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雪的十四种迹象》 01 哥哥与弟弟 “据说这个叫抽屉风。” 傅屿把车窗押下一道缝隙,从背包里掏出皱巴巴的试卷夹在上面,风很大,拍打出扑哒哒的响声。 “我和妈妈有一段时间住村子里,那里的人都很懂这些天象啊时令啊什么的。你知道这风代表什么吗?” 没人回应他也不在意,自问自答道:“说明很快要下雪了。你知道下雪有十四种迹象吗?” 简叙安不知道,也没问,所以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清楚其余十三种是什么。 “那还不把窗户关上,冻死了。”简叙安终于没耐住,伸手拧大了暖风。 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你的手好冰。” 吱嘎—— 黑色的雷克萨斯紧急刹车停在了路边。 始作俑者一脸无辜,举着被甩开的手笑了笑。 “这样开车可不安全啊,简叙安。” 简叙安拉上手刹,掏出烟盒,在方向盘上敲出一支烟来,一把夺过傅屿从扶手箱里递过来的打火机,自己给自己点燃了。 “我的名字是你叫的吗?” 空气自窗缝吹到傅屿裸露的后脖子上,很冷。简叙安的声线更是一点温度也没有。 傅屿笑了笑,嘴角却很平:“那应该叫什么?” 试卷依然一下一下拍在玻璃上,还真像抽屉在拉开关上,简叙安呼出一团暧昧不明的烟雾,觉得狭小室内烟草味难闻,又掐灭了,突兀掰下车窗总开关。外界完全被隔绝的那一刹那,耳内短暂地有种闷堵的感觉。试卷飘到简叙安的腿上,物理题,全是空白的,他皱了皱眉想问是不是缺考了,终于还是没问出口,只是简短地道:“收好,不准在我的车里丢垃圾。” 他重新启动引擎:“一会儿别乱说话。” “什么乱说话?我应该叫你什么,还没回答我呢。” 傅屿的声音听起来很轻,仍带着一点笑意,能让简叙安忆起他这样说话时的脸。明明本人就坐在旁边,简叙安却不想去看,目不斜视地盯着前面的路况。 平港市第一综合医院前面进停车场的路口堵得不行,所有车辆都打着转向灯排队,还时不时有人要从旁边车道挤进来。轮到简叙安转弯的时候,左边的奥迪Q7已经生硬地插了四分之一个车身进来,被简叙安狠狠按了两声喇叭逼退了,雷克萨斯擦着几厘米的距离过去,对方摇下车窗朝他比了比中指。 傅屿在副驾驶席对着中指笑起来。 一直在笑。有什么好笑。简叙安停稳了:“下车。” 远远能瞥见媒体在医院的国际部大楼底下守着,完全是等着羊入虎口的架势。 傅屿轻轻吹了声口哨:“有别的路?” “嗯。” 简叙安扭头往普通门诊走去,经过中庭一路进到住院部。他已经来过两遍,第一遍是警方一通电话连夜叫来,第二遍是手术签字。电梯间永远人满为患,让了一趟给身后一位看起来就已经情绪崩溃的家属上去之后,这次又被着急的人潮水般推至角落。一直安静跟在后面的傅屿撞到他后背上,手臂从他身侧伸出,在厢壁上撑了下,将他与其他人隔开了,但他的背部却仍贴在对方的胸口。 好像又长高了一点。 还未来得及回想上次见到傅屿时是在什么情况下对对方的身高有了大致的判断,楼层提示音响起,其他乘客都哗啦啦涌出去,只剩两人。 傅屿仍贴在他后面。 “让开。” 简叙安见对方没动静,伸手用了点力气推开,没想到傅屿没半分抵抗,撞到电梯门发出挺大的响声。 简叙安很久没经历这样的煎熬,在电梯抵达最高层时第一个迈了出去,熟练地穿过迷宫似的长廊,绕回到后面那栋国际部大楼,最终停留在高级病房门口。 病房前,父亲简志臻的生活助理在守着,简叙安打了声招呼:“唐助理,简总呢?” 唐助理站起来:“在和医生谈话。”视线不自觉瞟向他后面。 跟在他后面的人很安静,没出声也没走前,连呼吸声也察觉不到,目光穿越病房的玻璃窗。在那里,一大堆仪器围着一个被绷带包扎得几乎看不出面容的女人,生死未卜地躺着,对来看望她的人一无所知。 简叙安刚想问情况怎么样,就听见皮鞋声传来。从走廊拐过来的简志臻原本面无表情地打着电话,见到来人后掐了通话,跟简叙安对了下视线,挪开后声音扬起:“小屿,你来了。” “医生怎么说?”简叙安问。 “不会有生命危险,这几天要观察情况,什么时候醒过来还不好说。” 傅屿垂着头,闻言哽咽地“嗯”了一声。简叙安听着声音怎么不太对劲,刚转过身便冷不防被抱住了。 简叙安怔住,眼皮一跳,撞见简志臻看过来,还假模假样地咳嗽一声:“好好安慰弟弟吧。” 他好一会儿才抬起一只手,在傅屿背上拍了拍。 傅屿将头埋进他的肩窝,温热的双唇贴着他的颈侧,那里的血流像是突然加速了。 然后,他听见同母异父的弟弟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笑着说—— “哥,今晚来我房间吧。我们再做一次和以前一样的事。” 02 睡与醒 简叙安不太清楚傅屿与母亲傅盈之间是怎样沟通和相处的,毕竟傅盈跟简志臻复婚之前他已经十四五年没见过她,而在傅盈带着傅屿回来后不久他就调任去了外地,这次被叫过来才听说傅屿离家出走,领了简志臻的命令把人找回来。 躲得并不远,也不难找,听到傅盈出事的消息后立刻乖乖回来了。简叙安无需怀疑就知道其他人之前根本没去找过。 楼下媒体仍在,唐助理安排司机开另一辆贴着防窥膜的车过来接,简叙安带着傅屿进了后座,点开手机浏览最新的新闻。 明臻这家企业以广告策划起家,现在换了个时髦一点的后缀叫整合营销,几年前上市后还是小有名气的。总裁的私生活出了刑事案件,不少摄影机闻风而至,却用正房打小三这样泼天狗血的新闻标题争相报导,网上甚至有道路监控流出,傅盈开车去撞那辆保时捷的过程被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简叙安认得那辆保时捷和车牌号,是简志臻一度频繁使用的爱车,看来他送人的对象确实很受宠。 傅屿原本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声音也探个头来看。 简叙安抬起指尖把屏幕摁灭了,问司机:“对方已经出ICU了吗?” “是的,昨天就出了。” “之后会怎么样?”傅屿插话。 简叙安顿了顿,如实回答:“对方的家人已经接受赔偿和解,应该会出国。” “哇,有钱真好。” 简叙安看见中央室内镜里司机忍不住往后面瞅,被他一记眼神警告,慌张地转了回去。 他侧头,见傅屿又笑着凝视他,少年人的猖狂和成年人的阴郁在同一只瞳仁中一闪而过,晃眼得很。 他们回了郊区那套房子,张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对下了车的两人说:“三楼卧室已经整理好了,先用餐吗?” 简叙安看了眼傅屿那身发旧的T恤和牛仔裤:“上楼洗澡,然后下来吃饭。” 傅屿总是很注意他的视线,立即问:“我身上有味道吗?” 简叙安下意识要回忆傅屿抱住自己时的气息,起了个苗头硬生生掐断了:“上去。” 看着傅屿耸耸肩,将背包甩在肩膀上跟张管家消失在楼梯尽头,简叙安想了想,转身走回车旁敲了敲驾驶席的窗户:“不用停车库了,钥匙给我吧。” 抵达静水酒吧的时候毛毛雪还真是飘了下来,那什么下雪的迹象挺准。 时间还早,顾客不多,简叙安寻了个吧台角落的位置,打个响指酒保便递上酒单,他看了下价格,随意开了瓶酒。 待了一阵,有人在旁边落座:“酒不好?” 他转头,是静水的老板铜叔,据说副业甚多,其中之一便是这里的地头蛇。 他淡笑道:“怎么可能不好。” “那怎么一口不喝?” “要开车。” 铜叔语塞,摇了摇头,有钱人的奇葩作风他见怪不怪。 简叙安温文尔雅地说:“得谢谢您给我提供弟弟的下落。” 照顾生意便是最直接的感谢。铜叔大手一挥:“小事罢了。只不过你在这风口浪尖还出现在酒吧,故意的吧。” “我爸想让我趁这个时候调回总部。” “你不想?为什么,你有什么不想待在平港的原因吗?” 简叙安没说话,拿起一旁的柠檬水抿了一口。 估摸着时间够晚了,简叙安才开车回家,好在雪不算大。整幢别墅陷入沉睡,幽黑的窗口透出死寂。他上了三楼,见左边那扇房门紧闭,松了口气,进了虚掩着的右间。 摘下手表随意丢到一旁,脱下来的大衣肩部挂着些许雪沫。简叙安打开门口的小灯,骤然停住了脚步。 “有酒味呢。”床上的人坐起身,鼻尖动了动。灯光在那张初长就的成人眉眼上镶嵌了一道橙色的边。 简叙安一顿,若无其事开口:“你怎么在这。” “你不去我房间找我,我就只好来你房间啦。”傅屿理所当然地回答。 简叙安没有迟疑,转身要打开门,锁住了。门把手贴着一个表盘一样的黑色晶体,卡得死死的,荧屏上现出跳动的数字来,显示“05:19:54”,数字在有节奏地减少。 “这是什么,炸弹倒计时?要跟我同归于尽?” 傅屿赤脚下了床,走到他身后:“在学校计算机协会做的防沉迷定时锁,比如可以把手机放抽屉里锁上专心学习,或者把房门锁上到点了才能出去玩,不挑物品的形状,贴上就能用,用后不留痕迹。这个设计正在申请专利。” 简叙安往缝隙里瞧了瞧,也没看出是怎么贴上的。 “专利下来后高考能加分吗?” 傅屿停顿了下:“不能吧,高校自主招生说不定能有点优势。” “哦,”简叙安一边解着衬衫袖口,“钥匙拿来。” 果然,该来的总是要来。 “没有钥匙。” 简叙安往房内扫了一圈,在找什么东西。 “你要是砸门的话会把张管家吵醒的。”傅屿飞速说道,“他刚刚还跟我说最近心脏不舒服,要吃保心丹。” 胡说八道。简叙安抄起椅子。 “别砸,我可以从窗子出去。” 傅屿说话算话,径直走到房间另一端拉开窗户,雪下得大了,随着风纷纷飘进房内,傅屿像是感知不到冷,一只脚踩上窗沿。 “等等,”简叙安放下椅子,“鞋呢?” 傅屿回答:“地板打扫得很干净。” “回来,把窗户关上。”简叙安拾起床尾一张毯子丢到沙发上,“不准上床来。” 傅屿大概是笑了,他懒得看,抬脚进了浴室。 从浴室出来时傅屿在沙发上规规矩矩地躺着,毯子盖着露了个脚,看来个子比他高一点不是错觉。 “头发好像没完全吹干啊。” 简叙安无视那双一路盯着他的漆黑眼珠,拿起手机查收最新信息,有朋友给他通风报信,他回了句“不用管,我另有打算”。 “以后会头痛的。” 怎么有人能自顾自地一直唠叨呢。简叙安把全部灯关了,躺进被窝。 没拉窗帘,但下着雪天昏地暗的,房间里很黑。简叙安闭上眼,却没什么睡意,翻了个身。 “哥,你说妈会不会死啊?” 沙发上的人的声音像月色。 简叙安沉默片晌,还是回应了:“医生不是说没有生命危险吗。” “如果妈死了,你会不会暗自有点开心?” 简叙安锁起眉:“什么?” “这样就没人知道我们的事了。” 他猛然坐起来:“闭嘴。你再说一句话就滚出去。” “不说了。”傅屿从善如流,“我保证,我把嘴封上。” 简叙安看着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卷胶布,眼神瞬时冷了下来。 “哥,你的行李箱里为什么有这种东西,我上网搜了搜,这种静电胶布好像有些特殊用途?”傅屿扯开胶布,撕拉出令简叙安如芒刺背的噪音。 “你翻我行李?” 傅屿把那片胶布贴到自己嘴巴前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骗你的,这是我自己的。” 夜里不知道谁又把窗户打开了,简叙安冻醒,不自觉想蜷缩起来,却发现动不了。 意识到全身被静电胶布绑缚着这个事实后,他惊悚地睁大了眼睛,想看清楚黑暗中站在眼前的人是谁。 刚要出声,一块胶布贴住了他的嘴。 很快,那双手又伸了过来,这次的目标是他的眼睛…… 然后是黑暗,真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再度睁开眼的时候,简叙安额角和后背都是冷汗,心脏怦怦直跳,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刚刚只是个梦。 更要命的是,他勃起了。 03 下雪与天晴 天黯淡地亮了,窗户好好地关着,雪已经停下,但空气里似乎总有一股冬天的气味。简叙安转头,看见傅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沙发,睡在床脚的地板上,拔高的个子蜷成一团裹在毯子里,不知为何眉间微微皱着。 这人笑起来让简叙安感受不到笑意,皱眉的时候也让他不悦。 视线只停留了一小会,傅屿就敏感地醒了,露出个脸来,眼皮半抬着,对简叙安的脸色有点疑惑。 他把贴在嘴上的胶布撕了:“表情不好,你做噩梦了吗?” 简叙安避而不答:“怎么睡地上了。” “沙发又短又窄,半夜差点掉下来。” “你再睡会儿吧。”简叙安起床去洗漱,出来看见一坨毯子仍在原地,揉成一团放在旁边的胶布看起来很碍眼。他没搭理,把那个自动解了锁的晶块拆了下楼。 没想到简志臻已经在餐桌上坐着了,边吃早餐边摊开一本财经杂志。 简叙安跟厨房的用人要了一片全麦面包和一杯美式咖啡,简志臻十分不赞同地瞥他一眼:“哪里养来的习性。” “早上吃多了犯困。” 面包吃完,咖啡还剩一半,唐助理领了两个人进来,简志臻看见警察制服就头疼:“交通事故不是已经调解完毕了吗?” “今天来是为了别的事情。”其中一名警察亮出证件,转向另一边,“简叙安先生,接到举报说您昨晚酒后驾驶。” 虽然现在进行酒精测试有点迟了,但也才过了几个小时,还是有概率测出来的。简叙安十分配合地吹了气,申明自己滴酒未沾,由唐助理将客人送出去了。 “你这是在干什么,向我示威?替你妈抱不平呢还是看不惯我?”简志臻的愤怒溢于言表,“嫌最近事情不够乱吗,媒体马上又要大肆报导一番了。” 简叙安慢条斯理把咖啡喝完了。 “今天你就回静湾市去,避避风头,小唐给你安排司机。” 简叙安应了声:“不用,我有开车。” “趁早把你那辆雷克萨斯换了,你不在乎排场,我还是要脸面的。” 你懂什么。简叙安没再说话。 在三楼房间门口正好撞见张管家。 “二楼窗户被雪冻住了,我上来检查。” 简叙安点点头,他不常居住,也从未要求他人不得进入自己的卧房。只是状若不经意地扫了眼房内,心里想了好几个借口来解释傅屿睡在他地板上的事。 地板上空无一人,毯子叠好了放在床尾。 张管家替他关了门下楼,简叙安还是先走到窗边打开望了望楼下,庭院寂寂无声,花瓣早已随着天气变冷而凋零,残存的几片叶子上雪融尽了,地面没有任何脚印。他的目光静静从近往远移,远处的天空坠着铅灰,轻易令人心情郁卒。 简叙安静了片刻,走到垃圾桶旁,看见那团胶布。 不然他真的会认为是个梦。 他没多停留,将笔记本电脑和拿出来的几件衣服放回行李箱里,角落的静电胶布还在未开封的包装里。眼不见为净地扣上箱子,他下楼驾车离开了。 下午直接回到静湾的分公司,办公椅还没坐热就被叫去了总经理办公室。总经理是简志臻白手起家时的二把手,对简志臻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比简叙安还清楚,当即问候了傅盈的情况,简叙安如实答了,听他在那感概当初就劝简志臻别跟傅盈复合,都分开过一次了,肯定是有道理的。 总经理打了个呵欠:“好在他俩没领结婚证,不然你爸的话术都不好安排。” 简叙安微微睁大眼睛,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回事。 “他们……” “嗯,”对方露出点八卦兮兮的表情,“你爸说以前的离婚证找不着了,一直拖着没办手续。” 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走回工位的过程中,不少同事朝简叙安投来异样的视线。他在平日里为人处事算低调,但没刻意隐瞒过自己跟简志臻的关系,何况职场里消息灵通的人精多得是。他中学时跳过级,二十一岁大学毕业,大三下学期老老实实从实习生做起,本科毕业在总部成为正式员工,做出成果升上媒介副总监,两年后调来明臻分公司开始担任总监,去年媒介部的效益比前任总监在职时翻了一点五倍。今年他二十八岁,好不容易用实绩做到了让人无法诟病,只是被简志臻这一出社会性新闻殃及,不得不成为茶余饭后的边角谈资。 他请假的这几天由副总监余缈缈顶上,他们工作上默契度不错,余缈缈没避讳什么,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按部就班与半途不顺的项目,当然还有甲方若有似无的试探。简叙安当天晚上就去应酬了,越是这种流言满天飞的时期,越是要尽早摆出姿态,而且这也是让总经理信赖他、希望他继续留在分公司所必须付出的努力。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简叙安时不时打开手机,跟普罗吃瓜群众一样从媒体报道里获知简志臻的最新状况。 正如总经理所说,简志臻最新一招是表明自己与傅盈并无实质婚姻关系,把那个因为他的出轨而发疯而躺在病床上套着呼吸机的可怜女人撇清了。傅盈的判决来得极快,故意伤害罪致人重伤,十年有期徒刑。顶格的量刑,简叙安甚至怀疑简志臻有没有在其中动过手脚。 很快到了年末,连续几天晚上应酬,白天则打起精神与内部开会一起修改明年的媒介预算方案。总算过关之后,简叙安特地打报告要了部门半天假,带全组人去年终犒赏聚餐,和余缈缈陪了前半段,然后两位领导适时退场让组员们玩得更放开些,到前台把账结了。活动经费不够的部分简叙安直接自费垫付了。 “果然男人还是掏出钱夹的时候最帅了。”余缈缈眨了眨眼。 “你掏钱夹的时候我也会觉得你最美的。”简叙安不痛不痒地回道。 余缈缈非常给面子地笑了,说:“那还不容易,我请客,续个摊?” 他们时常外出见客户或去外地出差,即便两个人单独吃顿晚饭也算不上什么特别的事情。简叙安思忖着怎么能够不着痕迹地拒绝,手机恰巧响了。 简叙安点开信息,是YJ。 他还没什么动作,余缈缈便递了个台阶过来:“看来有人找了?” 简叙安不置可否地举了下手机示意,于是两人默契地道别,简叙安将余缈缈送上出租车,不着急打车,慢慢走了段傍晚的路。重新看了遍YJ的信息,前几周对方发过来的两句闲聊他都没回复,最新一条是:最近有空约吗?新玩法,你会喜欢的。 今冬冷,雪特别多,这些天深夜从饭局里脱身出来,酒气都随着僵化的呼吸呵成白汽。他确实觉得是时候发泄一下,发送:今晚? 04 真名与假面 YJ的回复很快来了,是时间和一行酒店地址。 简叙安回家洗了个澡,提前十五分钟到了酒店负一层的餐吧,点了杏仁豆腐和蜂蜜金酒。虽然没什么胃口,但总要垫垫肚子。 他用细长的甜品勺舀着杏仁豆腐,心里判断今晚自己所能接受的程度。最近体力不怎么好。连续一周东奔西走天天酒局的,疏于锻炼体重掉了几斤,他隔着衣服摸了摸,好在腹肌形状尚存。 他打定了主意,只是没想到,YJ竟然迟到了。 手表上的指针挪到约定时间的二十分钟后,简叙安起身准备离开,气喘吁吁赶来的YJ伸一只手按在他的椅背上。 “抱歉,路上耽搁了。” 声音疲惫,听起来些许狼狈。 简叙安抬起一边眼皮:“有变动提前联系,基本素质?” “真的抱歉。”YJ真心诚意地说。 简叙安的不爽有点露骨,有限的等人耐性只想花在客户身上。 “简,”YJ拢了下额发,现出一个挺有魅力的笑容,“上楼吧,我订好房间了。” 来都来了。简叙安也不能免俗地遵从这句话。 他不打算再破坏气氛,跟YJ进了电梯。电梯的金属门映出两人的身影。 YJ就叫YJ,简叙安不知道他真名,也没兴趣知道。YJ身高与他相仿,有次聊到入圈年资,估摸年纪至少比他大上四五岁;从着装和有空见面的时间来看,应该也是企业中高层管理一类的白领,跟他差不多。像他们这样差不多的人,在这世上有很多很多,两个人之所以会有交集,只是因为一个小小的特殊喜好。 然而谁又没有一两个想称之为秘密的喜好呢,有人只吃素食,有人无辣不欢,简叙安不知道YJ是怎么想的,但他预备把自己的喜好也当作日常看待。 出了电梯,YJ刷开3209的房卡,房间布局没什么特别的,但床上不仅铺有柔软的白色被褥,四角还立着金属支架。床头伸出的横杆上挂着各式道具,一种冰冷的专业感。 简叙安脱了外套和腕表,坐在床沿上,慢慢转动放松常年被鼠标折磨的手腕:“我已经洗过澡了,你现在去?” “不急,”YJ丢了件浴袍给他,“有点准备工夫。” 简叙安有条不紊地将全身衣物脱得只剩内裤,套上松松垮垮的浴袍,事先声明:“今晚不插入。”他本来就因为工作太累欲望不高,YJ的迟到更是扫了兴。 YJ顿了顿,没提出反对意见,本来插入就不是不可缺少的环节。“可以,那也满足我一个条件吧。” “什么?” “今晚的安全词由我来定。” 简叙安有种不太妙的预感,果然,YJ继续道:“安全词是:哥哥。” 简叙安皱了皱眉,今天这人踩雷有点多啊。 “我好歹比你年长几岁,也不算过分吧。” “……行吧。”他妥协了,但心里打定主意不再见这个人了。 一切不祥的苗头就该扼杀在摇篮里。 简叙安单膝跪上床单:“要什么姿势?” 话音刚落,YJ从背后欺近他,给他戴上了眼罩。 “你躺得舒服就行。” YJ扶住他,他侧躺到床上,自觉伸出手,套到左手腕上的东西却不是绳索,透着金属的冰凉和坚硬,更像是手表。 “这是什么?” 一时却没有得到回答。 “……简。” “嗯?” “没什么,我去洗澡,你在这等等。” 眼罩的布面很舒适,贴合而厚实,简叙安的视觉完全被剥夺,一点点的不安确实刺激了肾上腺素。 其他的感官瞬时被放大了,他似乎能留意到有目光静静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可能还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头发,然后脚步声远去,浴室的水声响起。 他莫名放松了一点,动了动脖子。 原来是想玩放置。简叙安以前没试过,但不排斥。他自大学入圈以来也算见过形形色色的癖好,有人喜欢暴露,有人喜欢被鞭打,有人喜欢当奴隶当狗,有人喜欢多人调教的场景,对比起来他能接受的程度简直太小儿科了,时常让他感觉自己并不是同类人。 只是外面也没有别的圈子可以容纳他。 他的性癖简明而毫无情趣。他恋痛,以及窒息、束缚等一切令人安静而不适的体验,但程度都不深,无意追求过于极致的快感。他不接受精神调教,愿意使用的道具种类不多,还有一定的洁癖,身型尺寸明明很适合当插入方,但他当多了乙方,厌倦在床上还得展示自己的能力,只想躺着不动。 YJ算是他遇到的Sadist中相性比较符合的对象,他直觉YJ跟其他人会玩得更重口味,但大概是挺喜欢他的脸和身材,所以愿意迁就他。 如果YJ想尝试点无关痛痒的新玩法,他乐于配合。 YJ又让他等。 好歹这次他躺得舒舒服服,一开始有些不耐烦,想到也许是放置带来延缓时间的幻象才令他错觉对方太久没回来,便自顾自进行了单方面的体谅,后来甚至迷迷糊糊快要入睡,果然最近还是太疲惫了。 朦胧中有人托起他的上半身,脸颊触到同等材质的浴袍,他的头似乎枕在对方的大腿上。 “回来了?”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叫了一声,低而喑哑。 对方没有回应,房间里很安静,空气中燃着熏香的味道,似是放松神经的薰衣草一类。他不像在等着被性虐,更像是躺在桑拿按摩房里。 这实在和YJ一贯的风格不太一样。 他有些疑惑,还没来得及进一步思考,对方的手指动了。几个指腹沿着他脸部的轮廓慢慢移动,似有若无地碰触,如同在描绘皮肉底下的骨架。眉骨、鼻梁、下颏,跳跃至颈部,点在他的喉结上。 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可以粗暴一点,我会比较快有感觉。”简叙安开口。Masochist若是反应太平淡,Sadist大概也会受挫。 “嘘。”这是对方发出的唯一声音。一根手指竖着贴在他的唇上。 其余手指卡住他的脸颊,令他微微张开嘴,食指屈起撬了进去。 “唔。”他下意识地准备抵御被手指按住舌根或捅入咽喉所带来的窒息感,但是没有,那根手指灵巧地翻转,飘然抚过他的上颚。 他的脑袋向后仰了仰,想逃离那根手指的逗弄,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人体的口腔内也会有敏感带。他不太喜欢这么温柔的爱抚,但很快,有冰凉的液体顺着张大了的唇齿间流入,简叙安登时留意味道是否有异样或者液体中夹带药丸,但立即发现那只是蜂蜜金酒而已。 切割得方正的冰块随之进入口腔,冰得他一颤,酒来不及咽下,他呛了一下。 对方迅速住了手,托起他的肩以免他呛得更厉害。有发丝落在他面上,什么温热的事物摩挲了下他的唇角,似是对新玩法不太熟练的抱歉,他想是对方的嘴唇。 他想说呛到没关系,完全可以向他施加这种不适。接吻也无所谓。 咳嗽的时候小腹蜷缩,忽然便感觉到对方的膝盖从双腿中间顶了上来,迫使他的腿折叠分开,一只手摸了上去,隔着内裤摩挲性器和后穴之间的会阴部。他瑟缩了一下,却被对方的膝盖卡住不能动。 一切都是隔靴搔痒,让得不到的更燥动了。 简叙安想要被更直接、更不通人情地对待。 冰水还有酒从唇角漫开,对方的手指沿着流淌的路径逡巡,又将水渍抹得更开些,按到颈侧的血管和凸起的喉结时隐隐有股呼吸不畅的感觉。融化了一半的冰块滞留在锁骨窝里,被手指压着往下,浴袍底下的大片肌肤裸露出来,来到左乳处,低温令那一片皮肤绷起,他渴望那只手能帮他将立起的乳尖狠狠掐蔫,但也并没有,YJ今晚在处处考验他的耐性。 他求而不得地喘息起来,似乎听见什么嘀一声响的仪器音。稍微不耐烦地动了动,便被轻轻按住肩膀,对方碰过冰块的手指带着寒意与湿意。 “我不喜欢这么轻……唔。”他没说下去,因为停在他下体的那只手忽然从内裤的一侧伸了进去,手掌拢着底下的两颗囊球,连着他的阴茎一同往上拨,顶部直接戳到下腹处,他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勃起了。 弹性的面料紧紧附着在性器和外来的手上,那只手动作起来,这种逼仄的感觉化作性冲动裹挟住他,让他弓起背伸手握住对方放在他乳尖上的小臂,摸到上面隐忍的青筋。 他呻吟起来,在意识抽离躯体的过程中又听见了嘀一声响,双足踩在床单上抬起臀方便那只手在他的内裤里作乱。“不够。”他喘息着说,还射不出来,“掐我脖子。” 他把捉着的那只手往脖子处移,对方配合,却越过了他的身体,似乎拿起了什么,像冰块撞在玻璃上的清响。 另一只手忽然猛地将内裤的一边往外拉,力道让他的左腿不由自主地抬高,斜斜架在对方肩膀上。 冰冷的液体混着冰块全部沿着他的大腿根一股脑倒进内裤里,整个湿透了,冰块卡在倒坠着的囊球底部,简叙安的喉结乱滚,失神地“啊”了一声。就着这股凉意,对方的手加大了力度,他又痛,又冷,阴茎却更硬了,反而有深层的酥麻感像绵密的气泡自海底升起。 他又低叫了一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射精了,射得很远,有液体落在他的下巴和胸口上。 他大口呼吸着,腿仍张开,整个人跟卷起来的浴袍一道纠成一团,窝在对方怀里。颈侧有什么东西抵着他,鼓胀而温热,与他的颈动脉同频般突突地跳,他闻见了属于另一个人的强烈的荷尔蒙气息。对方却似乎无所觉,或是不在意,把他湿漉漉的内裤剥了,手指捏着软下来的性器翻动了几下,似乎在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看来要结束了。 这天晚上,疼痛、缺氧和丧失行动能力都没有,是一种别致的不习惯的不适,源自被挑逗和玩弄、被另一个人掌控快感。 这不影响简叙安为了不让两人的关系有进一步发展而准备分道扬镳的决定,但他希望夜晚的时间能延长一点。他捉住对方的小臂:“插进来也行。” 既然日后不再见,他凭空生出一点遗憾和歉意来,最后真刀实枪一次也无所谓。 对方还是没说话,但呼吸明显加重了。 “插进来吧。”他说。 在对方没有动作的时候,他摸到了那个鼓囊囊的部分,揉捏了下。他的脸立刻被手掌捧起,大拇指充满色情意味地搓着他的嘴唇。 “接吻也可以。”他主动凑过去,没找准位置,撞到对方的锁骨,索性沿着颈部线条往上,舔了一口喉结,再吻在对方的唇上。 他一下子被掀倒,无端感受到对方的怒气。 呻吟与喘息消失在纠缠的唇齿之间,对方的手指像舌尖进入他的口腔那样进入他的后穴,都带着急躁、粗暴和愤怒。润滑液沿着股缝淌向尾椎,滑腻腻的有股恶心。这恶心流入他体内,随之而来的是更多手指,并拢又撑开,到处探索,直到他的呼吸声变了,才对准那一处又摁又碾,令因为有段时间没做而变得紧窒的甬道开始翕动、软化,分泌出情欲的气味。 他听见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塞进他掌心,是安全套。 伸手,摸到对方的性器,前端已经湿漉漉,他把安全套戴上,还没将边缘卷到根部,对方又搂住他的腰与他接吻,吞天沃日般凶猛。 YJ一向装模作样地优雅,也不太可能在他们没有联络的期间禁欲,正要深入的思绪被打断,昂扬的事物没入他体内,隔着安全套那一层薄薄的橡胶亲密接触,让一个人的欲望暂时不由他自己掌握,一寸寸进入,将隐蔽的褶皱都展平,重重擦过刚刚用手指验证过的敏感点,令他仰起脖子,被一口咬在喉结上,似将性命也交了出去。 “啊,”他喟叹起来,“Y……”才说了一个字,对方就不再给他机会补全名字,骤然倾倒,五官被摁进枕头里,空气变得稀薄,只能从纺织纤维的间隙里艰难获取。左手腕上戴着的那个东西似乎刮到了对方的手臂,一条腿被折起来压向前胸,侧着插进去,插到囊球抵在他的会阴上,沉甸甸地拍打出淫靡的声响。这个姿势令他被掌握,被扭曲,令他肢体酸软地到达高潮的临界点,那根不断挺入的凶器在猛烈地进攻,发泄一些他尚未明了的情绪。 简叙安想起几年前他去亚太广告节见习,一份没有得奖也并不知名的海外入围作品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是一个小地方的游乐园,在没有预算的情况下想要提升客流量,那个团队只做了一件事就实现了三倍的目标——给坐云霄飞车的人蒙上眼罩。 他现在就是这样,在黑暗的跌宕的波涛上飘荡,不知道下一秒身在何方。跟他一起坐云霄飞车的人显然也攀上了高处,紧紧贴着他,嵌入肌肤血肉地磨动,嘴唇挨着他耳后的一小块喘息,与他呼吸交叠。 这样的感觉既陌生又熟悉。YJ的声音很陌生,从后背抱住他的场景却很熟悉。 电光石火间,简叙安意识到了哪里不对。那一瞬间他头皮发麻,毛孔里都渗出惊悚。 对方的反应比他更快一步,膝盖压住他的后腰,将他的双手扭到背后阻止他拉开眼罩。 对方把他的脸转到一边,点了点他的嘴唇。 不做的话,说安全词。 应该是这个意思。 “你是谁,”他厉声问,不顾受伤的可能剧烈挣扎起来,“你到底是谁!” 05 过去与现在 当天早上。 距离春节还有十天,平港市又下了一场雪,气温降得厉害,窗缝里渗进来的冷空气就已经让皮肤感到些许刺痛。 傅屿点开手机,看到相邻静湾市的温度还在五度左右。手抬起来,手肘处的袖子有点紧,这件从简叙安衣柜里不问自取但对方也没发现的大衣去年穿着还很合身的。要长到多高,那个人才不会无视自己呢? 手机返回主页,他打开一个隐藏在文件夹里的程序,地图上那个光标已经停留在明臻静湾分公司的位置很久了。 “傅屿,可以进来了。” 他转身,把手机收好,跟着护士进入咨询室,桌面上放着一份病历,他知道是他的。 姜医生看着这位一年前开始来就诊的患者:“傅屿,你可能也清楚自己所面临的问题,现在你已经满十八岁,可以对青春期以来的行为障碍症状下诊断了。” “所以我是反社会人格还是偏执型精神障碍呢?” “别在网上看到几个名词就乱用,交给专业人士来判断。”姜医生没有直接回答,问,“你的家长呢?” “坐牢了。” 毕竟是本市发生的刑事案件,应该无人不知。姜医生顿了顿,如往常一般和颜悦色,让人猜不透内心的判断:“对你母亲的事情我很遗憾。简总……” “简志臻不是我的家长。”傅屿打断,“他跟我没有血缘关系,跟我妈也没有婚姻关系。” “那,你有没有其他家长?” 他露出一个平淡的笑容:“有的,我有一位哥哥。有血缘关系的哥哥。” “对方已经工作了吗?” “是的,是大企业的总监。” 姜医生松了一口气:“那下次请他一起来好吗?” “好,我去找他。” 傅屿得到了正当的理由,内心涌出隐秘的欢愉,高高兴兴出了医院,打开手机那个隐藏程序,瞬时面露疑惑。 那个光标移动了几个位置,跟这段时间的轨迹差不多,各种适于应酬的消费场所。点开收件箱,在与工作相关的庞杂信息中,有一条引起了他的主意,来自YJ。 他们约了晚上十点半在一个酒店见面。 晚上十点半。傅屿看了下时间,还有六个小时。 从平港市到静湾市,高铁两个小时,两边的市区到车站的移动也需要时间,剩下不到四个小时可以解决这件事情。 订完车票后,傅屿先去了计算机协会的创始人,现在已经是本市知名高校计算机专业研究生在读的学长家里,把一枚光盘交给了他。 “还真被你找到我当年遗漏在协会的这玩意,泄露出去就麻烦了。” “尽管去验证,我没有复制任何备份。” 对方沉吟着凝视他一会儿,下了结论:“不必了,我不太想跟你作对。你要什么?” “替我黑一个手机号码。” “这次又不是公安系统,你自己不是也能做吗?” “时间不够,我没你动作快。” “……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 “是吗,”傅屿语调轻快,“拍摄未成年影片,学术造假,下次会发现什么呢?这也许不是我最后一次帮你。” 学长的动作着实很快,好在他的对手向来只是过去那个技术还不纯熟的高中生学长所留下的漏洞。一个小时后,傅屿离开了那里,去车站的半路上回家取了精心准备的礼物。高铁上的时间难打发,他戴上耳机,第无数遍开始观看存在隐藏文件夹里的视频,那是学长与他的第一次交易。 执法记录仪的视角奇奇怪怪,常常会拍出扭曲的画面,即便在这样的镜头里,简叙安依然显得俊朗英挺。手指抚上屏幕里的五官,一年过去了,现在他可以看出简叙安当时的冷静和绅士是出自理智和教养,而不是像他那样缺乏道德感和羞耻心。 在那种难堪的情形下,简叙安先给傅屿披上了衣服,起身挡住冲进来的傅盈,硬生生挨了对方一耳光。 “女士,冷静一点。”简叙安在警察面前那样称呼傅盈。 真可笑,他们明明认识,他们明明是母子,很久没见的母子就可以假装没有关系吗? 那他们这对十几年不见、相逢也不相识的兄弟为什么就不能真实地发生性关系呢? 房间里那些虽然未使用但看起来很吓人的道具以及残存在他血液里的酒精成分更是雪上加霜。 傅屿百无聊赖地一遍遍对做笔录的警察重复:“我年满十六岁了,我是自愿的,对方没有灌醉我,也没有胁迫我任何事情。” 走出警局的时候他想再跟简叙安说说话,但傅盈的情绪过于激动,他朝那边踏出一步似乎都能气到晕倒,搬起来也太麻烦了。 简叙安应该是恨他的,这个从小一路优异到大的天之骄子应该从未如此狼狈过,左脸微微红肿,衬衫都皱了。 前一晚这个人被他压在身下时也衣衫不整,高潮的时候脸颊和眼尾也泛红,在他一个人面前的模样令他赏心悦目,但现在在其他人面前却让他怎么都觉得不爽。 广播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下一站就是静湾。 如果他没过来,那么简叙安也会在那个人身下衣衫不整吗? 真可惜,他已经来了。 06 重要与不重要 如果简叙安知道YJ的真名是亳不神秘的杨杰,最近因为贪污渎职上了整个金融行业的黑名单,失业两个月所以前段时间才没有找他,会让他对那个男人的印象转变,不与对方见面吗? 看着眼前翻着一叠资料冷汗狂流的男人,傅屿很有耐心地思考这个他不可能提供的选项。 他觉得简叙安很有自己的一套,听不进劝,细枝末节都影响不了判断力,正如无论他怎么做,都没有看到丝毫心软的迹象一样。 “但你……你究竟要对简做什么?” 这个傻逼倒是轻易就动摇了呢。 看来这叠资料里记录的内容比渎职更严重,学长不会骗他。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杀了他?” 傅屿的话成功让这男人的脸色变得更糟糕。 “想保护他吗?” “什么?” “一个不知道真实姓名、玩过几次性爱游戏的对象要被杀了,你要牺牲自己保护他吗?” 时间不多了。 “怎么,还没下定决心吗?” 太拖沓了。简叙安不会喜欢别人迟到,虽然就这样让他回家也可以,不过既然都这一步了。 迟早要这一步的。 傅屿抄起一旁的灭火器,哗啦——车玻璃碎了一地。 他扭头看到双手抱头腿软到跌坐在地的男人,闻见空气里的气味,终于皱了皱眉。 “车里有备用衣物吧?换条裤子。”他甚至像个长辈一样鼓励式地拍了拍对方抖得不行的肩膀,“振作点啊,别让人看出异样来。” 他没有说“否则”,已经不需要了。 最后还是到路边打车,免得到达酒店前先交通事故进医院了。 目送那两人进电梯之后,他坐在简叙安坐过的位置,学着以前简叙安在俱乐部点单的样子敲了敲桌沿。 “刚刚那位客人点的东西,给我来一份吧。” 原来是杏仁豆腐和蜂蜜金酒呀,真可爱。 他把杏仁豆腐吃完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 腕表戴上了。 他拿起没喝的那杯蜂蜜金酒,上到同样的楼层,在3209门口正好遇到了YJ。浴室的水声很响,将门板打开又合上的声音完全掩盖,房间的主人就此换了个人。 简叙安躺在那里,黑发柔软地垂落额间,眼罩下的阴郁是疲惫的,呼吸听着将将要睡着。浴袍底下小腿闲散地搭着,傅屿在家里见过简叙安初高中时代表学校网球部参加比赛的照片,打网球的人小腿线条都这么流畅优美么。 他坐到床上,托起简叙安放在自己怀里,觉得就这么抱着对方度过一夜也无妨。 但简叙安醒过来了。 他开始做在脑海中模拟了上百遍的动作,爱抚对方的肌肤,掌控施予对方疼痛和刺激的程度,改造过的腕表将对方的心率和血压等等数据实时传输到他的手机上,告诉他那副身体想要被怎样对待。 有时候语言和反应是谎话,他会成为比简叙安还要了解简叙安的人,他所有的经验都将来自这个男人,用于这个男人。 简叙安吻他的时候,他已经硬了很久,差点就射了。 原来简叙安可以吻他,可以因为他欲求不满,可以享受他的手指和性器带来的快感,一切都没有变,简叙安还是那个简叙安,会为在俱乐部被人下药的他解围,替他手淫,容忍他一次次找过来,最后因为感觉很好叫他插入自己体内,然后一起抵达高潮。 一切都按照他的预想在进展,就像他第一次做生物课的青蛙解剖,那只青蛙躺在他手掌下,切开的断面工整干净,袒露柔软的四肢,袒露身体深处的秘密。 可青蛙不会被肢解完了跳起来问他是谁。 这重要吗,这为什么重要? 07 玩与玩腻 简叙安不肯说安全词,用很大的力气挣扎,胳膊反扭出关节的轻响,面庞浮现缺氧的潮红。手机在报警,警示被检测对象的生命体征处于异常状态,傅屿颓然松开了手。 简叙安一把扯掉了眼罩,手一挥,腕表的边棱撞到傅屿的额角,有温热的液体流下。 傅屿看见简叙安的眼中闪过一瞬间的错愕,但很快就把他推开冲了出去。 傅屿呆了一会儿,起身,不知怎地有些跌跌撞撞的,走到浴室门口。 简叙安胃里的东西不多,吐了一点就没了,干呕几下之后,刚要扶着墙起身,又跪倒回马桶旁,狼狈地吐出充满酸味的胆汁。 是天冷了没食欲,还是工作太忙呢,简叙安好像瘦了,背脊上的一对蝴蝶骨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凸起得很明显。傅屿伸出手,还没碰到,简叙安猛然站起来躲开他,手背压在唇上,另一只手抓起洗漱台旁的毛巾朝他扔去。 毛巾撞到他额头,然后垂直掉落地面,已经染上了血。 好像流血的情况比预想的严重啊,一边眼睛已经有点看不清了。 “这又是什么把戏。”简叙安从镜子里冷冷回视一眼,低头迅速漱口,洗了把脸。 妈的,身上脏兮兮黏乎乎的,光洗脸有什么用。 “过来。”简叙安说。 另一具脏兮兮黏乎乎的身体走到他旁边,盯着他的那双眼睛瞳色很黑,在灯光的照射下也没变得亮一点。 他伸手将傅屿的头发拨开,动作有点粗鲁,对方皱了皱眉头,没呼痛也没躲避。他仔细瞧了瞧,伤口挺深,不大,血流得有点多,但应该不需要缝针也不至于破相。他又抓了一条大浴巾摁在那上面。 “自己拿好,出去擦干净穿衣服,打电话让酒店送医疗箱来。”见傅屿想说什么,他打断,“别让我说第二遍。” 傅屿出去之后,简叙安把浴室门锁了,用花洒匆匆将身上的痕迹冲洗一遍,套上浴袍出来的时候门铃正好响了,他看了一眼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道看什么的傅屿,走过去开门把医疗箱领了。 那只箱子下一秒就被丢到床上,撞到傅屿的背。 傅屿抬起眼皮看着他。 “怎么?”简叙安居高临下,“自己处理,还要我伺候你吗?” 傅屿挪开压着的浴巾,血已经不流了。慢吞吞地打开医疗箱拿碘伏的时候,简叙安从外套口袋里掏出烟盒直接咬了一根出来,将窗户推开一道缝站在那儿,灌进来的冷风令他几乎立时后悔了,但还是硬挺着背脊。 真狼狈。 左手托着烟灰皿的时候,他才发现手腕上还挂着那只苹果手表。金属表链上的扣子不知道为什么打不开,他掰了几下,指甲差点卷边了。 “别弄了,解不开的。”一只手探过来,把窗户关上了,“冻死了。” “这又是你的那个什么锁?”他问,“要几个小时才能开。” 傅屿间歇性地不说话,指尖还搭在他的手腕上,明明体温比刚刚吹了冷风的他高一点,却无端令肌肤接触的那一小部分面积起了鸡皮疙瘩。 他烦躁地把头发往后拢了拢。 傅屿现出犹豫的神色,在简叙安觉得他又打算沉默面对的时候开口了:“你刚刚明明很享受。” “小孩子真麻烦,我不想撕破脸,好像给了你一种可以得寸进尺的错觉?” “我已经成年了。”他甚至抬起简叙安的腕表认真看了下时间,已经过了半夜零点,“昨天,十八岁了。” 简叙安想嘲讽他,嘴角动了一下,发现完全笑不出来。 “那欢迎找别人做爱。我对你没兴趣。” “你在知道我是你的未成年弟弟之前,一个月内跟我上了十二次床,这是没兴趣?”傅屿斜靠在窗沿,以一种比简叙安低的姿态仰视着他。“那时你甚至都不需要SM。” 我是因为谁现在才变得障碍越来越严重啊……简叙安直视他:“我玩腻了。” “你想玩什么我都可以陪你,我查了很多资料,也学习过了。” 在傅屿伪装成成年人,第一次用假身份证溜进那个俱乐部的时候并不知道那是有特殊癖好的人去的地方。他跟随母亲又迁徙到了一个陌生地方,在与女同学的数次短暂接触中刚刚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似乎不太大众,那个时候他以为同性恋的世界很狭窄。 在叫作MaleOnly的俱乐部里,他遇到了简叙安,像天神一样把他从被下药的困境中带到自己的房间。那晚他们没有上床,简叙安咬着烟用手帮他弄了四次,到天亮也没答应他神智不清的求欢。 告别的时候,他讨到了一个裹着烟味的冷淡的吻。 后来他再去MaleOnly,就都是为了简叙安。那个时候的简叙安也有点冷漠和神经质,总叫他新手,却因为他是新手而展现出温柔和包容。 “我不是单纯的Masochist,你跪在地上撅着屁股挨操也可以?” 简叙安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皿里,眼皮动了动,波澜不惊的瞳仁中渗出冷酷与无情。 “可以的。” 傅屿立刻要跪下去,简叙安的脚背在他膝盖上托了一下,阻止了他。 “摸摸看。”简叙安说。 傅屿不敢确定动作的指向,于是简叙安解开自己的浴袍带子,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内裤上。 “我看见你这张脸硬都硬不起来。滚吧。” 08 对话与j同鸭讲 简叙安犹豫过春节是不是别回平港市了。工作以外的借口难以糊弄简志臻,但他也干不出来用工作拖累整个部门的损事。简志臻一通电话过来,他还是开车回去了。 因为说傅盈在牢里让人传话想见他。 除夕前一天他到了家,车库的自动门卡了一下没有升起,像是从里面手动锁住了。 这里是地广人稀的城郊别墅区,从遥远吹来的山风中,他听见车库里传来熟悉的来自他父亲的呻吟与陌生的来自另一个女人的娇喘,一时没有动弹,直到交叠的叫声与秽语渐次加快,他在等,等到了简志臻一句沙哑的脏话,那是简志臻射精时的低俗习惯,从他不懂人事的童年时期便常常听见。 他熄了火下车,走进家门的时候被一种由来已久的无力感所笼罩。 一个新的女人。 在因为简志臻受重伤和进监狱的两个女人才离开短短几周的时间里,这个人——不,这匹发情的种马——又与新的女人缠绵在一起。 “家里其他人呢?”简叙安一边摘围巾一边问张管家。 没有明说,但张管家肯定也懂他问的是谁。 看到张管家的神情时简叙安顿觉不妙。 用张管家山路十八弯的转述来说,简志臻不是第一次带车库里的女人回家。就在几天前,傅屿脸上挂着伤回来撞见了客厅里的“事发现场”,发生了“一点”争执,简志臻说“成天不知跑到哪鬼混,不想上学就别上了”,让唐助理直接办理了退学手续,傅屿出了家门,没有再回来。 简志臻估计都未必察觉到这件事。 简叙安把围巾重新戴上去。 “要出门吗?”张管家问。 “嗯,联系唐助理,明天的探视看能不能提前到今天。” 傅盈的头发被剃得很短,人消瘦了,更显出五官骨相天生的优越,傅屿遗传到了其中很多项优点。他那会儿怎么会没发现这个人跟自己的生母长得相似呢?也难怪傅盈不相信他。 “眼睛怎么了。”隔着探视的安全玻璃他都能发现傅盈的眼睛不对劲,看向他的瞳仁没有聚焦。 “跟这次事件无关。”傅盈摇摇头,“是顺带被检查出的毛病,视网膜色素变性。” 从未听过的名词。简叙安皱起眉:“会怎么样?” 傅盈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反正在里面也没什么值得看的东西。” 简叙安沉默下来,他向来不擅长盘根究底。 “我听说小屿被简志臻赶出家门了。” 简叙安有点想抽烟,忍耐地摩挲了下指腹。“今天回去听张管家说了。” “简志臻他怎么可以……” “那你又怎么可以明知他是这样的处境还做出一些无可挽回的事情?” “也不怪你们不信,我自己都不清楚当时看见那个女人的一瞬间,血涌上头的我究竟想干什么。”傅盈说得很平静,“现在这个结果我并不后悔。只是……”她停顿了片刻才接下去,“我需要你的帮助,但不是帮助我。如果你对你弟弟还有一点情谊……” “你想要什么样的情谊?”简叙安不耐烦地打断她,“我以为你是这世上最不希望我跟他有牵扯的人。” “如果你变成个瞎子,很可能会死在监狱里,或许也和我一样觉得那些都成了细枝末节。医生说一年前和两个月前,小屿都有段状态很好的时期,现在想想,好像那些时候他都跟你在一块。” 简叙安没明白,但敏感地捕捉到一些不妙的关键词。“什么意思。” 傅盈念了一串电话号码。“找到姜医生,他会向你说明的。小屿需要有一个人在他身边,你当然不是我的最佳人选,却是小屿的最佳人选。” 对简叙安来说,亲生母亲和简志臻的其他女人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区别,既可怜,又可恶,他感受不到那份血脉相通。 其实唯一曾令他感受过血脉的反而是傅屿。在傅屿三岁之前他们一起生活过,那时候傅屿还姓简,简志臻还不知道傅屿不是他的儿子,还在与傅盈在厌烦与忍耐中共同生活,简叙安也还没有成长为冷血的青年。两位家长时常不着家,保姆哄不住傅屿的时候是简叙安抱着他摇晃,指着窗外的月亮逗他开心,月光曾带着温度洒在他们身上。 称不上相依为命,他们生活优渥,也都不是情感丰富的人,简叙安从小就习惯压抑自己,从刚刚探监时在傅盈那得到的消息,傅屿大概率也有某种先天性的缺失。在这样的前提下,三年的记忆确实太单薄了,甚至他们再相见也相互认不出来,彼时傅屿的面庞尚未成形,而对傅屿来说,简叙安至多是幼年记忆中一个温情的模糊的影子。 简叙安从监狱那边离开后去见了姜医生,到家已经挺晚,用人正在收拾餐桌上用过的盘碟,见到他出现说马上为他重新做几份菜肴,他拒绝了,脏器里沉甸甸地装满听来的信息量,把胃口都挤没了。 楼道口传来脚步声,是那种轻快的、像小鸟一样的节奏。 他抬起头,看见一张轻快的、像小鸟一样的脸。 “嗨。”穿着真丝睡裙,长发湿漉漉的女人朝他打招呼。 婀娜的身姿来到他身边,一只手压在他扶着餐椅的手上,碰到了他的腕表。他们离得很近,对方用跟下午那些娇喘一样的声线和语气说:“在车库外面偷听的人是你吧。” 细腻肌肤散发出的独特香气令没有进食的胃开始翻腾,他顿了顿,抬头道:“她要跟我们过春节吗?” 简志臻下楼来,露出一抹笑容,对女人说:“算了吧,那小子,胆子没有以前大了。” 三个角的对话,谁也不理谁,鸡同鸭讲。 简叙安记得简志臻的这个笑容。高中的时候他与父亲带回来的其中一个女人睡了,他到现在也不明白这是出于好奇还是报复。醒来的时候女人躺在他怀里,他陡然充满了愧疚、不安和彷徨,甚至开始不着边际地想,如果刚刚他没有带套,女人又怀孕了,那么孩子该是个什么辈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发现简志臻的半张脸竟出现在门缝里,露出同样讽意的笑容,这成为他青少年时期的噩梦,后来再也无法和女性做爱。 简志臻没在任何场合提起过这件事,那个女人也像其他女人一样交往过一阵后便不再出现。傅盈是唯一一个两度来到这个家的人,但她付出的代价更大。 那是后话,简叙安在当下学到的是,对于简志臻,他做什么对方都无动于衷。 简志臻拍了拍女人的屁股让她先上楼,她临走前还对简叙安抛了个媚眼。简志臻毫不在意,甚至用颇为欣赏的眼神目送那婀娜多姿的背影。 简叙安木然坐在餐桌旁,总感觉被碰到的手腕想被什么虫子咬了,难受得紧。 简志臻朝用人招手:“怎么还不去做点热食出来。” “不用了。”简叙安阻止。但用人当然是听简志臻的,慌不迭进了厨房。 简志臻看了他一眼,走到主位坐下。“过完年准备一下,直接去宁崇赴任吧。” 他怀疑他听错了。“……什么?” 宁崇离这里坐飞机也要两个多小时,气候、地理、人脉圈子都完全不同。 “那边新的分公司筹备不到一年,人手不足,但最近接到了新的竞标项目,需要一个可靠的人。”简志臻缓和了语气,“你不是一直想做汽车客户吗。” 简叙安心里清楚,简志臻在私生活上一塌糊涂,物质上倒从未亏待过他这个孩子。他从小上名校,毕业后进名企,此前人生的每一步都离不开简家这个招牌。 与平日装出来的精英作派不同,他既不聪明,也不老实,既不社恐,也不外向,没什么极端的属性,就算是唯一出格一些的癖好,他玩的程度也常常会被视作小儿科。他就是这么一个中庸乃至愿意平庸的人。 他曾经想过离开明臻,没有其他公司愿意聘请他,这是比竞业协议还恶心的所谓心照不宣,自从傅屿不再姓简之后,他是简志臻唯一承认的孩子,跟封建残余似的。他的人生看似一帆风顺,那也只不过是在近海的养殖场里,他是鱼虾,觉得自己胜任不了远洋的风浪。难道为了躲开简志臻远走天涯才叫有骨气吗。 简志臻上楼后,简叙安抓起车钥匙,出门时遇到了提着行李箱的张管家。 “回家过年?”他回应张管家对他打的招呼。 “是的,春节嘛,还是要和家人一起度过。您现在出门吗?” “对,我也要和家人一起过春节。”他喃喃道,没理会张管家的诧异和不解,兀自走向他的车,“春节快乐。” 这是他这个春节唯一说出的一句祝福语。 09 冷与热 平港市很大。 简叙安在这里出生、长大、上学、工作直至一年前调岗到静湾市,但依然有很多从未踏足过的地方。他以前不知道这个隔着山峦位于边缘地带的小渔村也能算在平港管辖内,直线距离明明不是太远,愣是在山海之间盘桓两三个小时才找到。 本来就是疲劳驾驶,开得再慢也被夜路绕晕了,眼睛干涩发疼,路上买的矿泉水喝完了,喉咙也不舒服。他开着车在外围绕了一圈,里面的路甚至很多都没铺水泥。 两旁的民宅上挂着与傅盈给他的地址相仿的门牌号,但路不是笔直的,门牌号的数字似乎不按他以为的那样线性增减,凌晨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人问。他随意停在空地的角落,下车看见侧门果然剐蹭了一道痕。沿着民宅之间的路瞎转了几圈,不知怎地钻到一处开阔的沙滩上,朔月的海洋是黑色的,令人想走进去,把头扎进去,让黑色的液体流进虹膜里。 看不见月亮,海水却还是受潮汐作用,那么把月亮炸毁了,海水就能保持平静吗? 纬度差不多,这里的体感温度却比市区降了不知多少,手机因为太冷自动关机了,简叙安恨不得用围巾把头都裹起来。 风太大了,回头看见一片杂乱无章的房屋与每条都相似的道路,睡眠不足、体力不支与神经紧绷带来的倦怠在不该出现的时刻爆发了。 他想往车的方向走,迈开步子晃了晃。 一双手伸过来,帮助他保持平衡。 他看着那双手,怔怔开口:“说话之前想清楚,你要叫我哥,还是叫我简叙安。” “有什么不同吗?你是我哥,也是简叙安。” 他转头,看见傅屿那双与海水很相称的眼睛。他闭上眼睛,面上颓然泄露出七情六欲,那一定是非常痛苦的表情,否则傅屿的手不会这样抚摸他的脸颊。 “脑子里有病真好,你是不是从来不会感到痛苦?” 傅屿轻声笑了,他的哥哥总是这样嘴硬心软,一边恶言相向,一边又无比怜惜地将额头贴在他的头发上。“你见过姜医生啦?我本来想跟你一起去的。” 傅屿牢牢扶住他。 “找不到路吗?你在这绕了好久,我快以为你又不想来找我了。” “这个手表能定位?” “你的心率有点不正常,手机又关机了,怕有什么事。” 看来手机也被这家伙动了手脚,稍微想想就能明白傅屿是怎么跟YJ狸猫换太子的。 傅屿的手指塞进表带和手腕的间隙,贴着薄薄的皮肤摩挲,简叙安立时又起了鸡皮疙瘩。 “怎么没把它砸了?”傅屿问他。 他沉默了片刻,在想说辞。“不想弄伤自己的手。” 傅屿的手指仍停在那里,强迫他适应来自弟弟的这种不符合弟弟行为的触碰。 傅屿在等着简叙安推开他,但简叙安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触感阴冷。 “那个女人……”声音在晃荡,像是畏寒,“那个女人的手碰过这里,很恶心。” 他顿了一下,问:“碰了哪里?” “手背……还有腕表。”简叙安哆哆嗦嗦地靠着他,站不太稳。 “他无动于衷。”简叙安说,“看见你碰我,他也会无动于衷吗?” 这个“他”又换了个人,傅屿明白。 他拎起简叙安那只手,贴在自己脖子上,温度在传递。 “哥,长大了,在大公司里当领导,有一辆豪华车,也会为父母伤心吗?” “你叫我哥。” “因为你现在看起来需要一个亲人。” 对他来说哥哥和简叙安没有区别,但他知道对于简叙安来说有。 简叙安跟在傅屿后面走,平地踉跄了一下。 傅屿回过头来:“你喝酒了吗?” 简叙安没好气,他从不酒后驾驶。又有点自嘲地笑:“没想到太黑了还真看不见路。” 傅屿停下来。 “我都不知道我有点夜盲。”他忽然想到傅盈此后将一直生活在黑暗中,心情瞬间又坠下去。 “上来。” 傅屿背对简叙安蹲下,等简叙安不情不愿犹豫再三才趴到他后背上时,抓住对方的腿弯站了起来。确实是瘦了,比他想象中轻一点。 简叙安的鼻息吐在他颈侧,似有若无。“你小时候我也背过你,你肯定不记得了。”声音闷在他的卫衣帽子里,听起来有点模糊不清。“那时候你还那么小,脸就像面粉团做的,我都不敢掐着玩,只能用手指头戳一戳。你是我的弟弟。”尾音又颤抖起来,重复着,“你是我的弟弟。” “有罪恶感吗?” “当然。” “罪恶感是什么样的?” “怎么说呢,你又没什么社会经验。往小处说,用零花钱买妈妈不让你吃的糖,放学后应该去补习班或兴趣班结果去了网吧,开学第一天没做暑假作业谎称只是忘带了……你都没有吗?” “没有,这些你都做过吗?” “嗯。” 简叙安自认以前尚算一个普通人,现在他比普通人更懦弱、软弱、脆弱一点。 傅屿背着他七拐八拐了一段路,几乎到了最远处的一间平房,把他放下来,掏出钥匙开了门。外面看着只是墙体有点旧,他没想到里面几乎什么都没有,而且室内比室外还冷。 简叙安无意抨击社会现状,从他个人的体验来说,希望全世界都能不再存在会下雪又没暖气的地方。 “哥,你累了,先睡一觉吧。” “我要先洗澡。” “等中午暖和一点的时候再洗。” “开了一天的车,我要洗澡。” 傅屿无奈地把他安置在一个空房间里,让他等着,几分钟后这个房间里多了三只桶、两条毛巾和一个水瓢。 “操。” 会下雪又没暖气还不安装热水器的地方。 傅屿又笑起来,很乐意看见他落入困境似的。 在傅屿挽起袖子往第三只空桶里兑热水和凉水的时候,他把衣服脱光了。 门窗都紧闭,他冻得瑟瑟发抖,傅屿及时舀了一瓢温水浇到他身上,开始用毛巾擦拭他的背部。 被碰触的部位很暖和,但其他肢体很冷。等毛巾移动到另一个地方,原来暖和的部位就会迅速变冷,变冷之后温水很快又浇下来……他在冷热交替中咬紧牙关,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只放在暖和的位置,洗澡第一次成了罪罚而不是享受。 “你们都是这样洗澡的?” “有钱一些的人家装了热水器,不过这间屋子很久没人住了,妈也不想打理,就什么都没有。” “冻死了。” “没有人会讲究到硬要在凌晨洗澡。” “看来我也脑子有病?” “你是心里有病。”手指在他的心脏处点了点,傅屿蹲下身,“腿分开一点。” 毛巾先是擦过尾椎和股缝。然后一只手托起他的阴茎和睾丸,仔仔细细地洗了一遍,让他感觉下一秒就要被丢进锅里熬成补肾肉汤。 “好像想起一段小时候的记忆。”傅屿忽然说。 “什么?” “有一次无论如何都不想独自呆在家,把要外出的人的腿紧紧攥着,抓出了血痕。那时候意识到想要的东西抓太紧可能反而会让那个东西受损。” 