怎么说。 “真是作孽。”秦南看着林舒的黑眼圈,知道他这是没有睡好,身体越发不行,实在很难想象这个人在聚光灯下的神采奕奕,众口铄金,月余时间,已从云端跌入绝境。 想着人找点药吃,秦南叉着腰环顾了一下四周,家里的东西都收拾起来了,阿姨拎着袋子下班告辞,他看了看表,思忖片刻,才道“得了,沈大夫也快到家了,我也走了,还要办手续。”他拿起车钥匙对林舒说,“你别死撑着,有什么不舒服让沈大夫给瞧瞧。” 秦南走到门口换鞋子,手都搭在门把手了,最终又转身对他说了句,“网上的胡言乱语别过心,倒便宜了那些见不得人好人去。”没等林舒回应,他就匆匆开门走了。 林舒也有想说的,想谢谢秦南的鼓励和仗义,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关门声中断了林舒所有的思绪,他愣愣地取了退烧药和抗焦虑的药物嚼了咽下去,四周忽然安静下来,此时窗外的雨还在漫无目的地下着,雨点打在窗户上,也打在他心上,化作一弯蜿蜒的水流落下,林舒远眺窗外的风雨,血管里躁动的血液慢慢冷却下来。 雾汽迷蒙,人群嘈杂,他无力地摊躺在丝绒沙发里,眼前忽明忽暗,一些毫无逻辑的片段在他的脑海里交错。 这是一场熟悉的噩梦,林舒挣扎着想醒过来却不能够, 那些像年久失修的电台中传出来的讥讽声、调笑声,断断续续地在他耳边啸叫。 几个恍惚扭曲的人影闪过,一股恶寒像千万只蚂蚁沿着脊椎爬起,他艰难地想要离开,可他宛若一个破碎的玩偶摊烂在那一抹刺眼的鲜红色里,想逃却连动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想叫却发不出声。 任由人家褪下衣物,攥起他的手,遮挡住他面前的光,对着他的脸,将丑陋腥臭的器具抵住他的唇。 他想求救,想要抗争却仍如一摊死肉,不由自身。 锋芒在背,翻江倒海的反胃感和尖锐的耳鸣声一下子涌了上来,几乎要窒息的绝望死死将他困住。 昏乱的空间,忽然有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他徒然惊醒,从那栩栩如真的噩梦里逃离出来。意识尚未完全清醒,他两眼迷茫,冷汗淋漓,稍一放松阖上眼皮,随着黑暗的重复到来,他又坠回旧梦,被无数双贪婪淫靡的手攥着,拖向深渊,鬼魅一般的声音从那深渊空洞洞地响起,冰冷的惶恐深入每个毛孔。 “会不会有人带着病?” “会不会。” 耳膜间的啸叫尖锐欲穿,他瞬间奋力重新睁开了眼睛,在昏暗的客厅里,药物的作用和噩梦过后的虚弱让他失去了行动力。 楼底下传来流浪狗的吠叫声和隐约的驱逐声。 林舒像一个木偶人一样,安静地躺在沙发里,除却一双通红的眼睛和一颗乱了节奏的心,像活着,又像已经死去。 4时 沈家恒做了一整天的手术,下班又绕到高干病房单独看了一位刚搭完支架的病人,又和住院医生交代了哪些方面需要重点关注才换了衣服准备下班。 冬天的夜幕降的早,又逢雨天,从医院窗口望出去,整个城市阴霾一片。 他好不容易有时间摸回手机,没有林舒的短信和未接来电,可能知道今天是手术日,他一整天都没有联系自己。 社交软件提示有很多未读信息,他习惯性翻到置顶的信息框里,林舒的社交对话框记录还停留在20多天以前。 林舒深陷网暴,联系方式不知怎么被公开了,骚扰电话和信息多到他一听到铃声就应激。 因此沈家恒专断地扣了对方的智能手机和电子产品,并且给他换了电话卡,现在林舒的老式手机只能发信息和通话,且联络人只有寥寥几个亲近的人,希望缓和情况。 今天回去的时间也晚了,说不担心是假的。 沈家恒一路阔步而行。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他刚跨进电梯,就被一个清脆的女声叫住了,“沈大夫。” 对面的女生身着一套质地良好的浅蓝色毛衣裙,长卷发慵懒地披散在肩膀上,“哎,你等等。”登着三寸高跟鞋小跑而来,“沈大夫!” 沈家恒按住开门键,疑惑地望向对方。 “胡心愿,你大学同学,你不认得我了呀?”女生脸颊上散发着健康的红晕,睁大一双圆圆的眼睛,又眨了眨,想要勾起对方一点印象。 沈家恒愣了两秒。 女生不等他说话,军训报数一样,“A5班25号!胡心愿!”她咬了咬唇,嗲怪,“A1,1号!沈家恒!” ...... 时间一分一秒流动,混沌的视线渐渐清明,鼓膜的嗡鸣消逝,林舒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剥离。 他缓了缓,有些困难地从沙发上起身。 十来分钟的时间,已够白梦一场。 屋里屋外都很安静,安静的有些压抑。 于是推开门,来到阳台,他试着深呼吸了几次,室外的冷风细雨反倒吹走了些焦虑。 他顺着亮起来的路灯往下看,忽然发现楼下绿化带里有着一只带着两狗崽的流浪狗,蜷缩着身体将两只崽子圈在怀里,本来好心人搭建的纸箱经不住雨,烂了,他们索性就躺在上面,一个不算家的家,还有一个一次性饭盒,泡沫塑料的白在夜色下特别明显。 他看了又看,然后进屋,拿起桌上冒着热气的排骨,戴上口罩和围巾。 他已经很久没独自出门,下台阶的时候,气虚不稳,手一扶,玄关处的置物架子倾落一沓检验单。 陌生的,不同的姓名,虽然统一的阴性和未检出。 阴性的结果, 也不及那一连串抗体指标让人侧目。 林舒弯腰去捡,殊不知一不小心,手还没碰到地上的纸张,拿着食物的手又碰翻了一侧的架子,更多的,时间很久的单子随着杂物掉了一地。 心潮起伏,又一阵头晕和烦躁,他鞋都没换,踩过一地单据,潦倒出了门。 搬到这个小区一年多,正是他最红的时候,因为选秀节目的普及,他再低调,多少也被邻居们所知晓也为他们所好奇。 但此次绯闻后黑粉闹了几波后,邻居们的态度从本来的好奇和羡慕转变成了冷漠,还有人公开在业主群里质疑他对居住安全带来的负面性。 他刻意避开人来人往的电梯,选择步行走楼梯。 流浪狗是他之前喂过的一只串串,几个月没见竟然生了两只小狗崽,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容忍流浪狗,可能因为被赶多了,它一看到人就领着两只小狗往绿化带深处钻。 林舒半蹲着,手里捏了块排骨哄了会儿,它才认出人来,试探性地探出了个头,快速从林舒手上叼了一块排骨钻了回去。 再回来时,它身边又多了俩个小脑袋,黑溜溜的小眼睛盯着林舒和他手上的好吃的看。 双方对视了会儿,小狗才不怕人了,围到林舒的脚边一点点舔噬着保鲜袋里的排骨。 林舒撑着雨伞护着三只流浪狗,小狗的长卷毛没人打理,现下都乱作一团团湿乎乎的毛球粘在身上,秃尾巴倒是摇的很有力气,倒是两只小狗崽圆滚滚胖嘟嘟的,长的非常好。 远远的,有两三人说笑着走过来,林舒将雨伞往一边倾挡住自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即便就像他说的,错的人不是他。 难得一次下楼的时间没有维持很长,这条路看似寻常,但经过的人不少,在第三波人经过前,林舒就匆匆离开了。 撑着伞蹲在绿化带里的样子让他看上去很可疑,路人看过来的视线很奇异,对面底楼播放的娱乐新闻节目声音太大让他忍不住过度关注。 手里的排骨没有喂完,他想把伞留给流浪狗,也没有留,因为过度的理智告诉他,这种行为不正常。 他总是这样,从小寄人篱下。 对这世界一直展现出极端的忍耐,兄嫂对物质的贪婪,同事对他原创的剽窃,粉丝的两面倒。 面对刺耳的指责,冷淡和不屑,他向来事事顺从,惯于从自己的身上找原因。 这样的人过于敏感,也懦弱,特别是作为一个男生。 他都有些讨厌自己,可是他改不了。 他有病,没有错。 ...... 胡心愿自来熟地向前一步拦住了电梯门,身后又跟出来一个拿着果篮的阿姨,富态可掬,硕大的钻石耳环在白炽灯下流光盈动,她笑着说,“沈大夫,给你送的水果您还未取。” 无法,沈家恒又重新从电梯出来陪聊,他谢绝了礼物,阿姨倒也不执拗,拆了篮子分到护士台去了。 原来两人真的曾是同学,只不过女生高估了自己,念不下去临床便转专业了。 “我们还一起做过实验的呢,我的青蛙没控制好跳你们桌底下了。”女生绘声绘色地笑着回忆大学的趣事,“还是你帮我抓了回来的!可我实在是受不了这滑唧唧的东西。”胡心愿自顾自说着看了眼还跟家恒哀叹,“看来你真呢忘记了。” 沈家恒抱歉的笑笑说忘了。 胡心愿说没关系,“还挺羡慕你的,能坚持的下去,其实我也很憧憬白大褂,救人治病,是值得尊敬和爱戴的职业。” 沈家恒笑笑,说过奖了,每个职业都有其价值。 “今天好巧,我爷爷手术这么顺利我们全家感激不尽,没料想到是老同学主刀的,红包什么的就不给啦!改天请你吃饭。”胡心愿也笑了,神情舒展开来,一双美目巧盼倩兮,“你赏个脸。” 女孩还在说着她外公就住的8床。本来想约的他们主任的手术,结果没有空。 沈家恒自然记得8床的老先生。 这时候,沈家恒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舒。 来不及接起来,对方响了一声就挂了,再打过去时已经占线。沈家恒说了声抱歉,估计打到一起了,就挂了等着林舒回电。 他心里有些着急,可面上波澜不惊的样子。 虽然路人之心,但胡心愿完全不在意叭叭说完一通,顺利以同学以及特需病人家属的身份留了沈家恒的电话。 “你刚下班没吃饭呢吧。”她看了看天色,“不如我们楼下一起普遍吃点?改日再请你吃个大餐。” 沈家恒和女生说了声对不起,两分钟没有回电,又打了过去提示还是占线。 “你有事儿嘛?我看你一直在看手机?”胡心愿开玩笑似得问,“莫非是女朋友?” 沈家恒也没否定,说确实有事就不一起吃了,让她好好照顾老人,礼貌道别。 ...... 林舒带着一身冰凉的湿意回家的时候,阿姨已经下班。 沈家恒今天排的是手术日,毫不意外的他又要加班。 林舒定在玄关前,他看着零落在地的检验单没有动,思绪却远,想了许多不该想的。 那句毛骨悚然的威胁,浇在门口的红漆,带着诅咒的血书..... 他想起快递盒子里巫蛊娃娃那双死灰般的眼睛,忽觉后背有一股冷意。 房间极其的安静,搬家的行李和置物箱齐烈烈的码放着,可他敏感地意识到,房子里还有人。 他分明走的时候带上门了。 是谁呢? 这个想法让他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浑身的温度都随着这个念头消散了,寒意窜到四肢,千钧一发之际,“家恒吗?好,没开车么?”他拿起手机转身,“我到小区门口接你.......”机械性地开门,出门,落锁。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楼,直到来到了保安室,意识到自己佝偻抽筋的手指按住了快捷拨号键后,他手忙脚乱地挂了电话,然后在保安不耐的打量中,拨打了110报警。 电话很快被接起。 林舒握着手机的手用力到节骨泛白,微微颤抖,他几欲控制不住过度的呼吸,他在听完提示音之后,咽了口唾沫,他说话的语速异常的缓慢,“是的,我要报警,家里,进了陌生人。”“我的地址是......” 他耗费了所有心力报完警,手机亦适时用完最后一点电力。 好在警察来的很快。 林舒的感觉这次并没有错,警察从他们堆积的纸箱后面揪出一个人来,是同一小区的一个十几岁的女生,但不是什么恶意报复之人,喜欢林舒很久了。 小姑娘被揪出来的时候满脸写着慌张惊乱,一见了林舒撕心裂肺地表白,声泪俱下地忏悔。 状若癫狂,抵死挣扎。 委屈天真的仿若不知道跟踪别人,拿着别人家备用钥匙进别人家的事违法。 ...... 黑色的沃尔沃在夜色中平稳又快速的穿行,语音外放里,第三遍传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沈家恒挂断了电话,在红灯亮的前一秒,带了把油门越过了停止线,和鸣着急促警笛的警车交错而过。 5时 林舒有些后悔报警了。 自己只是下意识的一个举措而已,现在更加鸡犬不宁。 派出所值班室里,女孩子的父母闹个不停,嚷嚷声让人耳廓嗡嗡作响。 “你们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是我们女儿非法闯入呢!”女孩的母亲红着眼睛拍着桌子,茶杯里的水都溅出来,“一个陌生男人把一个女孩子反锁在房间里不是更值得问责?” 一边的中年父亲也用手指戳着林舒的门面,对警察道,“你们这有人报警就是对的么,报警人诬陷也说不定!”他说着说着,又开始大声质问女儿,“小小年纪不好好读书,天天追什么小白脸明星,跑到这儿来丢人现眼来了?!” “明星骗粉丝的事情又不是没有。”母亲反过来说,“再说我们家孩子还是个未成年。” 林舒安静地坐在长桌的一边,半垂着眼帘,女孩的哭泣和父母的大声质疑在他耳边忽远忽近,民警遏制对方的手势像带着延迟的光影,他手支在桌子上撑着脸颊,他根本听不清对方到底在说着什么,无力感像一摊死水要将他湮灭,他头晕脑胀,胃酸反流,只能用掩在一边的指腹有意无意地轻抚过耳垂,试图转移注意力安定下心来。 民警也是一个头两个大,报警人说有人非法闯入私人住宅,可是女孩子承认了,实际却被父母横刀一间把事情搅合地颠倒过来。 他问林舒。 “麻烦报警人把身份证件出示一下,业主是你本人吗?” 派出所明亮到刺目的白炽灯下,民警的脸在林舒的视线里有些模糊,他用力从耳边的杂音,辨析着民警的话滞缓得摇了摇头。 “你没带证件?不是业主?”问话的年轻民警看林舒这幅木讷的样子,说话有点没耐心了,“业主是谁,麻烦你,能联系到吗?” 女生的父母一听他甚至不是业主一下子音量又拔高了,“他都不是业主,说什么非法闯入,报什么警,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好了好了。”听的一边的民警都皱起来眉头,呵斥道,“这里是派出所,安静。”又问林舒,“你有业主电话吗?” 林舒看着民警的嘴开合,在矛盾对方的唾沫横飞中,他接过对方递过来的一张纸。 “这是你报警时所声明的情况吗?没问题的话请确认当时的情况签个字?” 林舒握着笔,垂下头去看,可是病症和药物作用齐发时,他起来十分费劲,那张纸上面的文字好像要和他过不去,在白纸上纠结成一团,又颠来倒去的在纸上爬,都看不清它写的是什么,生理性的反胃突然而来,“对不起。“他哒一声将笔撂下,轻声说,“我想上个厕所.......请问.......” 民警也没在意,随手指了指,“卫生间在出门左手边。” 林舒刚想起身,“301的业主不是他。”坐在窗口电脑前的工作人员打断了他,插话道,“出了电梯没有监控,倒可以打业主和物业电话来问问情况。” 林舒呆呆地望着民警拨着一串电话,病中他不安,愧疚,心悬在空中没有着落,有被捏住的感觉,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无能为力的痛苦。 想吐。 他外表表现的太过镇定,即便已经难受到极致。 没人注意到他藏在桌底下发颤的双手,嵌入掌心的指甲,反而沉闷地坐着,令他看上去格外有耐性一样。 “物业问过了,监控只到楼下大门口……” “电梯里没有吗?” ...... 白炽灯在荒芜的空气中晃动出许多长长的光,像无形缠绕的绳索,将他死死地勒住了,拖入黑暗的深渊。 如果桌子底下是个洞的话,林舒现在就想跳下去,躲起来,安静一阵。 中年夫妻还在吵着把莫须有的责任搬出来,女生还在抽泣,时不时被自己父母责骂几句,民警不耐地维持着秩序。 大门半开着,林舒感到冷风吹了过来,钻入他的毛孔,侵袭他的骨髓,他面色惨白,冷汗淋漓,眼睛望着对面几个人摇动的人影。 反胃的感觉越来越严重,他知道自己坚持不下去了,又惊又恐的情境下他极度想念沈家恒带着安全感的气息。 可是沈家恒不可能每时每刻在他身边。 他在恍惚中试图站起来,只是他刚一动作,强烈的晕眩感是他失去了平衡,身体忍不住晃了一下后,勉强扶着桌沿,然后在众人的惊呼中,俯身直直地跪了下去...... 那一家三口被林舒吓了一跳,稍有一丝停歇,也不过两三分钟又开始互相指摘。 “你这个做妈妈的怎么教育的孩子,一整天了没上课都不知道。” “那你呢?你这个做爸爸的,十天半月不见一次,出事儿了才想起来是不是太晚了。” …… 民警眼看报警人是个不会说话的,又没监控,一家三口又不配合,于是开始着手拨业主的电话。 可能是一种很奇异的心灵感应,民警的电话没按完,门就被推开了。 本来已经够乱的场面又闯入一位异客,窗口的民警抬头,蹙眉:“你好,你有什么事情?” “警察同志,刚才你们接到一起报警,关于有人误闯位于XX小区301住宅。报警人林舒先生是我亲友,几分钟前随行来配合工作。” 沈家恒虽是匆匆赶来却未见慌乱,不紧不慢的语调在这一片嘈杂中,有种别样的沉着力,“我是业主沈家恒” 民警看着他,挑高了一侧眉毛,眼里有恍然之意也有讶异,“哦,你是......301业主?” 沈家恒不答反问:“请问林舒先生现在人在何处?” 在民警的示意下,沈家恒最终在没有门板的厕所隔间找到了林舒。 林舒的状态很差,一个略带洁癖的人,毫无顾忌地蹲靠在厕卫边,浅蓝色的居家拖鞋沾了泥水,满额头汗,黏湿了鬓发,唇色淡若霜打过的海棠。 他感觉有人说着话靠近,一双温暖如斯的手臂牢牢地架住了自己,他却连头都抬不起来,眼前仿佛镜像一般,声影混乱,他闭上眼睛,气若游丝道,“抱歉,我,不舒服……” 雨后的凉风拂面而过,林舒恢复了意识,定睛一看,忽然清醒,发现搀着自己的是沈家恒。 悬了一天的心忽然安定下来一秒,却又在互相对视的时候坠入谷底。 自己竟病至如此,连沈家恒都没认出来。 自责,悔恨,这感觉令他很难过。 面上的不自然一霎而过,“家恒。”林舒又立马挂上了他习惯的笑容,反握住对方的手腕,身体离开了一点距离,他道,“我身上脏。” “你发烧了。”沈家恒却浑然不在意,他将自己的大衣披到林舒身上,“我们去医院。” 民警这时刚好也推开门进来问林舒如何了,需不需要帮助,毕竟他之前的样子看上去实在不怎么好。 “谢谢警官。”沈家恒道,“我的委托律师已经到场了,他有监控记录协助调查。鉴于我朋友身体不好,我们先行就医,如需配合工作的,可以再行联系。” “哦,那行,身体要紧。”民警问,“沈先生你的监控是在什么方位的么?” “门口,和屋子里除却洗手间的各个方位。”沈家恒神情很淡,一点不觉得自己房子装这么多监控很古怪,也没有有人非法闯入住宅后心有芥蒂的样子,只是平铺直叙,他对民警道,“我想对案子会有帮助。” “......”民警愣了一下,又想起手里还在闪的手机,赶紧递过去,“这是林先生刚在充电的手机,有人打电话过来。” 沈家恒浅浅点头致谢,看了眼电话,想也没想直接挂断了显示为“哥哥”的来电,扶着林舒便离开了。 林舒脚下虚浮,整个世界浸泡在迷雾一般的湖里,霓虹倒映在积水中,他在心悸中恍惚。 沈家恒要抱他,他拒绝了。 本来安静下来的女生其实一直在关注林舒的动向,这会见林舒要走了,突然又爆起,“林舒,对不起,林舒。”她要扑出去,没碰到门把手,就被民警和父母拉开了,满是泪水的小脸布满伤心欲绝,只能带着哭腔,语无伦次,“林舒,我错了。” 这母亲一看律师提供的监控,自己的女儿尾随,偷拿备用钥匙,开门入户又被回家的林舒反锁在屋子里,一目了然。 证据俱全,她也憋不住了,咬了咬牙,“对不起,我们孩子状态不好,她有抑郁症,治不好,正犯病,能不能不处罚她,她就是喜欢这个明星,她没有恶意的,她只是把他当成了念想,执念。她知道错了……” 生怕大家觉得不信,女孩子的母亲慌忙从点开手机,道,“我们有医疗证明。” 一句话让林舒怔愣,他见被父母阻拦的女孩,膨胀的情绪一点点消下去,她遥望着林舒的方向,久久不得,最终眼中狂热的温度一点点凉了,灭了。 林舒不敢再看,被沈家恒护着坐进了车。 与来时的匆忙不同,黑色沃尔沃在车流里时进时停,平稳地不带一丝多余的颠簸。 老式的手机又闪了起来,屏幕上还是“哥哥”两个字,沈家恒这次直接关机,将手机扔进了手套箱,眼不见为净。 只柔声安慰林舒,让他靠着车座休息会儿,不要怕,以后搬了家就会没事的。 夜空斜垂,长街是两边张灯结火的商家,路灯绚烂,街边商家的音乐嘈杂热闹。 林舒侧卧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女生魔怔的表情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偏执,病态,愚昧,令人透不过气。 治不好的病。 他阖上了眼睛假寐。 那些狰狞的念头却不肯放过他,可不是么? 自己死死地抓着沈家恒的时候,和她又有什么不同呢? 6时 阿姨忙碌了很久的一桌饭菜始终白费了。 沈家恒直径带林舒去了医院。 林舒路上都惦记着沈家恒做了一天的手术没吃上晚餐,沈家恒一句话就把他堵住得哑口无言,“你现在不舒服,必须去医院检查。” 什么事情都好说,但是归根到健康的时候,林舒是拿沈家恒没办法的。 林舒裹着沈家恒的衣服在沉默中纠结了会儿,最后挣扎着小声商量道,“那能不去六院吗。” 六院离他们最近,林舒是喜欢六院的,他不愿意去,不想让人认出来了,给沈家恒带去麻烦,毕竟他现在声名狼藉。 沈家恒哪里能不知道这些,他只说,“好,不去。” 如果说上车的时候林舒还勉强可以,下车的时候实在是没有力气了,不得不坐了借来的轮椅。 他心里庆幸好去的是一家重隐私的私立医院,好在自己也带了口罩。 挂号,排队,问诊。 急诊医生往他那儿一看,“嚯!老熟人啊!” 林舒气馁,想不到这么快就被认出来,只不过下一刻对方甚是热情地和沈家恒打招呼,“好久不见啊,师弟。” 沈家恒只顾着林舒的病倒也没留意医生,此时看了眼铭牌,才认出此人正是之前同系的学长,也是他导师带过的大一届的师兄,章程,他回应道,“章师兄。” 章程点头,“你怎么不去六院,跑这儿来了。”他看了看林舒,“这位是?” 沈家恒未及开口。 林舒就慌忙打断了他,“章医生,我是家恒朋友。” 沈家恒停顿了一下,看似不在意地笑了下,并未搭话。 “哦这样。”私人医院的急诊人少,也不是唠嗑的地方,章程直接开始问起来,“你哪里不舒服呢?” “我之前有点发烧,先在退烧了,但没什么力气。” 发烧的原因有很多,医生又问其还有无其他的症状。 林舒不想说太多,含糊其辞,沈家恒当即看了他一眼,他挑着轻的,说了些症状,反酸,呕吐...... 医生说可能是肠胃炎。 这个病并不是容易遮掩住的病。 沈家恒却没有发觉。 章程一边打病例一边问几天了。 林舒像想不起来怎么说。 “小舒。”沈家恒重复,“这样的症状有几天了?” “......”林舒有些滞愣,顺口减了几天说道,“两三天。”说完他下意识去看沈家恒,沈家恒什么都没说,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抚。 例行查体的时候章程说林舒心跳过快。 林舒道没关系的,他刚体检过,心脏好的,只是刚吐了,没缓过来。 章程有些怀疑,莫名其妙地听完,沈家恒也解释了些说心脏没问题,他才哦了一声。 太紧张了,林舒说完才发现自己表现的跟个被抓包的小学生一样,很突兀。 这下他都不敢看沈家恒了,怕看到沈家恒皱眉,叹气。 “家里还有蒙脱石和雷贝拉唑钠,等会儿不用再开。”沈家恒把林舒扶了起来,他不动声色地转移着话题,对章程说,“现在这个季节天气冷,有时候吃的不注意,肠胃容易出问题。” 章程颇有深意地看了两人一眼,“可真能熬。”他按照流程开着单子,说,“身体可是最要紧的,年轻也不能撑着,先去化验吧。” 林舒只得点头,捏着大衣的袖扣,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言行是不是暴露了什么,万万没料到换了个医院竟然还是遇到熟人,可想快点离开这里。 沈家恒忽然想到什么,转头又让章程开了个胃镜检查,正好空腹,各项术前该做的检查也刚做过。 林舒一愣,有些勉强地笑笑,“你都还没吃饭呢。” 这么折腾下来,没个几个小时下不来。 “没事的。”沈家恒接过单子跟他说,“一会儿儿就好。” “对,一直不舒服的话,确实是要做个胃镜才好。”章程一副为人兄长姿态,宽慰道,“我给你加个急,省的排队。” 刚出门口,又着急麻慌的进来个医生,擦肩而过时,又认出来沈家恒,站在门口也少不得两三句寒暄。 看两人走远了,那医生才和章程打招呼,“刚沈家恒啊,千年难遇。” 章程嗯了一下算回应。 “他带过来的跟他什么关系啊?白白净净的。”那医生想着林舒的样子,自顾自说,“长的也还挺好看。” 章程摇摇头。 “章哥你和他是在六院一起实习的吧。”小医生明显失落,“没培养下人脉? 章程反说,“你跟他是同一届吧。” “对,不过他这人挺淡的。话说前几天我们同学聚会,还有个女生对他念念不忘呢,他都没来。”小医生眼中八卦一闪,“大家私下都说他怕不是喜欢男生,那我们那位女同学可芳心错付咯。” 看着他的神情,章程察觉出什么,转头一本正经道,“你又不知道人家,别尽乱说。” “嗨!我自然不知道他。”小医生毫不在意。 在他们这一圈子的人眼里,沈家恒就像是一个完美的、另类的存在,课业好,专业也有天赋,虽然家世突出,难得的是为人低调,与人和善,也有自己的边界线,似乎没有任何缺点。 章程虽虚长两岁,倒明白一个天之骄子却这么踏实也不容易,也不和他贫嘴,刚好患者接不上,他就看起了刚才患者的病例。 小医生虽然想八卦,到底懂分寸,没有多问,自言自语地感慨道,“想当年我骑着共享单车,他坐着迈巴赫,真是没想到现在都一样在基层干临床......” 章程只不予理会。 ...... 章程说的加急是真的给加了特殊待遇,沈家恒两个人交完费领完药物刚好轮到叫林舒了,一点时间也没有浪费。 医护的手脚很麻利,很快就把人推入了内镜室,让倒数十秒钟,冰凉的液体一点点流入血管,手术灯忽近忽远,林舒只数到5就失去了意识。 光怪陆离中,他看见了云海的样子,仿若是天堂。 随着一个陌生的第三者视角,那人畅游云端,飘若飞仙,毫无预兆地又失重从云间坠落,直至崖底。 他似乎能听见重物着地的声音,骨肉粉碎的声音。 这里的情景与先前全然不同,阴冷晦暗,没有生机,怪藤攀着枯树,伴随着无处不在的怪异和恐惧,他隐约感受到寸草不生的崖洞里摊躺着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具死尸。 离得很远,他却能清晰地看到那青白面孔,还有嘴角沾着凝固的暗血,视角另一边,那尸体忽然睁开了双眼。 他忽然意识到,是那个非法入室的少女。 那尸体像还了魂,提线木偶一般,机械地张着嘴,说着爱和抱歉。 他大受惊惧,想要逃跑却挪不动步伐,只能够无声尖叫着闭上眼,再睁眼时,那个少女却变成了他的母亲的侧影,正是震撼惊异之间,雾霾来了又去,仔细一看那哪里是母亲,分明是自己,在70年代腐烂灰败的廉租房里已然死去,衣不蔽体,血脓横流。 “救命。”那个死不瞑目的自己说,“家恒。救命。” 丑陋,不堪,令人窒息。 裹着腥臭的寒风袭来,他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没有母亲,没有沈家恒,他只身陷在黑白恐怖片一样的镜头里沉浮,鬼魅般的求救声始终如影随形,他绝望的惨叫被黑暗吞噬殆尽。 “小舒,小舒,醒醒。” 呼唤声中,林舒从噩梦里转醒,浑身仿若置于冰窖却流着满背黏腻的汗。 他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四肢瘫软,惊魂不定。 “醒了?” 低沉温厚的嗓音,是沈家恒。 林舒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苏醒室里灯光明亮,梦里遥不可及的人近在身边,他呆呆地看着沈家恒,恍若隔世。 他想起身,却又不能,沈家恒像是知道他的想法,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不着急,再缓缓。” 麻药的效果随着代谢而消失,四肢的木讷的感觉减弱,林舒慢慢恢复了行动力。 他很无力的弯了弯嘴角,顺从着沈家恒,取报告,配完药然后回家。 整个过程他都处于游离的状态,沈家恒说着什么,音末,他都回应,嗯,好,知道。 夜雨已停,但冬天的夜总是黑漆漆的,车窗外微弱的一弯新月泛着白森森的光。 车熄火了他才开始担心面对房子里那一地的狼藉,和阴霾,但沈家恒仿若心有灵犀似的,并没有带他回商品房而是去了他师兄出借的别墅。 庭院绿化带的三角梅和四季海棠正开的热烈,别墅的灯光通明,门一推开,金毛从它那蘑菇小房子里探出脑门,然后摇着尾巴迎了上来,毛茸茸的脑袋蹭着林舒的指尖。 一屋子温暖。 林舒却突然想哭,逃也似的以洗澡为借口躲进了洗手间。 浴缸的水簌簌流着,他转而定定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摈弃着胡思乱想,给自己洗脑,他还行,可以撑过去,这都不算什么。 敲门声传来,林舒回神。 沈家恒问他夜宵可以不可以喝点粥。 林舒一边褪着衣物一边说好的,都行。 沈家恒在门外驻足了会儿,又不放心他,便推门进来。 因为怕林舒发生意外,他们洗手间习惯了约定,从不锁门。 林舒搭着浴巾坐进浴缸,却见沈家恒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些沉。 他下意识地也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 果然,自己身上起了疹子,腹背,颈部发了很多,他抬起手,发现原来疹子已经蔓延至手掌,连指缝之间都凹凸不平的肿着。一眼望去颇为渗人。 沈家恒没埋怨什么,林舒就急着开口辩解,只是过敏,常有的,可能是麻药过敏。 “不难受,我都没发现,没有挠也没有抓。”他甚至带着笑跟沈家恒展示自己的胳膊,故作轻松地说,“不然一抓一大片。” “是荨麻疹。”沈家恒自他身边蹲下来检查,“吃点过敏药就好。” “哎,是的。”林舒调侃自己,声音又轻又缓,“每年都发作几回,有时候兜了柳絮就发,抵抗力差,习惯了......” 沈家恒抬眼看着他,隔着雾气,林舒在他眼里看到了不忍心,两人对视,安静了两秒。 噩梦的碎片还残留在他的脑海里。 水温很暖,他忽然觉得很冷,难受的自责从肺腑深处迸发而来,随之而来的深深的自我厌弃的感觉一下不可收拾,他控制不住自己开始发抖,连手指都轻轻颤抖起来。 “你看我,就是,就是这样。” 一个恶毒的想法不可控制地浮上心头,他就是病了,烂了,真该死了才好。 他疯狂压抑,那个声音却几次三番地提醒他。 为何非要自私的拖着沈家恒救自己? 林舒顿了顿叹了口气,笑着,眼泪堵在眼眶,没有流下来,说,“就是这样的麻烦,你,你......”他如鲠在喉,说不出口。 沈家恒对他的突然失态并未表现出意外,脸上带着习惯性的笑,反而鼓励般地问,“然后呢?我怎么呢?” 林舒咬着嘴唇,想笑又笑不出,他借着机会撒开手,别开视线,“你还拉着我,图什么呢?” “嗯。”沈家恒一边回答,一边从水下接起浴巾为林舒擦着身体,继续循循善诱道,“还有呢?” 他这种心平气和的态度愈发令人发狂,林舒在这波澜不惊中忽然得了勇气,握着拳头,“我自己都觉得我自己恶心,但凡你还有点聪明,找个谁,成家立业也都好过跟我这种被玩烂的人在一起浪费时间。”“沈家恒。”他咬了咬牙,回头看着沈家恒,还是说出了口,“要不我们还是分开一段时间试试吧。”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连续的话,句句带着刀子,扎着心。 可沈家恒全无他期待的反应,冷静地不露一丝蹊跷,他手下的动作未停,抚过林舒嶙峋的蝴蝶骨,深陷的锁骨,和削薄的胸膛。 一寸寸,格外细致,轻柔而小心翼翼,直到林舒受不了这种凌迟制止住了他的手。 沈家恒才抬起头来凝视着林舒,对他的发言不决绝也不接受,只是平淡地说,“你肯定是累着了,我叫了点玉米粥,吃完就休息。” 拳头挥出去却进了棉花,林舒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快被蒸汽熏晕了,他眼睛盯着沈家恒,声音比之前明显弱了一分,却又难得的执着,“沈家恒,你听不懂么,我说我现在这样拖着你,赖着你,这不是什么好事情,我们不如分开吧。” 沈家恒跪在地上微微仰视着林舒,眼神里即不愤怒也不伤心怜悯,古水无波似的,说,“不行。” 林舒还想说什么,沈家恒突然侵了过去,紧紧扣住林舒的脖颈,哗啦一声,水波四溢,将林舒整个人猛地拉向自己,恶狠狠地吻了上去。 往日里的沈家恒极少这么冲,他总是温柔而和缓的,处处护着林舒。 然而此刻他却桎梏着病中脆弱的林舒,吻得很凶,好不怜惜地吮破了对方的唇,不顾怀里人的挣扎,撬开了紧闭的齿关,搅动对方闪避的舌,如同撒瘾一般,毫无章法地咬着林舒的唇舌,攻占柔软的口腔,似乎要耗尽彼此所有的氧气,甘甜的血腥味充满口腔,但他却未曾停下来。 仿佛要溺死对方才罢休。 终于在窒息的边缘沈家恒放开了他。 林舒阖着眼睛,后仰着头大口喘息,耳边一阵几近缺氧带来的嗡鸣声中,他听见沈家恒重复道,“不行。” 7时 林舒缓过劲儿来忽然想起什么,心里一凉。 “......”他顾不上人还迷糊着,忙用手揩了下唇,果然有抹刺眼的鲜红,瞬间像被迎头浇了盆冰水,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呐呐道,“你疯了!沈家恒!” 之前的事情发生后,他就怕自己被过到什么病毒传给沈家恒。 即便各种疾病的感染常识沈家恒不耐其烦地为他科普了个遍,一次又一次的检查,现在很多病基本都已经排除,林舒佯装乐观,心却还悬着。 看着手背凝结的暗渍,有血就有感染的风险。 “你咬破了我的嘴唇。”林舒这会儿脸都发白了,盯着沈家恒,颤着声道,“流血了!” 沈家恒像没听见一样,不疾不徐的从架子上抽了一件毛茸茸的浴衣,让他起来。 林舒觉得天都要塌了,沈家恒的无所畏惧把林舒气得快疯了,一把推开了沈家恒,身子往后退去,水花从浴缸里翻出来。 沈家恒伸手抓了个空,那些林舒藏起来的药,半年来的婉拒现在和“分手”两字牵扯到一起,他脸色徒然沉了下来。 林舒在那眼神里觉出不妙。 果然沈家恒抓住林舒的手把人水淋淋拖出浴缸,裹了浴衣,粗暴地将他扛了起来。 林舒的视角瞬间颠倒,血全往脑门上涌,头发昏,眼发花,胃的地方被沈家恒的肩膀顶着,翻江倒海地又没东西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虽然是跌在柔软的被褥里,林舒仍被摔得眼冒金星,他手脚并用想躲,可沈家恒力气很大,轻轻松松就将他制止住了。 林舒兀自挣扎得头眩目晕,最终只够脸朝下趴在沈家恒腿上,浴衣反绞了双手被压制在床边沿无法动弹,这姿势很是微妙,整个人都稍一动就堪堪要掉地板上去。 他从来知道沈家恒的脾气并不像表面表现出来的那么温和,他只是惯着自己,被宠的久了,就容易忘记,再纵着也有限度,他今个儿算是把沈家恒点着了。 他也不是怕沈家恒,可当下第一反应就是想跑,但自己此时赤条条的跟尾离了水的鱼一样被人钳制着,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无论是寸寸白玉似的肌肤,修长笔直的双腿,光洁美好的脖颈,处处都是浑然天成的情色,但本人却懵懂而不自知,拧着劲儿又急又恼。面对这么一场赤裸裸诱惑,沈家恒一点情面都不给,扬起手就打。 林舒几乎是没有防备地便哼出了声,未曾想自己二十大几还要被扇屁股,惊讶之余愣住了,正想骂几句,突然脑子里竟然一个有威慑力点的字眼都跳不出来。 他这辈子活得谨小慎微,一句脏话都没有说过,对沈家恒更是百般爱慕,千般乖顺。 刚才的担惊受怕都被一巴掌一巴掌抽成了羞愤,林舒曲起膝盖试图脱离魔掌,结果人一动就往地上坠,被沈家恒眼疾手快捞回去用腿压住了,继续抽。 沈家恒冷着嗓子,问林舒怎么这么想分手,这么不想负责任,是想着远走他乡躲起来,还是干脆吃那些藏起来的药。 问一句抽一下,浑翘的臀部被抽得哆嗦不已。 林舒殊不知自己的行为早就被对方知晓,沈家恒这么忙竟然还真的花时间翻监控,却不曾揭穿,他不敢想沈家恒看着他藏药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曾对沈家恒毫无保留,也曾一叶障目,阻止自己过度了解对方,没有要求沈家恒公开两人的关系。 他再是迟钝,也能从细枝末节中得知两个人隔着鸿沟,太贪恋这个人了,只怕知道越多他越没有脸面蛤蟆配天鹅。 他是想过沈家恒终有一天结婚生子的可能的。 直到事发之后,这种想法更甚,他一面自私地攥着沈家恒,一面却想着沈家恒可以痛快地了断这段关系。 原来自己的那点念头早被沈家恒猜到了。 即病又困顿,他自私自卑,真真可恶,想到这里他不免更为沈家恒的错付心酸。 然而沈家恒马上打断了他的癔症,他没有用多少力气,但巴掌抽到肉的清脆声音在万籁寂静的晚上格外明显。 林舒咬着唇,含泪欲洒,他如同个被拆穿的负心汉,胡言乱语地为自己开罪,“不是,没有。”他奋力反抗,“沈家恒!你放,放开我!” 沈家恒看林舒毫无悔意的样子,置若罔闻,手下加了几分力,几巴掌下去,本来就横着大片疹子的皮肤就红透了,看上去甚是可怜。 每一次巴掌扇下来,林舒浑身都随之颤抖,晃动,一下又一下,混乱中,他竟然不知羞耻地硬了,敏感的龟头蹭刮着沈家恒的西装裤腿,他随着动作的起伏,浑身都不可抑制地战栗起来,原本的痛在万分羞耻中竟然溢出来陌生的快感,他连着音调都变了,跟只动物的幼崽一样,带上了情欲,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林舒面红耳赤,牙根紧咬,却依旧压抑不住自己,他开始求饶,但沈家恒却仍不为所动,甚至他带着哭腔的哼叫都没有用。 最后他只得,颤着身子叫着沈家恒的名字,“我错了。” 那巴掌破天荒的在离肉两三公分的地方停了下来,虽未落下,可林舒的腿根随着掌风不住地颤了颤,说不准是怕的还是期待,这种失措令人脸红。 沈家恒带着疑问的语气,嗯了一声。 音调低沉又冷淡。 林舒思绪混乱,沈家恒见状又要打,林舒余光瞥见那重新抬起的手掌,似乎能感受到它击在臀部的感觉,“不!”他紧张地脚趾微蜷,闭着眸,扛不住羞耻,仓皇地脱口而出,“不分手。” 他认命了,任凭自己再疯,在这个男人面前,自己这辈子估摸着只有缴械投降的份。 听到不分手三个字后沈家恒就松了手,架着林舒的胳膊将他翻回来,林舒气没有喘匀,沈家恒就俯身压了上去衔住了还带着血渍的唇,掐着那纤薄的腰肢,雨点一般的吻带着气势,沿着嘴唇,脖颈一路往下,落下斑驳的痕迹,辗转在胸前那两颗粉嫩的乳粒上舔吮。 不管是亲还是咬都有点凶,像是气着了在泄愤。 林舒双手被缚在身后,算不得舒服,但自己犯错在先,拿对方根本没办法,这会儿被亲得头晕脑胀,四肢软绵,只能无助地仰着脸承受,泪眼朦胧地呜咽。 沈家恒直起身,膝盖挤进林舒白净修长的两腿间,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气喘吁吁,玉体纵横的林舒,像一只猫科动物欣赏着自己可怜的小猎物,那双节骨分明的手,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的领带,袖扣,接着是皮带。 那种冷淡又尽在掌控的目光看得林舒耳廓发烫,毕竟他现在一丝不挂地雌伏在人下面,身上连片的疹子和斑驳的吻痕相映相成,病态又色情,胯间之物昂着脑袋,更像是等着人临幸的艳场小馆,分不分手的话全成了撒娇犯痴。 房间里地暖加油汀一起开着,明明烤的相当暖和,肌肤相贴的时候,林舒还是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么长时间了,两个相爱的成年人在一起连个吻都没敢接,他困于心锚,精神不振,可沈家恒将他照顾的很好,说一点没欲望是不能的。 双手被从背后松开时还是本能地想去拥抱对方,也就捆了几分钟,竟然酸软地抬不起来,他唾弃自己。 沈家恒从容地就接住林舒的手,十指紧扣,方才的脾气仿佛消了,亲了亲手腕红肿的勒痕,额头抵着额头,“弄疼了?” 林舒喘着气儿,说疼像撒娇,说不疼又逞能,答亦不答皆是错,他真是恨自己嘴拙,也恨死这个人了,干脆垂着眼撇过脸去,又被沈家恒捉住了下巴掰了回来。 “看个动物世界都要哭的人。”沈家恒拇指摩挲着林舒瘦削的下巴,与之对视,“说违心的狠话不合适。”他吻林舒的眼睛又留唇角的伤痕流连,蜻蜓点水般的柔情,再开口时又恢复了往日的宠溺,“打你一次长记性。”“既在一起,你就是我的人,倘若想跑。”沈家恒盯着那双湿漉漉的双眼,威胁,“我就把你关起来。” 林舒怔住,沈家恒却颇为满意他的反应。 房间里气温燥热,灯光明亮,两大男人裸着身体倒在一起唇贴着唇,胯抵着胯,林舒心里惴惴装着事儿,这一天折腾下来他虚弱至极,但沈家恒却反其道而行之,非缠着他不放。 疹子刺痒,屁股上还留着被打后火辣辣的触感,沈家恒的手抚过他的胸腹挠起一阵阵酥麻,他脑袋嗡嗡的,一想起自己现在双腿大张着求欢,就想往被子里钻又未果。 沈家恒就那么抬手一兜,就将林舒那物体掌在手心把弄,他不算温柔,长期握笔的指节带着薄茧,刮过粉嫩的沟壑和马眼时惹的人瑟缩颤抖。 林舒脸皮薄,下意识地想合起腿,却被沈家恒挤得分得更开,于是改策略用手去挡,可他手无缚鸡之力,沈家恒很轻易地将他的双手撰起来按在头顶上方。 水晶灯照的卧室跟大白天似的,一举一动无遮无拦,让人臊的慌。 “放,放开......”林舒扭捏地在沈家恒身下乱动,涨红了脸几乎哀求。 沈家恒吃了秤砣铁了心似的,充耳不闻,欺近了,将自己的早已硬挺的阴茎和林舒的握在一起,快慢相接地伺候着,偶尔挺着腰肢去蹭弄林舒的那可怜的东西,用交合的姿态,不紧不慢地顶着胯,他的动作色情而流氓,可表情却像披着白大褂给人看诊一样从容自若,他目光灼灼地凝视着林舒,问他舒不舒服,喜不喜欢? 那么令人羞耻而慌张。 林舒不答话,手指攥着床单,侧过脸埋进靠枕里喘息。 沈家恒看着他的样子,又像故意失了准头轻凿林舒粉嫩柔软的囊袋。 “唔.....”痛和舒服交织着,那种难以言喻的快感像过电一样传遍全身,林舒猝不及防,仰起脸呻吟,灯光下,他的面孔看起来几乎不像真人,好似白瓷做的玩偶一样,泛着莹白的光泽,眯着眼睛,狭长的眼尾像抹了胭脂一样红,浓密交错的睫毛上挂着潮湿,那痴迷,浓情的眼神像在控诉又像是祈怜,近乎有些哀伤,让沈家恒的心头感觉有什么地方隐隐破碎开来。 酸涩心疼勾的人心乱,以至于他无法再强作自持,俯下身擒住林舒,舌尖纠缠着绞在一起,又深入柔软的喉咙,将那些脆弱的呻吟和呜咽全部堵在喉咙里。 本来就不是势均力敌,林舒几乎招架不住,难耐地呵着气,睫毛上的潮湿凝结成了颗水珠子倒映着此刻幻境一般的绯糜,他堕落在情欲的陷阱里,湿透了,哪里都一样,记不起初衷和纷争。 沈家恒一直在注意着林舒的反应,一丝一毫的细小表情都没有放过,他的回避,羞怯以及沉迷。 在林舒动情之际,捞起他的腰肢垫了个矮枕,沾了腻歪的情液的手指来到林舒身后,顺着尾椎滑到私隐处,在柔软穴口褶皱揉按。 热烫的穴口被探入时,林舒冷不丁哼出了声,条件反射紧紧夹住了入侵的手指,焦距涣散地望着天花板,有颗晶莹的汗珠滑下来,带走了些许颊边的韵彩。 沈家恒意识到他在紧张。 有些事发生过了就会残留在记忆里,时不时跳出来扎一下。 更有甚者永远都能不适应。 他抓起林舒微凉的手放在自己的颊边,“林舒”他轻声叫他的名字,“看着我。” 那短暂的魇像被打破,林舒的手指滑过心上人的眉梢嘴唇,涣散的视线缓缓聚焦,喃喃道,“家恒......” “是我。” 沈家恒揽住了林舒,让他枕着自己的胳膊,将两人靠的更近,他轻轻揉捏着林舒的耳垂,吻着他微启的唇,让他放松。 习惯了一无所有的林舒对待一切总未免太小心翼翼,面对心里珍惜的东西因为太在意而消极,然后一遍遍辗转在那些不安和痛苦中。 但沈家恒是不容林舒深陷其中,他给了他时间去消化,现在要推他一把。 他扣住林舒的脖子细致地亲吻,耳鬓厮磨间他告诉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一个冬夜,他就那样对自己投还送抱,问他是不是故意的,他吻着他的耳廓,说其实那天自己也对他一见钟情,每每都控制不自己,想要把他藏起来,问他会不会愿意...... 他就那么说着些煽动人心的话,就这么极近的距离看着林舒,看着他蹙着眉,看着他跳出本来的思域,慢慢跟着他的絮语回忆,看着他泪凝于睫。 没有任何的停顿,也没有给对方思考的机会,沈家恒感受到身下的人从紧绷的情绪到怔松又恢复了情热,即在开阖的穴口又挤进一根手指,模仿着性交,九浅一深地抽插。 “嗯,别......”林舒习惯性克制自己避免发出声音,却被沈家恒用手指撬开,抚弄他湿滑的舌头和上颚令他合不上嘴,哄他,让他叫出声,“宝宝,这里没别人,我喜欢听。” 林舒皱着眉,被沈家恒用手指操得酸软,眼前是模糊晕眩的光感,整个人都是湿乎乎的,静谧的房间里都是令人羞耻的抽插声与水声,耳边的蛊惑更具催情的魔力,令人没法无动于衷。 沈家恒看林舒已然沉浸在情欲里,干脆捞抬起他的腿抵在肩上,一边套弄着他阴茎一边插着他可怜的小峃,问他喜不喜欢被这么弄。 林舒喉间逸着压抑的哽咽。 即便他刻意去建立防御,沈家恒知道他想要什么,又清楚如何解开他身上每一个机关,他温柔又霸道地在他身上点燃情绪,轻而易举地让他沉沦在原始的冲动里,摧毁他仅有的意志。 他欺骗不了自己,此刻在被沈家恒掌控、亵渎中感受到了可耻的欢愉。 沈家恒几乎用不到什么特别的技巧,简单而轻巧地抚摸,套弄下,林舒那原本苍白的面容就染上了一层透亮的烟粉色,如同熟透了的花果,轻轻一碰,就会破了,流淌出甘甜的汁水。 娱乐圈多有玩物,他适应不了那个,连同事业也放弃了。 但是如果是沈家恒的话。 是的,他想。 他愿意成为沈家恒的玩物,被吃干抹净丁点儿隐私都不剩的那种。 他巴不得这辈子都和沈家恒纠缠不休。 终于他耗尽了所有的镇定,失去对自己的控制,半撑起身子去堵住沈家恒的嘴,闭着眼睛颤抖着回应着,说自己喜欢的,他摒弃了那些念头,甚至扭动臀部绞着沈家恒的手指去够自己的敏感点,埋在沈家恒的肩窝放肆地哭泣,呻吟,口不择言地诉衷情,说喜欢家恒,喜欢被家恒操。 沈家恒捉着他的腰掐出了红痕,指腹擦着柔韧的肠壁,每一下抽插都深得彻底,准确的辗过林舒深藏着情欲的开关。 林舒在情事上本就生涩敏感,情绪饱满,高潮来得很快,炽热的精液喷涌而出射在沈家恒的小腹上,他哭叫着沈家恒的名字,身体颤得像糠筛,有种快要痉挛的错觉。 沈家恒紧紧拥着林舒仰回床里,扯过被褥连人带被褥拥住他,温柔地吻去他眼角的泪水,“宝宝。”他叫他,说他这样很好,“你好漂亮。” 林舒靠着沈家恒温热的胸膛,他能感受到自己热烈的血流,也听见沈家恒强壮温暖的心跳声,这一刹那淋漓尽致地欢愉后,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桎梏中挣脱而出,重获自由。 8时 契合的亲密接触会唤醒身体分泌充裕的荷尔蒙,多巴胺,内啡肽等激素,有效缓解恐惧、压力、抑郁以及所有心理或是生理上的损伤都会有所修复,甚至治愈。 沈家恒推着林舒去感受彼此,去接纳自己。 空气中悬浮的微尘,闪着星星点点的光,房间里还残留着欲望的潮热,林舒闭眼又睁眼,还有些犯晕乎,可心里暖呼呼的,他贴着人摸过去,沈家恒已坐起身,从床头抽了纸巾清理。 赤裸的上身,常年健身的肌肉紧实匀称,有种男性特有的力量美,性感,健康,与平日里穿着制服时严谨而禁欲相比,极具反差。 但不管哪一面的他都让人心动。 高挑,英俊,带着点距离感。 沈家恒是一眼就能从人群出认出来的那种类型的男人。 虽然在一起了,林舒偶尔还觉得不够真实,并且这种感觉至今依然强烈。 “恩?”沈家恒见林舒发着呆的模样,问他,“想什么呢?” 林舒的身体酥软,眸子跟刷过蜜水似得亮,眼尾绯红,看上去很甜,“你。”他眨眨眼睛,哭得多了开口的声音有些哑,难为情地问,“你不做吗?” 林舒身体不好,沈家恒本没想真怎么,可看着他朦胧天真的眼神,沈家恒突然想逗他,沾了精液的指腹沿着林舒的唇线将他被吻得红肿的双唇描摹得更加湿亮旖旎,然后停驻在小小的咬痕迹边摩挲。 林舒似乎有所不解,可也只懂微微张的唇由着人弄,一脸迷茫。 沈家恒嘴角揽起个温和的弧度,轻轻捏住林舒小巧的下颚,偏过头去吻那抹腥甜。 他只欲浅尝辄止而已,林舒却主动的张嘴舔了一下沈家恒流连在他唇边的舌尖。 软软的,滑滑的,很舒服。不过他自己精液的味道不怎么样,还有点苦,他正想再尝一下,沈家恒后退一步分开了点距离。 被子从肩膀滑落,露出羊脂白玉般的肌肤,织缀着斑驳的吻痕和红肿的疹子,林舒就那么半撑着身体,仰着脖颈,雾汽迷蒙的眼神中略带疑惑。 沈家恒看着他微长的刘海下那双眸子,如同淬了光的黑玉一般,深邃柔软,玲珑的锁骨深陷,因为瘦,还能隐约看出胸前单薄的骨骼...... 