简叙安比被清洁性器官的时候还要不安地动了动。“你怎么可能会记得这种事,那个年纪也不可能会有这种感慨。” “那个人是你吗?” “……是我。” 简叙安的视线往下,傅屿顺着看去,右脚踝内侧有一道非常浅的痕迹,平时基本看不出来,被水温蒸了一阵才些许明显。 “也许你只是产生了动物行为学里的印随效应,对小时候看见的影子注入了不必要的错觉。” 傅屿像听见可笑的话那样轻哼一声,用毛巾给他擦腿,然后俯身吻了下脚踝上那道痕迹,发梢都差点落到湿淋淋的地面。 稍微直起身,又吻了他的膝盖,接着往上,情不自禁般地,吻了他的阴茎。 “要做吗?”他看着傅屿鼓起的裤裆。 傅屿仰头,简叙安的表情很平静。他的阴茎也很平静。 傅屿笑:“你真的想冻死啊,明天被发现就是一具艳尸了。” 10 笑与不笑 简叙安被一条新毛巾从头到尾擦干,穿上傅屿的衣服打包送进了被窝里。 被套旧旧的,感觉洗过很多次了,里面的棉絮也不太够,他感觉身上好不容易聚起来的热量又在急遽外散。 傅屿不知道在干什么,迟迟没来。卧室也很简陋,除了床和衣柜之外什么都没有,面积也小得放不下别的。床头堆了一叠试卷,随手翻开,底下压着一块手表,是他上次在酒店没带走那块。 他晃了晃自己现在手上的表,因为摘不下来所以洗澡也只能戴着,防水功能还挺好,一直正常走针。 “我做对题了吗?” 他转头,见傅屿进来把房门关上,脱了鞋子上床。 “我哪里还会做高三的题。”他掀开被子让傅屿进来,“干什么去了?” “这里没有熨烫的设备,你的衬衫和西裤不能就扔那放着,会皱的。” 他看见傅屿的手都红了,浸太久水的皮肤微微起皱,有香皂的味道。 傅屿熄了灯,他们并肩躺着,这是在简叙安的记忆里从未与任何人发生的事,他不跟人过夜,也不让人留宿。 他睡在里侧,边上就是窗户,有一格玻璃应该刚换不久,特别新和透亮,另外三格明明看着也不脏,却都模糊不清。原来玻璃也会老化啊,他像是一脚踏入谁人的过往中。 “哥,”傅屿出声,“再不睡就天亮了。” “太冷了,睡不着。”这种乡野的、来自土地深层的寒意慢慢渗入骨髓,他是真的有点受不了,“这里简直就是寒冰地狱。” “夏天有蚊虫,你更受不了。” “我们出去找家酒店住吧。” “这附近没有酒店。” “开车出去,到市区。” “你再继续开车太危险了。” “你会开吗?” “会。” “有驾照吗?” “没有。” 简叙安想揍他。 “叫一辆车,加钱,会有人接单吧。” 傅屿翻了个身,抱住了他。 “别折腾了,今天是除夕。” “……你能不能缩小一点,小时候抱起来比较舒服。” “不能了,换我抱着你吧。” 傅屿把他的头轻轻按向自己的肩,他被迫在对方怀里蜷着手脚。 “简叙安。” “又不叫哥了?” “妈跟你说什么了?” 也是,腕表有定位的话,很容易就知道他去了监狱探视。 “你应该装个窃听器。” “不太好操作。” 这么说一早就考虑过了。 “这些都在你的计划里吗?” “不在,”傅屿干脆地承认,“我从来都没办法掌握你的想法。”他似是思考了片刻,说,“要是有办法就好了。” 简叙安毫不怀疑,如果傅屿发明了个在思维上种植点什么的专利,就会第一时间拎着电钻在他脑壳上钻个洞。 这是个毫无道德感的聪明蛋。 “学校怎么办?” “镇上有高中,过完春节去问问,实在不行自己报名也可以的。” “想考什么学校?” “本来是静湾科技大学。” “因为我在那里吗。” “嗯。” “我以后可能不在那里了。” “哦。”傅屿还是波澜不惊的,“那我考别的地方也一样的。” 简叙安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获得了平静和放松。傅屿总是这样,笑,波澜不惊,装模作样的时候眼瞳里也没有情绪。三岁看老,但他并没有发现三岁的傅屿不像个正常的小孩。姜医生认为傅屿是先天性的,但表现出来的症状隐藏得很深,直到十六七岁才被察觉。 “你以前……”他困了,想问更隐私的问题,说了半截觉得欠妥,硬生生转了弯,随意寻了个话题,“叫什么来着。” “简叙语,语言的语。” “来到这边才改名的吗?” “小学二年级还三年级的时候,妈那时候谈了个还算靠谱的新男人,大概不想再跟简这个姓氏有瓜葛,一时兴起改了。因为是海边,名字也改成岛屿的屿。小地方很少人改名,我还被同学嘲笑了,见到我就喊,‘傅屿,你在顽抗什么’。” 傅屿丝毫不擅长讲笑话,语调平铺直叙,简叙安却莫名其妙被逗乐了。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笑点很奇怪。 笑着笑着须臾难受了起来,简叙安立刻不笑了。 世界照常运转,甚至他也照常运转,只有腐朽的躯壳会在午夜无眠时摇摇欲坠,雪崩了一场又一场。那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轰然将一切淹没。 傅屿不是他的救赎,而是陪他坠入深谷的人。不仅不可爱,内里还是个变态,如果他成了一具艳尸,这小子会眼睛也不眨地把他做成标本。 那只腕表是他的枷锁,傅屿清楚他为什么不砸了。傅屿清楚他会因为被强制施加的枷锁而感到安心和愉悦,他就是这么口是心非无药可救。 啊,真没意思。 11 热闹与冷清 简叙安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睡着的。傅屿也不是体温高的人,两个手脚冰凉的人无法互相取暖,只能说聊胜于无。 醒来的时候阳光照到了被子上,让他的心情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已经是下午时分,表盘上最后一次显示现在这个农历年份。 他在衣柜里翻了翻,竟发现一件自己好几年前的大衣,随意穿上了。经过门上挂着的穿衣镜时梳了下睡得蓬松的头发,手边也没有定型的工具,像回到刚上大学的阶段。他的学生时代非常短暂,大三下学期就被简志臻安排到明臻总部实习,由当时的媒介总监、现在已经升至副总的老手带着。他那时想,将来有一天会继承这家公司。即便后来被勒令去了静湾分公司,简志臻事实上也给他升职了,只要按部就班地再待一阵,总能回总部晋升的,哪个纨绔子弟不是这样。今天是除夕,他应该在别墅里跟简志臻大眼瞪小眼地吃饭,而不是随时冻死在这个四处漏风的地方。 傅屿正好从厨房出来,提着一桶热水。 他跟着进了空荡荡的浴室。 傅屿回头看他一眼。 “怎么。”他说,“凌晨被你看光了,现在我要看回来。” 傅屿把衣服脱了,给自己洗澡的时候比对待简叙安时随便多了,动作很快。 简叙安上下打量两遍,问:“被我盯着它就会这样吗?” “嗯。” 他用手指拨了拨,那玩意便在他眼皮底下晃了晃。“这么冷的天也能硬,不愧是十八岁。” 他出了浴室,把门关上了,一路走到院子里,掏出烟盒咬了一根点燃。 只剩两根。今天是别想有商铺开门了。 同母异父的弟弟的阴茎跟其他人的阴茎有什么不同? 当然,形状、尺寸、持久度,每个男人都不一样,傅屿的身体条件很出色,不过MaleOnly每周末都有真人表演,他不是没见过别的优越的裸体。总之,都是一样的功能,会勃起,会射精,发起情来没头没脑。 可他没有子宫,不会怀孕,跟这个男人或者那个男人做也没太大区别;傅屿有可能遗传的精神隐患,就算不跟他在一起应该也不会和女人生孩子;他们的父亲和母亲作为家长绝对不及格,大家都是一笔烂账,谁也别说谁。 他知道傅屿就是从这种理性的角度分析,得出他之前的拒绝是小题大做的结论。 傅屿出来站到他旁边,发梢还有点湿,是难得的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我们吃什么?” 这么一说是饿了,他从昨天上午开始就几乎没进食过,只开车的时候喝了能量饮料。 傅屿如实招来,颇有些为难:“我不太会做饭。” 简叙安到厨房一瞧,居然是用柴火的锅灶,顿时没辙:“我也不会。那你平时吃什么?” 傅屿拉开柜子,里面装了两排泡面。 “路口有饭店,但过年期间不开门。” “就吃这个吧,平时加班也会吃泡面的。” 傅屿看起来不太相信他。早熟如傅屿,也会想象不到社畜连续加班到深夜就什么讲究什么品位都不在乎了。 “那你先煮水。”说完傅屿出去了。 好在煮水有电热水壶。电线上挂着标牌,估计是傅屿新买的。简叙安泡了两碗面,傅屿刚好回来,把两颗鸡蛋洗干净了放水壶里,重新盛了水按下开关。 “偷的?”简叙安很震惊。 傅屿笑了笑。 傅屿把两颗水煮蛋放到简叙安的碗旁边。 “干嘛。” “你吃吧。” “少来。” 简叙安推了一颗回去。 于是傅屿剥干净了壳,放到他碗里,跟他交换了那颗还没剥壳的蛋。 “挺会啊,”简叙安一只手撑着下颏看他,“跟小女朋友早恋学的?” 傅屿在斯斯文文地吃面。“没有。” “没有小女朋友还是没有早恋?” “跟你不算早恋吗?” “当然不算了。” “那就都没有。” 简叙安用塑料叉子卷了一团工整的面,不知道为什么吃了几口之后又没什么胃口了。 “简叙安。” “嗯?”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同性恋的?” “我第一次其实是和女人。”简叙安觉得在傅屿这个神经病面前意外地能说一些丑陋的实话,“我爸的一任情妇。” 傅屿流露出些许讶异,但没有其他情绪。 “她很漂亮,很年轻——啊,虽说很年轻,比当时的我还是大一点。” “跟这几天住进来的那个一样。” “可能吧,其实长相我记不清了,记得香水是玫瑰味的,睡一觉醒来卷发缠到了我的脖子上。那些气味和触感现在想起来只觉得……恶心。”简叙安放下餐叉,“不是说她恶心,是说我自己。” “上次在酒店你发现是我的时候吐了。”傅屿说,“我恶心吗?” 简叙安往后靠在椅背上:“对我来说,你跟她可能没什么区别,”他转向傅屿,故意的,恶意的,“这样也可以吗?” 傅屿耸了耸肩:“我无所谓。” 简叙安觉得,就算他要求傅屿在简志臻面前跟他做爱,傅屿应该也会没负担地答应。 “我好像开始理解你了。”简叙安说。 “什么?” “你并不在乎我……”他慢慢说道,“准确地说,你不在乎我的经历,也不在乎我的想法。” 对傅屿来说,简叙安的反应并不影响他的判断和决定,接纳固然好,抗拒和不安也不过是多费些时日。 傅屿只是怀着慈悲和宠溺来决定是否暂时放他一马,无情的人站在高位,俯视着站在自己所布下的蜘蛛网中央的他,目送他逃到网的边缘然后获得一丝虚假的心理安慰。 等待傅屿吃完的期间,简叙安才想起手机,开机之后跳出来一大堆祝福信息,一条也不想点开。他是脑子没转过弯来才会看一眼通话记录,简志臻当然没有问他年夜饭为什么没出现。他打开微信,在已经积攒了几百条新提醒的部门群里连续发了几个大面额的红包后,又关了机。简志臻已经说过交接和继任者的事项会交给静湾分公司的总经理处理,虽然离开得匆忙,但人事调动本来也是一件常见的事。 傅屿把餐具都收拾了,给两人的年夜饭收了尾。 “出去走走吧。”简叙安伸了个懒腰,反正室内室外都冷。 “可能要下雪了。” “又是怎么知道的?” “看云。”傅屿指了指天边,“云层很均匀,对吧?” 简叙安跟着瞧了瞧,实在没看出什么区别,毕竟他也不太了解别的时候云长什么样子。 傅屿脱下身上的外套:“穿我这件外套,厚一点。” 简叙安确实太不适应这种无孔不入的寒意,跟他换了,外套上有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们慢慢踱步,路上还是空无一人。 “没有什么习俗吗?过年了,乡下不应该很热闹?” “会比平常更冷清,因为大家只想关起门跟家人待在一起。” 家人这个词让简叙安心下一跳。他若无其事地说:“小孩子也不出来玩吗,放放鞭炮什么的。” “快零点了才出来吧,现在应该还在吃年夜饭,要吃挺久的。” 也是,不像他们只有两碗泡面和两颗疑似偷来的鸡蛋。 天黑透了,但有傅屿在旁,这些虬结扭曲的小路突然变得不复杂了,村子本就很小。简叙安想买烟,不死心去看了杂货铺,果然店门紧闭。 绕了几圈还是绕到海边,鞋子踩在湿软的幼沙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两人隔着一点距离,即使并肩的时候胳膊也没有互相碰到。 简叙安把烟盒掏出来。“来一根。” 傅屿说:“好的。” 简叙安咬出最后两根香烟,把纸盒捏扁了。 海风还是那么大,他用手掌拢着一起点燃了,分了一根给傅屿。傅屿吸了一口,眉间皱了皱。 简叙安瞧了一会儿:“你不会抽烟啊。”他没想到傅屿这副混沌失序的样子居然不会抽烟,“你这是假抽,别浪费了,把烟还我。” 傅屿避开他的手。“什么叫假抽?” 简叙安吸了一口,缓慢吐出来:“看出区别了吗?” 傅屿看着有点疑惑,又深深往肺里吸进去——然后隐忍着,还是咳嗽了一下。 简叙安笑出声来。“哎,”他后退两步,摆了摆手,“你还是不应该跟我一块,我只会教坏你。” 他背对着海,没留意到潮水正好漫上来,裤脚一凉把他吓了一跳。 傅屿拉了他的袖子一把,他趔趄着往前,烟头差点烫到傅屿的脸,好在他眼疾手快丢掉了。 等他站稳傅屿就松开手,从他的外套口袋里拿出那个捏扁的烟盒。“你抽我这根吧。”傅屿把自己那半支塞他手指间,走开去捡他甩在沙滩上的烟蒂。 简叙安快步跟过去,把那半支也摁灭在纸盒里,他用的劲过大,还未完全燃烧的灰烬沾在他的手指上,傅屿用袖子给他擦了擦。 不知怎么,天上便簌簌飘下雪花来。傅屿又一次说中了。 简叙安看见一点细碎的雪落在傅屿的睫毛上,分明的白衬托着分明的黑,他忽然往前一步。他们离得极近,傅屿只怔了一瞬,便自若地等待他做什么。 简叙安侧过头,两人的个子几乎一样高,鼻梁碰在了一起,只消稍稍抬起下巴就能接吻。但简叙安终究改变了主意,一只手揽过傅屿的脖颈,吻了他的额头,然后像安慰似的抱住了他。 傅屿只是站在那里,对于简叙安无法吻他嘴唇这件事并不感到失望。傅屿不需要安慰,需要安慰的是简叙安。在这样一个不知道是将脑袋冻糊涂还是冻清醒的寒夜里,简叙安意识到他们都无动于衷,无论他做什么,无论是简志臻,还是傅屿。 远处响起了鞭炮声,是零点了吗。热闹不属于他们。 12 家人与家人 当天晚上简叙安虽然冻得不行,但没有跟傅屿抱着睡,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角落缩成一团,被子外面盖了一堆傅屿的衣服。 这笨蛋,重得他梦里都要喘不过气来了。 傅屿在他旁边坐着,靠在床头专心致志地在核对试卷和答案,只有这种时候才像个乳臭未干的学生。 “题做得怎么样?” “退步了。”傅屿没抬头,很自然地一只手递了个水杯过来。虽然不像有暖气的时候那么干燥,但睡了一晚上喉咙还是有点涩,傅屿大概是听出他的声音不太对劲。 简叙安一口气喝完,探头过来看了下试卷,前面认真看课本就能答对的基础题没什么问题,但解题思路灵活的大题就各种纰漏了。 “离开学校太久好像不怎么行啊,看来你在电子科技方面有点天赋,但总归不是个天才。” “嗯。”傅屿咬着笔盖,又在最后一道大题的倒数第二个步骤上画了个红圈。 简叙安觉得傅屿未免也太淡定。他是真的无所谓呢,还是思维里就不存在焦虑和慌张一类的情绪。 “小屿。” 他记得小时候就是这么叫傅屿的,虽然那个时候应该是“小语”。 傅屿扭头看向他。 “我会送你回学校的。” 傅屿的眼眸并没有因此变亮,但他笑了笑:“好。” 今天外面挺吵闹的,简叙安洗漱完毕,终于能穿回自己的衣服,虽然还是有点皱,看出来傅屿努力过了。他站在门口,远远望见路的另一端有个大叔举着电锯在修剪院子里的榕树。 被锯掉的枝干比想象中更响亮和沉重地下坠,在地面上砸出飞扬的尘泥。 他一时出了神。 “城里来的年轻人是不是都不知道开春前要剪树啊?” 面对从邻居家出来的慈眉善目老婆婆,他祭出礼节性的笑容:“城里的绿化带也会需要修剪的。” 老婆婆也笑:“那孩子说他哥哥来了,让我给他两颗鸡蛋,他从来就没跟我讨过任何东西呢。” 简叙安一怔,连忙道谢:“谢谢,打扰您了。” “怎么会。哥哥也长得很俊呀,以前怎么没听说他有个哥哥呢?” 简叙安不眨眼地说谎:“远房亲戚,最近才联系上。” “这样。我本来说让你们一起过来吃年夜饭,结果那孩子慌不迭就逃跑了。” 简叙安肯定傅屿不会有“慌不迭”这种行为,老人家眼中的世界总会加上人生在世数十载以及视网膜退化练就的滤镜。 “今天来我家吃饭吗,有很多菜呢。” 简叙安应答得行云流水:“这种特殊的日子怎么能叨扰呢。” “婆婆,”傅屿出现在门口,“我们中午就走了。” “对,”简叙安附和,“我要带他去……拜年。” 用拙劣的借口糊弄走了邻居,简叙安舒出一口气,回到家里傅屿问他:“我要开始收拾行李吗?” “收吧。”简叙安一挥手,坐在床边看傅屿收拾,好像也没什么东西,一个提包就能装完。“怎么能管老人家要东西呢?” “他们家的鸡蛋不吃也是坏掉的。” “什么?” “她家里人一个也没回来过年,菜和鸡蛋都吃不完。” “都在外地?” “不知道。”傅屿答,“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她说是在城里,也不知道是哪座城。” 简叙安取出皮夹,还好他有随手携带现金的习惯。“去抽屉里找找有没有没用过的红包什么的。” 傅屿找给他,他挑出几张新一点的纸币塞进去。 “一会儿你去悄悄放在什么地方吧。” “我还以为你会答应去吃饭。” 可他并不擅长应对善意的陌生人。 “她有钱的,存了很多只是不花,说要留给孙辈在城里买房子。”傅屿说,“她缺的只是陪她吃饭的人。” “你话很多?”简叙安冷眼看他,“让你去你就去。” 放在一旁的傅屿的手机亮了下屏,那上面显示出心率上升的数据,数据的主人处于情绪波动中。 “真他妈……”简叙安别过脸,知道自己被监控是一回事,亲眼看见自己身体和情感成了一堆数字又是另一回事。“还不去?” 傅屿拿了红包出去,回来的时候简叙安还坐在原地。 他拉开简叙安不停抠着表带的手。“别弄坏了,指甲的形状很好看。” 尽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不跟家人过年的人糟心,跟家人过年的人也糟心。 简叙安站起身,四处寻找趁手的工具,实在没找着,他拿起那个不断屏闪警示的手机往腕表上砸去——快砸到的时候他收了劲,但挡在中间的傅屿的指关节依然迅速红肿了起来。 简叙安急促地喘息,像沉入海底那样失聪耳鸣,傅屿把他推到墙边,捂住他的口鼻,以为他突发了过呼吸。 他闭上眼睛试图平复,把傅屿的手抓了下来。 “简叙安?”傅屿抵着他没让开,低声发出询问的语调。 “就算虚伪地互相安慰又有什么用,她需要的不是随便一个陪她吃饭的人。”他说,“她需要的不会是我们。” “那你为什么难过?” 这是傅屿对他发出的单纯疑惑。 13 错觉与直觉 去哪里好呢。 简叙安握着方向盘,根本没想好。离春节假期结束还有好几天,找个地方放松一下再坐飞机去宁崇……他看了坐在副驾驶席上的傅屿一眼。傅屿安安静静的,等得久了也没有不耐烦,而是掏出真题集在做。 简叙安发动了引擎。总之,先逃离这个寒冰地狱。 “车子动起来的时候就别看书了,对眼睛不好,听听英语吧。”他点开中控屏,“你可以连蓝牙。” 傅屿学习了下怎么操作,很快车里就播放起了英语听力。简叙安不知道多少年没听过这种机械而没什么实质意义的内容,恍惚被赋予了怀旧的平静。大年初一的道路让人身心愉悦,他开出山路之后没有沿来时的路,而是向北,驶离了平港市。 接壤的是一个二级市,但也比小渔村繁荣多了,市中心果然有部分商铺在经营,他把车停在路边,先买了两包烟,挑了一家看着比较像样的服装品牌店快速买了一打成套的衣服。不只是同事,之前的朋友和同学收到风声后也给他发信息打听,好事者甚至想知道他这算不算是被简志臻发配边疆了。他再也不想理那些人,换了新的手机和卡,回到车上丢给傅屿帮他把常用的软件安装回来,注册新的账号。反正都要被伺机偷偷监控,他懒得防了。 “你是那次赖在我房间里的时候对我的旧手机动手脚的吗?” “嗯。半夜醒来,你好像在做梦,一直皱着眉头。” 简叙安想到那个莫名其妙令他晨勃的梦还有醒来时睡在他床脚边的傅屿,哼了一声。 傅屿操作这些电子产品果然很快,屏幕眼花缭乱地同时在下载好几个程序。据简叙安了解傅屿在原来的学校不太可能接触到什么计算机协会,回到简家短短一年就能展露出那样的专长,说什么也不能荒废了。 “你要买什么吗?”简叙安在辅路上慢慢开了一段,“新手机?新电脑?” 傅屿摇摇头:“手机还能用,电脑有学校机房。” “给你换只表吧。”他看了眼傅屿手上那只原本属于他的表,“这款不太符合你现在的年纪。” 傅屿不在意地说:“我们也没有差很多吧。” “怎么没有,三年一代沟,我们之间都几个代沟了,我肯定听不懂你跟朋友的对话。” 傅屿想象了下自己跟计算机协会的学长之间的对话如果被简叙安听见了他会是什么表情,觉得应该蛮有趣。 开了两个多小时后,简叙安在高速服务区休息了一会儿,他下车抽了根烟,伸个懒腰肩肘咔咔响。 “我会去考驾照的。”傅屿从侧窗探出头来,“到时候就有人替你了。” “那等你上大学了,送你一辆车吧。”简叙安还是觉得冷,竖起了衣领,“想要什么车?” “还没想过。你呢?”傅屿拍了拍车身,“为什么买雷克萨斯?” 简叙安笑了起来:“看了本,一时兴起。” “《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 简叙安不笑了,“嗯”了一声。傅屿对他的喜好如此熟悉,肯定不会是凑巧,难免令他多想。 “真好,能听你说点自己的事。” 简叙安的世界里很少听见这么直白的语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僵硬地扭了扭脖子。 “快要下雪了。”傅屿毫不在意地转移了话题,看着远处。 天色确实很阴沉地呈现出一种绛紫色。简叙安没听见那种啪嗒啪嗒的抽屉风,不知道他又是从哪里得到了另一种迹象,随口说:“你用手机找家酒店订了,正好休息一下。”他两晚都没能睡好,强调,“好一点的酒店。” 又一套听力材料播到最后,汽车驶入酒店的停车场,上到一楼大堂时果然外面飘起雪花。 简叙安拿着两人的身份证办理入住手续,前台确认信息的声音从电脑屏幕后传来:“入住两位,大床房?” 微小的停顿几乎让人忽略不计,简叙安面不改色地说:“对。”如果不是他多此一举地补充一句,傅屿不会注意到他又不对劲了。“这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我们很久没见了。”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架势。 “是这样啊。”前台看起来有些慌张,站起来将房卡递给简叙安,“两位长得很像呢。” “像吗,”简叙安微笑,“不像吧。” 对方不过是客套一句,被简叙安这么反问,顿时愣住了。简叙安接过房卡,点头致意转身离开。 傅屿知道他这是更不高兴了。 去房间之前他们直接在酒店的二楼餐厅解决了午餐。傅屿不会看这种西式餐牌,简叙安要了两份牛排,又点了两杯红葡萄酒。 “大中午就喝酒吗?” “牛排适合衬点酒。”菜还没上,他已经喝了几口。这里的环境和飘荡的味道都充满了他熟悉的气息,这让他感到自在。 客人少,上菜速度很快,傅屿第一次用刀叉,把牛排切得歪瓜裂枣,还在琢磨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把他的餐盘取走了,又像魔术师一样凭空变出牛肉粒码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的一个盘子来,摆在他面前。 他抬眼看了一下简叙安,简叙安只是说:“酒喝不惯也不用勉强。” “你生气了吗?” “为什么这么说。”简叙安的语调很生硬。 “因为我订了大床房?”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当然是想和你睡在一起啊。” 接下来,简叙安不仅气坏了,还噎着了。 最后傅屿只抿了一口酒,两杯都进了简叙安的胃。牛排和红酒相衬,傅屿觉得应该也不是简叙安这种喝法。 他们上到房间,室内被空调安排成适宜的温度,看到窗明几净的大落地窗和浆洗得纯白的床品,简叙安终于有点活过来的感觉,虽然看见唯一的一张床还是很不爽。 他脱了大衣挂起来,边解衬衫扣子边走进浴室。 “刚喝完酒就洗澡吗?”傅屿问。 “总算回归现代化社会了,”简叙安一甩手,“你专心做作业吧。” 浴室很快响起水声,雾气让门扇的毛玻璃彻底模糊不清。傅屿也把外套脱了,衣架挨在简叙安的外套隔壁,袖子叠着袖子,显得比衣服的主人们亲密多了。 傅屿凑前去,闻了闻简叙安的大衣。这跟简叙安平常的味道不太一样,沾了香皂,少了男士香水,恶劣的环境让他放弃了讲究。 “小屿。” 浴室里传出声音。 傅屿走到浴室门前,敲了敲玻璃。 “递一下我的烟和打火机。” 他回到衣架那边,在简叙安的大衣口袋里找到这两样东西,推开浴室门,热息和水汽扑到他面上。简叙安躺在浴缸里,像是快要睡着了,湿漉漉的额发被手指捋到脑后,透明的水珠就那样沿着侧颜的线条流下,滴落到被酒意晕染过的锁骨和前胸,滚回水面上。 简叙安对他勾了勾手指:“过来。” 傅屿走过去,简叙安的小臂压在浴缸边缘,往前探身,用嘴接了他递过去的香烟。明明嘴唇没有碰到他任何地方,却让离得近的手指有了一种濡湿的错觉。他被手机砸到的那点红肿根本不算什么伤,此刻却痒痒的,还有点酥酥麻麻。 细微的“嚓”一声,火焰点燃烟草,简叙安配合着缓缓吸气,最后吐出一团暧昧的雾霭,两根手指夹住滤嘴,移开的时候轻轻弹了下傅屿的裤裆:“也不知道你要去的新学校会不会是公共澡堂,见到男人裸体就勃起可不行。” 14 罪恶与诅咒 简叙安的指甲修整得很漂亮,透出樱色来,像被海水冲刷过的贝壳。 傅屿盯着那些漂亮的贝壳,若有所思。“对着别人不会。” “是吗。”简叙安闲适地躺了回去,像是不信,又更像是无所谓,“这一年来没跟别人试试吗?” “我有你。” “不对,你没有我。” 傅屿脱掉拖鞋,一只脚踩进浴缸里,并不介意裤腿被沾湿。简叙安的眉眼看起来还是很不高兴,但就连这些不高兴都是漂亮的。傅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指腹下带着绮靡的缱绻。 “有点烫,醉了吗?” 简叙安闭了闭眼,薄薄的眼皮似也无法阻挡傅屿的视线。 傅屿看向他的时候总是那么认真专注,不同于他人的好奇或好感,更像是他小时候得急性阑尾炎,医生在无影灯下对他开膛破肚的那种审视,带着专业和对他负责的态度。 傅屿把自己手上那枚简叙安的表摘了,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放在一旁,屏幕上的数据在闪烁。俯身,快要吻到嘴唇的时候被偏头错开了,他没有停留,继续往下,吻在对方的锁骨上。 简叙安的锁骨像倒扣的碗,水汪汪的,他舔掉了,露水一样甘美。 嘴唇很性感,暂时没能吻到也不要紧,因为锁骨也很性感。简叙安浑身上下无一不体现出成年男人的性感。傅屿的手指沿着对方的体廓逡巡,起伏并不一直流畅,而是有棱角和停顿,顺着过去便摸到骨头的硬度,那些尖锐的部分也很有魅力。 手穿过简叙安的腋下,将他提起来坐到浴缸上。 “嗬,劲还挺大。”简叙安衔着烟含糊不清地说,低头看了眼,又因为被傅屿掐着一边腿根往外抬起的动作而后仰,背贴在墙壁上,温差激得他一颤,与此同时阴茎被含住了。 傅屿跪在简叙安腿间,还没硬起来长度已经很可观,手机屏幕的数值开始变化。简叙安的阴茎比亚洲男人平均值长,一把挺拔的玉刃。他不爱当插入方,否则许多男人会自愿趴在他身下。 傅屿的双手一边揉搓着茎身,一边往喉咙深处送,几乎要把底下的两颗囊球都咽进口腔。从那些数据的跳动中分辨出他看到的技巧里哪些是简叙安喜欢的,哪里是也许不那么喜欢但身体会有反应的。 密闭的空间里回荡着傅屿卖力吞吐的水声,简叙安微微扬起脖子,对着天花板上的灯泡吐出烟雾,大概是因为醉了,平时他没这么容易勃起。完全硬了,龟头被湿热的喉肉紧紧裹住,柔软的舌尖直往窄小的铃口里钻,又舔又吮,身体经受不住刺激地一抖,长长一截烟灰断了,落到傅屿的头发里。 这几天他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去找傅屿,把人带走又厮混到一起的呢。现在这算什么,说是对简志臻的报复未免太幼稚,说是对傅屿的怜惜绝对是多余的自我满足,或许他只是想做一些疯狂的出格的事情,他害怕梦醒了就会开始后悔。 他的手指抚上傅屿半湿的发顶,把烟灰抖掉,往后至发尾,又往前搭上喉结,那里正因为容纳了本不该存在的异物而乱滚,他被这种生理性的挣扎取悦了。 听说颈部有处血管还是气管之类的要害,用指头捏住就能悄无声息地致人于死地。他必须承认他也想要傅屿,否则他当初不会跟一个处男上床,第一次的时候糟糕透了,结果还来了第二次、第三次……只是他的“想要”让步于傅盈的惊怒、被拉到派出所的耻辱以及被一半的血脉和未成年的谎言玩弄的不忿。他首先是个装模作样的社会人士,但傅屿不同,傅屿的赤袒就像他暴露在自己手下的咽喉,看起来很脆弱,实际上很强大。 傅屿是个大麻烦,本事还不弱,能找上YJ演这么一出,就能找上他的公司,找上简志臻,能把他的人生搅得一团乱。不,已经把他的人生搅得一团乱,不然他坐在浴缸里张开双腿干什么呢。 对,他就这样把气撒在傅屿身上。 他注意到傅屿的视线,抬手把手机扫落地。 “别看那个,看我。” 抽了一半的烟掉落,浮在水面上还冒着一缕白烟,他的两只手圈住傅屿的脖颈施力,在挤压下那层皮肤和底下薄薄的肌肉抻开了,龟头堵在食道里的形状很明显,夹得他痛,进而产生想射精的冲动。傅屿现出窒息的征兆,呼吸加速,瞳孔放大,脉搏乱跳,但没有慌张,那渐渐充血的眼睛一直镇定地注视着他、注视着他……他开始晕眩,开始没轻没重地抽插,把傅屿当飞机杯,深喉到了极限,每次拔出来的时候甚至能听见好似塞子拔出下水道的啵一声。 浴缸里的水翻腾得哗响,他裸着坐久了,身上凉了,但太舒服了,被绞得太紧的痛楚和施予傅屿的痛苦化作了快感,全部的血液都涌向下腹,要奔出去,要推着精液往阴茎,最后透过铃口,像湮灭理智那样倾泄而出。 傅屿努力地咽了下去,气喘吁吁地离开他的阴茎靠在墙壁上,陡然获得的空气和空间令他剧烈呛咳起来。 简叙安回到水中,单膝跪在他身旁,捧住他的脸。 他看出简叙安想干什么,哑着嗓子说:“我才吞了你的精液。” 简叙安“嗯”了一声,还是吻了下去。 他伸舌,傅屿顺从地开启唇齿,嘴里是石楠花的味道,果然很恶心,吻完之后他就趴在浴缸边缘吐了。 他听见傅屿叹了一口气,一只手举着花洒把他的呕吐物冲干净,另一只手拍着他赤裸的背脊。 有个傻逼中了自己给自己下的诅咒。他吐个不停。 15 弑我与娶我 简叙安的呕吐一直没能停止,半夜又吐了两次之后发起了烧,到最后他也没搞懂他是喝醉了,还是肠胃不舒服,还是纯粹被又当又立的自己恶心到了。 雪太大了,又是春节又是半夜,根本叫不到车去医院,傅屿冒雪出门跑了几圈都没找到营业的药店,回到酒店大堂被狐疑的保安叫住,才知道可以找前台借药箱,他第一次住酒店,什么都不清楚。拎着药箱坐电梯上楼的时候看见镜子里自己的头发被雪融湿了,里面的衣服却是被汗濡湿了。 这么狼狈不堪,难怪保安拦住他。真奇怪,就算对大城市有种种不熟悉,他平时应该也能想到解决办法的,怎么竟这样犯蠢。 回到房间内,他脱掉外套,来不及换衣服,先给简叙安喂药。 简叙安吃下去没多久又吐了,胃痉挛疼得直冒冷汗,额头烫得人几乎糊涂了。傅屿给他测了体温,体温计上的结果似乎不太妙,恍惚间被子被掀开,脱掉了他的裤子和内裤。他感觉微凉的指尖摸到他的肛口,不知道是对方手冷还是他的体温太高了。 “你吃口服药会吐,我给你用退烧栓。” 他无力抵抗,被摆成屈着双膝侧躺的姿势,异物挤进肠道里,他发出一声含混的语气词,有手指箍在他的阴茎根部。 “别勃起了,你都虚成这样了。” 他微微睁开眼睛,拉住傅屿的手,看着对方脖子上的掐痕与在雪地里奔走的行头,笑起来。 “我们是两条丧家狗啊。” 傅屿没理他,从打开的背包里抽出一套干净的衣裤,把自己身上脏兮兮的衣服扒掉了。 留意到身后的视线,傅屿转过身,简叙安的眼瞳在夜色中灼灼盯着他。 “小屿。” 简叙安一叫他,他犹豫了不到半秒,一边穿上内裤一边走过去。 简叙安的手指虚虚搭在他的小腹上:“你的皮肤很凉,发热的时候摸起来真舒服。” 傅屿觉得他似乎神志不太清明。 “药很快就会起效了。”傅屿说。 “别穿衣服了,现在这样不是正好。” “什么正好?” “机会难得,你不是一直想那样吗?”简叙安躺在那儿,听天由命似的带着颓唐与讽意,“身体这么难受,做起来一定很爽。” 傅屿捡起药品包装看了一眼,确定自己拿来的是正规牌子,确实是退烧药而不是春药。 傅屿思考了一下,把套头衫穿上了。 他说:“来日方长。” 简叙安笑了下,松开手,陷落在床褥里。 “平时有在锻炼吗,刚刚摸到腹肌的形状了。” “嗯。” “不去健身房怎么锻炼?” “在房间做俯卧撑。” “现在还用这种方式,像《海边的卡夫卡》里写的。读过那本书吗?” 傅屿又缓缓“嗯”了一声。他之前偷偷溜进简叙安的房间,看见书架上的其中一排都是村上春树的,就一本一本照顺序看完了。村上春树多大年纪了还在坚持不懈地写少年,而他的哥哥确实像里的人物,一直总有点骨子里的天真在。 他养成的任何习惯,当然是跟简叙安有关,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是个新角色,哥哥的角色。”简叙安的声音轻得在飘,“你要弑我还是娶我?” 退烧栓融化得很快,简叙安冒出了一阵又一阵的冷汗,傅屿给他擦身忙活个不停,他喊头痛,枕在傅屿腿上。 “你在弑我,也在娶我。” 傅屿怀疑他出现了谵妄的症状,给他哺水,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吸管,水沿着杯口流得到处都是。简叙安呛了好几口,因为病得快虚脱,所以没有被虐待都让他有被虐待的感觉,带着苍白的脸色和滑不溜手的汗,他难受地动了动,傅屿宽松的裤子很快撑了起来。 怎么这么可笑啊。简叙安笑出声来。 对方看起来有点懊恼。 “用这样的声音叫我名字,头发蹭着我的裤子……” 两个人以亲昵的姿势依偎着,却像对垒一样的气氛。傅屿让他睡觉,可他完全睡不着。 身体很累,快要死了,大脑却不让他休息。 “你这是心病。”傅屿俯视着他,“一定要这样折磨自己吗?” “我不知道。”他怔怔地说,“我在做什么啊,怎么就把你带走了,怎么就让你给我口了。” “你现在把我送回去还来得及。” 傅屿无比冷静地提议。无比冷静,在简叙安听来相当于无情。 “你想回去吗。” “当然不想。”傅屿飞速答道,“我的意思是,我们回去,我去堵你,我甚至可以绑你走,那就变成我硬要跟着你,我硬要给你口的。”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最后一点也确实是这样。” “……你连车都不会开,怎么绑我走。” “我会开,只是没有驾照。” 傅屿直接的、波澜不起的视线停留在他脸上,食指敲了敲他的腕表表盘。 “你觉得有什么不同吗?你主动来找我,我很高兴,但不是那样也不会有变化。别多想了,哥。” 他又叫我哥了,简叙安意识到。 简叙安抬起手,傅屿觉得自己可能要被推开或者揍一顿,简叙安渴望束缚也讨厌束缚,这两者并不矛盾,正因为在现实中讨厌,才在情欲中渴望。但简叙安只是抚了下他的下颌线,整个人放松下来——还是该说放弃? “怎么不说话了?” “喉咙好干。” “那再喝点水吗?” “水没味道。” 傅屿正想着打电话给前台再问问有没有电解质和葡萄糖之类的,简叙安的手指不安分地将他的裤腰往下拽,早就偾张的性器弹了出来,撞到简叙安唇角上。他太年轻又太没有定力,虽然不至于碰一下就射了,可那是简叙安啊,简叙安的鼻梁和嘴唇离他那么近,他的铃口流着精液,湿得一塌糊涂。下一秒,简叙安张开嘴,把顶端含进去,不喝水,喝他的精液。在他们还一个月做十二次爱的那个阶段,简叙安都没给他口过,甚至刚刚吻他的时候尝到精液的味道还吐了。 他不知道这是因为简叙安还醉着,还是因为他不羞辱他,他就自己羞辱自己。 是道德感还是自尊心碎了?碎了就碎了吧,他会一片片捡起来,粘成满意的形状。他静静地注视着简叙安,甚至怜悯地用手指抚摸了下简叙安的耳垂,愉快地轻声说:“酒都吐完了,怎么才开始发酒疯。” 对方没听见。碎掉的简叙安终于放弃自我折磨,含着他的阴茎睡着了。 16 不回去与回不去 简叙安验证过傅屿真实的身份证,确定他现在已经成年了,但一觉睡醒看见他规规矩矩坐在自己身边写真题集,还是会有一种人生真他妈操蛋的感觉。 简叙安拨了拨前额散落的头发,烧退下去了,身上也清清爽爽的,不犯恶心了。 “你挺会照顾人的。” 就是睡着之前最后那段记忆如果能消除就好了,吃到自己的精液吐了,吃对方的倒是津津有味。 傅屿放下书。“这没什么,妈喝酒了闹得比你还凶。” 真可笑,简叙安想。傅屿是个疯子,但一向很冷静,傅盈和他是所谓的正常人,在很多人眼里他甚至还是那种冷静的形象,但其实随时在发疯,随时要彻底疯了。 “退烧了。”傅屿摸了摸他的额头,“早上前台打电话来,说续住的话要提前告诉他们。” “不,我们退房。” “哦。” 酒醒与烧退之后的简叙安以一种近乎冷漠的态度延续了昨晚的话题。“我们不住这里,也不回去。我们回不去了。” “好。”傅屿应道。 傅屿想该收拾行李了,简叙安却将手掌放在他的裤裆上:“被我三番五次这么折腾,别阳痿了吧。” 他又转头看自己被几根修长的手指随意捏了捏就硬得很快的部位,说:“应该没有。” 简叙安的手指动得很灵活。“安全套拿出来。” “在你的大衣口袋里吗?” “我怎么可能随身带着,你没有吗?” “之前不是还在行李箱里装静电胶布。” “那是很久之前落在里面忘记了。别废话了,十二点要退房,快拿出来。” “我也没有。” “昨晚不是出去买药了吗?” “我没有禽兽到你快死了还想着买安全套。” “太可惜了。”简叙安毫不遗憾地说,按着他的肩让他躺下,“那不让你插入了,我还没洗。” 两人的裤子都脱了,简叙安翻身在他两膝之间,慢慢伏下身。 龟头挤进并拢的双腿中,细腻光洁又富有弹性的肌肤磨过敏感的铃口,简叙安先是浅浅地动了几下,然后抬起臀紧紧夹着插了进去,那根硬邦邦戳得他生疼的阴茎猛地胀大,血管突突地颤动,射得他满腿都是。 “这么快啊。” 简叙安刚要起来,傅屿牢牢搂着他的腰,面上现出不太自然的亢奋:“别停,我又硬了。” 这就是十八岁用下半身思考的生物吗,简叙安“啧”了一声,俯身回去。 他高估了自己体力的恢复状况,这么撑着身体还是有点累,好在似乎也不需要花费太多技巧就能让傅屿发出舒适的喘息,他好像真的是傅屿身上的某种开关。节奏快要乱了,他差点趴到傅屿身上,咬了咬牙。“也不用因为我刚刚说你快,现在就忍成这样吧。” “你累了吗,我来动吧。” 他们掉了个转,傅屿把他压在自己和床头之间,箍住他的腿抽插。 腿交也很美妙。傅屿喜欢把阴茎放进简叙安的腿间,手中,嘴里,当然还有肠肉深处。他意乱情迷地掀起简叙安的上衣,指腹捏住那颗浅褐色的乳头,看它慢慢充血变红,用牙齿轻轻撕咬,要咋吧出甜味来。简叙安任他动作,手臂松松搭在他的后背上,如同一个浅薄的拥抱。他用力往里戳,把简叙安的腿磨得热起来,裹着他,睾丸也和他的茎身撞到一起,他把第一次射出来的精液涂到简叙安的会阴和股缝上,这次又射了更多。 他拔出来,简叙安的阴茎夹在两人的小腹之间,还软着,他的指尖刚碰到,简叙安却伸一只手拉开他的手腕。 “不。不用了。” 他抬头看向简叙安,对方以一个不怎么舒适的姿势窝着头侧靠在床头,视线越过他看着别的地方。 他要回头的时候简叙安探手把什么东西抓了过来。 是笔。和他的真题集。 笔尖与纸张摩擦出声响,简叙安写下一连串算式。“你刚刚是卡在这里吧,没想到我居然能解出来,看来脑子没烧坏。” “哦,”他说,“本来就是你先入为主觉得自己不行。” “别意有所指。”简叙安警告性地隔空点了点他,“结束了我就去洗澡,你让客房服务随便送些吃的。” 他目送简叙安迈着两条笔直的长腿走进浴室,大腿内侧一片粉色,连着屁股上都挂了不少精液,但脸色却很正常,呼吸也没变化。他想起简叙安在没有被性虐的情况下似乎感受不到多大快感,为他腿交更像是补偿性的公事公办。 他明白了,这对简叙安来说的确只是一个浅薄的拥抱。 17 激烈与平和 简叙安的胃口不怎么好,送来的餐吃得不多,倒是把一杯黑咖啡灌落肚。虽然跟十八岁不能比,他的身体素质还是不弱的,病一晚上也就缓过来了。 “我要去宁崇赴任。” 他抬起眼皮,傅屿坐在他对面斯斯文文地给吐司抹黄油,波澜不惊地应了一声。 “如果你有其他想去的城市或者学校,可以跟我说。” “我也去宁崇。” “你喜欢宁崇?” 傅屿想了想:“没什么概念。” “更喜欢平港吗?” “不是。”傅屿干脆地否认,“只是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没有旅游过吗?” “现在开车走走停停的感觉不就是旅游吗。” 他笑了一声:“那,反正都开这么远了,不如就直接开车去宁崇算了,总共也就一千多公里。” 开车重又驶上高速继续往北的时候简叙安还在想,傅屿连护照都没办过,不然趁寒假带他去国外转转也好。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能逛一下呢,他这两年也没怎么特意找地方旅游过,大多是出差的时候顺便领略一下风土人情。 “不听英语听力了?” “刚射了两次,头脑有点转不动。” “……” 简叙安不想接这个话头,随手拧开电台,调着频道的过程中傅屿抬了下头。 “想听这个?”他停在音乐频道。 “这个乐队的歌,在我之前打工的酒吧经常播,前两天看见网上说他们正好巡演到这附近。” 简叙安知道这个乐队,在铜叔的静水酒吧也驻场过,他听到的那时候还没成名。 “想要签名什么的吗?” “你认识他们?” “工作关系认识他们的制作人。撞倒不周山这个乐队名字,听起来就很头铁,音乐果然也是那种肆意妄为的态度,你喜欢这种啊。” “没有喜欢,只是有点想起打工那时候。” 简叙安并不知道傅屿第一次为什么离家出走,估计跟第二次也差不多。如果傅盈没有出事,他前段时间不会回平港市,也就不可能去把傅屿找回来,难道傅屿就此踏上了不同的命运吗,这又是好是坏呢。 “你去打工的时候还没成年吧,又是靠假身份证混进去的?” “嗯。”傅屿回答得倒是坦诚,“不过我觉得那个老板未必不知情,只不过看我在那边乱逛挺危险的才收留我。” “不上学跑去那干什么呢?” “想试试看不上学的话能不能行得通。” 傅屿的话再次令简叙安接不上。简叙安是个行走在康庄大道上的人,当学生时认真学习,当社畜时好好工作,简志臻没费什么力气就控制了他的人生轨道,他的一切抵抗不过是小打小闹,他不会否认来自客户和同事的肯定体现了他的个人能力,只是他也由始至终享受着简志臻带来的底气和光环。 去静湾的时候他就是一个人去的,但这次他不想一个人了。就算傅屿是心甘情愿的,也不能反证他不自私。 简志臻不知道他把傅屿带走了,也不关心,从头至尾只骂了他不坐飞机非得开车,无聊又不实际。 “……简叙安?” 傅屿大概是叫了他好几声,他回过神来,庆幸路上没什么车,但今天不适宜开太久了。他进了高速服务站,打开车窗坐了一会儿。气温更低了,好歹出门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傅屿拿了他的钱夹去买水和面包,回来看见他在发呆。 “要帮你点燃吗?” 他取下咬着一直没点燃的烟。“不了,不想车里有味道。” “之前有次不是在车里抽了吗?” “嗯,不该做的最后还是做了,这样的事情还嫌少吗?”他接过傅屿拧开盖的矿泉水,“我们顺路旅游吧,去你喜欢的那个乐队的livehouse演出。” “我没有喜欢那个乐队。不过门票早就卖完了吧。” 虽然傅屿说没兴趣,但毕竟简叙安难得见他留心什么。 “没有黄牛吗?” “就算能找到也很贵吧。” “你负责找黄牛,我负责给钱。” 简叙安在找高速出口往那个城市开去的路上,傅屿货比三家敲定了黄牛,收到了两张票的二维码,交易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在互联网全盘进行,花出去一堆数字,又买回来一堆数字。 他们迟到了,进去livehouse的时候演出已经开始,台上的人蹦得跟天花板比肩,台下的人也吼得比台上还嘹亮,黑压压一片早就没位置了,简叙安和傅屿都个子高,站在最后面视野也不太受阻,傅屿自然从没来过这种场合,被来来往往的兴奋人群撞了几下,眉峰拧起来。简叙安把他带到角落:“我去买喝的,要什么?” 傅屿实话实说:“不会点。” “那给你点一杯无酒精的莫吉托。那边人太多了,你待在这,等我回来。” 傅屿想说可以一起去,但简叙安的背影已经远去了。简叙安独自穿过人潮,挤进吧台里,很快看不见了。 他拿出手机,确定简叙安的定位就在他十米开外,并没有突然消失不见或抛弃他悄悄逃跑。 “嗨,这种场合怎么一个人看手机?” 两位女生跟他搭话,年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可能是大学生,鬓角闪着热舞后的汗水,和他在学校里的同学一样,浑身散发出青春曼妙的气息。 他没说话,露出些微不适应的神情,果不其然,很快一只手臂挡在他面前,随手塞给他一杯莫吉托,自己举着威士忌嗨棒向女生回应:“嗨。” 女生明显兴奋和害羞起来,她们大着胆子搭讪年纪相仿的傅屿,却未必敢主动接近简叙安这种隔着一点距离的男人,但绝对不是没有兴趣的。 傅屿不易觉察地往简叙安身后站,他再次猜对了,简叙安也不易觉察地挪动身形把他挡起更多,完全接下女生的话头,并巧妙地转移话题让她们的注意力回到舞台上。 没错,是这样,只要他表现得很需要简叙安,简叙安就会迁就他,照顾他,保护他,即便心口不一。简叙安根本不是能对他袖手旁观的那种性格。 他伸手抓住简叙安没拿酒杯的那只手。 简叙安连说话的节奏都没变,只是在身后的暗处与他角力。很可惜,这样半吊子的挣扎是达不到目的的。 挣扎不多时停止,他以为简叙安只是将就地放弃,但简叙安也握住了他,指腹按在他的指关节上,不牢固,却是实实在在的回应。 舞台上的乐队正在演唱新歌《热望》,染了一头张扬白发的吉他手扬起激烈的旋律,反复叠进副歌——泅渡孤悬的河,隐秘在人群中执手至掌心发热,可以幻想这样平和过一世么。 ——简叙安和他大概这一世是平和不了咯,下辈子吧。 18 痛苦与快乐 演出结束后是签售,简叙安和傅屿都没什么兴趣排队,跟女生们说了再见,走出酒吧。车子泊在路边,简叙安喝了酒不能开车,使唤傅屿订酒店,一边瞎转看路旁还在营业的餐馆。傅屿忽然指着角落说:“我们去住那个吧。” 简叙安瞄了一眼:“那是情趣酒店。” “我都没去过这种。”傅屿饶有兴致。 那家酒店坐落在里巷,只在路口伸出粉红色的一角,一种敷衍的低调。 “大堂没有前台只有自动贩卖机,不会有人说我们长得像。” “你可真记得这些废话。”简叙安看见有对年轻的情侣挽着手走进酒店,把钱夹丢给傅屿,“你去开房,然后到旁边的餐厅来找我。” “不来一起选房型吗?” 简叙安没理他,检查了车锁后往外走。“别选奇怪的。” “什么叫奇怪的?”傅屿还挺考究,“不想玩SM吗?” 简叙安揪住他的衣领,被扯开的间隙里他昨晚留下的指痕还很明显。“别让我说第二遍,听懂了就快滚。” 傅屿好脾气地笑了。 简叙安独自走进旁边的日料店,看菜单直接点了菜。据他了解傅屿没什么忌口,但西餐、日料这种以前没什么机会吃。他尽量每样菜式都点一些,一个人即便没什么不喜欢的,也一定有自己喜欢的,多试试就能看出区别来。 他靠坐在角落的墙边,不安与疲惫一点点从暗处滋生,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身体里。一年前他们在俱乐部遇见的时候他以为傅屿只是没经验,后来很快发现了,傅屿并不知道这个俱乐部的特殊属性。但他大概是被这青春少艾迷了心窍,傅屿说多少次来着?一个月十二次。只是现在的他似乎再也没有办法正常地做爱了。 蒙眼那次他以为对方对新玩法不太熟练,现在想想其实很容易明白,傅屿既不是Sadist,也不是Masochist,傅屿不讨厌这些,也称不上喜欢,只是因为他才去学才去做的。 门上挂着的铃铛响动,傅屿带着钱夹、房卡以及那种特有的平静无波的氛围进来,落在他对面。 他观察傅屿吃饭的样子,得出的结论是傅屿依然一视同仁,看不出喜恶。 这次进去情趣酒店的时候没有碰见任何人,简叙安跟在傅屿后头上了三楼,里面果然没什么特殊装置,只是浴缸大得不像话并附带按摩功能,床是圆的,旁边摆了张S型椅。傅屿东摸摸西看看,在简叙安脱大衣挂上的空档从床头柜里掏出了一摞安全套和情趣用品,也都是常见的种类。 傅屿拿着一根假阴茎形状的按摩棒,仔细上面的塑料包装。“简叙安,把裤子脱了吧。” “又要拿我当试验品吗?”简叙安走到他旁边,“上次就很生疏。” “别这样说嘛,你不是射了,还要我插进去。”傅屿轻柔地把他推到那张S型椅上,“不会让你疼的,还是你想要疼?” 傅屿在假阴茎上浇了很多润滑液,慢慢转动着推进简叙安的后穴里。简叙安只脱了下半身,衬衫还敞开穿着,两腿分开挂在扶手上。傅屿坐在S型椅的末端,简叙安的屁股随着椅子的形状翘起来,很方便他动作。 “衬衫明天就皱了。” “不是买了很多件新的?” “败家子。” 算下来这几天花了不少钱,酒店、交通、衣服、莫名其妙的livehouse门票。以他的积蓄来说倒不算什么,他平时没有赛车游轮奢侈品之类的消费习惯,短期内经济压力不算大,不过考虑到他的职业生涯如无意外已经完全偏离了轨道,而他不仅没刹车还踩下了油门…… “在想什么?” “钱。” “钱?” 他看见傅屿又蹙眉。 “别想多了,养你一个不贵。” 假阴茎尺寸一般,更像是扩张,傅屿做得温柔又细致:“简叙安,你好紧啊,难受吗?” 简叙安取过烟盒,咬出一根点燃,后仰靠向椅背。 “那些人把你的手绑起来,原来是为了不让你做这些注意力涣散的事情吗?” 没意思。 “以前你跟我上床的时候不用那种刺激也能勃起,现在好像不行了呢。” 也不看看是谁在上完床后被上床对象的妈妈同时也是自己的妈妈扇了一巴掌,有了这种刺激,还能正常地做爱吗。 正常的性爱一点意思都没有。 傅屿很快熟练起来,假阴茎裹着滑腻的润滑液进出,简叙安寂寂抽着烟,表面上没什么情绪,或者流露出少许烦躁,但傅屿看出来了,那是简叙安惯常的暗自忍耐。但简叙安是在忍耐烦躁,还是别的感觉呢? 一只脚从扶手上下来,踩在傅屿的裤裆上,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勃发后的形状和温度。足心用了点力在上面转揉,傅屿立即呼吸变得急促,弓腰瑟缩了下,但握着假阴茎的手很稳,并没有因此产生多余的动作让他不适。 “行了,进来吧。”简叙安吹出一口烟。 傅屿一只手扶住简叙安的脚踝,另一只手解开裤腰带,把硬胀流精的阴茎掏出来,戴上安全套,而简叙安的后穴上插着一根假阴茎在等他。 啊,这个姿势配上这么高傲、淡漠、欠揍又英俊的一张脸,难怪让人心生施虐的意向。 他将那只脚踝抬起,挂到自己的肩膀上,挺腰进入。 “等等,”简叙安蓦然睁大眼睛,手掌抵住他,“不行。” 他笑:“刚刚又说行,到底行还是不行?” “先把那玩意拔出去……唔。”简叙安的话语截然而止,因为傅屿抓住那根假阴茎恶意地搅了搅,往旁边撑开,然后有更大更炙热的东西不容分说要挤进来。 “别……”他急促地喘息着要把身体缩回,傅屿前倾压住他,那条被架在对方肩膀上的腿以从未有过的角度拉伸,腿根沿着臀部的肌肉一阵酸麻,连同后穴好像也撕裂开来。他“啊”地低叫一声,还剩大半的香烟从指间滑落,被傅屿在半空接住,两根手指夹着递回他唇边。 “好像是有点勉强,你再放松一点。”傅屿的音色变了,带着温柔的冷意,自上而下审视他,“别担心,在你走神的时候已经很仔细地扩张过了,不会受伤的。” 他仰起脖子哑哑滚动喉结,那粗大坚挺的性器硬要破开他的身体,不断深入,小腹隐隐抽搐,胀,麻,酥痒痒的,像有电流窜涌。 “吸一口,慢慢呼出来。” 傅屿把香烟的滤嘴塞进他唇间,他吸了一口,在呼出来的同时傅屿用力挺胯,啪一声囊袋撞在他的臀肉上,阴茎埋入到根部,“啊!”他呛了一下,无意识地摇头,说不要了。 “这样很狡猾啊,”傅屿退出至入口,再次挺入,啪!“对你温柔你觉得不够,稍微刺激一点又马上受不了。” 简叙安躲避着香烟,把脸晃到另一边。“不要这种刺激!” “那要哪种,简单粗暴地让你疼痛,让你无法呼吸的那种?我不想那样对待你。”傅屿捏住他的下颌让他低头看,他的阴茎完全硬起来了,戳在傅屿的小腹上,留下晶莹的体液,“都没人碰过它就这样了,看来这种刺激其实很对你胃口?” 简叙安恼怒起来,伸手掐住自己的性器,在用力之前被傅屿阻止了。 “你害怕没有痛苦的快乐吗?” 傅屿问他。 没有说“讨厌”,说了“害怕”。 “为什么?” 好像上一个问题无需回答就已被知悉了答案。 傅屿的瞳色像墨染一样,藏在睫毛的阴影里,显得格外黑,是纵深不明的渊谷。 他坠下去。 “呵,因为我脑子有病?” “那太好了,碰巧我也是。” 19 放任与折磨 傅屿律动得有些艰难,因为简叙安不那么清醒之后也就不那么配合了。穴口边缘一圈都红了,褶皱撑到了极限,富有弹性的薄薄一层裹紧他,稍微一动便敏感地直收缩,却被两根阴茎大力抽插,小腹有种被填满的感觉,空气好像都没位置吸入了,腿从因汗水而变滑的肩膀上掉下来,又被傅屿托起来,将简叙安整个下半身几乎抬离,自上而下楔子般钉入。 傅屿将简叙安被顶撞得凌乱的散发拨开,露出端正的额头。简叙安被迫窝着,陷在他身下,就着他的手和节奏抽烟。 真爽啊。 无论是支撑不住微微颤抖的腿根,还是被汗水洇红眼尾愈发迷离的眼神,亦或是快要衔不住滤嘴了吸入时轻声发出的喉音,都令人着迷。 “简叙安,受不了要说哦。”他抬起腰,猛地往下压,重重擦过内壁上的小凸起,逼得简叙安整个人晃了晃,无人照料的阴茎自顾自地又涌出一股浊液,“我们的安全词没有变。”他看见简叙安的喉结动了动,却没有发出成形的句子。“还是实在叫不出口,想换一个?” “唔……”简叙安在呻吟中艰难开口,“我想自慰。” “可我刚说了不准你碰。” “把我绑起来……”简叙安咬着唇,克制地阖着眼。 傅屿随意取过一旁酒店的便笺,折了个简陋的、毫无物理威慑性的手铐形状,松松套在简叙安的两只手腕上。简叙安又发出一些含糊的声音,摇头:“小屿,别折磨我。” “放任你挣扎,放任你有拒绝的权利和逃跑的空间,反而对你是一种折磨吗?” 简叙安说不出话来了,因为傅屿突然打开了假阴茎的震动开关。 “唔!”他猛然睁大了眼睛,傅屿汗湿隐忍的神情映入眼帘。 傅屿笑了笑:“真刺激,我差点射了。”他居高临下地观察简叙安的反应,整个人几乎都弹了一下,那个脆弱的纸手铐裂开半寸长的口子,双手重又叠在一起,就像被捏住后颈的小猫,明明很容易挣脱,却遵从于冥冥中的想象的力量……简叙安似乎在内心斗争的过程就能把自己折磨死。 他决定帮简叙安一把。他把烟蒂掐了丢掉,抓起简叙安的两只脚踝,往对方的耳侧压去,让插进去的性器和假阴茎准确顶在他已经很熟悉的敏感点上,把震动调高了一个档位—— 简叙安真正高潮的那一刻是不叫床的。没有余力享受所谓的痛苦或快乐,瞳孔扩大呈现出失神,嘴唇翕动却没有声音,汗水从眼尾滑落,傅屿像拂落泪水那样用指尖拂落它。 与此同时,傅屿的阴茎直接感受到了这股强烈的高潮,他把假阴茎拔出来甩开,和简叙安一起射精了。他的精液射在安全套里,而简叙安的精液射得到处都是。 简叙安有很短的瞬间是失去视觉的。第一次只靠后面高潮,那种浑然的、忘我的体验要夺去他的全部氧气,他为了不窒息而拼命吸气,可他失败了。直到傅屿捂住他的鼻端强吻住他,他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过呼吸了,他的潜意识如此抗拒没有痛苦的快乐,因为那是罪恶的人所不配拥有的。他几乎浑身颤抖着,无力地被自己的弟弟占有,烟抽得多了,舌根乃至嘴唇都生出苦涩,可傅屿吻他的方式却仿佛在吸吮甘露,愚蠢地、头铁地、钻牛角尖地、被蒙蔽双眼地、那么全心全意地。 他想起在监狱里与傅盈的对话,傅盈说不会原谅他将傅屿带入歧途,即便那是阴差阳错,但到了此时此刻,也只有亲儿子才能托付,无关感情多薄弱,无关关系多糟糕,因为他们有共同关切的人。傅盈接下来的叙说改变了他的人生,恐惧与肆意遽然同时侵袭了他,他将手掌放在傅屿的背上,只这一个动作已经失去最后一丝力气,但傅屿立刻领悟到他的意图,也将双手放在他身后,紧紧地拥抱住他。 20 午夜与破晓 夜色是有重量的。 午夜至破晓前重量最沉,压得简叙安时常做噩梦,等日出了重量散去,又令他觉得那些魇魔也没什么大不了。 只有这天他醒来,真实地感受到那份重量。傅屿歪头靠在他怀里,嘴唇紧紧贴着他的锁骨熟睡。 他不怎么能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了,但此刻有清晰的场景在记忆中出现,三岁智识初醒的傅屿半夜来敲他房门,不哭,只是睁着一双乌黑眼眸静默凝望他,得到允许后爬上床捏着他的手肘和耳垂入睡。 现在的傅屿睡着的时候看起来还是像孩子。 虽然只是看起来。 石楠花的气味充斥着整个房间,一旁垃圾桶里灌满精液的安全套细致地打了结。两个人都没穿衣服,躺得昏昏沉沉的,一抬起上半身,简叙安就听见腰椎喀一声轻响,几个星期没去健身房加生了场病,身体素质就急遽下降,这是他对学生时代一直在练的网球产生倦怠的原因之一,永远要坚持,常常无用功。 “简叙安。” 傅屿被他弄醒了,抱住他的手紧了紧,发丝扎在他的颈窝里有点痒。 他揉了一把傅屿的头发,探手取来烟盒,想了想,又扔回床头柜上。 “怎么了?”傅屿见他的手空了,捉过来牵住。 “昨晚只擦了下吗?”他一动就发现了,后穴里似乎还残存着润滑液,姿势一变便淌出来。 “冬天洗太多次澡对皮肤不好。” “太多次?” “早上做完再洗。” 傅屿翻了个身,像俯卧撑那样支在他正上方。 “平时就这样锻炼吗?” “嗯。”傅屿漫不经心地答道,“简叙安,把腿挂我腰上。” 简叙安得庆幸自己还有体力干这种事。 脚踝勾着脚踝挂在傅屿的后腰上,屁股抬离了床单。傅屿缓慢地蹭了一下,用手扶住自己的阴茎,对准插了进去。 简叙安别过头,傅屿的头发长了,晃动时总戳到他脸上,想着今天开车出去的时候沿路看看有没有理发店营业吧。“怎么又走神呀,”傅屿捧起他的脸,吻他冒出浅青色的下巴,“好想亲你的嘴唇啊,简叙安。可是你又吐了怎么办。” 这又不是他能控制的。 傅屿吻着他的喉结、锁骨,将他的乳头含在嘴里用舌尖舔湿,他能模糊感觉到还很柔软的肠肉已经适应了对方的形状和尺寸,伸手往下摸,傅屿的阴茎有一截留在外面,不再顶进他的肚子里。一切跟窗帘氤氲出的晨光一样镀着柔和的边缘,很舒服。 ……明明很舒服。 “简叙安,你的身体坏掉了,对温柔的性爱真的没反应呢。”傅屿拔出硬挺着的性器,往前坐,“上次替我做了一点点,这次应该也可以吧?” 简叙安用手拢住戳到他脸上的阴茎,抬起下巴伸舌去舔底下睾丸与茎根相连的部位。那个地方几乎不会有人爱抚到,傅屿一下子喘得厉害,铃口流出的精液滴到他前额,弓起背俯身抱住他的头。阴影挡住了晨光。 “简叙安,我有个问题。” 简叙安应了一声,舌头正忙碌着,声音暧昧不清。 “你为什么要做爱?”傅屿在精液流到他眼皮之前抹掉了,“没有刺激就兴奋不起来的话,那不做爱不就好了。" 他吐出含得晶莹润泽的睾丸,用手掌搓动茎身,傅屿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你昨天不是经历过了吗,”简叙安说,“高潮的时候就不会思考了,高潮之后一段时间也不怎么想动脑筋。” “所以你不想思考吗。”傅屿现在就是那个不想思考的人,“好像听过一个理论,做爱过度了人会变傻。” “在哪听的?” “学校吧,高中男生很爱讨论这种话题,虽然他们大部分都是处男。” “高中男生可能认为性欲是对生命和生活充满热情的体现,但恰恰相反,性欲是因为脑袋空空,人生倦怠。”简叙安话锋一转,“那开学到高考期间你禁欲吧,别变傻了。” “你要陪我禁欲吗?” 简叙安眼睛也不眨:“凭什么。” 傅屿正色道:“简叙安,到了新的地方不要再跟别人约调了,”一时没想出合适的理由,随便扯了个,“那不安全。” “你才最危险。”简叙安说。 简叙安觉得一大早刚睡醒也太折腾,不想动了,由傅屿握着他的手自慰。交谈很容易让他觉得累。语言会令事实成形,并且变得更深刻,这是他一直想要避免的。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更了解傅屿,但他的内心好像向傅屿袒露得越来越多了,傅屿最危险,危险的不是身体,而是心。 “我们离纵欲过度还有好长一段距离呢。”傅屿说。简叙安闭上眼睛,让傅屿射到他脸上。 这次没有想吐,看来他的身体比心快一步适应了背德的罪恶感。双臂摊开倒在床上,他等待傅屿将用热水浸湿的毛巾捂在他脸上,替他擦干净,然后低头吻住他的唇,依然是温柔的触感。傅屿已经知道他不会再吐了。他只是没办法因此产生性欲。 21 陌生与熟悉 春节后迎来人类新一轮的迁徙高峰,车子无可避免地堵在高速公路上。车内音响在播英语听力,简叙安的右脚踩久了油门和刹车,小腿开始酸胀,手指不耐烦地敲在方向盘的皮质边缘。 傅屿放下笔,拧开矿泉水瓶的盖子递给他:“喝点水?” 他喝了小半瓶,看着傅屿把瓶子接过去,就着他的嘴唇刚刚碰过的位置把剩下的水喝完了。 “后座兜里有新的。” 傅屿只是“嗯”一声,对他笑:“我就想喝你喝过的。” “恶不恶心。”简叙安不买账,别过脸,看到斜上方路牌显示的高速路出口,“快到了。” 傅屿顺着视线瞧了瞧:“明明到目的地了,你好像不是很高兴。” “只是长途开累了。”堵塞的车流开始疏通,他看准时机流畅地切线,加入下高速的车队中。 “宁崇真的很北边。”傅屿忽然说,“我以为你怕冷。” “南方看似暖和,但没有暖气。”他简短答道。 他为什么答应要去明知道自己的身体会不适应的地方。 无所谓,他是一个Masochist。 简叙安三四年前出差时曾在宁崇待了半个月左右的时间,那时候分公司还没成立。他开车到当时下榻过感觉还不错的酒店,订了间两室一厅的套房,把自己关在其中一个房间里抽烟。 拉开露台上的窗帘,门外是距离平港一千六百多公里、道路两旁的积雪会堆满整个冬季的崭新城市。这里的经济发展虽然稍逊平港和静湾,但广告和媒体行业的前景也不错,而且还能服务汽车客户,简志臻其实挺看重他,他的郁结不过是公私不分。 简叙安抽了半包烟,想去酒柜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喝的玩意,打开门时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傅屿就靠坐在他的房门上做题。 “我专程订两个房间,不是为了让你像流浪汉一样坐在地上学习的。” 傅屿顺势抱住他的腿,隔着裤子吻了吻他的膝盖。“连衣服上都是烟味。” “哦,我正准备去洗澡。” 浴室在房间里,根本不需要开门出来。 “总是在不必要的地方说谎啊。”傅屿站起身。 简叙安转身进了浴室,出来后傅屿已经回自己房间了,只是窗户被打开通风,窗台上贴了张便签,让他睡前把窗户关回去,免得半夜冷。 他没有照做,因为毫无睡意,坐在床上把剩下半包烟也抽了,越夜越精神,起床穿了拖鞋,房间外一片漆黑,他感觉自己的夜盲症好像严重了点,但也可能是错觉。走近了发现傅屿的房门只是虚掩着,推开了,傅屿安静地躺在床上,这家伙睡眠习惯很好,睡着后都不挪窝的。 他在床沿坐下,端详傅屿的睡颜。他们长得一点也不像,傅屿的瞳色和发色特别黑,眼尾的形状有种凌厉的棱角感,但被密长的睫毛和没有表情时也带着微笑弧度的唇角冲淡了,所以即便一肚子坏水,在外人看来也有着疏离的友善。少年人,散发出薄荷的辛辣与清香。 “简叙安。”抚摸发丝的手被握住了,傅屿睁开眼睛,吻了下他的手心,“做噩梦了吗?” 都没有睡着,哪来的噩梦。 “你的脸色看起来真糟糕。” 傅屿打开被子,让他躺进自己的臂弯里。 “你喜欢这里吗?”简叙安问。 想也知道傅屿回答不了他。 “我才刚来呢。” 要在这座城市落脚的明明是他,被陌生环境惊扰到无法入眠的也是他。 “哥,你睡不着吗?”傅屿抱住他,吻他的发顶。 简叙安发现了,傅屿认为他需要安慰的时候,就会叫他“哥”。 “算了,”他起身,“我回房间看电视。” “这里也有电视。”傅屿拉住他,按下遥控器。 “你这个年纪不睡觉,会长不高的。” 傅屿笑起来:“我只要比你高就够了。” 令人恼火。 遥控器递到简叙安手里,他百无聊赖地调来调去,无意间按到付费的成人频道。不少酒店都悄悄开设这种服务。 “看过AV吗?” 傅屿摇头。 简叙安随意点开一部。说起来第一次应该是大学时舍友们兴致勃勃拉了窗帘要共享,他为了合群才看的,内容已经忘光了,那种粗暴和直白的印象倒是一直停留在记忆中。 房间里很快响起男人的粗喘和女人的娇喘,都带着那种演技拙劣的刻意,简叙安没一会儿就觉得无趣,侧头见傅屿倒是看得认真,屏幕的亮光勾勒出鼻梁的直线。 “原来男女之间是这样做爱的啊。” “倒是不能就这么跟着学。” 他想了想,掀开被子一角,手伸进傅屿的内裤里。 那里在观看AV的过程中一直蛰伏着,被他摸了两把就起来了。 傅屿低头看他的手,被他轻斥:“别看我,看电视。” 他以与电视里的女演员同频的节奏和手法替傅屿手淫,他的手指很长,与女演员用两只手才堪盈盈一握不同;一开始没有润滑液摩擦起来会很涩,与男演员一碰即湿的伪生理反应也不同;唯一相同的是傅屿的腹肌绷紧隆起,与演员们一样,干柴点燃烈火。 “简叙安……”傅屿的声线变得不稳,“我不能看着你吗?” “不能。”他的手指动着,在傅屿马上要释放的时候恶意地停下,箍住根部,听见傅屿难耐的喘息而无情忽视。他控制傅屿的性冲动直至与AV的进度一样,明明是男演员在射精,屏幕里却呈现出女演员放大的高潮脸,精致、美丽、虚假。 傅屿射了他满手,流着汗靠在他肩上。 “我能看你了吗?” “感兴趣吗?” “和女人做爱?” “嗯。” “我要是感兴趣,你是不是就会叫我去和女人恋爱、结婚、生孩子?” 他一时没回答这个问题,握拢五指,精液的触感和气味着实不怎么样。 “如果不是刻意欺骗女性,或对女性抱有玩弄的态度的话。”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遇到喜欢的女人?”傅屿的手指绕着他的发丝,“如果你变性了,我就喜欢女人。” “你想得美。” 傅屿笑起来。 “就算我是双性恋,我也可以一直和你在一起。” 如果傅屿是双性恋,他会像普天下的家长一样希望孩子走向异性恋的那端吗,会想要现在沾在他手心的这些精液未来灌进某位女性的子宫里吗。 傅屿将脸埋入他颈窝,闻他的锁骨:“AV里说这个位置很香,是真的。” “我身上有烟味。” “我走之后又抽了很多吗?” “嗯。” “哥,你在这个城市里感觉很陌生吗?” “……嗯。” “目前为止你唯一熟悉的就是我咯?” 傅屿又在吻他,吻锁骨中央的凹陷,吻发根与脖子的交界,熟悉的肌肤相亲带来安心,他终于觉出困意。 他的身体开始歪斜,眼皮阖起,傅屿把他抱在怀里,用床头柜的水杯浸湿纸巾给他擦手。 “小屿,人格障碍有可能遗传,你还是不要去祸害外人了。” “哦。” “晚安。” 22 优势与劣势 接下来的两三个星期,简叙安主要办了三件事。 当务之急是找到接受傅屿的学校,他没有家室,以前不可能处理过这样的事务,傅屿倒有自己的一套,借了他的笔记本电脑,不知怎么搜集到了宁崇市内高中很详细的各项政策和数据,其中一些他觉得算是非常内部和隐私的资料。 “你怎么拿到这些的?”他边看皱起眉。 “没什么,认识的一个学长刚好有。” 傅屿平淡地答,专心致志把餐车上的食物摆到桌面。简叙安看起来一点也不相信他,但应该也抓不到他的把柄。虽然昨晚计算机协会的学长已经把他拉黑了,但他们都知道这起不了什么作用,一只猫偷吃了一次腥之后就会一直偷吃,他手头上还留有几样可以让学长必须跟他联系的证据。 “先吃饭吧。” 简叙安过来坐在他拉开的餐椅上,一边还不停歇地研究那叠资料,他很喜欢简叙安这副担起责任要当他家长的架势。 之后的几天里,两人圈出几所备选,简叙安带傅屿去实地考察并最终敲定了一家知名度与升学率兼备的私立高中。简叙安谈好高额的择校费后走出办公楼,等候傅屿从面试室出来。明明根本不需要担心傅屿在外头装模作样的能力,却徒然生出摇摇欲坠的心境来,他想起新闻里每年高考时等在考场外的父母,难以想象半年后傅屿高考的时候他会不会干这种事,即便不到场,好像光是想象那一天就有些紧张了。他必须承认自己丑恶的私心,如果傅屿被证实不值得他收养和栽培,他似乎都能听见简志臻对他们母子三人的嘲讽。 “昨天也没睡好吗?” 傅屿的声音响起,惊动了他。 “你刚刚的脸色又很难看。” 那是因为我在内心竟将你物化成与父权对抗的工具,简叙安无法说出口。“面试怎么样?” 傅屿耸耸肩,一派轻松:“说是开学当天来报到就行,现在可以直接走了。” 他们往校门口附近的停车场走去,一旁的篮球场喧嚣热闹,扛冻的高中生们在大冬天穿着短袖流着汗,简叙安问:“你也会这样吗?” “哪样?” “跟同学在假期里约着打篮球之类的。” “唔——”傅屿似乎认真思索了他的问题,“打倒是会打,不过我还没想好在新学校要用什么人设。” “人设?” “我要争气一点,表现成值得你花这么多钱的样子吧。” 他什么都知道。 该死的,这家伙。 回程中途,简叙安带傅屿到价格适中的服装品牌店。他坐在沙发上,面挂微笑的店员选好衣服,先给他看过,再塞进傅屿手中;傅屿从试衣间里出来后由店员调整衣领和裤脚,然后两人齐刷刷看向他,他点头或摇头。 平心而论,人长得帅身材又舒展是穿什么都好看,但他恶意地享受这个扮家家酒的过程,享受为傅屿花更多钱。哥哥这个身份此刻无比好用,他都无需找借口证明自己为什么有这样的特权,傅屿则把自己当作商品,十分有耐心地一件件穿给他看。 把一大堆购物袋放进后备箱,他在开车的时候用扬声器接了个电话,是明臻在宁崇分公司的人事打来的,说汽车客户那边着急,虽然春节假期没结束,但要提前上班了。这是他这段时间办的第二件事,赴任。这件事做起来比找学校得心应手得多,一回生,二回熟,他在静湾分公司已经成功组建过自己的团队,提拔上来的余缈缈在他走后肯定也很快能独当一面。 想到遗留在平港和静湾的人和事,他的手指动了动,那支旧手机就被他扔在车里的储物箱,他不想开机,把那当潘多拉的盒子。 挂了电话之后,傅屿问:“你要开始工作了吗?” “客户可等不起。”简叙安说,“汽车客户是行业里最麻烦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最有钱,所以要求诸多,态度糟糕。但随之而来的是能有很多发挥的空间。” “怎么说。” 简叙安瞥了他一眼:“你对这些感兴趣?” “你的事情,我当然感兴趣。” “好吧,”简叙安倒没有回避,“年度规划已经开始执行,新车型的招标会也很快要来,四月份还有车展。” 傅屿显然不懂,但很认真在听。“听起来你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客户就能这样吗。” 简叙安笑了笑,语尾上扬:“他们是甲方,我们是乙方,没办法。” “甲方和乙方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的业务依附于他们,有所求的一方总是比较迫切。谁比较迫切谁就处于劣势。” “谁比较迫切谁就处于劣势。”傅屿重复了一句。 “……别应用到奇怪的地方上啊。” 傅屿只是笑。 第三件事,简叙安提了住所的要求,公司行政帮忙在离市中心不太远的江边租了个公寓,一室一厅。一切都没安定下来,他不打算现在就考虑房产置业。一开始什么生活用品都没有,还是住在酒店,今天东西添置得差不多了才过去。 打开门满地还乱七八糟的,简叙安把车钥匙往堆满杂物的茶几上一扔,先躺倒在沙发上,享受被暖气包裹的舒适。傅屿走过去将埋得很可能过会儿就找不到的车钥匙拿出来挂在门边,开始继续收拾。简叙安发现了,傅屿十分擅长做家务,他周围的一小块区域很快就变得井井有条,傅屿离开他的视线去收拾别处了,不一会儿又过来,给他端了切好的果盘。 贤惠,养在家里真贴心。 “别收拾了,我叫了外卖,休息一会吃饭。” “那我去洗个澡。”傅屿应道,虽然很想亲吻简叙安沾了果香的嘴唇,但他刚刚搬了纸箱,衣服有点脏了,感觉靠近会被嫌弃。 “嗯。” 简叙安在他进浴室之前又开口。 “还有,等开学了你就去住宿舍。” 傅屿脚步一顿,缓慢地应了声:“好。” 浴室已经整理干净,洗漱台上崭新的牙刷、剃须刀和毛巾并排挂着,同款不同色,都是傅屿挑选的。简叙安对于这些并不挑剔,给什么基本就用什么,说不定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花的小心思。 这里的浴缸没有酒店的大,傅屿将自己沉进热水里只露出五官,想象简叙安为什么那么喜欢泡澡,在平港的乡下见到恶劣的洗浴环境时眉毛都要塌到鼻梁上。他想回到那时,简叙安因为伤心、寒冷、孤独,不得不依赖他,但简叙安一定不愿意回到那时。来宁崇的一路上也不错,简叙安失眠、焦虑、性欲旺盛,把他当作救命稻草,反复无常地考验他又抱紧他。现在简叙安稍微适应了这里,转手把他送走,即将找到好工作,只租了一个人生活的房子。 他要感谢自己是简叙安的半个弟弟,如果他们是毫无血缘关系的床伴,那么简叙安离开平港和静湾时对他就会像对其他人那样冷漠无情。简叙安因为他所经受的耳光、呕吐、高烧和内心折磨都很有必要,痛苦与欢愉的记忆让他成了特殊的存在。 他要施加更多的痛苦和欢愉在简叙安身上。 浴室门被推开,他心心念念的简叙安目不斜视走进来,把他放在洗漱台上的手表挪远一点,挤了洗手液。 “怎么进来了。”他问。 “你泡太久了。”简叙安看向他,表情有些微妙,“这什么姿势,像一具浮尸。” 傅屿将自己彻底沉底,眼耳口鼻都淹没至水下,天花板在水波的折射下摇晃变形。 天花板与水面之间出现了一张脸,一张即便摇晃变形也俊美无匹的脸。 他伸出手,把坐在浴缸边缘因为把他赶走而良心不安的人拖进水里,对方下意识地挣扎了两下就放弃了,与他接吻,嘴里果然有清新的果香。他等到氧气快没了才搂紧对方浮出水面,简叙安皮肤薄,眼尾被水刺激了下立即泛红,他用手抚了抚,又用唇蹭了蹭。 “衣服全湿了。”简叙安嫌弃。 “我帮你脱,我帮你洗,我帮你晾。”反正之后就没机会了,无论他再怎么乐意。他把简叙安外面那件衬衣脱了,里面是一件普通的长袖,他将下摆往上掀,蒙住那张让他魂牵梦绕的脸,隔着衣服继续吮吸果香味的唇。 “外卖……到了……”简叙安在接吻的间隙断续地道,在被湿漉漉的布料剥夺的呼吸中,裆部慢慢鼓了起来,他的手一覆盖上去,简叙安就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的内心也随之水涨船高。他说:“确实饿了,我想先吃这里。” 23 世界末日与生离死别 客厅只整理了一半,地板留下一路连绵的水渍,傅屿将简叙安放在餐桌上,除掉了衣物。 简叙安把凌乱的额发拨到脑后,凑近他,重又交颈缠吻到一起,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却吻得像世界末日。傅屿留意到简叙安飘移的视线,地板上行李箱打开,里面的东西还散乱着。 他走过去,取出那卷静电胶布,回到简叙安身边。 “要换安全词吗?” 简叙安盯着胶布:“不用。” 他拉开长长一段胶布,将简叙安的小腿折起和大腿绑在一起,往外侧压低贴近桌面。为了保持平衡,简叙安不得不后仰着将手掌撑在身后。他低头,这个角度真好啊,他用大拇指指腹按在会阴两侧将臀肉掰开,最近做了好几次,裸露出来的穴口呈现出一种诱人的色泽。 许是视线停留的时间太久,他希望简叙安是害羞但实际更可能是不耐烦地,简叙安别过脸:“男人的这个地方有什么好看。” 他笑了笑,简叙安向来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魅力。 “简叙安。”他唤简叙安的姓名,拉过一只手。简叙安差点跌倒,剩下一只手放弃桌面转而寻求他的支撑。他再次吻住简叙安,等对方用小臂勾紧他的脖颈后带着两人缓慢倾倒上半身,一边吮吻一边扯出新一段胶布,贴在简叙安眼皮上时听见轻哼一声。 简叙安的胸口起伏变得很明显,束缚是有形的暗示,令被调教的人很快进入状态。完全勃起的阴茎夹在两人的小腹之间,他往下压,磨向敏感的龟头,简叙安就瘫软无力地大口吸气。他将指头伸到下面贴在简叙安的穴口处,那里也颤动得厉害,立即便好似要被主动吸纳进去,即便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吧,沉浸在美好的错觉中又有什么坏处呢。 “你好兴奋啊。”他着迷地凝视简叙安的裸体,另一只手沿着对方脖颈的弧线往下,肌肤覆了薄薄一层汗,滑溜溜的。他将心脏那侧的乳尖摁进又捏起,颜色很快变得艳粉,心跳快而强烈,带动立起来的乳头一颤一颤。 “啊,小屿。” 简叙安发着抖叫他小名的声音多动听,他忍不住又将手指探入微张的嘴巴里,撬开贝齿,与受了刺激便愈发湿答答的舌嬉戏。简叙安的喘息开始模糊,充斥水声。 “小屿,我……” 他刚直起身,简叙安就更躁动了,他按住简叙安的胯,吻了吻阴茎的顶端,慢慢擦过茎身,含住睾丸。 “小屿……” 他继续弯下腰,舔舐穴口。 “唔,我……” 那里柔软又稚嫩,被他的唾液浸得水光潋滟。他将舌尖戳进去,像要抚平小小褶皱般细细转圈,简叙安整个人敏感得不像话,不自觉地晃着腰,阴茎翘得快贴上肚脐,手指揪住他的头发似要推开又没有推开。 他听着简叙安的呻吟和喘息,将安全套戴好,浇上润滑液,往已经变得妖娆靡红的穴口浅浅挤进去,不是错觉,这里确实在欢迎他,裹挟着要更多。 他顶胯,猛地插入。 简叙安闷哼一声,情欲中掺杂了痛苦:“啊,我……我……哥……” 他猛然意识到什么,起身用手扶住简叙安扭动不安的脸:“你是想说安全词吗?” 那个说不出口的安全词夹杂在简叙安的过度呼吸中,细微而虚弱,他抬手将蒙住眼睛的胶布撕下,眼皮泛起细细的血管,他观察那双仓皇失措的瞳眸,他的冷静给对方带去抚慰,简叙安喃喃道:“抱住我。” 他将简叙安护在怀里,抚摸他的头发与后背。“怎么了,哪里不对?” 他要把腿上的胶布也撕掉,“不,别解开,”简叙安摇头,“也别拔出去。” 简叙安的大腿根在痉挛,连带着肠肉内部也绞紧了他的性器。 真的不是错觉。 “我要弄懂怎么回事。”他抬起简叙安的下巴注视对方。简叙安的身体很亢奋,很喜欢被这么对待,可同时矛盾地陷入惊恐。 “眼睛。”简叙安断续地吐出单词,“黑。” 他想起来简叙安的夜盲症。 “以前有这么怕黑吗。”他缩紧手臂,让简叙安感知他强烈的存在。简叙安突如其来的情绪感染了他,也令他亢奋。 以后买个大型鸟笼,遮上黑布,把简叙安关进去的话会吓得比现在更严重吗,但是他会跟简叙安待在一起,一直拥抱着,在里面天昏地暗呼救无门地做爱。 “小屿。你在我身边。” “我在你身边。” 简叙安在努力放松,真奇怪,上次两根都吃下去了,现在又这么紧,夹得他只想把这人按在地上蹂躏。 “继续。”简叙安细细调整着呼吸,“操我。” “你的腿都抽筋了。” 简叙安看起来挺痛的,流了很多汗。 “操我,”简叙安抓紧他的肩,“操射我。” “知道了。”他答。 偌大的空间里似乎被性爱的气息填满了。简叙安感觉腿根已经发疼,下腹又酸又麻,傅屿每一下都捅到最深,顶在他的前列腺上。他被撞得后仰,只能堪堪揽住傅屿的肩膀。傅屿放在他后腰处的那只手若即若离,根本派不上用场,铁定是故意的。他就这么行走在悬崖边缘,刺激与快感一并袭来。 “啊。”他的手滑了一下,傅屿下意识搂紧他,甩动的汗溅落他脸庞。他那无人抚慰的阴茎也胀痛无比,感觉马上要射精了。傅屿的手握在茎身上,要帮他一程。他将手覆在上面,用力,将高潮的前兆硬生生阻断。 “射完肌肉放松了你会舒服的。”傅屿的嘴唇压着他的嘴唇。 “我们……我们一起。”他疲惫地咬了下傅屿的唇角,连道印子也没留下。 “简叙安……”傅屿吻掉他鬓角的汗,“有时候你真比我还像神经病。” 傅屿的手指箍住茎身,大拇指在顶端的孔洞上刮蹭一下又狠狠摁着堵住,他浑身一阵颤栗,快要吸不上气,傅屿如他所愿没有理会他生理上的哀求,横冲直撞地操弄他,把他撞得后仰又拉回来。他火上添油:“用点力气,没吃饭吗。” 确实没吃饭,外卖估计都冷了。傅屿接受了他的挑衅,睾丸在臀肉上撞出清脆的打击音,连带着穴口那一圈都透出肿胀的痛楚,前列腺更是火热酥麻,他想射精,疯狂想射精,自己的手汗湿得握不住了,拍打傅屿的手背让他攥紧,阴茎被攥得很疼,越疼他越想高潮。他肆意呻吟,搂过傅屿的脖子,傅屿皱着眉陷入了疯狂,他用手指抚平对方的眉间,别不赞同这种形式了,你也很爽不是吗。 傅屿托住他的一边腿往上推,他倒下去,臀部被抬离桌面,然后再度被狠狠插入,傅屿斜着顶进来,直接抵在他的前列腺上射精。隔着一层安全套薄膜传来的冲击如此清晰,手指一释放他的阴茎,他也立即跟着高潮了。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动,射出一股又一股,不知道为什么后穴里也变得很湿,不是润滑液,像是…… 傅屿的手在他的铃口处不断揉搓,那里太敏感了,像是直接串联着神经,他来不及阻止,喉结滚动着发出嘶哑的无意义的字眼,大量液体溅落到身上脸上。 “啊,”他听见傅屿的声音,傅屿在他的小腹上抹了一把,“简叙安,你这是潮吹了吗,直接喷出来了,跟那天看的AV一样。” 他急速地喘息着,头脑一片空白,哑声道:“后面……” “哦,没事。”傅屿拔出来,给他看安全套,“磨得太激烈,破了。” 他颓糜地躺在那里,也破破烂烂。手指摸索了一番,好不容易摸出一支烟来,哆哆嗦嗦地塞进嘴里。傅屿替他把腿上的胶布解了,伏在他身上,脸颊贴着他的胸口,上抬眼皮人畜无害地看向他:“叫得嗓子都哑了还抽烟。” 他没听,点燃打火机。 “干嘛玩这么大,跟生离死别似的。简叙安,你不舍得我去上学吗?” 是啊,明明赶走对方的是他,先情绪崩溃的也是他。 傅屿当然得去住宿。越荒唐的事越让人痴迷,他们会变成两个沉湎于性的毫无自制力的傻瓜,他是年长的一方,理应做出正确的决策,周末当当傻瓜就差不多了。他动了动,有液体缓慢从体内流出,那种感觉令人不适。 傅屿注意到他的异样,往后瞧了下,忽然手指往里按。 “你在干什么,”那些精液被堵住了,他呼出一口烟,“想让我怀孕吗?” “你不会怀孕真是太好了。”傅屿说。 他睨傅屿一眼。 “这样我就不用担心还会出现其他跟你血缘更近的家伙。” 傅屿重新伏在他胸前,闭着眼睛抱紧他,看起来满足又安心。 24 无法无天与无法无天 在傅屿开学之前,简叙安就已经开始上班了。相比起以前在平港和静湾的工作,这边要负责的范畴更广,业务也更复杂。随着数字媒体的发展,媒介购买的策略也要相应转型,但宁崇分公司过于年轻,团队还不成熟,需要他决断和亲力亲为的部分更多了。特别是,据说客户那边空降了一名副总,想要摆脱车企古板旧形象,马上要对新车型进行上市方案招标,着急将简叙安调过来也是为了这个。 客户周例会结束之后去看新车外观,他们签署保密协议交出电子设备,一进入工厂便眼前一亮。 “我还想着那个副总这么大口气要改变形象呢,”隔壁的营业总监Allen小声跟简叙安说,“实车的外观确实够看。” 与以往总是强调高端大气和可能不再符合年轻人喜好的男子气概不同,这款新的三厢轿车采用了利落的流线型车身和飒爽的中性风前脸,他们转了两圈,车屁股和尾灯造型也很拉风,底盘够高,有点城市SUV的感觉。虽然还只是个空壳不能试驾,汽车设计师提到的引擎和配置也足够令人期待。 晚上照例与客户去饭局,本来只是销售部门各层级的人员出席,不知谁说了句:“咦,魏总居然在隔壁包厢,说是过来打声招呼。” 他们都站起身,简叙安总算能碰上那名传说中的高层了。 对方背着光进来,不知为何直接朝他的座位走来。面容从阴影里一点点显出来的时候,简叙安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愚蠢。 “好久不见,简叙安,咱们这算他乡遇故知么。”魏以文夸张地张开双臂之际,他适时递出右手,对方露出个哂笑,改变主意跟他握手了。 简叙安发现自己太天真了。简志臻一定知道客户是魏以文——不对,正因为客户是魏以文,所以简志臻才把他调过来。 周围静了片刻,很快有人反应过来:“原来两位认识吗?” “何止认识,”魏以文笑了笑,“我们可是高中同学呢。” 自有人附和和奉承。大家落了座,简叙安拿起酒杯一个人闷到了底,很快又有酒瓶伸过来替他满上,像他这样扎眼的新人,免不了不断应付怼到面前的杯盏。饶是他酒量不错,之前几次也被灌得半醉,回到家冷冷清清倒头一睡,睁开眼时总以为自己还在静湾独居的房子里。 倒也好,省去失眠之苦。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擦了擦酒杯上的水珠,盘算着魏以文的目标究竟是什么。幸好他是开车过来的,如果坐飞机,简志臻很可能通过同行的机票发现傅屿跟他在一块儿,不小心透露给魏以文就糟糕了。 他按了下手机,傅屿说有考试,这段时间没有跟他联系。 但……怎么说呢,傅屿通过不正当的黑客手段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他却通过社会体系被迫达成了同样的机制。他没想到现在上个学花样这么多,在班主任的要求下登录八百年前就没用过的QQ,被拉进家长群里兄代父职。那里竟比他的工作群还热闹,有活跃的家长每天跟老师事无巨细问长问短,除了学业,毕业班居然还有那么多活动需要家长参与。很快就迎来什么家长委员会换届,里面简直是个巨大的人脉资源库,竞选者的简历报出来几乎都是各行业的精英。 今晚QQ弹窗弹个不停的时候还被坐在一旁的Allen看见,醉醺醺地举着酒杯凑过来:“简,你都有小孩了啊。” 他压低杯头跟对方碰了一下。 “男孩还是女孩?” 他用眼角余光扫了一圈,魏以文坐在他的斜对面,正跟他的总经理推杯换盏,不像是能注意到他所在的角落,但他总觉得对方似乎有意无意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男孩。”他回答。 “我的是个闺女,最近叛逆期,可头疼。” 他想,傅屿何止叛逆,简直无法无天。但他活该头疼,因为他是个更无法无天的家长。 Allen跟他唠起嗑来:“我懂,工作群偶尔还能屏蔽,这个想屏蔽吧,又怕会漏掉夹在闲聊里那些跟自己孩子有关的通知,对不对?”但唉声叹气也就一瞬间,他们很快就分头去跟客户交际了。 等到散场的时候,Allen已经醉到站都站不稳,简叙安扶他到树下。Allen在夜风中跺跺脚,羡慕地看着专属司机载着高层离去的车灯:“什么时候我也能开上这样的豪车啊。”跟简叙安不同,Allen的履历一般,从各种小公司跳槽辗转了许多次,熬到三十五六岁才终于进了明臻,即便晋升成了总监,实际工资却是层级里垫底的。 那辆专车在他们身边停住。车窗摇下,魏以文敲了敲车门。“车厂的选址总是很偏僻,这边回市区还挺远的,送你们一程?” 简叙安摇头:“我们的车也很快来。” “这么久不见,今天不是很尽兴啊。”魏以文对他说,“咱们再喝喝酒叙叙旧呗。” “好,改天。”他说。 “择日不如撞日,”魏以文暧昧地一笑,“来宁崇不久吧,应该还没逛过这边的俱乐部?” 提到“俱乐部”这三个字时,对方含着舌尖,造作得故意。 他也轻声笑了:“还怕我跑了不成。” “那倒是,还要好好合作呢。这次新车型的竞标,伯父肯定对你寄予厚望吧。” 魏以文离开之后,公司的车总算到了,简叙安打开七座MPV的第二排座位,正想去第三排,总经理忽然阻止他:“Allen去吧。” Allen立时对他投来羡慕的目光。但他其实挺不情愿的,喝多了精神不济,坐前面还得应付领导,但他隐约觉察到总经理的用意,上了第二排坐在对方旁边。 果不其然,车子开出去没多久,Allen呼呼大睡,总经理悠悠开口:“魏总刚刚跟你聊得挺开心啊,难怪指名让你调过来。简总没告诉我有这一层关系。” 可笑吧,作为当事人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不动声色:“简总也只是告诉我这边的媒介部缺人手。” “你来的时间虽然很短,但应该也看出来,这边的业绩全靠这个汽车客户撑着,拿下新车型是我们这个季度最重要的KPI,竞标的结果会影响到不少员工的去留。” 总经理拿出一根电子烟,开了半边车窗,吁出一口烟的声音像叹息,更像是对他点到为止的警告。 总经理到家之后,让司机将其余人送回去。 简叙安装了满肚子心事,摇摇晃晃上楼,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走廊昏黄灯光下映出的人影步入他的眼帘。 莫名其妙就叫出了口。“小孩。” 他勾勾手指,靠坐在他门口看书的傅屿还是那副水波不兴的模样,起身走过来扶住他。 “怎么喝这么多?”闻到他身上的酒味时才微微皱了皱眉。 “被人灌的呗。” “不能拒绝吗?” “你对我来说是小孩,我对某些人来说也是小孩。”他抚了下傅屿的脸,心想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都去它的吧。换了话题,“摸底考试出成绩了?”结果不错所以才来见他吧。他像一个普通正常的家长那样发问。 “嗯。”傅屿平静地应道,把卷子拿给他看。他就着门廊灯火翻阅的时候,傅屿从他的大衣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 “考得不错。”他用力揉乱傅屿的头发,压低亲了一口发顶。 “在走廊上就耍流氓吗。”傅屿温顺地任他发酒疯,进了玄关蹲下身,“抬一下脚。” 然后帮他把皮鞋脱掉。 他抱住傅屿:“你有没有叛逆期啊,”也不知道小学和初中时候的傅屿是什么样子的,“从小就这样照顾醉酒的妈妈吗?” 傅屿漠然地“嗯”了一声,就着这个姿势站起来把他扛在肩上,换上他的拖鞋,进到房间里。 领带勒着脖子不舒服,他动手扯了几下没扯开,傅屿把他放在床上,替他松了,开始解他的衬衫扣子。 他叹一口气,抓住傅屿探进上衣里的手,凉丝丝的,很舒服。 傅屿敞开他的衬衫,指尖擦过他的脖子,似有若无,眼神似在确认什么。 他怕痒地躲了一下:“我困了。” 傅屿捉着他的腿扛到自己的肩上,脱下他的外裤:“睡吧。” 于是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25 遥不可及与近在咫尺 今晚的酒不错,简叙安虽然醉,却不觉得特别难受,反而身体轻飘飘的像躺在云朵上。他不情愿地睁开眼睛,发现傅屿的膝盖垫在他后腰,整个下半身被顶起来,只有插在他体内的性器作为支点。 “醒了?”傅屿笑着说,“刚刚做过一次了。因为睡着了身体放松下来,可以进到好深。” 他的股间湿漉漉的,阴茎软软地搭在一侧大腿上。傅屿每一次抽插,都会带出来更多的液体,似乎不只是润滑液。“……没带套?” “我们以后都不带套吧,”傅屿俯身吻他的头发,“反正我从出生到现在都只有你。” “我可不只有你。” “那你传染病毒给我吧,我无所谓。” 他扶住额角,感觉晕乎乎的:“少来这套,很难清理。” “我帮你。” 傅屿用力顶进来,龟头的形状从未如此清晰,肉贴着肉,偾发跳动,射在他体内深处。 拔出来的时候他有种失禁的错觉。大概是他脸上的嫌弃太露骨,傅屿又笑了,将他打横抱起来,走下床。 “怎么好像肌肉更紧实了点。”他捏了捏傅屿的腹肌。 “这个学校每天都要晨跑呢,跟大家一起吃食堂又会吃比较多。” 傅屿抱着他坐进浴缸里,打开花洒将他淋湿,替他涂洗发露,按摩头皮乃至太阳穴。 然后他阖着眼睛趴在浴缸边缘,傅屿用手掌挡在他耳朵上方,将他头发上的泡沫冲干净。 “水温还好吗?” 他“嗯”了一声:“你的手法和问法好像理发店里的学徒。” “我是当过学徒。” 他一怔:“什么时候?” “高一吧,妈说没钱上大学了,再学下去意义不大,不如早点开始工作。” “那如果不是他俩复婚,你就……” “是啊。” 傅屿用干毛巾擦拭他的眼皮,他睁开眼,傅屿满不在乎的神情映入眼帘。 他不知道自己流露出来什么情绪,反正傅屿一看见他就笑了。 “张嘴。” “我自己来。” 傅屿没让,让他像幼儿那样张着嘴帮他刷牙,漱完口后吻了他的嘴唇。 “薄荷味儿。” 傅屿把沐浴露挤到掌心,搓出泡沫后涂在他身上。那细致的样子让他想起睡前傅屿的眼神,现在似乎明白了。 “你是在看我身上有没有痕迹吗?” “你整天应酬,又跟人喝酒,谁知道饭局上有什么人。” 他展开胳膊挂在浴缸沿,斜躺着小憩。傅屿的指腹在他乳头上打转,一只手往下,他屈起腿,股隙被轻柔地抚摸,他打了个冷颤,在昏睡和清醒中浮沉。 “里面也要清理。”他枕在胳膊上,感觉被困意打败了。 有什么插了进来,却不是手指。“唔。”他被迫清醒,甬道紧紧绞着傅屿的性器。 “不回答我吗?”他被抱到傅屿腿上,抬起来又狠狠坐下去,体重的加持让傅屿顶到前所未有的深度,剖开从来都是牢牢裹挟的肠道深处,他闷哼一声,抗拒地伸手抵在傅屿的肩上,“该回答什么,”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感觉小腹快要抽筋,“不要插那么深,肚子疼。” 傅屿瞧他的脸色,暂时没动,手掌在他的下腹处揉着。 “操,你那玩意不会也还在长大吧。” 以傅屿的年纪,倒真有可能。 “不知道,没量过。”傅屿回答。 这才多久没见。敢情上次安全套不是被磨破的,是被撑破的。 “里面的精液好像都要倒灌进胃里了。” 傅屿取过花洒,冲掉他身上的泡沫,然后堵住排水口,在温水灌注进浴缸的过程中吻他。 “对不起,可能刚刚在你睡着的时候射了太多进去。我这段时候一次都没自慰过,只想全部都内射给你。” 他靠在傅屿肩上睁开眼,这样倾斜着脖子,看见傅屿日益明厉的下颌线。傅屿五官立体,本来就是偏成熟的类型,不然他一年前也不会发现不了是未成年,但原来这个年龄层确实还在生长期内,几周不见就会有变化。 傅屿要拔出来,被他摁住肩膀:“就这样吧。” “想让你躺得舒服点。” 他抱住傅屿,觉得已经够舒服了。“跟我说说你的学校。” 傅屿规规矩矩地汇报了:“老师都很有水平,我不懂的题他们读一遍题干就能说出答案,发现我在计算机方面的特长之后也不会因为高三就让我暂时放弃,还给我补课。” 虽然有些事情他在家长群里就知道了,不过听傅屿亲自和他讲还是有一种奇特的满足感。 “班里呢,氛围好吗?” “挺自由的,同学谈恋爱也不会被干涉,只要学习成绩不下降就行了。” 他抚摸到也同样变得结实的背肌:“你谈论这些事的时候,真的就像一个高中生。” “什么像,我本来就是啊。” “你喜欢这间学校吗,喜欢……跟你的同学们相处吗?” “你给我选了间好学校。” “那就是喜欢?” 他想起那个部长喝多了对他诉苦,女儿朝他吼叫,原来她学了十几年拿了一堆获奖证书的民族舞并不喜欢,只为讨父亲欢心。花那么多钱请来名校的舞蹈老师,结果买了两头遭罪。 傅屿呢,究竟喜欢什么?食物、城市、学校,他到现在也没观察出来多少。 傅屿捧起他的脸,将他散乱的额发拢到脑后。 “哥。” 傅屿这么叫他,说明他的心思又被看穿了。 “哥,虽然看出你在努力了解我,但你似乎一开始就搞错了研究方向。”傅屿的吻落在他的眉心和眼尾,“我对什么样的食物没有兴趣,对什么样的城市没有兴趣,对什么样的学校没有兴趣,甚至对什么样的性爱也没有兴趣。都是生存行为而已,达到目的就行了。我唯一有兴趣的,唯一渴求的是什么,你还不明白吗?” “……我不明白。” 他不是不明白傅屿指的是什么,他不明白为什么是他。 “不明白,但你感受到了对不对?”傅屿低头咬了一口他的喉结,摆动腰胯开始律动,“你给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你带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选的学校我会好好表现,你想做爱就跟我做。” 傅屿是真的还在发育吧,阴茎明显粗大了几分,就着骑乘的体位顶进无人涉足过的领域,他觉得疼,咬着牙流着汗,同时因这疼而在醉酒中也半硬了。傅屿为他而活,那他呢,他为自己,为外界的面子,为微不足道的家庭关系,为不能坦荡言说的许多执念和秘密。 他说不出话来,傅屿应该也不在乎他要说什么,操得他张嘴只能漏出呻吟。他在射精的时候双手双脚紧紧勾住傅屿的身体。傅屿退出来,还未合拢的后穴涌出一股股精液。浴缸水变得浑浊,傅屿把他抱起来,让他窝在自己怀里休息,到了床上又做了一次,做到他怀疑傅屿说了谎,什么对性爱没兴趣,指不定这小子有性瘾。 月光透出窗格投射在两具赤裸交叠的身体上,傅屿的手臂从后面心满意足地圈在他腰际,还记得他说肚子疼,掌心一直捂着他的小腹,温温的。 “明天就走吗?” “嗯,周末也要全体自习,发试卷之后勉强能轻松一天。” “考得这么好,想要什么奖励?” “想要什么你都给吗?” “那得看。”他随手指了指窗外的月亮,“你想要月亮,我总没办法摘下来。” 他自诩是个现实主义者,从来没有对谁浪漫过。 傅屿将他转过来,与他面对面:“哥,你的眼睛里有月亮。” 傅屿凑过来,吻住了自己的月亮。 “我想要的东西并没有那么遥不可及。” 26 她与他 “下一组,准备。” 哨声响起,沈悦慈从第三赛道冲了出去,第一名抵达终点。 “班长,体测而已,用不用跑得这么好啊。”掐秒表的女同学笑嘻嘻对她说,“啊,男生那边靳辰也开始了哦。” 她从幼儿园起便在这所私立学校,一路升至高中,男朋友是青梅竹马兼同班同学,在学校里算公开的秘密,只是其他人不知道的是,她和靳辰已经在分手边缘了。她们正一齐回头,哨声骤然急促又混乱,有人惊叫,那边的跑道顿时围成一团。 “好像是靳辰摔了一跤吧!”旁边的同学说。 她没看清,连忙朝那边跑去,挤进人群里,靳辰口唇青白地倒在地上,豆大的汗珠流了满额头。 “谁找老师过来?” “扶他去校医室?” “突然就晕了,不会是低血糖吧。” 七嘴八舌中,有一道声音出奇冷静:“像是休克了。” 他们都不明白休克具体是什么意思,她看见那个新学期刚来的择校生蹲在靳辰面前:“上来。” 靳辰的精神状态有些萎靡不振,跟刚睡醒似的,似乎不怎么能听懂他们的话语。 “会不会太大惊小怪了,要不躺一会儿吧。” “傅屿,我们最好不要碰他,等老师过来。” “是啊,不然有什么事情就说不清了。” 傅屿没理会其他声音,看向沈悦慈:“综合医院就在马路拐角那儿,背过去不超过十分钟。” 沈悦慈不知道傅屿是因为她是班长还是因为她是靳辰的女朋友才明确地对她说话,但她当机立断,把靳辰扶到傅屿背上:“我跟你一起去,门口保安要盘问的,我跟他们很熟。” 傅屿立即托住靳辰起身往外跑,她跟了上去。人遇到自己不熟悉的突发情况总要有犹豫的过程,门口的保安甚至也拿不住该作何处理,毕竟靳辰这会儿还有意识,身上也没外伤。可傅屿身上貌似不存在这样的犹豫,而她没有多想便相信了这种坚定。 至于在医院急诊室里靳辰突然恶化,急性呼吸衰竭被医生护士一拥而上抢救,那竟然是他们到达后短短一两分钟之内的事情。在急诊室外面待了半个多小时,医生才满头大汗地出来,对他们做了个成功的手势。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沈悦慈感觉腿有些软,傅屿拽了她的袖子一把,让她坐到长椅上。 “患者还这么年轻,最近有什么异常吗?”医生问。 沈悦慈支支吾吾,犹豫地张口又合上,傅屿已经简明扼要地回答:“我是他的舍友,几乎每天生活在一起,没有发现任何情况。” 医生看向沈悦慈,沈悦慈游移不定地对上傅屿的眼神,像是忽然才清醒过来,停顿片刻后慌不迭点头。 医生只当她是受惊过度,交代几句先回办公室了。沈悦慈打电话给靳辰父母的手都是抖的,还是傅屿接过她的手机,三言两语说明了事由。 傅屿把挂断的手机还给她,她仍发懵:“你在说谎。” 这人脸皮何其厚,竟脸不红心不跳地对她“嗯”了一声。 她猛然站起来:“你知道……” “我们一个宿舍。”傅屿瞧见她的脸色,补充一句,“偶尔发现的,其他舍友不知道。” 沈悦慈今天的神经绷紧放松好几次,这下真的瘫在椅子上起不来了。 “这件事不告诉医生真的没问题吗?” “反正靳辰不是救回来了么,如果他想说的话自己醒了之后说就好了。如果他不想说,我们却擅自告诉其他人了,他说不定觉得还是别活过来比较好。” 沈悦慈觉得很割裂,刚刚的傅屿是从天而降的英雄,不知道为什么比他们懂得多一些知识,将生死边缘的靳辰拉回来一把。可现在的他对刚刚挽救回来的生命一丁点留恋也没有,如果靳辰还是出了事,简直像也不会难过那样。 他们当同学一个多月,傅屿如水汇入河流一般融进了班级里,现在回想起来,却记不起这人有什么显着的好恶或走得近的朋友,也没听说过来学校之前的经历和家庭环境,他带着一张好皮相,像那种扁平里的人物,只活在现在时。 “你是说,他突然休克,真的跟他那个……那个癖好……” “应该是吧。”傅屿抱臂站在她旁边,“BDSM很容易出问题的,特别是新手。” 沈悦慈的震惊不亚于她不久前跟靳辰第一次去酒店开房,靳辰交给她一根鞭子对她跪下的时候。她坐立难安:“你别这么直接说这些变态的事情呀。” “性是变态的事情吗。” 傅屿这种堂堂正正的态度影响了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癖好,如果没有伤害别人的话为什么就必须压抑呢?” “他是觉得跟我不够刺激,正常的方式满足不了他吗?”她突然想哭,明明刚刚看见靳辰上了呼吸机时都还强作镇定。 傅屿微妙地看着她,仿佛她的问题很奇怪。 “这是两个人的事,你为什么只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她不仅答不出来,还很想问一些问题,可临到嘴边却问不出口,转而说:“如果是你遇到这种情况呢?” “我没有如果。” “什么意思?你真的可以配合这种变……”她止住,意识到确实不能再用“变态”这个词了。 “这算什么。”傅屿不屑,“性是我对对方的感情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方面。” 她知道了。傅屿绝对也在谈恋爱呢。 “你一定很爱她。” “是吗。”傅屿低头看手机,屏幕显示出地图,上面有定位的符号。他眼眸一转,须臾表情变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傅屿这样的表情,并不激烈,却很鲜活。顺着视线望去,过道的休息长椅上坐着一个穿休闲西装的男人,应该正靠着歇息。 傅屿快步走过去,男人连头也未抬起来,她觉得傅屿显得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受伤。 “小屿?” 那人觉察到什么,轻声发问,刚抬起一只手便马上被傅屿抓住。傅屿似乎松了一口气,抬头看了旁边科室的“眼科”标签,很快重又紧张起来:“眼睛……” 对方平静答道:“公司体检,顺便检查一下我的夜盲症,刚刚散瞳验光了。”顿了顿,似乎从握住他的手上感受到什么,进一步解释,“散瞳会让眼睛暂时失去调节能力,视野变得朦胧,不过几个小时就能恢复正常了。” “嗯。”傅屿俯下身,仔细瞧那双眼睛,“难受吗?” “还行。你怎么在这?”那人站起来,才留意到模糊的视线边缘还站着一个人,顿了一下。 “这是我同学,沈悦慈。”傅屿介绍,转向她,“这是我哥。” 对方可能看不清她,但立即朝她的方向微笑致意:“你好,抱歉让你看到这副样子。” 她慌忙摆摆手,也打了声招呼,莫名害羞起来。傅屿的哥哥看起来样貌跟她那些打篮球的男同学们一样年轻英俊,气质和气度却像她爸爸那样成熟稳重。 对方马上又将有限的视线转回傅屿身上。 “我没事。”傅屿没等他问就说,“是陪另一位同学来的。” “傅屿刚刚帮了大忙,”她附和道,“体育课发生了意外,还好傅屿帮忙把人背过来了。”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眼前的男人无端令她产生极大的信任感。 “原来如此,”对方冲她点头,“那你们都很果断,谢谢你。”真心实意地对她说。 “不,我并没有做什么……” “你共同承担起了责任。”那人微笑着,“没有你的赞同,其他人没这么轻易允许他的行动。如果结果很轻微,说不定还会被责怪。” 她这才意识到有这样的可能性,惊愕地看向傅屿,心想傅屿的心思比她想象得还要缜密。 傅屿毫不在意,只是紧紧盯着哥哥。 那人又对傅屿说:“既然你来了,就不在医院等了,陪我回一趟吧。” 傅屿立刻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神比刚刚暗示她别告诉医生那会儿迫切多了。 她想说下午那堂课很重要,老师还严格,最好不要翘掉,可连她自己也未必有心思听讲。 “我会跟老师说的。” “谢谢。”傅屿说。 “靳辰同学脱离危险之后也给小屿发个信息吧,希望很快能得到好消息。”他哥哥说。 她当然允诺,看着那两人并肩消失在长廊拐角处。跟外人交谈几句,她的心情神奇地平静下来,心想无论如何,靳辰还活着就是最好的结果。 过了一会儿她记起他们走错了方向,电梯不在那边。傅屿可能不太熟路,他哥哥现在视野受限,还是有点危险。她追过去,找到尽头也没发现那两人的身影,正想给傅屿打个电话,隐约听见了动静,悄悄走到楼梯间门口,自门板上的玻璃窗窥见两个相拥的男人。 “小屿,你身上真的没有伤口吗?别骗我。” “真的没有。” “你怎么还懂休克?” “之前学习SM相关的知识时有记住需要注意的突发情况。” “那有没有吓到,刚刚把同学送进急诊室,转头看见我坐在那儿。” “吓到了,亲亲我吧。” 她听见了接吻的声音,很细微,却缠绵悱恻。 “哥,我爱你。” 她只能看见傅屿的小半张脸,手臂支起用力的线条,下颌吻得绷紧,似要将被圈在墙壁之间的人拆吞入腹。他的脸即将没入门后的阴影区之际,她莫名感觉有朝这边瞥了一眼。 “我同学说,我一定很爱你。” 27 择日与撞日 简叙安顿住了,被傅屿寻了间隙,舌尖缓缓扫过他的牙齿。 “为什么不回应我?” “……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这么说,是因为别人这样告诉你。” 傅屿稍微松开一点钳制,刚要低下头,简叙安似乎预料到他要干什么,手掌捂住腕表推开了他。 “不看那个,你就读不懂我现在的反应吗?” 傅屿怔了怔,抬起眼皮,简叙安的瞳仁是很温和的褐色,并没有恢复聚焦。 “简叙安,为什么你现在看不见,却能知道我的反应呢?” 简叙安不知道该如何作答。跟红绿色盲解释信号灯是一件困难的事,正如跟傅屿解释人是如何本能地感知到他人情绪。 他们走出医院大门,简叙安的新工作很忙碌,周中还出了趟短差,今天才抽出空来去了一趟医院。傅屿入学时,简叙安带他来这家医院做过全套体检,当时感觉水准还不错。 简叙安的眼睛要避开强光,戴上了墨镜,摇摇头自讽:“这会儿真像个瞎子一样。” 傅屿说:“这样我们牵着手在大街上走就不显得奇怪了。” “听起来像是你挺期待这样。”简叙安一指路边站牌,“我们坐地铁回去吧。” “为什么?你的眼睛现在不方便。” “你平常不都是坐地铁来找我吗,我体验一下路线。”简叙安凑近他,在他耳畔低语,“而且,我想你大概会喜欢我没了你连路都走不了的感觉?” 那倒是。傅屿带简叙安走进地铁口,第一次留意到无障碍直梯的位置,到了地下一层又沿着盲道走到人比较少的边缘位置等车。简叙安被身后学生的书包轻轻碰到,纹风不动的表情忽然现出裂缝,抓住他的手紧了一下。 他跟简叙安换了位置挡在打闹的学生前面,手搭在简叙安一边肩膀上,感受底下的肌肉缓慢地松弛下来。 车到了,乘客挺多,没找到空着的座位,他让简叙安站在角落,胳膊撑在外侧,和几个月前去医院探望傅盈时在电梯里的站位一样,这次简叙安没有半分抗拒和嫌弃的意图。 他看着简叙安僵硬的脖子,能觉察到对方想要将额头靠在他身上却不得不克制住的矛盾。简叙安的软弱总会令他无比兴奋。 虽然只是站着,但紧张本身便容易消耗体力,简叙安感到疲惫,不过视力渐渐恢复,他松了口气,难以想象如果只有他一个人的话,大概不能用这种方式顺利回去。 傅屿的轮廓在熙攘的人流中是最清晰的,他不知道是因为傅屿离他最近,还是因为主观因素干扰。 “过闸口了。”傅屿提醒他。 上到地面,拐两个弯就到公寓。他转过来的时候猛然听见熟悉的声音在叫他,没多想先将傅屿推回街角后。 “魏以文。”他淡淡地,“你怎么在这儿?” 魏以文哼一声:“……我说巧合,你信么。” “巧合地等在我住处楼下吗?” 魏以文吊儿郎当地晃了晃车钥匙,钥匙的造型和旁边那辆豪车都是一眼能看出来的贵。“谁让你推掉好几次我的邀请呢。” “工作会议我一次也没有推托。” “你明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你爸想要把你变成他那种八面玲珑的人,你就这样对待客户吗。” “也许你比我更了解他。”简叙安眯了下眼睛,“是你让他调我过来的?” 魏以文的神情像是他提了个多么愚蠢的问题。“那当然。当初他都能因为我不想让你待在平港就把你踢去静湾,现在因为我想让你来宁崇就把你调过来,这不是很正常吗?” 果然如此。简志臻完全不清楚他们之间的过节,甚至没弄明白魏以文究竟想干什么,只因为对生意有利,就这么把他给卖了。 “听说你们公司的半数员工就靠这张单糊口呢。” “既然你这么看得起我,我们会尽力给出最好的方案。”简叙安敷衍地叹了口气,指了指眼睛,“但今天确实不行,我现在眼睛看不见。”其实他的视力已经恢复了不少,但他将体检单拿出来,照实说了,魏以文半信半疑,终于还是被他打发走了。 他目送对方开车离开。然后急忙转身,傅屿坐在墙脚,垂着头。 简叙安蹲下。“小屿。” 傅屿动了动,抬头看他,眼睛里没有情绪也没有温度。“没事,哥哥在呢。”在简叙安认为傅屿需要安慰的时候,同样选择了“哥哥”这个称谓。他伸出手,把傅屿的头轻轻按在自己怀里,傅屿缓慢地眨了眨眼,睫毛刮在他颈侧的皮肤上。 28 先来与后到 所谓往事,其实也没有隔很长时间,对傅屿来说历历在目。 昂贵的酒。傲慢的有钱人。来回审视、戒备以及试探的眼神。 这是傅屿第一次走进MaleOnly俱乐部时的印象。后来他明白了,酒、钱、眼神,那都因为人们是运用这些东西来这里寻觅猎物的。 他挑了个角落位置,酒单上那些花哨的名字他看不懂,正犹豫着怕露馅,有人在他旁边坐下,说请他喝一杯。 他后来才知道这个一看就是浪荡富二代的家伙叫魏以文,和简叙安是高中同学,两人的父辈在生意上也有些交集,因此认识得很早,彼此讨厌但假装维持表面的和平,偶然发现出入同一个圈子时彼此更讨厌了但依然假装维持表面的和平。 傅屿被魏以文接近的时候还没弄明白自己喜好的类型,只是没有菜鸟会上来就拒绝一个看起来非常懂行的人。 “你是哪一类?”喝了一会儿酒,闲聊一阵后,魏以文进入了正题。 “什么?” “新人?那我换个问法。”魏以文一只胳膊搭在他的椅背上,“对Fgeltion感兴趣吗,我很擅长这个,在这间俱乐部很少见的哦,要不要跟我玩玩呢?” “那是什么意思?” 魏以文咧着嘴笑了,吹了一口气,食指竖起划过半空,做了个挥鞭子的动作。 他皱着眉,在想该怎么问才能弄懂这些暗号一样的术语又不显得自己太无知,脑袋却好似转不过来,被灯光晃得直发晕。 “哈,这么快醉了啊。”魏以文站起来,手指夹着房卡显摆了一下,“放心,等会儿你躺着就行,我来教你。你的皮肤看起来年轻又没有伤疤,印上鞭痕一定很漂亮。” 魏以文拽起他的小臂,他没有力气拒绝,酒精沿着血管上涌,反而对肌肤接触升起一股隐秘的欲望。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从后面按在他左肩,不让他起身。 其次他才回头看见简叙安的脸。 简叙安没有与他对视,冲魏以文扬了扬下巴:“嗨。” “你这家伙,”魏以文一脸不渝,“懂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 简叙安站在沙发后面,探长胳膊从茶几上拎起傅屿那盏只剩个底的酒杯,凑到鼻前闻了闻:“这酒,味道好像不太对呢。需要我让酒保拿去验一验吗?” “上一家俱乐部找工作人员闯进我房间的人也是你吧。”魏以文脸色变了,“你玩你的,我玩我的,你干嘛老跟我抢人。” “如果你被那家俱乐部除名的事情不是我记错了,那么你房间里的新人不仅非自愿吃了药,被发现的时候还伤痕累累到处于半昏迷的状态?和今晚这位新人的遭遇不会一模一样吧。”简叙安终于看了傅屿一眼,对他笑了笑,“忽然发现这位新人也挺符合我口味的。”简叙安换了个说话对象,问傅屿,“你是自愿跟他走的吗,还是再考虑一下呢?” 说实话,简叙安那时候看起来也不像个好人。 是个长着一张帅脸的坏蛋。 魏以文有些着急,毕竟今晚也喝了好几杯上头了,连忙对他道:“这家伙很无趣的,很多玩法都接受不了,要不也不会这么晚还在闲晃。” “嗯?这还需要犹豫吗,”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有些夸张地笑了,“看脸也应该选我吧?” 那个笑容让他转不动眼珠子,怔怔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后来简叙安和魏以文的针锋相对他没听得太清,整个人像是泡在海水里,耳膜隔着不真切的啸叫。他好不容易睁开眼,自己已经跟简叙安单独在电梯里,他的鼻尖顶在简叙安耳后,闻见淡淡的香水和酒气,腿间忍不住去蹭简叙安的大腿。 他迷离地看向简叙安,简叙安却没有留意他,只是伸手搭在他腰际防止他站不稳,老神在在打着电话。 “放心吧,”简叙安对电话那端说,“魏以文不会想把事情闹大,他也知道我不会闹大,我们都是平庸的纨绔子弟,干坏事又不够胆,随便吓唬就缩回去了。” “简。”他叫着刚刚简叙安告诉他的称呼,不知道这是姓还是名,他想知道得更多一些,但对方施予他的关注有限。 电梯到了,简叙安揽着他走到长廊上,掏出房卡,还在讲电话:“你就帮我去找到监控删了吧,别等魏以文反应过来以后想把人找回来……啊,也没有吧,更可能是搞错俱乐部性质的圈外人,看样子也不是有什么身家背景。”忽然转过头,玩味似的挑起他的下巴,“毕竟长得确实不赖,万一魏以文真的念念不忘呢。”对面大概说了什么,简叙安又轻轻笑一声,“挂了。” 房门开了又关上。 简叙安扶了他一路,估计也有点累和热,让他靠在墙上,自己走去开窗,顺便脱掉西装外套。 “简。”他又叫了一声,感觉难受,喘不过气。 简叙安回头,上下打量他,视线停留在他的裤裆:“发情得这么厉害?”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敷衍地安慰,“没什么性经验吧,药劲对你来说可能有点猛,不过这是魏以文惯用的没什么副作用的小玩意,发泄出来就好。