荷尔蒙和多巴胺的分泌让他的病态中多了分迤逦。 明明是苦出生,趟过了浑水,历过了泥泞,这样的世俗早该教会人功利,虚伪,趋炎附势。 但林舒仿佛是一个例外,在这喧哗嘈杂的名利场中,受尽伤害也学不会这些,他身上总带着温良,清澈而纯粹,他因此焦虑难安。 这种与世无争的懵懂和软弱叫人忍不住想去保护,也会激起人心最深处的恶。 他也不想他学会这些世故。 那些迟钝,谦卑,良善汇集成一种虽不典型,但难能的品质。 沈家恒伸手触碰林舒柔软的耳垂,林舒就势靠了过去,如此顺从地蹭他的手指。 怎能让人忍心拒绝? 林舒侧卧进被褥,抱着柔软的枕头,沈家恒让他腿并拢起来,他不太明白沈家恒想怎么,但也照做了。 在床事上他一向都乖。 沈家恒说应该亲手打造一座金屋,将他藏起来。 金屋也不行,毕竟太冷了。 他这么喜欢他。 他的手指在林舒粉嫩的会阴处撩拨,又沿着他两股的缝隙间徐徐抚摸,他手势娴熟,轻描淡写的那几下爱抚,夹紧的腿间不知不觉半抬起了头,铃口滴滴答答地渗出清亮的情液,又湿了。 沈家恒抽出手指,将自己剑拔弩张的性器嵌进林舒紧闭的双腿间,双手揉捏着红肿的臀部缓缓开始抽插,他边动作边跟他温吞将以后的家娓娓道来,满墙的蔷薇粉白色的,走廊上还要植紫藤。再在屋后种一个花树,合欢好还是槐花好? 虽然不是真的性交,但这种姿势实在太暧昧了,林舒刚褪下的红晕又蒸腾起来,沈家恒滚烫的性器在他的腿间进出,擦的他那里脆弱的皮肤热乎乎的,又有意无意地在他敏感的峃口或轻或重的顶戳弄,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可就是不进去。 林舒拽着枕头的手,节骨蜷曲,指甲泛着莹莹的光泽,他在沈家恒的顶弄中轻哼,湿成一缕缕的睫毛垂着蹭着洁白的枕头,流下细细密密的潮湿。 他自己勾的人,可又受不了这样。 而沈家恒看着这个主动送上门来邀请,现在又一副堪堪要承受不起的人,真是又可爱又好笑。 但他心里是欣慰的,又忍不住逗逗他,毕竟林舒向前迈出了这一步,不容易。 即已一个招了,一个应了,行一半那可是万万不能够的。 林舒当然知道这个,皱着眉头去瞪沈家恒。 然而并没有任何的威慑力。 沈家恒这才忍不住轻轻笑了,笑声不错人,低低的很是悦耳,他忽然停下了动作俯下身,像揉小动物一样,揉了揉林舒通红的耳垂,他总喜欢这样。 “你喜欢什么样的,都依你。” 林舒这都准备好了承欢,可对方磨刀霍霍不下刃,沈大夫真不是人。 他正想躲。 忽然被沈家恒从身后扣住了臀,在腿间大开大合的抽插起来,每一记冲撞都热烈而凶猛,顶得他整个人都失控的载向床头去,可爱的熊猫抱枕被两人挤了下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两人间的热度骤然上升,那物在林舒的臀缝里不兼停地擦弄戳刺,林舒被这么折腾弄得不太舒服,感受着沈家恒的情欲和温度,林舒也无法不动容,粉润的龟头随着身上人起伏的动作,一下下,淹湿了藕色的床单。 他脑子里晕晕乎乎的。 求仁得仁还怨什么呢? 只埋着脸,嘴里却承受不住身后的冲撞而发出含糊的声音,腿并的都酸了都不见沈家恒有泄欲的痕迹。他不得已一松,立马被沈家恒敕令让他把腿夹紧,他心跳如鼓,却无心反抗,只能咬着牙尽全力把腿并拢,让沈家恒得心一些。 沈家恒俯下身吻林舒单薄耸起的蝴蝶骨,林舒被弄得难受,他这个角度,一低头就可以看见沈家恒怒张的器具在他的腿间来回刺探,淫荡得他不敢再看,闭上眼睛,守着着颠倒澎湃,呼吸不免急促起来。 舍不得林舒遭罪,沈家恒轻咬着林舒漂亮的耳垂,身下亦加快了动作,伴随着的肉体撞击的声响,屋子里弥漫着情欲的氛围,沈家恒射在林舒嫣红的会阴处。 林舒松了一口气,累得不行,他侧身抱着被褥僵在那里,也不敢动弹,囊袋的皮肤被磨得通红,两股之间黏着沈家恒刚射出来的东西,乳白色,泛着濡湿的光泽。 沈家恒还是一如既往,从浴室拧了热毛巾,气定神闲地替人擦拭,林舒整个人又晕又软,两腿用尽了力气,热毛巾经过的时候,竟还在克制不住轻轻打着颤。 真是一塌糊涂。 沈家恒见林舒如此,倒格外的耐心地伺候他,引话题,“这房子有很大的院子,然后种满你梦里的花,四季都有花期,你坐在落地窗前看花,弹琴,晒太阳。”嗓音低沉从容,带着无限温情,“或者你愿意,我们也可以去乡下。”“你就做你自己喜欢的事,养花,种菜,看看书发发呆,什么都不用多想......” 林舒:嗯,好。 只顾着臊,略显敷衍。 他本来想着沈家恒要怎么,才就义一般问的他,人家竟没那么做,只是即便没有也把他折腾的够呛,这太让人不好意思了,他扯过被子把自己蒙了起来作鸵鸟。 “好了好了,快出来。”沈家恒噙着笑,这人又不知道是在闹什么羞,他把林舒从被子里揪出来,“饿了吧?”揉了揉他的发顶,哄着,“给你做饭去。” 林舒抓着熊猫抱枕,露出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红着脸,还有点委屈。 沈家恒又亲了他一口。 “......” 林舒被亲的耳朵都烫着了,他看着沈家恒的背影又倒回被褥里,害羞的,喜悦的,情难为的,说不清满不满意,虽然自己角色和诉求有点岔题了,到底沈家恒有求必应,被人捧着疼了一次,手心的汗又冒出来了,这次是热的。 玉米粥清甜易消化,沈家恒盛了一小碗给林舒,盯着他吃完,想不到林舒吃完嫌不够又要,把他乐着了。 没给。 出过汗的身体黏糊糊的,林舒想冲澡,沈家恒又没让,很没道理地解释,说是容易着凉,只替他用热毛巾简单擦拭,穿好睡衣。 事无巨细。 他很乐忠于这么做。 胃里垫着东西,气氛拉下来又被人捧还回去,心里难得舒展,林舒这会儿也不跟自己掐着别扭着了,开起玩笑来,说其实沈大夫去读护理科的话也是业内翘楚。 沈家恒说是,边服侍林舒服药,问林老师实操课体验感还满不满意。 林舒也笑了,说满意,但还需努力。 沈家恒刚收了餐具,这边电话就响了,来电的号码他看了眼就皱眉,便给林舒掖了掖被子,嘱咐他靠会儿,不要立马睡,以免食管反流灼烧难受,就出去接电话。 “你要的车,找到了,挂牌价,hura225万,是,还有ne,72.5万,合理价位。”电话那头背景声音比较嘈杂,那人边说边像在和其他人交谈,对方模糊的说了句什么,那人捂着手提电话,啧了一声,“哎?我都没还价,你这人.....” 犹是遍地起价的商人。 “现在就签。”沈家恒将碗放进洗碗机,他对那头说,“全款现金,承担所有手续费,外加1万私人红包。” 那人重复了一遍沈家恒的话。 果然现场的声音静了下来,好似在思考其中猫腻。 “就今天,过期不候。”沈家恒自然听出了门道,说,“时间有限。” 对面又响起来交谈声。 沈家恒也不予再多废话,只道,“记得核实一遍车辆信息,和车主信息。” 挂了电话再回去时,林舒已经靠着床头睡着了。 沈家恒抱他躺回被子里,或许是真的累惨了,他只轻轻睁了下眼睛又睡了过去。 手底下薄薄一层温热的肌肉,林舒太瘦了,令人怀疑那纤薄的腰肢,用力一掐就很容易断的样子,他似乎一直如此脆弱,宛若从前。 在六院人来人往的潮流中,拿着他的就诊号,他说自己心脏不舒服。 一通检查做下来并没有什么器质性病症。 沈家恒没有开药,让他按时复查。 他又见到了他。 江淮四月的花开得旺盛,他安安静静地等在心内科候诊室靠窗的角落里,夕阳将他的脸庞映成了暖金色。 沈家恒看完最后一个病人下班时才注意到了他。 没到复查时间,他甚至都没有挂号。 后来他坦白,他只是没地方去而已。 圈里的局他不想参加,经纪公司催得,又没地方躲。 他告了病假,鬼使神差地便来了六院,坐在沈家恒的科室外,一整天。 晚风吹起他纯黑色的衣阙,衬得少年面冠如玉,充耳琇莹。 怎能让人不动心。 没睡多久,林舒就开始轻微惊厥,他翻身掩饰,直到第三次惊醒,沈家恒轻声唤他吃了药。 他有时候抗拒吃药,吃多了反应迟钝,时间长了痴呆。 沈家恒却从没像旁人一样劝诫他什么,只让他遵医嘱,心安了睡好了才是根本。 “对不起。”黑暗中,林舒说着抱歉,声音比云还要轻,疲惫而缓慢,“我该早点吃药的,吵到你了。” “乖一点,好好睡,明天给你做舒芙蕾。”沈家恒在被子底下牵了他的手,“配蜂蜜酱。” 在沈家恒以为他已经睡着时,又传来了林舒迷糊的声音,“要蓝莓酱。” “好。”沈家恒说,“蓝莓酱。” 沉默了一会儿,“你今天怎么不进来?是不是还有可能......”林舒又闷闷地说,“可能感染什么?” “没有可能。”林舒心里没底沈家恒知道,他替林舒掖了掖被子,半开玩笑,“你问我的时候,该担心你明天下不来床。”他说,“你总得有点医生家属的自觉。” 家属两个字让林舒立马又安静了下来,家这个字,一说出来就让人心里暖了,他翻了个身,两人面对面睡着,呼吸交错可闻。 黑暗中只能看到个模糊的轮廓,他眨巴着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被沈家恒揽住了,“闭上眼睛才好睡。” 真不知哪里来的神通,林舒想。 朦胧欲睡回味过来,又有点甜。 可能是家属的自觉。 梦里久违地,他又找见了一片熟悉的花海,天空透露着暖和的光,粉白,紫红,缤纷多彩,有张扬热烈的,也有含蓄不起眼的,它们开在青葱的草树间,开在清澈的蓝色河流边。 900 夜色沉默蜿蜒,清晨天空刚泛白,沈家恒便起来了。难得的休息天,他也并不空闲,晨跑,和安保交代工作,致电搬家公司,早餐时间也没浪费,阅览了秦南发来的关于林舒的经济情况。 他在客厅打开电脑看文献,家政阿姨来问他饮食习惯。 “芒果和猕猴桃过敏,要避免。”他说,“其他清淡一点,蔬菜除了香椿基本都吃,不食油腻辛辣......” “不吃内脏,羊肉,不爱吃猪肉。”“鱼腥也不吃。” 家政阿姨拿着小笔记本一个个记下来。 “不吃内脏,不吃羊肉猪肉。”“不吃鱼腥。” 沈家恒道,“但还是得保证蛋白质摄入。” 阿姨有点不太会了,停下纸笔:“蔬菜倒是好说,那荤菜的话,一般爱吃什么呢?” “鸡蛋吃一点,西红柿鸡蛋,还有虾,蟹也吃一点。” 阿姨:“啊?就鸡蛋和虾么?” “这么娇气。”这时身后传来个和蔼又含笑的声音,“要不让我这个退休老太太闲来无事试试看?不知道合不合咱们沈主任家的口味?” 沈家恒闻声回头,看见来人先是惊讶,转而又是无奈:“......” 家政阿姨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背着个蓝格子老布包的老太太,虽头发已花白,但精神奕奕的,她满头雾水地问沈家恒,“沈老师,这.......” 沈家恒起身,还没说什么呢。 老太太把包往椅子上一放,乐呵呵道,“我可以竞聘上岗。” ....... 林舒这一夜是真累了,睡得比平日里好一些,只是梦仍然没断过,昏沉之间他感觉门开了又关,沈家恒好像出去了,但他实在没力气起床,睁了一下眼又扛不住坠回了昏睡中。 梦了会儿,他感觉有人靠近替他掖被子,然后是体温计熟悉的滴的一声,他也没醒。 他知道是沈家恒。 又过了不知多久,身边的人好似没有离去,林舒眼皮发沉,也就看了沈家恒一眼又控制不住闭了起来。 沈家恒安安静静地坐在边上看着他,笑着等,没说话也没催他。 林舒没什么精力,缓了很久才慢慢又睁开了眼睛。 “醒了?”沈家恒看他视线清明了,才道,“蓝莓酱舒芙蕾在等你了。” 醒来第一眼看见心上人自然是满足的,刚才翻了个身,却发现全身都卸了劲儿一样没力气,也没怎么着呢,竟这般腰酸,腿软,头晕,连手指节都似乎用力过度过一样泛着酸胀,难以动弹。 林舒不得已蹙着眉头,抬起绵软的手覆盖在前额,“我发烧了吗?” “没有,36.7正常体温。” 林舒松了口气。 身体不济,睡眠障碍,他是标准的起床困难户。 沈家恒又让他躺了几分钟才扶着他靠坐起来。 林舒口舌干涩,不太好受。 沈家恒已经递了杯温水过去,“先喝点水。” “谢谢。”脑海中还在回味着这一整夜纷纷扰扰的梦境,也没多想,林舒很自然地接过杯子就喝,喝了两口才发现沈家恒正坐在一边带着笑意看着他,对视了两秒,一些尴尬又香艳的场面挤开了梦境的碎片浮现心头,白开水也喝出不对劲的滋味儿来,呛住了直咳嗽,沈家恒要拍,他忙抬手虚挡着人家堪堪躲开。 “没事,我没事,我去刷牙。”他如是说着就起来去洗漱,匆匆背过身去,脸又红了,连带着耳尖都透着粉。 沈家恒看着那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背影哭笑不得。 浴室已经明显收拾过了,昨晚乱糟糟的情景交融着让人头皮发麻,不过这血压的升高让他的状态从初醒时候的昏聩中清醒了些,所以他清楚的看到镜子里自己布着吻痕的脖颈,咬着牙刷悔不当初。他纠结得拢了拢睡衣,原地转了两圈,没办法,探出头去问沈家恒讨了一件高领毛衣。 以免出不了房门。 遮掩下,沈家恒还是看到林舒细白的侧颈露出的那点情事的烙印。 那是他亲手留下的。 这人一害羞就全写在面孔上,眉角眼梢像捏碎了把桃花染上去的那样粉,连嘴角的咖结成了个暧昧的模样。 只一眼又让人忍不住想犯罪。 如果私心点,沈家恒是巴不得把他藏在卧室里不出门的,就当做是私人的附属品,最珍贵的那种,只是他可不能这么做。 于是林舒在阳光充裕的客厅里吃了他的早餐,蓝莓酱舒芙蕾。 只不过在这之前他先吃了一小碗焦米粥,香气浓郁,温热暖胃。有种熟悉的温暖。 沈家恒说是家里负责膳食的老太太做的,虽然简单朴实,但有收敛养脾胃的作用。 正好对症林舒的肠胃不舒服的问题。 “好好吃啊。”林舒喜欢,一碗下去整个胃都暖暖的,踏实了,有种被照顾妥帖的感觉,他仔细想了想,“我外婆以前也做给我吃过。”他说,“小时候生病,她还会给我做小馄饨。” 沈家恒并没有见到过老人,只听林舒说起往事对其颇为尊敬。因林母始终在外市,生父从未现过身,他自小跟着外婆生活,靠着外婆微薄的养老金,偶尔卖卖地里的产出生存。 虽然日子清贫,但外婆是个极其积极乐观的老人,将林舒生活操持的井井有条的,保护的周全,是舍不得让他受委屈的。 老人早年丧夫,育有二女。长女堕落,到头来她白发人送黑发人,小女儿又嫌老人带着姐姐的遗腹子拖油瓶,又怨恨老人贴补林舒这个拖油瓶太多,平日里也不与老人亲。 老人一生多折但坚强勤勉,一直到林舒上完大学,眼看着好日子就要来了,可是却没有享到福分便撒手去了。 这是林舒最大的遗憾。 沈家恒知道他是想外婆了,说得空了陪他一起去祭奠老人。 林舒捏着勺子,弯了弯嘴角,只淡淡道再等一段时间吧。 都说男人床上的话最不可信。 但沈家恒除外。 上次来别墅时已近晚上,所以也没来得及看仔细,原有的装饰已变动,原本宽敞明亮的厅室中奶油色家具软装调配搭色彩柔和的原木饰品,又添置了云朵型的羊羔绒沙发,上面还有几朵饱满圆润的向日葵抱枕,柔软厚重的羊毛地毯,大气通透中亦不失温馨。 南侧更是一整面高大的落地长窗,边上便是一架珠白色三角钢琴,金毛围着林舒的腿乱蹭跶,毛茸茸金灿灿的大尾巴甩成了花。 “SIT.”沈家恒冷淡地下指令。 小金毛想是受过训练的,听话立即坐好,不过笑容没收回来,黝黑的眼睛委屈的看着沈家恒。 林舒觉得好笑,摸了摸它的脑门,一点即着,小家伙立刻又开心起来了,明晃晃的微笑,吐着粉色的舌头,又热闹又可爱,很有感染力。 崔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涌入,温暖充斥着整个空间。 真可谓晒晒太阳看看书,兴趣所致弹弹琴。 推开门去才发现他们住的由三栋独立别墅组成的豪宅大院的东侧一栋,院内坐落着精致设计的假山流水和亭子,一些不知名的花圃,藤架散落在苍翠林木之中,沿着鹅卵石路一眼望去是一片无尽头的葱郁,整个别墅东临胡泊,小区后方还背靠本市唯一的一座天然景观山脉,实在是奢华至极,又赏心悦目。 林舒站在庭院里,手边是假山肃肃流水,扭头看着沈家恒,沉默了一会儿,轻声玩笑,“我这是被包养了吗?” 沈家恒莞尔。 苗圃里绽放的一丛小小白兰,轻轻碰触,指尖萦绕冷冽淡香,林舒不得不再次感叹,“这会不会太过了?” “你满意就行。”沈家恒顿了顿,又道,“只不过.......” 林舒自然知道借住这么个奢华的屋子不容易,问道,“只不过什么?” 外面风和日丽,但林舒穿的少,冬天也总是冷的。 沈家恒拉他起来往屋子里带,“只不过你要有自觉,好好休息,按时乖乖吃饭!不得再胡思乱想。”他又想到早晨捣鼓着炒米粉的老太太,加上了一句,“也不许挑食。” 林舒“被包养”的日子过的很不错,新家政阿姨的料理很和他口味,居住以及周边的环境安静又适宜,别墅有近千尺的院子,高耸的树木环绕着围墙,谁想院子后面难能可见的有一大块菜地,甚至还有个塑料菜棚在那儿支棱着,和正面相看的三栋精美堂皇的别墅相比,倒是显得很有亲民的烟火气。 林舒没遇到过别墅的主人家,只见过帮佣的管家,也没过问怎么别墅还能堂而皇之地盖暖棚,谁在种菜。 躲在公寓楼里的时间,抑郁和焦虑让他的大脑宛如被黑色的沉沙一样消极,令人无法行动,搬来这里过后,他已经能够试着让自己动一动,院子里的红豆杉,橘子树,高高挂着的橙红柿子,都能让他心情愈合不少。 他甚至开始自己动手收拾屋子,给沈家恒熨衣服,也会下厨做饭吃。 人就是很奇怪,或者他就是那种不争气的,自欺欺人的,好了伤疤忘了疼的。 有时候他怀疑自己都好了。 只要不去想,一切都像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梦。 他趴在书桌边上跟沈家恒说其实可以自己来负责家务,不用费钱请阿姨了。 沈家恒从学生发来的邮件前抬头,对牢他笑,也没说不行,只道等你把馄饨包的和阿姨早上包的那样好就可以取而代之了。 花沈家恒太多钱照顾自己不太好,太急于求成也不好。 林舒气馁。 林舒的表兄李晨打来电话,埋怨近个把月怎么都没见到他,家里长辈担心着他,又说是他嫂子快生养了,想让沈家恒帮忙找个好点的月子中心,不知方不方便。 明面上是帮忙找,实则是想要林舒帮忙付费。 林舒答应着,又回答说自己最近搬了家,好着呢不用挂心。 李晨又问,“你搬家去哪儿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沈家恒嘱咐过林舒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地址,因此林舒含糊了过去,答应李晨给嫂子找个中心,让他们放心等消息,就挂了电话。 他也难做。 本市好点的月子中心他之前就留意过一家,一个月得六位数。 他没有这么多现金。 沈家恒没有说过李晨任何不是,可林舒是知道他和秦南一样,和李晨都不太对付。 他受恩于外婆,李晨是他小姨的独子,和他一样是外婆嫡亲的外孙,他一定是要照顾的,两面为难,所以他也不准备和沈家恒提这事。 正为入不敷出而烦恼,秦南带来了好消息,说他的两部车都顺利卖掉了,买家甚至都没有还价,违约金也补上了。 林舒挂完电话就给把月子中心订好了,他查了银行卡的余额。 苦笑着想,他也撑顶了能算上是一只比马大的死的骆驼。 自我安慰:还行还行。 踟蹰着,他也给沈家恒打了一笔钱,特地备注为“给沈大夫的家用”。 划款的消息一出去,他想这显不显得是太好自尊? 自在一起以来,沈家恒待他向来是不分这些钱银细软的。 其实他也无所谓这些,只是不想沈家恒一个人太累了,但太在意了,优柔寡断如他,握着手机,还是不免有点虚。 过了两个多小时,沈家恒才回复,“感谢林老师的慷慨。”又补充了一句,“刚才在手术。” 林舒本来心里也没底,怕沈家恒不收,看到消息才如释重负。 沈家恒的工作本来就连休息日都不能保证,最近越发的忙了,待在书房的时间也很长,视频会议和电话不断。 林舒是通过秦南才知道他被提了心内副主任的,而且还被母校聘作了客座讲师。 “你竟然不知道?六院的网站上还有近期心内医学峰会的推文呢,就是今天呢,沈大夫还做了交流。”秦南说,“这个峰会还挺有分量的。” 林舒确实不知道,断网已久,沈家恒在家里也不怎么谈工作上的事。 秦南也不确定两个人怎么交流的,一时无言,又忙笑嘻嘻补充,“可能他想等上专家号了再跟你汇报喜事吧。”他快速总结,“总而言之,太谢谢你给我买的车啦!太惊喜了,你自己也没什么钱,其实我都不好意思收!” 车也不是什么豪车,只是秦南观望了很久的,他这个新出茅庐的助理也没几个钱买,林舒倒一直循着机会想着送他的,就是没料到是在这么个情景下。 “我才不好意思,你跟着我这么久。”有些话不好说,最后林舒也只能又谢,“礼轻不贵,你收着。这么长时间都亏有你。” “哎,咱俩谁跟谁啊。老板说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说,如果有回归幕后的想法,随时联系!有什么新的曲子第一时间给我们啊!”秦南拍胸脯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公司永远是你的娘家人!我也永远是你的后盾。” 林舒隔着电话都能想想秦南豪言壮语的样子,他没说自己现在连琴都不能摸了,仅仅笑着道,“好。” 冬日昼短夜长,再好的天气,4点多的太阳也很稀薄了,可他忽然想出门去走走。 从别墅边门绕出去,走1个多公里就能到达后山。近来天晴的时候,他偶尔会去山脚下兜兜。 山上有成片的茶园、自然生长的花树、果树和时不时窜出来的小动物。阳光从林叶的间隙洒落下来,他发着呆,寻找路边绽放的小野花,磕着爱心的石阶,石阶边沿的青苔。 虽然不起眼,但飞奔而过的小兔子,叽叽喳喳成群的小鸟,都让他感到幸运。 这片区域靠近近郊,山脚景点附近还会有村子里的老太太们摆出的小地摊,卖的是时令的蔬菜和各式农产品。 林舒路过看了两眼,老太太就开始拉生意了,“我这菜就下午田里摘的,新鲜的很,霜打过可甜了。弟弟买点儿呗。” 林舒对突如其来的热情有些懵。 “真的,你就放点香菇炒炒,保证好吃。”老太太也不管他做不做菜,“到时候女朋友可劲儿得夸你呢。” “现在的青菜真的是最好吃的季节。”隔壁的老太太也帮腔,“菜场里的都是大农户的,没有我们本地的好。” 林舒还没说什么呢,那个老太太就开始装袋子称斤两了,“都快收摊了,就算你实惠点,15块吧一起吧。你放冰箱可以分两顿烧。” “行吧。”林舒想着或许晚上做顿便饭权当给沈家恒庆祝升职。 这钱夹一拿就不得了。 老太太们开始吆喝起自己家的鸡蛋鸭蛋韭菜芹菜还有腌制好的咸菜。 “弟弟长得好看,没想到还是个顾家的,买菜做饭的小年轻可不多呢!” “弟弟天都要黑了,我也就这一把菜了,给你带走好了。吃得好再来买。” “不好吃不要钱啊,我们都是周边的农户,家里也没个小辈在身边,种了吃不完也浪费,瞎卖卖。” 一顿花式乱夸再加上卖惨。 林舒最后手里多了五六个袋子,实在拿不下了才抱歉得婉拒了其余的推销。 “这么零碎拎着也不方便。”一个花白头发胖嘟嘟的老太抽了一个大塑料袋出来给林舒帮他把所有东西装一起,又给塞回他手里,“这么着好拿一点。” 虽然半买半强的,林舒还是谢过了这位好心的老太太。 老太太朝他笑笑,皱纹在她脸上都笑成慈祥的弧度,“赶紧回去吧,太阳落下去这儿冷。” 林舒这样的小年轻一看就是不怎么买菜的,好哄骗,老太太们眼尖,都高价骗着卖了点儿。 几个人心照不宣,但还有人啧啧道,“这男小孩长的可真好看,这皮肤白的,性格还温吞,我家孙女要是能招到这样的对象就好咯。” “嚯,那你刚才还把昨天的菜强塞给他,人家见着你可要怕咯。” “哈哈哈。你这话说的。” “还是老沈家的心软,瞅着我们宰他。”那个卖菜的老太道,“刚才的菠菜真是半送给他了。” 那位胖嘟嘟的老太太还远远望着林舒离开的方向出神。 暮色渐沉,他的身影在路边的灯光下显得更单薄而孤单。 她轻轻叹了口气。 “哟喂!还看呢!”“你又没个孙女待嫁,也惦记人家小年轻!”“我看是。” 老太太闻言回过头也开玩笑,“你们呀!我真收菜咯。”把空篮子跨起来调侃她们,“就你们几个老滑头,精的很!” 几个人也不甘示弱地闲话她几句。 老太太也不恼,笑骂着也收了摊往回走。 前脚后脚的,回小区的就那条路。 这个点景点关了,游客们也陆续走了,老太太们也收摊,正无聊呢,还就指着人叨念呢,“还不承认呢,还一条路回去!这老沈家哟!” “就兴你相中,人家就不能看了啊?!” 那卖菜的婆婆想了想,奇怪,“没听说她有女娃呀咯,不就俩男娃么?” “这看一眼就要介绍对象,你们这群老家伙真是想便宜红包想疯了。”塞了几个鸭蛋给林舒的一个老婆婆说了几句,最后也不得不重复一遍:“这孩子长得是俊,眉目看上去就是顾家的孩子。” “我看你明天也别来卖鸭蛋青菜了,支个板凳来看相好了?” 