浴室在那边,请自便。” 他一把抓住简叙安那只手,不知道为什么从方才开始就很想抚摸这只手,形状漂亮,养尊处优。 “我总感觉以前见过你……” “这种台词不适合《红楼梦》以外的场合。” “我、我叫……” “哦,不用告诉我你的名字。”简叙安将他推进浴室,“好了,现在浴室也给你送到了,我在外面,没事别找我……” 他无计可施,徒劳做了最后的努力。他很庆幸在他死赖着不愿意松手的时候,简叙安没有强行甩开。他的体温太高了,衬着简叙安的手腕很凉,一如简叙安的表情。 简叙安停下脚步,安静地注视着他的痛苦、煎熬与欲火焚身。 然后似乎起了一丝兴味,薄情地笑了笑:“要我帮你吗?” 29 菜鸟与老手 “裤子、内裤,都脱了。” 简叙安——那时傅屿还不知道这个人的姓名——的态度转变得太迅速,要求又太突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害羞?那我走了。” 眼见简叙安转过了身,他急忙从后面抱住,下半身又忍不住贴了上去。简叙安转回来,手掌抵住他硬挺的小腹推开一段距离,冷淡地说:“不先验验货,我怎么知道你值不值得我帮。” 这人果然也不是什么好人。可他看着那只抵住他的手,内心奇异地飘飘然起来,这个男人似乎故意想要折辱他,让他望而却步,他却从中嗅到了性兴奋的气味。 “你看看。”他喃喃地重复,捉着简叙安的手指解开牛仔裤的腰扣和拉链,伸进内裤边缘脱下,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阴茎在没有任何碰触的情况下勃起成这样……从内裤里弹出来的瞬间擦到了简叙安的手指,简叙安意外地扬起眉,旋即笑了。他看见简叙安的喉结动了动,确信自己的品相应该不错,鱼儿上钩了。 “等等。”简叙安欺近,让他倚靠在洗漱台边缘。大理石冰凉,却未能降低丝毫身体的滚烫程度。 简叙安拉开下面一个小抽屉,取出一个安全套,慢条斯理地撕开包装,替他戴上的动作很熟练,然后将包装里的润滑液滴在上面。 “为什么戴套,我们……” “别误会,我可不想诱骗一个嗑了药的菜鸟上床。”简叙安把他的上衣下摆卷起来让他咬住,“我只是不想你射到衣服上,不管你的衣服还是我的衣服。很难清洁。” 他来不及发表意见,因为简叙安的手指一握住他的阴茎,它就亢奋得一抖,把他的注意力完全吸走了。简叙安就这么衣冠楚楚地站在他面前,衬衫袖口挽了两道,用力时小臂上的青筋微微浮现,他伸手握住简叙安的手腕,指腹忍不住摩挲他的血管。 “怎么,喜欢皮肤直接接触的感觉?”简叙安拉开一点安全套的边缘,食指挤进去刮了刮,他就咬紧衣服射精了。 “你不会是处男吧。”简叙安开玩笑道,看见他语塞的神情,一时怔住,头痛似的抽动了下眉梢,“不是,一般发现自己的性取向之后,不会在没有任何经验的情况下就直接来这种程度的俱乐部吧。” 如果简叙安知道他甚至还未成年,会不会更加后悔?齿间松开衣服,他想了想,说谎成功的可能性不大,倒不如示弱算了,眼前这男人心软。“抱歉,我没经验……” “啊,不是想让你道歉。”简叙安立即打断他,阻止他留下错误的认知,“只是不希望你的初体验是在这种无可奈何的状况下稀里糊涂地失去了。” “我不无可奈何,也不稀里糊涂。”他松开手,让简叙安把射满了的安全套摘下来,打了个轻巧的结丢进垃圾桶。 阴茎都没垂下去,又硬了起来。 “不应期真是短,你不磕药应该也很有潜力吧,难怪被魏以文盯上了。”简叙安替他戴了个新的安全套,“这次试试忍耐一下?我会让你更爽的。” 这次他的全副身心都放在了忍耐上。其实根本不需要简叙安的技术。简叙安呼吸时的热量,说话时的振动,那件白衬衫,那双眼睛,就足以让他心荡神摇。 傅屿再次高潮的时候弓着身子将额头靠在简叙安肩上,灵魂似出窍。 他看见简叙安的裤裆也微微鼓起来,手正伸到半途,被挡了一下。 简叙安不要他。 “你是什么?” “嗯?”简叙安开了水龙头,仔细冲干净手,即便马上可能又要拆开第三只安全套。 “给我下药的那个人说他喜欢……”他回忆那个不常用的单词,“Fgeltion?那你喜欢什么?” 简叙安看都不看他,掏出烟盒咬出一根香烟,点燃。“处男不懂这些就别问了。”呼出一团烟雾,“你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俱乐部吧。” 不懂这些,所以简叙安看不上他吗。在他们相处的最初阶段,简叙安撇开视线的动作就令他感到沮丧。 他走过去,从背后搂住简叙安。对方任他拥抱倚靠,静静不发一语。 没一会儿,他的药效又起来了,在简叙安拉开抽屉前,他问:“我可以吻你吗?” 简叙安停顿住,反问:“这是你的初吻吗?” “是。” 简叙安转头,他一直注视着的目光正等在那里,等那个回头,没有技巧,没有经验,没有资本,只有实话实说和任其宰割。 这次简叙安没有说任何伤人的话。 “挺可爱。”简叙安的大拇指摩挲着他的嘴角,直至他忍不住张开双唇渴求,然后摘下香烟,偏头给了他一个吻。 这个冷淡的、带着烟味的吻比今夜所有的体验加起来都要好。 30 教与学 傅屿去MaleOnly蹲了两个礼拜才在周末再次见到简叙安,对方一如他所料把他当陌生人看待,根本不搭理他,只跟别人喝酒。他硬杵在旁边听着,简叙安跟那个拿着一杯粉色鸡尾酒的男人似乎已经聊得差不多,房卡都亮在手上把玩了,一种明晃晃的暗示。 但在魏以文进门来的那一瞬间,简叙安突然站起来,抓起傅屿的手把他带走了。在那之后,简叙安也只跟他在外面见面,避免他碰到魏以文。其实,现在再遇魏以文他并没有什么心理阴影,至少不是诸如恐慌之类的情绪,但简叙安既然因此担心他,他乐得维持这个误解。 “小屿。” 就好像现在,他们已经回到公寓,然而只要一段时间内在视线范围搜寻不到他的身影,简叙安就会这样把他叫过去。 他端着刚切好的果盘走过去,给椅子上的简叙安喂了块梨肉。 “找我?” 简叙安明显是现扯了个借口:“我还看不太清,过来帮我读一下邮件。” “哦。” 家里摆满了工作用的资料。傅屿接过笔记本电脑,就在简叙安腿边的地毯上坐下吃梨,时不时给简叙安喂上几块。他读完邮件,顺便记住了几个邮箱地址、一些公司的名字以及专有名词。 邮件的内容让简叙安皱起了眉。 “怎么了?” 傅屿将头倚在简叙安的膝盖,简叙安看起来有点疲惫,眨眼睛的时候,眼皮上有一道浅浅的褶印,让他很想亲上去。简叙安的手掌轻抚他的发顶,像抚摸一只宠物。 简叙安靠在椅背上,这几天任职以来接触到的信息在脑海中飘浮,标书、方案里一些从一开始就定好的施策、那场酒局里总经理与魏以文的密谈……纷乱无序的内容慢慢跟随他的思路被整理分类,形成一条明晰可见的线索。 其实并没有很高的难度,虽然还不清楚另外几家投标公司是什么情况,但这就是招标者和投标者之间明晃晃的串标行为。只是即便明臻的子公司跟上市的母公司财务分割,属于独立法人,这样不高明的手段也太明目张胆了。 他叹了口气。 “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了。” “不能不跟魏以文合作吗?”傅屿用手撑着下巴问,他刚刚看见邮件里出现了这个名字,“我不喜欢这个人。” “如果他把我们公司的业务全撤了,大概三分之一的员工会被裁员……算了,我跟你说这种社会阴暗的事情做什么。”简叙安摇摇头,“你没事也别走远,就在这里吃,别老让我找你。” 傅屿应了一声,给简叙安喂了最后一块梨肉,简叙安勾住他的脖子,吻了他一下,刚要做点什么,电话响了。 简叙安点开手机屏幕一看,魏以文,阴魂不散的魏以文。 一接通,对面的音乐与浪笑轰然倾来,简叙安皱了皱眉。 “我以为我们刚刚聊完了。” 魏以文大笑起来:“我就是忘记恭喜你有儿子了?什么时候带出来给我见见。” 简叙安一怔,他早该想到被听见了,以他的运气值不存在侥幸。既然能一次次咄咄逼人,甚至直接找到他住的地方,发现傅屿也是迟早的事。他看了身边的傅屿一眼,不清楚魏以文现在对傅屿是怎样一种态度,但魏以文如此肆无忌惮,事实只会比他预想的更糟糕。 傅屿看见简叙安担忧他的眼神,觉得几周不见所积攒的性欲瞬时被点燃,盘腿坐下,托起简叙安的小腿让左脚踩在他裆间。简叙安挣了一下没有挣脱,任他无声地弓背将脸埋进自己腿上。 简叙安应付几句收了线,手机往桌上一丢,后仰在椅背上思考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小屿。” 傅屿伏在简叙安腿上抬起头:“有空理我了吗?” “你……” 傅屿仰起脸,让简叙安的手指细细摩挲着自己的下颌角,意识到简叙安的心理阴影可能比他还大些。 “我没有怕魏以文。”他说。 “是我后怕。”简叙安垂着睫,“如果那时候我不是恰巧碰上你们把你带走,往后知道你是我的弟弟,在我眼皮底下被人下药,去给一个嗜好鞭打的家伙当性爱对象……” 他笑起来:“如果你嗜好鞭打,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啊。不过你不需要对我下药,我就能对你勃起。” 简叙安的眼睛看起来陷入了回忆里,既愤怒又迷茫。 “哥,记得我们第二次见面时,你怎么教我操你吗?” “……来吧。” 简叙安稍微抬起腰,让跪在双腿间的他帮忙将裤子脱下来,赤裸的长腿挂在扶手上。他从简叙安的皮夹里取出安全套递给简叙安,简叙安戴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上,在他的注目下挤进后穴里,自己给自己扩张,然后抓过他的手,夹着他的食指一起伸进去。 傅屿从未忘记这种感觉。简叙安的体内又紧,又暖,跟平时对待外人那种松弛而疏冷的模样截然不同。那里是宝藏,他细细摸索,慢慢探掘,虽然已经知道了指腹碰触简叙安的哪里能让对方感到舒服,要用怎样的力度按压会让对方夹起大腿,可是现在这种程度已经不能令简叙安高潮了。 那根精致玉立的阴茎半抬在腿间,简叙安对他的目光不以为然。 “我不射精也没关系。” 还不算扩张得太充分,简叙安就抽出了手指。安全套像瘪掉的小气球,半截还夹里面,傅屿伸手去慢慢拉出来,弹性的材质与紧致的穴口牵丝连结,色得不得了。他顿时忍不下去了,箍住简叙安的腰让两人换了位置,简叙安骑在他胯上,张着腿,忽然歪着脑袋靠在他肩上。啊,这是在他的初夜时未有过的温存,现在比起那时,简叙安一定更在意他了,这一个小小的发现就令心口的得意快要溢出来。 他的裤腰被拉开,在内裤里束缚许久的阴茎迫不及待地弹了出来,抵在柔软的股间。傅屿把一枚新的安全套递给简叙安,简叙安十分不屑地丢到地板上。 “你喜欢内射,不是吗?” 简叙安容纳他,包裹他,在他的髋骨上摆动起屁股。不是会出现在俱乐部舞池里的那种妖娆魅惑的身姿,而是挺拔、认真,挂在发梢的汗有着说不出的性感,宁愿自己忍耐着,也要让他每一下都插到最深,对他进行错误的补偿。 他伸出右手,虎口卡住简叙安的脖子,拇指指腹摸到了底下的脉搏。他知道只要他施力,简叙安就能简单粗暴地从窒息中体会出快感来,可是他摩挲着,摩挲着…… “没关系。” 简叙安又对他说了一遍,摘下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背上,他懂了,掌心按压,简叙安就顺着力道投入他的怀抱里。拥抱当然不能令简叙安勃起,但令他们的呼吸和心跳都彼此靠近。此时此刻的简叙安看起来满足了。 简叙安教会他如何抚摸床伴的肌肤,如何寻找受方的敏感点,其实他更希望简叙安教他的是,如何能让简叙安这个人开心,如何能让简叙安这个人爱上他。 直至现在他明白了,简叙安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教不了他。 31 敲门与锁门 对于傅屿来说,天天想着怎么对付简叙安这种龟毛又喜怒无常的成年人,和学校里的同学相处起来算是单纯且轻松。特别是他跟从小到大在这里就读的沈悦慈和靳辰建立了友谊之后,很快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彻底融入了新生活。 又一个周六到了,傅屿掏出手机,简叙安的定位依然在公司,比之前更忙了。 “下午去打球吗?”从食堂走出来,靳辰问道,到底年轻,鬼门关走一趟,出院后身体恢复得非常快。 “我等下回家。” “哇,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还是顶配呢。”靳辰羡慕地弹了下笔记本电脑的黑漆外壳,“家里人给你买的吗?我妈说怕影响我学习,不给买。” “嗯,我哥。” 傅屿发现沈悦慈看了他一眼,坦然回视,甚至勾了个笑容。他没有问沈悦慈有没有和靳辰分手,沈悦慈也没有问他和简叙安究竟是什么关系。他选对了人。 学校的机房虽然能用,但他正在干点隐秘的事情,还是自有设备更安全。他跟简叙安说想要一台自己的电脑,简叙安照例是眼睛也不眨就买了单,还要给他最好的,从未担心他有网瘾或耽误学业。他想如果简叙安将来有自己的孩子,一定是个溺爱型父亲。 简叙安会想要自己的孩子吗?会有一天厌烦了他这个小孩,想要一个真正的小孩吗?不行,不给。简叙安生不了,那就不会有,因为简叙安的肚子里只会装着他的精液,而自己的精液则射在他嘴里,或者在外面干掉。 他收拾好东西,出校门坐了另一条线的地铁。这是他第一次去简叙安的公司,和去公寓是同一条地铁线,只是要再坐多几个站。他忽然意识到简叙安选择的住址正巧在学校和公司中间,是方便他随时过去么。他进了大堂,周末也有保安和前台值班,把他拦了下来。 他报了简叙安的公司和姓名,等前台用内线电话确认,花的时间还挺长。他以为简叙安会来接他,可能劈头盖脸先骂他没提前说声就来打扰自己工作,但结果下来的是位圆脸姐姐,东张西望了一圈,跟前台确认了是他。 “啊,你就是傅屿吗?” “对。您好。” 他很好奇简叙安是怎么跟其他人介绍他的,简叙安对于把他带走这件事这么心虚,肯定不会让简志臻公司的员工知道他是弟弟。但他好想说啊,他想告诉全天下的人他是简叙安的弟弟。但圆脸姐姐不愧是简叙安的下属,嘴很严,什么也没透露。 “总监还在会议室,让你在这儿等他一会儿。” 周末的公司里人也挺多的,靠近简叙安办公室这一圈都是媒介部的员工,和他简单打了个招呼。他被请进办公室里,关了门只有他一个人。房间不大,也没什么装饰,桌面摆放着电脑和几张草稿。电脑开着机,正好实施他的计划,但鉴于随时有人推门进来,他不打算轻举妄动。 果不其然,敲门声响起,那位圆脸姐姐端着托盘出现,上面放着果汁和茶点,对他眨了眨眼。 “让您费心了。”他站起身。 “别客气,今天加班,这些都是总监买来慰劳大家的。” 他礼貌地拿起一小块凤梨酥尝了尝,是价格有些奢侈的品牌,他见过沈悦慈和女生们买来吃。 “这是你自己带来的吗?”对方忽然看向他刚从背包里拿出来的电脑。 “是的。” “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位大学想考计算机专业的高考生吧。” “他会跟你提起我吗?”他有些不高兴,拿不准这两人怎么会聊到这个。 “聚餐的时候碰巧知道我老公是计算机专业的副教授,所以跟我打听这边哪所大学比较好来着。” 他倏忽高兴起来,正想说些什么,简叙安从门外走进来,狐疑的眼神在他脸上一扫而过,转到下属时已经变得和颜悦色。 他把自己喝了好几口的杯子递过去:“开那么久的会,口渴不渴?” 圆脸姐姐微微睁大眼睛,简叙安倒是波澜不惊,没说话,接了过去,也没喝,只拿在手里淡淡说:“再等我一会儿。” 办公室外有几名下属围上来说事情,简叙安一边听,一只手撑在员工的办公桌边缘,微微俯身看电脑屏幕里的会议纪要时,妥帖收进腰身里的衬衫弯出几道褶皱。傅屿在房间里看着,门框如同取景器,简叙安是其中最烁亮的一道风景。 “这个修改不需要推翻重来,改一下策略推导的顺序就行,我告诉你怎么做。”简叙安的语调有一种松弛感,他拍了拍正在焦虑的下属的办公椅,“不用想得太严重,甲方嘛,不发表一下修改意见怎么体现自己的价值。” 其他人笑起来,气氛一下子变了。 简叙安一一指点了下属呈上来的方案,傅屿悄悄站到门后面,待简叙安忙完走进来,一把把门关上,搂住简叙安的腰吻在嘴唇上。 简叙安一瞬间显露出吃惊,很快便冷静——应该说,冷淡下来,没有回应他,但也没有推开他,反而质问:“刚刚聊得很开心?” 他比方才又更高兴些:“你不喜欢我跟别人聊天吗?她比我大这么多,都结婚了。” 简叙安睨他一眼:“结婚对你这样的家伙来说能起到道德枷锁的作用吗?我看你挺喜欢比你年纪大的。” “没错,大十岁零九十一天就最好了。”他又亲了简叙安一口,“你的嘴唇有点干,忙到不记得喝水吗?为什么刚刚不喝我递给你的水?” 简叙安白了他一眼。 他把简叙安手里的纸杯拿过来喝了,凑近简叙安,简叙安一脸嫌弃地避了下。他停留在那里,脸颊鼓鼓,没一会儿简叙安就无奈地回来,与他的唇贴合在一起,让他将水渡了过去。 “无聊。”简叙安等傅屿色诱完了才轻轻推开,“你来干什么,企业的办公区域不允许外人进入。” 虽然周末和寒暑假的时候偶尔会有员工将小孩带到公司来,双职工家庭不容易,大家一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傅屿算什么没人照料的小孩啊。 “哦,”傅屿的视线看向地板,离简叙安的皮鞋二十公分,“那我回家等你?最近学习压力有点大,想出学校透透气,一个人看书又总看不进去……” 很快他就听见简叙安的叹息,拿他没办法似的。 “你想待这儿就待这儿,我没空理你。” 他抬起头,看见简叙安走回办公桌,背影露出些许疲态。 “不用理我。”他跟过去,“我就是花瓶,给你养养眼睛。” 简叙安笑了一声。 “你是花瓶吗?”他在办公椅上坐下,伸手捏住傅屿的下巴,拉到眼前仔细瞧了瞧,十八岁卜卜脆的男高中生,没有瑕疵的一张脸,确实赏心悦目。 傅屿一动不动给他审核花瓶的资格,等他审核完了,又挨着他的小腿坐在地板上。最近即便在家也忙于工作,傅屿如果周末过来,常常坐在他脚边的地毯上,可那是专程买的比座椅还舒适的地毯,跟办公室里冰凉的地板怎么一样。 “那边有沙发。” “我想离你近一点。” “那就搬张椅子……” 话说一半,门被敲了两下就推开,简叙安还没反应过来,傅屿手脚一缩,躲进办公桌下。简叙安一怔,刚刚他们也没干什么,大大方方站起来就好,现在可水洗都不清了。 “叶总。” 总经理环视一圈:“他们说你有客人来?” “……去泡咖啡了。” 对方点点头,在对面坐下。“简,会议上你提到的那个时装周资源,尽快落实一下吧,我刚刚电话跟客户销售中心的负责人探了下口风,对方也觉得很不错,只是稍微有点担心获取新用户群的时候,会让原有的客户流失了。” “明白,我会补充针对原有客户这块的施策。” 这是刚刚开会的结论,不过重复一遍而已。也就是说总经理专程又跑来他的办公室绝不是为这件事,只是刚刚有其他人在场,不方便说其他的罢了。 果然,“明天晚饭有没有安排?订了Blooms的包厢。” “有媒体过来拜访。” 总经理忽然颇为微妙地看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状若无意地:“魏总特地让我邀请你呢。” 魏以文啊……简叙安将背稍微往后靠,在桌底下摸了摸自己的腕表,一时没出声。 总经理皱起眉头,显然对他此刻的反应非常不满意。 “我知道你在考虑什么。虽然过程可能跟一般情况不太一样,反正我们也是会好好做嘛,那又有什么关系?” 可真是美化得义正辞严。 但他还是说出了让对方更不满意的话。“平港本部和静湾分部没有这种状况。” “我们之前也没有,去年年底魏总空降之后太强硬了。”总经理压低声音,“不管怎么说,你父……”他看一眼简叙安的脸色,改了口,“简总是已经答应了的。” “您认为这是我跟他之间的矛盾吗?” 桌底下,简叙安覆在腕表上的手被握住了。是傅屿的手,慢慢拢住他的指尖,将抠在表盘边缘的指甲解救出来。 总经理避而不答,只是说:“明晚,把时间空出来吧。”铃声响起,总经理瞄了眼手机屏幕,站起身做了个阻止的手势,“不用送了,继续工作吧。” 门关上,简叙安松了口气。 他低下头,傅屿蹲在桌子底下拉着他的双手,仰视着他:“明晚你要去吗?” “这是工作。” “魏以文肯定不是打算跟你工作才叫你的。” “唔……”简叙安懒洋洋地撑在扶手上,垂着眼往下望,“那怎么办才好呢。” 傅屿看了眼他的腕表,上面的数据正在闪烁。“做得不开心的话,离开明臻怎么样。” “没有人会聘用我,除非简志臻的仇人。”他并不想闹到那种地步,简志臻对他寄予了错误的期望,可那毕竟是期望。 “你再等等我,我会挣钱养你的,到时候不工作也没关系。” 简叙安没有笑意地笑了下:“工作倒不只是为了挣钱……不过你还是第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 简叙安本来打算继续工作的。时装周相关的提案,现有员工都不熟悉。时间有限,他得提前搭好框架,方便明天媒介策划将内容填进去的时候不会逻辑打架。但他看了两行字,“啪”一声将笔记本电脑合上了。 “操,工作个屁。” 傅屿靠在他膝盖上,对他眨了眨眼:“那先跟我玩一会儿吗?” 他不得不承认,在思绪纷乱成一团的时刻,跟傅屿厮混在一起确实比工作的魅力大得多。 “好啊,”他钳住傅屿非常分明的下颌线,“玩什么?” 傅屿的眼睛亮起来,就这么跪在他两腿之间,用牙齿拉下他的裤链。 “门没锁。”简叙安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随时还会有人进来。” “外面员工听见你突然锁门,多奇怪啊。”因为衔着他那玩意儿,傅屿的声音都含糊了。 简叙安皱了皱眉:“不分场合。” “这样才比较刺激,不然你很难勃起,不是吗。”含在嘴里的阴茎在这种背德的刺激之下已经抬了起来。“而且它好像很喜欢,没玩SM都变得硬邦邦的。”傅屿吐出来,伸出柔软湿滑的舌尖,撩拨了下铃口的细孔,他不禁颤动一下,攥住了扶手。 “别弄脏我衣服。” “放心,我会吸得干干净净,一滴也不流出来。”傅屿扶住他的茎身,笑着埋下头去。 32 咖啡与牛N 再怎么气派豪华的办公楼,在其他人都下班回家的夜里,没有开灯的地方也显得鬼影幢幢。 简叙安将在纸上梳理出来的内容归纳进电脑里,傅屿从旁略略一瞥,虽然不太明白内容,但看出正大刀阔斧地调整着资料的框架,那种干练和专业极具魅力,然而简叙安微微抿着唇,看起来兴致缺缺。傅屿想,接受魏以文的交易对简叙安来说,也许除了不合规则,也令他感到一种对自己能力的羞辱。 没事的。哥。 傅屿起身开门,站在办公室的门口,眼前是一片漆黑,身后是光亮所在。 简叙安在他身后问:“去哪?” 他回头笑道:“泡咖啡呀。” 现在端正地坐在办公椅上的是简叙安,两个小时前在他嘴里高潮的也是简叙安。这人听见他故意提起方才胡诌的话,有一点点被逗得放松了下,勾了勾唇角:“浓一点,别放糖,我用自己的杯子,环保。茶水间应该有玻璃杯,你要用的话洗一洗。” 他应一声,接过马克杯走去茶水间的方向,开了灯。 等待咖啡机运作的过程中,傅屿从裤兜里掏出一袋助眠剂,大喇喇查看包装上的说明。 噢,会有一点点苦味呢。 他按着剂量倒进粉末,一边搅拌一边用手机上网查找:Blooms。那个总经理提到的地方。 他用的外网,很轻易发现了一大批内部照片,布料很少的女招待,醉醺醺的客人,擦边的身体接触。不愧是魏以文挑的地方,没品极了。 “小屿。”简叙安出现在茶水间门口。 他转头时自然地按熄了手机屏幕,平静地问:“怎么了?” “去这么久,怕你找不到路。”简叙安走到他身边,正要端起马克杯,他把另一个玻璃杯塞进简叙安虎口,刚从微波炉里拿出来,还热乎。 “这什么?” “牛奶。”他面不改色。 “你喝这小孩子的玩意,我喝咖啡。” 他按住简叙安的手腕:“哥,你最近肯定天天黑咖啡,今天也不止一杯吧。喝太多不好。” 简叙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估计是对他那句“哥”有反应,然后无奈地举起玻璃杯喝了,看表情就知道味道不怎么样。 没事的。我的傻哥哥。 “再过一会儿就能回家了,学生不要太晚睡。”简叙安把杯子冲洗了晾好,伸了个懒腰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小屿。” 他拿着马克杯快速走过去,探头看一眼过道就明白了:“走廊太黑了?” 回到办公室后的简叙安心不在焉,像被一道难解的题纠缠住。方案框架明明写完了,却迟迟不关电脑,过了一会儿,傅屿看见简叙安打开了邮箱,附件似是早已准备好,只是简叙安像一枚静止的音符那样立在那里,不知被什么阻止了按下发送键的手。 “……简叙安?” 简叙安陡然回过神来,“嗯”了一声,取一根烟咬着,但没点燃,估计是因为今天抽太多了。 简叙安把邮件发送出去,揉了揉眉心,又打了个呵欠。 “太累了,回去吧。” “这么困,开车不安全。”他说,拉着简叙安往沙发,“睡一小会吧。” 他坐在沙发上,让简叙安横躺下枕他腿上,替简叙安按摩太阳穴。 “都怪你口那一下,耗费体力了。”简叙安轻声抱怨,语尾像褪色一样越来越慢,还没等到傅屿的回答就睡着了。 傅屿听着简叙安的呼吸声,平缓而稳定,又安静地等着,指腹慢慢摩挲他已冒出淡淡青色的下颌,确定他熟睡。 看着这样对自己毫无防备的简叙安,让傅屿立即兴奋起来,很想玩睡奸,很想除下裤腰将硬邦邦的阴茎塞进简叙安软绵绵的嘴巴和后穴里。 可惜现在有要紧事要办。 他从背包里取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拿到办公桌前坐下。桌面很整洁,电脑旁整齐排放着绿植、笔筒、维生素和一叠草稿纸。他在简叙安的公司电脑上轻车熟路输入今天暗自记住的密码,连接自己电脑的网络,将之前写好的程序植入进去。 还好来得及。早过了办公时间,简叙安刚刚发送出去的邮件没被打开过,所以他很顺利就回收了,饶有兴致地浏览了一通附件的内容,果然如他预料的一般。他摸了摸下巴,心想魏以文的智商还真跟以前一样,干坏事都不知道藏着掖着。然后他将手机换上新的芯片卡,开了热点,以完全不同的邮箱地址和网络IP,将替换好的附件发送到了同样的接收方那里。 “我收个奖励,不过分吧?”他自言自语,在无知无觉的简叙安身侧蹲下,虔诚地吻了对方的嘴唇,“我不想看见你被我无法掌控的痛苦所摆布的样子。” 33 骨架与X衣 简叙安久违地梦见了每天练习网球的中学时代。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开始打网球,他并没有热爱这项体育到何种程度。他应该算是含着金汤匙出生,从来不愁吃穿用度,从幼儿园到大学都是平港市当地排得上号的学校,但老实说,他很清楚自己没什么了不起的天赋。生身父亲是个有钱人并没有令他智力超群或身体素质过人。 可是,抛开真正出类拔萃的那个群体,运动相对于艺术与其他科目而言算是勤奋所能带来的成果会相对可控的项目,五公里跑步会化作体能,一千次挥拍会成为肌肉记忆。这是一件他可以独自安静努力的事情。 他的最佳战绩是到了省际。那是唯一一次简志臻来看他的比赛。他赢了之后看向观众席,发现简志臻带着客户呢,那时候他想起来了,原来一开始是简志臻有个客户的女儿喜欢网球,把他带去作陪。就这么个无聊的契机。于是他知道了,哦,我是在奢求来自那个人的肯定啊。 因为他也越来越善于隐藏感情,所以没有人看出他的不平静。那之后他就退出网球部了,现在也只是陪客户时偶尔玩一玩。放弃并不令他感到可惜,正如努力对他来说也并不那么值得珍惜。 这么说来,他做的许多事情都是这样的,他的学习成绩一直不过不失地保持重点班中游,低学年时跳过两次级在产出过少年作家和学术神童且不论那些有多少水分的名校里,相对来说是比较方便给简志臻挣面子的“实绩”,背后补课补得连觉都不够睡。 后来工作也是同样,家庭背景赠予了他额外机会,但别人需要耗费多少时间掌握的经验和技能,他并不能幸免,只能在工作时间之外加班进修,好让自己看起来匹配得上那个位置。 他一直疲于将别人交给自己的任务完成好,反正也没有其他想做的事情。他以为这次对待傅屿也是一样的,也是因为傅盈的托付。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呢? 傅屿……他能够接住傅屿注视他时的眼神和抚摸他时的温度吗? 睁开眼睛,简叙安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傅屿的外套。傅屿背对着他坐在地板上在用笔记本电脑。 他伸手,碰到傅屿的后颈发根。指尖微凉,傅屿似乎被他吓了一跳,合上笔电回头看他,笑了笑:“睡醒了?” “电脑好用吗?” “当然。”傅屿执起他的手指亲了下。 “你都用它做什么呢。”他边回想边断续地道,“你们那个什么……计算机协会?上次你们老师跟我沟通的时候感觉像是合法的黑客之类的东西。” “想看看吗?” “下次吧,反正看不懂,现在刚睡醒头脑更不灵光了。”他看了眼腕表,“我怎么睡了这么久,该走了。” “你躺着回回神,我帮你收拾就好。” 简叙安看着傅屿忙活,过了一会儿支起上半身,百无聊赖拿过一旁的笔电随意浏览了下。傅屿的新电脑里什么都没有。年轻人常用的社交软件,看电影的播放器,甚至浏览器里的历史记录都一片空白。他还在发怔,傅屿已经拎着他的大衣和皮夹回来了。 “看什么呢?”傅屿侧头靠在他的小腹上,抬着眼皮看他,人畜无害下像满肚子坏水。 简叙安轻轻弹了下他的额角。“把历史记录删掉干什么,看AV怕我知道?” 傅屿舔了舔嘴唇:“简叙安,你出乎意料地色呢。” 他觉得傅屿的眼睛长得很像傅盈,瞳仁饱满漆黑,直盯着人的时候有点冒犯,是古书里狐媚那种曾遭人唾弃的幽深,让人感觉像会被吸入那漩涡里。大抵是年轻,眼角膜很清晰的缘故,看起来水润剔透的,他很喜欢。 他用指腹轻轻抚了下傅屿的眼皮:“别老对着电子屏幕。” “你喜欢我的眼睛吗?” “嗯,为我保护好这双漂亮的眼睛吧。” 简叙安想起,傅屿应该还不知道傅盈的眼疾。他们母子俩照理说感情不错,但离开平港之后,傅屿一次也没有提起母亲。那他呢?小时候的傅屿对他全然没有记忆,离开时当然更谈不上想念,那么现在如果他们不再在一起,傅屿会有什么反应吗? 他没有办法判断自己抱持着什么样的期待。 下到大厦负一层之后,简叙安按了下车钥匙,车锁解了,傅屿帮他把大衣放进后座,里面堆了一些杂物。 “得收拾一下,很乱。”简叙安打开副驾驶席的门,这边也放了不少纸张,“去拜访媒体和活动公司的时候取回来的资料还没来得及整理。” 能让简叙安这个有轻微洁癖的人乱成这样,说明最近真的很忙啊。傅屿瞧了一眼后座上敞开的几个袋子,若有所思地说:“不用,我坐后面就行。” 简叙安没多想,上了驾驶席开车,三更半夜路上几乎没有车辆行人,他无意间瞥了眼内后视镜,手指不小心按了下喇叭。 “专心看前面,开车要好好注意路况哦。”傅屿一边理所当然地提醒,一边从袋子里掏出几件……几件女士内衣裤。 简叙安顿时头皮发麻。 傅屿轻声笑了。“Blooms。” “什么?” “那个叶总说你们明天要去应酬的地点。我上网查了一下,似乎有穿成这样的女服务生的照片呢。明天肯定不是你们第一次去吧?” “这个跟那个无关。” 转向灯亮起,马上拐进住处的停车场,简叙安不由得不分心,发现傅屿直起上身抬起手臂,将套头衫往上一拉脱掉了。 “你在干什么……” “嘘,看路。” 傅屿的声音挺轻的,被车窗切出棱角的灯光将五官照得尤为立体,伴着幽夜的魅惑,无端让人有一股想要顺从的意愿。简叙安一边停车一边想,魏以文这样万花丛中过的浪荡公子要拉毫无经验的傅屿下水,必是觉得傅屿有相关的潜质吧。 他刚拉上手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从侧边伸过来,倏忽将他的座椅靠背放倒了。简叙安猝不及防地躺下,那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傅屿慢条斯理地将他的安全带解开,自上而下俯视着他。 又是那样的眼神和温度。 他的喉结滚动了两下,顿时感到喉咙干涸——傅屿脱掉了上衣,初长成成年人的结实而又敏捷的骨架上,穿着细肩带的黑色绸缎胸衣。 34 一无所有与你还有我 傅屿看着简叙安失语的模样,唇角意味不明地弯了弯:“看来喜欢这个款式呀。” 简叙安头疼似的扶住额头:“在胡闹什……” “你想跟男人做的时候找我,想跟女人做的时候也要找我。”傅屿坚决地打断。他抓住简叙安的手伸进肩带下方,尾指轻轻一勾,便能弹出清脆的响声。 这个撩拨的动作令简叙安的眼神变严厉了:“哪里学来的。” 他都不知道简叙安生哪门子气,还能是哪里学来啊,当然是纸上谈兵。“网上查到Blooms的照片和视频,那些客人这样玩。”他垂下脖子,“你之前去过吗?” 简叙安说:“去过。” “你也这样玩吗?”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简叙安的声音里带了点疑惑,紧接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等等,你搞这么多花样是……因为吃醋?” 他还没回应,见简叙安的肩膀抖了一抖,忽然躺在他身下噗嗤笑了出来。 他被嘲笑了。他盯着简叙安看了半天,对方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见简叙安消沉了这么些日子,难得有情绪如此放松的时刻,不禁也懈怠下来,扑在简叙安身上,脱力抱着。 “我吃醋了。”他的腿还在后座上屈着,头枕在简叙安的小腹处,以室内空间大为卖点的豪华轿车被他们的个子塞得满满的,他的姿势十分别扭,可他就想跟简叙安挨在一起,就想张嘴就能咬住简叙安衬衫上的扣子。“简叙安,我吃你的同事的醋,吃你出去应酬的醋,吃你不看向我的每一分每一秒的醋。” 简叙安终于笑累了,神情渐渐被茫然侵蚀,手以极慢的速度开始在他裸露的皮肤上游离。 “我明天不会去Blooms,事实上,我为自己之前不愿意去却去了而羞耻。”简叙安与其在对他说,更接近于自言自语,“也许就因为不愿意去,所以我才……”手指停留在他的耳后,“小屿,我今晚做了一件后果可能很严重的事。” 他没想到简叙安会向他倾诉这件事。他一直看在眼里,简叙安独立,要强,连伤心和示弱时都嘴硬得要命,习惯性地将他当作保护对象而非依赖对象。此刻却开始不同。“多严重?” “明天明臻可能就会丢掉安身立命的大客户,声誉一落千丈,半数以上的分公司员工要失业。”简叙安顿了顿,才继续,“我虽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但对他们,于心有愧。” 你不会。你没有做错,而且那些事情都不会发生。他在心里回答。我原本以为我为你做了那些事情之后你会看见我,可你还不知道我为你做了什么,好像就已经看见我了。 “那些员工的职业生涯会遭遇仓促的停滞,他们也许有家人要养……” “就像你要养我一样。”他侧抬了下眼,对上简叙安脸上余韵尤长的笑意。 “对,就像我养你一样。”简叙安平静地承认了。“不知道公司会不会钻漏洞不给足额遣散费,无论如何,我会在那之上给每人补贴三个月薪水。” “你有这么多钱吗?” “股票,基金,加上静湾还有处住宅,那个地段要卖的话应该不难出手。从此我不仅失去了事业,我会变得一无所有。” 简叙安的音色温润,说话时小腹肌肉跟着细微起伏。他将一侧耳朵贴在上面感受那共鸣,想着以后要买个听诊器来,做爱时听他的阴茎在简叙安肚子里搅风弄雨的声音。 “怎么会一无所有,你还有我。” 简叙安似是认真思索了他的话,忽而又笑了起来。“原来如此,难怪我不怎么觉得可怕。”恍然大悟似的,“原来是因为有你啊。” 简叙安看起来有种亳不设防的轻快。就是这样,就是要简叙安心甘情愿,低级的占有欲才倚靠那些外界的刺激和打压。他要简叙安站在高位上,依然愿意低头注视他。 “过来。”简叙安说。 他听话地过去,简叙安双手捧住他的脸与他接吻,主动撬开他的唇齿,将敏感的舌尖伸进他的口腔中,在与他的缠绵中发出好听的呻吟。腕表响了一声,他还没转过视线,简叙安先一步捂住他的眼睛不让他看,翻身跟他换了位置,骑在他胯上继续吻他。 简叙安第一次展示出急切与热情,吻他的下颌与喉结,另一只手伸进窄窄的胸衣,掌心夹在那片薄布里。缎面光滑柔软,与简叙安的手指触感区别很大,他仿佛能描绘出上面的指纹。 被指腹擦过右乳时他哼了一声,简叙安注意到了,俯下身隔着胸衣将他的左乳含进嘴里,舌头卷着布料在乳尖上磨揉。 简叙安很少做这些。简叙安不怎么享受前戏,向来目的明确,只对生殖器下手,他明白的,温存意味着情感的存在。可现在他们切切实实地除了性欲还有情感了。他抓住简叙安覆住他眼皮的手喘息,阴茎早就勃起了,按捺不住地在简叙安的股缝里一顶,简叙安逡巡在胸衣里的手失控地抓了下,绸缎滋啦一声划破了。他对简叙安说:“帮我解开。”简叙安伸手到他的背上,沿着脊骨摸索时酥麻麻的,用指尖推开了胸衣的扣子。 “怎么单手解得这样好。”他歪了歪头,“真讨厌。”他见不得简叙安在这方面的天赋。 “你知道你身上穿的是什么吗?”简叙安忍不住微笑,帮他脱下胸衣,丢到一旁,“时装周的下季样品。这跟Blooms没有丝毫关系,之前为了汽车品牌活动跟时装周谈了赞助合作,这是对方送来给我们挑选模特用的,忘在车里没带回公司。” “汽车客户走这么性感的路线吗?” “你要在这种状况下听我跟你讲解汽车和性感都是不分性别的词汇,以及当今的车企要如何转变姿态吗?” 他定定地看着简叙安,这次他要得到答案。“那我穿这个性感吗,你会为我转变姿态吗?” “我……”简叙安缓慢地说出自己的判断,“我刚刚有反应不是因为这件衣服,是因为你穿着这件衣服。” 他怔住了。 简叙安的手掌穿过肩带,捂在他裸露的后颈上,襁褓一样的温暖。又低声问他:“你听懂了没有。” “……如果我让你说得再明白一点呢。” 简叙安有些无奈地笑了,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小屿,我不想跟其他男人做,也不想跟其他女人做。所以,你准备什么时候才插进来?”嗓音逐渐渗入情欲的色彩,“今晚我也想跟你一起高潮,所以你得做点什么,你得……” 话音未落简叙安就被他拽倒在他身上。他的左手拉开简叙安的一边膝盖,右手去解对方的裤腰,利落地将皮带抽了出来,在空气中破出尖锐的风啸。 简叙安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身体绷紧。 “你以为我会做什么?我会打你吗?”他听见傅屿的声音,“痛楚是最快的,是不是?” 他点点头,皮带够宽,应该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下一秒,他被一股力量往前拉,皮带套在他的后颈上。可以的,窒息也行。 但是他感觉自己哪里错了。 他睁开眼,撞进傅屿凝望着他的幽深瞳仁里。他们贴得极近,因为傅屿用皮带将两个人的脖子都套了进去。他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开始亲吻,他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塞了皮带的一端,他知道另一端握在傅屿手上,这是他们的缘定红线。皮带在持续收缩。他们的吻渐渐偏移,嘴唇不得不分别,最后互相将头靠在对方肩上攫取氧气。呼吸和心跳缠成乱麻,生命与生命休戚与共,他们非常狼狈,但并没有余裕思考这个场面,只顾着争分夺秒地除着自己下半身的衣物,也除着对方的;他有时候感觉自己正在撸动的是傅屿的阴茎,有时候又感觉是自己的;他用手指快速给自己的后穴扩张,那里也同时插着傅屿的手指。直到傅屿的阴茎推进他的穴口,一寸寸往甬道深入,他们一齐喟叹了一声,就像榫卡进卯中,世间的一切严丝合缝地回归了对的位置。 35 新仇与旧恨 简叙安感觉以前打网球受伤的时候腰都没这么疼过,幸好昨晚回到家傅屿给他热敷按摩了,不然今天开车上班可能都成问题。人行道上人来人往,他用食指敲了敲方向盘,心想以后不能再在车里胡搞瞎搞,窄得要命,等红灯这种无聊时刻还容易心猿意马,不安全。 或者……如果处理完明臻的事情后还有余钱,换辆更宽敞的车。对了,之前有提过等傅屿考上大学就买辆车当礼物,傅屿不懂车,等暑假带去试驾吧,当然,先考个驾照。没有驾照但会开车,也不知道这小子在那个冬天冻得要死的地方都经历了些什么。他们分开了多少年呢……从傅屿的三岁,到十七岁,重遇一个月后又分开。他们失去了那么多岁月。 他想,反正你在别处过得也挺糟糕,反正事情已经变成现在这样。 拐进公司附近的小道时,明明绿灯通行,前窗却突然有一道影子掠过,日光闪得眼前一花,他是经验丰富的老司机,立刻刹车打方向盘,停稳后惊魂未定地望去——一只黑猫轻巧地跳进花圃里,懒洋洋地转头对他甩了甩尾巴,又毫不留情地走了。他松了一口气,按了按眼皮,心想是昨晚没睡够吗,还是最近太劳累了,抑或是……他扳动室内镜,与自己的眼睛对视。 与傅屿不同,他长得跟母亲很不相似。他想起傅盈对他说,傅屿跟他待在一起的时候情况很好。 “你所托非人了。”他苦笑着摇摇头。 从公司的停车场出来,简叙安按了电梯里的上行键,不锈钢板映出他的身影,衬衫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遮住了皮带的勒痕。多亏浑身散架般的酸痛,他都没心思去想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了。 他还没踏进办公室,总经理就对他招手,又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他跟过去,Allen等几位总监也陆续进来,都是参与这次竞标项目的核心管理层。 “招标延迟了。”总经理开门见山。 简叙安等着他说出下一句“客户和我们公司的串标行为被行政监督部门发现了”,然而总经理说出来的是:“客户和智扬的串标行为被行政监督部门发现了。”智扬也是广告代理商,最近在参与二手车业务的竞标,他们平日里没有接触。 “各自回去排查所有资料,我们随时也有可能接受调查。” 总经理很快分配了任务。其他人离开办公室时,简叙安被单独留了下来,总经理思忖片刻还是问了:“你有什么头绪吗?” 简叙安明白是在问这件事是不是他做的。他摇摇头,虽然意识到对方未必会相信他。 他没琢磨透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想想倒也不出奇,魏以文这样的胃口,断不会只在这一次竞标、只对明臻开了价。但为什么却在这个节点被曝光了……然后,他那封伤敌自损的检举邮件呢?他迅速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查看。 没有。 发件箱里没有。他点开草稿箱和垃圾箱,一片空白。 那天不会是梦游了吧,毕竟那个时候困意非常浓重。说不定可以问问傅屿。刚拿起手机,Allen就匆匆忙忙进来问他一份资料,接下来一整天都被这样那样的事情塞满了,连午饭都没时间吃。这件事情发生得过于突然,跟他的计划完全不同,但侥幸地达成了最佳效果:明臻不用裁员;智扬财力雄厚,丢掉一个客户并不会造成太大影响;而魏以文势必再也坐不了如今的位置。 快下班了才终于能喘口气。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下意识以为是傅屿,这会儿正好放学了,点开却发现是魏以文。 魏以文给他发了一条语音微信。魏以文说今天的饭局很遗憾要取消,约他下班后两个人一起去俱乐部。 他打字回复道,今天你还有心情? 魏以文似乎早有预料,下一条语音瞬间就到了,令他一下子站了起来——“很有啊,如果你没有,我就先跟你的高考生弟弟去玩咯。” 傅屿很难忘记被魏以文堵在学校旁小巷那天的情形。傍晚,天边有艳丽的火烧云,像某天早晨简叙安兴致来了给他做的焦了边的煎鸡蛋。他和沈悦慈正提着购物袋往回走,他让沈悦慈停一下,想拍张照片发给天天埋头工作的简叙安洗洗眼睛。后来那张照片迟迟没能发送出去。 望见魏以文那辆曾经出现在简叙安公寓前的车时,他知道逃走肯定是来不及了。魏以文立刻下了车,目标很明确,连身边的沈悦慈都察觉到了对方的不怀好意。 他迅速回忆了一遍最近实施的所有计划,提供网络热点的电话卡和发送出去的检举信用的都是随机抓取的身份证信息,智扬的内部网络架构老旧,漏洞多得跟筛子似的,想从那边着手找到幕后人是非常高难度的事情,即便魏以文找了黑客中的高手,也不太可能在一天之内锁定他。 不是新仇,那就只有旧恨了。 “我还在想简叙安这种道貌岸然的家伙怎么会整出一个儿子来。”魏以文走到他前面,冲他扬了扬下巴,“藏得可真深,让人在平港打听了很久,才刚知道原来是弟弟啊。” 前言不搭后语的傅屿没太听懂,但大概知道魏以文什么心思了。 “还记得我吧?”魏以文的手掌搭在他的肩上。 “很难忘记。”他没什么表情地说。 魏以文转向沈悦慈,露出点做作的和蔼:“女朋友?长得真可爱啊。” 傅屿的眼角余光飞速扫视一圈。周围刚好没有人。校门口在一百米开外,保安正在看报纸,但就算他们成功跑过去了,魏以文已经知道他的存在,下次还会再来的。不仅如此,这混蛋记住了沈悦慈的样子。 沈悦慈的脸都白了,他插了半边身子进来挡在两人之间,把手里提着的购物袋交给她:“我就不跟你回学校了。” 学校马上要开高考动员的家长会,沈悦慈作为班长统筹准备工作,靳辰会画画,审美好,负责带着同学装点教室,傅屿陪她出来置办缺少的物品。 沈悦慈莫名觉得很是不安:“傅屿……” 魏以文插话:“别这么见外嘛,一起吃个晚饭?我请客。” 他没理会,继续跟沈悦慈说:“靳辰还在教室里等着,去迟了他肯定会担心然后到处找我们。” 沈悦慈接收到他注视的目光,像在医院那回一样镇定下来。“好吧。”她看着他跟那个陌生人上车,他扶着副驾驶席的车门回头,忽然又说了一句:“靳辰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在平港的老朋友找我叙旧。” “知道了。”沈悦慈应道,她攥紧了购物袋慢慢往原定的方向走,那辆很打眼的豪车从她旁边经过,引擎轰出炫耀的加速声。 等到车尾消失在马路尽头,她才舒了口气,感觉湿冷的汗爬满了背脊。她一路跑到校门口,因为神经太紧张,没多远也气喘吁吁,有一种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反胃感。 要跟保安说吗,可车早就开远了,还是跟老师说呢,老师会相信她吗,她是不是小题大做了,毕竟看起来傅屿确实认识那个人,而且对方从头到尾也客客气气的……算客客气气吗?她总觉得两边的态度都有些微妙。然后她想起傅屿在靳辰出事时宁犯错也不放过,以及在医院里傅屿的哥哥谢谢她分担了可能判断错误的责任。 她深深吸气,然后用尽全力奔跑起来。 36 螳螂与蝉 车速很快,窗外的景色变化也很快,走的是一条傅屿不认识的路。他来宁崇才几个月,大部分时间待在学校,只熟悉学校通往简叙安公寓的路线。 好在开车的魏以文因为他的配合而情绪稳定,甚至有些膨胀。人一旦狂妄自大就会有可乘之机,挺好。 “去哪里?”手肘撑在窗沿上支颐,傅屿问。 魏以文笑得猖狂:“不知道去哪就跟我上车,你莽撞得就像当初喝下我的酒嘛。” “不上车,你会让我同学就这么走掉吗?” “哈,以前要人保护的小鬼,现在也妄想保护别人了吗?”魏以文冷笑,“别出声。” 他看着魏以文按下语音条,给简叙安发送了微信。 一个红灯过后,简叙安用文字回复,客气地拒绝了魏以文的邀约。 “这样啊,那今晚我就先跟你的高考生弟弟去玩咯。” 魏以文说完,得意地扭头看一眼傅屿。 “你真的是他弟弟啊?亲弟弟?” 傅盈当年给简志臻戴绿帽并让他喜当爹的事情应该算是简志臻的奇耻大辱,大概费了大工夫禁止外扬,傅屿不知道魏以文的能力是不是强到能查清楚简志臻的家事,不过说谎对他来说没什么好处,被识破的话这人说不定会发疯,而且,很快这些事情都无所谓了。 “同母异父,我三岁之后就没见过面。” “你是想说假正经的简叙安当时不是故意跟自己的未成年弟弟乱伦吗?”魏以文心情愉悦地笑起来,“有意思。不过——”魏以文森然盯着他,“谁信呢?你猜简志臻信不信?简叙安的同学和同事们信不信?简叙安现在的老板和客户信不信?” 傅屿很清楚,就算简叙安当时确实不知情,应该也没有人会相信,况且,无论当时情况如何,现在都是既定事实了,简叙安将百口莫辩,遭人唾弃,而他会不情不愿地成为受害者和攻击简叙安的工具。 道路两旁逐渐荒凉,路灯也无一盏,魏以文肆无忌惮地开了远光灯,往前似要直接开进恐怖片里。 “好弟弟,告诉我,你觉得我先找谁验证一下?” “你的话一定可信吗?” “什么意思?” “如果别人同时知道你和我的事情,是不是你也成了当事人,说出的话不可信了。” 魏以文嗤笑:“我和你有什么事情?” “马上就会有了不是吗?”傅屿说话的音调一直很平,“你来学校堵我,又带我到这种荒无人迹的地方,想干什么?” 魏以文抬手轻佻地拍了拍他的头:“看来好弟弟的小脑瓜里已经想象了一些画面呀。” “你喜欢我吗?” “哈?”魏以文脸上露出鄙薄的神情,“搞笑。” 傅屿没什么反应,继续问:“那你是为了报复简叙安?” 魏以文阴恻恻的:“我倒要看看,当年他帮你挡了这么多次,是你的滋味有多好呢?” 傅屿一怔:“他……帮我……” “你不会以为他当着我的面抢人,我就这么算了吧。他但凡让你给我玩一次,我后来都不会跟明臻那样对着干,让他被他爸踢到静湾分公司去。” 傅屿一直以为简叙安的调岗是傅盈吹的枕边风,他确实也怀疑过傅盈对简志臻能有多大的影响力,看来果然还是利益上的因素多一些。 但无论是哪方面的因素,都跟他脱不了干系。简叙安应该什么都清楚,却什么也没告诉他。 是他连累了他。 “你要怎么才能放过他。” 魏以文轻蔑瞥了他一眼。声线都有些颤抖了啊,再怎么早熟,也不过只是个刚刚成年的高中生。 “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吗?想到你被简叙安用了这么多次,我倒不是很有兴趣呢,我现在更想看那个家伙趴在我身下撅着屁股的样子,你觉得呢?哦,说曹操曹操就到,他打过来了。”手机振动起来,屏幕显示简叙安正在给他拨打语音电话。 魏以文刚要接,一只手伸过来点了拒绝。 “你似乎搞错了。”傅屿恢复了平静。 “什么?” 傅屿张开腿,摸了下裤裆后边儿,淡淡说道:“这里没人用过。” “靠。”魏以文愣着骂了一句,忽然大笑,“你是说简叙安怂到宁愿被个未成年处男操?他就这么爱当0号吗。”魏以文笑到肩膀都抖起来,“喂,你喜欢简叙安吗?” 傅屿“嗯”了一声。 “我在静湾的俱乐部朋友说,他在那边也会跟不同的男人约调。” 傅屿又“嗯”了声,跟前一句的语气并无不同。 “你都知道?你们不是一对一的关系啊。” “你要是不信,我可以给你列一张名单,尽管确认。” “那个婊子,当年拒绝我都是装的。”魏以文讽道,“你就喜欢他到这种程度?去俱乐部晃一圈,愿意和你上床的人应该不少吧。” 傅屿说得很慢:“不少,不过付我学费和生活费,把我当儿子养的不多。” 魏以文不屑地说:“这有什么难,你能花多少钱?而且我比简叙安有钱,他完全搞错方向,就知道埋头工作,跟他爸的关系一团糟,我可是把我爸哄得服服帖帖,已经拿到不少股份了。” “是吗。”车速渐渐慢下来,窗外是一片难以想象的荒芜。傅屿猜测魏以文早就相中了这个无论发出何种呐喊都无人应答的地方。 “这里怎么样,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后面没被开发过的人第一次可能会又痛又爽的叫得很大声。哦,你不知道,因为你只操过简叙安那个破烂洞。”魏以文按开车门的锁,“下车吧,到后座去。” 傅屿静静迎着对方的目光,知道对方在等着他逃跑,好顺理成章地采取下一个举动,他看见对方的手悄悄按在口袋处,知道那里面一定藏着东西,只是那是一柄刀?还是一支枪? 可就算今天逃掉了,明天呢?后天呢?简叙安怎么办,好不容易保护下来的新工作又放弃吗,他们灰溜溜地像逃离平港和静湾那样逃离宁崇吗,真的让简叙安一无所有吗? 傅屿下了车。 然后他绕过车尾,走到驾驶席这一侧。魏以文比他矮三四公分,体格很壮,不是能硬碰硬的对手。傅屿的手微微颤抖,为了不被发现而攥成了拳,但似乎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魏以文一把将他按到车身上,衣领扯动了些,魏以文啧啧惊叹:“操,这脖子上的痕迹,看来昨晚很激烈呢。” 傅屿有些狼狈地转过头对他勾起唇角:“我记得……你特别喜欢在人的身体上留下痕迹。” “看来对我念念不忘呢。”魏以文哼了声,将傅屿推进后座,从座椅口袋里取出一段绳索,缚住傅屿的双手。 傅屿没有任何抵抗,只是轻微动了动手腕。 不愧是玩那什么Fgeltion的,车里随时装着道具,绑法又快又结实,完全无法挣脱。 魏以文欣赏起自己打的绳结,他只会简单的几种,但在傅屿这种外行面前还是觉得能唬人的:“怎么样?” 傅屿也跟着瞧了瞧:“好像挺专业。不过这里这么窄,可不适合挥鞭子。” “我今天有别的目的。”当务之急当然是把简叙安宝贝成这样的弟弟给弄坏。他眯起双眼:“除了这张脸,当初简叙安是看上你什么了。” “要试试吗?” “什么?” 傅屿扬起一边眉:“试试我是怎么给他服务的?” 哈……可笑,简叙安啊简叙安,你养条狗都比这忠诚吧。 忽然间魏以文感觉自己的腿被勾住,两人上下掉了个转。他立时要用遥控器按下车锁,但出乎意料的是傅屿并没有逃的意思,反而跨在他两侧,居高临下看着他。 他发现傅屿的眼神须臾变了,之前声线和手的颤抖,说不定根本不是什么惊恐和慌张,而是为了抑制自己的某种更危险的生理行为。被那样的眼神注视,他不自主地吞咽口水。 “你果然很有潜力,自己骑上来吧。”他躺倒,“不过记住,是把我的鸡巴插进你的洞里。” 傅屿不惧反笑:“这就硬了?”手掌按在他的裤腰钮扣上,他忍不住抬腰去蹭,小腹似要爆炸。 “别动。” 傅屿又用那种眼神看了他。 他感到口干舌燥:“喂,你……你总是连名带姓地叫简叙安吗?” “有求于他的时候会叫‘哥’。”傅屿轻描淡写地胡诌一句,笑了声,“想要我这么叫你?” 魏以文脸颊呈现出酡红,忍不住要去捉傅屿的手,反被压住:“你乖的话,我就这么叫你。” 傅屿的声音很轻,按在他手背上的力度也不大,但他不动了,很久没遇到过脸、身材、声音都那么合胃口的床伴,与他契合的类型太难得,而傅屿绝对不像表面那样只依附于简叙安的庇佑下。看这人此刻的眼睛就知道了,那是一双可以让人臣服的眼睛。魏以文的鼻翼微张,沁出热汗,感觉全身血液都要沸腾起来。 妈的,简叙安那种玩不起的怂货简直是暴殄天物。 傅屿的双手因为被束缚着不太灵活,正缓慢地解开魏以文的裤子。阴茎从拉开一点边缘的内裤里迫不及待地弹出来,傅屿面无表情,心想真是丑陋狰狞,还没碰就湿得跟尿了似的,看来很吃这一套。 “快……” “嘘。”傅屿俯身欺近魏以文,竖起食指抵在他唇上。魏以文沉醉般微微张开嘴巴,无声地邀请。 “刚刚说在这里再怎么叫都不会有人听见对吧?” 魏以文点点头,感觉傅屿的声线也不一样了,低沉且冷,有着金属的质感。 “我很信任你找的地方,可别让我失望了。” 魏以文着了迷,喃喃道:“那当然了,这样才方便我给你准备的好东西。” 他猛然抽出口袋里的东西,夜色中银光一闪。 新月很暗,仿佛捎了点血色,一只黄雀不知被什么惊动了,从树丛里窜出来划破夜空,低头冷漠地看了一眼地面上表演着螳螂捕蝉的愚蠢人类们。 37 飘飘Y仙与身处地狱 靳辰原本正在教室后方用粉笔画海报,中途被拉走,指挥站在梯子上的同学把装饰物挂到黑板上方。直到左右完全对称,他总算满意地拍拍手。他打算去洗掉手上的粉,一出走廊发现沈悦慈一个人站在那儿发呆,一副精神涣散的模样。 “悦慈?”他吃惊地看着她,“去了好久啊,路上遇到什么事了吗?怎么热成这样,傅屿呢?” “他……在校门口遇到一个认识的人,跟对方走了。”她慢慢吁出一口气,最终没告诉老师,也不打算告诉靳辰。 靳辰一向心思单纯,看不出异样,只是“哦”了下,接过她手上的购物袋,打开检查一遍后“咦”了一声:“你们买漏了。”把购物袋摊开给她看。 她回过神,蓦地睁大双眼——她没有买漏。 她很记得和傅屿对照着清单一项项放进购物袋里,他们两个都是细心的人,她绝对没有买漏美工刀。 是傅屿拿走了。 魏以文的口袋里既不是刀也不是枪,而是注射器。 傅屿从车后座跌出来,小腿一阵刺痛,尖锐的针头刺穿长裤的纤维扎进肌肉里,冰凉的药水带来的不是僵冷,而是仿佛将身体点燃的火热。他意识到这可能是某种兴奋剂或致幻剂。 什么叫狗改不了吃屎。他爬起来,真奇怪,他以前几乎不会有情绪波动的时刻,现在却躁动得想用什么方法发泄一通。是药效在影响他吗,还是他脑子里积年累月的毛病终于发作了呢。 他想捡起掉进座位下面的美工刀,伸手胡乱摸了几下却摸不到了。眼前像是电子屏幕坏掉那样闪烁,分离出色块与噪点,把世界搅得一团乱,别说美工刀,座椅似乎都飘浮起来,上面的血迹淌成诡异的形状。 逃出车外的魏以文仍然在不停地惨叫,吵得他头疼。 噗嗵—— 噗嗵—— 心跳得很快,心脏似乎在超负荷运转。傅屿将刚刚被美工刀割断的绳子丢开,抓住车门站起来,花了些时间掌握身体平衡。