两三个阿婆一起“哈哈哈”那个卖鸭蛋的阿婆无语了,赶人了,“去去去去,去你们的歪主意。” 终是都陆陆续续热闹地收了摊位。 山脚下也又到冷清的时间段。 只待明日天气晴,不愁没有热闹的景。 10时 沈家恒下了峰会,按行程赴了后续的宴会,多数是行业同仁和一些医疗企业的代表。 他本来不打算去。 但他们科室最有话语权的主任袁予应了。 袁主任也不仅是上司,也是沈家恒的恩师。 他即选择赴宴,沈家恒是没有不做陪的道理,因此他和科室的另一位副主任周医生一起去的。 宴会就在峰会会场的酒店举行的,中式的传统圆桌宴席。 作为相关机关单位的出席人员,胡心愿也参与了此次峰会。虽然会场的位子离得很远,没有什么直接接触,几乎全场下来她的视线都围着沈家恒转。 特别是沈家恒台上交流时。 举手投足,每个眼神,每个停顿,甚至是沈家恒地道的英式发音,记者提问的时候微微倾身聆听的细节都吸引着她。 过去了这么多年,沈家恒还是一副谦谦君子的形象,低调,矜持,从容。 如果有什么变化的话。 只能说岁月和阅历让他添了几分沉稳。 这无疑更让人心动了。 落座的时候,胡心愿没好意思直接坐医务人员桌子上,而选择在邻桌边上站着和人聊天。 她长长的卷发用簪子挽了个发髻,一身浅紫色羊绒的休闲套装在一众黯淡的正装革履显得格外鲜明出挑。 没等多久,身后传来了讲话的声音。 袁主任由沈家恒,周医生作陪,和兄弟单位的几个同行走过来。 这时医务人员的那桌零星落座的几人也站起来迎接。 来人不少,胡心愿一眼便自人群中辨认出了沈家恒。 她并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自己出身好长的也不错,从来不缺乏追求者。大学的时候即便从临床读了一年就转走了,还是有很多男同学和她保持着联系。 几乎没什么异性可以对她做到无动于衷。 只是一般人也难以让她入眼。 可沈家恒哪里都不一般。 分开了十几年,再遇见时,胡心愿还是一如既往得勾起了往日的痴心。 简简单单的深灰正装,暗黑纹领带搭浅灰衬衫,没有任何的奢侈配饰,无论是挺拔的身姿,荣辱不惊的深邃眼神,还是沉缓动听的语调都让他此刻在衣冠楚楚的行业精英中脱颖而出。 多少次回眸,沈家恒都值得。 “哎呦,美女小胡主任,这可是我们嫡亲的学妹呢。”有个同行的医生立马就看出胡心愿,上来套近乎,“还是家恒的同班同学吧?” “没有同班啦。”胡心愿重复解释,又像是强调,但她挺乐意的,说,“就同专业了一年而已。” 接着,她和袁主任等领导问好。 袁主任顺口问,“你外公恢复的还好么?” “谢谢主任关心。复诊过了,外公恢复的很好。”胡心愿答然后朝着沈家恒露出微笑,“多亏了咱们六院心内医护的照顾。”她甜甜道,“家恒,刚才的交流好精彩。” 沈家恒颔首,说谢谢。 淡淡然的,又不失风度,低沉的尾声带着抹若有似无的鼻音。 酒还没喝呢,轻轻两个字就让她有点熏熏然。 “话说我们这么多同学,就你们俩个最出彩。”那个挑头的男医生恰好也是同校的,替胡心愿拉椅子,“老同学见面,等下可得多喝几杯哦。” “师兄都这么说了。”胡心愿性格爽朗,俏皮地说,“我肯定奉陪。”她朝原来的同事那儿打了招呼,然后顺其自然的就坐到了沈家恒那一桌上面去了。 她外公早已经出院了。 袁主任特地来看了她外公,还和这位退休的老领导唠了会儿话。 可惜的是在开完出院单后,她也没机会再见到沈家恒,连后来的同学聚会,沈家恒都没去。 “好小伙子不容易遇到。做个朋友也行。”出院的那天老先生像是看出了自己家孙女的失落,“多条人脉,你看。”他摊摊手,“这次就派到用场拉。” “这种机会还是算了。”胡心愿去堵外公的嘴,“快呸了。” “亏你还是个社会主义新青年。”老先生不以为然,“没得还比我这个老头儿更迷信。” “也不是。”胡心愿补充道,“他就是个普通人而已。你们不要想的太多啦。” 她说的确实没错,凭她所知晓,沈家恒的简历真可谓简单至极,户籍就一个奶奶,二级医院退休的副主任医生,别说兄弟姊妹,连父母都全无信息。 胡心愿是高干家庭,婚恋的时候,谁人都计较门当户对,老先生的眼光又是出了名的毒。 “倒不是妄自菲薄。”老先生笑,“配起你来,人家也是绰绰有余。” “不是说找对象既要看人品又要看家庭云云?”胡心愿夸张地眨了眨眼睛,“真是罕见,这么快就变了啊?” 本来就是看重六院有先进的设备和最好的医生才来的,倒不曾想碰到了沈家恒。 “别同你外公闹。”胡母接过胡心愿手里的花,看了老先生一眼,适时打岔,“你还不知他么,在这圈子里打了一辈子交道,有的时候有职业倾向性偏心。” 胡心愿怀疑地看着两个人。 家里长唠叨,太过好看的不行,工作太忙的也不行。 沈家恒两样全占。 就他的家庭情况,他很有可能是她家里最排斥的凤凰男类型。 老先生却老神在在得喝着茶,并没有说话。 不说话也代表不否定,不消极。 胡心愿也知道,侧面也意思支持。 她倒是得了希望。 虽然在座的都是医生,难得五湖四海聚到一起,热闹了也不讲究,酒多了。 正恭维袁主任名师出高徒,带出了个有才能又年轻的沈家恒。 几杯酒下肚,口风不紧的,该说不该说的也都说了出来。 即是沈家恒这次提拔也不容易,公示期被人背后搞了小动作,说是沈家恒收红包之类,闹了波折。 “人红是非多。”五院的一个医生资历浅,但话多,接着说,“都赶着乱传照片儿呢,膈应人。” 这种事医院里也常有,大家也都习惯了。沈家恒的患者家属,在楼梯间下跪,递红包的偷拍照片明晃晃的。 看图说话谁都会,送是一回事,但不见得真收,俩照片弄的跟真的一样,专门凑在沈家恒评职公示时期出来,还是个假消息,也只为了搅一搅水,确实是难看了点。 即便三下五除二就调查清楚了,总是不愉快。 因此沈家恒并非故意不同林舒说起晋升的事,而是自己当时处于被调查期的日子里,连基本的工作都耽搁了,无从说起。 台上的人听了,不管知不知道的都开始唏嘘,又指摘了会儿那个乱举报的。 可惜是匿名也查不到人。 有非议同一个科室看不下去袁主任独宠沈家恒这个直系学生才报复的。 也说六院心内国家重点科室表面看着风光,实际内部也一团乱。 内部调查令下来的时候,袁主任也气得不行,这会儿也抿了抿唇皱起了眉头。 胡心愿第一次听闻,颇为担心地看向沈家恒。 沈家恒也不甚在意,替主任斟了点茶水,随口跟着应两句,四两拨千斤。 “嗨,清者自清经得住考验。”六院周姓的副主任举杯圆场道,“好事多磨。” 其他人也配合,话题一拐,扯到内蒙古的公益医疗援助上去了,“这次去,还有GKL赞助,应该是下下个月,六院推荐谁去啊?” GKL年前在六院免费投放了一整套最先进的血管介入设备,只收取耗材维保等费用,该设备已在袁主任和沈家恒等人操作下完成多例临床手术,并吸引了一众兄弟单位的观摩学习。 六院的心内是众所周知跑在全国最前沿的,对于GKL,虽然看起来是互赢互利的一种方式,但是大几百万的设备说投就投也是很难见到的。 话到这儿了,大家又谈起GKL也赞助了本次峰会,执行总裁加林.冯.赫仑都从德国赶回来参与了其中的交流环节,虽然没看见加林参加采访和宴会,但也可见GKL对此市场还是很重视的。 这次GKL赞助的医疗援助一般的医院也肯定要指派资历深的人去的,六院的袁主任年纪摆在那儿了,那随便想想就是副主任。 “这次是比较长的,没个小半年的下不来,该是无牵无挂的单身小青年去合适。”有人说,“就我们这些下了班还得回家给孩子看功课的实在是难为了。” 人家问六院的周副主任去不去,他摇摇头说不了不了,“机会还是留给其他人吧,家里老婆管得紧,可能走不开。” 所谓医疗援助交流也算个比较好的资历磨练的机会,有些医院在提拔的时候也会考虑到这些。 因此也有医院会选择派遣最权威的医生出去添力增色。 这时旁边的医生私下凑过去随口问起沈家恒有没有报名。 毕竟对于沈家恒这么一个事业上升期的单身汉来说,也没什么不好的。 沈家恒却说没有。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有人当即半玩笑半试探道,“该不是女朋友管的吧?” 沈家恒并不回,公式化地说,“院里忙,可能走不开。” “哎?”隔壁五院的医生也是人来疯,喝红了脸拉着沈家恒哥俩好地说,“处对象没有,我手头倒是有个,我们的小师妹,小胡主任,样貌才学顶好,介绍给你?” 其他人都悄咪咪笑。 胡心愿见他拉郎配,立马作为难状,带着点撒娇,放在她娃娃脸上也不见维和,倒是有股讨喜的感觉,“师兄你别乱点鸳鸯谱啦,我真是谢谢你的关心了哈。” 大家拍手称是,起哄,可以的,合适的。 沈家恒应对这样的事情已经很机械化了,端了酒就给人推了回去。 一群人也开始不正经起来,说是袁主任别不是压榨学生太过,钻在临床和科研里,把终身大事儿都耽误了,这都35了连个信儿都没有。 袁主任连连摆手:“他自己的气性儿高,可不赖我呢。” 沈家恒大学时期是有过绯闻的,说是有个女朋友,没处多久就分开了,还有说他喜欢男的,更离谱的还传言沈家恒因为长相出色被包养了,大一期间几次三番被同学拍到从豪车上下来,还发在论坛上,某届草“深藏不露,豪车接送”。 沈家恒否认了,传言还是照样传得不亦乐乎。 即便是现在工作了也是,其中也有刚接触的时候,沈家恒和带着口罩的林舒在医院里压马路的。 只是消息也同一阵风一样过去了。 林舒不想公开,沈家恒依着,虽然他自己十几岁就同家里出柜了。 他们在同居后也曾有过见家长的计划,林舒没想到的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那个混乱的夜晚,在酒店的大床上,被沈家恒找到那个倒在酒精污秽和血泊中的自己的时候。 那些美好的愿景猝不及防地碎了,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沈家恒单身男青年不怕被说,胡心愿到底是个女生,玩笑一句也就过去了,大家开始说起一些疑难案例,从Brugada综合症、特发性肺动脉高压聊到一些心梗患者听信网络黑科普,吵着嚷着要输液“预防”的事儿,如果不是时间差不多了,他们可以凑一起从晨起吐槽到天黑。 胡心愿不太擅长这种比较专业性的话题,可是大家还会加入一些日常有趣的医疗趣事引她发笑。 气氛还是非常融洽的。 散场的时候大家都喝的七七八八了。 沈家恒和胡心愿算是其中比较清明的,招呼着几位领导同事招代驾和出租一一送回。 夜色已深沉,车水马龙中霓虹已起,远处江对岸炸开了绚丽的烟花,点亮了半边天空。 胡心愿刹那间有种奇怪的错觉,在外人看来,是不是自己正好似和身边的人在迎送往来的宾客。 当然他们俩在旁人看来确实挺登对。 因此范思哲来接沈家恒的时候,胡心愿正询问沈家恒如何回去,是否需要搭车。 她心想着能和沈家恒散散步或者同行也好,但只得一个婉拒。 两人贴的很近,仿若很亲密的样子。 范思哲不得不在旁稍作了等待,胡心愿离开后,他才上前和沈家恒交谈。 黑色宾利已在一旁等待,接了人后悄无声息地汇入华夜。 后排的男人着黑色羊绒手工西装,身材挺拔而修长,头发用发胶搭理的一丝不苟的,每一根都在它该处的位置上衬托出主人翁面无表情却英俊迫人的脸。 车内安静的出奇,男人微微侧首看了眼沈家恒,“这是卫健胡安麟的女儿。”忽然道,“什么时候我们老幺也有志向给家族生意发展人脉关系了?” “你会错意了。”沈家恒也没什么动作,他看着窗外飞逝而去的车流,“我并没有如此志向。” 男人看着沈家恒,忽得带着笑意,“孺子不可教。” 沈家恒不响。 在早上林舒就知晓沈家恒要参加一个学术峰会,有可能晚归。 果然,在买完菜踏着夕阳往回走时,他就收到了沈家恒不回家吃饭的短消息。 他已经习以为常,毕竟沈家恒工作很忙,经常会在院里胡乱解决晚饭才回来。 林舒下厨的话会预留点菜备着,沈家恒回来会当加餐夜宵。 他拿着菜同家政阿姨讲勿需她忙,今晚自己做饭。 阿姨说好,最近林舒也经常自己做饭,她乐得清闲,但也跟着进了厨房看有没有什么搭把手的地方。 买的菜被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摆开。 十几颗鸭蛋和清一色绿叶菜,清一色绿叶菜中,3包韭菜。 林舒略显尴尬。 “年轻人难得买菜就这样,分量把握不好正常。”阿姨知道他肯定是被山脚下买菜的老太婆们套路了,想笑又不敢笑,飞快给他出主意,“这韭菜的话,可以做韭菜饺子,韭菜盒子放冰箱当早饭,再炒一盘韭菜鸡蛋也新鲜。” “哦......”阿姨顿了顿,她看着那几枚蛋,改变道,“炒鸭蛋,也行,时令蔬菜么,营养好。” 当然营养好,对于男生特别好呢还。 这架势,没的以为这家里的俩男人多向往韭菜,三斤,早中晚都齐活了。 “这样。”林舒苦笑,“倒也好。” 洗菜切菜热油下锅,半小时二菜一汤就上桌了。 菠菜豆腐汤,韭菜鸭蛋,凉拌茼蒿。 清清淡淡。 林舒邀阿姨一起用饭,阿姨连连拒绝说太客气了,他们早就吃过工作餐了。 林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自己匆匆解决了晚饭。 阿姨见了又夸,“林老师下厨的手艺这么娴熟,一看就好吃,现在会做饭的孩子少,男孩子更少啦。” 她止住了谁要是嫁给你就有福气了这句话。 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林舒倒插门给了沈家恒家。 “小时候家里大人忙,练出来的。”林舒笑,“有时候也是没办法。”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他小学就开始帮着外婆生煤炉烧水做饭。 “多好呀,懂事,帮衬着大人,有你这样的孩子真是福气。”阿姨感慨,“不像我家的孩子,只会给我添麻烦,别提家务了,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她一边说着一边帮忙收拾。 林舒却道让她歇着吧,自己来就行。 知道林舒向来是个不爱麻烦别人的东家,样样都是极为客气的,更是从不像其他雇主那样趾高气昂地使唤帮佣,反而有时候有些过于内敛。因此阿姨便也没坚持,说,“那我先出去和面醒面吧,等下做饺子和盒子用。” 林舒说好,“和面我还真不擅长,麻烦阿姨了。” “哪称得上麻烦呢,这都是我该做的。”到这个家时,阿姨还担心主人家难伺候,毕竟是出了名的豪门宅邸,万万没想到却是个省事儿至极的,她乐呵地拿出面到外面餐厅桌子上去和,“林老师太客气了。” 客厅的电视机开着,正放着脱口秀节目,时不时传来哄笑声和掌声,挺热闹。 路灯下的树影摇晃在玻璃窗上,骨瓷碗剔透轻巧,洗手池的水温暖适宜,不像小时候在简陋的弄堂过道里的水龙头,这时侯洗个碗非得冻的双手通红。 岁月将好。 他喜欢这样的日子。 林舒想,一切都刚刚好。 他将水池灌满水,然后把洗洁精挤出来倒倒抹布上然后抓出泡泡开始洗碗。 青柠的香味随着热水满溢。 四周就电视机的声音,热闹又安静。 他思维止不住跳跃。 热水,帮佣,豪宅,爱人。 亦或是随便买买的新鲜蔬菜。 放以前,这些想都是不敢想的。 以前有热水洗手都是奢侈。 那是不可能的。 陋室,残灯,孤儿老妇。 他应该好一点。 热水流过指尖,他募得走神了。 无形之中,一股难受像风吹过湖水,在他的内心掀起一阵涟漪。 突然地,门外热闹欢悦的电视机声音变了调,在他嗡嗡作响的耳鸣声中忽远忽近,变成了刺耳恐怖的喧嚣。 脚下洁白光亮的瓷砖顷刻间化作了无底的旋涡要拽着他的腿往下而去。 林舒撑着水池的手不可控制地颤抖。 心跳如鼓,失去了本该有的节奏。 随着耳鸣,眼前的景象涣散扭曲。 无尽的苦痛像涨潮的湖水,弥漫,失守,倾覆而来,五脏六腑,无孔不入。 水池边的刚理菜用的剪刀在灯光下散发着冷光。 刺眼夺目,散发着无穷的蛊惑。 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拿起剪刀,握紧,然后,刺向那薄薄的胸膛。 他几乎能感受到刀尖刺进肌肉,剐蹭骨骼,然后深深地扎进胸腔的那种感觉。 冰冷的,淋漓的,尖锐的。 鲜血迸出,一刀不够,他抽出来,带起皮肉和血液,血红的刀刃再一次扎进空洞的血口。 闷声的刺进去。 一次,再一次。 直到用尽戾气。 猩红的液体染尽他的衬衣,顺着他的身体,然后流向脚底下的旋涡。 阿姨慌乱中奔跑过来扶着他,然后边哭边拨打急救电话。 血从口鼻中呛出。 无法呼吸,也无法说话。 他倒在温热又湿冷黏腻的旋涡里,天花板的白炽灯惨白而昏聩,在他的瞳孔投射出散发而开的光,声与景缓缓远去。 无尽的沉长的痛苦将他侵蚀,湮灭。 他将融在自己的血液和痛苦里。 时间一点一滴地逝去,慢慢带走他的生命,也带走他的痛苦,带走他的一切。 11时 沈家恒回来的时候已近凌晨了,客厅的大灯熄灭了,荧幕上播放着深海纪录片,旁白在安静的解说着深海鱼类的特征。 他们生活在深海区水深1000-4000m和深渊层水深4000-6000m,在极其恶劣的环境里栖息繁衍,是地球上最奇怪,最难以捉摸的动物之一。 沙发的那头传来轻轻的咳嗽声,林舒如往常一样埋在沙发里假寐着等他。 沈家恒过去将他抱起来藏在怀里。 林舒才笑了,“回来了。” “嗯。”沈家恒勾起他的手,食指裹着胶带,边沿还透着浅浅的血痕,“疼吗?” “疼。”林舒抽回手,在沈家恒膝盖上找了个适宜的角度揪着他的衣襟,整洁的衣襟起了皱痕,他将脸埋在他小腹上,“好困。” “困了还不睡?” “......看电视呢。”林舒欲盖弥彰。 沈家恒不回来,他睡不着。 “我没回来吃饭。”沈家恒捏他的耳垂,“气成这样?” 林舒闭着眼睛不作声,头顶却传来沈家恒低低的轻笑声,他问,“就因为三斤韭菜都白搭了?” 知道他故意开玩笑逗人呢,林舒是个嘴拙的,想了想,耳尖有点红,但无言以对。 “我的心跳。”林舒埋着脸安静了会儿,“有点快。”他缓缓道,“是不是不太好。” “我看看。” 沈家恒说着,娴熟地拉起林舒的手,将指腹搭在其手腕浅青色的脉搏上,然后抬起手表掐时间数心跳。 一秒两秒三秒....... “102次。” “快了。” “还好。” 不太好,林舒想,他已经像一尾深海的鱼躲在隐秘的角落里,但他即便吃药了,却连自己的心跳都控制不了。 他比水深6000米以下低氧区的鱼还要怪。 ....... 这是一台难度系数非常高的手术。 老人心脏主动瓣严重狭窄导致的心绞痛折磨地她痛不欲生,但是保守治疗,5年内的生存率只有20%,并且随时都有猝死的可能。 但即便是积极接受开胸手术,老人在术后的存活可能性也只有30%,而且一不小心这颗潜藏百孔的心脏就会骤停在手术台上。 然而利彬的母亲坚决抵制开胸手术,放言如果把她的骨头锯开倒不如让她直接去了算了。 在来到六院之前,利彬曾被多家医院拒绝过。 即使六院各方面的条件都先进,毕竟患者的年纪实在太大了。 沈家恒却收下了这个老病人。 气得远在异地出差的袁主任私底下专程打电话回来骂了他。 这个手术是被同样有技术有人员的私人医院和睦医院的心内科给拒绝了的。 手术的风险不提,利彬是混迹媒体圈的,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人,虽然现在低头哈腰,诚惶诚恐的一副孝顺模样,万一手术有什么差池,带来的是非不可小觑。 手术做好了是应该,做不好那指定是要指摘吃责的。 沈家恒提副主任的公示还贴在医院公告栏,这又不是个非做不可的手术,而且手术的风险和收益不成比例。 他一面恨铁不成,叱问沈家恒是不是猪油闷了心,去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一面又舐犊情深,迅速远程通讯召开了各科的会诊。 老太太是急诊过来的,手术落实的很快。 原本就不宽敞的手术室内集齐了心内,心胸外,普外,麻醉等各大科室的主任。 医护,设备仪器也一应准备俱全。 如果手术期间一有问题,将立马由心胸外科接手进行开胸手术。 在紧张的气氛中,手术开始了。 由沈家恒主刀,将通过导管介入的方式让人工瓣膜替换原本已经病变的心脏瓣膜。 这样的方式减少开胸的风险和患者的创伤程度,但是老人病情十分复杂,导管介入几乎是考验着主刀医生的极限。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当导管接近支架的时候,全场医护几乎屏气敛息,就怕发生意外。 场外联线的袁主任都忍不住嘱咐,“过,一定要过去。”“不要慌乱。” 老人已经85岁高龄了,血管老化非常严重,有些地方甚至如骨头一般已经钙化地又脆又硬。 稍一闪失前功尽弃。 动魄惊心中,沈家恒又稳又快地将导管从狭小的间隙中穿了进去,输送到了患者的体内。 众人皆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还有人小声赞叹起来。 本来僵持严肃的空气都松散了。 沈家恒全程精神高度集中,那双带着白手套的手像带着魔力,操作着仪器灵巧无比在跳动的血管中穿引,稳、准,数几个小时的手术不蔓不枝,一气呵成。 术后利彬谢了又谢,把沈家恒更是夸上了天,奉承个没完。 没曾想沈家恒年级轻轻却一副惯了的表情,无论什么礼,都油盐不进。 手术是沈家恒做的,后续的复诊当然也是得是他,怎么都得搞好关系。 其实他被和睦医院拒绝后,本来都不抱希望了,沈家恒资历尚不如其他知名专家那么深厚,他是在和睦医院的心内科主任引荐下才来试试,喜出望外的是手术如此成功。 利彬正是无计可施。 于是他拉家常似的扯了几句家常后,热情表示他也没什么本事,就娱乐圈还有点人脉,追星方便。 如果有亲戚朋友有喜欢的明星可以介绍,又隐晦地点到大家一起出来聚聚都方便的。 沈家恒收了他的联系方式,模棱两可地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咨询的尽管联系。 利彬忙道多谢了。 转过身后,利彬不禁嗤笑一声,果然男人无非财色权,据他所知,世界上哪有什么白衣天使,正人君子,至多是披着伪君子人皮而已,如果不是,那只能是祭品不够级。 销金窟的灯光璀璨得仿佛钻石,眉眼出众的青年搭着麦克风低声献歌一曲,白色衬衫隐约映出细瘦的腰,伴舞的妙龄女子赤着纤足踩着暗色的羊绒地毯轻盈起舞,腰肢软得像水蛇。 利彬虽然人渣,但组局的时候是非常上心的,每次沈家恒出席,利彬都会拉上三两有共同话题的医疗届的人物,今天请来的是和睦家的张副院长。 利彬揽着个美艳的少年跟张院长说等会儿举荐一个青年才俊给他认识。 张院长接过女郎递过来的烟吸了一口,在云雾里慢悠悠地,“什么才俊?在我们和睦,博士后都不够看呢。” 利彬神秘兮兮道,“哎,张院长我介绍的还会有差么?你指不定还认识呢。” “哦~”利彬看了手机信息,“人到了。” 张院长也不知他一个娱乐圈的外行在班门弄斧卖什么关子,于是夹着雪茄掸了掸烟灰,懒得理会。 此时门推开了。 张院长也随着抬起高贵的头,只对视了一眼,他抖烟的手就僵在那里,没料到是六院心内科的新星人物。 利彬立马起身迎上去,夸张无比地做了个请的姿势,“沈主任,我们都望眼欲穿了呢。” 包厢里的其他几人见过沈家恒几次,算不上陌生了,七嘴八舌的打招呼,其中一个叫小郁的俊秀男生很自然地接过沈家恒的大衣。 “利导太客气了。”沈家恒坐到长沙发中间,顺手接过小郁敬来的烟就着那双葱白的手点了烟,“我可没那么大面子。” “来来来,介绍一下。”利彬眯着眼睛笑:“这是我们和睦的张院长。” 张院长是知道沈家恒的,但两个人未有过交集,沈家恒很有礼貌地和他问好,在敬酒的时候还低里倾了一下酒杯,以示前后辈之间的尊重。 几句话简单打探下来沈家恒也就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没什么特别大的来头,于是称呼也变了,直唤沈家恒小沈。 大家闲聊医疗体系中公立医院临床实在是苦。 “私立医院相对于公立又累又忙竞争又大好多了,再不然机关也行了。”边上另一个医生说。“沈主任有否考虑跳槽啊?” 张院长对沈家恒放不下疑惑,此时倒也兴致盎然地望向沈家恒。 沈家恒手里把玩着烟,笑道:“工作么,哪里都一样。” 利彬也是好意引荐人脉给沈家恒认识,可他像是并不感兴趣的样子,就顺口说,“对,到哪儿都是救死扶伤,咱们沈主任才貌双全,抢手着呢。” “小沈要是有这个想法的话。”张院长是本市和睦专管行政人事的,“我们和睦首当其冲欢迎你的加入哈。”然后他一副老前辈的样子,冲大家道,“我和他们袁主任也是熟人,就怕老袁不放他。” “各行各业要培养一个人才都不容易,更别提是医生了。”另一个中年姓周导演接过话题,“像我们这种圈子的,别的不说,首先,你得长的好,再者,业务能力也得有,最后,你该喝酒时,哎~还要会喝酒对吧。” 大家都应和着说了几句场面话,利彬就岔开话题了,举起酒杯道,“不聊工作了,来,聊聊美酒佳人。” 所谓美酒佳人也不过是总所周知的一些八卦乐子。 哪个明星三了谁家公子,风头太过而被大老婆打压,哪部戏又要上了,哪个公司入了多少资金,主角肯定是内定了谁。 周导演不经意似得问利彬,“说起你们台年前定的要演的《旋风少年》后来主角谁来演啊,本来说的是那个选秀的冠军谁来的?”新人多他也叫不过来,苦思冥想一番,问,“唱《回忆》的那个谁?” “你说林舒啊?!他呀?”利彬摆摆手,“他不行,不是吃这饭的料,早换下来了,现在上层也还没定下来谁呢。” “你以前可不是挺看好他的么,还主动给拉资源呢。”周导演大笑,暧昧道,“就你们台的那个陈制片还说呢利导是左手一个冠军,右手一个亚军,春光满面?”他点点小郁,“怎么冠军玩儿埋汰了?现在就独宠亚军咯?你的良心不会痛?” 网上的艳照闹的飞起,圈子里没人不知道的,而娱乐圈想往导演、往制片人床上爬的俊男美女多了,在场的都是熟人,多少知情的,不知情的猜都能猜到什么情况,也没啥稀奇的,都笑骂利彬贪吃,吃干抹净就甩人,不厚道。 “你这话说的。”利彬啧啧两声,“我是真想给他们这些小的谋点机会的,但干这行的,自己不听话不争气。” “可惜了,纯纯一个标致的江南美人。”周导演点了点包厢的几个陪侍的,“在场的给他做绿叶都够呛。” “也不可惜,我们利导给他脸了。”旁边一直不出声的小郁此时倒是也加入了话题,话虽这么说,人却向着沈家恒那边的,“谁知他给脸不要脸了呗。” “靠一张脸就有饭从天上掉下来可以吃?搞科研还得讲人情世故呢对吧?”旁边的制片人眯着眼睛已经抽起下半场的烟了,整个人飘乎乎地,要不是有一个小演员的香肩撑着怕是要跌下来了,“那么清高给谁看呢?” 沈家恒轻轻笑了一声,也不在意,被旁边的医生和张院长拉着聊工作和日常。 他们说的一点没错,做这行的,没点背景和人脉,有谁跟你谈真心,有野心有冲劲才有出路。人脉哪里来呢?此刻不都已经聚在一起了? 只可惜光鲜亮丽的漂亮面孔,有些只知道在肉体交易商下功夫,却忘了没点真本事,最终也只能被淘汰在前赴后继的后生队伍里。 尼古丁催情剂剂和着酒精充斥着整个空间,迷幻的感觉麻痹了神经,到处弥漫起暧昧而旖旎的氛围。 灯红酒绿映照着温香软玉,时间悄然消逝,这时候城市里隐秘盛宴才要开始。 或许这世界苦痛太多,需要这种夜深人静时分的放纵,无休无止地纠缠在一起,宣泄原始的卑劣欲望来麻痹自己。 沈家恒并没有参与下半场的活动,他由小郁亲自“送”回去了。 “利导,你和着沈大夫什么关系?”那个制片人见人走了,依偎在雪白丰腴的臂弯里,疑惑道,“怎么舍得让你的小亚军跟着去伺候了?” “能啥,就冲他治好了我们家老太。”利彬大咧咧地抽着烟,也没说因为自己沈家恒反被人举报的事儿,“年纪到我这儿了,才知道,没什么比照顾好家里人重要的。” 周导演直接呸了,“就你,照顾家里照顾到小妹妹怀里了哦?”他可不信他会以此平白地去拉拢一个小医生,他们这行不带闲人,他咂摸着沈家恒,忽然道,“你不会是看上他了,想拉他进娱乐圈吧?” ...... 五星级酒店的套房里洒满了玫瑰花瓣,摇曳的烛光中,落地窗隐约映出两具火热交缠的身影,肉体交合的撞击声伴随着销魂蚀骨的呻吟满溢出来,落入旁人的耳朵里,仿若罂粟,又是销魂又是折磨。 细白的手腕在银质的手铐上磨破了皮,削瘦的腰际布满了青紫地掐痕,胸前的乳粒被吮吸的肿胀耸立,一阵高潮战栗过后,郁芩眸光散乱着,有片刻的迷离,但他很快找到了焦距。 他赤裸着身体靠在丝绒贵妃榻上捻起一根细烟,就着递过来的火点着了浅浅地吸了一口,而后缓缓得吐出。 他在那朦胧的烟雾里看见了那个迷一样的年轻医生。 一场淋漓的性事下来,他身上每一处都布满了淫逸的痕迹,凌乱而糜烂的。 沈家恒连衬衣的袖扣都未有一丝松散。 郁芩眉梢的春意未散,声音都带着欢愉之后的甜腻,“我想你不必在我这里费周折,我只是一个小角色。” 沈家恒看着他,“但你没有和利彬透露你我之间的谈话。” 郁芩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笑了,那一点笑意冶艳逼人,虽未着寸履,但他却非常绅士而从容地报以遗憾,“说什么,说沈医生的塌上爱好?手铐?领带?衬衫夹?” 沈家恒垂首,指尖烟蒂星火明灭,“你想要什么?” 郁芩忽然倾身上前,却停在三寸间,削薄的红唇在沈家恒鬓边呵着气,“沈大夫玉树临风,如果愿意与我共良宵,陪我赴云雨。”他笑意未减,带着幽怨,“或许我可以考虑一下要不要讲给你听。” 沈家恒的面孔一半映在灯火中,一半隐在夜色里,明明近在咫尺却朦胧地有些不真切。 他与郁芩对视了须臾,他的眼神没有轻视没有同情,沉默而平静,“可能你还需要点时间。”他按灭了手里的烟,从容退开了点距离站起身,“你若想起什么了,随时和我联系。” 随着关门声,郁芩嘴角的弧度渐渐落了下来,他望向远处,灿烂华灯照着不夜城,物欲横流,纸醉金迷。 他知道利彬铁定不会把他送上一个无名小医生的床夜夜笙歌,如此,沈家恒自然也有别的法子让郁芩吐点事情出来,但他却选择没有那么做。 沈家恒和郁芩所交涉的人都不同。 耐心,平稳,他的眼里没有觊觎和暗昧。 沈家恒冲着他来,又不为了他而来。 他在这圈子里犹如沧海一粟只懂随波逐流往前走,只身回眸忽然觉得落地窗里的那个孤影寂寞又可悲,他想苦笑又笑不出,捏着沈家恒的名片捏皱了又摊开,忽然有点想念沈家恒那双静若湖水的眸子,心里却是另外一片复杂难言的情绪。 12时 “你有过极端想法吗?” “什么.....极端,想法?” 神内的医生打着病例,透过镜片看向林舒,平铺直叙。 “例如,伤害自己?或者,自戕?” “......我没有。” 诊断:轻度抑郁焦虑情绪。 向来不擅长撒谎的人,撒谎了。 他想过的。 软皮尺,水果刀,药物,高楼阳台,车来车往的十字路口。 但一次都没有做过。 就像他望着那把闪着寒光的刀,魔怔般地幻想着它刺入皮肉的感觉,终结生命的画面。 将将触碰,林舒就克制住了。 沈家恒在医院没日没夜地救人,他不能躺在家里无声无息自戕。 蠢蠢欲动的念头被生生地扼杀住了。 景象在眼前斑驳陆离,流水的声音晃进耳朵里嗡嗡作响,冷汗顺着脸颊就那么流下来。 整个时空凝固了,他像雕塑一般停在原地,无法动弹。 林舒对沈家恒向来百分百信赖。从不猜疑。 他自我蒙蔽一般躲在沈家恒的羽翼下,信息不通畅,干脆什么都不去想。 昏愦疲乏,精力不畅,也根本没有余力去为对方考虑。 沈家恒最近有些不寻常。 敏感告诉他,一定是沈家恒遇到什么事了,却没有告诉他。 明明升了副高,沈家恒却一点高兴的表现都没有。 虽然平日里工作本来就很忙,可回想起来,近来三番四次的晚归未免太频繁。 明显洗过澡,换过衣服,虽然很淡,但他还是在唇齿间尝到了烟草和酒精的气息。 沈家恒是不爱碰烟酒的,即使是单位聚会,也不过就沾沾唇意思意思。 林舒想,大概率是和自己有关。 无名的焦虑占据了所有,越着急越乱,理不出头绪来。 药吃多了,蠢顿至此! 厨房是半开放式的,从餐厅可以看到厨房的一角,随着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林舒泄了魂一般背对着餐厅安静得僵持在那里。 眼看情况有些不对,家政阿姨想要上前却被沈老太太打断,拉到一边。 “不要吓到他。” 阿姨简言道,“有刀。” “没事。”沈老太太却说,“他不会的。” 家政阿姨之所以任职,不仅仅因为家务料理,还因为她有照顾过精神障碍患者的经验。 患者不稳定的情绪使危险的来临不可预计,她显然还是很担心,但沈老太太却对她摇摇头,示意她跟着自己离开。 阿姨有些踟蹰,她看了看林舒又看沈老太太,最终还是被沈老太太拽着轻轻退出了餐厅。 眼看着腿都站不稳了,林舒惯性地去上衣口袋翻药瓶子,他艰难地打开药瓶,然后张开手心想将药倒出来,可是偏生什么都跟他作对,干燥剂堵着怎么都出不来,稍微用了点力,一下子倒出了三颗。 他动作缓慢,像个幼儿一样,执拗又万分小心地将多余的一颗塞了回去。 药物的戒断很不容易,他想,能少吃一点是一点。 于是拿起剪刀。 药片很小,手止不住抖,始终对不着边,他咬着牙剪了下去。 他一下子怔愣住了。 手指剪破了,他呆滞地看着血液漫出然后滑落,洁白的瓷砖上零星洒着点滴嫣红的血渍。 他佯装乐观,去忘记,丰富自己的生活,听舒缓的音乐,晒太阳,投入花草树木间,下厨,力争把每天都充实起来。 有时候他自己都认为很有效。 但此时,这些天日复一日表面上看似的好转瞬间倾塌,涨潮般的痛苦,愧疚,一点一点漫上来,压得他将要窒息。他死死得支撑着自己没有跪下去。 闭上眼睛,林舒无声地呵出一口气,然后掬起水龙头下的水就吞了一片半的劳拉西半,看着玻璃窗里映出的那个满脸苍白的自己,他感到异常厌倦和疲惫。 水流声不断提醒着他的失常,他想关了水龙头,结果抬手就带翻了药品,瓶盖没盖实,掉下去,白色的药片撒了一地。 一切就像个缓慢而安静的讽刺剧。 他嗤一声笑,自嘲又无奈,蹲下身一粒一粒捡,白色的药丸滚地满地都是,捡也捡不完一样,他将皱起的眉头抵在掌心。 喉头还留着药物的苦涩。 想到那些只手遮天的混蛋会寻着声来为难沈家恒的可能性。 沈家恒为他殚精竭虑,而那时候,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如同被迫生吞了块坚硬的混凝土,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梗在胸口,噎得眼圈发红。 电视机已然被关掉了,别墅里十分安静,明亮的灯光映在雪白墙壁上,照得人有些微微晕眩。 林舒望着窗外尽头深沉的夜色,在扭曲的时间和空间里,他听得见自己急促又沉重的心跳声,在难捱的一分一秒里慢慢被药物调和,缓了下来。 他找回了点意识,又筋疲力敝,对着空气扯出了个难看的笑容,“别看了吧。”在空荡的厨房里,无声哽咽,自言自语道,“别看了吧,家恒。” 抑制神经的药物让他觉得自己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他将自己无力地埋进了云朵沙发里边,打开电视循环播放深海纪录片。 一边看着电视,一边等着沈家恒。 背景音乐轻缓而空灵。 医生说这种缓慢的自然类节目可以起到身心缓释的作用。 情绪的极端波动和药物的交错使得他在恍惚之间几次抵死谩生,昏然欲睡,却终没有能够成功进入睡眠。 沈家恒回来了,穿过夜色带着冬夜特有的寒露气息,哄着他,逗着他,替他数心跳,说没关系,说他很好。 他总是那样云淡风轻的,总是那样安慰他。 静夜深长,卧室的夜灯散发着微弱的暖光,沈家恒吻了林舒,将人揽在怀里。 “今天的峰会交流还顺利吗?” “顺利。” “工作呢,没遇到什么麻烦事儿吧?” “没有。” “如果你有什么不开心的,要记得和我说。” “嗯......” “你最近没瞒着我什么吧?” “没......” 林舒重复道,“如果发生什么事,要记得和我说。” 没有回应,身边传来平稳绵长的呼吸,沈家恒睡着了。 黑暗中林舒睁开了双眼,疲惫至极,但毫无睡意,他失眠了。 他脑子里好像有一只走钟,数着秒针的时间被拉的无限漫长。 林舒有些不理智,小心翼翼地从沈家恒的怀抱中抽离,坐起身在微弱的月色下,贪恋又心疼地盯着熟睡的沈家恒看了会儿,确保他没有醒的迹象后,倾身过去拿了沈家恒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一点开就是密码界面。 随便试了一下。 家里的开门密码,错了。 他生日,错了。 半夜像个怨妇一样偷窥另一半隐私,林舒没有经验,他又往沈家恒那边看了一眼,怕沈家恒突然凑过来,一本正经地告诉他密码。 再回过头来时,手机已经解开了。 后知后觉自己的指纹能解锁。 他默默地握着手机躺回了被窝里边,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沈家恒的手机像其为人一般,不管是软件的分类,还是相册照片、联络人的归档,若网在纲,有条不紊。 太整洁了。 林舒也是有些慌,一时不知道该看什么。 毫无头绪的切换了几个软件,才开始点开通话短信和社交媒体软件看。 都是工作,工作,专业的科研报道转载,还有偶尔和他发的信息。 虽然都看过了,又不由自主地点进去一条一条看。 沈家恒:红宝石的栗子蛋糕放在冰箱里,记得吃。 他回复说,好吃,附上了吃掉一半的照片。 沈家恒:零下3度,地暖不要关,下午1点左右要给加湿器添水。 他回复说,好的。又多了会儿发了一添完水的加湿器照片。 沈家恒:急诊手术,回家晚,不要等我吃饭附上了急诊科配的快餐。 他回复:知道了,急诊菜色不错。 ...... 沈家恒:别养水仙,叶子和花的汁液都能引起皮肤过敏。 林舒:水仙好养。 沈家恒:不行。 ......诸如此类,都是零星琐碎的日常,换了手机再看这些对话有了种不一样的感觉,他可以想象沈家恒在门诊走廊,住院办公室放下手头的病例、报告,一字一字给他敲短信的情景。 就这么一直翻到了三个月前,他刚开始去看神内的时候。 沈家恒单方面的联系明显多于林舒的回应。 字里行间都可以看出他自己的状态非常不好,现在的林舒都很难面对那样的自己,他不知道沈家恒是如何周转于忙碌的工作和崩溃的伴侣之间。 忽然他就不想看了。 都是和同事的工作以及对学生课业的指导,什么异常的都没有。 没有那些人的恐吓和威胁。 只有李晨,质问沈家恒把林舒带哪儿去了,连外甥出生都没来。 沈家恒直接转账了五位数的红包,回了祝贺喜得贵子。林舒安好,勿念。 毫无逻辑地翻阅了很久,揪起的心稍有回落。 东方的天空开始鱼肚白的时候,林舒才撑不住精神浅睡了过去。 做了亏心事,始终是要付出代价的。 林舒在迷茫的梦里失去了方向,一筹莫展时分又化身成了青葱学生,而沈家恒却是他上级导师,完全不认得他。 他的PPT报告上被沈家恒用红色的字迹,密密麻麻地列满了纠错的批注,委婉又直白地显示着他的报告有多么的漏洞百出。 发言的时候,一大堆英文报告罗列在他面前,他愣是一个字都看不懂。 而沈家恒皱着眉头将将要拂袖而去。 他却有一种莫名的惊恐,沈家恒不能走,不能走入他看不到的地方去。 林舒猛得从梦里醒过来,惊魂未定,心里带着忐忑而为难的紧张,几近彻夜的担忧和焦虑让他虚弱不堪,以至于他一时半会难以行动。 他只能羸弱无助地躺着,缓慢地调整呼吸,艰难的从无力的桎梏中清醒。 天已经大亮了。 他挪到身边的空荡荡地被窝里汲取主人留下来的那抹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沈家恒早就起床上班去了,而且顺便带走了被林舒盗取放在自己枕边的手机。 林舒揉着眉心,起身从抽屉里找到了自己的老人手机。 果然,李晨的联络电话赫然地躺在他的联络黑名单里。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窗台又是一个阴雨的天气,无边丝雨细如愁,笼罩着南方彻骨的寒冬。 近过年了,却一点喜庆的气氛都没有。 》》》》》》 现实所有人都忙碌着忽略了节日氛围,电视台的演播厅里已经提前开始录制过年的综艺节目了,音乐声、掌声、欢笑声响彻整个录制厅,此时所有人员在现场忙碌。 化妆休息室里就只有郁芩和一个化妆助理安静如斯。 明明说好的郁芩来开场的,结果节目被利彬通知临时换到结束串场。 郁芩冷哼一声,什么不伦不类的安排。 妆发都生生都快等花了,却只能干坐冷板凳。 本身排好的《旋风少年》男二,以为没了林舒,他郁芩就能上男一,结果别提男一,随着林舒的丑闻,赞助方撤资,所有工作都搁置了。 林舒满目沧遗退圈,至少还有沈家恒护着。 可他呢,他是另一个被清醒着被折磨的那个人啊。 他也是受害者。 但人人可以轻他辱他,然后在这里连坐冷板凳。 凭什么呢? 郁芩越想越气,忍不住把桌子上的水瓶扫到地上去了。 哐一记突如其来的响声把一边默默待着的小助理周顺吓了一跳,他小心翼翼地说:“芩哥,要不要再补补妆容。” “补什么妆?”郁芩回过头来,冷冷地说,“等到几小时后化了再画,闲的没事儿干,好玩么?” 郁芩一双妩媚的凤眼瞪得周顺都不敢抬头,唯唯诺诺地往角落里坐着也不敢走。 周顺和秦南是一个经济公司的,分别派给了郁芩和林舒当助理。 郁林两个人各方面都差不多,都是贫困家庭出生,拉票的时候,都走过催泪套路。 相同的平民励志偶像身份,性格完全不同。 郁芩私底下霸道而骄纵,嘴更是不饶人,也经常乱发脾气。 周顺作为助理吃了不少苦头,但身为打工人,周顺也只能无可奈何,谁叫郁芩是他老板。 而且他也知道郁芩不容易。 节目已经录了快5个小时了,还没结束到郁芩出场。周顺也很着急,但他又不能跑去主场拍板。 干等着最是磨人,又过了半个多小时,为了拍摄效果,郁芩中饭只吃了点沙拉,周顺想了想,大着胆子小声问,“芩哥,你要不要吃点什么?我去买?” 郁芩像充耳不闻地看着手机,直到周顺以为他是不会理自己,郁芩才背对着周顺说,“不用。” 周顺坚持道,“要不还是吃点吧?当心胃疼呢。” 郁芩顿了顿,就要回过头发火。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是利彬,他手里还拿着节目的稿子,走过来,“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就结束了。” 郁芩听到声音,看利彬一眼,打了个招呼又转回头去。 周顺一见利彬就像见了鬼,一边说帮忙带点东西去,一边立马帮人掩上了门。 郁芩坐在镜子前打游戏,嗯了一声。 颇为敷衍。 他穿着一身浅色的汉服,那衣服飘飘欲仙的,一条丝绸腰带勒出了盈盈一握的纤腰,衬托得郁芩就像是从古代言情里出来的贵公子一般完美。 利彬知道郁芩生气了,他走过去搭着郁芩的肩膀揉了揉,笑说,“气什么呢。结尾我已经安排妥当让你站C位了。” 群魔乱舞中哪里来的C位? 郁芩看着镜子里那个中年油腻的男人实在腻烦,但是艺人的演艺生涯短暂,他已经25了,容不得浪费任何一个机会,他强忍着恶心,站起来还算恭敬道:“这里闷的很,我想出去透口气。” 隔壁演播室又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助喊声。 郁芩刚抬脚,利彬就瞪着他,翻脸道:“你站住。” 郁芩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看着他:“利导,我这空等了一天了,走走还不行吗?” 利彬摘下手表放到一边,“空等了一天很委屈吗?”他嘴角挂着笑,“我那档剧空等了一年了白费了,把小情儿都抛出去送人玩,到现在屁股都要烂了,资金还没着落。全台的人都盯着我呢。”他阴测测地盯着郁芩一步步逼近,双手一撑桌台,将人禁锢在面前,冷笑着,“那我岂不是更冤枉,更好笑了?” 郁芩无处可退,背靠到了桌沿,倔强地仰着脸,声音已经弱了,“你要我做的,我都做了,我还能怎么办。” “你做什么了?”利彬一把捏着他的下巴,“被沈家恒那个小白脸操的还开心吧?爽吗?” 郁芩倒抽一口气,别过脸,“是你让我去的,你又怪我做什么?!” 利彬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笑起来,笑了会儿,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还嘴硬对吧?”然后在郁芩反应过来之前,他募得攥着郁芩的头发将他的脸整个翻过来,按到了镜子上,怀恨道:“你一个没用的贱人,在这耍什么脾气?” 郁芩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反抗,突然他想到什么,又全身软了下来,“利导。”他生生把那口气咽下去了,斟词酌句道,“我也很努力了,会把资金拉回来,我也想要上戏啊。” 利彬贴了过去,看着镜子里那张被按的变形的漂亮脸蛋,挑起眉:“想上戏,想演主角,这么简单?” “对不起利导,是我没用。”郁芩的声音又软了一分,虽然他并不觉得自己错在哪里,只能低三下四地求饶,“利导你给我点时间,我会把赞助拉过来,我很听话的。” “以后记住了,叫你干嘛就干嘛,别他妈用刚才这种口气跟我说话!我分分钟让你下台滚回山沟沟里去。”利彬恶狠狠地撒开了手。 郁芩被他推的一踉跄,扶了桌子才站稳了,妆造的长发都乱了,一双眸子红彤彤的,倒是更显得有几分风情。 “你家那死老太婆躺在医院等着是吗?”利彬嗤笑一声,“我知道你孝顺,不就是想要钱么?”他又温柔地给郁芩把歪了的发髻整理了一下,“只要你把那小白脸的钱拉过来,说了会给你的都会给,别急。” 郁芩最不适应这样的举动,他想回避又被抓了回去按在了桌子上。 利彬这种人渣发情不分场地,他粗糙的手贪婪地探进了繁杂华丽的汉服,纱质的衣裙一层一层的被掀起,直到露出了那双修长的腿,受不了寒气,郁芩微微颤抖了一下,他越是这样,越是激起利彬的恶趣味,他一把拉下郁芩的内裤用皮鞋踩下,解开了皮带将涨的黑紫的丑陋性器抵在郁芩的腿根磨蹭,懒洋洋地问道,“那小白脸有这样操过你吗?” 身体受过的遭遇是有记忆的,郁芩声音都是颤的,他说:“没有。” 利彬退开了一步,抽出自己的皮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他是怎么操你的?嗯?”说着,他一把抽在那浑圆挺翘的臀肉上,恶狠狠地问他,“每次都颠鸾倒凤地弄的一身痕迹,还说没有呢,贱人,叫你去拉赞助,钱到现在还没有,一看见小白脸倒骚成一摊水了,还敢说没有。” 皮带抽到肉的声音清脆刺耳,利彬像是对着什么至深的仇敌,用尽了全身的狠戾,嘴里不干不净地骂,“贱人,不要脸,上赶着故意白送给人操,就这么欠操吗?是不是觉得我没操烂你不满足?” 他捡了刁钻的角度,皮带尾抽过郁芩脆弱的会阴和囊袋,激得郁芩惨叫出声。 “说呀!”利彬恶意地低声唾骂,“贱逼,骚得人,这么操你了吗?喜欢小白脸操你吗?!” 郁芩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没一会儿布满了刺眼的红痕。 “有。”他咬着牙,在利彬不要命似得虐打下,泣声道,“可我不喜欢!” “哦?不喜欢,那你喜欢谁操你?!” “喜欢利导。”郁芩哆嗦着,气若游丝地道,“就喜欢利导。” 利彬像是满意了,随手将皮带扔在地上,金属落地哐当一声惊得郁芩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然后没有任何前兆地,那恶根狠狠地插入了郁芩的后穴,郁芩的长发被往后拽起,用力之大使得他被迫扬起脸。 像是对待个畜生一样,利彬毫无感情地冲撞起来,“贱种,记得你的本分。”他边发颠,边嘴里还咬牙切齿地骂着,下身贪得无厌地摄取着年轻娇弱的肉体,胯部撞得泛着血痕的臀肉荡起阵阵肉波,每一下都连根拔出又整个没入,抽送得又重又狠,“骚货,还是我操的你爽吧!欠操。” 后门撕裂般的疼痛,郁芩眼前发黑,他知道自己又流血了。 人后的苦,人前的尊严,羞耻、屈辱煎熬着他。 可他没有任何的办法。 只能咬着唇发出悦耳到作呕的呻吟,甚至撅起屁股晃着去应和利彬的操弄。 利彬被爽得闷哼一声,大受鼓舞似得,“骚逼,两只鸡巴都一起吃过了,还真他妈紧,天生这么骚吗?!杂种?!恩?”他掐着郁芩的头发,一手粗鲁地捏玩着他的囊袋和阴茎弄得郁芩吃痛,娇喘不止,“骚逼,今天的节目就是给你长长记性!下次不准空手而归,劳资操不死你这只贱逼。” 郁芩牙根都要咬碎了,还得汗泪聚下地认错。 这是纯粹的凌辱,很疼很疼。 但身体的疼不如内心的恨。 山沟沟里出来的他,不可能再夹着尾巴缩回去当乌龟。 前有刀山或是火海也没辙,他只有这么一副破皮囊,玩烂了只要能往前,也就值了,爬也可以。 郁芩内心苦笑着,利彬一点没说错,他就是一条贱命。 他心里流着狠毒的暗血,嘴上却不得不百般婉转地叫唤着,“好爽,好舒服,利导干死我这只贱逼吧。” 真比暗巷里的娼妇还要贱。 利彬发泄完了就开始好整以暇地穿起来自己的衣服。 郁芩撅着屁股瘫在桌上,发髻都散了,披着一肩乌黑的长发,满脸晶莹的水渍,说不清是泪还是汗,腿软的几乎要跪下来,腿间流下了暖呼呼的液体,是他淫贱的血,还有那腥臭的津液。 利彬却对他这幅狼狈至极的样子格外满意,他走过去又用手在那红肿的峃口狠狠的抠挖,惹得郁芩夹着腿求饶。 