然后他慢慢地走近河道,魏以文像鬼魂似的坐在血泊里,手里还攥着注射器,破烂的内裤挂在右脚踝,光着的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他眯起眼睛努力看清,对方引以为傲的那话儿用一只手托着,还颤巍巍地连着一层皮肉挂在那儿,是工具不趁手加之他经验不足,没能给个痛快。 “疯子!疯子!” 魏以文凄厉的叫喊中字句都模糊了,但因为是很符合他的评价,他还是辨认出来了。 “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否则我一定不会放过你,还有简叙安,那个婊子,我要他死在你面前,先奸后杀!杀了再奸!” 简直又蠢又坏。 原来人激动到了极致后声音会像鸦鹊般高亢尖锐。他感觉耳膜都似风帆般鼓起来,强烈的啸音从远处倾颓而来,直接在他的脑子里爆炸。幻听变严重了,他得在彻底丧失自主意识前行动才行。 他看了周围的环境一圈,跌跌撞撞走到后备箱摸索一番,自暗处拾起扳手,用手掌压了压,硬度应该很可以。他握紧了,金属的棱角扎进虎口,靠着这种鲜明的不适保持清醒。他认为自己清醒。 “你以为我为什么跟你上车?叫哥?你也配吗?” 他拎着扳手走向魏以文,步伐轻快得似丝毫不惧坠落,好像无论多深的谷地都能简简单单地飞起来。 “我让你强暴我一次你就会放过我们吗?” 脑袋里的爆炸在持续嗡嗡作响,眼睛也已经看不见了,到处是扭曲的破裂的碎片,时空出现裂缝,鬼怪肆意爬行,一切都在蒸发,他的皮肤,他的理智,他的五感。这种药不应该让人飘飘欲仙吗,他为何恍若身处地狱? “无论是哀求你,反抗你,揍你,操你,你下次还是会给简叙安使绊子、泼脏水,搅和得我们鸡犬不宁。除了一种办法。” 好在魏以文一直在谩骂,让他可以循声过去。他走到魏以文面前,满嘴肮脏的狗突然开始痛哭流涕。 “你要干什么,走开!救命!有人要杀人了!” 他闻见了排泄物的臭味,也不知道那玩意都快挂不住了从哪儿漏出来呢。反正他也看不见了。 胳膊脱力得快抬不起来,背脊上全是冷汗,头昏脑胀的,不理耳朵里那些魑魅魍魉,他举起扳手,朝着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清脆的、类似硬物被敲断的响声。 可他手里的金属好好的。一股外力袭来,扳手脱手了。他用衣袖重重擦拭了眼皮,杂乱血红怪异的视野短暂地恢复了。 下一瞬间他又看见了幻象。 “简叙安。” 噗嗵—— 噗嗵—— 他的视野在晃动、扭曲、天旋地转,唯有一个简叙安,清晰地映在视觉焦点上。 不,别来啊,别出现在这里。我会清理好现场,毁掉所有痕迹,魏以文会像无名的石头一样消失在河里,而我们会不再受任何人威胁地生活下去,慢慢地越来越靠近。 而我们也已经靠近了那么多。 其他幻象消失了,简叙安却真真实实地站在他面前。那声折断的脆响来自简叙安的右小臂,想必是极痛的,简叙安深深皱着眉,左手握在那把扳手上,从他手里夺走了,用力往边上一丢。 “简叙安!救我,救我!” 在傅屿之前,魏以文先喊了起来,爬过去要抓简叙安的裤腿。他将简叙安拉了过来。魏以文嚎叫到声音都嘶哑了,简叙安踉跄一下,回头看了眼,瞳孔猛地收缩,就在那一瞬间,傅屿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遽然探身前去捂住了简叙安的眼睛。 即便这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他的手都是血,沾在简叙安脸上了。 简叙安没有动。整个人僵硬地站在那儿,面色发青快要吐出来。 过了一会儿,简叙安避让一步,似要挣脱出去,傅屿的指间只余对方一点点衣袖,完了——可简叙安终究没有推开他。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简叙安,即便在当年他们被傅盈带着警察捉奸在床的时候,这人都没有显得这般不安和失去主意。 噗嗵—— 噗嗵—— 被直接注射过药剂的腿很疼,站不住了,脑袋里在炸烟花,炸得眼花缭乱,视野终于完全暗下去。傅屿张嘴想说话,只能发出哑巴似的嘶音,他倒下去,跪在简叙安腿边,和魏以文是两条无差的狗。 他伸手握住简叙安的小腿,他还是三岁孩童时不愿简叙安出门而抓伤皮肤的地方。那次简叙安还是离开了。 肌肉不正常地抽搐,五感在混乱中丧失,他的意识里开始模拟他们的结局:魏以文会失血过多而死;他会精神错乱而死;简叙安得到了解脱,不必再被只有私欲而活该下地狱的偏执狂们包围。 38 愚蠢与聪明 傅屿从地狱里睁开眼睛,看清来人后冷淡地说:“怎么是你。” “傅屿,不能这么没礼貌。”戴着方框眼镜的男人微笑着,“上次在平港见面是几个月之前的事了吧,都不想我吗?” “姜医生,你出现在这里,说明我彻底变成神经病了吗?” “通常我们不会使用这种侮辱性的词汇,而是用‘精神病人’这种说法,况且严格意义来说,你只是‘人格障碍患者’。另外,即使是个精神状况正常的人,被急速注射过量致幻剂之后也可能发生许多不可控的事。” 傅屿支起上半身,他穿着病号服躺在病床上,左手正在输液,看了眼架子上的袋子只是生理盐水,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舒服。很快,他想起来更多事情。 “简叙安呢?” “是他送你来医院的,你还记得发生什么事情吗?” “他送我来这儿之后就走了吗?” “不,他昨晚守了你一夜,直到刚刚见你快要醒过来才被警官叫出去了。” 姜医生见傅屿缓慢地眨了眨眼,方才的急切消失了,温顺地将视线挪到房间门上那块不透光的玻璃格子上,现在当然看不见简叙安,但他知道了简叙安就在外面,连语气也轻快了不少:“哦,这是怕我跟简叙安串供呢。” “你一会儿就能见到他,只是在那之前得先回答一些问题,就像你最初由精神科转介到我这里时一样。对你来说不是陌生的事,对不对?如果你现在感觉身体状况还行,我就叫精神科医生进来了。” 傅屿点点头。 姜医生把人让进来,自己退到后面不作打扰。精神科医生是当地公安指派的,已经提前向他了解过之前的咨询情况。他提交了最初傅屿转介到他这边的医院证明、他保留的看诊记录以及这几个月以来傅屿因为家庭环境变化而中断会面后简叙安每隔一段时间定期跟他联络的笔记。精神科医生颇为意外地翻阅最后一份资料:“除了情绪感知能力异常低下,这名患者之前没有任何明显悖离常人的行为,并不影响正常社会生活,家属能配合追踪到这种细致程度的还真不多见。” 这只能说没有“被发现”任何明显悖离常人的行为,姜医生在心里想,至少明面上,这简直就是一份完美的证据。 他丝毫不怀疑简叙安对傅屿的用心程度,但他回忆起他们的第一次会面,简叙安接替入狱的傅盈而来,对傅屿的情况进行过非常详尽的了解,显然自那之后也有刻意在学习相关的知识,后来的定期联络中时不时会向他提问,其中有一次确实包含了傅屿的反社会和犯罪倾向。 他出发得匆忙,不可能将那些次要的信息也一并整理带来,他得回去查查录音,听听简叙安当时究竟是怎样问的,能否推测出问的目的是什么。 对傅屿的问询结束后,姜医生对精神科医生做了个手势,得到对方的同意后直起身来:“傅屿,我需要你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他推了推眼镜,“你砸下扳手的时候,有没有认出来站在你面前的是你哥哥?” 他与傅屿相处过一段时间,能注意到傅屿身上的淡定消失了一瞬,然而还没能发掘出更多,傅屿就已经恢复了一向的理性与漠然,对他笑了笑,指尖轻轻揭动手背上贴住输液管的胶布:“当然没有,我怎么可能会袭击我哥哥?” 房间门打开,两位医生都出去了,时间应该没过去多久,只是傅屿感觉尤其漫长,总之他将胶布揭来揭去,针口都出血了。他想拔掉针出去,但他必须忍耐,他得像在小渔村那次一样等待简叙安来找他,而不是制造更多麻烦。 房间门终于又打开了,他抬起头,看见简叙安出现在病房门口,右前臂缠着石膏,用绑带挂在脖子上。除简叙安之外,还站着姜医生和几个穿警察制服的人。 简叙安撞上他的目光,状若无意地挪开了。 “我说过了,”简叙安挺疲惫,但对警察维持着温文有礼,“我很确定他那时候已经认不出我。” 为首的警官没说话,谨慎地审视了一圈,如同一台人工测谎仪。 “姜医生已经证实,我弟弟一直具备正常社会生活的能力,并且从来没有犯罪倾向。一个比自己大十岁、有权有势、体格健壮的成年男子要侵犯他还给他注射了致幻剂,他不过是出于自我防卫而做出反抗。”简叙安有条不紊地叙述,顿了片晌后换了种不着痕迹的温和,“他才刚满十八岁,马上要高考了。” “你说的我能理解,我们也是按程序做事。” 警官干巴巴地开口,但面色柔缓了一些,简叙安见好就收。 警官朝向病床:“傅屿,你觉得身体还能支撑一阵吗,我们想做个笔录,需要你回忆一下昨晚发生的一切事情。” 傅屿首先看向简叙安。 “小屿,别害怕,实话实说就好了。” 简叙安像个普通家长那样宽慰他。分明是假话,简叙安很清楚他没有害怕这种情绪。 傅屿的视线从头到尾没有移动过:“你的手骨折了吗?” “没大碍,桡骨骨裂而已,养几个星期就好了。” 傅屿的视线停留了一会儿,转向警察。见状,简叙安和姜医生一起带上门出去了。 简叙安一路走到医院外部的吸烟区,掏出烟盒取了一根,对跟在后面的姜医生微微点头,姜医生也取了一根,靠近替两人点了火。 简叙安吁出一团烟雾,左手揉了揉眉心。 “辛苦了,”姜医生说,“昨晚一夜没睡吧,您受伤了,本来也该多休息才对。” “我没事。”简叙安抽得又凶又急,香烟很快燃了一半,他在烟灰缸边沿敲落灰烬,“姜医生,请容我单刀直入,我很感激您提供的帮助……” “简先生,我打断一下,”姜医生笑道,“您这说法像是我在作伪证,这可不太妙。” “抱歉,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我是有执照的心理治疗师,傅屿在十七岁时由医院转介到我这里,无论是他和我的谈话还是他在社会中的行为——当然,心理医生并非无所不晓,只能说——从我已知的信息分析,没有一次认为他需要转回去。我不会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开玩笑,所陈述的都是事实。至于这次的事情,刚刚精神科医生的专业判断您也听见了。” 简叙安看起来松了一口气,身形微微颓下来,丝毫没有方才与警察对话时的游刃有余。姜医生认为自己擅长的是观察而非下结论,无法断定简叙安目前是以什么样的心态问出:“所以,他的确纯粹是被致幻剂影响了……” “简先生,有件事人们常常容易混淆。”姜医生盯着简叙安指间灼烧的烟丝,“有些人会说像傅屿这样的人脑子有问题,”食指点了点太阳穴,“但那绝对不代表他们比我们蠢笨或愚钝,相反,在那之中聪明的家伙大有人在,我们可得留点心眼。” 39 知晓与隐瞒 红色的火光快要沾上简叙安的手指时,香烟被掐灭了。与此同时,简叙安的眼神也冷寂下来。 “我知道了,保持联络。”简叙安只能用左手跟姜医生握手,“辛苦您连夜从平港赶过来。” “应该的,傅屿是我的病人,而且我也收到了出差对应的酬劳。谢谢您年初从他的母亲处得到消息后立即赶来见我,这几个月也一直保持联系更新他的状况。只是,不管是傅屿、傅盈女士,还是您,真的对我说了全部事实吗?” 简叙安没有看他,走出了吸烟区,春夏之交,水池里的旱金莲开得正盛,那种灿烂夺目令人感到眼球发胀。“有什么地方让您产生了疑问吗?” “心理医生既不是侦探也不会读心术,把话说出来,我才能更好地帮助你们。”姜医生在“你们”上加重了语气。 “您似乎意有所指。” “现代社会压力巨大,大部分人或多或少会有些心理问题,如果您需要聊聊,我可以介绍宁崇这边的心理咨询师。” 姜医生温和地看着简叙安,对方却回以傲意和疏离,就像他以往接触过的许多心怀戒备的人一样,只是眼前这个人更善于用礼节来掩饰自己的戒备。 “谢谢,有需要的话我会联系您。” 简叙安抬头,看见楼上警察们从病房里出来了。 姜医生提议:“我去跟傅屿聊一聊,之前因为他的家庭因素中断了定期会面,我们原本商量的是等他确定大学在哪个城市之后再考虑让他恢复跟我视频会诊或转给当地的心理治疗师,但既然发生这样的事,我又来了这里,希望能跟他本人确定一下意愿。” 简叙安点点头:“我没意见,费用也不是问题。” 简叙安目送姜医生进了电梯,等候警察下楼。一切就跟他预料的一样,傅屿出不了什么纰漏。警察告诉他魏以文那边的代表也来了,他同意见面。如果发生纷争他会找个有名的律师,有必要的话回去给简志臻跪下求他帮忙也无妨。 他没想到来的竟然是平港的地头蛇铜叔,傅盈出事那次他被简志臻叫去找傅屿的时候也是托铜叔打听到下落的。铜叔似乎早就知道会见到他,在警察没留意的当口朝他抛了个媚眼。 魏家显然费了些工夫将这件事定性成了民事纠纷,连警察都意外于调解的速战速决,双方都没有起诉的意愿,也互相不要求赔偿。警察收了他们签字的文件后离开了。 “你什么时候成了魏以文的亲属?” 铜叔是有很多张“皮”的人,简叙安不知道他连这样的“生意”都接。 简叙安照例掏出烟盒,铜叔摆摆手。 “戒了?” “跟人打赌,第二十三次戒烟。”铜叔笑嘻嘻的,“魏以文早就是魏家的弃子了,不然你以为他放着平港的大好家业不糟蹋,来这边开荒呢。” 简叙安沉默片刻。“我也没资格笑话,我还不如他。” “他爸给他最后一次机会,他却傻乎乎只知道作威作福,结果整出这么多幺蛾子,违规被调查,还绑架学生。” “媒体那边,是不是魏家也会去打点。” “早安排好了。”铜叔眨眨眼,“你去看望他了吗?” 简叙安摇摇头,他不是什么善良的人,叫了救护车算是仁至义尽。 “你那个弟弟可真是个狠角色呀,前不久不才被你从未成年不得入内的酒吧里捞出来吗,转头怎么又被大尾巴狼盯上了?你猜魏以文那话儿安回去没有。”铜叔做了个猥琐的手势,“昨晚通宵手术费了半天劲缝回去了,今天早上说是大面积坏死了,又在忙活呢。” 简叙安一脸嫌恶:“别说了,快吐了。” 铜叔大笑起来:“真是毫不留情啊。” 简叙安没有铜叔看热闹的心情,沉声道:“那混蛋要强奸我的弟弟。”仿佛说出了口才成了事实,他蓦地有些愤怒起来,“不止一次。” 铜叔难得见他这个样子,正经了一些:“你打算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等魏以文醒过来了,依他的性子会放过你们吗?” “我……不知道。” 铜叔凑近他,手刀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声音很低:“你弟弟的做法或许才能一了百了,那里没有监控没有路人,魏以文大概心里有鬼吧,连行车记录仪也拆了,就算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会知道真相。” 简叙安不知道铜叔是怎样知晓又确信所谓的真相的,毕竟连他这半个当事人都说不准真相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让他那样做。” “哥。” 简叙安回过头,傅屿站在楼道口,穿着病号服和拖鞋,被穿堂风一吹空空荡荡,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他不过去,傅屿就自己走过来,伸出手背上还留着输液针孔的手,轻柔地摸了他受伤的右前臂。隔着石膏,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忽然想,有区别吗,想杀人和真正杀了人。他阻止了不可挽回的那个结局,那没实现的念头就跟没发生过的事情一样不存在了吗。 他摸到了口袋里的东西,暗自攥紧角力,尖角戳进他的指腹里。他没法对铜叔说,心里有鬼的并不是魏以文。 40 克制与破坏 简叙安早上从公寓拿了干净衣物过来,跟铜叔及姜医生分开后,和傅屿两人回到病房里拾掇一番,简叙安刮了胡子换上西装,给傅屿办了出院手续。 简叙安开不了车,让傅屿自己打车去公寓休息,傅屿说不。 “今天学校本来就停课,在公寓会休息得好些。” “你要去哪里?” 简叙安停顿了下,说:“家长会。” 这个意外的答案让傅屿怔了怔:“不去也没关系。” “不去就要跟学校说明理由,要说谎吗?还有,你那位同学很担心你,昨晚我用你的手机给她回了信息,说我中途把你接回去了。如果我们都不出现,她可能会起疑。” “沈悦慈果然找你了吗?” “通过老师要到了我的联系方式。她很机灵,把你们的对话都记住了复述给我,还背下了车牌号码,不然单凭魏以文那两条不知所谓的微信,我不可能找得到你。” 简叙安忽然有些烦躁地转动了下左手的腕表,给他装定位有什么用,遇到麻烦的到底是谁。 “我知道了。”傅屿轻轻按住他的手腕,“我们一起去学校。” “你给我回去好好休息。” “哥,我现在很好,医生都说我的体内指标都恢复正常了。”指节弯曲,按改为握,“不好的是你,你的皮肤有点烫,是不是在发烧?” 简叙安后退一步,甩开了他的手,但没有阻止他跟上来。 一众家长中,简叙安原本太年轻了点,但如今他受了伤、面容憔悴,又特意穿了样式老成的西装,倒还真混进模糊的群体划分中,比傅屿长了级辈分。 两人走去教室的路上遇到靳辰的父母,第一百遍跟傅屿道谢。在门口又碰见沈悦慈跟她的母亲从里面出来,换成简叙安跟沈悦慈道谢。 小孩玩得好,家长们也顺带认识认识,简叙安对只能单手接名片表示歉意。 傅屿讨厌这些繁文缛节,更讨厌那些无聊的班主任发言家长代表发言学生代表发言。花的时间越长,简叙安越晚才能休息,偏偏简叙安今天极其耐心,留到了班级会议的最后一刻,等着被围住的班主任忙完,说想要详细了解傅屿的在校情况。 傅屿没想到简叙安真的这么尽心尽力要当他的家长。 简叙安不让他跟着:“在外面等我,或者先回去。” “你要聊什么,明明志愿学校和专业意向早就确定好了,我的成绩也很稳定。” “小屿,”简叙安淡淡看他一眼,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你的未来不只是成绩和学历。” 把傅屿拦在门外,班主任有些讶异,在她看来傅屿不是一个需要操心的学生。 简叙安轻吸一口气:“老师,之前说过在平时上课之余,小屿还接受了计算机的特长辅导。” “是,”班主任没想到提的是这件事,把办公室另一边的同事叫过来了,“傅屿的时间安排做得很好,参加培训和比赛都没有影响到课业,长远来看,这对他上大学之后是有帮助的。” 简叙安取出他给傅屿买的笔记本电脑,那是从昨晚傅屿落在魏以文车上的背包里拿走的。“您能帮我看看他最近都用电脑做什么吗?” 办公室的门关上,傅屿没离开,靠在墙角。他意识到简叙安有哪里不对劲,自他醒来,简叙安在警察面前维护他,为他办妥医院里一切手续,受着伤来开他的家长会,可没看着他的眼睛说一句话。 啧,麻烦了。 “你看起来很焦躁,都不像你了。” 他抬头,看见沈悦慈站在他面前,顺便意识到自己把指甲咬得参差不齐。 “有指甲刀吗?” 沈悦慈从包里找给他。 “我哥的手指总是很干净整齐,他看见我这样可能会受不了。”傅屿把咬坏的地方修了,“谢了,我买把新的赔你。” “送你啦,商场赠品而已。”沈悦慈摆摆手,“之前就想说,你哥长得真是绝了,就算有黑眼圈也帅弊了。” “你妈妈也很美,面相年轻得像你姐姐。” “之前不是跟你提过吗,她是美容院院长嘛,最新科技都往脸上招呼呢。”沈悦慈挨在他旁边,有些犹豫地问出口,“你哥……怎么受伤的?” “刚刚在教室门口他不是跟你说,昨天跟客户打网球的时候受伤的吗?” “嗐,你哥帅是帅,可惜有点呆萌,以为我们这个年纪的人什么都不懂呢。”她的语气严肃了些,“所以你还好吗?昨天那个人感觉超级恐怖。我联系你哥……做对了吗?”见傅屿一时没说话,她连忙补充,“你放心,我没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跟老师要联系方式也是找了别的借口。” “我知道你不会乱说的。”傅屿微垂着眼,“我哥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我不能告诉你。” “你可真听他的话。” “我不想让他不开心。” 沈悦慈刚想嘲笑几句,偏头却怔住了。 傅屿依然是那副没有情绪的模样,摩挲着光滑的指甲,像在克制自己不要再弄坏。 “可是我好像已经让他不开心了。” 沈悦慈心下一跳,她还年轻,即便和靳辰进展不顺,也称不上是什么爱而不得的体验,她没想到爱情可以沉重得如此有感染力,令她站在一旁都似有切肤之痛。 这时,傅屿的目光转向她:“你能帮我吗?” 那时候沈悦慈比大多数同龄人聪明,也比大多数同龄人成熟,但没意识到傅屿从一开始接近她就是有目的的,用这样令她无法拒绝的眼神和语气对她说话也是经过精心算计的。那时候她觉得,傅屿这样跟她开口,那便只有她能帮上忙。 办公室的门开了,她转过身看见简叙安在跟老师握手,还是像以往那样克制有礼。但她确信傅屿看出了什么异常,正在竭力思索着解决一处她所不知道的困境。 41 信与不信 简叙安意识到自己确实在低烧。昨晚守在傅屿的病床边全无睡意,现在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合过眼,头疼,手疼,腰疼,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无处不疼,为了成年人的一点体面,在逼仄的出租车里面无表情地硬撑着。 傅屿坐他旁边不说话。车开得飞快,他们下车时司机明显松一口气。 回到公寓终于撑不下去,搭在右肩上的西装外套垂落,被傅屿拾起,帮他把另一只袖子脱了。 “晚饭……” “你自己点外卖吧,钱不够的话拿我手机。”简叙安摆了摆手,行尸走肉般拖着脚跟走了两步,侧身躺倒在沙发上,立刻阖上了眼皮。 “别睡在这里。”傅屿过去拉起左胳膊绕过自己的脖子,避开受伤的右手将人扶起来,“去床上睡。” 简叙安想推开他:“没洗澡。” “明天替你换床单和被罩。”傅屿把简叙安扶到床上,脱了鞋袜,出去端了热水和毛巾回来,简叙安似乎已经睡着了,睫毛不安稳地微颤,嘴角平且直,看起来不大舒服。他检查了腕表上的数据,体温不算太高。 傅屿小心翼翼地抬起简叙安的右手,把挂在脖子上的绑带拆了,解开衬衫扣子,沾湿的毛巾敷在发热的肌肤上。简叙安在温度的刺激下条件反射般动了动,他脱掉简叙安的西裤,将毛巾浸到水盆里洗净拧干,转头见简叙安醒了过来,屈起左肘遮住额头,正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但眼神发直,又不像意识完全清明。 第一句话就是赶他:“出去。” “擦一擦身会舒服一点。” 没想到手一下子被拍开了。 傅屿怔住了。“哥?” “别那样叫我。” “怎么了,烧糊涂了吗?”他去拭简叙安额上的汗,万一严重了还是得吃药。对方瑟缩了下,忍无可忍地撑起上半身把他推开了。 “别碰我。”简叙安低声说,半闭着眼睛扶住头,额角现出淡淡的青筋,“你到底……到底怎么想的……”简叙安的眼神是空洞的,声线不稳。 “什么?”傅屿一时没反应过来。 简叙安头痛欲裂,魏以文坐在血泊里半死不活的样子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计算机老师帮忙恢复的邮件内容像幻灯片一样一页页自动播放。还有傅屿之前在他的房门上安装的锁、腕表和手机里的监控、YJ后来对他坦白的那晚的来龙去脉,也许在他与傅屿早期的交往中还能发现一些……他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天真,之前就察觉到了那些小小的病灶,却满足于心理医生的普适性观点,心存侥幸视而不见。 “智扬的事情是你做的。”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而是一个肯定句。 傅屿将毛巾丢进盆里,冷漠地盯着水花溅起。“那有什么,这样不就没有人会因为这个丢掉工作了,除了始作俑者魏以文。” “所以你觉得我在吹毛求疵还是自寻烦恼?既然你觉得完全没有问题,又为什么事前和事后都不告诉我呢?” 傅屿一窒,慢慢将脸转过来,简叙安从不像傅盈那样歇斯底里或焦躁激动,但语调中蕴含的那种严厉将他镇住了。他没想过这个问题,没想过有一天会面对简叙安对他的质问。 对啊,为什么没告诉呢。难道我真的做错了? “我的邮件也是你撤回的么,是在我睡着的期间?”简叙安逐渐想起更多自己之前全无怀疑的细节,“等等,那时候我为什么会突然那么困,还睡得那么沉……”突然间背脊发凉,他低头看向那只腕表,上面在发出警告。傅屿也注意到了,探身过来要查看,手指刚碰到他的腕部,他也没料到自己的反应会这么大,手一甩,指骨撞到傅屿的下颌骨上,响声让两个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傅屿明白了什么,一把抓住简叙安的膝盖,欺前去压住了:“你在害怕我吗?” 简叙安挣扎起来,牵扯到伤处,痛得吸了一口气。傅屿牢牢抓住简叙安的右肩和右手:“别动。” 简叙安的脸色沉下来:“你以为把电脑里的东西删掉就可以了吗,我难道不会找专家来查吗?我就不该跟你提工作上的事情,那天不该让你帮忙看邮件,你怎么会弄得明白那些竞标的内幕,你有多少事情瞒着我,你对魏以文做了什么啊!” “做了什么?”傅屿反而有点想笑,“你怎么不看看那姓魏的先做了什么?他的公司先违规的。他先处处找你茬的。他想要强奸我,还想要强奸你。你不是都帮我在其他人面前辩护了吗?” 在他将简叙安的脚踝往一边拉开的时候,简叙安露出他从未见过的神情,那是认为他可怕、像是在与一只有威胁的凶兽对峙的神情。 “哥,你害怕遭到同样的对待吗?” “别叫我哥。” “为什么害怕,你又没有想强奸我。不对,你想强奸我也可以。” “这是什么话,你是疯了吗!” 片晌,傅屿慢慢将嘴角往上弯。 “你现在才意识到我的脑子真的有病吗?姜医生这几个月一直跟你保持联系吧,没警告过你?” 他露出个平静的笑容。 “这么害怕,为什么又勃起了呢?” 手掌用力,隔着内裤从下面揉捏两颗睾丸,胀硬的茎身翘了起来,被裤腰上的松紧带勒住了,只探出一点点。 “差点忘了,负面的情绪会让你有性欲对不对,害怕、难受、疼痛……” 他用膝盖抵在简叙安的大腿内侧往外别,让简叙安无处可逃。 “哥,说啊,说你怎么看我的。为什么害怕?” 简叙安用石膏抵住他的肩膀,反倒袒露出无助。 “不说我就强奸你了,你要对我下手吗,我也给你找把美工刀。” “闭嘴。”简叙安的声音变得尖锐。 闭嘴就闭嘴。他低头亲吻这具充满恐惧的身体,脖子、腋窝和大腿根是烫的,手脚却是冰凉的。简叙安的呼吸中由带着紧张的急促,开始渗入被唤醒的情潮。 “……其实你知道是我对不对。” “什么?”他正在扒开简叙安的内裤,心不在焉地听着。 “你知道是我,那把扳手还是砸下去了。你叫了我的名字……” 是吗,我叫了吗,在砸下去之前还是之后叫的? 手指在穴口处探了探,简叙安天天忙活这忙活那的,这段时间就没做几次,太紧了。 这样不行。 “你就承认吧。”简叙安无力地靠在角落。 我也想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有什么办法能知道呢—— 傅屿从床上爬起来,家里肯定有润滑液的,他们之前在这儿做过好多次呢。 “如果我真的错手杀了你,我就跟你一起死。” 润滑液在哪里?他把床头柜的抽屉一个个拉开,喀哒喀哒响。 他再次感受到了在学校里被简叙安挡在办公室门外时那种咬指甲的冲动。简叙安明明把他好好地养在观赏鱼缸里,某天夜里他跳了出来跌在地板上,缺氧得濒死,结果简叙安站在他面前,竟不是把他捞回鱼缸里,而是怀疑起他是否愿意住在这个家的真心来。这不符合他的计划,他跳出来是要消灭总来家里偷鸡摸狗的贼,谁知道简叙安觉得贼是人类而他是异族。 简叙安起身,托着伤臂要离开这里。 不,简叙安不能走,他要把他留下来。他要找到答案,证明自己。 有了,我想到办法了。 他拉开下层抽屉,那里的工具箱是刚搬进来时他帮简叙安装完窗帘放进去的。还好,扳手还在。他取出来,直起直落,砸出一声骨肉的闷响。 简叙安在房间门口猛然转过身,整个人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当时究竟用的是怎样的力度?右前臂立刻肿了起来,看着没折,他用力活动了下,虽然不太灵便,但能屈伸,应该也没有骨裂。 他第一次看见简叙安这么惊慌失措。他还想再试一次,简叙安冲过来将他拽开几步,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手。 “哥,你看,跟你同样的位置。”他眼睛亮了,举起右手给简叙安看,“如果没有药物影响,就凭我自己主观意志的话,不会骨裂。” “去医院。” “你不信吗,因为我昨天用的是右手?那我用右手砸左手试试。” “去医院!” “不去,去了就没办法证明我没事。” 简叙安攥住他的手,抿着的唇失了血色,苍白得跟被砸了一道的是自己似的。简叙安太累了,拉不动他,近乎妥协地:“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信我了吗?” 简叙安与他各说各话:“听我的,然后你想怎么样都行。” 不愿意回答我呢。 他搂过简叙安的腰,将嘴唇凑上去,简叙安别开脸:“不是说这个行。” “这样吧,”他将简叙安按倒在床上,他的哥哥忽然变得很脆弱,被身体和心理双重折磨着,根本没有招架他的力量,“只要你说安全词,我就停下来。”他将简叙安敞开的衬衫脱得只能左袖,连同左臂一道绑在床头。 上次我们做爱,你对我袒露心声,你说因为有我,所以一无所有也不觉可怕。 差一点点了,差一点点你就会对我说出那句话。 “我们换个安全词,”他撑在简叙安身上,“现在开始安全词是:我爱你。哥,只要你说安全词,不管你让我上医院,还是上刀山下火海,上油锅下地狱,我都听你的。” 42 爱与不爱 安全词在双方共同认可的前提下制定才作数,上次那句已经是被蒙住眼睛钻了空子,简叙安相信傅屿再怎么只有跟他一个人的经验,也不至于不清楚这一点。BDSM从来就不是爱情的游戏,现在更直接变了质——简叙安冷汗涔涔地想,不,从一开始他们之间就夹带私货,明知故犯,索求超乎了契约可达成的范畴。 傅屿用左手卡住简叙安因发热而泛起粉色的后颈,前胸贴近对方的后背,将润滑液挤进简叙安的臀缝里,穴口像沼泽一样湿漉漉。手指伸进去,只草草扩张了几下,简叙安就艰难地扭过脖子:“小屿,不……” 傅屿吻掉简叙安剩下的话语,将阴茎插进去。 简叙安闷哼一声,纤细的脊骨弓起,头抵住枕巾颤动。傅屿的阴茎也很疼,也忍不住吸气,又泄愤似的咬在简叙安薄薄的背肌上。 他们需要这份连心的疼。 红肿的右手伸到简叙安面前,握住对方同样伤痕累累的右手。“叫大声一点。” 简叙安像是被他的伤势刺痛般转开眼珠。后面的器物退至穴口又深深捅进来,勃起的阴茎紧紧磨在小腹与床单之间,简叙安忍不住骂了一句。 “不是这样叫。” 髋骨撞上髋骨,裹住关节的皮肤很快发红发烫,每一次抽插都是实打实的进入与夺取。床单在推搡间皱成一团,相亲的肌肤都沁出细汗,互相渗透。“要说安全词吗?”傅屿停下一刹,见简叙安的腰随着惯性晃了一下。傅屿为这蝴蝶翅膀般的颤动而满足,迎合着大力顶进去,顶破拥挤不堪的甬道,擦着前列腺抵在里层的软肉上。简叙安咬住枕巾,又被傅屿夹着自己的右手手指掰开唇齿插了进去,与舌头交缠出水声。 “对,就是这种呻吟。” 从手指与舌尖之间漏出断续的喉音,变了调,哑了声,连绵成一片。傅屿将简叙安操熟了,操软了,骨头操化了,上半身都塌了下去,弧度从后颈沿至腰背,再没入臀缝,只余被束缚住的左臂被迫延伸成斜线,腕表上的数字在疯狂跳动,肌肉的走向流畅利落地沿着腕部与手肘往内至腋窝,再展向平实的胸腹。一只被囚禁的飞鸟。 “受不了了吗?说安全词吧?”傅屿娓娓诱骗。 鸟儿垂死般仰起脖子,全身肌肉绷着劲,夹着他的阴茎一阵一阵收缩,自顾自地射精了。手指裹挟着舌尖拉出双唇,将高潮时的喁喁化作了模糊不清的呜咽。 “在说什么?”傅屿在紧致的后穴中再度顶进来,一口气从最表至最里,发梢上的汗珠沿着抛物线落在简叙安光滑细腻的背部,心满意足地喟叹。 简叙安努力侧了侧身,攫取多些空间与氧气。“停……一下。”含着手指一说话,指尖趁机往喉肉深入,逼迫人现出窒息又失语的神情来,刚射完的阴茎应激般颤了颤,无法硬起却流下精液。 傅屿俯身吻在被汗水渍得红彤彤的眼尾,那锐利的线条终于折了,现出自怜的、难堪的屈从。 不放松地顶入,顶入,直到对方的身体防线丢盔弃甲,一边痉挛一边让开了路,随他侵犯。 “……别撞了,”呻吟中掺了虚弱的颤音,“好麻。” “哪里麻?” 语言系统已经紊乱。“尾……尾……” “尾巴?”傅屿愉悦地笑了,“你没有尾巴。” 傅屿的手指按在微微凸起的尾椎上,底下的骨头抖得厉害,如果真有尾巴,肯定就翘起来了。简叙安适合怎样的尾巴呢?四肢这么修长优美,配上猎豹或骏马那样长长的尾巴应该很帅气,交合的时候缠在他的腰上。或者像兔子那样的尾巴,要纯白色的,短短一团绒球,手掌揉巴揉巴就碰到了敏感带。 傅屿将绑着的衣袖解下来,酸痛的手臂让简叙安皱起眉间。他将简叙安翻成正面,亲吻对方被床单蹭得通红的乳尖,手掌拢住湿漉漉的今晚再也硬不起来的阴茎,用脱下来的衬衫擦拭,“帮你擦干净。”指腹不客气地在已经变得极其敏感的铃口上揉搓,“怎么越擦越湿?” 简叙安一边低吟着摇头拒绝,一边在没有精液可以释放的情况下干性高潮,用仅剩的体力挣扎,摆动的臀胯钳着他濒临界限的阴茎。“好吧,给你。”傅屿呢喃着,整具身体压下去,骨骼与肌肉相互嵌合,他咬住简叙安的锁骨射精了。 他的精液被简叙安的身体完完全全吞了进去,但两人的小腹间一片濡湿,他撑起手肘,简叙安的阴茎顶端仍微张着小孔,小股小股地淌出前列腺液。他一握住茎身,简叙安整个人都敏感得蜷起来,依偎在他怀里,任由他掌控生杀大权似的。 傅屿看着这场景,又看向简叙安,简叙安的眼皮浮肿,被流下来的汗水刺激得湿润发红,不知道什么时候精液都粘到了头发上,是只在他面前呈现的靡靡情态。 “再这样高潮下去要失禁了。很难受吗?” 简叙安失神地点点头。 “很爽吗?” 简叙安点头。傅屿怀疑问什么简叙安都会点头。 “不要再做了……”简叙安的左手无力地抓了抓他的肩膀,声音缥缈得像缕烟。 “那说安全词。” 傅屿亲吻简叙安那如同小水洼一般的眼睛。“求求你了,说安全词吧。”简叙安右臂上的石膏溅了几滴精液,而他的右臂已经完全充血,肿得青紫。 两只受伤的右手十指相扣,钻心连肉。 “哥,你看,这样就两相抵消了吧。” 简叙安没力气阻止他叫哥了,半闭着眼睛,嘴唇翕动,彻底投降的模样。 “我……我……” 傅屿将耳朵贴过去,想听清楚简叙安说的安全词。 他的哥哥如此正直,说不出一句违心的话。 “我……现在没有办法爱你。” 43 幻象与真实 定时定点地,血压计会自动收缩,开始监测。手臂血管被挤压的感觉是一个信号,告诉隔一段时间就会惊恐发作的魏以文,他活过来了。 铜叔那只老奸巨猾的狐狸来看过他又走了,操,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家伙是来看他笑话的。但铜叔的出现也就说明,父亲……父亲完全不打算来看望他。铜叔说受他父亲所托,明天将他运回平港。 呵呵,“运”。像个货物。 麻醉剂则以他感知不到的频率从静脉的输送管里送进来,被麻痹的神经失去了疼痛的功能,但是他知道这并不意味着自己没事。相反,他废了。 他作为私生子在高中的时候回到魏家,插班进了简叙安的那所学校。两家生意有往来,他知道简叙安也是个忌惮父亲的孬种,以为他们会很有共同语言,结果简叙安待人处事都是淡淡的,上课因为个子高坐在最后一排,下课就去网球部低调地训练,平时也有一起玩的一群人,但临了又常常发现简叙安并没有和谁特别要好。 他加入了网球部,跟简叙安比过六七场练习赛有三场是专门找人换的,无一例外他都输了,不痛不痒地交流过几句球技,简叙安给他示范了一次网前反手挑球。高二校际比赛,他坐冷板凳,简叙安扭伤脚踝下场,他把未开封的矿泉水递了过去。高三的时候他们终于同班,早起到教室看见简叙安戴着耳机在值日,伸长胳膊擦黑板的身姿像在拍杂志封面,然后简叙安一个人坐在课桌上看手机,屏幕上是简志臻的露骨绯闻。 他当时觉得自己贴心极了,上前委婉地透露自己是爹不疼娘不爱的私生子,对比起来简叙安应该知足,能继承全部财产,不像他总担心有朝一日被扫地出门。但简叙安却异常冷漠地对他说,我不喜欢打听这种信息。 转过头却像陷入回忆,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人。 这是他们交恶的开始。 “只是你单方面交恶吧?”一个声音说,“什么婚生子私生子只是你自怨自艾,简叙安是会看重这种事的人吗。” 是这样吗……也许就是这样。 毕业之后再次遇到简叙安,是他上了所三流大学,去MaleOnly俱乐部玩的时候。不知道简叙安喜欢什么呢,不管是DS还是SM,他都能配合。他早就觉得简叙安的手很漂亮,被那双手抚摸一定会很舒服。 简叙安看起来很镇定,但魏以文还是能看出水面之下的生疏,他确定这是简叙安第一次试图接触这个圈子。他买了两杯酒走过去,以一位经验者的姿态搭了话……结果简叙安完全没有认出他来。 简叙安对他这位高中同学毫无记忆。 甚至在知道了他们的渊源之后,简叙安回忆了半天,也只是记起他父亲跟简志臻的生意有来往罢了。 那之后他就明白了,他之前的路数错了。简叙安并不是和谁都无法走近,而是眼里看不见其他人。这个混蛋在俱乐部里的表现也一如既往,那么多人靠过去,又被无形的墙挡回来。有机会和简叙安结伴离开的人他都留意了,既没他有钱,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帅哥,明明他更好。后来有一次,他带一个扭扭捏捏的新人去包厢,简叙安那个该死的瞎了眼的家伙出现,居然是抢人来了,而且听酒保说最后也没享用,转头让俱乐部的保镖把那个他根本看不太上的新人送去医院。 但托这件事的福,简叙安开始理睬他了,为了帮那些傻瓜挡一挡,还纡尊降贵似的跟他搭几句话。 不久他看上了傅屿,还没到手又被简叙安抢走了。这次听说简叙安把人给吃了。那个明显走错地儿的菜鸟究竟哪里值得简叙安一而再再而三地花费精力处理,就是不让他再见面。 听说简叙安的生母也回来了,凭什么他在魏家待得越来越如坐针毡,简叙安的生活却越来越其乐融融呢。 他找他的两个哥哥帮忙,给简志臻的生意制造了点障碍,现在想想,那俩人肯定也没安好心,父亲对他的失望肯定有那俩人在作祟。简志臻也是一样糟糕的父辈,半分没打算替简叙安出头,直接将简叙安发配去静湾了。 他找到简叙安,说如果简叙安不想走,可以来他的公司,他可是顶着自己家和简志臻的双重压力抛出橄榄枝,简叙安识相一点都该感恩戴德。但简叙安只是说不用了。 为什么。他问。简叙安不仅不是笨蛋,反而非常聪明,但为什么却做了个这么笨的选择…… 啊,因为我不想跟你有什么瓜葛。这个人连眼神都不屑给他,摆摆手就潇洒地离开了平港。 简叙安走后的MaleOnly也开始变得没意思起来。后来……后来他看见了傅盈入狱的新闻,原来其乐融融是假象,简叙安和高中时一样孤身一人。他家里的大哥和二哥都在父亲的帮助下开新公司了,他找了父亲好几次,陪打高尔夫又托人找了几支贵得要命的葡萄酒,总算争取到宁崇这边的副总位置,他终于能证明自己,扬眉吐气。明臻来应标,他让简志臻把简叙安调过来对接,简志臻没怎么讨价还价就答应了。 这回他要让简叙安不得不对他低声下气。简志臻贼兮兮地跟他说:“如果我儿子对女人没兴趣,那也总得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吧。” 他忍了很久才忍住不当面笑出来,什么嘛,简叙安在简志臻心目中连他这种私生子的地位都不如啊。 “简志臻肯定是蒙你的。你还真好骗啊。”那个声音说。 反正即便简叙安对女人没兴趣,也没有对他产生兴趣。 然后他知道了简叙安身边有一个人。简叙安跟同事谈到自己的儿子——弟弟——什么都行——时露出的神情,让坐在对面的他完全怔住,简叙安什么时候有个……有个……他用尽了自己的人脉去打听,为什么啊,为什么那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弟弟是傅屿啊? 为什么是傅屿陪在了简叙安的身边?这个菜鸟,这个连走错地方都不知道的门外汉,这对烦人的——乱伦的——婊—— 简叙安要是看见傅屿跟他做爱会是什么反应?纹风不动的表情会撕裂出真容吗?他迫不及待再次见到简叙安—— 他见到了。 简叙安挡在他面前,替他挨了打。 “简叙安救了你,也许对你不是件好事。”声音又出现了。 ……不是幻觉,而是有人真的对他说出这句话。 病房里有人! 有人在大喇喇地来回走动,还俯下身研究他的呼吸机,那个恶魔、神经病、杀人犯,甚至就连简叙安救他也不是因为他,而是为了这个疯子—— 在医疗器械发出的单音中,那个声音——傅屿的声音也跟无情的机械没什么两样。“你的一条命凭什么要简叙安断一条手臂来换?凭什么要他站在你随时会报复的阴影里?” 那只拨动他呼吸管的手又掀开了他的被子。 别碰——别碰我—— “不是你找我来的吗?” 啊,对,是的。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呐喊起来:“杀了我吧!明天我就要被送回平港了,我爸一定不会接受这样的我,他会觉得我丢脸,可能会把我关起来,怕我声线变尖不准我说话,把我当垃圾一样抛弃。所以,所以你杀了我,让我解脱吧!” 那个声音沉默半晌,只开口说了一句:“你真的很蠢。” “不听我的,我就揭发你们。我们在车上说过的事情你忘了?我会让简叙安身败名裂……” “用词真夸张啊,你还是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呢。”人影站了起来,“你说话已经没有人相信了。” “你说什么?” “还没意识到吗?”寒冰似的眼睛望向他,“因为你是个胡言乱语的疯子。不然你为什么对着空气说话?” 他气炸了,用尽全身力气从病床上起来,将那些乱七八糟的针头和电线全部拔掉,在机器的齐声哀鸣中,扑过去要掐死对方。 但他什么都没碰着,直直地撞到墙壁上,血流了一脸。在翻着白眼昏迷之前,他听见最后的话语: “欢迎加入疯子的世界。” 阴茎离断再植术彻底宣告失败的当天晚上开始,魏以文频繁出现谵妄的症状。 “看来疯子不是你弟弟,是另有其人呢。”铜叔在玻璃窗外摊了摊手,“魏以文嘴里一直颠三倒四地叨念着高中那点破事,还喊打喊杀的,结果找你来对话也没什么用啊,他完全认不出你,精神已经不正常了。你说他到底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了,竟然激动到一头撞上墙?” 铜叔转头,简叙安吊着胳膊站在他旁边一言不发,静静注视着高级病房内被几个护士压住四肢强制打镇静剂的魏以文。 “他说的那些网球部的事,你一点记忆都没有吗?” 简叙安摇摇头:“……没有。网球是我们学校的优势项目,部门里一个年级就有二三十个人,我不打双打,没有长期搭档的人,更别提只是偶尔对过练习赛的同学。” 他没说出口的是,网球部匹配练习赛选手是讲究实力相当的,魏以文跟人换了位置也只跟他对过六七场,说明他俩根本不在一条水平线上。 “你啊……”铜叔叹了口气。 虽然铜叔宽厚地没有指责他,但简叙安也知道,自己的反应在别人看来有多么冷酷。 铜叔拍了拍他的左肩,“抱歉啦,你的脸色明明比墙漆还苍白,大半夜又把你叫过来。” “没事,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好在来这儿的路上。” “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吗?”铜叔颇为惊讶,“你的手还疼?还是你弟弟又不舒服?” 简叙安实在说不出口方才傅屿跟他干了什么荒唐事。 铜叔可不像他这么能憋话,终于没忍住说了:“也许魏以文最恨你的,不是你讨厌他,而是你不记得他。” 那是一种无望的妒意,除了给自己带来毁灭之外别无益处。 44 刀与刀鞘 铜叔见过太多莫名其妙但真实发生的事情,很快将那一点点感慨抛诸脑后。“哎哟,你担心的状况迎刃而解了,怎么还是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简叙安没法这么快释怀:“我该走了,有人在等我。” “哦,你去吧。”铜叔打了个呵欠,百无聊赖地,“我也找个地方打盹儿去。” 简叙安往外走了几步,铜叔忽然叫住他:“简。” 他转过身。 “你弟弟,就像一把刀是不是。古书里的那种,妖刀?” 简叙安一时没回应。 “如果刀伤不伤人取决于怎么用,”铜叔笑了笑,忽然露出点沧桑,“那么,你变成刀鞘不就行了嘛。” 简叙安离开高级病房区,回到了急诊科。远远地,他看见傅屿坐在那里让护士处理右臂的伤,时不时仰着脸回答问话,明明心不在焉,却总能装出十分自然的微笑,只要傅屿愿意,他会变得非常讨人喜欢。这是简叙安觉得自己丝毫不具备的一项才能,他现在可半分笑不出来。 傅屿第一时间发现他的身影,立刻站起身殷殷看向他,如果不是绷带的另一端还扯在护士手里,指不定要跑过来。 今天急诊清闲,护士也轻松一些,取笑傅屿:“也不是小孩子了,包扎个伤口还要哥哥全程陪着不成。”转而对简叙安说,“您接了电话说要离开一阵,他隔两秒钟就要往大门口望。” 简叙安走过去,左手按在傅屿肩上:“坐好,不要给别人的工作添麻烦。” 傅屿很顺从地坐下了。 护士将包扎好的绷带剪断,一边说:“没有伤到筋骨,几周就能好了,就是还要上课吧,写字估计不方便。” “没事,我左手也能写字。”傅屿对自己的伤势漠不关心,轻描淡写地略过,随即神情认真多了,“护士姐姐,您帮忙看一看,我哥哥的手温很高。” “不,我不用。”简叙安想走,被傅屿拽住了衣角,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哥,不要给人添麻烦。” 护士噗嗤一声笑了,让简叙安量了体温,低烧已经转为高热,问了几遍简叙安才承认,骨裂的位置在持续疼痛。护士当即将医生叫了过来,又开了处方药,简叙安被迫进了输液室。 刚把点滴调好,还没等护士离开,简叙安就睡着了,能清醒着处理完这么多事已经是奇迹。 他感觉自己没睡太久,醒过来怔了片刻,不明白为什么傅屿好好的椅子不坐,要在地上缩成一团把头靠在他的膝盖上睡,手里还攥着手机,他低头一瞧,是五分钟的倒计时,正走针到最后几秒,一振动傅屿就弹起来,第一时间看向吊瓶。 简叙安说:“还剩很多,设半个小时都来得及。” 傅屿只是“嗯”一声,又检查软管不会被压到,确认无误后松了一口气,卸了劲地坐回地上。 “怎么了?”简叙安以为他太累了。 “刚刚你一句话没说就睡着了。”傅屿低着头说,“我以为你晕过去了,还好护士阻止我,让我别吵你。” 简叙安难以想象傅屿会有让人认为情绪激动的举止。他盯着傅屿看了一会儿,傅屿的发色很深,几乎不反射光。记得在傅屿还是小婴儿的时候他就对此感到惊奇,记忆重叠,他将手覆在那发旋的位置。 眼睛不眨就用扳手敲自己手的是傅屿,差点将魏以文杀了的是傅屿,可这样无微不至照料他的人也是傅屿。 简叙安都恍惚了。 简叙安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傅屿先开口了:“我可以问吗?” “问什么?” “刚刚是去见魏以文了吗?” “你怎么知……”啊,简叙安想,傅屿当然知道,腕表里有定位。 “他为难你了吗?”傅屿一连串地发问,“他有没有对你提什么要求,他是不是威胁你了,要钱还是……” 简叙安意识到傅屿的重点在哪里,打断他:“你不关心他伤得怎么样吗?” 傅屿抬起头来,似乎在琢磨这个问题该怎么答,露出像是思考一道数学难题的神情。简叙安知道了,傅屿的确不关心,傅屿只关心他。 “你说的那些都没有发生。”简叙安说,“结束了,魏以文不会再造成任何破坏了。” “可是魏以文怎么可能放过我们。”傅屿歪了歪脑袋,“你把事情解决了吗?” 简叙安想,他根本没有解决这件事的能力,就像铜叔说的,抛去对错,傅屿的做法一了百了,而他拖泥带水,把命运交到上天手里,竟侥幸于魏以文失智了,让他得以继续掩耳盗铃。但他对傅屿说:“对,我解决了。” 傅屿看起来有点疑惑,不是那种不相信他的疑惑,而是正因为相信他却想不出来他是怎么解决的疑惑,这家伙那么聪明,唯独从没想过哥哥会骗自己。 简叙安加重了语气:“所以,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交给我吧,我会解决的。” “我知道了。”傅屿说,“我以后不会用暴力伤害别人了,我现在知道你不喜欢了。” 简叙安将傅屿揽入怀中。这不是那么适合拥抱的时机,可他不想让傅屿看见他此刻的表情。他被针一样微小绵密的绝望感刺痛了。傅屿顺从了他的要求,然而这样就足够了吗?傅屿不伤害别人,只因为他不喜欢。从结果来说也许没太大区别,但那微小的区别却很重要很重要,他不想成为傅屿的良知,他希望傅屿自己有良知。他想有底气对铜叔说,傅屿才不是刀。 “今晚月亮好亮啊。”傅屿伏在简叙安的肩上,看着窗外说。空旷处吹来的风减轻了人间事带来的郁卒,“你想起来了吗?” 简叙安当然想起来了。那晚他们躺在一起,傅屿对他说“你的眼睛里有月亮”,说“我想要的东西并没有那么遥不可及”。 简叙安现在觉得月亮离他们很远,衣角擦着衣角与他拥抱在一起的傅屿也很远。 简叙安的手机响起铃声,他看见屏幕上那串陌生号码,来电显示的归属地是平港市。难道是简志臻?简志臻知道他的新号码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在这个时间点联系他,为了魏以文太迟,为了明臻分公司又太早。 他接起来。“您好。” “请问是简叙安先生吗?这里是平港市女子监狱。” 45 喜讯与噩耗 平港市女子监狱位置偏僻,建在海边的山崖上。保外就医的医院就在附近,出租车沿着盘山公路蜿蜒前行,坐在后座里的傅屿开了点窗缝,风很大,夹卷着浪涛的轰鸣与潮湿的气息。 他们又回到了这里,只是已经夏天了,不再有抽屉风,不再有共度过的降雪迹象。 他转头,简叙安在他旁边皱着眉阖眼,独自忍耐着不适。飞机上似乎就因为坐久了胳膊怎么放都不太舒服,也没能睡着。 手机又响起来,简叙安接了,没说几个字,眉间那道川字加重。傅屿试探性地握住他的手,在通话结束后问:“她要死了吗?” 似曾相识的问话。 “别胡说。”简叙安轻斥一声。 但傅屿知道情况肯定不容乐观,因为即便司机在前头简叙安也没有挣脱他的手。果然,简叙安轻咳一声,斟酌着字句说:“手术刚刚结束,不是很顺利,还不确定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下车后立即再度面对警察和医生,简叙安恢复了那种周到的交谈和应对。傅屿想,在他陷入昏迷的期间,简叙安也是这样为他奔波吧。 他们到了医院,傅盈躺在ICU里,也是似曾相识的场景,只是似乎比上次的情况更糟糕一点。人不会两次踏入同样的河流,他们的妈妈却总让自己陷入同样的困境。 傅盈在狱中跟人发生争执,被刺中了腰腹。警察是这样向他们说明的。 听到争执的原因时,简叙安简直难以置信——狱友告诉傅盈,或许以嘲讽的语气,她的前夫再婚了,她不相信,跟对方动起手来。 简叙安在等待手续办理时打开手机检索,键入简志臻的名字。简志臻称不上名流,但也算一方富贾,自有人八卦。 简志臻与一个女人的婚纱照弹了出来。 那当然不是春节时被简叙安撞见的女人,也不是简志臻以前的任何一个女人,只是简叙安也认识,是他在静湾分公司一手提拔的副将,余缈缈。她在婚纱照里孕肚隆起,一副奉子成婚的姿态,而简志臻拍婚纱照则像是拍成功企业家的又一辑宣传照,抱着双臂,露出比起幸福还不如说是自恋的精英式笑容。 傅屿在一旁自然也瞧见了。他去看简叙安的脸色,发现非常平静。傅屿忽然读懂了,与自己的没有情绪不同,那更偏向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先有意识地竖起一道麻木的墙。工作人员来叫他们签字,傅盈的急救有一大堆手续文件要补。 简叙安晃了神,傅屿主动接过了笔,刚抬起手腕,简叙安就从后边按住他的肩膀,将笔抽了过去。“我来。” “我成年了,也能签。” “我知道。但既然我在,就没必要。”简叙安的声音向来镇定沉稳,让傅屿听了就很安心,简叙安言出必行,要为他解决所有事情。 简叙安露在石膏外面的手指连抓笔都不灵便,写字的时候却依然稳当,三个汉字结构端正布局得宜,最后的一横收敛着笔锋,字如其人。 “你以后也可以替我签字吗?”傅屿开口问。 简叙安还没反应,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朝他瞥来狐疑的一眼。 简叙安的笔头停了片刻,又继续流畅地翻开下一页。“你比我年轻,要我签什么字。” “有需要我可以替你签字啊。那你替我签字吗?” 简叙安对这份不依不饶叹了口气,把文件交了回去,带着他走回病房。 “你有直系亲属就不需要我签字。” “你不是吗?” “兄弟只是旁系亲属。” “为什么,我们明明有血缘关系。” 他们回到ICU,简叙安想起一件事:“她入狱的时候你还差一点时间成年,听警察说你的亲生父亲还在世,本来联系他当你的监护人的,但他却没有出现,拖着拖着你也就满十八岁了。” 傅屿的目光落在一窗之隔躺在病床上的傅盈,不以为然地说:“那幸好他没出现。” 简叙安有时候会为傅屿的无知无觉感到庆幸,这也是他无法拥有的天赋之一。 简叙安牵住傅屿的手,将头靠在傅屿的肩膀上,他们在母亲的病榻前是相依为命的兄弟,就算有外人在,这样的举止也不出奇。他勉强弯了下嘴角:“如果有需要代签字的状况,大概我也希望是你而不是简志臻。” ICU不允许长时间探视,他们也不能离得太远以免有情况时赶不回来,只能在附近住宿。这里太偏僻,没有什么好酒店,前台耷拉着眼皮看电视,头也不抬地说:“只剩一间大床房了哦。” 傅屿还在想说服简叙安的理由,简叙安已经没有半分犹豫地掏出皮夹:“行。” 一进房间就一股霉味,傅屿在简叙安皱鼻子之前赶快打开窗户通风,将简叙安推进浴室。简叙安不皱鼻子皱眉头,逼仄的房间,不能方便地洗澡,多么熟悉且无奈,发脾气都不知道从何发起。 两个人四只手废了一半,只能互相帮忙洗澡,得时刻提防着伤口不能碰水,一不小心又让泡沫乱溅,简叙安向来不惯于照顾人,慌张地用手指去抹傅屿的眼尾,傅屿的眼睛都通红了,明明是最近难得的温存时刻,不仅不浪漫,还挺狼狈。 “我们是……”简叙安忽然想起他们开车北上宁崇的路途中说过的一句话。 “两条丧家狗啊。”傅屿接了下去。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傅屿凑前去:“哥,你这几天还是第一次笑。” 简叙安微怔,下意识想后退却停止了动作。傅屿像是情不自禁般地吻了他。又轻又湿的啄舐,没有半分强迫,倒更似哀求。简叙安错过了推开的时机,被披上浴袍搂住腰,一边接吻一边带到床上去。他瞥了一眼床单,傅屿比他还快看懂他的脸色,在唇齿的交缠中又轻声笑了,率先躺上去,遮住了床单上一块变黄的斑渍,朝正天人交战中的简叙安张开双臂。 简叙安不情不愿地枕在傅屿没有受伤的那条胳膊上。 两人贴得极近,简叙安以为傅屿会继续吻他,傅屿只是将下巴搁在他的头顶,徒劳而又满足地用四肢把他裹起来,让他尽量不碰到床单。 “哥,小时候你哄过我睡觉吗?” 简叙安不自在地动了动,跟傅屿重新一起生活的这段日子以来,他想起了越来越多的往事。“当时只是没办法,他们基本不在家,在家也不照顾你,快两岁还有口欲期的表现,据说是亲人给予的安全感不足。换了好几个保姆你都不太喜欢,也不肯让张管家抱,但是我抱你的时候你从来都不抗拒,黑眼珠圆溜溜地盯着我,很快就睡得很香。” “要是我记得就好了。好狡猾啊,只有你记得。”傅屿抱紧了他,“那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呢,都没有我陪你。” 更多的回忆冒了出来。 简志臻从以前就只对他做所谓“优秀”方面的要求和教育,那时他觉得理所当然,最开始也不算吃力,而且年幼的他对简志臻在外的风流韵事更是毫无概念。至于傅盈,也曾经夸他可爱,将他视为值得自己骄傲的孩子。那些流于表面的和睦,现在都噎在嗓子眼里,干涩得难以言说。 “你很难过吗,哥?”傅屿向来对简叙安的情绪极其敏锐,“从昨晚到今天,你连一句‘妈妈’都叫不出来,关系也不好,为什么会难过?” 简叙安在想该怎么回答。他静了片刻才道:“不管是陌生的人,交恶的人,还是不想有瓜葛的人,血和死亡这件事本身就令人沮丧。” 他想傅屿大概理解不了这种心情。 傅屿忽然说:“以前我想过,如果我不是你的弟弟就好了,就算妈妈阻止,你也不会那么受打击一走了之。但是现在我觉得,我是你的弟弟,真好。我们总归会因为家事要见面,以后为彼此在手术通知单、病危通知单、死亡通知单上签字,帮忙处理遗物和财产,不结婚也能参与对方的生老病死。” 简叙安眨了眨眼,整个人懒洋洋的,傅屿的百无禁忌意外地让他觉得解气,责备便也不痛不痒:“越说越晦气。” “那应该怎么说?”傅屿认真发问。 简叙安闭上眼睛,感觉很快就能睡着:“这样吧,我先把银行卡的密码都告诉你。” 46 身受与感同 第二天早上,傅盈没有出ICU,主治医生对简叙安和傅屿说,等病人意识清醒后,可以问问还有没有什么心愿想完成。 傅屿没什么社会经验,没懂,直至简叙安问医生大概还有几天,傅屿才知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呀。 傅盈苏醒时只有傅屿在。 简叙安被狱警叫走,毕竟傅盈的情况特殊,牵涉到服刑人员的斗殴事件,现在检察院也介入了,简叙安找了位律师过来帮忙处理,但还是有一些需要本人在场的环节。 一支削尖的牙刷柄,捅对了地方就能让人奄奄一息,傅屿觉得很惊奇,对比起来他对付魏以文那天用的明明是更趁手的工具。他盯着傅盈的病服看,因为底下的纱布太厚,被掀开来一角。在他的记忆中,傅盈无论是住在豪宅还是住在渔村,永远都是装扮齐整,精致从容。然而,原来人到了快死的地步就没办法遂自己的意了。 “有人?”罩在呼吸机下的声音像枯草。 “妈。”他叫了一声。 “小屿,”傅盈那干涸的面容让人判断不出太多表情,“我要死了吗?” 他慢吞吞地答道:“好像是的。” 傅盈笑了,笑声也不好听:“你快考大学了吧?” “嗯。” “会影响你的状态吗?” “不会。”说得好像她真的在乎似的。 她摘掉了呼吸机的面罩,朝他招手:“过来让我仔细看看你。” 他走过去,与傅盈面对面。 “再靠近一点。” 他只好俯下身,傅盈捧住他的脸,眯缝着眼。 他有点疑惑:“眼睛怎么了?”像隔着雾霾,也没有聚焦。受伤的应该是腰腹和脏器才对。 “他没告诉你?” “谁没告诉我什么?” 傅屿在与骷髅对视,无需言语也能感受到生命能量的急遽消逝。这是他的妈妈,她酗酒,在他小时候因为自己心情不好而狠狠揍过他,在他面前不断找新的男人,历经一次次失败,然后回到前夫身边,遭遇了最大的一场失败,那时没顾忌过他是个高考生,令他直接失学了;她也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为了费用跟简志臻低声下气,以为他遭受不幸而扇简叙安巴掌,在她放弃自己的一刻把他托付给简叙安。 傅盈切切实实地影响了他的人生,他应该要有什么感觉吗,应该希望傅盈活着吗。可这又不是他能决定的。 “妈,你有什么心愿吗?” “心愿?” “你想坐轮椅出去晒晒太阳吗?或者我买桂花冻给你吃?再不然,你有什么想见的人吗,简叙安就在外面很快进……” “我想要……”傅盈忽然打断他的话,用力抓住傅屿的手臂,正好是右袖下缠着绷带的地方,有点疼,他没吭声。“我想要见简志臻一面。” 提到简志臻,傅盈那没有焦距的双眼立刻散发出热切,呼吸急促起来,傅屿俯身将面罩戴回她的口鼻上,内里很快覆满白雾。 傅屿看着傅盈骤然激动起来的模样,自己的呼吸似乎也跟着不畅起来。不同的是傅盈大概充满期许,而他则被这愚蠢所激怒了,这种感觉就像……就像他跟魏以文在车里搏斗时一样。傅盈的面容在他眼前变得可憎起来,他抬起左手碰到了傅盈的面罩,还没弄明白自己打算干什么,门轴吱呀响了,他回头,简叙安走了进来。 “我……”傅屿想解释,竟一时卡壳了。简叙安大步走过来,拉住他的右手肘,挣脱了傅盈的钳制。 “哥,”傅屿仿佛刚从梦里醒来,又叫了一声,“哥。” “伤口疼吗,有没有出血?” 不等傅屿回答,简叙安拉高他的衣袖瞧了瞧,表面看不出什么。 简叙安不放心:“去护士站重新包扎一下吧,正好也换个药。” 简叙安转头瞥了傅盈一眼,傅屿觉得他也在观察傅盈的眼睛。 傅屿不太愿意留简叙安和傅盈独处,但他对自己方才的状态有些莫名的惊疑,稍一犹豫简叙安就投来审察的视线,他怕被发现自己不对劲,像往常那样应了个平淡的单字,出去了。 简叙安盯着傅屿离去的背影看了会儿,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转过头对傅盈说:“别跟他说眼睛的事情。” “你替他检查了吗?” 简叙安点了点头,旋即意识到傅盈应该不太能看见。“新学校入学体检的时候暗地里安排了,他很健康。” 傅盈对着天花板发呆,简叙安不清楚她在思考什么。 “……那你呢。” 简叙安一时没有回答。 傅盈忽而细声笑了,嘶哑刺耳。“挺可笑的不是吗,你的长相不随我,离婚的时候没跟我,现在更是讨厌我,你一定很不想和我有血缘关系吧,没给你带来半点好处不止,还遗传了这种病……”傅盈呛咳起来,牵扯到了伤口,痛得五官都皱成一团。 简叙安后退一步,旁观着傅盈饱受折磨的容颜。他无能为力。 “现在说这些也没有意义。”简叙安轻声说,这不只是对傅盈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反正,在知道检查结果的时候,我可以理解当时你为什么说突然不在意我跟小屿的关系了。只有‘身受’,才会‘感同’,我……我也……我跟他……”简叙安没办法说出具体的理由,若然不是那股突如其来的虚无感,他也不确定自己会跟傅屿走到哪种地步。他始终是自私的,隐瞒着傅屿享受自己的罪恶。 他没能说下去,闭了闭眼将再次堵在喉咙里的思绪咽下,过了一会儿才看向傅盈。傅盈的神情却很柔和,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也许他们真的开始互相理解对方,只是一切来得来迟。 在傅盈重又沉沉入睡之后,简叙安走到护士站,傅屿不仅重新包扎了伤口,还已经穿了件防风外套,专程在等他。 “值班医生给我的,说是他放这儿不怎么穿的外套,”傅屿说,“这里打车得往下走一段山路,晚上风很大。” “去哪?” “去找简志臻。”傅屿把傅盈的愿望原封不动地转述给简叙安听,“你不是让我什么都跟你说吗?” 简叙安替他抚平肩线处的一道褶皱。“谢谢你没有瞒我。”其实简叙安在房门外听见了那两人的对话,但傅屿主动告诉他,令压在他心头的巨石陡然轻了起来。 “他应该不会过来吧?”傅屿说,“就算告诉他,妈妈要死了,他也不会在乎吧?” 简叙安无法否认。 傅屿给他看手机屏幕:“刚刚我想了几个办法让他答应我的要求。” 简叙安瞥见了明臻总部一些他都不知道的合同,还有几张以简志臻为主角的不堪入目的照片,在傅屿要调出更多东西前,简叙安猛然摁灭了屏幕:“是跟你破坏魏以文和智扬的围标时一样的方式吗?” “不是啊。”傅屿耸了耸肩,“我很早之前就有了,是原来那所高中的计算机协会的学长给我的,但一直没派上用场。” 简叙安又开始头痛:“等等,这个学长又是什么人?” 傅屿简短地说了他跟学长的几次交易,包括一年多前他和简叙安最后见面时的视频虽然是执法记录仪视角以及在静湾的酒店约调那次他是怎么提前找到YJ的。 这种偏远又特殊的医院本来就人少,风从幽深纵长的走廊堂堂而过,夏日里也带来寒意。傅屿说完了,看向简叙安以及身后墙壁上被昏暗的灯光切得锋利的轮廓。简叙安以那种特有的轻而稳、已经做出决定的口吻说:“上次你说不用暴力,因为我不喜欢。” 傅屿点点头。 “这种做法我也不喜欢,可以不做吗?” “哦,你想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傅屿很轻易地放弃了他的计划,“那妈妈怎么办?” 简叙安说:“我来解决。” 简叙安再次感觉到傅屿那种想要怀疑又忍住的目光。“我跟你一起去。” 简叙安摇头:“总要有个人留在这里,我想她也更愿意跟你待在一起。” 傅屿听从他,相信他。 “那你把外套穿上吧。” 傅屿脱下外套给他穿上,替他整理好右边的衣袖,没有再做其他多余的事。 承诺一旦说出口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简叙安彻底把自己架上去了。 他有一种独自站在高台上,梯子却被撤掉的感觉。 47 恶心与更恶心 简叙安出了医院,大脑一片茫然,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服简志臻。 往山下走的路灯火昏沉,他不太习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自从得知自己遗传了傅盈的眼疾,他就感觉自己的夜盲症越来越严重,也开始怕黑。 没事的。简叙安扶住右手的石膏,对自己无声地说。 之前去傅屿高中附近那间医院检查时,医生说除了夜盲之外,暂时没有其他问题,幸运的话他将一直没有问题。本身这种眼疾就有许多细分类型,一部分人并不会有严重的后果,虽说暂时没有彻底根治的方法,但延缓症状的临床手段也早被证实行之有效。对简叙安而言,现阶段心理问题反而比生理更严重些。不得不说,刚刚亲眼看见傅盈的病症恶化到近乎失明,对他的冲击有点大,被夜风硬生生刮了几分钟才算清醒过来,打了辆车先往简志臻那幢别墅开去。 简叙安总归还是宁崇分公司的员工,跟那边的总经理告假便等于间接告诉了简志臻他回来平港的消息,因此张管家来应门的时候仿佛早就知道他会过来,十分自然地跟他问好。 “简总在家吗?”简叙安问。 “就在客厅,医生来了。” 简叙安一走进去就差点踢到一辆婴儿车。客厅摆满了婴幼用品,余缈缈挺着明显的孕肚坐在沙发上,简志臻蹲在地上给她穿袜子,私人医生站在一旁,三人似乎正在说什么喜事,每张脸上都洋溢着极具热量的光彩,令简叙安回忆起刚出来的那个病房有多冰冷。 余缈缈与简叙安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双方略一迟疑,无人开口。 简志臻注意到了,转过头来,眼神瞬间冷下,反倒让简叙安找回一丝熟悉。 “回来了?” 简叙安点点头。 “手怎么回事。” “运动受了点小伤。” 简叙安随口寻了个缘由,简志臻看起来没在意。“在那等着,医生还在说话。” 简叙安后退至门槛,准备去庭院里。 “亲爱的,”余缈缈忽然出声,“医生这边也没什么特别要交代的,我听着就好,你去忙吧。” “那怎么行。”简志臻立即说。 “就交给我吧,”医生赔着笑脸,“老来得子是会紧张一些,不过太太的身体状况很好,不用担心。” “好吧,有什么事情随时告诉我。”简志臻柔和地说完,才看向简叙安,“去书房吧。”说着率先楼上走去。简叙安目不斜视,从余缈缈的旁边侧身而过。 进书房后,简志臻掏出一支雪茄。“听说魏家那小子被监管部门盯上了?幸好没牵扯到我们。魏家换了老大过去,竞标会延期进行。” 简叙安暗自松了口气,简志臻并不清楚私底下发生了什么事,看来魏家将消息掩饰得很及时。 “你们之前做的方案我看过了,竞争力很大,就算按正常流程来走,其他两家也没什么胜算,那老三真是净整些没用的。”简志臻点燃雪茄,打火机往桌上一丢,“你可以准备调回总部来了。我已经跟董事们打过招呼,你就去新成立的数字营销中心,做出成绩后一年内升副总也不会有人质疑的。” 简叙安打开窗子,让雪茄的味道飘散出去。“我先回宁崇,如果应标顺利,会把执行跟完,那边的根基没有静湾牢固,还没有培养出有能力立刻接手的同事。”简志臻面色一沉,简叙安不等他发脾气,继续说道,“我另外再找时间述职,今天是为了别的事情,为了……傅盈的事情。” 简志臻还是动怒了,冷哼一声:“别提她,听说她最近在牢里闹事,还被人捅了?” 简叙安喉咙一紧:“……你知道?” “有朋友立刻打电话跟我通风报信。这回她要什么,钱还是减刑?” “都不是。”简叙安轻声说,“医院下了病危通知,她想见你。” 简志臻难得沉默了一会儿。“见我做什么。” 简叙安艰难地答:“我不知道,但这是她最后的心愿。” “你自己想想,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吗。”简志臻忽然烦躁地走了两步,狠狠吸了口雪茄,“我们早就各自有新生活了,见一面也没有任何意义。你是我儿子,学会把精力花在有价值的事情上。” “……我是你的儿子,也是她的儿子。” “那你最好忘了这件事,离那对神经病母子远一点。我过上新生活了,你也可以,”简志臻的脸色缓和了些,“公司以后还会是你的,我跟缈缈说好了,等孩子出生我们就去国外定居。” 简叙安又开始觉得简志臻陌生了,不过此刻他明白了为什么,他发现简志臻是认真的,因此再也说不出什么。 茫然再次袭击了简叙安,他的亲生父母大概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不擅长打交道的两个人。简志臻下楼去了,他完全没有理会。 简叙安见过很多出现在简志臻身边的女人,但就算是当年的傅盈,自他记事起,简志臻也从未这样轻声软语过。 或许简志臻所说的都有他的道理,但有一点肯定错了,过上新生活的从头到尾只有简志臻一个人。傅盈、傅屿,还有简叙安自己,依然半身笼罩在过往的阴影里,随时被黑色的触手缠上。 方才简志臻对待新任妻子的态度在他的脑海里反复放映,他想他以前应该像傅屿给魏以文一刀那样对付简志臻,这样的人凭什么过上新生活。下一秒他发现自己受到傅屿的行事作风影响了,脚底生根似的僵立在原地,被一刹的想法攫住了神志。 “你还好吗?” 余缈缈不知何时出现了,正倚在门边看着他。 简叙安感到一阵厌恶,抬脚要走。 “如果我可以帮你呢?” “可以帮我?”他喃喃道。 “他对我有求必应,你刚刚也看见了。”余缈缈走近简叙安,手搭在他的肩上,“当然,有条件的。” 简叙安打了个冷颤,弄不明白余缈缈究竟在想什么。 “觉得我很恶心吗?我光明正大,确认他单身才恋爱结婚的。” 简叙安直视着她:“跟我解释这个,是需要我的祝福吗。” “当然需要啊,”余缈缈勾了勾嘴角,“要不是你突然调走了,他过来视察,我跟他也不会一起开会然后熟起来,不是吗。” 简叙安没有拎不清到把这归于自己的责任,只觉得造化弄人。 “公司的同事私底下都在讨论,为什么你没有女朋友又从没有对任何人表示过兴趣,简总跟我说了你的事,原来你也有那一面。” 说了什么事?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难道简志臻一直知道他和傅屿之间…… “摘下清高的假面吧,你也不是第一次和自己的小妈上床。”余缈缈的手臂像毒蛇一样搂住他,“觉得我恶心,那就变得像我一样恶心。” 原来不是傅屿的事啊。虽然也不是什么光彩的过去,但他蓦然放松了些,沉默片刻后问:“你想跟我上床?” 操,他周围都是些什么人啊。 他轻轻推开余缈缈,走到简志臻的书柜处拉开最下面一格,将一个塑料膜都没拆的盒子丢到余缈缈脚边。余缈缈看见盒子上印着的假阳具图片,脸色变幻着惊疑与愤怒。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对着你硬不起来,用玩具干你又对你肚子里的孩子不好,想跟我上床的话,就用这个干我吧。” 余缈缈难以置信:“什么意思?” “我为什么不交女朋友,为什么没有对女同事表示过兴趣,不是因为我觊觎简志臻的女人。你现在懂了吧,”简叙安冷然说道,“我确实觉得你恶心,不过你不需要费心思拖我下水,我更恶心。” 余缈缈的愤怒像戳破洞的皮球般瘪下去,简叙安已经不介意她知道了什么,又怎么看他的,他就那样自暴自弃地站在那儿,浑身都是弱点,似乎真的甘愿被随意对待,直至余缈缈摔门出去了,他也无动于衷。 烟瘾犯了,他掏了掏外套口袋才想起这不是他的衣服。右边口袋底部有个硬硬的小圆片,他拿出来,这种有一个小孔的金属物件他在电影和新闻里见过,这不可能是值班医生落在外套里的东西。 这是一枚窃听器。 48 冷漠的人与滚烫的泪 你知道吗。 猛兽也可以不杀戮的——直到闻过了血的腥甜。 傅屿看着论坛上的帖子,发帖人是论坛的003号创始人,昵称是:骑白鹅者。 刚上高中那阵子,傅盈带他来平港市区看了精神科又转介到姜医生的诊所,不久和简志臻重新联系上,傅盈变得有钱,他转了学,也有了机会深度接触互联网。他无意间发现了这个十分隐秘的匿名论坛,那里都是跟他同类的人,有些似乎也不怎么把自己当人了。之前他偶尔会浏览那些呓语般的帖子,在一次网站遭遇黑客的大规模攻击时,他已经加入学校的计算机协会并快速掌握了各种技能,暗地里协助解决了这个问题,本来并没有人知道,后来不知怎地骑白鹅者给他发送了站内信,感谢他的相助。他并没有想得到什么回报,只寥寥聊了两句。 骑白鹅者听了他就医的情况,当时说了一句“看来你还没觉醒”,他并不懂得其中的含义。 许久未联系之后,现在他再读帖子上的那几句话,砸吧出了真意,第一次主动发站内信。只是他没想好要问什么,就随便写了点不重要的由头。 “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骑白鹅者的回复来得很快,完全没理会他的胡扯,直奔主题,“你想要自救了吗?” “我有心理医生。” “那是正常人治疗疯子的办法。但我们自己最了解自己,疯子才能治疗疯病。我和001、002创建论坛就是为了找到这样的同类。” “论坛里其他人不是同类吗?” “我们才是真正的同类,”骑白鹅者在回信中写道,字里行间透出狂热,“疯子不知道自己是疯子,我们比那些疯子更疯,因为我们竟然试图不让自己变成疯子。” 傅屿面无表情地清除了浏览记录,摁灭手机屏幕。然而,那行字锲而不舍地浮现在他眼前。 猛兽也可以不杀戮的——直到闻过了血的腥甜。 他摸了摸修剪得已经不能再短的拇指指甲,把手机揣回兜里,监听的耳机线掏出来整齐缠绕好。 原来简叙安所谓的解决就是那样的。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他不要听简叙安的话了。 他想找到办法将注意力转移,但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能把简志臻和余缈缈变成下一个魏以文的冲动。简叙安不会喜欢他这个想法的。 昏睡过去的傅盈终于在天完全黑透的时候又醒了过来。 “扶我起来。” 傅屿扶傅盈去洗手间,傅盈睡了一觉后精神不错,让傅屿找梳子给她梳头,眯缝着眼,鼻尖凑到镜子前。她还是那么爱美,生病了也确实还能看出美来,傅屿相信跟他一样看得到她的美的人在这世上有很多,却不知道为什么简志臻看不到;而简志臻无论在他还是简叙安眼中都猥琐得要命,为什么她却看得到简志臻的魅力呢。 “妈,你为什么在监狱里跟别人打架?” “那个人看到了简志臻和别人结婚的新闻,拿来嘲笑我。”傅盈说起这件事仍是充满恨意的,恨的依然不是简志臻。 他想傅盈即便能治好身上的伤,人生也没救了。 他帮傅盈梳顺了头发,傅盈满意地笑了笑:“你从小时候就会照顾人,一个人生活也不用我担心,所以我很晚才发现你需要看医生……”她停顿片刻,忽然问,“他对你好吗?” 傅屿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他”指的是谁。 “简叙安帮我复了学,给我生活费供我吃穿用度,跟姜医生也沟通得很好。”但是他没有办法爱我,还费尽心思骗我。傅屿在心里补充道。 “对不起,妈妈实在不知道还能找谁。” 根本不用对不起,他非常感激傅盈将简叙安送回他身边。 “妈。”傅屿很想问这个问题,他觉得如果不问的话,这辈子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你当时发现我跟简叙安在一起的时候,其实知道我是自愿的吧?” 傅盈一怔,慢慢地垂下眼睫。 傅屿继续说:“如果不是这样,再怎么走投无路,你也不会把我托付给他。” “我当时只是……”傅盈的声音听起来很缥缈,不像在跟他对话,“他们父子长得很像。我想起我也是十七岁的时候遇到了简志臻,你那一头热的样子跟我一模一样。” 傅屿一点也不觉得简叙安跟简志臻长得像。也许五官接近,但气质截然不同——不管怎么说,简叙安都帅多啦。 “那时候我跟简志臻重新在一起,又变得一头热。可看见你们的瞬间,我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简志臻说他其实并不爱我的时候。我不希望你步我的后尘。” 如果是在两天之前,傅屿会觉得这是无稽之谈,他和简叙安相处得很好,而且会越来越好。然而现在他产生了疑惑。 所以这是一回事吗,十七岁爱上简志臻的傅盈,十七岁爱上简叙安的傅屿;说不爱傅盈的简志臻,也说了不爱傅屿的简叙安。 傅屿又开始感觉自己不对劲了,从在病房里傅盈说愿望是想见简志臻的时候——或许更早些,被魏以文在校门口堵住后下意识将美工刀藏进口袋里的时候起,他的太阳穴就时不时抽动,像谁没轻没重地在他脑子里摁下钢琴键,那不悦耳不和谐的音符扰乱得他都没法好好思考了。 这是因为他闻过血的腥甜吗? “小屿。” 傅屿从迷思中醒来,看见傅盈睁着无神的眼,伸出一只手朝他摸索,他接住那只手,然后被傅盈拉过去抱紧。傅盈用了很大的力气,可能还牵动了伤口,呼吸都粗了起来,但语调平得木然:“孩子,我的孩子……到前一秒为止,我从没后悔过我做的事情,现在说后悔也来不及了。可是我忽然觉得我的孩子很可怜……” 傅屿的记性很好。 很久之后去扫墓,他偶然回忆起这件事,意识到这里傅盈提到的孩子或许并不只是指他。傅盈一直有两个孩子。 傅盈的眼泪顺着他的脖子流进衣领里,冷漠的人,滚烫的眼泪。他的感觉有点奇妙,好像能听见石化的心脏被水滴凿久了,从一点点碎片开始坍塌的声音。 傅屿想起上一次傅盈车祸住院时他问简叙安的问题,傅盈死了会让简叙安松一口气吗。当时简叙安没有回答他,可跟简叙安共同生活共同经历了这些日子,他已然知晓了答案。 “妈,你知道简叙安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他从小被简志臻压迫着已经养成习惯不反抗,他根本没准备好让简志臻知道我跟他的关系,但他居然不阻止你这个知情人跟简志臻见面,反而还要促成,因为这是你的愿望。更离谱的是,就算你们关系很差,他还是把你这个妈妈当成他的责任;就算他不喜欢我,他还是替我这个弟弟收拾烂摊子。你说这多蠢呀?我们有什么值得的?他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最蠢的人啊?” 傅屿一口气说完,说猛了,猛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不知道自己是想叫,想哭,还是想大笑。 49 回岸上与沉下去 傅盈振作起来,仔细洗了脸,她说如果有条件的话还想化个妆。傅屿准备去护士站问问能不能借点化妆品,刚扶傅盈出来便停下了脚步。 手掌下傅盈的肩膀在发抖,傅屿知道不是因为冷或者虚弱,而是因为激动。他忽然明白了傅盈为什么要梳头洗脸化妆。 导致傅盈这么激动的男人出现在房间里,仪表堂堂,自带光芒,与傅盈身上绷带渗出的血迹以及医院特有的消毒水的气味格格不入。像吗,这个男人跟简叙安。傅屿盯着简志臻看,简志臻摊了摊手,脖子转向门边。 简叙安立在那儿。“小屿。”嗓音听起来很疲惫,“跟我出去吧。” 傅屿的太阳穴隐隐发胀,那该死的杂音又在神经里窜行,他一时没有动,可傅盈已经松开了他的手,仅剩的视野里没有他了。他走向简叙安,终于回来了的简叙安。 傅屿走出病房,简叙安在他身后关上了门,里面那两人的身影慢慢被越来越窄的罅隙收了进去。傅屿挪开视线,过道的角落里有个消防栓,底下的灭火器很新。之前他用这玩意砸过杨杰的车窗,比什么牙刷柄和扳手之类强多了,简志臻的脑袋会像窗玻璃一样爆开。 “那里有什么?“ 身后简叙安的声音疑惑而锐利。 傅屿惊觉自己露出了未察觉的破绽,他不能让简叙安看出异样。 “借我手机,跟人通个话,”简叙安朝他伸出手,“我的没电了。” “哦。” 简叙安走到过道的长椅上坐下,摁开屏幕点了两下,并没有拨号。 “不是要通话吗?”傅屿问。 “对。”简叙安抿压着双唇,将什么东西掷向他,在他的衣服上弹了一下,他接住了,掌心透来金属的冰凉。 傅屿摊开手掌,那枚窃听器闪着银光。啊,被发现了。 “说话。”简叙安将手机贴在耳边,上抬着眼皮看他,明明坐着,却让傅屿有种被居高临下注视的错觉。 “……哥。” “再多说点。” “你喝醉了吗?”傅屿走近一些,闻见简叙安身上的酒味。 “虽然夹着电流有点失真,不过每个字都能听得很清晰嘛。”简叙安放下手机,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小瓶洋酒,还剩一半。傅屿不认识上面的标签,单单包装设计就有一股贵死了的气场。“没醉,”简叙安回答他的问题,朝他晃了晃酒瓶,“从简志臻的酒柜里顺了最贵的一瓶。” “……这里是医院。” “只贴了禁烟告示,没说不能喝酒。” “酒精对骨骼的愈合不好。” “但在这等着太无聊了。”简叙安打开瓶盖便往嘴里倒了两口,“你在窃听器里听见了我们要等什么,对吧?” 傅屿点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余缈缈还是选择了帮忙。余缈缈对简志臻说,她怀孕之后简志臻就不够尽兴,最近更是到了不能有插入行为的时期,他忍得辛苦,她也是。然后说日本那边传过来一种新玩法,叫“寝取”,她说简志臻应该会喜欢的,因为他以前好几次被简叙安不小心撞见了也没停下来过。 “我算是知道简志臻为什么这么喜欢她了,”简叙安笑了一声,果然简志臻才不可能突然转了性,“天生一对。” 病房内突然传出什么东西摩擦地板的声音,傅屿以为傅盈摔倒了,回过身,被简叙安拽住了。 “没事,我很熟悉这场景。简志臻喜欢这种,先把人推到椅子或车前盖上,然后……”简叙安比划了个手势,傅屿记住了,这辈子都不会用这个体位。 他们两个在原地没有动,百无聊赖而又麻木不仁地当着听众,像某种诡异又肮脏的仪式。 正如简叙安所说,确实很无聊。 “喝点吗?”简叙安懒洋洋地靠在墙上,解了两颗衬衫扣子,脖颈连着锁骨的那截细线微微发红,往衣领深入。 傅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简叙安又喝了一口,没吞下,朝他微微启唇,舌尖浸在金色的酒液里。傅屿哪里忍耐得了,单手撑在椅背上,俯下身去,简叙安却在两人要碰到的那一刻用手掌捂住了傅屿的嘴。 “听自己的家人做爱,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妈妈有性生活很正常。” 傅屿是第一次经历这种“现场直播”,除了上次跟简叙安一起看的那部很假的AV,他并不知道别人是怎么做爱的。现在他再次证实了自己对别人的性爱——对别人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简叙安没有迟疑地问出下一个问题:“如果是哥哥呢?” 傅屿僵住了。怎么回事,依他对最近的简叙安的观察,简叙安应该用那种“我来解决”的口吻告诉他那种事不会发生也确实没发生。简叙安太复杂了,他总是失误。他只好去看简叙安的腕表。简叙安这次任他看,表盘上的数值在凌乱跳动,但简叙安表面上很平静,平静得让他更不明白,试题印错了,他不会答了。 “你该戴戴这腕表,看看自己的数值。”简叙安说,“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吗?” 简叙安冲他轻轻一笑,那笑容在傅屿看来支离破碎,越破碎越迷人。 “我从以前就总觉得自己挺病态的,”简叙安开口,声音里蕴着微醺的笑意,“一开始阴暗地跟父亲的情人上床,之后没有性虐就品尝不到快感,后来一边拒绝又一边享受和弟弟乱伦的压迫和欲望,像我这样的人,因为平生第一次被人深切地信奉和依赖着,就开始飘了,妄想当什么刀鞘,当什么解决问题的人。操,当不了,也不想当。” 简叙安将剩下的酒喝完了,傅屿看着简叙安缓慢地眨了下眼,似乎是放松了些。从傅屿站着的角度看,简叙安的睫毛又黑又长,在因为疲劳而显出青涩的眼睛下方投下两个小小的扇形,比平日里脆弱多了。傅屿仔细听着,他还不能理解,但因为是简叙安难得吐出的真言,他先一字一句全部背下来。 “小屿,我好像没告诉过你,我不会游泳。” 逻辑跳跃了,增加了背诵的难度,傅屿全神贯注在默念。 “完全没意识到海有多深,身上套着救生圈就出发了,想拉你回岸上。”简叙安扶住额头,“结果一个大浪打来,没顶了。” 傅屿一向很能猜社会上的人们想要听什么,就像语文试卷的理解,他不需要真的理解,他只要猜到参考答案是什么,老师就会给他高分。可他的脑子里又吵了起来,魏以文给他注射的那支鬼东西究竟刺激到了哪根神经啊,他一时掉线了,只能实话实说。“那就一起沉下去呗。” “那就一起沉下去。”简叙安喃喃重复。 房门打开了。简志臻这把年纪,总不会太持久。 还在门口,简志臻就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来,通话屏幕还亮着,拿到耳边问:“还满意吗?”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简志臻应了两句,忽然笑着说,“当然了,我爱你。” 傅屿想,这可真是个魔咒。 被魔咒束缚了三十年的傅盈在房间内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然后他们都看见傅盈扑了出来,不似人而似什么野兽一样掐住简志臻的脖子:“你在对谁说!你在对谁说!” “疯婆子。”简志臻反应过来后,虚弱的傅盈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在他扭住傅盈的手往外掰的同时,另一只手插进来格挡住,是傅屿。傅屿推开他,反身扶住要跌倒的傅盈。简志臻朝这种时候竟然敢背对他的傅屿一拳揍去,他早就烦死这个总是面无表情的拖油瓶。傅屿还真没回头,但简志臻的拳头也落了空——因为他的后领被扯住了。简志臻趔趄一步,好不容易快站稳了,忽然鼻子挨了一下,他倒在地上,温热的液体从鼻腔流出来,鲜血很快淌到地上。简志臻目瞪口呆地看着刚刚揍了他的简叙安,还有冷眼旁观的傅姓母子。 他妈的,这三个人仿佛才是一家人似的。简志臻的怒火一下子涌了上来,破口大骂:“你这副嫌弃的样子给谁看?不是你求我来操你妈的吗!” “我忍你很久了。”简叙安简短地说,皱眉盯着手背上蹭到的鼻血。傅屿一看就知道他的洁癖又犯了。 简志臻要爬起来的时候,简叙安对傅屿撇了撇手,像赶小鸡:“你们进去。”傅盈看起来很不舒服。 傅屿刚刚上手就知道了,简志臻完全是个缺乏锻炼的草包,真要动起手的话,简叙安单手也不至于被简志臻讨到便宜,简叙安一命令他,他就扶着傅盈回房间关上门了。 简志臻气急败坏的声音还嗡嗡传进来:“这是哪一出,难不成你喜欢缈缈?” 简叙安不屑的语调很低沉,隔着门扇有点模糊不清,傅屿听见了,差点笑出声。 简叙安说:“傻逼。” 50 圣洁与肮脏 傅盈奄奄一息地躺到床上,傅屿替她盖上被子。 “以前,我也跟简志臻打过一次架呢。”她忽然说。 “什么时候?” “结婚后吵得最厉害的一次,他突然就失控了,我们打起来,然后他扯住我的头发把我摁倒在洗漱台上,撕掉我的衣服……” “婚内强奸?” “很后来我才知道这有种说法。” “那时候就应该离婚了。” “那一次……我有了你哥哥。你知道,那个年代都说,有了孩子之后一切都好了。确实,这个孩子性格好,长得也好,简志臻很满意,给他最好的教育,我们的夫妻感情也一度变好了。” “那个垃圾也就只会这个了。” “我以为我会很爱这个孩子的。但后来我越看他,越是想起那天被摁在洗漱台上的屈辱和害怕,我不想看他了。” “妈妈,”傅屿说,“你现在说这些,是希望他能原谅你吗?” “他不会原谅我的是吗?” 傅屿思考了片刻,说:“与其说不原谅,不如说这些都没有用了。我哥不是个会记恨别人的人,但我觉得他肯定也没办法再叫你‘妈妈’了。” 傅盈大笑起来,没一会儿便牵扯到伤口而疼得龇牙咧嘴,又开始惊天动地地咳嗽。傅屿坐在床边帮她顺气,被攥住了手腕:“小屿……小屿啊……” 他俯身倾听。大股眼泪从傅盈那双空洞而失去光彩的眼眶里冒出来。 “我这一生都过得好糊涂啊……” 可谁又不是呢。谁临死前不是像大梦一场? 傅屿大概永远无法知晓简志臻这样的人渣究竟有什么魅力,值得傅盈回光返照似的爆发出生机,墙皮般的脸色都盖了一层朦胧的光泽,看到简志臻时眼神甚至也有了聚焦,在简志臻面前尽力绽放自己剩余的美。 就跟许多其他逻辑狗屁不通却切实存在的现实一样,简志臻得到了自己根本不值得也不会珍惜的爱。也许简志臻的过人之处在于被这样近乎病态地爱着,却丝毫不感觉沉重,到最后还轻浮地利用了傅盈。 “要我替你报仇吗?”傅屿问。 傅盈摇摇头:“我会在地狱等他的。”她又笑了,不知道洞见了怎样的未来。 傅盈握住他的手,又抬起另一只手,傅屿回头看,简叙安沉默地站在门口,衣服有点凌乱,但身上没有新增的伤。外面简志臻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那只手徒然地伸在半空中,到举不动了开始发抖了,都没有收回的意思,然后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傅盈是在朝简叙安伸手。 傅盈应该是看不见的,不知怎么就料定简叙安站在那里。 简叙安静了会儿,傅屿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或者什么也没想?然后他看着简叙安走到病床的另一侧,无声地接住傅盈的手。 日光灯发出微弱而又恒定的电流声,如同一个无形的玻璃罩子将他们困在这个无望的洞窟里。这是个奇妙而又漫长的夜晚,他们很久没睡个整觉,此刻却毫无困意。他们身上还背着许多的重负和烦闷,现在却格外平和。他们一次也没有看向对方,但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受到彼此的存在,他们的血脉透过牵着的手,透过命若悬丝的母体连接到了一起。这是他们成为家人的一个夜晚,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没有人祈求原谅,没有人奢望重来,他们珍惜地共享这限定的一次默契。 在夜深露浓的某个时刻,闭着眼睛沉睡的傅盈开始加重呼吸,过了一会儿,一切又都静下来。 傅屿感觉掌心里傅盈屈起的手指慢慢地松开,他用了点力气回握,还是温热的,就像皮肤底下的血管还有血液在流淌。 他转动僵硬的脖子,看见简叙安松开傅盈的手,走到他这一边来,探身去按床头旁边的呼叫铃。 傅屿摁住了简叙安的手背。 简叙安望向他的眼神里有怜悯和疑惑,怜悯于他突然感知到的痛苦,疑惑于他为什么会突然感知到痛苦。 他站起身,叫了一声:“哥。”这是唯一一次不是他认为简叙安需要安慰,而是他自己需要安慰。 “小屿。” 简叙安的声音是活生生的声音,简叙安的手背是活生生的手背。 简叙安没有防备,被他一下子推到墙边卡住咽喉,后仰起头来。 这双眼睛像清月一样透亮,因为呼吸困难而渐渐蒙上水汽。 傅屿的五指收紧。“你会活着吧?会活得好好的吧?就算我这样对待你也不会死的吧?” 简叙安艰难地抬起左手,啪一声按下墙上的电灯开关,房内顿时陷入黑暗。 “哥?” 简叙安的嘶吟从他的指缝间漏出。 “好黑啊,抱紧我。” 他与简叙安之间,在他看来圣洁的、在简叙安看来肮脏的关系,终于又回到了错误、但正确的轨道上。 51 流血与流泪 没有比这更适合做爱的时刻了。 简叙安的背从墙壁上滑下来,整个人变得什么也无法思考,而且,感觉不思考也无所谓。 喉咙深处被粗暴地填满了,傅屿站在他面前,将他的鼻尖压在自己的下腹处,他的左手无处着力,摸到了傅屿的臀,用力顶他时肌肉边缘有一道完美的小凹槽,这是他的弟弟,他的情人,他的Sadist。 酒精在血液中上涌,下颚快要脱臼般地被撑大,吞不下的唾液与精液从唇角溢出,啊,快窒息了,真令人开心。 傅屿适时地退了出去,将正在剧烈喘息的他从地上提起来,“我不想射你嘴里,想射你肚子里。”一边托着他的后脑勺吻他一边手从他的腰际摸进去。 “要快……一点。”简叙安被手温冰得一颤,“随时会有人进来。” 但他惊觉于自己说随时有人进来不是担心会被发现,而是这样就不能继续做爱了。 他很急,傅屿也很急,将他拽过来按倒,从背后欺近。“快。”他伏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夜盲症又严重了完全看不见,“快一点。”傅屿的膝盖从后面将他的腿分开,干涩的手指挤进他的后穴里,“别扩张了,快进来。” 没有安全套,没有润滑液,傅屿的阴茎第一下没能进来,两个人都痛得倒吸一口气,但都没放弃,甚至没打算缓一下,他的手往后握住傅屿的阴茎往前,傅屿箍住他的腰往后,偏要勉强,楔子一样蛮横地嵌入。很干,很胀,穴口撑到了极致。 简叙安的额头撞到什么,还挺柔软的。这里不像是床头柜,究竟是……他的手摸到了光滑的布料,接着摸到了刚刚撞到的东西,是人的手臂。 他正被摁在病床上,鼻尖对着刚刚死亡的母亲,被自己的弟弟以野兽交配的姿势侵犯。 简叙安不可自控地发起抖来,像患了疟疾那样,咬不住牙关,一阵冷一阵热,巨大的海啸劈头盖脸扑向他,淹得他的口鼻酸胀窒碍,他求救般举起一只手,喊了傅屿的名字,也许没喊,因为他有点发不出声音,但傅屿听见了。 傅屿将他翻过来,好不容易挤进去一小截的阴茎滑出来,只剩个冠部,傅屿急不可耐地重又插进来,生怕跟他分离一秒。简叙安像置于明火上炙烤的一尾鱼,忍受不住地弓起背,傅屿按住他的腹部,将他挺起的腰压下去,牢牢嵌在自己的性器上,顶在前列腺的位置。 简叙安嘶哑地“啊”了一声,腰连着大腿都软了。 “不要挣扎。”傅屿的嘴唇落在他的额头和眉梢上。 “那你就再卖力一点,别让我有力气挣扎啊。” 简叙安勉强用一只手拉高自己的腿,傅屿再度深入,擦过前列腺往里,髋骨撞在他的臀上,清脆得如同他被打了下屁股。 疯了,就连这样耻辱的声响也令他享受。 傅屿喘息得厉害,不管不顾地律动起来,体位不对,角度不对,双臂别扭地把他搂在怀里,像怕被什么人抢走似的。 简叙安有一点点适应了黑暗,见傅屿的眼睛直直盯着他的后面,充满防备和不信。他回过头,简直就像隔着病床有位拿着镰刀的死神,傅盈的肉身便是忘川,他们隔岸对峙。 傅盈对他没有尽过责任,对傅屿也敷衍了事,但她在伦理上维系着两人岌岌可危的兄弟关系,她是唯一一个有资格扇他巴掌、让傅屿无法直接气死她了当的人,他们对禁忌感的叛逆心曾经被傅盈的否决所催动,如今他们安全了,自由了,心里却空荡荡的,需要立即被填满、占用,最好塞到塞不下。 死亡的力量太强大,而情爱太渺小,他们没有余力内讧,必须同心合力才能抵抗。 “哥,你流血了。” 简叙安低下头,模糊看见血液混着白浊的精液从大腿内侧淌下。 “不要停下。”他揪住傅屿的衣领,尽力睁大眼睛对上傅屿的视线,“不准停下,你定过一个词,说了这个词就什么都听我的。”他亲了傅屿的嘴唇一口,“我爱你。” 傅屿怔在原地。 “我爱你。”什么安全词,他不要安全词了,他也不要BDSM,什么最需要契约的游戏,他们的关系超越了契约,就算毁约也没关系,他们之间没有原则也没有底线。 “怎么?”他不是按照之前的要求做了吗,为什么傅屿看起来不太高兴呢。 傅屿垂下睫毛,嘴唇擦过他的眼角。“你为什么哭?”傅屿问他。 哭了吗?简叙安抬起指尖碰了碰,脸上是湿的,真是莫名其妙。 他茫然无措地说:“我爱你。不是说听我的吗。快点,要说多少遍你才会听我的?” 傅屿动了起来,很粗暴,咬着牙根,下颌线绷得直直的。简叙安的手抚上去,然后勾住后颈,将傅屿拉近,又吻在一起。深远的耳鸣自天边浪一般卷来,他再也听不见外界的一切响动,只有傅屿的性器摩擦过他的肠肉的声音直接通过血管和脉搏传到他的脑子里,带着摧毁意志的共振。脸是烫的,腿是颤的,嘴里有血腥味,不知道是谁被咬破了哪里。无所谓。 他的身体被破开,撕裂出一道口子,是幻象也是真实。借着血与精液,性器的进出顺畅了一些,一泵一泵地,将骨肉和脏器挤压到深处,将黏密的充满湿欲的水分榨取出来。两具干涸的身体在厮磨中渐渐贴合为一体。 性爱真好,就算流血也会觉得舒服,就算流泪看起来也不可悲,真心话可以当成假话说,假话说多了也就变成真的了。 我爱你。 52 死去的人与活着的人 白布蒙上,简叙安签了字。 医生、狱警、律师、殡仪人员,一整天都像在被人推着走。一切从简,一切按最没有后续麻烦的方式,饶是如此也环节繁复。 傅屿一开始跟他在一块,去外面接了个学校打来的电话就不见了,等终于把警察和律师送走,他才发现手机里有几个傅屿的未接来电。打回去,刚接通傅屿就说:“哥,我在护士站给你留了午饭,别忘记吃啊。” 环境音听起来在室外,隐约还有车喇叭的声音。简叙安蹙眉:“去哪了?” 电话那端似乎有人声在跟傅屿说话,很快另一个人接过了电话:“简先生,我在路边下了车,跟您单独说明一下。” 是姜医生。 “昨天您联系我说傅女士的情况时,我跟您提过,毕竟才发生过魏以文那样的事件,傅屿的病历有被要求备案,现在母亲又突然离世,我需要及时介入,了解他的心理状况,并向有关部门汇报。” 简叙安一时没说话。 “我现在带他去精神和心理疾病专科医院做测试,进行心理危机干预。”姜医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明快友善,“刚刚想跟您打声招呼,结果说您在跟警察谈话,一时半会结束不了。” “具体去哪间医院?” 姜医生说了个名字。 “是有点远,结束后如果能立即离开,我负责送他回来,您放心好了。”姜医生一口应允。 “……这个‘如果’是什么意思,也有可能不能离开?” “这得视情况而定,我会及时跟您联系的。那么,我回车上把手机给傅屿了。” “哥,我很快回去。”傅屿拿回电话,停顿片刻后补了一句,“记得吃饭。” 他们说不了什么。把灯关了之后,他们的秘密不足为外人道,但现在青天白日,一切幽暗的关系无处遁形。 简叙安挂断电话,拿到傅屿留给他的午饭。是从医院食堂打来的,他讨厌的葱花——其实他只是不主动点,跟别人一起点菜时如果有,他就会若无其事地吃下去,所以连简家的厨师都不知道他讨厌——现在这些葱花一圈圈全被挑出来码在角落,跟一小排碧绿的草垛似的,摆放得过分整齐。他不经意笑了一下,然后眉头很快又拧了起来。 傅屿将手机夹在指间转了两圈,若有所思。 “你可以睡会儿,”汽车快驶出蜿蜒的山路,姜医生看了傅屿一眼,“很不巧,目的地在平港另一边的郊区,就算不堵车也得一两个小时。” 傅屿那边的车窗被降下了,崖岸的风声让他们的对话听起来隔着屏障。 “我们不去以前跟妈妈一起看过的那一家吗?” 在傅盈刚开始带着傅屿找医生的时候,还不太清楚精神病院、医院精神科和心理诊所的区别,曾在姜医生的建议下,利用简志臻的人脉参观了一家精神病院。 “不去那家。” “为什么。” “……那里面有个你认识的人。” “我认识的人可不多,还在平港?” “是魏以文。”姜医生拐上了环城高速路,“醒来之后精神错乱,也想不起来之前发生什么事了。” “哦。”傅屿应了一声,一如既往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放空地盯着路旁的景致。 “你哥哥没有告诉你吗?” 傅屿耸耸肩:“我想他并不在意这件事。” 傅屿想,魏以文不再威胁到他们了,难道简叙安这样的人会因此觉得走了个大运吗。来自他人的指控可以逃脱,来自内心的指控又该逃去哪里呢。 车子无声地穿越城市,姜医生借着看后视镜的机会观察了几次,终于捕捉到小小的动静,傅屿的衣袖上有一根线头,一开始短短的,已经被傅屿扯出挺长一截。 “刚刚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我妈死了。” “除此之外呢?” “为什么这么问?” “唔——一种直觉?” 傅屿的手肘支在窗沿,没有回答他。 “不想睡会儿的话,要不放放音乐?”姜医生提议,“喜欢听什么样的歌?” “没……”傅屿拒绝到一半改变了主意,“有披头士吗?” 姜医生扬起一边眉:“还真有,想听哪一首?” 傅屿将下巴撑在手掌里,发丝被海风吹得翻飞。“《挪威的森林》。” 西塔琴的独特弦音响起,姜医生跟着哼,在旋律中说:“你这个年纪听披头士还挺少见的。” “村上春树那部《挪威的森林》不就是从这儿来的吗?” “以前都没跟你聊过文学,真可惜啊。” “一点也不可惜,我什么都不懂,只是拿我哥书架上的书翻了翻而已。” 姜医生笑眯眯的:“有什么懂不懂的。” “医生也读过吗?” “当然啊,最火那会儿,文艺不文艺的青年都人手一本吧?说起来我跟你哥哥应该也差不了几岁,说不定是同一时期买的呢。” “医生。” “你说。” “为什么直子死了之后,渡边要和玲子做爱?” 姜医生一怔,努力回忆剧情。 傅屿没等他,继续说道:“直子对渡边来说有着非同凡响的意义,而直子和玲子是亲密的朋友关系。渡边和玲子共享了直子的死亡,对吧?”姜医生发现傅屿与其是在对他提问,不如说更倾向于自言自语,“直子死得那样突然、独自,永久地带走了活着的人的一部分,那种缺失感强烈到只有一个人是承受不住的……” 傅屿将一只手伸出窗外,五指张开,风从指缝间流过,无可挽留,不遂人意。 目的地在拐弯之后,红灯亮了起来,车子缓慢停在斑马线前。 “等等,傅屿。” “怎么。” “你是在说渡边和玲子,还是在说别的什么人?” 傅屿遽然看向姜医生,没来得及开口又急速将头转向前方,脸上显露出震惊。能让傅屿有这种表情的人……姜医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信号灯转绿了,空荡荡的马路对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辆相向而行的车,左转过来斜插着挡在他的车前面。 车门开了,简叙安下来,径直走向他们。简叙安的挂脖绑带解开了,右臂仍然戴着夹板,这可不适合驾驶,但简叙安不仅从不知道哪儿弄来一辆车,竟然晚出发还追上他们了。 简叙安敲了敲驾驶席这边的车窗。姜医生按下升降键,有了些不妙的预感,简叙安跟他见过两次面,打过几次电话,总是那样克制而稳定,然而现在简叙安盯着他,不知怎地令他想起当初傅盈辗转找到他的诊所,就带着这种不信任的眼神,仿佛生怕他不将傅屿还回去。这令他无端心虚,心想不该贸然将傅屿带走,他过于关注他自己的病人,忘记丧母的还有一个人。 姜医生想起十分钟前傅屿对他说的,死去的人永久地带走了活着的人的一部分,而活着的人无法单独承受。 那么,眼前这两个人呢? 他们俩是通过什么方式共享了今天发生的这场死亡? 53 此岸与彼岸 PCL-R,又称海尔量表。简叙安在休息室等候时喝了两口茶,起身翻阅了书架上的资料。 “对这个有兴趣?”门被推开,姜医生进来问他。 “只是随意看看。” “我们之前给傅屿安排的是PDQ-4+人格障碍测试,您看的那份PCL-R病态人格量表通常是用在司法方面。难道您仍然怀疑上次……” “没有。”简叙安打断,“刚刚的结果怎么样?” 姜医生将结合量表与问询的整体评估报告交给他。 很稳定地维持在一个安全边缘的分数。 简叙安对自己的记忆不太确定:“这不是跟上次一模一样吗?” “事实上不只是上次。”姜医生手里还有一叠报告,“除了刚接诊时的头两次有波动,剩下的分差全部只在一两分之间。” 简叙安跟姜医生都是各自院校的优秀毕业生,他们很清楚这种既视感从何而来——这就像他们考试时在控分。 简叙安斟酌着字句:“存不存在接受诊断的人不配合导致结果不准确的情况?” 姜医生似乎正等着他问这个问题,非常爽快地回答:“当然存在,怎么能期望这世界上有听话的患者。”眼中噙着的微笑有意地收敛,“并且,事实上有时候越是看似配合,其实是越不配合的表现。” 简叙安拿起茶几上的杯子,茶凉了,他一口饮尽。 “手没事吧?”姜医生问,“那样开车可不安全,虽然医院预约的时间是确定的,但给我打个电话的话,说不定能调整一下,不用赶得那么急。” “您昨天也跟我提过,所以是我自己没把时间安排好。” “理解的,对您来说这也是个艰难的时刻,请节哀。”姜医生连忙摆手,“我只是忽然发现,或许,我让您想起魏以文开车把傅屿带走的事情,所以一时着急了吗?” 简叙安明显一怔,似乎自己也才意识到。 姜医生又露出了一贯对待病人和家属的随和:“这可真是个过于倒霉的巧合啊。” 简叙安颔首致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这样很难得。总有人把难沟通的孩子送进寄宿学校,把有问题的家人送进精神病院,认为这样就万事大吉,甩手不管。心理治疗、药物、病院并不是万能的,能做的事情或许比您认为的少,而家属、朋友、恋人,能做的又或许比您认为的多。” 姜医生严肃起来。 “我全职执业这些年,个案累计几千小时,见过各种各样的情况。所谓的人格障碍者,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对自己的行为有充分的辨别能力,您猜,在我过往的病人中,有多少人仍然控制不住自己伤人入狱?医生的诊断只是参考,没有实质证据的情况下很难给予强制性措施,但等事情发生时又往往来不及了。这种时候,朝夕相处的人对异常行为的警觉性很关键,可以预防很多事情发生。” 简叙安想到傅屿为了证明致幻剂的效用将扳手砸向自己,对魏以文和简志臻的态度只是以他的话为准则,又想起傅盈松开手之后傅屿喊他的那一声“哥”…… “简先生?” 简叙安开始不喜欢姜医生那种技巧性的思路引导。他挪开视线,姜医生在医院里穿上了白大褂,衣摆的那片白太晃眼了。 “您想到什么了吗?” 简叙安将那张PCL-R放回资料架的原位,轻声说:“医生,您反复强调,难道是因为我看起来像在帮着我弟弟欺骗你们吗?” 休息室的茶水不好喝,冷气也开得太足,简叙安不想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 “傅屿,我们的定期会诊还是要保持。” 他们走出医院,姜医生叮嘱。 傅屿应了声。 平平无奇的回应,不知怎地让简叙安想到,傅屿表面上确实是相当配合。 “傅屿。”姜医生叫回他的视线。 傅屿转头。 “再高明的医生,也治不好不想治病的病人。” 姜医生叫住的是傅屿,目光却射向他和简叙安两个人。 他们看着姜医生先驾车驶离。傅屿把衣袖上那根线头扯断了,松手,一串儿掉进路旁的垃圾桶里,然后上了简叙安的车。 “这是哪来的车?”几年前的型号,内饰也旧。 “临时找的。”简叙安沉着脸启动引擎,挂挡的动作很别扭,手臂估计还疼。 傅屿高兴了:“专门开车追过来陪我啊。”他抬头望向这座有着纯白高墙的建筑,在夜幕下格格不入,“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真的永远待在里面,到时候你会常常来看我吗?” “……你是说让我一个人来,又一个人走吗?” 简叙安的声音摇摇欲坠。夜深了,路上没有其他车辆行人,简叙安开得歪歪扭扭的,也不知道刚刚怎么一路飙车过来还拦在姜医生前面。 车子缓慢地停靠在路边,一旁有棵叶子参差不齐的银杏树,在风中娑娑作响。 简叙安拉了手刹,受伤的右手垂着,单手夹起一根香烟。 他今天已经失去了一位家人,不想再设想失去另一位家人。 傅屿从扶手箱里找到了打火机,就像那个降雪前的时刻,简叙安把他从打黑工的酒吧里拽出来。当时的简叙安拒绝他的一切,烟都不肯让他点。现在的简叙安终于不再拒绝他,他抿了抿唇,那里昨晚被简叙安的眼泪烫过,到现在都是酥麻的。 “哥。” 我让你很为难吗? 就算我让你很为难,我们也不会分开。 简叙安死气沉沉地抽着烟,傅屿拉开了他这边的车门,一只手搭在他的座椅靠背上。 傅屿说:“我来开车吧。” “你没有驾照。” “总比这种状态的你适合。” 傅屿拉他下车,把他送到副驾驶席上,俯身替他绑了安全带。 傅屿按着导航开去,他们要去傅盈和傅屿住过的小渔村,落叶归根,葬礼将在那里举行。 “除夕那天,你去找我,就是一个人开这样的路吗?” 傅屿的驾驶技术明显很生疏,但简叙安承认确实不会比现在的他更糟糕了。 城市的部分渐渐少了,树木、岩石和沙砾裸露出来,简叙安又听见了海浪的声音,路越来越不好走,两道歪歪斜斜的轮胎辙印自水泥路延伸至沙滩。 “别往前开了,沙子软,容易熄火。”简叙安提醒。 傅屿听话地停了,两人下了车。 衣衫被吹起,海风挟着咸味和湿意扑到皮肤上。简叙安迈开步伐,朝海滩走去,傅屿跟在他后面。傅屿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但似乎去哪里都会跟着他。 自腰至腿根都隐隐作痛,这是他被做得最狠的一次。一脚踩进冲上岸的潮水时,他晃了晃身体,被傅屿抓住了手。 简叙安拖着傅屿往前走,小腿已经泡进海里,但完全没有停下的意图。傅屿落后他半步,很安静,让简叙安想起跟姜医生的谈话中反复出现的那个词:配合。 海黑得像浓稠的石油,似乎沾上就会被吞没。 他们在黑色的海里举步维艰,浪花不断拍在他们身上,又卷着推着他们向更远处。衣摆都飘起来,海水灌进鞋子和裤腿里,浮力大到很快就有些站不住了,简叙安回头,他的视力在夜色中极其模糊,海岸线变得意外地遥远,令人真切意识到他们真的可能就这样消失在人世间。简叙安不会游泳,在一个大浪打过来遮盖住口鼻的时候,用了死力攥住傅屿的手。 傅屿站在身后,就像一块岩石一样,是波涛汹涌中唯一的坚实所在,让简叙安不由自主想攀附他。 简叙安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慢慢抬起右手,掌心里盛着一片薄薄的黑色方块。是个内存卡,这几天他一直带着。 傅屿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一对上视线简叙安就明白了,傅屿知道这是什么。 魏以文的行车记录仪。 在魏以文和傅屿昏迷、警车和救护车尚未到来的期间,简叙安出于自己也不清楚的意图,独自回到魏以文的车上把行车记录仪拆了下来。这个巨大的秘密无数次要将他压垮,他并不能胜任姜医生所谓的异常行为监护,他是个共犯。 “你看过里面的内容吗?”傅屿问。 看过又如何,没看过又如何?他对傅屿这个存在的判断和审视,无法用他接受过的教育和常识中的理性来作依据。 他松开了手,那枚内存卡在风浪中闪了一瞬,旋即飘向人所不能抵达的彼岸。 这下,他彻彻底底地,是个共犯了。 54 需要与被需要 皮肤仍洇着潮气,傅屿按住简叙安的腰,手指梳过被海水渍得半湿半干的头发,触感生硬。他没见过简叙安这么不讲究的模样,很新鲜地亲了好几口,简叙安的颈侧微微泛红,摸上去是发烫的,他用手指摸了,又用嘴唇再次确认,脸埋进简叙安的颈窝里用力抱紧。 从海里逃生般地回来,他们一打开门就不约而同推着对方往房间去,躺在春节时一起躺过的床上,做春节时没能做的爱。百无禁忌。 与平日不同的气味,与平日不同的温度,以及与平日不同的沉默。简叙安看起来非常累,也非常痛,但一言不发地用双腿锁在傅屿的胯上,不放他起身,硬要他射在里面。 两人的四肢缠在一起,急遽呼吸着,傅屿松开牙齿,简叙安的锁骨处留下了一个非常明显的咬痕,他餍足地舔了舔。兽类会标记自己的地盘。 简叙安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撑着墙壁咳嗽了两声,肩头一暖,傅屿捡起衬衫为他披上。简叙安往旁边看了一眼,房门没关,取回来的骨灰盒就随意放在客厅里。他迟钝地想,这次,还有上次,算不算也是一种寝取啊,那个什么寝取的对象必须是活人吗。 就这么一个念头,反胃得不行。 傅屿掀开床单准备换掉,才想起来开灯。 没有灯罩的白炽灯映在床单上,那种廉价的苍白骤然刺眼,简叙安低下头又咳了一声,猛然捂住了嘴,用受伤的手抓过桌面的纸巾盒,空的。傅屿快速过来扶住他的右臂。 他想推开傅屿。 “没事的。”傅屿低声说,“别忍着,直接吐就好了。” 真的是糟糕透顶。简叙安伏着头颅顶在傅屿胸口上痉挛。 傅屿打了热水进浴室,替靠墙坐着的简叙安洗去半身污秽,用手掬着水给他漱口,又吻了他的唇角。 简叙安的脸上还挂着水珠,一眨眼就滴落一颗来。“看到刚刚那个样子,亏你还亲得下去。” 傅屿不在意地笑了笑:“怎么突然胃不舒服?” 简叙安颓靡地听着傅屿的话语,觉得非常割裂。“没什么。”他平静地说,“可能,你把我操怀孕了吧。” 傅屿微微睁大眼睛。简叙安变得不一样了,之前令他喘不过气的桎梏松脱了,但似乎走向另一个胡说八道随心所欲的极端。 现在天气炎热,不像冬季那会儿兵荒马乱的,傅屿也脱了衣服顺便洗了个澡。简叙安点了烟在抽,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他,把他看硬了。水变凉了,他将桶里还剩的一半从头顶浇落,把挺立的阴茎浇下去。然后他举着毛巾走过去,让简叙安抬胳膊就抬胳膊,张开腿就张开腿,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又用吹风机将手臂上的石膏吹干,让他躺在铺好干净床单的床上。简叙安沾到枕头就沉沉睡着——或许是半昏过去。 第二天醒来照例是先头昏脑胀地做爱。 已经五月份,确实如当初傅屿所说,天气一热蚊虫就多了起来,简叙安寂寂地躺在傅屿身下,越过傅屿的肩膀看见窗玻璃外面的死角结了张蜘蛛网,随着风摇曳,他竟然不觉得有多难忍受了。没什么脏得过他自己。 他的手圈在傅屿的后颈上,在傅屿的锁骨处留下一个同样的咬痕,返还对方一个标记。 “我把这个变成刺青怎么样?”傅屿低头瞧着,性器插在他体内与他一道轻轻晃动。 “太傻了。”简叙安说。不知道是在说刺青还是在说别的。 等到天光大盛,店铺都开门了,他们去村口买纸钱和香烛。