利彬才放过了他,嘴角的法令纹挤出来个弧度来,柔情蜜意地捏了捏郁芩的脸,翻来覆去看了会儿,啧啧道,“小可怜,妆都花了。” 郁芩维持着这姿势没有动,没有说话。 门开了,周顺拿着外卖走了进来,一见到这个场景惊呆了,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愣在原地。 “乖。”利彬拍了拍郁芩毫无血色的脸,“再见不到赞助,你就跟林舒一样,去吃屎吧好吗?!”他毫无顾忌地又对着那伤和淫欲遍布的臀部,抽了响亮的一巴掌,心满意足地转过身扬长而去,经过周顺时,他轻飘飘地说:“帮你芩哥好好补补妆吧,等会儿还要上场唱歌呢。” 周顺已然收拾过几次这种烂摊子,有时候是酒店,有时候是会所包厢,有时候甚至是地下车库,甚至可能是好几个人。 这次还算是好的,他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尴尬地说好。 门被掩上。 郁芩再也坚持不住往地上坠,再没有力气也不忘捞住轻盈的衣裾,怕东西沾脏了拍摄用的衣服。 他赔不起钱,也丢不起这个脸。 周顺赶紧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上前搀扶住了他。 近来节目组资金吃紧,眼看着《旋风少年》就要胎死腹中,利彬有些不择手段。 林舒已经悄然消失,而无根无基的郁芩则是已经被送上了好几拨人的床。 反过来再看季军杨天一,出身高管家庭,有人作曲作词,唱片早发了,通告不断,一副后来者翻身的状态,现在正在隔壁热闹得录节目呢。 “你干嘛一副要哭的样子?”郁芩拉着周顺的手,又将他推开,堪堪直起身子,颠三倒四地故作坚强,“我这么好笑吗?” 周顺咬着唇,眼睛都红了,他用力摇了摇头。 怎么不好笑么?郁芩笑起来。 娼妓卖身还有钱呢,他却两手空空四六不着。 真是可笑。 郁芩接过周顺低着头递过来的湿巾擦拭。 腿间泥泞,好在鄙陋之处容易遮掩。 他始终想维持表面的体面,但又弄丢了内里的尊严。 他读书不多,不想底层混迹一辈子了的家人含辛茹苦至最后。 这样让他看不起自己。 他总希望自己的境界高一点,为了今后的出人头地放弃一些可有可无的原则。 谁曾想包袱是扔不掉的,无形的负面情绪压的他夹缝难息。 不甘,仇恨,嫉妒,让他怀疑自己。 他在高低之间挣扎,与他与影相随的,是一身见不得人的伤。 如同披着人皮的一条牲畜。 他面色如常地扔了湿巾整理好衣物,端端正正地在化妆镜前坐好。 离上场的时间不多了,周顺连忙为他整理妆发。 郁芩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忽然想起沈家恒。 又沉又稳的眼神,连同白大褂的衣阙都那样的板正。 一定是有着坚定的追求和高尚的信仰。 即使与利彬那些人渣同踞一席,也不沾分毫的乌烟瘴气。 郁芩想自己这辈子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和能耐成为这样的人。 大概是不能的。 肮脏如他,神明的恩泽都洗脱不了他的罪孽。 郁芩忽然又笑了,那笑有着释然,又像是下了决心。 掀去光鲜的皮肉,刨开腐臭的烂疮。 他不也是一个有着血肉之躯,正常感情的凡人吗。 难道连成为一个凡人都没有机会吗? 演播室又恰巧传来音乐,欢悦动听,今天的综艺是喜剧型的,全世界都那么快乐。 良夜如同命运终将降临。 谁来愿意听一听阴暗里角落里压抑的,无声地抽泣。 对讲机里传来现场导播的呼声,郁芩将秀发撩到身后站了起来。 谁人也没有。 1300 虽然离春节假期还有个把礼拜,小年夜的到来多少还是带来了点欢庆的气氛,很多人都已经提前放假回家了。 林舒起得晚,早餐过后都快中午了,被家里老太和阿姨拉着,吃了灶糖又剪窗花。 两个人只口不提昨晚他发着疯跪着满地捡药丸子的事。 林舒也很是默契的配合着俩人,他第一次见给他做饭的老太太,很诚恳得夸了老太太的厨艺,又觉得老太太有点眼熟,但具体也记不清楚。 老太太说他之前在社区学院给老年人上公益音乐课的时候见过。 “还要叫你一声林老师呢。”她乐呵呵地跟林舒打招呼,“什么时候有空再去给学院上课,后来换了个老头儿教,没劲儿。好多老太们都很想念你呢。” 林舒挺意外的,有些不太好意思,说下次有机会一定去。 他向来不会拒绝,被俩人带着,倒也认认真真地剪起来,还把窗花送一些给了主屋的管家。 现代摩登风格的别墅窗上贴着红彤彤对联和窗花,真是中西合璧,矛盾又喜庆的感觉。 回到屋里,老太太们又开始包起饺子了,林舒也自然就挽起袖子说帮忙和馅儿。 结果一看旁边摆着他被半骗半哄买回来的韭菜,一时有点脸红。 “还新鲜着呢。”老太太笑说,“沈大夫说要吃的。” 他只能本着不浪费的心,说哦,好,行。 林舒用他的2G手机拍了他捏的韭菜饺子,附上“小年快乐,沈大夫”给沈家恒发了过去。 小年夜的风俗也多,自外婆过世之后,他很久没有时间,也没有刻意去过小年夜,这会儿听着两个老人聊着过去的趣事儿,和馅儿,包饺子,难得的有些感慨,反把联系李晨的事儿都抛诸脑后了。 沈家恒没有回消息,不过林舒也习惯了,他留了饺子几个放到零度保鲜等沈家恒回来吃。 医生工作忙,很多时候更是需要全神贯注,根本没有空闲看手机。 医院向来没有什么节假日气息可言,更有甚者是节假日的病人多,医护的工作越忙。 上午8点,沈家恒参与了几个医院联合举办的手术教学直播活动,与其团队在市六院手术室进行一场基础教学手术直播,本场次的点评嘉宾是业界大佬市一医院心内主任房振铭主任。 房颤射频消融,局麻,左下肢静脉穿刺介入。 沈家恒每一个动作都精确而流畅,堪称教科书般的典范,从上台到建模完成只花了12分钟,甚至没有普通医生的一半操作时间长。 原本预计2个小时也提前半小时便结束了。 虽然是一场普通基础的手术,除却自己单位的实习生搬着椅子聚在办公室一起看视频,愣是吸引了4万多来自各个城市的号人津津乐道地观摩了本次直播。 可谓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实习生小妹子满眼都是崇拜,“沈主任好帅。” “帅吧,加把油。”一个办公室的男医生玩笑说,“有机会做主任太太。”直接给俩妹子闹得羞红了脸。 直播间满屏幕的彩虹屁,俩实习生小妹子也加入了阵营: “手术精彩,配合默契”“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为德艺双馨的六院院草点赞” 直播另一端的房主任也不得不也称赞道,“非常漂亮,沈主任对术中细节把控很有经验,穿刺,置鞘,标测到消融,没有任何拖拉累赘,行云流水,值得同行们学习和体会。” 沈家恒下了主刀就在一边看主治医生做收尾。 手术结束实际已经有点晚了,沈家恒换了衣服,大步流星地去住院部每周例行的查房,在办公室先听经治医生们汇报了病史并探讨了治疗方法,又带着一行人去病房问诊查体确认方案。 碰着一些典型病人时他又问了几个实习生问题。 实习生们拿着笔记本一边记一边答。 遇到有个女学生张雪答的欠缺的,沈家恒也没有苛责,鼓励道,“你说的很好,继续说。” 张雪答完了,他才十分耐心地跟病人补充。 比起沈家恒的自然和善,实习生显得战战兢兢的,直到沈家恒走了,张雪才望着他的背影,喃喃地问护士长:“沈主任他查房一直这样呀?” 护士长笑笑。 “还以为人帅又有技术的上司都是冰山系的呢,想不到这么温柔。” 护士长问她:“你说哪一种温柔?” “就是,对我们下属呀?” “你听谁说的。”护士长呵呵笑,又煞有其事想了想:“他凶起来也很凶。” 袁主任凶是出了名的,沈家恒还会凶人吗? 张雪震惊,她是刚来不久,就开了两三次组会,还是视频会议,对温文儒雅的年轻导师好感颇高,她试探着问,“没看出来啊,有多凶啊?” 护士朝一面满头大汗补着病历的住院徐医生指,和张雪说:“你可以去问一下你师兄。” 还没机会问什么呢,很快沉浸在幻想中的女实习生就重新认识了一下沈家恒。 在其他导师一年半载才见一次面的情况下,她万万没想到才上交没几天的文献报告竟然就有回复了。 正吃着饭呢,叮一声邮箱的新邮件提示,看着发件人邮箱名字是沈家恒还挺激动。 结果一点开,洋溢的热情就洒了,张雪指着邮箱里退回来的那份被红色批注覆盖地面目全非的报告,一万个头大地问徐医生,“这让我怎么改啊?” 徐医生瞄了一眼,“不用改了。” “啊?!” “重写吧。”徐医生又沉痛万分地点了点头,“不要怀疑。” 张雪联想了一下重写的痛苦,激动的心情转眼便开始变成对专业方向的怀疑和对职业人生担忧。 “没事,长路漫漫,无尽考试。”徐医生给她夹了块鸡腿,“我们科不管是理论考试还是实践考试,只要是沈主任操持的,也都不太方便,可能是单身闲的。”他以汤作酒跟张雪碰碗,以过来人的姿态,诲人不倦道,“再接再厉吧,师妹。” 本来还在想着放假,想着自己导师的卓卓风姿,这下猝不及防地被沈家恒棉里一刀扎中心,张雪直接连胃口都没了。 因为考试和报告的事儿一顿饭吃的小姑娘食不知味,她借着还有几分钟上班的时间爬楼梯锻炼身体并且想着论文的事儿怎么整。 快到科室楼层的时候,张雪听到有人在楼梯间讲电话,她停下来,听了两秒就认出了是沈家恒,也不敢前去打扰,屏息靠墙躲着在下一层,进退两难。 沈家恒声音低低的,又是熨帖,和煦得像一壶温过的酒,也像暖阳下的风,在楼道里还算清晰的。 “我吃了糖醋里脊,白菜百叶......”“你呢?”“中午记得睡会儿,不要太久,醒了也别再贪睡。”沈家恒似乎是在安静倾听对方的说话,轻笑了声,又道,“今天晚上应该不加班,回家吃饭。”带着额外柔和耐心的语气,他说要上班了也没说再见,似乎等对方挂了电话后才缓步离开。 直到脚步声远去,张雪才敢探头去,确认人真的走了,才慢慢踏着阶梯上楼。 虽然不是故意的,但当听到张口闭口都是工作的人开始向电话那头报起今天中午吃的菜名时,张雪莫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沈家恒也就没营养的闲聊而已,啥重点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什么六院院草单身贵族,这明明已经有主了好吧,哪里还有她们的机会哦。 她立马打断自己。 对比自己年长10几岁的导师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张雪在旁边帮病人把影像片子放在灯箱上。 她忍不住又偷偷瞄了一眼沈家恒。 不得不说她导师确实是英俊的,极易打动人的。 他正微蹙着眉向病人在纸上画着图,解释其现在主动脉B型夹层介入术后的情况。 带着口罩,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虽说遮住了半边脸,却更凸显出沈家恒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眉眼,白大褂洁白板正,给人一种严谨稳重的感觉,张雪想起他刚才几乎是宠溺的语调,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而且对方这时候还在家里睡觉的话,该不会是怀孕的美妇吧? 哎,刚进来的时候听八卦说哪个哪个哪个医生玩儿的挺花的,但她导师是个例外,原来是深藏不露,心里也有点没道理的失落。 女生心不在焉地只顾在边上发着怔,直到沈家恒看着她重复问道,“张雪?”她才猛然回过了神,报告道,“是,老师。” 沈家恒敲了敲片子,抬头看着她,“你来解释一下?” 张雪看看沈家恒,看看影像,木讷地,“啊?” 沈家恒捉到了学生开小差,也没在病人面前直接说她,而是回过头自己跟病人科普,他指着画在报告背面的简易图和检查影片说,“这个血栓是我们临床主动脉夹层手术过后的假腔血栓化,他不同于一般有害的血栓,它反而是件好事,假腔的血栓化率高说明术后恢复的好,你不用担心。” 病人是从县级医院看了又来的,他听了沈家恒的解释,问说,“可当地医生说我这个血栓太大了,让我控制血压和心跳呢,说怕血栓掉下去堵住。” 张雪也有点迷糊,只见沈家恒笔又在纸上划了一圈,指出,“你的主动脉夹层手术,安放的支架只是把破口堵住了,但是夹层的血还在假腔里边,相当于血都是在死胡同里。”他看着病人不疾不徐地说,“手术封闭了破口只是治疗的开始,就是得靠这个假腔血栓化才是你治疗过程彻底愈合的标志。”他耐心地看着病人问,“明白了吗?” 病人家属还是有点担心,再三和沈家恒确认了没问题后才走了。 家属问的太多,张雪都替沈家恒感到着急,但沈家恒却没事儿人似的抬手让她叫号,期间他翻着刚才患者的资料,话是对着旁边张雪说,“文献报告你可以问一下你学姐。”他没有抬头,声音没什么情绪,“慢慢来,会有头绪的。” 张雪听着沈家恒语气平平静静,但的确是安慰的话,有些惭愧,她赶忙替沈家恒接过病人的病例,摊开,抿了抿唇,闷闷地说,“好的,老师。” 下午的专家门诊时间是1点钟到4点半,病人多,沈家恒看的仔细,5点的时候他不得不致电药房和收费窗口让他们再稍等片刻。 难得有机会跟着导师坐诊,张雪可算是体验了一次,做医生也是个体力活,她只是负责在旁边打打杂,还是能走动的,而沈家恒从1点落座后直到6点半才结束了全部的看诊,全程都没喝上几口水。 给最后一个病人开完药,沈家恒关了电脑,张雪还记挂着她糟糕的报告和下午答不出问题的尴尬,又没好意思道歉。 沈家恒看着张雪支支吾吾的样子,失笑,神色缓和对她道,“早点回去吧,报告记得本周五前提交。” 这分明是鼓励呢,张雪立马应好,同沈家恒再见。 踏出办公室门,候诊厅护士也拉了大灯回家了,冬天窗外的天早已黑透,沈家恒正打算走,忽然看见候诊室靠窗的椅子上孤零零得蜷缩着一个孩子,小小一团儿阴影。 沈家恒走了过去蹲下来轻声把小孩子唤醒,小孩子揉揉眼睛,眨巴这看着沈家恒,是个可爱的女孩,两三岁的模样,穿着厚实的花棉袄,头顶用凯蒂猫头饰抓了一个小揪儿,看见陌生医生也不哭也不闹。 沈家恒问她爸爸妈妈呢? 她奶声奶气地回答,“妈妈去买蛋糕了,她让我在这里等。” 门诊都结束了,哪会有家长让这么小的孩子独自等在这儿这么久不回来? 沈家恒问她名字。 女孩说叫小宝。 “知道妈妈的电话号码吗?” 小女孩失落,笨拙地摇摇头。 母亲没有留下只字片语,放在女孩子身边只有影像片子和病例本。 沈家恒翻阅病历,一眼就认出来她是月前由妈妈带着来就诊的幼儿,病历本上还有他的诊断和落款。 小女孩患有先天性心脏缺陷,法洛氏四联症,必须手术才能根治,而且1-2岁左右是其手术最佳时间,而这孩子明显已经拖了时间了。 当时确诊后,她的母亲哭的跟泪人一样,她还帮妈妈擦眼泪。 这么懂事的小孩。 却被无情的抛弃。 如果不是有说不出的苦衷的话,很难让人理解。 候诊室的小灯坏了几个没有修,在这暮色下散发着黯淡的光线。 独自等候的孩子,奶油蛋糕,再也不回来的妈妈。 沈家恒的思绪想起那档选秀节目,极致煽情的音乐,缓缓拉长的镜头,“就是在这里,他妈妈呀,说给他去红宝石买奶油蛋糕去,把他扔在路边坐车走了。”节目中,李晨母亲站在梧桐树 老街的一角绘声绘色地比划,“他已经第二次被扔了,哪里能不晓得,哭着追,可两条腿跑不过四个轮子。” “鞋子跑丢了一只,狠心的妈妈也没回头。” “那时,他不过是个三岁的孩子啊。” 小宝小声叫了声医生叔叔,沈家恒从回忆中回过神,恻隐之下,他单手抱起小女孩,又提起资料袋,“小宝饿了嘛?叔叔带你去吃蛋糕好吗?” 小女孩子露出难过的表情,小鹿一样的眼睛看了看沈家恒,又低下头,小手攥在一起,委屈道,“我要妈妈。” “好。”沈家恒看着孩子,说,“叔叔带小宝去找妈妈,然后吃奶油蛋糕。” 小孩子可能见惯了医生,对穿白大褂的没有一般小孩子的抵抗,委屈的小脸难得稍微舒展开来,搂住沈家恒的脖颈由他抱着走。到底小孩子心性,没一会儿又沈家恒白大褂胸前的笔吸引,伸出胖嘟嘟的小手去拿。 沈家恒笑笑,把色彩各异的笔都给了她玩儿。 门诊大厅已经熄灯没人了,孩子妈妈大概率是不会回来的。沈家恒只好把孩子抱到了住院部,上报科主任,然后联系保卫科报警。 警察和保卫科的来的很快,意思是要把孩子先带去警察局。可孩子身体不好,沈家恒觉得让她暂且在医院住着观察更合适。 这确实更合适,但是不符合规定的。 警察想要伸手去抱孩子的时候,孩子却把沈家恒的脖子搂得更紧了,怎么都不肯撒手。 警察强硬得一抱,她一下子直哭,挣扎得一张小脸都发白了,吓得众人都慌了神,沈家恒连忙接了过去安慰,幸好孩子稳住了呼吸,血色慢慢回来了,查了体,暂时没什么大事。 楼下监控也看了,这个母亲明显是有预谋的,口罩蒙着,又带了墨镜,行走路线还特地避开了监控器,给孩子看病留的名字是化名,电话还是个空号。 说不准人没找到,这病着的孩子先没了。 商量下来,还是由医院先行照看着,毕竟这女娃娃心脏病,瓷娃娃一般的,经不住任何刺激。 只是得到消息后,沈家恒立马收到袁主任的电话批斗。 “没家长,没资金,怎么收治,万一出了事儿怎么算?!” 沈家恒也没揭穿袁主任上个季度私自给一个孤寡老人垫医药费的事儿,他平铺直叙,“这孩子是我的患......” “你真是越发的出息了!”沈家恒话没说完,袁主任丹田之气透过电话响彻了整个护士台,“法洛四联,不扔儿科,不扔心胸外科,上赶你沈家恒门口扔?!” “我明天帮她申请和睦的专项医疗救助。” “你说申请就能申请到吗?”袁主任冷笑一声,吼得路过的小护士都忍不住抖了抖,“和睦是你家开的吗?!” 说是这么说,都没错。 保卫科和警察早就扔了烫手山芋,一溜烟全跑没影了,孩子嘴里含着护士给的棒棒糖,睫毛上挂着泪珠儿,攥着沈家恒的白大褂不肯撒手呢。 袁主任发了一通火,总归是不收也得收了。 通过此事后,罪魁祸首的沈家恒正式被心内科住院部的全体员工封为了袁主任的逆徒。 事情耽搁了很久,林舒看着时钟敲过8点,沈家恒果然又一次不出意外“加班”了。 住院手续办了后,沈家恒带小孩子去小卖部买了承诺好的草莓蛋糕,又去食堂买晚饭,恰好遇到了郁芩正在吧台给小护士签名。 四目相对,郁芩睨了眼挂在沈家恒怀里的孩子,将签名递还给小护士,轻轻一笑,唇红齿白的,一派风情万种,把人小护士迷得不着四六,后退一步撞到了沈家恒,忙道了声沈主任就跑。 郁芩懒散地提起打包好的饭菜向沈家恒踱步而来,“哟?”他调侃道,“沈大夫带孩子来吃饭呢?” 沈家恒对遇到郁芩完全没感到意外,没理会他的玩笑,端着餐盘指着鸡蛋羹问孩子吃不吃,孩子捏着棒棒糖乖乖点点头。 “好歹我可是你专属绯闻姘头。”郁芩说,“就只是想谢谢你帮我忙,替我妈妈安排了床位,你对我这么冷淡。” 沈家恒冷淡地说“不必了。”,不着痕迹地让开了点距离,郁芩也不介意被无视了,他靠过去,“宝宝这么大了。”他捏着小宝的手哄了哄,用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问,“林舒给你生的?” 1400 医院的大食堂虽比不上手术室的小灶,但菜色还是很齐全的,粥、饭、炒菜,馄饨、面类等应有尽有,还配备了一家卖饮料蛋糕的甜点店。 沈家恒也没什么经验,点了些小孩子看着能吃的,鸡蛋羹,香菇菜心,番茄鸡蛋汤,和一份看上去甜甜的八宝酱。 小宝一手棒棒糖,一手小奶油蛋糕靠在沈家恒怀里很乖。结账的时候,沈家恒从白大褂口袋掏出一卡通买单,对食堂阿姨说,“都打包,谢谢。” 食堂阿姨认得他,看着小不点挺新奇,问道,“沈主任,哪儿来的小娃娃呀?” 虽说才3岁,小孩子多少也懂点事儿了,沈家恒没有多说,只道,“我科里的小患者。” “哎呦,真可爱。”阿姨利落地打完包,把打包袋给沈家恒递过去,用手指挠挠小宝圆嘟嘟的小脸,“叔叔抱的好哇。”然后习惯式催婚,“沈主任什么时候结婚生娃了,肯定也是个好爸爸。” 沈家恒接过打包袋,一笑而过。 郁芩拙劣的打趣自然没有得到回应,也不觉得尴尬,继续跟着人,和正趴在沈家恒肩膀上的小毛头做鬼脸,逗得小宝一脸天真的笑。 沈家恒看了郁芩一眼,阻止了他继续撒痴。 郁芩对着小宝吐了吐舌头,无奈地闭嘴。 法洛四联症是一中复杂性的先天心脏病,治疗上不能用微创介入手术来治疗,以开胸手术为根治手术,再或者是一些姑息性手术暂时性治疗。 只是检查下来小宝的病在法洛四联症中不算太严重,除了病历上之前的一次发病,经过治疗后,目前病情暂时算稳定,因此几个科室商量下来,并没有把她送去别院的弃儿专房,而是先在心内科住下来,一边等警察那里的消息。 这么个小宝宝的到来也给医护们,特别是实习生带来了一个额外的功课,哄娃,陪玩还得随时更进她的病情。 几个关联科室讨论的时候,最先发现并且建议留下孩子的沈家恒还跑到外间接电话。 交接完,散会时,袁主任习惯性皱着眉瞥了沈家恒一眼就走了。 一句话没说,但主任的刀子全在眼神里了。 小宝已经和护士台的小护士的很开心了,她看见一群医生离开,眼尖的从里边认出了沈家恒。 护士牵着她过去,沈家恒在她面前蹲下来,“小宝。”问她,“蛋糕好吃吗?” 女孩子点点头,说好吃的。 护士也笑,“小宝吃饭也很乖,吃的很好。” 沈家恒摸了摸她的头,“那就好,要好好吃饭,身体才好得快。” 听到夸奖小孩子也很开心,只不过她又歪过头,“妈妈什么时候来?”她说,“叔叔,我想妈妈了。” 沈家恒想了想,道,“小宝身体还没好,妈妈工作很忙就回家了,如果小宝听医生护士的话先住在医院,医生护士会陪着你的,等小宝身体好了,妈妈就会来接你的。” “爸爸说看病病要很多钱,说我的病看不好,也不让妈妈带我来医院。”这时小孩子突然说,小孩子语气很是委屈,湿漉漉的眼睛盯着沈家恒看,“叔叔,我住在这里要很多很多钱吗?” 她眼里透着担心,小小年纪也好似懂得钱是个天大的压力。 “怎么会呢?不用很多钱。”沈家恒轻笑,他揉揉小孩子的小脸蛋,“小宝只要乖乖地吃药打针,不哭不闹,病肯定会好的,等你病好了,医生叔叔就打电话给妈妈,让她来接你回家好吗?” 小宝眼圈红红的,但忍住了,她拽着沈家恒的手,轻轻哽咽,“好,叔叔一定要和妈妈说,我会乖的,让她不要忘记来接我。” 沈家恒也要下班了,他站起来和小孩子再见。 小孩子却依依不舍,像他是和妈妈唯一的联系一样,抓着他不肯放。 护士眼里都是不忍心,把她抱了起来,只能安慰一般的轻抚她瘦小的背脊,又握着她的小手和沈家恒道别,“叔叔要去和妈妈打电话说小宝很乖地在医院听话治疗咯。叔叔明天再来看小宝,小宝也要睡觉觉咯,我们和叔叔再见好吗?” 小宝才闷闷地说了声再见,又补充,“叔叔一定要和妈妈说哦。” 沈家恒道了声好。 虽说医护禁止共情太过,但遇到这种事儿谁心里都不是个滋味儿。 在一边看热闹的郁芩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他也留了下来了会儿才去肝胆外科的住院部陪自己的母亲聊了会儿。 走的时候在电梯里他恰好又碰到了沈家恒。 他已经换下了白大褂,深灰色休闲大衣,黑色高领羊绒毛衣,身上带着浅浅淡淡的香气,分不明白是木质还是中草药特有的味道,跟本人一样,特有的能够让人心沉淀下来的味道。 沈家恒看见郁芩点头示意,问了郁芩几楼,他说B1楼,他按了B1楼又按下了1楼。 狭窄的电梯里就俩个人,不说点什么也怪可惜的,自从那天郁芩拒绝了沈家恒之后,他们俩没私底下再见过面。 郁芩不想知道沈家恒在私底下是如何将他的隐私和关系网调查的如何透彻的。 他只记得自己跪着跟利彬毫无尊严的乞讨,却只换来了几张可怜的钞票和一顿恶毒的嘲讽。 而沈家恒默不作声地在他们母子最为难的时刻,向他递出了援手,即便在他一句话都没透露的情况下。 很多事情就在那一刻彻底变了。 郁芩站在沈家恒身后,问道,“沈大夫,一般面对小宝这样被扔在医院的孩子,医院最后怎么处理呢?” 电梯在7楼停下,进来了几个人,其中有护士跟沈家恒问好,“沈主任才回家呢?” 沈家恒道是。 电梯屏幕上的数字走走停停,他平静地复述,“有可能会交给附属医院专门的弃儿病房,然后转去福利院。” “哦,那如果,我说如果有人想领养,会成功吗?” 郁芩其实也挺好奇沈家恒为何那么坚定地就留下了小宝,难不成他真的是这样一个白衣天使,那真的太便宜林舒了。 沈家恒没看他,盯着电梯上变化的数字道,“那要看具体情况。” “你怎么这么敷衍,我虽然穿着衣服,但又没带录音笔。”虽然实在是敷衍,但郁芩却没放在心上,笑了,乘电梯打开,其他人走出去关上门的间隙,他若无其事,但轻而快得叙述,“6号,利彬已经和M集团注资方约好了,这次利彬会带货赴公海邮轮宴,第二场会上及笄舞勺,人都齐着。利彬也邀请你了吧?” 这会儿电梯里又只剩下两个人,郁芩又无厘头一般地刺探沈家恒:“沈大夫舍得本钱。我也可惜我的男一号呀。但不过要是M集团这次赔钱可会不会连累到你哦?” M集团明面上是沈家恒通过私人交情拉拢过来注资《旋风少年》的资本,还特指了郁芩为男一号,这次李彬不出意外肯定要进笼子了,剧肯定是要翻的。 沈家恒没有拆穿M集团从来不做亏本买卖,他也猜测郁芩一类的底层不知道合同底细,只模棱两可说,“买卖原本就没有绝对的赚赔输赢。” 郁芩又轻轻笑了下,如果所有关系都是买卖的话,他和沈家恒之间的买卖是不是四舍五入可以算作是共赢呢? 他实际知道沈家恒夜宴肯定不会露面,就像是他对他坦白一切时也是通过那个匿名的海外电话,而且接电话的也不是沈家恒。他内心也不想沈家恒来,只是仍旧带着惋惜,自顾自道,“我还期待沈大夫带着柳叶刀闪亮登场呢,我怕是失望了。” 沈家恒忽略了他的演技,“你只管做好你自己就行。” 这时电梯叮一声开了门,一直半真半假的郁芩才有了真情绪,他脱口问出,“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沈家恒不知道要同面前这个可怜又可恨的人说什么,他看了他一眼就离开了,没留下什么话,只余个背影。 郁芩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沈家恒说出什么样的答案,这个人给了他那么一点点温暖,虽然带着目的,但始终是暖的。他看着沈家恒好像宽厚,又好像有看惯一切后冷漠的背影缓缓消失在阖上的电梯门之间,心里有些落寞地发沉。 其实自己也可以和林舒一样吗?但他也没有那个机会。 不禁悲从心中生。 但他不后悔。 走出医院大门,天空正飘着蒙蒙细雨,F大附属市六医院的铭牌倒影在湖面,在这暗淡的暮色格外的醒目。 住院部急诊部的灯火通明,这里的每个夜晚都是不眠之夜,聚集了所有的真假,悲欢,离合。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手机,按下一串数字,电话响了三声,他就挂断了,拔了电话卡,然后将手机直接扔进了湖水中。 咚一声溅起阵阵涟漪,然后缓缓消逝不见,一切归于静寂,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也没有落下痕迹。 120救护车闪着灯从身边经过,沈家恒回过头来,只身迈入了这一片朦胧的雨幕之中。 15:00 谁也没能料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毕竟从急诊转过来的林舒一直都是安分服帖的病美人一枚,按理说镇定剂的量放一般人够睡上6-8个小时的,可病人不但2个多小时就醒了,还跑了。 沈家明不知道六院的管理怎么做的,“这都几点了,我打电话让人去问问清楚。”他拉顾与南回床上,“都双身子的人了,赶紧休息,别乱折腾。” 顾与南想起来什么,又被按回去,沈家明说,“放心睡,有我呢。” “那你别弄得风声太大,找到人就行,家恒不喜欢被太多人知道。” “从小事儿多。” 顾与南听着他墨迹就烦,作势要掀被子,又被沈家明按住了。 沈家明即刻投降:“我错了,老婆,我这就安排人去找,你睡吧睡吧,我求你。” 他转身就一个电话拨了和沈家恒确认情况,派人去现场找,另留了在家里几个待命。 院子里一片寂静,沈家明驻足在落地窗前,咂摸向来对他冷淡不已的弟弟明显不耐的语气。 作为次子的沈家恒完全不像他。 不声色犬马,不抽烟不喝酒,从小到大连个正经点的叛逆期都没有,堪称别人家孩子的典型,他以为沈家恒拒绝了花瓶、富二代、艺术家......好歹会找一个不食人间烟火,高学历,玲珑剔透的人,可偏偏找了个看上去不太靠谱的小明星...... 还为这失身的小明星向自己服软,大动干戈。 沈家明觉得有意思。 林舒是吓醒的,迷茫间,有医生,有护士的模糊的影子围着他转,说着他听不懂的话,直觉告诉他在六院,乍一眼突然瞧见沈家恒的诊室门外有不怀好意的人正在往里偷窥。 他猛地倒抽了一口气,睁开眼睛后还是心慌不已,才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房间里,暖黄色的壁灯,他抬手遮光,手臂上还留着点滴的针管。 白色床褥白色的墙,墙腰还有两横熟悉的温馨浅蓝色的条纹点缀。 家里人竟然将他送到六院来了。 特需病房入住率不高,恰好也没有重症,这点病人大多都睡了。 小护士查完房正戴着只蓝牙耳机在看视频,没注意走廊尽头的门开了又关。 走出住院部,林舒一路不停,他只顾着固执地往人少的地方躲,始终没发现自己的手背的点滴的小伤口在渗血。 天空飘着细雨,门诊大厅的灯都灭了,门也落了锁,他毫无头绪地望着檐外,只鲜少有人到正门口得停车场来取车。 他拦下一位路人,借了电话拨给正在特需发飙的沈家恒,电话接通的很快。 林舒刚喂了一声,还没自报家门,对面就辨认出了他的声音,沈家恒开门见山得问,“你在哪?” “我在门诊。”林舒环顾了一周,冷风一吹,他声音都在微微颤抖,“1号楼大门口的,花坛那里。” 沈家恒根本不问林舒为什么突然跑了,冷静嘱咐,“你别动,就在那里原地等我,我马上过去。”他转身对忙碌的护士台匆匆说了句,别找了,人已经找到了,便脚下带风似的往电梯间去。 本来无头苍蝇一样找人的护士松了口气,但值班医生却知道这种病人虽然表面上检测的指标都正常,隐藏忧患还是有的,追过去要跟沈家恒一起去,多个帮手好做事。 “不必了。”沈家恒低垂着眉眼,婉拒道,“回自己岗位去吧。” 值班医生尴尬地看着面前的电梯被关上了,在这句话里咀嚼出责怪的潜台词,黑着脸回了病房。 几个人对于沈家恒,一个新进中层干部为了一个小明星,跨科室对她们甩脸子的这件事都觉得冤枉透顶,病人四肢健全,挑着深夜没人注意,偷摸溜出去,怪谁? 再者抑郁症患者也最好送去专科医院,在他们这儿虽说可以暂时收着,到底也是不对口,谁知道他病的程度是不是他们一般人能负担的。 最后有人还是把话题回到了明星的身份上来,“有明星光圈到底是不一样。两主任给亲自站台陪护呢。” “明星就是事儿多,咱们可比他们更累死累活,哪里有时间抑郁。”“不知道啥门路。”“前面不是他还有塌方的照片门事件。”“早就是三流明星了吧?” “这都过去多久了,你们不看娱乐版新闻的?”一开始就认出林舒的小护士说,“最近林舒因为裴秀之又火了你们不知道吗?” 众人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她和林舒有啥关系吗?” “裴秀之是林舒选秀的导师呀!”说道这小护士就来劲儿了,“不过她挺敢的,新专辑获奖的几首歌,词曲都是林舒,前面扫荡了华语歌坛的奖项,都火炸圈了,采访的时候,她还说了,林舒是她见过最纯粹的人,明摆着林舒是被势力陷害的嘛!” “这么黑暗的嘛?”众人啧啧道。 “具体不清楚,但网上确实在传音乐才子被网暴的事。不过没有任何林舒本人的消息,完全失踪一样。”小护士长叹一口气,“没想到在自家门口遇到他了,原来是生病了。”她说,“其实这真的说不准真假。” 一群人沉默了,都不是一个圈子的,好几个都没关注这些八卦,有人这么一说,风向就转为愤愤不平了。 “人倒是好看的,可惜了。”“哦,瘦得,一看就知道病了。” “额,艺术家?确实多愁善感。”之前在顾与南监考一般的眼神下给林舒扎针的护士延迟了几秒,她扼腕道,“不知有没有机会再合影。” “合影?”值班医生默默地敲了敲病历本说:“你可以试着问一下顾主任,说不准还有机会?” 一提起顾与南,大家都默契地各自散了。 他的八卦可不兴吃。 期待这个不稳定份子赶紧办理手续离远点儿吧,再不然去神经内科也好。 林舒在大门口的昏暗处抱膝坐着,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下意识第一时间掀了被子从病房逃离。 身体里还有镇静剂的效果,整个人都好像不是自己的,动作不停使唤的迟钝。 他等了会儿,手脚被冬夜的风雨冻的麻木发疼,没等到沈家恒,倒是等来了医院警务室出来找人的民警汪灏。 汪灏撑着伞,手里对讲机电台里保卫科还在牢骚得:“特需说要找的那个患者描述如下,男性,29岁,175公分,卡通居家服......跑就跑了呗,每天跑回家的患者多了,汪警官你也别太当真,大半夜黑乎乎的往哪里找…….” “好的。”汪灏漫无目的地巡视,“我先转一圈,有消息互通有无。”然后他的视线晃到了大门角落。 夜暮沉沉,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毫无攻击性,花坛里昏暗的灯光只捕捉到了他的侧脸,肤色惊人的白,淋了雨的面容更仿佛有种难以言喻的光晕,梦一样。 卡通居家服。 伞面还落着雨声,汪灏思绪飘远了。 没有任何怀疑的,他就知道这是要他找的那个人,名字太多了,他没记住,一见本人,汪灏就反应过来了,实际他们见过面,两三个月前,在辖区派出所,一位少女非法入室,他当时也不是负责人,没太留意,过了就忘了,没想到又再次见面了。 而林舒还是和上次一样,病得不能自己的样子。 汪灏站定,和善而公式化地朝着他问道,“你好,这位先生,请问需要帮助吗?” 林舒寻着声儿抬起头,他没料到竟然是个民警,本来就十分在意旁人的眼光,更不愿意同警察交流,他摇头拒绝。 汪灏也看出来他情绪异常,医院里么,什么不顺心的都有,他怕把人吓跑,原地不动,又不免放轻了声音问道,“你不用害怕,我是医院警务室值班民警汪灏,可以帮你联系医生或者家人。” 他语气诚稳,配上制服更能取得人的安全感,但面前的人还是有些抗拒地说不用了,开口声音又轻又哑,状态不好。 汪灏没有意外,林舒看上去就是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的那种人,乖乖的,可怜的。 汪灏觉得放他一个病人在这不安全也不负责,可无论他再怎么劝说,对面的人索性不说话了。 路上又有三三两两人匆忙擦肩而过,有些好奇地看向这里。 林舒就那么微微低着头僵持着,像是把自己包裹进壳子里。 习惯强制性质工作的汪灏头一遭遇到这种棘手的事,正思考着还是商量把他送回病房妥当,才上前一步,突然被人轻和却不容置喙得给挡了回来。 他刚想发作,就对上一双澄静的眸子。 “汪警官吗?”沈家恒黑色的高领薄羊绒外就一件深灰色衬衣,连外套都没顾得上披,“你好,我是心内科沈家恒。”他和汪灏握手,并递上自己自己的胸卡,“这位先生是我的患者,辛苦汪警官大晚上的帮我们找人。” 汪灏颇为诧异对方叫得出自己的名字,迟疑道,“你们这是?” 沈家恒见到人这时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宽慰似的看了林舒一眼,向汪灏简单解释情况。 林舒并不太好,他从病床上逃出来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不真切的棉花里,唯一的理智都用在打那通电话了。 再次听见沈家恒的声音,如同隔了整个世纪,他的目光安静地黏在和汪灏交谈的沈家恒身上,又觉得太直白,忙不迭低下头来。 本来就医院科室自己的事,汪灏一个外人也不便多插手,只是临走又看了林舒一眼,再次确认不需要搭把手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林舒被冻的无意识地打着寒颤,凌乱的刘海半遮着眉眼,面前的景象是花的,直到民警走远了,他都不敢抬头。 怕被人认出来,又怕沈家恒担心,但他实际做出来的事情。 像一个失心疯,真正的精神病。 “过来。”沈家恒俯下身向林舒伸手,之前的担忧早已不着痕迹,开口时声音又低又轻的,没有责怪也没有生气,反而是一派轻松寻常的语气,问,“躲什么呢?” 林舒没听清,他迷茫地看着沈家恒,一股细细密密地,像针脚一样说不清的难受的情绪慢慢爬过心脏,但又因为用了药的缘故,起于内心的波澜,归于精神的混沌,无法思考,这体验感很差。 烦闷不得中生出拒绝的念头来,林舒往头上的红外线探头看了一眼,再回头时一个晕眩,没能站起来,反而一屁股又坐回台阶上了。 沈家恒好气又好笑,百般无奈下去拉他的手,说,“我抱你。” “别。”林舒躲开了,整个人软绵绵的,想的太多,神经质且局促地说,“在医院,有监控。” 神志不清的时候还想着掩盖两个人的关系。 沈家恒顿了一秒,想起顾与南在电话里说的话,急诊的时候林舒死死地扯着值班医生的衣角颠三倒四地问对方是不是知道了,上下联系,他几乎肯定是李晨的一通电话导致林舒发病。 百密终有一疏。 可是他没拆穿这些弯弯绕绕,露出了个温和包容的笑容,“好,我不抱你,你在这里待着,我去开车。”他说着,把林舒毛茸茸的居家服的帽子给他套上了,“5分钟。” 林舒瘦但也不矮,沈家恒硬生生把人抱起来整个塞进后排,帮他褪下湿掉的鞋子,露出的脚关节凌厉,毫无血色,沈家恒皱眉取了备用的小毯子把那双冰冷的脚严实地裹了起来。 “我......就这样直接回家。”林舒配合着蜷成一团,接过沈家恒递来的抱枕,迟疑道,“没关系吗?” 到底还有点自觉,知道未遵医嘱擅自离院是不对的。 “当然有关系,明天查房,他们正好能上上一课,不应该疏忽病患管理。”沈家恒启动车子,直视前方平平淡淡地说,“特需病房收费这么高,连基本管理制度都没有落实,名不副实,扣奖金。” “这么严重???”医院的制度林舒不清楚,但他知道上级想克扣下级工资太容易了,千万种方式和理由,他眉头拧成一条线,问道,“扣多少呀?” “按责任。每人300~500。” “......”林舒想了想,支撑起身子,为难道,“那不然你送我回去医院,你自己回家吧。” 与此同时,特需部接连被自己家主任和顾与南的电话炸得惴惴不安,最后责任医生不得不亲自寻着出来门诊想看看情况,结果恰恰碰到沈家恒那辆车牌AM9999黑色沃尔沃开出院门,他赶紧对着那一对尾灯挥手,然而这位天煞的主任却没停下来的意思。 “晚了。”车子的隔音效果做的不错,外面的声音被隔绝的良好,沈家恒看着反光镜,视若无睹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跟林舒说,“让他们扣。” “算了,你送我回去吧。这样不好。” “不回。” “你......你升官了就......”被拒绝的林舒呐呐道,“就变坏了。” “监督制度落实并及时反馈纠错。”沈家恒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有什么问题。” “......”林舒被这么一打岔,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才能批判这个人的恶劣趣味,没注意之下,自己本来很紧张的神经倒是转移了些注意力。 沈家恒一脚油门拐出医院,任由年轻的责任医生追赶不及,徒劳得在门口原地跺脚。 “骗你的。”他从后视镜看了欲言又止的林舒一眼,没绷住,道,“家里联系过科室了。” “......”林舒不敢置信,沈家恒忙了一整天,半夜下班家都没回又来收拾自己的残局,竟还有心思跟他闹,他躺下来,忍着头晕眼眩,叹了口气重复道,“变坏了。” 沈家恒只是笑。 这一遭医院去得身不由己,回得任性,等到家几乎脱力。两人轻手轻脚地进门,老太太已经披着衣服在厅里等着了,电梯门一开,她便迎上来帮忙搀起了林舒,关切着问情况。 林舒不必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脸色肯定不好,面对老人的关心有些无所适从。 沈家恒扶着林舒,接话回都好呢。 老人点点头,还是牵挂,支开沈家恒去吃宵夜又让他去给林舒端参汤,她陪着。 林舒自顾不暇,可又不是个懂拒绝好意的,只不停抱歉,说吓着老人了,耽误老人休息。 老太太才不在意,她多许关切,安慰了会儿,起手搭上林舒的手腕,切着脉,说,“这点儿小情绪算不得什么,等下喝点奶奶炖的安神参汤蒙头睡一觉就好。” “费心了。”林舒并不知道这奶奶是谁,只知道这个做饭的老太太懂中医,十分耐心配合她换手看脉,称呼上也随着亲切起来,“我没什么事,奶奶您放心吧。” “好孩子,奶奶知道,年轻人恢复快着呢,没事儿。”老太太很是感慨,握着他的手,拍了拍,和蔼道,“小病消灾,奶奶明天给你做好吃的,把这次欠得都给补回来。” “好,谢谢奶奶,您做的饭特别好吃。”林舒原对自己的失态有些愧疚,看着老太太慈眉善目的关心,心里不乏感动,“真的。”他缓缓道,“我早被您喂胖啦。” 老太太也不计较林舒哄她的成分,肯定道,“吃好睡好,再大事儿咱都不怕。” 林舒道,是,好。 沈家恒囫囵喝了点儿粥就拿着暖呼呼的参汤回来了,上来就看见一老一小真情实意地拉着手,笑着调侃道,“几点了,都不休息了?” 老太太埋怨,接过参汤,不顾林舒推托,得非像带孩子一样一勺一勺给人喂完了才算数,“这是安神的,很有用。”她对林舒道,“明天奶奶帮你刮痧,保证你神清气爽。” 林舒点点头,说,“好的,奶奶。”想起沈家恒是西医,可能不信这个,旁佐道,“刮痧,我小时候还替我外婆刮痧呢,精神会好点。” 一个敢提议,一个敢答应。 沈家恒不发表意见。 老太太认可地颔首,也不恋着唠嗑,紧要道是别过。 “一家子医生,倒把个大小伙养得这样。”老太太端着空碗出来,同送她的沈家恒说着林舒细而无力的脉象,“那些西药副作用大,你倒好,也不想办法,让南南往得劲儿开。我猜他目涩耳鸣,夜寐不宁。他难受你就替他多按按。”她抬手在孙子身上比划着说,“喏,眼周,肩颈的穴位,让他尽量好睡点儿。” 她絮叨着,忽然神色复杂地收手,上下打量起这个总是不动声色的小孙子,审视的目光好像要将他盯出个洞来。 沈家恒打断她,说知错了,以后会更上心。 老太太意有所指地看着他,“你别重蹈覆辙学沈家明那个德行,损人不利己,徒增烦恼。” “不敢。” “沈家明和你师兄即是都回来了,你也不必藏着掖着太过,对林舒没好处。今天也碰到了,正式见见,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吧。” “太晚了,早点去看着人家吧。”老太太不予他多说,只催他赶紧回房去,“就明天了。” 沈家恒无奈得摇头。 本来人就难受,该是要早睡的,可林舒却坚持要洗澡,沈家恒有洁癖,林舒跟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单手撑着墙打开了水阀。 热水一淋下来,带走了灰扑扑的一天,好似也连带着减轻了点儿难受。 再倒到枕头上,似乎最后一丝力气都用尽了。 时钟敲过零点,雨停了,夜神人静正好是酣睡时。 林舒偏生头痛欲裂,睡不着。 他在黑暗中紧闭双眼一动不动,睡的很安详一样。 哪怕药物的麻痹和情绪的起伏互相压制着,就连缓缓吐出的呼吸都又烫又痛,如芒在背一样难熬。 他安慰自己没有关系,他早已是个装睡的高手。 明明没有动弹一下,沈家恒却醒了,他伸出手去探林舒额头温度,没有发烧,将人揽近了,轻轻替他揉按后颈和额侧,感到怀里的人蜷缩着的姿势明显有些僵硬,他带着半睡半醒的鼻音问:“睡不着?哪里不舒服?” 林舒闭上眼,将脸往熊猫玩偶里边埋,否认,“没有。” 沈家恒就像明察细微的大夫,看破患者所有想要掩饰的病症,他将林舒从煎熬的深渊里捞了出来,抱孩子一样用被子掖好了,让他整个面朝自己趴在肩头,靠坐在自己怀里,宠溺地轻轻晃着,手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心,“靠着我,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房间里没开灯,月色透过纱窗在塌前的铺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这样的姿势让烧心的感觉一下子舒缓不少,林舒嗯了一声,温顺地靠在爱人比银河还要温柔的怀抱里。 几乎漫长的空旷中,心被陈杂的滋味塞地满满的,直到眼尾憋的发红。 哽在喉咙的亏欠没说出口,滚烫的眼泪却先一步滑进沈家恒的脖颈。 “这么爱哭。”沈家恒轻轻拍着林舒的背,言语带着笑意,胸膛震动,“梨花带雨。” 林舒抽噎了一声,哑着说了对不起,轻到几乎听不见。 沈家恒知道林舒的性子,不把话说明白了,今晚指定又得失眠,引导着问他,“为什么道歉?” 那可太多了,生病,表哥诬陷,发神经逃跑,一桩桩一件件都是。 说不过来,也说不出口。 林舒将泪水蹭在沈家恒的肩膀上,半响没有回答,沈家恒很有耐心地抱着他,轻轻颠了颠腿,哄着,“好了,好了,乖。” 缓了许久,林舒才道,“利彬知道你了,他为难你了......” “没有。”沈家恒就知道他要说这个,避重就轻,“替老人做手术,他不知道我。” 林舒不信。 沈家恒笑,顺了顺林舒的头发,滴水不漏地解释,“他找的袁主任,但主任没空,退而求其次罢了。” 这原也是实话,利彬却是先中意的袁主任,但后者不恰时,经人介绍的沈家恒。 林舒咬着唇,难得坚持着反驳,“你骗我。” “不骗你。” “你骗我……” 沈家恒像被缠得失笑了,捏起林舒的下巴与他在月色下对视,“不骗你。他不知道我,也没有威胁我。”他说,“真的。” 林舒再三确认,沈家恒仍未有松动,对答如流,毫无破绽。 “你不要生气,也别去找他,我怎么样都好,我可以乖乖躲起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可牵涉到你就不行。”林舒恳切地看着沈家恒,他是他的底线,是他的一切,他小心小心地待他,在外面连手都不敢明目张胆地牵,又怎么能让利彬那种无赖染指半分,说到这,他落下泪来,近乎哀求道,“你知道了没?” “好,我答应你。”沈家恒用手指仔细地揩去林舒的泪痕,“除了复诊就事论事,不多说一句话。”他掐着话头,半真半假地转移内容,“李晨也会帮你监督,他和你说什么了?” 一想到李晨,林舒就没办法再和沈家恒对视了,一口气说完心里的恐惧的他轻喘着趴回沈家恒肩膀,叹气,“举报你收红包。” 沈家恒笑了,指腹摩挲着林舒洁白又柔软的耳垂,“举报没成功。” 林舒百般滋味,可即使自己臆想过度,亦或是亲戚上门添堵,沈家恒从始至终都大度温和地包容着他,什么都能轻拿轻放。 心里的石头轻轻落下,又缓缓荡起酸软的涟漪,林舒忏悔复盘说自己今天不该乱跑,“对不起,是我太害怕了,我病了。”他吞咽着苦涩,仿若叹息,“我......就怕影响到你......” 事实上已经影响了,害沈家恒和他一起颠沛流离,东躲西藏,他焦灼惭愧。 沈家恒吻他的发,说不怕,说他这样已经很好,玩笑他,“你可以像我师母一样,洗手作羹汤。” “谁要做你的全职太太。” 林舒看着他,又发现自己被误导了,别过脸去难为情。 “好了,好了,不开你玩笑。”沈家恒的手掌贴着他脊背轻轻拍着,柔声说,“工作的事,等你好了再说,社区学院的阿姨叔叔们都想要你回去教他们唱歌呢。” 林舒只顾埋着脸,恹恹的,不说话,隔了一会儿他才问,“我不是唱歌的明星了,他们还会喜欢我吗?” 不久前林舒的姨妈和李晨曾也跟着一起扬眉吐气,连超市里买个菜都要抬起头指着电视机里的广告骄傲说那是她外甥,然而事情发生后他成了过街老鼠,他们跟着抬不起头,保不齐老人家也不喜欢他。 “当然会,你看老太太多喜欢你。不过,你愿意待在家只唱给我一个人听的话,那最好。”沈家恒笑笑,把被子往林舒身上掖,想了想,说着,“以前太忙,聚不到一起。现在回家就能看到你在等我,真的很好。”他拥着人缓缓晃了晃,补充道,“真的。有时候加班回来,抱抱你,就能充满电。” 林舒不知道病得迷迷糊糊的还怎么给对方充电。 沈家恒佯作吃醋,看不得林舒工作到很晚被粉丝堆贴着合照签名,说当时就想把他逮回来藏起来,又夸林舒为自己谱的曲子很受欢迎,填的词也太可怜了,问他就这么喜欢他吗? 沈家恒低声说话的声音带着魔力,气息挠过耳畔时痒痒的,林舒被晃的昏昏沉沉的,心也跟着缓解的身体是平静了下来,半阖着眼睛喃喃,“嗯。” 喜欢的。 沈家恒诉说着以前的往事,手有规律地抚着林舒的背,说他曾独自跑到老宅去生闷气,根本不知道沈家恒守着门外,夏夜里的昙花开了又谢,都没见这个负心汉推出门来看一眼。 那爱抚的手不轻不重地,一下下叩着,让林舒从忧愁和焦虑中脱离,忘记了那些折磨人的烦恼,沈家恒问他有多喜欢他,林舒都没答上来。 