葬礼没有主动邀请任何人,简志臻更不可能出现,隔壁曾经送鸡蛋给他们的老奶奶大门紧闭,红白事的店家说,她没能挨过冬天,而在那之后,她盼望多年的儿女倒是终于回来了一趟,第二天一早就锁门走了。 “比你们买的这些还要寒……简单。” 简叙安猜店家想说寒碜,他不懂得回应什么好,沉默地付钱。 “你是什么人?” 村里人没什么边界感,简叙安也不愿自己这个同母异父的哥哥让对方对傅屿的身世浮想联翩,胡诌道:“远房亲戚。” 傅屿正在挑纸扎,闻言看了他一眼,他选择视而不见。 “原来是城里的亲戚,你们也真是,这么多年不闻不问。”店家摇头,转向傅屿,“在外面待不下去的话随时回来哟,我这儿虽然小本生意,还是能教你几下谋生手艺的。” 傅屿礼貌地微笑:“之前学的也没忘。”他低头看着掌心上纸扎的化妆盒,仿的是某个奢侈品的款式,过于经典连他都知道的那种,里面还细致地“放”了不少名牌化妆品,“不过现在多了很多品类呢。” 回去路上简叙安忍不住问:“你还学过纸扎?” 傅屿捧着那个精致的“化妆盒”,“嗯”了一声。 “不是理发店学徒吗?” “理发店是高中,这个是初中。” “你到底做过多少种工作?” “纸扎只是短期工而已。还有初中升高中那年暑假去了渔船上打工,”傅屿说得轻飘飘的,“可惜我现在借不到船,不然可以带你出海。” 回到住处后傅屿去卧室里整理遗物,监狱那边送出来的行李没多少,傅屿在收拾柜橱,从内面的抽屉取出来一个信封。 “是什么?”简叙安摆好桌台,走到他背后。 傅屿打开信封,抖出几张塑封过的老照片。 “这是你小时候。”简叙安指着其中一张照片里的小婴儿说。 “你还记得我小时候长什么样子呢。” “怎么说也相处了三年,虽然跟长大后的样子完全联系不起来。“ 傅屿转身,举着照片放在脸侧:“不像吗?” 简叙安捏住他的下巴瞧了瞧:“好看的五官长得不都差不多,丑的才千奇百怪。”如果真能辨别出很明显的特征,简志臻也不会认不出这不是他的基因。 傅屿怔了一瞬,简叙安已经很久没这样对他做出亲昵又轻快的动作。他弯起嘴角低头,双唇摩挲了下简叙安的手背。 简叙过了片刻才抽回手,若无其事地接过那几张照片翻看,居然还真有傅屿小时候抱着一条活鱼、被鱼尾巴甩一脸水的照片,不过那时候年纪尚小,应该不是为了生计而只是玩乐,虽然照片里的傅屿看起来也没有多开心,他庆幸傅屿也有这种童年时刻。 底下还有唯一一张没有过塑的照片,被撕碎了又用透明胶带粘起来,边角已经泛黄。 “这个是你吗?”傅屿问。 “跟你对比起来,我还真是含着金汤匙的小少爷。”简叙安盯着照片里穿着儿童西装正儿八经拍全家福的自己,简志臻和傅盈也衣冠楚楚站在他身后,笑容都很虚伪。他想起来了,这是简志臻专程请人到家里拍的,要把自己打造成事业有成家庭和睦的成功企业家。当时他刚开始练习网球,算算傅屿出生的时间,正好是傅盈有了外遇、应该已经怀上傅屿的时期。 “还真的是全家福。”简叙安轻声说。 “我在她的肚子里面吗?”傅屿靠在他的肩上。 “嗯。” 曾在某个时间段成为亲密无二的家人,之后十余年的人生却毫无干系啊。 简叙安将傅屿推进衣柜里,骑了上去。 被推倒的时候,傅屿想起他曾期冀与简叙安待在鸟笼里。他把柜门关上了,他们困于狭小漆黑之中,是简叙安最讨厌的那种环境。以前的简叙安会怒斥或抗拒,现在则脊骨软下去,依着他,任他为所欲为。他们像两个性瘾患者,会突然失陷于无穷无尽的欲望……他模模糊糊地想,这两天做了这么多次,简叙安有勃起和射精过吗,他需要做一些Sadist该做的事吗。但很快他就放弃了这个想法,强迫简叙安在这种时刻体验性行为的生理愉悦,听起来比性虐本身还要扭曲。 结束之后,他们从橱柜里狼藉地出来,将客厅简单布置了一番,简叙安点了蜡烛又上了香,傅屿找来一个许久不用的瓷盆,把那个纸染的化妆盒放进去,用折了两折的纸钱引燃。简叙安原本想帮忙,结果烧没几张便黑烟冲天碎屑满天飞,才发现这也需要经验和技巧,只好都丢给傅屿。 “见简志臻之前,她心心念念要化妆。”傅屿说。 他们默然看着火焰将一切吞噬。 “你给她选了一套很厉害的化妆品。”简叙安勉强开玩笑,“烧得也很干净,她会收到的。” “结束了。” 他俩一不太懂仪式和流程,二不太懂这样那样的必要性,三觉得傅盈肯定不在意甚至不屑,决定就此打住。傅屿去处理那个火盆的时候,简叙安走到院子里,打算抽一根烟。 他刚咬上烟尾,路旁的树影后面传来诡异的簌簌声,他以为是什么乡野间的危险动物,想叫傅屿救命,一颗头从围墙边探了出来,是一名四五十岁的男人。 对方看见他也是一惊,迟疑地开口:“请问……傅盈……” 简叙安猛然意识到这位不速之客是谁,把香烟取了下来点头致意。他顺着对方目光的动线回头,见傅屿出现在门后,门梁的阴影斜斜遮住上半张脸,让他错觉向来没什么表情的傅屿此刻是有情绪的。 桌台还没撤,简叙安捻了三根香,点燃了递给那个男人。对方看起来倒是比他俩虔诚多了,认认真真拜了三拜,上前插进香炉里,又仔仔细细凝望着案前傅盈的遗照。 “快二十年了,你完全没变啊……” 简叙安和傅屿对视一眼,心想当然,这本来就是傅盈二十年前的照片。傅盈那么爱美,傅屿选了她尚未经历往后种种时光的样貌。 男人望过来,一脸欲言又止,简叙安自然而然地将傅屿挡在身后。 男人对简叙安微笑:“谢谢你照顾小屿。” 简叙安看着眼前这个人,衣着整洁,身型矮胖,脸上洋溢着平凡的友善。他从未想过傅盈的出轨对象是这样的形象,与二十年前俊美得一时无匹的简志臻迥然不同。他不喜欢以相貌评论他人,也无意揣测傅盈的心态,但当时她需要的,或许不是外表的迥然不同,而是这种朴素、踏实、与肚里都是草包的简志臻的迥然不同,那就并不出奇。 “上完香,你该走了。”傅屿冷漠地开口。 男人温和甚至带着慈爱地看向傅屿:“我知道了。”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等到那个身影终于不见了,傅屿立刻关门上拴,回过身,简叙安一直站在原地没动弹。 “……你还好吗?”简叙安问。 太好了,简叙安依然在保护他,即便自己一副随时都要溃败的模样。 傅屿走过来,在简叙安的眼皮上啄了一下。嘴唇慢慢移动,简叙安的侧脸线条简洁凝练,没有一处多余的曲折,微微蹙起眉的模样比艺术家手下的雕塑还完美。 简叙安闭了闭眼睛,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你爸爸看起来很关心你。” 傅屿拿鼻尖轻轻蹭他,待到他将手掌放在发顶才安分下来。 “我不想要爸爸,除非你当我爸爸。” “爸爸和哥哥又不冲突。” “我有一位家人就够了。” “即使对方比我好得多?” “没有人比你好。没有人,不管是活着的,还是已经死掉的。” 啊,他是如此强烈地被需要着。身体凭空出现了个无底洞,怎么也填不满。 无以排遣,他们唯有继续做爱。 55 警示与启示 傅屿在骑白鹅者创建的论坛里见过各式各样的人分享自己的经历,或许是臆想,或许是真实,两者对他们这种人来说并没有太大区别。 如果由他来开一个贴,他会提出疑问,如果一个人心里想杀人,但没有成功,那么这个人的灵魂不算沾染上罪恶的鲜血吗;同理,当一个人被注射了致幻剂,而他成功杀了人,杀人的行为就与他的灵魂无关吗? 现行的法律只考虑最低限度的道德,对自我意志的审判却催生了衍衍不息的宗教、灵修、神学,未知的轮回,抽象的约束。在地狱里,血腥味或许是好闻的,但必须时刻谨记自己如今尚在人间,那些地狱的法则并不通行。 他会在帖子里仔细描述一些动作要领的切片。避免让血溅进自己的眼睛。学习屠夫如何对待牛羊。全神贯注等待被袭击的那一刻,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魏以文的注射器先扎进了他的小腿,药效很快,发凉的药液顺着静脉血管窜行,很快天灵盖也感到寒意,像电视广告里吸了十五颗薄荷糖的演员,冰冻的下一秒是近乎夸张的松弛。 再来一次也一样。 再来一次,手起刀落,傅屿看着魏以文哭嚎着逃离,从车上滚下去。傅屿的腿很疼,但能走,先走到驾驶席,摸索着解开后备箱的锁,然后双手抬起车后盖,这次不是扳手,是一把枪。 更好。 这次没有简叙安在最后关头现身,傅屿将子弹上膛——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掌握了操作的方法——食指扣在扳机上。魏以文先是惊吓,涕泪俱下地求饶,看见他无动于衷后又龇牙咧嘴破口大骂。 傅屿举起手臂,这么近的距离,不瞄准也没有关系。魏以文的两股之间流出液体,有红色的有透明的,有腥味也有骚味,彻底向他匍匐。不,他一点也不享受这个过程。什么看对方挣扎,什么看对方臣服。原来如此,正如简叙安一直认为的,他不是个Sadist,至少不是广义上的,只有当对象是简叙安的时候他才会有感觉。 砰! 第一枪打偏了。第一次用,不太习惯。他这次学会压一下枪口。 魏以文放弃对他的任何祈求,膝盖磨着地面往后转,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逃走。 砰! 打中了。 他丢掉枪,这已经是一件废品。 已经死去的魏以文,骨骼喀喀作响,发出机械般尖锐的啮合音,缓慢转过头来。 “简叙安?” 是简叙安的脸。从背影,到侧颜,像庞贝城壁画上的花神芙罗拉,转过来一点点角度就让他的魂牵梦萦得以实现。 傅屿正要迎上去,却见鲜血从眼窝里流出,花朵长满骷髅。 但这只是一瞬间的幻象,马上就消失了。是如往常一般英俊的简叙安的脸,用那种不经意却莫名撩人的语气问他:“怎么这样盯着我?我的脸有哪里不对劲?” “……没有,什么样的你我都喜欢。” “我知道。之前我就想过了,如果你发明了个在思维上种植点什么的专利,可能第一时间就会拎着电钻在我的脑袋上开洞。对你来说我就是这么个存在,不是吗?” 简叙安跪在他腿间,两人已是全身赤裸,他昂扬的阴茎在简叙安的股沟里蹭动。目光沿着简叙安的人鱼线窄窄往下逡巡,那里的性器还平静着。 “只要这样做,你就能掌控我的身体。”简叙安注意到他的视线,执起他的两只手放在自己的颈侧,拇指正好按在喉结上,给予他明确的提示,是他曾拒绝过无数次的、简单粗暴又有效的性虐方式。 他们贴着的部位炙热又湿腻,龟头堪堪擦过穴口,又滑了出去。简叙安引诱他,拖延他,折磨他,于是他决定顺从。 手掌下的动脉突突地跳,傅屿的拇指用力,简叙安的咽喉就像流沙一样凹陷进去。 “哇,你终于杀死他了。”姜医生站在他面前。 傅屿将逐渐破碎的简叙安藏在臂弯里,怔怔地看着姜医生。 “这次会面我跟你说过,你的其他数值还是挺正常的,但呈现出对单一个体异常偏执的倾向,看来他就是你的病根,是你的性欲和占有欲的原点。” “医生,如果我好了,他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你觉得自己现在不好吗?” “我觉不觉得并不重要。我能好吗?” “即便是‘你们’之中成功社会化的那些人,也并不是百分之百接受了‘我们’的观念。很矛盾吧?这样的矛盾基本上会伴随终生。你们的内心明明是自洽的,不好的不是你,是他。” 姜医生指了指毫无生迹的简叙安。 “我们诊所有个医生,在病患间口碑很好,试图去理解每一颗扭曲的心和不清醒的头脑,结果一年前得了重度抑郁症。还有一位母亲,因为看着孩子饱受自闭症的困扰却无能为力,最后自己先崩溃了抱着孩子跳海。”姜医生怜惜地看着傅屿与他怀里的简叙安,“你也是他的病根。” 人体如此脆弱,简叙安就在他们面前坍塌成空气与尘埃,最后才消遁的那双眼睛流下解脱的泪水,沿着脸庞滑落在傅屿的手上,很快就干掉,了无痕迹。 傅屿醒了过来。像刚从深海里浮出,肺快要炸了,心脏紧得疼,大口呼吸也感觉不到氧气的进入。 假的,都是假的。 然而他与姜医生的对话实在太真实了,昨天姜医生委婉地问他有没有办法更换陪同他的家属,认为简叙安目前的状态可能不再适合担任这个角色。那么,其他的部分也会变成真的吗,他在“杀”死简叙安吗? 傅屿用力揪住胸口的衣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吵醒睡在一旁的简叙安……他猛然坐起身,四处张望,简叙安并不在视野可及的地方。他的指尖慢慢顺着床单抚过去,人的体温散失得如同梦中的泪水。 傅屿定定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要握住什么似的攥紧了。梦是警示,亦是启示,他才不会坐以待毙。 56 断与无法斩断 简叙安失眠了。 海边的夏日不算闷热,主要是傅屿睡着了将他越抱越紧。之前他们一起过夜的时候,简叙安往往是那个先入眠的人,这次却很快听见枕边人的呼吸趋近平稳。简叙安小心地挣脱怀抱,在床边随手套上一件傅屿的衣服,指腹碰了碰傅屿眼睛底下的青色,平日里警觉性很高的傅屿没有醒,想也知道傅屿再怎么一脸若无其事,这几天应该也很疲惫了。 简叙安出了门,院子里树叶茂密,在海风的作用下簌簌作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新的空气填满胸腔,陡然振作了一点。 隔壁老奶奶家的鸡已经变成无主散养,简叙安看见草丛里落了几颗鸡蛋,有一颗已经被踩碎了壳,便将剩余的捡起放在隔壁院门口的竹篮里。他们曾站在这里简单交谈过。 天快亮了,终于不是夜盲症会看不清路的那种混沌黑。简叙安用旁边的井水洗了手,信步走向海边,一边点燃一支烟。租的那台车停在村口角落,他路过时习惯望了一眼,脚步放缓了。 在他的车旁边,还停着另一辆挂着外地车牌的轿车。车里的人想必也眺见了他,打开车门下来。 “您在这里等我吗?”简叙安取下嘴边的香烟。 “碰碰运气罢了,如果你不是单独出现,我也有点难搭话。”男人摆摆手表示不介意抽烟,“我姓关。关牧城。” “简叙安。”简叙安自报姓名,与他握了手。 两个人有些尴尬,并肩走了一段路,关牧城接过简叙安递来的一支烟,烟雾在浪涛声中蔓延。 “我收到傅盈病危的消息后坐了最早一班飞机,结果还是迟了一些。”关牧城缓缓开口,“这几天一定很混乱,幸亏你陪着那孩子。” “这句话现在说有些不合时宜吧,关先生。”简叙安不给面子,“傅盈入狱需要新监护人的时候,您没有出现。” 对方蓦地止住步伐。 他说的下一句话令简叙安愣住了。 “春节的时候,我在。” 简叙安难以置信地看向他,意识到自己对于傅屿的很多认知都是缺角的拼图。 “那时我立刻从国外赶回来。我在东南亚一带开进出口贸易公司,那边的大学质量年年都在提升,中国留学生不少的,本来我们都谈好了,准备带他出国。结果除夕那天晚上,他忽然叫我回避,跑了出去,我看见他领了你进门,后来他出来跟我说不跟我走了。” 简叙安想起那个夜晚,他等了很久才等到傅屿回到房间,身体很凉,傅屿告诉他是因为他的衬衫很难处理,他就像傻瓜一样被糊弄过去了。 他以为他是傅屿的救赎,但其实是傅屿为了他放弃了其他选择。 “我和傅盈的交集是一个错误,但孩子是无辜的,我一直想弥补。”关牧城叹了口气,“我能冒昧问一个问题吗?” 简叙安还未从迷思中回过神。“您说。” “晚上我进屋祭拜的时候,你说你是小屿的远房亲戚,其实并不是吧。” 简叙安以为他要说亲兄弟,结果关牧城顿了顿,接了下去:“从小屿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你是他的同性恋人。” 简叙安彻底说不出话来,将香烟掐灭在盒子里,免得暴露自己颤抖的手指。 “小屿在防备我,我能理解。”关牧城把话开了个头,语调轻松流畅起来,“他从小没和我生活在一起,成长过程中又吃了很多苦,我不觉得自己有资格管教他,也不觉得他需要管教。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我回来不是要干涉小屿原本的生活,我不介意他的性取向,也不介意他的恋人比他年长,如果你们在国内觉得处境困难,而且愿意出国的话,他要带上你一起完全没问题。我想你有自己的事业,但国外也有很多机会,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们。” 简叙安哑口无声了好一会儿。关牧城的视角给予他陌生的震撼,这个人不知道他与傅屿之间扭曲的关系,毫无保留地接受了这份畸形的情事,让他发现只要他们在无人知晓过去的地方闭口不言,似乎就能顺理成章地继续生活下去。 简叙安走了两步,涌上来的潮水打湿了一点皮鞋,他并不在意。他没想到自己在满脑子都是傅屿的情况下问出了个傻瓜问题:“他看我的眼神就这么明显吗?” 关牧城笑起来,是那种看小辈的和蔼。 简叙安没遇过这样的笑,祖辈都在他还不记事的年纪就去世了,而简志臻和傅盈就更别提什么家长不家长,根本不是正常人。 “我这样说好像太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关牧城有些不好意思,“他毕竟和我有血缘关系嘛,我总觉得我能感受到。” 简叙安开始明白关牧城为什么熬着夜在这儿等他了,如果他今天没有偶然独自出现,关牧城估计还会找其他机会接触他。关牧城看出了他对于傅屿的影响力。然而他上次用谎言拴住傅屿却一败涂地,这次难道还有资格引导傅屿的人生吗,傅屿还会相信他吗。 “你可以不用现在回答我。”关牧城大概从他的沉默中寻觅到了转机,连忙说,“以前傅盈不让我见孩子,我尊重她,现在……我也年纪大了,在国外一直没有根似的漂着,总还是觉得遗憾。我这次回国也想开拓一些商机,会待上一两个月,我只需要一点点机会就够了,绝对不会勉强他。” 关牧城的polo衫汗湿了,贴在肉上,显得有些狼狈,但大概是常年谈生意的缘故,狼狈中也依然能挤出十分和善的笑容。 简叙安与关牧城交换了联系方式,目送对方带着殷切的希冀驾车离开,然后一时不知道去哪儿好。他该回屋了,傅屿醒过来可能会找他,虽然有腕表的定位,可……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简叙安转头,见傅屿就站在暗处,眼眸亮而静地遥望着他。 简叙安走近了,吃了一惊:“怎么不穿鞋子。” 这边的海滩没能开发成旅游景点的原因之一便是掺杂有坚硬的贝壳和沙砾,一不留神很容易割伤脚底,傅屿站着的沙子上已经沾了点血迹。 简叙安蹲下身:“脚划伤了吗?” “我做了个梦,梦见你死了。” 傅屿说得很突兀,语气平且直,但简叙安与他相处了这么久,已经能听出这是他情绪有波动的反应。 所以魂不守舍地连鞋子也不穿就跑出来找人吗。简叙安握住傅屿的脚踝,像摸到冰凉的玻璃樽。简叙安说得很肯定:“那是噩梦,不准的。” 面临傅屿的痛苦时,简叙安立即将自己的烦恼抛诸脑后了。 简叙安转了个身。 “上来。” 两个人不约而同想起他们在这个海滩上重逢的除夕。 “你的手还伤着呢。” “所以你自己抓好,别掉下去。” 简叙安甚至是带着笑意说的。傅屿被这微小的笑容所蛊惑,趴到简叙安背上。 简叙安单手抓着傅屿的腿弯站起来,稍晃了一下,傅屿揽住他的脖子。简叙安很快站稳了,沿着除夕时傅屿背他走过的路,迈步往住处去。傅屿的身高在那儿,体重自然不轻,但简叙安如今的岁数也正当盛年,对于他们的人生来说,未来理应比过去长得多,却不知怎地每天都活成世界末日。 简叙安失笑地摇摇头。 傅屿盯着他的侧颜,搂住他的双臂紧了紧:“哥,你在笑什么?” “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想起很久没运动了。” “等手养好了可以去打网球。” “嗯,你会打吗?” “没打过。” “我教你。” 天光逐渐亮堂,人走在这样的晨色里似乎心情都能变得好一些,目之所及也能看得更远一些。 简叙安想好了。 “小屿。” “嗯?” “你刚刚看见了吧,我遇到了你的亲生父亲,两个人还聊了一会儿。” 傅屿在等他的下文,呼吸扑在他的后颈上,他能感觉到其中的警惕和紧张。 简叙安轻声开口:“你爸爸说,春节的时候如果不是我来找你,你就跟他出国了。” 简叙安走进院子里,将傅屿放在水井边,俯身拍掉傅屿裤腿上的沙子,用清水冲洗被划破的伤口。 “……你不生我气?”傅屿问。 简叙安想问为什么要生气,但他只是简短而准确地答道:“不。” “也不生自己的气?” “这是什么话。”简叙安笑了一下,扶住傅屿的膝盖仰头,这姿势让傅屿有了既视感,小时候简叙安一定也曾这样与他平等对视。 三岁的傅屿死死抱住简叙安的小腿,没能阻止简叙安出门;十七岁的傅屿一次又一次去俱乐部找简叙安,最后才打听到简叙安头也不回地去了别的城市;十八岁的傅屿用旁门左道与性禁锢住简叙安的身体,两个人的心却一直错位。 傅屿的手指抠进指甲缝里,这次简叙安丢下他的时候他要好好忍耐,这正好能实现他的“计划”,方便他铲除“病根”。等他都处理好了,他就马上重新回……他还能找到简叙安吗,简叙安会再接受他吗,还没离开他就舍不得了怎么办,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怎么办,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小屿。” 他猛然抬起头来,手被简叙安捉住,简叙安低头瞧了瞧他的指甲,没说话。 然后,简叙安直视着他。 “小屿,你得到一个爸爸,并不代表就要失去一个哥哥。” 傅屿隔了好几秒,才慢慢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我……我早就不是那个时间久了就把自己的弟弟忘记了的简叙安,也不是那个可以独自一人远走他乡的简叙安。”简叙安不擅长说这样剖白自我的话语,但依然笃挚地、没有逃避也不让傅屿逃避地说下去,“我也很需要你。” 傅屿真切地怔住了。他想了很多很多,但简叙安永远比他以为的为他着想,比他知道的还要强大,简叙安的瞳眸由火山喷发出的岩屑与熔浆凝成,是淬炼过的,黑色的海洋也吞噬不了的曜石,只要看进这双眼睛里,他就能获得力量、勇气与生命。 你是在说,你对我…… 但傅屿觉得不需要问了。 “我知道我之前说了谎,承诺了自己做不到的事。”简叙安说,“你愿意再给我个机会,再相信我一次吗?” “哥。”他反握住简叙安的手腕,无比急迫地,“哥,要我听你的你就得说——”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了一起。 ——那个词,那个他作为情感障碍者也许永远也无法达到,但无限努力靠近的词。 不同于这几日抱团取暖时的干涸粗暴,现在的吻没有性的意味,柔软而充满慰藉,是超越家人与恋人、触碰灵魂的亲吻。 “我爱你。” 这次是真心话吗? “这样就够了。” 他们额头相抵。傅屿的手指摸进简叙安的腕表内侧,没有什么是解不开的,只要愿意把这东西弄坏。 清脆利落的一声,啪嗒,表带断了。 但没关系,两人之间真正无法斩断的纽带连结起来了。 57 隐秘的角落与危险的预感 周五放学前,沈悦慈作为班长进办公室拿高考注意事项的资料,她抬头瞧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对话的师生二人,基本都是老师在说,傅屿耷拉着眼皮听。她在门外角落等了一会儿,傅屿很快出来了。 “恭喜!”沈悦慈朝他眨眨眼,“我们学校是第一次有人在这种全国性的信息学竞赛里拿这么高的名次吧,听说有大学招生办直接找你了?” 傅屿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老样子,耸了耸肩算作回答,接过她手里一大半资料,跟她一道往教室走去。 “你想去吗?”她问。 “不算特别好的学校,不过我直接高考也不一定就能考上。” 傅屿以前上学上得断断续续的,也没有什么感兴趣的科目,唯有接触时间几乎算最短的计算机和机械方面的专长独树一帜。 “那你要去吗?” 傅屿顿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今晚跟我爸说一声。” 沈悦慈有点别扭地“哦”了下,还不太习惯。最近傅屿多了一位父亲,每隔一两周会来学校接他,说是去一起吃饭。果然,帮她把作业送回教室后,傅屿就拎起书包往校门走去。 这本是好事,沈悦慈在意的是,傅屿一次也没有流露出期待,跟对待简叙安的态度相差甚远。 下周就要高考,大部分人直接回家了,之后才过来收拾行李。沈悦慈陪靳辰去男生宿舍,考试结束后靳辰马上要被父母送去一个在法国的艺术训练营,他得先整理好画作,叫苦不迭地向沈悦慈求救。 她和靳辰青梅竹马,撇开两人之间的风波,他们依然是好朋友,互相都不想失去对方。 宿舍里靳辰那些画都散落在床上桌上甚至还有地上,看得沈悦慈直嫌弃。其他人的床位基本也是乱七八糟,只有靠窗那边傅屿的位置东西摞得挺整齐,倒不像洁癖或强迫症,而是有独立生活经验的感觉。 “你真的不去吗?”靳辰问她。从小到大他们住同一个小区上同一所学校,因为双方父母关系都好,周末和假日也常常待在一起。 “我又不会画画。” “你可以逛街、散步、看书,我下课之后去找你,我们一起在塞纳河畔喝咖啡。” 听起来很惬意,但沈悦慈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她对靳辰的这个提议有点不妙的预感,果然,靳辰忽然看向她,一副慎重思考过的神情:“悦慈,我们要不再试一试。我……你不想做那个,我们就不做。” “不要了。”沈悦慈摇摇头。 这些日子她查阅了很多BDSM的资料,正如傅屿所说,这是可以理性看待的性癖好,但也同样是两个人的双向选择。靳辰无疑是她很好的结婚对象,她也相信他们愿意体贴彼此,但如果要找一个共度余生的人,她希望能有与爱相匹配的性,他们还有大把年华,没必要现在就将就。 “傅屿考试期间也住宿舍吗?”她转移话题。他们都没有被分配到本校考场,过去会有点距离。 “不知道,他最近常常不在,没怎么聊天。到时我问问他要不要跟我们一起住酒店好了。”靳辰苦恼地抓了抓一头自然卷,“能帮我找找我的画筒在哪儿吗?” 沈悦慈也是服了他,总是丢三落四的。一起找了一圈又趴在地板上往床底张望,她看见傅屿的床底露出黑色一角,想必是画筒滚进去了。 她伸手进去把那黑色一角拉出来,不小心拉开了点外壳。她意识到这是什么东西,赶忙塞了回去。 “找到了吗?”靳辰在她身后问。 她强作镇定:“看错了。” “那是什么?” “不是啦,人家的私人物品。” 她蹲久了有点头晕,起身见靳辰难得那么严肃地注视着她。 “悦慈,你什么时候开始瞒着我的,你和傅屿之间有什么秘密?” 他让我帮他。沈悦慈差点脱口而出。靳辰在她方才的位置弯下膝盖时,她忍不住拉扯他的衣袖。 “我看见那上面有你妈妈医院的标识了。”靳辰说。 她怔怔地松开手,看着靳辰把那个黑箱子拖出来,打开看了一眼。 “这不是能自用的东西吧。” 她嗫嚅着找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理由:“傅屿对电子设备很了解,而且这是美容院的仪器,电流很微弱的。” “操作不当肯定会有危险,他跟你要这个干什么?” 沈悦慈想起家长会那天,傅屿站在老师办公室门口等着简叙安,那时她体验到了她做不到但不由自主被撼动的一股情感,她几乎是全凭冲动地答应了傅屿拜托她的事。 “这个又是什么?”靳辰在最里面又掏出一个黑色的布袋,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取出来,是那种防身用的电击器。然后他们发现,这两样东西都被拆开来了,几个零件散落在袋子里,还有一些似乎组装成为一个新的设备,几根软软的线延伸出来,很小的仪表屏上标着刻度,计量单位是伏,那个数值比沈悦慈偷来的美容仪高多了。 这回她真的傻眼了。 58 无主的风与无人打扰的吻 “哎呀,刚刚竟然让你等了二十分钟。”关牧城在饭店里坐下之后依然满头大汗,衬衫将肥胖的身形勒得紧紧的,傅屿移开视线。“下午在等一个客户开会等得有点久,出发就迟了一点点。” 傅屿慢条斯理地咽下饭菜,虽然他无所谓,但尽量表示得不那么无所谓:“没关系。” “你刚刚说的那间学校我查了下,不错呢!”关牧城听了傅屿转述招生办的消息,露出颇为自豪的神情,“比爸爸当年强多了。”给他夹菜,“多吃点鱼,能补脑的。” 傅屿应了一声,把那块鱼肉囫囵吃了。 大概是常居国外吃不到正宗家乡菜的缘故,关牧城很喜欢将他们见面的地点定在中餐馆,这会儿又加了一道红烧肉,说脑子补完体力也要补,傅屿也不知道能有这么对症下药立竿见影的食疗吗。 和徒劳地观察他喜欢吃什么的简叙安截然不同,关牧城热情地将自己认为美味和营养的食物直接塞进他碗里,目光充满慈爱地看他吃下。“你个子高,要多吃。” 傅屿全盘接受,起码吃东西比跟关牧城聊天容易。 “你给我带了个好消息,我也给你带了个。”关牧城很老派地干咳一声,取出一个厚文件袋,呵呵笑着,“这是泰国顶尖的大学,我托人打听了,他们下个月有个短期的计算机研习班,那时候你正好高考也结束了,可以去进修一下,为以后的专业学习作准备。” 傅屿瞥一眼袋口露出来的半截内容:“只有一个月?” 关牧城似乎就等着他问这句话,往前倾着身体:“表现得好的话可以直接升学呢,这个机会很难得,对方是承认国内高考分数的,那个线以你的水平不难达到,计算机学院的所有专业任选。”大概傅屿的神情太淡漠,关牧城硬生生转了个话头,“当然,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了,我是觉得你可以暑假先去东南亚适应一下,万一你会喜欢那边呢?而且我也先给简看过了,他让我直接跟你商量就好……” 傅屿不知道那两个人是不是背着他交流过几次,怎么关牧城就熟悉到叫“简”了。 “你们经常私下联系吗?” “啊?跟简吗?”关牧城反应过来,“有过几次吧,因为之前你的很多手续都是他来办,需要交接一下。”关牧城不怎么会说谎,“既然我回来了,我想让真正的家长来接手会比较适合。”关牧城说到半途又连忙摆手,“是我自作主张了。小屿,爸爸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样简的负担会不会也轻一点,毕竟他之前做的都超过了男朋友的范畴嘛。” 那是因为简叙安不只是我的男朋友。傅屿木然地听着。 “没必要现在决定。”关牧城把文件收回来,“等你考完再来讨论这些事情吧。” 傅屿伸手按住那个文件袋:“我会看的。” 关牧城一瞬间眼睛都亮了,又重复了几遍“不用现在决定”。 吃完饭出来,关牧城要送傅屿回学校,低头看了眼手机,脚步一顿。 “怎么了?” “没什么,有个一直想拜访的客户说现在临时有空。” “哦,”傅屿将副驾驶的车门关上,“我自己回学校就行了。” “我还是送你回去。” “学校就在附近,而且还没完全天黑呢。”傅屿是真的不在意。 关牧城的手机又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还在犹豫。 傅屿想了想话术,说:“那个研习班的费用应该不低吧?” “不用担心这个,我会好好工作的。”关牧城被说服了,“那你考试加油啊,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傅屿摇摇头。 “那个,”关牧城又拿出一样包装好的小东西,傅屿拆开看,发现是用红布包裹好的三角符纸。 “在泰国开过光,很灵的,能保佑你学业顺利。” “……谢谢。” 关牧城欲言又止,但还是说了出来。“小屿,对爸爸没必要太客气。” 关牧城不是那种可以把话憋在心底的人,这一点也和简叙安不同。傅屿发现自己处处拿简叙安来对比,简叙安的影子无处不在。 不可以再说只想要简叙安当自己的爸爸。 傅屿立下一条新准则。 傅屿目送关牧城的汽车尾灯消失在路口转角处,无比冷静地走到旁边公园的公共厕所。 斑驳的门旁只有一盏昏黄的灯,蜘蛛网缠住了扑向亮光的飞虫。他走进空无一人的隔间,把刚刚吃下的饭菜吐了出来。 真奇怪,明明他对食物没有任何喜好,吃的时候也并不觉得哪里不舒服。 匿名论坛的骑白鹅者跟他说,这些都是正常的躯体化反应。第一步是体验,他现在懂了简叙安带他来宁崇路上第一次接吻时为什么吐,在傅盈的葬礼上又为什么吐,原来强迫自己不按自己的思想行动,能把一个人折磨到这种地步啊。 他早有准备,掏出背包里的条装含漱剂,慢慢走到洗手台,弯腰漱口,洗了把脸,在镜子里审视自己漠然的一张脸,假面依然牢牢挂在他脸上。 傅屿出门往学校的方向走,西斜的夕阳穿过树影,前面简叙安穿着休闲服靠在车门上,戴着墨镜帅得不得了,要不是正在用蓝牙耳机讲电话,周围那些偷看的人指不定就要上前搭讪。 简叙安的手里捏着烟盒,迟疑的模样却让傅屿想笑,肯定是顾忌路过的学生多。 果然,简叙安把烟盒收回口袋里。 傅屿悄悄走近了。 “不,这几天我都没有时间,别说应酬,就算新车明天要上市了也没空。”对面说了什么傅屿听不见,只听见简叙安有点生硬地回道,“对,就是那次说的儿子,但其实也不是……算了,就当是这样吧,总之,有个重要的考试。” 看起来简叙安也忙得要死。傅屿听着,心想自己刚刚的准则白立了啊,简叙安一收线,傅屿就忍不住了,将额头靠在简叙安的后背上。 简叙安几乎没有受惊,仿佛一瞬间就知道是他,没回头就问:“小屿?” 傅屿伸手圈住简叙安的腰,一回来宁崇,手伤还没养好就给魏以文那个烂摊子项目擦屁股,感觉都瘦了。 简叙安拉开他的手,转过身来。 傅屿又摘下简叙安的墨镜,双手捧起他的脸。 在堪堪被吻住之前,简叙安后退了一步,往四周扫视。他避得及时,并没有引起旁人注意,这时傅屿已经抓起他的手,逆着人流往学校去,突然跑了起来。 简叙安被带进不知什么教学楼里,解放了的学生们溜得比谁都快,上了两层楼走廊就空了。须臾有老师结伴经过,听到闲聊的声音后傅屿拉住简叙安往角落里躲。他们的手心汗津津的,胸膛贴在一起,能听见对方加了速的心跳声。 老师们的身影一离开视线,简叙安已经不需要傅屿的引领,不约而同继续往楼上跑去,顶楼的门把手上缠着指节粗的铁链。简叙安看见傅屿轻车熟路地摸出一个黑色的金属块,和之前在平港时贴在他房门上的东西有点相似,但体积小多了,也不知道傅屿怎么按在锁孔上,非常利落地卸了锁芯。 门一拉开,无主的风争先恐后地从铁丝网孔眼里灌进来,夏日的暑意难得被稀释了,令人心旷神怡,他们来不及欣赏天台的景色,终于无人打扰地拥吻在一起。 59 我答应你与你答应我 太阳渐渐下沉,天空变成了一片紫蓝色的海洋。傅屿在玩简叙安的墨镜,戴上之后常常眺望的风景都变得不一样了,不知道是因为镜片的颜色,还是因为简叙安在他身边。 简叙安枕在他的大腿上,闲散地抽着烟。“才刚吃完晚饭,怎么脸色这么差,身体不舒服吗?” “现在没有不舒服了。”在见到你之后。 傅屿低头看着简叙安解开的最上层纽扣,鬼使神差地用手摸了摸简叙安的脖子,就连喉结的形状也好看。 在梦里,他就是把手指放在这个地方,然后…… “等等,”简叙安忽而抓住傅屿的手,“受伤了吗?”手腕内侧有一道淡色的伤痕。傅屿的哪里他没见过,在他的记忆里身上可没有这道疤。 “最近操作机械的时候被电了一下,已经差不多好了。”傅屿轻描淡写地说。 “怎么这么不小心。” “实验嘛,在所难免。”傅屿从墨镜上方的缝隙看简叙安,“你呢,眼睛有点红,最近工作太忙了吗,又经常熬夜吗?” 简叙安用小指勾住墨镜的横梁,拿回来自己戴上:“别总盯着别人的黑眼圈看。” 简叙安坐起身,伸了伸胳膊,走到铁丝网前往下望。 带傅屿来参加转学面试那天,气温还很冷,简叙安就在斜对面那栋楼的刺槐等傅屿出来,还臆想了傅屿高考后的情景,然后两个人各怀心事地经过了西南角那个篮球场。一切就像发生在昨天。傅屿的心理素质稳得根本不需要照顾,简叙安并不知道自己请这么几天假陪考有没有意义,他只知道他没办法在这种时刻若无其事地待在离傅屿很远的地方。 “常常一个人来这里?” “嗯,宿舍总有人在。” 简叙安很久没有到天台吹风的闲情逸致了,上一次说不定也是高中的时候。 “我以前上学不想回家,也会躲在天台上。”简叙安笑了下,“不过我可不会用你那种奇怪的小道具开锁。” “这样锁不会坏,不容易被发现。”傅屿还坐在原地,“我又干坏事了。” 简叙安转过身,拉他起来:“要这么严苛的话,我还在校园里抽烟呢。” 随着入夜凉下来的风很舒服,他们肩膀挨着肩膀静了一会儿。 傅屿轻声说:“从这儿能望见整个学校。” “喜欢这里吗?”简叙安从未见过傅屿对某个地方流露过留恋。 “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吗,对我而言没什么喜欢不喜欢。”头发被吹得遮住大半张脸,简叙安看不清傅屿的眼睛,听见他的声音就像风一样擦在耳边,“因为这里是你替我选的地方,你陪我来入学,替我付学费,参加我的家长会。”以后你不会再这样为我费心了—— “以后我也会的。”简叙安说。 傅屿觉得自己听错了。“你们不是私底下把我的事情都交接了吗?” “你爸爸想为你做点什么,我觉得那些程式化的东西是最简单的。” “你宁愿在校门口等,都不跟我们一起吃饭。” “那是给你们相处的空间。” “那份泰国的资料,你让他直接跟我商量。” “你看了之后告诉我不是一样的吗?” 傅屿转过头,对上简叙安坦然的视线。这个人后退了也像是接近,避开他的嘴唇又主动亲吻他,与他在考场上面对的试题和赛场上研究的机械不同,可能他倾尽一生也无法弄清楚这其中的奥秘,但正因如此,他才无可救药地陷进去。 他出了神,直至简叙安伸出一只手,抚上他的脸。刚刚还夹过烟的指间散发出他熟悉的味道。 “看来我的信用不怎么好啊。我这次答应你的事情,看起来也像做不到吗?” 傅屿垂下眼,蹭了蹭那温热的手心,将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相扣,似一个虔诚的祈祷。 “那我答应你的事情也会做到。” 简叙安笑了笑:“你答应我什么了吗?” “在梦里答应的。” 60 毕业与暂别 高考期间,沈悦慈和靳辰的父母给他们在考场附近的五星级酒店订了个家庭套房,走路三分钟就到,免去早起和堵车之虞。这几天住店的基本都是考生,甚至考试前一晚大堂还有应援活动,让家长在红纸上写祝福语。 靳辰一看到就头大:“别别别,这样我会压力更大的。”说着便慌不迭逃上楼了。 沈悦慈的母亲陪她过去,写了“随心所愿”。她的成绩在校内一直名列前茅,被寄予了冲击省内排名的厚望,母亲把红纸交给她:“你只要考上心仪的学校和专业就好了。” 沈悦慈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折好了贴身收着。她转身便看见了傅屿。 这几天兵荒马乱的,他们都没机会碰上面。 “你上次怎么没给我回微信。” “我没看手机。”傅屿说,“有要紧事?” “就是……”在她犹豫的当口,傅屿飞快地挪动了下视线。 沈悦慈顺着他的余光往门口瞥去,长身玉立的男人刚停好车,正背对着他们跟酒店的工作人员说话。哦,她心想,原来是因为跟简叙安待在一起,所以连手机都不看啊。 “你想跟我说什么?”傅屿忽然问道。 傅屿的眼睛当然没有看向她,如果那个人出现了,傅屿的视线就只可能追随一个地方。沈悦慈并没有因此觉得傅屿失礼,相反,她心里升腾起微妙的同情。 “我们下次再聊吧。”沈悦慈让开了道。 简叙安走进来,跟沈悦慈母女打招呼。 “也给傅屿写句话吧,”沈悦慈的母亲说,“他肯定会很高兴。” “啊,抱歉,”工作人员往这边搭话,“暂时没有纸了。” “可以写在这里。”傅屿摊开手掌。 “你这是要作弊啊。”沈悦慈说。 简叙安看了傅屿一眼,傅屿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那就写一句我上高中的时候教室里挂的名言吧,洗澡的时候记得擦掉。”简叙安拿起一支钢笔,托住傅屿的手背,他想不起来确切的字眼,凭记忆写下一句:临事,静气为先。 明明是非常正经的场面,沈悦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看得有点脸红心跳。 傅屿弯了弯手指,像是想攥紧,又立马松开了,盯着还没干透的墨迹。 “我能也给你留一个吗?” 简叙安伸出左手,傅屿握住了,在简叙安的手腕上画了个圆角矩形,很快,一只手表成型了。 呃,这回沈悦慈觉得嫌弃了,果然简叙安瞧了一眼,精准地点评道:“幼稚。” 考完试后的当天晚上,沈悦慈又在附近遇到过一次傅屿。那次倒是傅屿主动跟她打招呼的。 傅屿的旁边还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简叙安。简叙安朝她颔首致意,在她被帅晕之前,傅屿忽然问她要不要吃冰淇淋。 沈悦慈不知道傅屿在打什么鬼主意,反倒简叙安自然而然地将皮夹递到傅屿手里。 走到其他人听不见的距离后,沈悦慈对傅屿说:“我们很像两个小朋友拿到大人的钱包。”可惜他们早过了拿到零花钱就欢欣鼓舞的年纪,只是大人们不知道。 他们进了旁边的便利店。傅屿买了两盒雪糕,跟沈悦慈并排坐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舀着雪糕,一只手将简叙安的皮夹打开又合上。黑色的皮夹昂贵干净,里面的卡和纸币叠得整整齐齐,就像简叙安这个人贯来给人的印象。沈悦慈要到在大学课程里学习了才知道,磨损指甲、扯线头、无意识地把玩某样物品,这些重复行为有其心理上的意义。此刻她只是隐约感觉到,傅屿在为某样事情苦恼着。 他们隔着玻璃看简叙安跟人交谈。 “难道帅哥的朋友都是帅哥吗?”沈悦慈忍不住感叹。 站在简叙安旁边的男人个子也很高,大夏天的一身黑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衬得唯一露出来的五官更出挑,沈悦慈感觉在什么广告里见过这张面孔。 “你们刚刚在干什么?”她随口问。 “没,路上偶遇的,他们好像有一些商业上的合作。” “唔——”沈悦慈懒洋洋地将下巴搁在交叠的前臂上。 “想说什么?” 她只是觉得虽然那两人隔着距离,说话时神态也是淡淡的,但似乎也比商业合作的关系要近,这时候她还没意识到自己对于人与人关系的敏锐程度,想着或许是因为帅哥与帅哥之间的互动总是更赏心悦目,容易让人有错觉。 傅屿倒是帮她说了出来:“简叙安是那样说的,不过你是不是也觉得他们的关系应该更好一些。” 沈悦慈快速瞄了傅屿一眼,拿不准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点点头。 沈悦慈见过很多长得好看的男性,她身边就有靳辰和傅屿,但靳辰的帅被傻气和天真稀释了,而傅屿有更深沉和尖锐的气质先被注意到;黑衣服男人的帅有一种利落的美,像冻结了的春水,简叙安的帅则十分端正,不需要任何附加的形容。那两位站在一起,让她觉得……“非常般配。” “我也觉得。”傅屿的眼睛直勾勾地穿透玻璃窗,“如果简叙安要找一个恋人,似乎这样的人最理想,既不过于强势,又有足够的掌控力……” 傅屿的视线似一种窥探,沈悦慈从中读出了占有欲,可一边呷醋一边拱手相让是什么道理。“你在说什么啊,这可不像你说的话。” 傅屿做了个微笑的表情,在沈悦慈看来只是把嘴角按部就班地往上提一提而已。 “为什么不像我说的?” “你都恨不得贴身守着你哥,谁敢接近他都要被你挖掉眼珠子。” 没有挖掉眼珠子啦,只是切掉小鸡鸡而已。傅屿的笑容加大了弧度:“哈哈,那不就是一个贪婪又自以为是的疯子嘛。” 沈悦慈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傅屿突兀地站起来:“我想去吐一下。” 她差点跳起来:“什么?” 傅屿一脸平静地放下勺子,起身去了洗手间。沈悦慈不可能跟进去,也不知道傅屿是不是真的吐了。过了一会儿,傅屿又带着一模一样的平静表情回来了,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你上次是想跟我说什么?” 沈悦慈犹豫片晌,一不做二不休地问了:“前几天我帮靳辰收拾宿舍的东西,不小心看见……我给你的那个电流仪……” “那只是个实验道具。”傅屿似乎早就猜到她的意图,四平八稳地答道,“你不是知道我对机械感兴趣吗。” “靳辰说电压都不一样了,很容易有危险……”她还想再说点什么,余光瞥见简叙安往这边看了一眼,傅屿立即站起来:“我回去了。” 她适时住了嘴。傅屿那样争分夺秒地珍惜跟简叙安相处的时光,她才不要当电灯泡。“享受你的二人世界去。” “谢谢。” 离开前,傅屿突然对她说。 “应该我谢谢你们请我吃冰淇淋。” 傅屿对她笑了笑,她在很久之后回想起来,发现自己错过了这句道谢所包含的意义。 靳辰没等高考成绩出来就飞法国参加艺术夏令营了,对他来说大学在哪儿上都差不多,他的父母经历他那场急病之后也觉得孩子健康就好,对他无比宽容。沈悦慈发挥稳定进入省内前二十名,报考了双亲的母校,要去首都的医学院。 回校签署志愿书那天,沈悦慈收集好了文件搬到办公室,碰巧遇上傅屿在办理去泰国暑期研习班的材料。 “真决定去了啊,就你跟你爸?” “这还有假的吗。” “暑假后是直接留学还是选那家特招的国内大学?” “都不选,我考宁崇本地的学校。” 傅屿的高考成绩跟前几次模拟考没什么区别,稳定得一如计划。 沈悦慈一听就知道,大概率是为了不跟简叙安异地吧。“走吧,今天换我请你吃雪糕,你不会又胃不舒服吧。” “不会,上次也不是胃不舒服。” 他们走到食堂小卖部,傅屿不知怎地抬头望,顺着他的视线沈悦慈也没发现什么,那边是实验楼的天台,门锁似乎有点问题,一般没人上那儿去。“要上去看看吗,我陪你啊。” “不要。” 傅屿的拒绝干脆利落得令人气结。 “不想把记忆覆盖掉。”他又低声说了一句。 这种仿佛吐露心声一般的神态和语气让沈悦慈心软,她也想倾诉一点秘密。他们拿着雪糕坐在篮球场外的长椅上,沈悦慈下定决心开口。 “虽然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但我还是想说。” 傅屿“嗯”了下。 “我不想和靳辰玩BDSM。”说出那个字母名称之后,她陡然轻松下来,语速也变快了,“我查了很多这方面的资料,知道不是我一开始以为的那种,而且靳辰说他也可以只用普通的方式。我本来要尝试一下,但想了很久,既然我没有那方面的喜好,没必要两个人绑死在一起。” 她原以为傅屿会不以为然,但没想到对方肯定了她:“你是对的。” 她很是吃惊。 傅屿只是老神在在地说:“把握不了其中的度,只会造成更多伤害。” 他们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聊些轻松的。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这么快,去曼谷吗?” “说是先去芭提雅度假。” “记得尝尝夜里路边摊卖的烤蝎子,绝对让人难忘。” 傅屿低声笑了,这回的笑容有诚意了那么一丢丢。“问你一个问题。” “嘿嘿,想问我喜欢什么样的纪念品吗?” “你知道‘骑白鹅者’是什么意思吗?” “《尼尔斯骑鹅旅行记》?小时候好像看过这么部童话。” “不愧是你,沈悦慈。” “什么呀。” “没什么,就是有点羡慕小时候看童话的人生。” 沈悦慈捶了傅屿一拳,两人说了再见,她回办公室继续干活,进去前独自在过道发了会呆。上次她在这里停留,还是家长会那天看见傅屿一个人站在门外等待,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后来她意识到,那是傅屿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用欺骗和伪装邀请她跨越了界线,她不知道傅屿是看出了她怎样的特质,让她成为分担他一部分秘密和罪恶的见证者以及不知情的帮助犯。 高中毕业了,他们将分道扬镳,对她而言,过往的一切都暂告一段落,她会继续行走在康庄大道上,度过美好而璀璨的人生,成为一名为论文和实验幸福地掉头发的脑科学研究者。 而她的朋友不管傅屿承不承认,她认为他们是朋友,即便只是单方面的也无所谓在她成功考进研究所后送了她有生以来最奇特的礼物——一份脑部扫描图,能清晰地看见额眶部皮质、腹正中前额叶皮质、颞叶皮层和边缘皮质显示出来与众不同的特性。她不能透露这张图像跟那些真正的凶杀案犯人的相似程度,有时候人间与地狱就在一线之隔,而身处其中之人所经受的痛苦不是量表,不是指标,不是可以扫描预测的图像。生命中不存在随机的痛苦。 61 细枝与末节 沈悦慈顺利被医学院的神经科学专业录取,在高中生涯的最后一个暑假里,她决定第一次一个人去旅行。她选了南边的一个海岛,每天只计划一两个行程,入夜后不去人少的地方,准时发信息给父母报平安,累了或者天气不好就找间咖啡馆看书。 有天被骤雨浇了个透心凉,想起傅屿因为在渔村住了很久,习得一些传统的自然法则,对天气变化有着异常精准的预判,数次提醒过她和靳辰带伞。 但想起朋友的瞬间稍纵即逝,离得远了,傅屿那强烈的存在感所带给她的印象也渐渐变淡。至于靳辰,没有他相伴在旁对沈悦慈来说几乎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一开始靳辰还给她打电话,但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不怎么方便,没过多久,靳辰就不再打电话过来了。她觉得他们大概也跟她一样充实地生活着。 谁也没有离不开谁。 二十天后她回到家,晒得皮肤黝黑,但她照了镜子觉得很满意。 靳辰也回国了,他们通了电话,互相给对方发了照片,约定过几天一起吃饭。靳辰被另一所大学的艺术院校录取了,今后他们将在两个不同的城市生活。 她把去外地上大学前的剩余时光用来和家人一起度过。这天她陪母亲去秀场当观众,那是母亲很喜欢的一个高奢内衣品牌,往年一直都在平港市举办,但今年似乎换了赞助商,决定把会场挪到宁崇来,还取了个很有噱头的主题:NUDE。 大概是因为主赞助商来自车企,场馆设计成漆黑跑道的U型,中间放置了全球同步上市的最新款车型,一旁还有一架三角钢琴。 灯光暗下之后,隐约看见身影流动,有人在钢琴前坐了下来,应该是请来协助表演的嘉宾。 叮—— 一声清透的琴音为起点,绚烂的灯光瞬时一同亮起,钢琴曲如泉水般流淌出来,姣好的模特们踩着节奏鱼贯而出,观众席在片刻的愕然之后,爆发出响彻穹顶的掌声。 沈悦慈瞪大了眼睛,几乎想要从座位上站起来。“天呐,妈妈……”她不由得感叹,转头见母亲正回以她温柔的眼神。不仅是她们,还有现场,或许再加上正在观看直播的每一个人,都该是这样的眼神吧。 她蓦然理解了今年的主题“NUDE”——那位演奏钢琴的嘉宾,那个她见过的、高考后遇到傅屿和简叙安时站在他们旁边的黑衣男子,依旧一身黑衣,但与之前裹得严严实实不同,在品牌定制的剪裁之下,颈部和双臂全部裸露出来,是大片的烧伤,上面装饰着与今年服饰元素相称的藤蔓与花朵。连皮肤和指甲都不完好的嶙峋双手在黑白键上翻飞,琴技无与伦比,乐声与身姿一时无双,这是包含了真实、勇气与新生的NUDE。 沈悦慈凭借直觉往台下张望,她记得之前家长会的时候听过一点点简叙安的工作内容——果然,她捕捉到了暗处的简叙安,得体的西装,气质比平日更干练,拿着对讲机,在来去匆匆的人流中是最稳定的磐石。 表演结束后,钢琴师与压轴的名模手牵手谢幕。长枪大炮般的摄影机对准他们,沈悦慈可以想见这场活动将有多成功。随后是秀场的主设计师上台致辞。 “……这次我们很荣幸……汽车品牌和时装行业的市场定位与目标人群有着惊人的相似度,无论是对设计的追求、对工艺的考究,还是对于一种生活方式的观念传递……” 那位金发碧眼的女性飞速说着英文时,有工作人员在台下交替传译,沈悦慈一听声线就知道是简叙安。一些摄像机的镜头甚至移向他,把他当明星来拍,毕竟人人都爱赏心悦目的帅哥啊。沈悦慈也拍了一张,准备发给还在泰国的傅屿。 时装秀结束后,母亲在跟几位熟人聊天,沈悦慈无所事事地瞎转悠,瞥见简叙安的身影后犹豫着适不适合上前打招呼,却在看清简叙安旁边的人时停下脚步,遽然替傅屿感到愤怒和背叛。那名钢琴师披了件外套,与简叙安又站在了一起,她想起曾经在便利店里与傅屿的对话,正如傅屿所说,这两人确实挺般配的。 她忽然意识到,即便她认为自己洞悉了傅屿隐蔽而偏执的感情,但简叙安究竟抱持以什么态度,甚至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她都一无所知。 人实在太多,不知谁从她后面走过,手肘撞到她的背,在她往前扑倒的时候,一双手扶住了她,她下意识抓住了对方的西装外套。 “对不起。”她连忙道歉,在看清楚对方是谁之后慌张起来。 “沈同学,”简叙安朝她微笑,“有段时间没见了。” “简。”钢琴师叫了简叙安一声。 “嗯。”简叙安应了句,朝沈悦慈颔首,“那我先走了。” “啊……”沈悦慈的手伸了一半,停顿住了。 “怎么了。”简叙安居然在嘈杂的人声中听见了,特意又回来。 “不是什么大事。”沈悦慈有些不好意思,“靳辰……就是傅屿的高中舍友……” 简叙安维持着笑意:“我记得这个名字。” 那微笑让沈悦慈不紧张了:“毕业那几天靳辰的行李乱扔,有几张画找不到了,后来才想起不小心放在傅屿打包的宿舍用品里。” “那些东西都在我的住处。”简叙安说。 “也不是特别要紧的作品,等傅屿回国后再拿吧,这样太打扰了……” “不打扰,作品是很重要的。你们找个时间来拿?” “那如果晚上有空的话……” “明天白天来吧。”简叙安温和地说。 沈悦慈忽然意识到不妥,涨红了脸,心想简叙安考虑得真的很周全细致。 简叙安当场跟她约定了时间,又确认她知道自己的手机号码,才离开了。 沈悦慈跟母亲说明了,又打电话给靳辰,两个人在约定的时间点登门拜访,简叙安一只手夹着笔记本电脑来开门,似乎直到刚刚都还在工作。 公寓是一室一厅,简叙安大概担心待在一起会让他们不自在,拎着电脑去了露台,那边有一套桌椅。 傅屿的行李收在柜子里,靳辰找到了那几张画,然后他们重又看见了那个黑色的布袋,对视了一眼,这种程度的默契他们还是有的。 “傅屿之前跟我解释过了,”沈悦慈依然没有打消疑惑,但还是说,“而且他应该不愿意我们贸贸然跟他哥哥说吧。” “如果事实证明是虚惊一场,他不高兴,那我来承担责任。”靳辰握住她的手,“之前你们救我的时候不也担心是大惊小怪吗?” 或许这确实是一次大惊小怪,但就像靳辰在体育课上晕倒、傅屿在校门外被开着豪车的男人带走,有些大惊小怪一旦放过,可能会酿成不可弥补的错误。 幸好他们面临的不是会责怪他们大惊小怪的人,而是简叙安。 “傅屿说这是为了竞赛改装的设备,但我还是觉得……觉得……”沈悦慈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简叙安把那个在场的人都弄不明白是什么的东西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沉吟道:“多没有逻辑也没关系,告诉我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有问题?” 简叙安的声音镇静而有力量,沈悦慈冷静下来,从家长会那天说起,磕磕绊绊地又倒回到靳辰休克进医院那天,还差点把和傅屿之间关于靳辰的对话也说了出来,她生硬地临时刹车了。 “说我的事没关系。”靳辰插话,“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是有用的信息,也许会有帮助呢?” 靳辰决定亲自讲。他平常就不怎么有条理,讲到最后掺了不少和傅屿无关的事,沈悦慈感觉他们说出的内容越来越离谱,然而简叙安一次也没有打断他们,神情很认真专注。 靳辰受到了无声的鼓励,一口气讲完了,才迟钝地发现了问题:“我的表达能力很糟糕,可能很难听懂……” “我想我应该听懂了。”简叙安沉吟片刻,道,“很高兴得到你们的信任,我保证不会把这些事情告诉任何人。”他对靳辰说,“关于你的事,我另外私下和你谈。” “你能帮我吗?”靳辰跳起来。 “世界上有很多和你一样的人,你可能没办法从课本、电视里看到,但他们在生活里存在着。我知道很多这样的俱乐部,也知道既有经验也有安全意识的专业人士,你已经是个成年人,我会介绍给你的。” 靳辰松了一口气,他一直像瞎猫一样在互联网上乱转,有人约调也不敢回应。 “我觉得我们很可能只是自己想多了……”沈悦慈忍不住又打了个补丁。 “我问一个问题。”简叙安面向她,“你觉得傅屿不通过你就弄不到那种仪器吗?” 沈悦慈怔了怔,觉察到什么:“不……” “如果你们的猜测是对的,那他明明有其他渠道却还是找了你,原因只有一个。” 沈悦慈的心狂跳起来。 简叙安说:“他的潜意识在求助,希望有人发现。” 沈悦慈看着简叙安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她之前对简叙安的心意的揣测完全是无稽之谈,一如简叙安对于傅屿来说很重要,傅屿对于简叙安来说也同等重要。她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放下心头大石的感觉,莫名其妙地哭了,靳辰笨手笨脚地抓了一大把纸巾糊她脸上,又把她逗乐了。 “我们就是担心万一弄错了多尴尬呀。”靳辰挠了挠鸟窝头似的脑袋。 简叙安没有迟疑便答道:“没有人会因为这些细枝末节而生疑,并且鼓起勇气说出来,除了真正关心他的人。我很开心他有你们这样的朋友,你们做的是对的,我能肯定。谢谢你们告诉我。” 62 自白与自医 发帖人:004号 发帖级别:私密,仅发帖人可见。 