沈家恒轻笑一声,小心得扶他躺了回去,他悄悄吻过茉莉花似的洁白耳垂,耳垂后面的红色小痣,俏皮多情。 林舒迷迷糊糊得嘤咛一声,扛不住疲倦,睡着了,在隐隐约约的梦境中回到了过去。 夏天的阳光很耀眼,满墙粉白色的蔷薇开得正好,他在熟悉的街角周转寻觅,清风入怀,他蓦然回首,那人踏过时光漫步走进他身边,那一瞬间空落落的心满了,沿途的风景连带着抹上了爱情里最温柔的色彩。 梦太美好,抚平了他的眉头,紧张的情绪在朦胧的歌声里得以松懈。 那年轻男声反复缱绻地唱着: 我们之间的回忆 全部都小心地收集回忆 ...... 我总是偷偷地哭泣 像倦鸟失了归期 ...... 喜欢又不敢爱 ...... 晨星跌落进云层,2月6日东方的天空已然微微可见有鱼肚白,港湾的船艇收齐锚追着初生的朝阳,向世界另一边未知晴雨的海域远航。 沈家恒没有睡,望着窗外的晨昼交替时的万变风云,脸上的笑意却早已不复再见。 1600 120救护车来的很快,问起去哪儿的时候,陪同的家属二话没说就指了六院。 林舒记不起自己是如何被送到急诊的,无法控制的精神崩溃,心悸、震颤到解体一般的麻木晕眩,最后他整个人都处于半昏迷状态任人摆布。 挂号就诊,值班医生查体,护士看到林舒,眼睛都亮了,“这......”她小声跟医生说,“这是明星吧?” 值班医生皱着眉头,还没来得及问。 家属就自说自话报起来病史了,“病人无基础病,无器质性病变,情绪低落,抑郁伴焦虑8个月,用药为艾司西酞普兰、阿普唑仑,劳拉西泮以及右佐匹克隆改善焦虑以及睡眠障碍,情感反应协调,未有错觉,幻觉及感知觉综合障碍,思维连贯。”他快速且有条不紊地补充道,“半小时前系惊恐症发作。” “......”值班的小医生正想嘀咕这又是哪位喜欢百度上面学知识的,一回头,竟然是自家神经内科的副主任就怔住了,“顾主任,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顾与南没唠嗑的闲情,示意他赶紧查体下诊断。 护士把眼神从林舒身上收了回来,因为自己的八卦有点尴尬,下意识得去撩了下从燕尾帽中掉下来的一缕头发。 “顾主任您同患者是......?” “嗯。”顾与南说,“患者林舒,我是他的主治。” 急诊应付的抑郁症发作的患者也不少,又有患者的主治在,省去了很多繁枝细节,在查体和了解既往病历过后,值班医生迅速地下了检查单子。 沈家恒半路接到消息掉头回到医院,顾与南已经轻车熟路地将林舒从急诊转进了特需。 晚上的住院大楼寂寥安静,特需病房相对于急诊人多眼杂而言私密性和舒适性都好了很多。 入住明星已经算新鲜,护士推着医疗小推车进来,发现陪同的顾与南,这位本来应该在国外“进修”啊,目光中的错愕一闪而过,忙打了声招呼。 顾与南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在顾与南的注视下,值班的小护士小心翼翼地握起林舒瘦白修长的手绑了压脉带,诚惶诚恐地替人扎上针又轻手轻脚地放了回去,特别仔细。 离开前,小护士还是忍不住看了林舒一眼,他黑色的短发有些长了,散落在白色的枕头上,阖着眸子昏昏沉沉地卧着,特需病房的灯光将他的侧颜镀上了一层金黄,不得不说明星和普通人在颜值上还是有绝对的壁垒。 即便是病成这样,五官却依然清隽俊秀,浓密纤长的睫毛拧成一股好看的线,特别漂亮,耽在这病榻上,又让人心疼。 明星的待遇和常人自然是不一样的,小护士扎完针回到护士台,同事就很兴奋地告诉她,“刚才心内的沈副主任也来了,冲着选秀明星去的。” 还沉浸在神内冰雪王子顾与南和堕落明星林舒的双重花容月貌里的小护士啊?了一声,心想焦虑症还要心内科上场吗? “我们特需到底不一样了一次。帅哥都来开会啦!”同事笑着咬耳朵,“刚才那明星的金主我都看见了,虽然年纪有点大了,但是个混血呢!那气质......跟个什么似的。” 同事讲到一半徒然地降低声音闭嘴了,低下头肉眼可见地假装忙了起来。 值班小护士还奇怪她同事怎么那么能八卦呢,金主俩字是写脸上的吗?就听值班医生叫了声沈主任。 小护士几乎一下子就注意到沈家恒边上的那位明星的“金主”了,毕竟混血的样貌向来引人注目。 那是混血特有的立体的脸部轮廓,刀刻般深邃而分明的五官,剪裁合体的套装将他身形线条都衬托地极为完美,笔挺西裤包裹着修长的腿,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 即便有点年岁了,可在六院院草沈家恒身边也没被比下去,步履从容,风度翩翩。 为了介绍新的家庭成员也算是几近周折,但兄弟俩都没料到是以这种方式见面的,什么事情都堆在一起,在无人的转角站定了,沈家恒道了声谢,沉吟片刻,心情说不上好。 “自家人谈什么谢。”沈家明却倒泰然和煦的样子,“你或许可以考虑把他送到更专业的医院里去?” 沈家恒淡淡说,“没到那个程度。” “没到那个程度还是其他问题?如果是监护的麻烦,你只需要说一声。譬如这次的事,也应该早做绸缪,没必要亲自担着。”沈家明将身体往后靠在了楼梯的扶手上,给自己点了根烟。 他说的德语,祖传的好听的嗓音把刻板的语言说得优雅动听,但在沈家恒耳朵里确实另外一番滋味,长兄如父,从沈家恒蹒跚学步,中二叛逆,青春懵懂到慢慢有自己的事业,沈家明看尽了他外人所看不到的自负,求而不得甚至功败垂成后自己跟自己的较劲。 果然,沈家明透过袅袅烟雾似笑非笑地问道,“被全权依赖的滋味真的那么好吗?” 沈家恒静静听完,和他哥对峙了几秒钟,一言不发地收回了视线,“你拿钱办事就行,我的事情也不用你过度操心。” “你跟我闹什么别扭?”沈家明夹着烟蒂,见自己亲弟弟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虽是说笑地口吻,随意中又隐含与生俱来淡淡的压迫,“这里终究不是我们扎根的地方,不可光顾自己爱恨,小人难缠,要学会分辨轻重。” 沈家恒抿着唇不回话,沈家明不轻不重地补充了一句,“那事到此为止,你不准再插手。” 知道自己在他哥眼里永远都只是个做事欠妥当的幼弟,他随便什么事,他哥都可以挑出刺儿出来。 看上林舒是因为他听话乖巧,没让他去精神专科是因为自己乐忠于掌控。 就像一般家庭的孩子一样,和家长之间总有代沟,更多时候,沈家恒也知道对方虽然角度不同,却始终是为了自己好,只是一笔带过地应付着嗯了一声。 沈家明笑着摇头,抬起手,似乎想要再说点什么,半途便落了下去,带着无奈。 特需病房的二级看护是二小时巡视一次,但两个主任都守着,小护士估摸着点滴时间就提前去巡视,只不过被顾与南给婉拒出来了。 林舒在镇定剂的作用下昏睡,怕惊扰到他,顾与南已经关停了落得差不多的点滴。 说来惭愧,顾与南接触林舒已有大半年之久,也只是以沈家恒的师兄的身份互相介绍的。 他们俩的关系太难开口,总不至于摊明了说。 得知师弟沈家恒和林舒在一起那会儿,不同于沈家明的那种自家养的小仙猪被野生青菜碰瓷的遗憾心情,他认为很正常。 林舒这样柔软顺从的人确实能招高冷到温和的沈家恒欢喜。 对于这个稍显柔弱的“弟媳”,撇开个性不同不予置评,顾与南对于林舒还是很认可的,曾经他们医院去敬老院义诊,恰好遇到林舒做志愿者为老年人授音乐课,林舒温柔至极的脾气和对老人的耐心和善让他印象深刻。 因此在变故发生之后,林舒作为患者被沈家恒带到神内就诊,顾与南在尽心帮助他走出情绪的同时也倍感惋惜。 明眼人一看,林舒就不适合这个圈子。 夜已深沉,明明住在一个屋檐下,在人病弱的时候见家长也是不妥,沈家明和顾与南没有久留,在林舒清醒前就先行告辞。 病床上,林舒睡得难得地安稳,削薄的胸膛随着呼吸浅浅起伏,柔和的眉眼下一层淡青黑眼圈,穿着卡通家居服,领口深陷的锁骨可以养鱼,快30岁了,还像个病弱的高中生。 沈家恒轻轻握住他的指尖,他能猜测林舒知道了些什么,他周转这么久,也没办法永远阻断他和李晨的联系,可能是造化弄人,终究没能撑到事情了解就逃不过百密一疏,该来的还得来。 护士探头进来找人,沈家恒也对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看顾,结果护士没走,坚持向他笔画了个电话的手势。 是科室弃儿的事,说是护士千哄万哄得不肯睡,闹着找他。 特殊问题特殊对待,科室商量下来,还是大着胆子来寻求帮助,得知沈家恒在住院部呢,值班医生一下感觉得救了。 这种玻璃似的患儿换谁都怕。 值班医生千般难万般苦,护士哄孩子的声音也清晰可闻,沈家恒看着沉睡的林舒,听着值班医生的滔滔不绝,还是向自己收的小病人投降,蹙着眉头对值班医生说,“我过来看看。”他起身离开,小心翼翼地将点滴扶了扶正以防被睡梦里的人翻身误碰。 小女孩到底还小,晚上陌生的睡眠环境不习惯,真靠着床头啜泣着,小声说可不可以回家,她要找妈妈。 护士看沈家恒来了,赶紧对孩子道,“你看,医生叔叔在呢,他可不骗人,宝宝要治病,还不能回家呢。” 小女孩一下抱住沈家恒胳膊,泪汪汪得叫叔叔,委屈的不行。 沈家恒也没什么经验,幸得隔壁病房一个有照顾孩子经验的幼儿园老师病友支了招,花时间编了些哄孩子的套话,又给讲故事安抚才算完。 这么晚了,连个小家伙都搞不定,值班医生难为情,没得让领导耽误下班亲自哄孩子,忙跟上去帮沈家恒按往下电梯,鞠躬尽瘁,“太麻烦沈主任了,我们真的束手无策。” 沈家恒没多说什么,只吩咐他回岗,有什么事就打他电话。 特需病房在顶楼,他转手按了个往上的按钮。 再回去时,特需病房的病榻上已然空空如也,沈家恒推开套间洗手间的门,也没人。 询问当班的医护也是后知后觉,冲到病房一看,点滴瓶还挂着,洁白的床单上洒落着蛮力扯针后留下的细小的血渍,椅背上还挂着外套,连床前的拖鞋都摆放的很整齐。 病人未遵医嘱擅自离院医护也没太大责任。 但只要是在医院发生意外的,90%的情况,医院多少都得担些责。 加上另一个小护士不合时宜得提起,“他好像是抑郁症......” 本来就够糟心了,抑郁症三个字如同一捧冰川水兜头而下,给本来低落的氛围又往下拉到谷底。 值班医生迅速找遍了每个病房未果,问护士最后一次看见病人是什么时候。 责任护士说只记得两个小时查房还没到,而且俩个主任都让她别进去,说半天没说清楚。 “离最后一次巡房也就没十来分钟的样子,估计就是那时候出去的。”值班医生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安慰沈家恒且同时自我说服,“病人体弱,估计也没走远,应该还在医院。” 沈家恒沉默地站在一边,眉头紧拧,他垂眸看了会儿手机,没有发火,但是嗓音已经很冷道,“找。” 责任护士急的要哭了,就怕传来什么消息,原地转了两圈,手足无措地要往外跑。 “你去哪儿呢啊?!”值班医生立马给叫住了,愤愤道,“没让你自己去。” 沈家恒沉声指挥,“打保安值班室电话,马上查监控!” 小护士得了令,立马应是,拨电话的手都在发抖。 “对,还有你。”值班医生对另一个小医生说,“联系下家属,然后挨个打住院科室的电话问问有没有看见人过。” 夜半被电话吵醒,沈家明没个好脸色,以为又是六院神内打过来,惺忪中他揽着顾与南,手掌护着顾与南微微隆起的小腹,“这群人是不是没你就不行了?辞职吧,干脆辞职......” “没有联系,没有回家。”顾与南听见对方的描述后,拨开了沈家明的手,坐直了身体,十几年来备勤备习惯了,他言语清晰,半点没有半夜被吵醒的混沌,“好,好,如有消息保持联系。” 沈家明含糊埋怨,“谁啊?什么事?” 顾与南翻身下床,说了句立马驱散他睡意的话。 “林舒不见了。” 第十八章17:00 谁也没能料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毕竟从急诊转过来的林舒一直都是安分服帖的病美人一枚,按理说镇定剂的量放一般人够睡上6-8个小时的,可病人不但2个多小时就醒了,还跑了。 沈家明不知道六院的管理怎么做的,“这都几点了,我打电话让人去问问清楚。”他拉顾与南回床上,“都双身子的人了,赶紧休息,别乱折腾。” 顾与南想起来什么,又被按回去,沈家明说,“放心睡,有我呢。” “那你别弄得风声太大,找到人就行,家恒不喜欢被太多人知道。” “从小事儿多。” 顾与南听着他墨迹就烦,作势要掀被子,又被沈家明按住了。 沈家明即刻投降:“我错了,老婆,我这就安排人去找,你睡吧睡吧,我求你。” 他转身就一个电话拨了和沈家恒确认情况,派人去现场找,另留了在家里几个待命。 院子里一片寂静,沈家明驻足在落地窗前,咂摸向来对他冷淡不已的弟弟明显不耐的语气。 作为次子的沈家恒完全不像他。 不声色犬马,不抽烟不喝酒,从小到大连个正经点的叛逆期都没有,堪称别人家孩子的典型,他以为沈家恒拒绝了花瓶、富二代、艺术家......好歹会找一个不食人间烟火,高学历,玲珑剔透的人,可偏偏找了个看上去不太靠谱的小明星...... 还为这失身的小明星向自己服软,大动干戈。 沈家明觉得有意思。 林舒是吓醒的,迷茫间,有医生,有护士的模糊的影子围着他转,说着他听不懂的话,直觉告诉他在六院,乍一眼突然瞧见沈家恒的诊室门外有不怀好意的人正在往里偷窥。 他猛地倒抽了一口气,睁开眼睛后还是心慌不已,才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房间里,暖黄色的壁灯,他抬手遮光,手臂上还留着点滴的针管。 白色床褥白色的墙,墙腰还有两横熟悉的温馨浅蓝色的条纹点缀。 家里人竟然将他送到六院来了。 特需病房入住率不高,恰好也没有重症,这点病人大多都睡了。 小护士查完房正戴着只蓝牙耳机在看视频,没注意走廊尽头的门开了又关。 走出住院部,林舒一路不停,他只顾着固执地往人少的地方躲,始终没发现自己的手背的点滴的小伤口在渗血。 天空飘着细雨,门诊大厅的灯都灭了,门也落了锁,他毫无头绪地望着檐外,只鲜少有人到正门口得停车场来取车。 他拦下一位路人,借了电话拨给正在特需发飙的沈家恒,电话接通的很快。 林舒刚喂了一声,还没自报家门,对面就辨认出了他的声音,沈家恒开门见山得问,“你在哪?” “我在门诊。”林舒环顾了一周,冷风一吹,他声音都在微微颤抖,“1号楼大门口的,花坛那里。” 沈家恒根本不问林舒为什么突然跑了,冷静嘱咐,“你别动,就在那里原地等我,我马上过去。”他转身对忙碌的护士台匆匆说了句,别找了,人已经找到了,便脚下带风似的往电梯间去。 本来无头苍蝇一样找人的护士松了口气,但值班医生却知道这种病人虽然表面上检测的指标都正常,隐藏忧患还是有的,追过去要跟沈家恒一起去,多个帮手好做事。 “不必了。”沈家恒低垂着眉眼,婉拒道,“回自己岗位去吧。” 值班医生尴尬地看着面前的电梯被关上了,在这句话里咀嚼出责怪的潜台词,黑着脸回了病房。 几个人对于沈家恒,一个新进中层干部为了一个小明星,跨科室对她们甩脸子的这件事都觉得冤枉透顶,病人四肢健全,挑着深夜没人注意,偷摸溜出去,怪谁? 再者抑郁症患者也最好送去专科医院,在他们这儿虽说可以暂时收着,到底也是不对口,谁知道他病的程度是不是他们一般人能负担的。 最后有人还是把话题回到了明星的身份上来,“有明星光圈到底是不一样。两主任给亲自站台陪护呢。” “明星就是事儿多,咱们可比他们更累死累活,哪里有时间抑郁。”“不知道啥门路。”“前面不是他还有塌方的照片门事件。”“早就是三流明星了吧?” “这都过去多久了,你们不看娱乐版新闻的?”一开始就认出林舒的小护士说,“最近林舒因为裴秀之又火了你们不知道吗?” 众人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她和林舒有啥关系吗?” “裴秀之是林舒选秀的导师呀!”说道这小护士就来劲儿了,“不过她挺敢的,新专辑获奖的几首歌,词曲都是林舒,前面扫荡了华语歌坛的奖项,都火炸圈了,采访的时候,她还说了,林舒是她见过最纯粹的人,明摆着林舒是被势力陷害的嘛!” “这么黑暗的嘛?”众人啧啧道。 “具体不清楚,但网上确实在传音乐才子被网暴的事。不过没有任何林舒本人的消息,完全失踪一样。”小护士长叹一口气,“没想到在自家门口遇到他了,原来是生病了。”她说,“其实这真的说不准真假。” 一群人沉默了,都不是一个圈子的,好几个都没关注这些八卦,有人这么一说,风向就转为愤愤不平了。 “人倒是好看的,可惜了。”“哦,瘦得,一看就知道病了。” “额,艺术家?确实多愁善感。”之前在顾与南监考一般的眼神下给林舒扎针的护士延迟了几秒,她扼腕道,“不知有没有机会再合影。” “合影?”值班医生默默地敲了敲病历本说:“你可以试着问一下顾主任,说不准还有机会?” 一提起顾与南,大家都默契地各自散了。 他的八卦可不兴吃。 期待这个不稳定份子赶紧办理手续离远点儿吧,再不然去神经内科也好。 林舒在大门口的昏暗处抱膝坐着,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下意识第一时间掀了被子从病房逃离。 身体里还有镇静剂的效果,整个人都好像不是自己的,动作不停使唤的迟钝。 他等了会儿,手脚被冬夜的风雨冻的麻木发疼,没等到沈家恒,倒是等来了医院警务室出来找人的民警汪灏。 汪灏撑着伞,手里对讲机电台里保卫科还在牢骚得:“特需说要找的那个患者描述如下,男性,29岁,175公分,卡通居家服......跑就跑了呗,每天跑回家的患者多了,汪警官你也别太当真,大半夜黑乎乎的往哪里找…….” “好的。”汪灏漫无目的地巡视,“我先转一圈,有消息互通有无。”然后他的视线晃到了大门角落。 夜暮沉沉,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毫无攻击性,花坛里昏暗的灯光只捕捉到了他的侧脸,肤色惊人的白,淋了雨的面容更仿佛有种难以言喻的光晕,梦一样。 卡通居家服。 伞面还落着雨声,汪灏思绪飘远了。 没有任何怀疑的,他就知道这是要他找的那个人,名字太多了,他没记住,一见本人,汪灏就反应过来了,实际他们见过面,两三个月前,在辖区派出所,一位少女非法入室,他当时也不是负责人,没太留意,过了就忘了,没想到又再次见面了。 而林舒还是和上次一样,病得不能自己的样子。 汪灏站定,和善而公式化地朝着他问道,“你好,这位先生,请问需要帮助吗?” 林舒寻着声儿抬起头,他没料到竟然是个民警,本来就十分在意旁人的眼光,更不愿意同警察交流,他摇头拒绝。 汪灏也看出来他情绪异常,医院里么,什么不顺心的都有,他怕把人吓跑,原地不动,又不免放轻了声音问道,“你不用害怕,我是医院警务室值班民警汪灏,可以帮你联系医生或者家人。” 他语气诚稳,配上制服更能取得人的安全感,但面前的人还是有些抗拒地说不用了,开口声音又轻又哑,状态不好。 汪灏没有意外,林舒看上去就是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的那种人,乖乖的,可怜的。 汪灏觉得放他一个病人在这不安全也不负责,可无论他再怎么劝说,对面的人索性不说话了。 路上又有三三两两人匆忙擦肩而过,有些好奇地看向这里。 林舒就那么微微低着头僵持着,像是把自己包裹进壳子里。 习惯强制性质工作的汪灏头一遭遇到这种棘手的事,正思考着还是商量把他送回病房妥当,才上前一步,突然被人轻和却不容置喙得给挡了回来。 他刚想发作,就对上一双澄静的眸子。 “汪警官吗?”沈家恒黑色的高领薄羊绒外就一件深灰色衬衣,连外套都没顾得上披,“你好,我是心内科沈家恒。”他和汪灏握手,并递上自己自己的胸卡,“这位先生是我的患者,辛苦汪警官大晚上的帮我们找人。” 汪灏颇为诧异对方叫得出自己的名字,迟疑道,“你们这是?” 沈家恒见到人这时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宽慰似的看了林舒一眼,向汪灏简单解释情况。 林舒并不太好,他从病床上逃出来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不真切的棉花里,唯一的理智都用在打那通电话了。 再次听见沈家恒的声音,如同隔了整个世纪,他的目光安静地黏在和汪灏交谈的沈家恒身上,又觉得太直白,忙不迭低下头来。 本来就医院科室自己的事,汪灏一个外人也不便多插手,只是临走又看了林舒一眼,再次确认不需要搭把手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林舒被冻的无意识地打着寒颤,凌乱的刘海半遮着眉眼,面前的景象是花的,直到民警走远了,他都不敢抬头。 怕被人认出来,又怕沈家恒担心,但他实际做出来的事情。 像一个失心疯,真正的精神病。 “过来。”沈家恒俯下身向林舒伸手,之前的担忧早已不着痕迹,开口时声音又低又轻的,没有责怪也没有生气,反而是一派轻松寻常的语气,问,“躲什么呢?” 林舒没听清,他迷茫地看着沈家恒,一股细细密密地,像针脚一样说不清的难受的情绪慢慢爬过心脏,但又因为用了药的缘故,起于内心的波澜,归于精神的混沌,无法思考,这体验感很差。 烦闷不得中生出拒绝的念头来,林舒往头上的红外线探头看了一眼,再回头时一个晕眩,没能站起来,反而一屁股又坐回台阶上了。 沈家恒好气又好笑,百般无奈下去拉他的手,说,“我抱你。” “别。”林舒躲开了,整个人软绵绵的,想的太多,神经质且局促地说,“在医院,有监控。” 神志不清的时候还想着掩盖两个人的关系。 沈家恒顿了一秒,想起顾与南在电话里说的话,急诊的时候林舒死死地扯着值班医生的衣角颠三倒四地问对方是不是知道了,上下联系,他几乎肯定是李晨的一通电话导致林舒发病。 百密终有一疏。 可是他没拆穿这些弯弯绕绕,露出了个温和包容的笑容,“好,我不抱你,你在这里待着,我去开车。”他说着,把林舒毛茸茸的居家服的帽子给他套上了,“5分钟。” 林舒瘦但也不矮,沈家恒硬生生把人抱起来整个塞进后排,帮他褪下湿掉的鞋子,露出的脚关节凌厉,毫无血色,沈家恒皱眉取了备用的小毯子把那双冰冷的脚严实地裹了起来。 “我......就这样直接回家。”林舒配合着蜷成一团,接过沈家恒递来的抱枕,迟疑道,“没关系吗?” 到底还有点自觉,知道未遵医嘱擅自离院是不对的。 “当然有关系,明天查房,他们正好能上上一课,不应该疏忽病患管理。”沈家恒启动车子,直视前方平平淡淡地说,“特需病房收费这么高,连基本管理制度都没有落实,名不副实,扣奖金。” “这么严重???”医院的制度林舒不清楚,但他知道上级想克扣下级工资太容易了,千万种方式和理由,他眉头拧成一条线,问道,“扣多少呀?” “按责任。每人300~500。” “......”林舒想了想,支撑起身子,为难道,“那不然你送我回去医院,你自己回家吧。” 与此同时,特需部接连被自己家主任和顾与南的电话炸得惴惴不安,最后责任医生不得不亲自寻着出来门诊想看看情况,结果恰恰碰到沈家恒那辆车牌AM9999黑色沃尔沃开出院门,他赶紧对着那一对尾灯挥手,然而这位天煞的主任却没停下来的意思。 “晚了。”车子的隔音效果做的不错,外面的声音被隔绝的良好,沈家恒看着反光镜,视若无睹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跟林舒说,“让他们扣。” “算了,你送我回去吧。这样不好。” “不回。” “你......你升官了就......”被拒绝的林舒呐呐道,“就变坏了。” “监督制度落实并及时反馈纠错。”沈家恒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有什么问题。” “......”林舒被这么一打岔,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才能批判这个人的恶劣趣味,没注意之下,自己本来很紧张的神经倒是转移了些注意力。 沈家恒一脚油门拐出医院,任由年轻的责任医生追赶不及,徒劳得在门口原地跺脚。 “骗你的。”他从后视镜看了欲言又止的林舒一眼,没绷住,道,“家里联系过科室了。” “......”林舒不敢置信,沈家恒忙了一整天,半夜下班家都没回又来收拾自己的残局,竟还有心思跟他闹,他躺下来,忍着头晕眼眩,叹了口气重复道,“变坏了。” 沈家恒只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