6月28日 今天定了要去泰国那个研习班,因为发现地点和时期都很适合实施那个计划,而瞒过那个爸爸比瞒过J容易多了。 晚上又做了那个同样的梦。 半夜醒来,J蜷在被子的一角睡着。他最近因为筹备客户的品牌活动,几乎每天都加班到很晚,但不管多晚,他还是会回来一趟,说了多少遍吵醒我没关系也不听,在角落里凑合。 他睡觉太安静了,连呼吸声也几乎没有,总让我觉得他死了,可能就是我一边做梦一边掐死的。我凑前去,把手指虚虚放在他的咽喉上面,就是梦里像沙丘一样坍塌下去的那个位置。 我盯着看了很久,把回忆起的场景扎扎实实地烙在脑海里,然后去卫生间吐了。 回到卧室发现J迷迷糊糊地醒了,问我怎么了。我说只是口渴去喝水,他展开一侧手臂,叫我躺进去,抱着我继续睡了。 或许我们只有一起死了,才能这样一直、一直抱在一起。 有什么办法可以把骨灰也埋在一起吗。 6月29日 护照到手了。 回家拿给J看,J并没有很高兴的样子,这让我很高兴。 为什么J可以做到一边舍不得一边鼓励我去跟别人接触,见识别的世界呢。 如果让我选,我需要的人很少很少,一个就够了,我需要的世界也很小很小,一个鸟笼的空间,容纳两个人就够了。 6月30日 这几天要牢记不能在J面前脱衣服,肋骨那里不小心蹭了下。同样的谎言不可能骗过J第二次。 如果J发现我说谎了,他会原谅我吗。 我觉得会。 正因为会,所以我要妥帖地处理好所有事。 一个月。一个月后他会迎回一个不用说谎也能过关、没有病的弟弟。 7月1日 出成绩了,预料之中。 J在短途出差,但掐着时间给我打了电话。 不管了,就报本地的大学。离开他一天,我就死去一部分。 7月2日 J把出差用的行李箱借给我,现在正摊在客厅的地板上。记得跟他来宁崇时一个背包就装了全副身家,现在居然能占半个二十四寸箱子,J一点一点地填充了我的人生。 外面雨很大,我一听见动静就开了门,J正在门垫上收伞和踩干皮鞋,伸出一只手抵着我的肩膀把我推回门内,让我别出来,说风大,走廊泼水。 J旋即也走进来,从西装外套里取出一个纸袋子,说是一些常备药,以防在那边水土不服或者感冒发烧。 这个怕被淋湿而一直用衣服盖着的纸袋暖暖的,是J的体温。 “好大雨。”我望着窗外,“说不定明天飞不了了。” J笑着拍了下我的头:“怎么还有点开心的样子,好歹期待一下第一次出国啊。” 我会的,变成一个期待第一次出国的人,而不是想待在鸟笼里的人。我把鸟笼的设计图撕掉了。 7月3日 鸟笼是金色的,骨架一定要细,不雕花,J喜欢精致简约的品质感虽然不觉得这能让他乐意待在里面。外面罩一层绒布,完全不透光的那种,漆黑的环境里他可能会害怕,但我会跟他待在一起,亲吻他,拥抱他,跟他做爱,让我的存在超越黑暗的存在。 7月4日 J问我有没有跟医生提要出国一个月的事情。 我提了,泰国只有一个小时的时差,所以视频会诊照原定的时间就可以了。其实医生还说,如果这次我跟爸爸相处得不错,可以考虑减轻一下J的负担。 爸爸这个身份真让人难办,而且他人好像还不错,这更糟糕了。 J的负担我会想办法减轻的,就不劳医生这个馊主意了。 7月5日 今天去学校填写了志愿,明天就要出发了。 晚上有下雨,J准点下班回来了,我知道他的习惯,已经替他放好浴缸里的热水。 我端着红酒杯进去:“喝一点吗?” J伸出湿漉漉的手接了过去,晃一晃,抿了一口。那些小动作都非常迷人,真不希望有别的人看见。 我问:“好喝吗?” J问是不是我买的,说这不是商超在卖的酒吧。 我说了一个网站的名字,J说那是专业级别的品酒论坛,我从来不喝酒,肯定费了很多心思。 J问我是不是用了信息学竞赛的奖金,我点头,他说难得挣了钱,全给他买礼物了吗。我觉得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J朝我勾了勾手指,含了一口酒,揪住我的衣领拽下来。 “好喝吗?”然后J问了同样的一句。 我品不出来,满脑子都是刚刚J的舌尖混着酒液在上颚滑过的触感。 耳垂被J揉了一下。 “红了。” 不仅红了,我还硬了,想立刻插进J的体内。 J正仰着头喝酒,露出修长脆弱的脖颈,喉结微微动着。 我得控制,再也不要伤到他。 “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很愿意叫“哥”这个称谓了。最初不愿意,因为J出于我们的血缘关系而拒绝我;现在愿意,因为J出于我们的血缘关系而爱我。 J不明所以,却安慰似的搂住我的后颈,亲了我的额头。外面的急风骤雨拍在浴室紧闭的窗玻璃上,而我们依偎在这豆黄色的一隅天地,安宁无比;凯撒大帝说,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我则恶意地期盼,要不明天暴雨把机场淹了吧。 哥,等我回来。 今夜下着同样的暴雨。 简叙安蹲在傅屿从学校带回来的纸箱前,将里面的东西翻了个遍。 “你说上次学校老师帮忙恢复电脑里的数据之后顺带做了个定时同步,我这边已经找到了。”铜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又跟旁人对话了几句,伴着手指敲打键盘的响声。“但是这些数据被保护得很好,还需要密钥才能打开。” 简叙安凭直觉认为那个密钥一定是他也知道的内容,只是没这么容易猜到,他需要一点点提醒性的线索。他又将刚刚放在一旁的几本书拎起来,不知为什么其中那本《斯普特尼克恋人》挺眼熟的,他打开翻了翻,忽然发现里面的标注是他的字迹。这是从他的书架上拿的书。 在失踪许久又突然现身的女孩对主人公说“来这儿接我!”当年的简叙安在这一句底下划了线,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划线的那一页,夹着一张照片,是他们在傅盈的遗物里找到的那张全家福。 简叙安不知道夹在这一页是随机还是有意为之,但他想他知道密钥是什么了。他对铜叔说:“试试‘简叙语’。” 十分钟后,铜叔将成功解锁的数据传送了过来。 “有一个匿名论坛可以关注一下。”铜叔都变得严肃起来,“与其说神秘,不如说神经兮兮,很契合你那位弟弟的气质。事先声明,我没有看具体的内容。” 简叙安不想再在意什么隐私不隐私,对付傅屿这种家伙还顾忌什么原则,原则有个屁用。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傅屿匿名存档的日记,脑海里浮现出傅屿手肘内侧那道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电击伤,以及再往前倒推的一切蛛丝马迹。 “我要立刻去泰国。”简叙安说。 “就算目前完全联系不上他?” 日记一直记录到了7月26日,也就是前天,这两天里一定发生了什么。 “去了再说。” 跟铜叔商量好对策之后,简叙安挂了电话,订了飞曼谷的最早一班机。现在外面天气恶劣,很有可能不能按时起飞,但简叙安决定去机场等,延误或者要中转都可以。 他重又设置了自动重拨。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虽然知道自己绝不可能拨错号码,简叙安还是再次检查了通讯录。明明他有叮嘱傅屿开通国际漫游,前天他们还用了一次微信语音,现在也无人接听。拨打关牧城的号码也是同样的情况。 简叙安查过关牧城的底,生意做得还算干净,这几个月来他们的接触也很正常,他把傅屿那些手续交接给关牧城,一是像他跟傅屿说明的那样,满足关牧城想补偿傅屿的心理,二其实是借机观察一下关牧城的真实意图。总之,照简叙安目前已掌握的信息,关牧城没有理由故意导致他和傅屿的失联。他甚至暗自计划过,如果傅屿的情况持续稳定,他会找个恰当的机会告诉关牧城,当然,还有他和傅屿之间真正的关系…… 烟快燃到了手指,简叙安回过神来,掐灭了余烬。还有谁能帮忙呢,得社会关系强、资源人脉多……他想到了一个人,随即又摇摇头,要那个人帮忙简直难于登天。 敲门声突然响起,还颇为急迫。 简叙安猛然从沙发上起身,他觉得会不会是傅屿,没错,他们提前回国了,在飞机上所以电话接不通。他迫切地打开了门,却是他刚刚想到的人选——简志臻。 简志臻显然不可能因傅屿而来。他满身都在滴水,显得狼狈不堪,指着简叙安的鼻子骂:“那个女人是跟你串通好了吗!”简志臻气急败坏地嘶吼,“我的公司没了!钱也没了!” 63 必然的报应与偶然的事故 一开始余缈缈拿着文件来找简志臻签字的时候,简志臻并没有在意。 余缈缈在继任简叙安调离的静湾分公司媒介部后不久,接受了简志臻求婚,又调到平港总部。余缈缈说想去营业部试试,简志臻就让她当了三组的组长,那边的客户都合作多年,比较好说话。 这次项目是服务了五六年的老熟人,简志臻一看就明白了,是让他们帮忙走个账呢。这点小钱很容易填平,对方短期内便能周转过来,还顺路卖个人情让双方关系更牢固,简志臻觉得余缈缈挺上道的。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三四次,所以最后一次签字的那份文件究竟具体哪里出了问题,简志臻已经记不起来了。当时他着急出发去机场,作为董事长,他也会去宁崇的活动现场陪同车企高层,以示重视。 明臻的宁崇分公司在时装周的品牌公关活动上打了漂亮的胜仗。 “看来明臻后继有人了?”接替魏以文职位的魏家大少爷对简志臻说,显然对这场活动很满意,“虎父无犬子,主办方很认你们公司啊,设计师还指定你儿子当自己的翻译呢。” “之前在平港和静湾的时候我们就跟时装周有小型的合作了,当时他苦练了一段时间外语,还算像样吧。”简志臻轻飘飘地说,瞥见简叙安刚好从后面经过。他一边想到两人前阵子打了一架绝不承认只是自己单方面被揍,于是板起脸,一边又觉得上次自己确实有点理亏,这样夸赞算很给面子了吧。 活动收尾,他们送车企方离开会场的时候,简叙安不得不跟他站在一起,他寻了个机会对简叙安说,项目结案就准备回平港接任总部的数字营销中心吧,结果简叙安语气平淡地回答,做完这个项目就离职。 “哪家不长眼的公司知道你是我儿子之后还敢来挖角?” “没有工作机会那就不工作,去国外留个学什么的也可以吧。”简叙安耸了耸肩,“以前没想过出国,现在觉得可以试试,仅此而已。” 中断自己的事业去休息,对简志臻这种从当年下海创业的血路中杀出来的一辈人来说简直不可思议,但他还没摆起脸色教训这个逆子,简叙安就又被同事叫走了,忙得连水也没工夫喝。 简志臻窝了一肚子火,正是这个时候,他收到了临时召开股东大会的通知。 相熟的董事给他打电话,透露了点内幕,原因就是他签字的那份文件被查了出来,属于严重违规行为。 他的位置要保不住了,一切迹象显示的源头都指向一个人:他决定要共度余生的新婚妻子,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的女人,余缈缈。 由余缈缈、几名股东以及那个背刺他的老客户三方串通好,只有他被蒙在鼓里,明显之至也愚蠢之至的陷阱。 “这个婊子、娼妇、狗娘养的——”简志臻第一时间感受到了不是惊慌,不是羞愧,而是无边的愤怒,“站在她那边的股东究竟是些什么人啊。”他连夜给很多人打了电话,大部分人都不接,他根本凑不齐能够制止这场会议的人数。没有办法,没有任何办法,但他也没有办法再在酒店坐以待毙了,回平港的航班因为恶劣天气取消,他冒雨来了简叙安这里,一开始自己都不知道原因,等简叙安开门了才想起来兴师问罪。 简叙安一边听简志臻那比靳辰还没有条理的转述,一边仔细对照了股东名册,连他都一看就明白,所以简志臻这些年究竟是有多自大呢?“我想我知道。” “什么!”简志臻从沙发上弹起来。他过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被雨浇透了,再次结婚后发胖了不少穿不上简叙安的衣服。简叙安找出一件傅屿上体育课的运动服,让简志臻先囫囵顶着用,反正他不会知道是谁的。现在简志臻可笑地穿着不符合年纪的衣服,面目滑稽地控诉,“果然你也跟他们串通,把我引到宁崇来?” “我连股权都没有,而且,这次活动两个月前就敲定具体时间了,不是什么保密信息,在公司里稍微打听就能知道。”简叙安除了无奈并没有其他感受,“这个人,还有这对夫妻,”他指着名册,“在你和傅盈没离婚的时候,会来家里跟傅盈打麻将,甚至你自己都碰见过几次,看来是完全没放在心上吧。” “傅盈……”简志臻的表情就像是见了鬼。 简叙安想,某种意义上这么说也没错。见了鬼。哈哈。 在傅盈的葬礼上,傅屿曾告诉他,傅盈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傅屿问需不需要替她报仇,她回答:“我会在地狱等他的。” 当时傅屿说,感觉傅盈像个会咒语的魔女。 现在简叙安知道了,那不是诅咒,而是实打实地把子弹上膛了,交给一个能替死去的她开枪的人。 简志臻一直以为傅盈是个任他拿捏的蠢货,也许,只是因为爱上他,所以才令她显得愚蠢。 简志臻想起另一件跟傅盈很有关系的事,惊慌失措地跌回沙发:“那……那上次缈缈叫我去医院见傅盈,也是……” 在没心思顾忌所谓尊严和脸面的时候,简志臻脱口而出的依然是充满亲昵的“缈缈”,简叙安相信简志臻的深情就是真的,正因为是真的,所以才轻易落入了陷阱。 爱上了就会变傻瓜,谁也逃不掉。 简叙安那时替傅盈跑腿给余缈缈通风报信,也被耍得团团转,却只觉得无比痛快,这是来自傅盈的复仇,可惜迟来了太久,当事人已经看不到了。这种时刻,简叙安发现自己格外想念傅屿,他们是一起经历这些事的啊,傅屿怎么可以不在他身边?傅屿一定会懂他现在这种矛盾的心情,就算不懂也会努力去理解,这种努力多么可贵,人不是生来就相爱,生来就要楔子一样嵌在一起的,人是因为相爱,所以把自己变成了适合对方的形状。 手机传来讯息,简叙安看了一眼,立刻意识到是条非常有用的线索,不需要简志臻的资源和人脉也有办法找到傅屿了。简叙安提起匆忙收拾好的行李箱,换上鞋。 “她们想干什么?”简志臻在他身后问,“等等,你又去哪里!” “她们想干什么,在你给股东们打他们不会接的电话打累了的时候,可以抽空找媒体了解一下情况,然后找个隐秘的地方避避风头,以免人人喊打。”简叙安打开门,拿起雨伞看了看天色,“至于我,我在哪里都帮不上你的忙,你也没有心力关心我的事情,又何必问。” 简叙安快步走到楼下,一辆出租车停在旁边躲雨,司机正坐在台阶上吃盒饭,听到是要去机场的大单子很高兴。简叙安打开后备箱把行李放进去的时候,简志臻竟然穿着运动服和拖鞋追了下来。 “你就这样对我?我之前都说会把公司留给你,我从小栽培你,我是你的爸爸,你唯一的亲人!” “谁说的。” “什么?” “谁说你是我唯一的亲人。”简叙安把后备箱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我正要去找我的亲人,我的弟弟。哦,对了,”简叙安忽然说,“他还是你半个女婿。” 简志臻僵化在那儿。 “女婿这个词似乎也不太合适,不过你懂什么意思就行。”简叙安奇怪于自己的心情非常平和。 简叙安打开后座的车门,简志臻抢上前用力关了回去,简叙安以为他又会想动手,但对方只是喘着粗气爆着青筋瞪他。 “喂!”司机反倒先发火了,赶紧把饭盒丢进垃圾桶,手里拎着罐可乐便绕过来查看自己的车门,“你们吵些什么我也听不懂,别弄坏我的车啊!” “你!不准开车!”简志臻转头对司机吼道。 “你有毛病吧。”司机上下打量了简志臻一眼,貌似从这趾高气扬的态度中判断出简志臻是个老板,又从这一身怪异的搭配中判断出不是什么上档次的老板,当即嗤笑一声,“挡别人的生意,祝您破产啊。” “砰!” 被戳中痛处的简志臻回头便是一拳,对方嚎叫一声捂住鼻子,鲜血从指缝间流了下来。回击则干脆利落,半罐可乐自简志臻的头顶浇落。 那股甜腻的味道混着气泡急剧挥发,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简志臻的头发——应该说假发,软绵绵地滑落下来,像一团发霉的海带。司机愣了一下,纵声大笑起来。 简志臻这回倒是现出了惊慌和羞愧。简叙安不知道他是根据什么标准,面子?欺软怕硬?秃头比破产更严重?那两人扭打到了一起,滚得浑身是泥水,简叙安无声地咒骂一句,终于还是看不下去,在简志臻差点被砸碎下巴前拉开了他。 简志臻还想不自量力地扑过去。就因为多拦了他一会儿,简叙安转身慢了点,怒火中烧的司机没有刹住脚步,手中有道白光在路灯下一闪,简叙安立刻意识到是那个可乐铝罐,被捏扁了,破裂的缺口露出锋利的内壁。 刚被划伤的时候简叙安并没有感觉到疼痛,过了一会儿才有温热的液体汩汩流过他的右眼,那一瞬间,他莫名产生了一种被阳光晃得眼花的错觉,闭上眼似乎能看见微微透明的橙红色。刹那的芳华灿烂之后,就像是暗室里的油灯突然被掐灭了芯,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64 天生的与养不熟 傅屿觉得国内的夏天够热了,但泰国更热,一出曼谷机场便仿佛置于粘稠的空气中。在坐车前往芭提雅的路上,那股粘稠又被风吹散了,他嗅到了自幼闻惯的海洋气味,觉得国外也没什么稀奇的。 想回去。 想问问简叙安在他过安检之前看向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是愿意抱抱他,还是摸摸他的脸,抑或只是做一些根本跟他无关的动作呢。关牧城在一旁很大方地说什么“其实我完全不介意你们在我面前有恋人间的行为,根本不用避讳我”,最终简叙安什么都没做,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关牧城还很同情地拍了拍傅屿的肩膀。 “哎呀,谈恋爱嘛,不能太粘人,分开一阵才更有新鲜感不是吗。”直到车子行驶在芭提雅热闹的街道上,关牧城还在喋喋不休地劝他。 傅屿用手撑着下巴看窗外。“你跟妈妈分开十几年,感觉新鲜吗?” “哎呀。”关牧城摸了摸鼻子,“那不一样,我们当年嘛,算是做错了事……” “我不是要审判你们的道德。”傅屿直截了当地说,毕竟道德这玩意他自己也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对妈妈都没什么感情,根本没必要找我这个拖油瓶。” “怎么能这么说呢,”关牧城乐呵呵的,“每个家长都会想要你这样的孩子啊,研习班的老师看了你的履历直夸你是个天才呢。” “如果我跟你想象得不一样呢。”傅屿回过头,“如果我比你以为的糟糕很多呢?” 蓦然对上他的目光,关牧城愣了愣,又迅速恢复了笑容:“怎么,还有很多秘密没告诉爸爸呢?” 傅屿耸耸肩:“我们的确跟刚认识的陌生人没什么两样。”如果关牧城真的对他这么执着,过去这么多年只因为傅盈的阻止而没有现身吗。“爸爸就没有还没告诉我的秘密?” 关牧城的笑容凝固了,不到一秒钟,欣喜若狂地抱住他:“你叫我爸爸了——!” 傅屿觉得关牧城要不就是少根筋,要不就是耍心眼转移话题。饶是他的揣测如此恶毒,关牧城也只会拿大大的笑脸对着他,指给他看路边随处可见的佛龛:“小屿,你看,这是一个有信仰的国度,我们的重逢也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啊。” 他们下了车,夜晚的街市相当热闹,立刻有小摊贩用简单的英文对明显是游客的两人打招呼。傅屿认真挑了给靳辰和沈悦慈的礼物,给简叙安的由于标准过高暂时没有找到满意的。 “这里挑不到礼物也没关系,后天到了曼谷再慢慢找,”关牧城说,“对了,到时候带你去四面佛那里拜个姻缘,上次给你的学业符就是在那里求的,很灵吧。” 傅屿慢吞吞地说:“嗯,是有计划要去。” 关牧城大力拍了拍他的背:“爸爸特地先带你来芭提雅度两天假,让你享受享受生活。简这种工作和年纪,一看就见多识广,之前你的时间都花在念书和电脑上,现在还那么单调可就没有成年人的魅力咯。” 傅屿不理解为什么谈恋爱不能粘人,也不理解在关牧城的观点里成年人的魅力应该是什么样子,但走进海滩之后傅屿觉出了这里的不同,他长大的渔村只有贫瘠的沙子和荒芜的风,而芭提雅则充斥着世界各地来的游客,在音乐声中觥筹交错,说话的节奏都跟跳舞似的。 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关牧城的名字,难得听见中文,傅屿见是一个跟关牧城气质差不多的中年男人,跟关牧城用泰语交流了几句,关牧城为难地看了傅屿一眼,对方着急了,又说回了中文:“前两次你专程去见这客户都没见着,现在人就在附近,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傅屿顺着那人指的方向,饭店里坐着个精瘦的老头,气质跟黑社会似的,像里描写的那种狼顾之相。 难道关牧城总跟这样的人做生意么。关牧城似乎有些窘迫,傅屿在他再次试探性地看向自己时说:“我自己在这边逛逛。”不等关牧城再纠结,傅屿随便选了个方向就信步走去。 斜对角有个灯火如昼的巷口,不知为何看起来氛围和别的地方不太一样。 他根本来不及仔细观察那些店面和站在路边招徕顾客的员工,就被热情地拖进了某家店,脸差点碰到对方呼之欲出的胸脯,他闻见了厚重劣质的香水味。这样近的距离,昏暗灯光也能看清对方的浓妆艳抹,从脸到半个裸露的胸脯都打上了粉。不过他后来回忆起来,却完全想不起对方的样貌,可能当下就没看清过。他没有不礼貌的意思,他不知道人妖该用“他”还是“她”来称呼,不知道对方更愿意成为“他”还是“她”,也不知道这些人是同性恋者还是异性恋者,明明自己就属于性少数群体,却因为遇到简叙安后眼里只有简叙安,再也没有余裕看一看其他人。 对方骨节结实、皮肤却很细滑的手抓住傅屿的手往自己的胸脯上带,他挣脱了,点了杯五颜六色的饮料,没有喝,只是压了一叠钱在杯底。 对方用英文夹杂着几句中文努力跟他对话,半天他听懂了,对方说:“你看我们的眼神跟其他观光客不同,没有好奇,只有戒备。”又问他,“为什么?” 因为傅屿发现这世上处境艰难的少数人也这么多,他和简叙安只是其中渺小的一粟。 “你有心上人吗?” 他点点头。 “抓住他。”对方说,“你年轻又英俊,做什么都会很容易。” 但愿如此。他们是渺小的一粟,也是彼此独一无二的存在。 傅屿走出那条巷子,登录那个匿名论坛发了封私信。他看见关牧城正站在酒吧门口跟之前那人聊天抽烟。关牧城大概喝了不少,红光满面的:“谈成生意了,我儿子可真是旺我,那个很有名的神婆说得没错,我上半年的不顺是因为有段孽缘需要挽救。” 做不做得成生意跟我倒没有关系,傅屿想。 “刚刚那个就是你从国内领回来的儿子?”对方说,“你对他这么好,他倒是挺冷淡啊。” 关牧城乐呵呵地:“哎呀,小屿就是天生不怎么爱说话,很酷的。” “是不是小时候没相处过,长大了就养不熟了?” 傅屿没听见关牧城的回答,气氛似乎有一丝凝固。然后,关牧城抬头看见了他,他装作刚出现的样子,没人生疑。 “儿子啊!”因为醉了,关牧城的声调也昂奋了不少,看了眼他出来的地方,促狭地笑了笑,“你这可不能让简知道。” 傅屿懒得纠正他。 这件事带来的唯一好处是关牧城似乎终于意识到他不是个孩子,放他一个人晃荡,自己去工作了,从饭局回来常常已经是三更半夜。傅屿不知道赚钱的工作是不是总是这样,因为简叙安也频繁地应酬和出差。 几天后他们回了曼谷,研习班开始的前一天,傅屿独自去看四面佛。他没想到闻名遐迩的四面佛会这么小,在如此现代化的位置,与鼎盛的香火和虔诚的双手合十格格不入。 “想去拜一拜?”有人用带着南方口音的中文跟他搭话。 他转过身面对声音的主人,非常瘦,皮肤晒得黝黑,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 终于见面了。 “我到这边才知道,四面佛就是梵天,坐骑是一只白鹅,难怪你约我在这里见面。”傅屿望着那尊被众人寄予愿望却永不感到沉重的神像,“你拜过吗?” “从来不拜。”骑白鹅者用手指推高了帽檐,露出一双蓄敛锋芒的眼珠子,“我们自己救自己。” 65 好运与厄运 人体能够承受的安全电压为三十六伏,引起感觉的最小电流值称为感知电流,交流为一毫安,直流为五毫安。触电后能自己摆脱的最大电流称为摆脱电流,交流为十毫安,直流为五十毫安。多么脆弱的人类,连冬天的静电都能产生疼痛感。这些数字,傅屿牢记于心。 “你会上瘾,不是出于喜欢那种肢体麻木、全身无力的感觉,而是一些即使这么痛苦也没办法忘记的东西。不过没关系,只要在极短时间内脱离电源,稍作休息就能恢复正常。”骑白鹅者如是说。傅屿无需怀疑对方的过来人经验分享,因为他们是“同类”。 傍晚时分,关牧城给傅屿发信息,问他吃晚饭了没有,说工作太忙,今天也会迟点回去。他回复说吃了,只是吃的地点比关牧城以为的还要远一些,研习班结束之后,他搭乘当地一种叫突突车的三轮摩托,到春武里府东部海湾那片的橡胶生产基地。 这是他和骑白鹅者的第二次见面,一点也没有网友相会的神秘、紧张或激动。码头上停着的船破破烂烂,夕阳把树和人的影子拖得又斜又长,万物看起来都没精打采,路边枝叶上匍匐的昆虫比国内常见的品种要大上一倍,如果简叙安看见的话必定会皱起眉头躲到他身后。啊啊,他看见每一个人想起简叙安也就算了,居然连看见虫子也只能想起简叙安,彻底没救了。 “泰国是橡胶王国,地理课上学过吧。”骑白鹅者趿拉着人字拖往里走,“知道电击设备最重要的性能是什么吗,电压?电流?”对方回头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打开废弃工厂的门,里面的气味刺鼻得像随时要中毒,“是绝缘。橡胶这东西,能救你一命。不对,是很多命。” 他们把设备搬到船上,傅屿去了好几次,在对方的指点下熟悉了材料,将机械改造成自己想要的几项功能。 “不愧是高材生,这种电路设计我怎么想不到。”骑白鹅者蹲在甲板抽一种叫水烟的东西,冒出来的白雾袅袅而上。船只现代化之后逐渐失去了桅杆,傅屿总觉得过于单调了些,这白雾正好成为一种装饰,虽然是有毒的。 傅屿喜欢船。十五六岁的时候暑期在渔船上打工,船主把脏活累活都推给他,他常常一个人在船上待到半夜才做完,直接就在船上睡了。他还不知道自己脑子有病,他以为血液里总隐隐翻滚的躁动是周围人都太蠢了,缺心眼的傅盈,压榨未成年工的黑心船主。当时他还没机会接触电子机械,学校对他来说也很无聊。 海风和星空会让他得到短暂的安宁。 “这船能开吗?” “发动机好像坏了。” 傅屿钻进船舱里简单检查了一番,虽然不能一眼看出症结所在,但大部分零件都是可用的,花点时间排查应该就能解决。 傅屿后面又去了几次,骑白鹅者给他提供材料,他帮忙修船。关牧城对此毫无察觉,那个所谓的大单子要交货了,量又大,要得又急,关牧城很紧张,跟傅屿说了好几遍“从没接过这么大的单子”,关牧城这种小型企业,底下员工不超过十名,跟单员的受教育水平有限,电脑只会基础操作,傅屿去了他们公司,帮忙优化了账目表的算法。关牧城很高兴,恨不得跟所有人显摆自己有了个能干的儿子。 从茶水间出来,傅屿看见关牧城在佛龛面前念念有词。 “不用担心。”傅屿将茶杯递给关牧城,“不是说我挺旺你的吗?” 他也不知道只是顺着对方思路随便说了一句话,怎么就让关牧城露出了感动的神情。 “听起来你们相处得不错。”晚上,简叙安跟他通话的时候说。 “好像的确没什么问题。”傅屿坐在床上,盯着被自己咬得坑坑洼洼的指甲,“没我想的那么难。” “研习班怎么样?” “也很简单。” “交到朋友了吗?” 傅屿想了想,说:“研习班外面倒是有一个,算不上朋友,不过能聊几句。” “什么样的人?” 傅屿听见简叙安那边布料摩挲的声音,依他对简叙安的了解,在换睡衣。他想象着衣摆下简叙安的皮肤,手往下伸去。 “是个华裔,中文有很重的南方口音,在东南亚几个国家都待过,会好几种语言。” “比如说呢?” 简叙安的声音越来越轻了,最近那么忙,是强忍着疲惫跟他说话吧。傅屿的声音也放轻了:“他知道很多奇怪的知识,告诉我《发条橙》里的‘橙’是马来语的‘人’,所以意思是被变成发条机器一样的人。” “你看这种电影了吗?” “没有,没什么兴趣。” 他又说谎了,但简叙安太累了,信了他堂而皇之的谎言。他听着简叙安入睡的轻微呼吸,按下手机上的静音键,开始自慰。电脑上开着网页,他每天在匿名论坛里做记录,一口气写完了,然后回头划掉不应该出现的思想,那些是他要一条一条修正的功课。没什么难的,人可以同时相信截然相反的事物,骑白鹅者说,这叫作“双重思想”。 今天他修正的是性欲,他不该逼迫简叙安说他自己制定的安全词,不该令简叙安流血,不该在简叙安崩溃的时候趁虚而入,模糊BDSM的界线。他不会再让简叙安受伤,他会安全地爱着简叙安。在射精之前,他取出了在骑白鹅者那里做好的电击器。 关牧城在不到一个月之内做成一单大买卖,请了全公司的人吃大餐。傅屿也在被邀请之列,他从研习班下课后再过去,已经喝倒一大片,员工都在说泰语,他现在能听懂几个单词。 关牧城醉醺醺地坦露着肚皮瘫在椅子里,见他来了,拉住他的手:“小屿,你真的要回国吗?” “暑假要结束了。”傅屿说。 他扶关牧城回家,关牧城舌头都捋不直地:“爸爸舍不得你啊,你是我的幸运符,是我的家人,你要是不舍得简,我们去说服他来泰国。” “……那你跟我一起回国吧。” “什么?” “如果简叙安可以为了我来泰国,那你也可以为了我回国吧。” 关牧城呆呆地看着他,被酒精麻痹的脑细胞似乎没转过弯来。傅屿不像之前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反而目光灼灼等待他的反应。 关牧城忽然意识到,这是傅屿第一次对他提出要求。他之前对傅屿的好是他方便给的、安全范围内的好,而傅屿选择接受或者拒绝。但他怎么能放弃在这里的事业和生活?留在这里明明才是正确的,他能提供更好的经济条件,傅屿能上个不错的大学,之前听简叙安的意思,似乎也是打算从现在的公司里离职的,那么他所做的安排不是最适合的吗?他对上傅屿的视线,傅屿了然地笑了笑:“我觉得你应该能看出来,我当不了一个好儿子。” 傅屿往前走,住处门口是一条挺陡的坡道,每次走上去的时候都会让他觉得漫长,那不该是回家的状态,他想要的是纯粹的、极端的、没有条件的爱,就像他做错事后简叙安仍然要拉着他回岸上,即便自己一度沉到海底。而他会为简叙安做同样的事,他会把枷锁套到自己的脖子上,将自己当成一条狗一样驯服。关牧城太碍事了,越是对他好就越碍事。 他快步走上坡,思想在敲响警钟,告诉他这不正常,这需要清除,需要被惩罚,他的手伸进外套内袋里,电击器已经无法离身。关牧城应该在后面,傅屿转过头,看见坡道下站着两个陌生男人,夹在其中的关牧城一脸惊恐,傅屿发现自己过于沉溺在自己罪恶的思想中,忽视了眼前的危机,他侧过身,堪堪避开了又一人的埋伏,先下手为强地踢向对方的膝盖,那人跪倒在地,对他叫嚷着泰语,他只能听懂“停止”和“钱”什么的。傅屿上前一步,对方连忙后退好几步,忽然听见一声痛呼,那边关牧城的手臂被扭到身后,满头大汗地地给傅屿翻译:“别动!他们让你别动……他们在刚刚的饭店里听见我们在庆祝,只是想要钱而已……啊!”关牧城用手抱住头,无力地抵挡两个人的拳打脚踢,“别打了别打了,我会给钱的。”赶忙又用泰语重复着。 看来我根本没办法给人带来好运,傅屿想。这场景又来了,暴力与血腥怼到他眼前。他不是不能逃跑,而且说实话他并不在乎关牧城……算了,还是在乎吧。手松开了电击器,从衣服里拿出来,摊开十指举过头顶。身后有尖锐的风声呼啸,他的后脑一热,往前扑倒,视野里两侧的树影飞速滑动,对方垂着手,一把扳手滴下一串血珠子。 该死,原来被扳手击中是这种感觉啊。他击出的空杆,回落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66 火与光 傅屿醒来的时候,分辨不出来时间过了多久。头上潦草地缠了绷带,他蜷缩着躺倒的水泥地板沾了血迹,已经干了。身上的绳子和胶带绑得非常紧,甚至无法动弹,更别说起身。 不远处传来说话声,关牧城在跟谁对话,又急又快的泰语,他只能听懂几个泰铢的数字。 室内昏暗,傅屿稍微适应了会儿,看见关牧城跟他一样被绑着,被一个又高又壮的癞痢头揍了一拳。傅屿转动眼珠,四周是厚实的混凝土墙壁,一扇铁门紧闭着,窗户开得很高,透进来些许光线,目之所及只有稻草和一些他认不出来的植物,不知道是粮仓还是什么地方。 眼见关牧城的衣领被掀起,对方抬起手又要一顿噼里啪啦,傅屿出声,发现嗓子干涸得生疼:“你们要多少钱?” 这个屋子里的其余四个人齐刷刷看向傅屿,一个干瘦一点的男人从后面走出来,黄发又油又湿地贴在头皮上,有一道很长的刀疤自左耳切到下巴,看起来更精明一些,也更狠一些。闻言过来,鞋尖踢了踢傅屿的脸。 傅屿认得鞋,就是这个人用扳手敲了他。 “你有钱?”对方操着一口语调非常奇怪的中文,就像诈骗电话里经常听见的那种,“骗谁呢,你爸都没钱。” “我刚刚已经把所有的钱给你们了,”关牧城嚅嗫着,“我只能操控个人账户,钱全压在公司那边,只要能让我联系公司的人…………”话未说完,又挨了癞痢头一巴掌,脸颊高高肿起。 然后他们又讲起了狗屁不通的泰语,关牧城就像遇到兵的秀才一样继续挨意义不明的揍,傅屿觉得关牧城趁早闭上嘴更好。 傅屿转回视线,见刀疤脸若有所思地斜睨着他:“你有多少钱。” 会中文的绑匪貌似就这一个。 “我没有钱,”傅屿平静地说,“但我能弄到钱。” 另外一个大花臂气势汹汹地走过来,被刀疤脸拦住了,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盯住傅屿:“继续说。” “我能把公司账上的钱转出来,给我一台电脑。” 先愣住的是关牧城:“小屿,你这是……” 傅屿径直回视:“让别人直接操作公司的电脑,就没想过会泄密吗。” “可你是我的儿子……”关牧城说不下去了。 刀疤脸眯着眼睛思忖一番,说:“我给你一台我们的手机。” “如果你们没有电脑,我有,就在背包里。” 刀疤脸拍了拍大花臂的肩膀,让那人把手机交出来,然后丢到傅屿面前:“用手机,现在就做给我们看,别想着偷偷联系其他人。” 傅屿也猜到会是这样的状况了。 大花臂蹲在傅屿旁边,把手腕上的绳子解了,说了句泰语,不消翻译,傅屿都能听出其中的威胁。 傅屿滑开手机,输入上次帮关牧城公司优化算法时非常轻易就获取的机密信息时,关牧城面如死灰,就跟简叙安当初知道他是怎么对付魏以文一样。 如果没有发生现在这个意外,说不定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治好了。真烦,又重蹈覆辙。 中途大花臂不耐烦地踢了傅屿一脚,三个小时后,傅屿将账面上的钱一扫而光,汇进刀疤脸的账户里。刀疤脸翻来覆去确认无误,跟两个同伙对了下眼神。 刀疤脸给关牧城看那个数字:“这是全部的钱?” 关牧城瘫坐在地:“我们给供应商的尾款都没有了……” 刀疤脸使了个眼色,癞痢头揪起关牧城的头发,专挑人体脆弱的部位下手,关牧城立即哀嚎一声。 刀疤脸观察着傅屿的反应,嗤笑道:“你好像不怎么关心你爸啊。” “你们不需要用暴力来树立权威。”傅屿低头看着自己暂获自由的手,他知道只要他稍稍一动,旁边的大花臂就会将他的手指拧断。“我还不够配合吗?” “你有这种技术,让你再弄一些钱呢?” 虽然可以做到,但要选择什么样的手段呢?傅屿依旧没什么表情,略一思忖:“人民币可以吧?” 大花臂听了刀疤脸的翻译,冷笑一声松开了关牧城。关牧城失去平衡跌倒在地,撞到傅屿腿边。 这次速度反而变快了,傅屿给刀疤脸转了十万人民币。 “才这点?”刀疤脸瞥了一眼大花臂,关牧城立刻求助般看向傅屿。 傅屿问:“需要多少?” 刀疤脸大概是他们的头儿,比划了个手势,三个人用泰语嘀咕一番,刀疤脸说:“再要一百万人民币。” “数额太大了,得分批操作,明天吧。”傅屿说,“给我们食物和水。” “现在。”刀疤脸用十分生硬的中文命令道。 “没办法。”傅屿直接摁灭手机,丢到地上,“每天是有限额的,而且手机操作很受限制。” 他们的手被改为绑在前面,绑匪们扔下一袋又干又瘪的面包片就出去了。傅屿勉强活动下被捆在背后的手腕,手指慢慢沿着衣摆摸索到了电击器的形状。幸好这种莽撞的绑架犯似乎没什么经验,只把显眼的背包、手机和钱夹拿走了,但他改良过的电击器并不能对人体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靠这个绝对没办法逃跑。 “……小屿,”关牧城艰难地撕下一片面包,把袋子推到傅屿面前,“吃一点吧。” 傅屿看着面包上的霉斑,笑了笑:“可能饿死更轻松一点。” 关牧城瞪大了眼睛:“我们给了他们这么多钱……” “你觉得他们会因为我们给了钱就放我们走吗?” “你还没醒的时候我听见他们在用泰语讨论,说必须赶紧上船去菲律宾,警察正到处通缉他们……” 这种犯了事要逃亡的人必定百无禁忌,这就是临时起意一锤子买卖,那些人根本没考虑过让他们联系人拿赎金,一副随时都要撕票的架势。 “所以,做什么都只是拖延时间而已。” 关牧城应酬多,一个星期不去公司也是常有的事,而且明天刚好是周六,公司的帐户问题最快也是下周一才能被发现。他们很可能等不到下周一了。 “小屿。”关牧城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你都是为了救我们,对吗?” 真是为他着想的好爸爸,傅屿想。可已经没有说谎的必要了。 “为什么要自欺欺人呢?”傅屿无情地揭穿了事实,“一看就知道我是惯犯吧。多亏你给我报的研习班,之前花五个小时的操作,现在三个小时就完成了。”明明只是平铺直叙的述说,傅屿蓦然止住了话头。奇怪,体内的血液在偾张叫嚣。 “不应该是这样的,”关牧城一副无法接受的模样,“你……你是个稳重又优秀的孩子……” “我说过你不了解我,可惜你不信。”不行了,还是说出来了。被压抑太久的闸口一旦豁了个缺,洪水摧枯拉朽。“你之前说,每个家长都会想要我这样的孩子。那,如果我就是看了你的公司机密呢,如果我有人格障碍呢,如果我有反社会倾向呢,如果我曾经差点杀了一个人呢,如果我跟踪、监视自己的哥哥还强迫他跟我发生性关系呢,你还想当我的爸爸吗?” 关牧城没回答,正如那天晚上被问到“孩子是不是养不熟”的时候。那次傅屿看不到关牧城的脸,但现在他正面相迎,从关牧城那比畏惧绑匪更甚的惊恐中得到了答案。关牧城应该意识到他没在开玩笑,如果他说的话是假的,那他就是个疯子,如果他说的话是真的,那他就是个比一般的疯子更疯的疯子。 关牧城避开视线,却仿佛看到什么更可怕的东西,变得更慌张了。傅屿低下头,笑了。指甲无意识将掌心抠破了皮,一片红色。他看见自己无意识划出的痕迹,把血擦掉,接着往下,用指甲将伤口挖得更深,血流出来,暖融融的,脑子就不可思议地冷却下来,叫自己不要失控。 临事,静气为先。 怎么会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句子。哦,高考前简叙安在他的手心里写的。简叙安的字迹敛着锋芒,他怎么也学不来,他用指甲写不出完整的字,他需要…… 他需要简叙安。 接下来的两天,傅屿分别弄到了十二万、八万。第二天就是周一了,拖得越久被发现的可能性就越大。难道不用死了?傅屿反倒觉得棘手,如果关牧城获救了,有可能会做出一些麻烦的事情来。 那三个毫不专业的绑架犯,见他们没有逃跑的心思,看守疏忽了不少,似乎都在忙着打点偷渡的事情。他们趁对方不注意,靠慢慢地一点点磨,让捆住他们的绳结变松了,关牧城那死气沉沉的脸都有了起色,然后在看见傅屿用指甲将掌心的结痂全部抠掉,血流了满手的时候重又变得苍白。 关牧城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要开口,那三人忽然急匆匆冲了进来,让傅屿再多弄一些钱来。 “明天……”傅屿还没说完就被大花臂抓起来往墙上抡。 对方揪住他的衣领吼,他完全听不懂,关牧城惊疑不定地交流了几句,感觉完全没辙了,被癞痢头用拳头恐吓了才开始翻译。 必须现在就要。 “知道了,”傅屿说,“我试试,但这很么频繁和大额很容易被发现。” “无所谓,反正已经……”关牧城才翻译到一半,就在刀疤脸的一记眼刀警告下闭了嘴。 这天三个罪犯极其没耐性。傅屿在用手机操作的时候,那几人来回踱步,比他按键的速度还快。过了一个小时,大花臂已经忍不住又要揍他。 “要多久?”天色一暗,那几人更显焦虑,外面一点动静都让他们风声鹤唳。 “还要两三个小时吧。” 傅屿展示了一下即将要盗取的那个账面,有三十来万。 三人却也没有多少满意的神色,反而撇下他们走到角落兀自交谈,甚至似乎有些争执。关牧城听到一半,嘴唇都青了。 傅屿大致能猜到。 “没机会了吗?” “你还有机会。”关牧城沮丧地说,“他们商量着要把你这个自动提款机带走,说今晚就坐船去菲律宾。”关牧城的声线开始颤抖,傅屿抬头看向他,讶异地见他眼眶红了,“他们说看出来你对我没感情,把我灭口了你也会跟他们走的。” 哈,有这么明显么。 傅屿感觉自己要疯了,都说计划跟不上变化,可这一次是变化跟计划步调一致,关牧城被处理掉的话不是正合他意吗,他简直想谢谢那三个准备动手的家伙,他的手从松掉的绳结中挣脱,摸出了衣服内袋里的电击器。一看到这玩意他就想吐,神经像乱麻一样缠绕,他答应过简叙安不用暴力伤害别人,他用电击器将这个认知烙进了大脑里,但那又怎样,反正这次不是他动手。狡猾。钻空子。仁至义尽。为自己脱罪。 傅屿拿出电击器,关牧城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认为他比那些要撕票的绑匪更恐怖,大声嚷嚷起来。他迅速接通电极的线,拆掉保护装置,调至最高档位,滋!面包片的塑料包装袋泛起一点幽紫的光。电流电压都很低,还好这包装袋的材料廉价,没有添加阻燃剂。反复击穿,直至燃烧。那三名绑匪朝他飞奔而来的同时,他将这宝贵的引燃物扔向一旁的稻草堆。不断地引燃、助燃,火势迅速蔓延开来。 绑匪们改变主意先去打开铁门。傅屿将关牧城拉起来,关牧城完全反应不过来。 别说关牧城不懂,傅屿自己也不懂,搞什么鬼,他为什么要救一个想要对方死掉的人。没错,他才意识到他希望关牧城不存在,不要介入他的生活,不要对他有任何期望,不要栽培他,不要对他倾注脆弱的爱,所以——“逃吧,快逃。” 傅屿狠狠将关牧城推出门外,然后回身挡住了迎上来的三个人。在扑面的热浪中,扭打在一起的人灰头土脸地滚在地上,像垂死的蛾子。在匆匆的视野中,关牧城的背影奔驰在破败颓旧的荒地上,不远处是一条笔直的桥,目之所及的尽头有辉煌的落日。那是他的爸爸,他的爸爸没有回头。 铁门轰然坍落,阻隔了撤离的路,就像隔开天空与海洋、人间与地狱。傅屿找到了属于他的气场。肩膀一阵剧痛,扳手再次敲了下来,然后被他厉然夺走,他转过身,站定了,这些人现在是他的猎物了,他还是变成了嗜血的猛兽,他在日记里对简叙安说等我回来,可他好像回不去了。 又一声巨响,屋顶突然被气浪掀开,人群如潮水涌入,一边灭火一边将绑匪摁倒在地,那三个人颓然放弃了抵挡,灰蓝色的制服,是泰国警察。 他攥着扳手,不知道是因为浑身沐浴着血还是神情太狰狞,那些警察一时没有靠近他。过了一会儿,为首的警官用对讲机说了几句话,做了个手势,屋顶那一角缺口处,有一个人在警察的帮助下轻巧地跳了进来,右眼盖着纱布,衬衫皱巴巴的,神情看着比他还憔悴,不知怎么就瘦了一圈。 可还是那么好看,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说不定是神。 在灭火器喷出的难闻气味和亲手造就的火灾现场中,傅屿孤立在人群中央。他属于不知天高地厚的那一类人,比如自诩骑白鹅,比如过佛前不拜,比如妄图主宰命运。这一个月以来每分每秒都在忍,这三天里拖延时间的时候一直在等,他以为终究是等不到了,然而此刻他看见了神迹,对方视那些灰烬、尘土和血污若无物,径直走到他面前,掰开他用力到僵直的手指。他明明握得是那样紧,但简叙安轻而易举就将那把扳手夺了下来,看都没看便丢到一旁了。 他想问简叙安眼睛怎么了,变得这么狼狈是因为他吗,又是怎么找到他的,看见他弄成这副德性是不是很失望,可简叙安一站在面前,时间就好像绕着他们流动,把多余的声音和颜色都卷走了,傅屿不想再经历得而复失,不想再思考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不想知道自己是不是一个神经病,他觉得有点累,摔倒般跪了下来,像小时候那样紧紧抱住了简叙安。 简叙安没有像小时候那样离开,也没有像魏以文那次不理睬他,而是同样跪下来,伸长手臂回拥了他。 等到了。 67 一遍与一亿遍 警察还在清理现场,先将傅屿和简叙安送了出来,乘车去附近的综合医院。傅屿身上的皮外伤倒无大碍,但事故现场的粉尘可能会对简叙安刚缝针的眼睛伤口有影响,要重新消毒包扎。 傅屿从缺口处攀出,落地后回身伸手,简叙安本来打算直接跳下来的,见状便将手放在傅屿掌心,让傅屿拉自己出来。 “啊……”傅屿后知后觉地想起。 “怎么了?”简叙安站稳了。 傅屿低下头:“忘记我的手很脏。” 简叙安将傅屿的手掌翻开,仔细辨认那些带血的结痂。临事,静气为先。 他顿了顿,没提也不问,重新握住傅屿的手。 旁边有一声不明显的冷哼。 傅屿这才注意到:“你怎么在这。” 简志臻怒目而视:“没有我的人脉,还不一定能这么快找到你呢。” 简叙安将傅屿拽到自己身后,淡淡地回应简志臻:“没有你莽撞地跟别人起冲突,我的眼睛也不会这样。” 他的嗓音很疲劳,傅屿和简志臻都不说话了,先上车去医院。 海岸边的天气不稳定,余晖落剩一丁点,铅灰色的云层从远处挪到头顶,服丧似的黑压压,一滴雨点砸落在傅屿面前。 “小屿。” 简叙安在后座里叫他,他怔了一下才跟着上车。 不是幻觉。 车辆去医院的过程中,傅屿忍不住隔个几秒便扭头确认简叙安的存在。简叙安垂着头,挨着他的肩膀不动了。 “哥……”傅屿有些不安,他身上又臭又脏。 “别叫他。”前排的简志臻说,“几天没合过眼,让他睡一会儿。” 傅屿觉得简志臻怎么性情大变,这会儿蓦然发现头发白了不少,肩背也塌了下去,整个人苍老了十岁不止。但他对简志臻身上发生的事情毫无兴趣,稳稳地让简叙安靠着。 车子驶入医院大门,司机安排的是一位懂中文的华裔警察,对他们说:“急诊到了。” “得去门诊,找眼科医生。”简志臻在室内镜里看了傅屿一眼,“虽然这次只是外伤,但因为伤者本身患有遗传性的视网膜色素变性,复诊时要同时检查有没有其他症状。”简志臻吃瘪了这么几天,看见傅屿此刻的表情后才终于痛快了一些,嘴角弯起一点弧度,却发现自己也笑不出来。 抵达之后简叙安醒过来,精神不怎么好。坐到门诊里面的时候,警察跟护士对接完,要叫简志臻去办手续,傅屿忽然对简叙安说:“哥,可不可以让我……” 简叙安和简志臻一齐看向他。 “可不可以让我来给你签字?” 简叙安笑了:“当然可以了。” 傅屿跟着护士到办公室,在家属签字那一栏郑重地写上自己的姓名。 傅屿用英语和磕磕绊绊的泰语跟医生问视网膜色素变性的症状,原来夜盲症就属于这种遗传病的早期症状之一,目前没有行之有效的疗法,随着时间可能会视力渐渐模糊,视野慢慢狭窄,甚至完全失明。傅屿想起最后在医院见到傅盈时那双失去聚焦与光彩的眼瞳,她和简叙安的母子关系如此单薄,偏偏是简叙安遗传到了这个疾病。 “别这么担心,”医生说,“你哥哥目前除了夜盲之外没有别的状况,有些人一辈子也不会发病,发病了也不一定会失明。”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室,过道上有熟悉的声音。关牧城鼻青脸肿的,但应该没有受太大的伤,正激动地向那名华裔警察叫苦:“那些绑匪不是人来着,从一开始就决定要撕票,千万不要放过他们!而且我的钱一定要拿回来,我的全副身家都在里面了,我五十多岁了,你们不能就这样不管我啊!” “刚刚说过了,绑匪将钱给了偷渡的接头人,对方在菲律宾,涉及属地管辖原则,需要一些时间对接,而且你们本身也牵扯到财产跨境转移的问题,我们的网警正在调查……” “这件事跟我真的完全没有关系!我是无辜的!是不是绑匪说了什么,他们一定在撒谎!” 警察看起来很忙,并不想在走廊被不依不饶地询问:“你的儿子还没有做笔录,到时候我们会综合考虑的。” “也绝对不能信他的话!”关牧城连忙说,“就算转走我公司里的钱是为了稳住绑匪,但他还盗取了很多银行账户,他是个黑客!啊对了,火是他放的,他说他之前就差点杀了人,他一定有精神问题,我早该意识到,他对我这个亲生爸爸都一直很冷漠……” 警察翻了下手上的记录:“等等,刚刚笔录的时候没说啊,你确定吗?” “我也不知道,你们查一下,你们不是警察吗?还有……还有简叙安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简叙安肯定知道什么内幕,你们记得连同他一起查……” 闭嘴。 傅屿大步上前,耳鸣嗡地一声,窗外雨势骤涨,有惊雷劈落。他看着关牧城不断开合的嘴唇,真恶心,打碎那些牙齿吧,然后塞进喉咙里,这辈子也别说话。 闭嘴啊,你就应该去死。 去死。 去死。 关牧城转过身来,看见了他的表情,惊慌地拍打警察让对方回头,一副找到什么铁证的样子。他才不在意,去坐牢也无所谓,被送去精神病院也可以,但不要碰简叙安,不准碰简叙安,简叙安从头发到皮鞋都该是干干净净的,一点脏水也别想往他身上泼。 去死。 去…… 傅屿停了下来。 有人从他的身后伸出双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不要看那边,只听我说。” 他听见了耳边简叙安的声音。 简叙安将他转过来,用了点力度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简叙安的右眼掩埋在纱布下,而露出来的左眼还是那么清澈透亮,根本想象不出有病魔潜伏其中。傅屿在那只瞳仁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狰狞又冷血的脸,难怪关牧城吓成那样呢,他就是个野兽,是个疯子…… “小屿。”简叙安唤他,“交给我。你相信我吗?” 身后有喧哗,他的亲生父亲正在控诉他,而简叙安曾经对他说谎,承诺过做不到的事情,最后差点整个人崩溃了。他会再次害简叙安承受那么大的压力吗,他那么努力让自己变正常结果又功亏一篑了吗。 “不要想别的。”简叙安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叫我哥哥。” “哥哥。” 可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呢,再问一亿遍,答案也跟第一遍一样啊。 “相信。” 68 说出口的与没说出口的 与魏以文那次的事件相比,这次是在人生地不熟的泰国,而且关牧城的言论造成了麻烦,连简叙安也不得不反复接受调查。 但这次事件解决起来也很简单。 只要说出真相就好了。 简志臻找了当地有名的律师,强调他们一开始就联系了警方并全程配合。 “我很怀疑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技术这么高超的黑客,凭借一部普通手机就能随意进入任何人的银行账户进行窃取行为。”简叙安重新申明,“傅屿操作的一直只有我的银行账户,他能进入我的银行账户确实是用了一些方法,但主要是因为他知道我所有的个人信息,包括密码和密保。” “你确定他没有盗取过其他人的银行账户?” “尽管去查。” 第一天傅屿转走十万之后,简叙安立刻收到了通知短信。他那时正要去机场,却卷进了简志臻与出租车司机的纷争中,被划伤了右眼。出乎简叙安意料的是,简志臻决定跟他一起来泰国。至于简志臻是被余缈缈逼得走投无路想暂时逃避,还是对他的受伤心中有愧,抑或是被他有可能失明这个消息打击到了,简叙安并不打算深究,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尽快找到傅屿,多一个人帮忙也是好的。 简叙安一缝完针,他们便直接去机场等待天气好转飞机起飞,同步联系了所有能想到的渠道和资源。到曼谷落地后,基本可以确认操作银行账户的是傅屿,在警方的许可下,每次傅屿转走钱,简叙安都会补充一笔进去,让傅屿隔天依然能通过这种方式拖延绑匪。 也是因为有这样的信息,联系到泰国警方后,他们其实是先追查到菲律宾那边,拦截了这些钱最后的去处,再反过来顺藤摸瓜锁定了绑匪的位置。 “他知道我的个人信息之后并没有不正当使用过,这次属于人身安全受到侵害的情况下为了自救和救人而不得已采取的行为,他必定清楚我会很快反应过来是他,而且同时也向我传递了求救信息。”在最后一次被传唤时,简叙安依然有条不紊地阐述,“至于关牧城,他们父子在过去十八年里完全没有接触,作为父亲对傅屿的了解大概连他的高中同学都不如。在手掌上刻血字是控制自己的情绪,放火是制造让关牧城逃出去的机会,他不仅没有杀人,反而救了人,从结果上来说就是这样,不是吗?” 简叙安在笔录上签字,走到警察局大厅时看见了关牧城,据说一部分钱款已经追回来了。透过关牧城眺向的窗外,简叙安看见傅屿正坐在二十米开外的花坛边,被树荫笼罩住背影。 在简叙安经过的时候,关牧城开口了。 “我不信。” 简叙安停下脚步:“你指什么?” “他从一开始就讨厌我,对他多好都无动于衷,他心里一定想过要我消失,只要一念之差……” “一念之差么。”简叙安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一声。 “他最后推我出去那一下,不一定是他的本意。”关牧城沉下脸的样子不复平日的和善,跟简志臻之流差不多嘛,简叙安想,只是伪君子和真小人的区别。“就算警察基于实质上的证据做出这样的判断,也别想糊弄我,我不是傻子。” “假设你说的是真的,你有没有想过,每个人爱的能力都不一样,”简叙安打从心底觉得可悲,“他那种反应已经是全力爱你的表现,他把他有的都给你了。” 关牧城愣住了。过了片刻,不知怎地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他……我……你们为什么不一开始告诉我呢,如果不是在这样极端的情况下,如果让我慢慢接受……我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大半辈子了我也是第一次当爸爸……” 简叙安想起曾经竟然考虑过让关牧城陪傅屿去看心理医生。 “别提那个词,你不配。”简叙安走出大门,“不就是爸爸吗,我来当。” “不是让你在马路对面的咖啡馆等我吗?” 傅屿垂着头,看见简叙安的皮鞋出现在脚边。“看到它了。”他指了指花丛里面。 一只又丑又脏的流浪猫。简叙安走过去,在花坛边踉跄了一下,被傅屿眼疾手快捞住。因为单眼视物很难判断距离,这些天简叙安已经好几次差点摔倒,好在傅屿的注意力一直粘在他身上。 简叙安俯身瞧了瞧,小猫的眼睛都糊到睁不开了。“怎么,让你想起我的眼睛了?” 傅屿“嗯”了声。 等下正好要去医院拆线。 简叙安刚伸出手,那只猫就靠过来,使劲蹭简叙安的小臂,软绵绵地一声连一声地叫。简叙安从小在城市长大,没怎么见过动物也没有养宠物的经验,还在疑惑:“这是什么生病的症状?” 傅屿一听叫声就不对劲,一把将这只跟他抢男人的公猫抓过来。“发情了。” “……附近有宠物医院吗?” 他们让出租车司机带到华人开的宠物医院。等待那只小猫检查的时候,傅屿站在走廊上,看简叙安仔细研读货架上那些花里胡哨的猫粮,试图分辨出泰文包装里夹杂的英文。这几天稀里糊涂就过去了,他们住的地方没条件讲究,简叙安的衬衫和西裤皱了,衣领是塌的,头发也没怎么打理,碎发搭在额前,但不妨碍这个人的气质依然像一棵白杨那样挺拔端正,总让傅屿目不转睛。 做检查的宠物医生走出来,结果不太好,小猫的两只眼睛被病菌感染,视力丧失许多,以后还会有完全失明的可能。为了治疗只能暂时住院,简叙安支付了预存的费用,还问了各种日后的注意事项。 最后填写资料表的时候,护士说:“取个名字?” 简叙安露出困惑的表情,朝旁看向傅屿。 傅屿也没办法回答他,简叙安低头思索着,手指握着笔点了两下。 “随便写一个也没关系,以后慢慢取嘛。”护士柔声细语,友好得像在看待一个生涩的新手爸爸。最终简叙安写了个:泰迪。 护士噗嗤一声笑出来。 取名的能力也和大部分新手爸爸的水准持平。 “要养?”傅屿问。这回是去人类医院的路上。 “你不想养吗?” 对于动物和除简叙安以外的人,傅屿完全没兴趣。 简叙安伸了个懒腰。“都看不见了,随便放走会死的吧。” 傅屿沉默了下,说:“总要回国的。” “可以找能托运宠物的航空公司。” 傅屿觉得自己是不是也像简叙安养的一只猫,反正他如果回国,也得简叙安帮他买机票。而且……如果简叙安放走他,他也会死。 摘下纱布后,医生仔细检查了一遍:“伤口愈合的情况很好,本身也不深,应该是不会留疤的。” 傅屿在旁边暗自舒了口气,又听见简叙安对他说:“小屿,你抓疼我的手了。” 他松开,但简叙安并没有抽回手,而是抬起来,拍了拍他的头,明明受伤的是自己,却在安慰他。 可是他无法抑制自己的心情。他总是无时无刻想抓住简叙安,每次离开简叙安都让他脱一层皮似的痛苦不堪,简叙安一撇开视线他就像世界末日般沮丧,刚刚在警局外察觉到简叙安跟关牧城在里面交谈时,他很刻意地把注意力转移到流浪猫身上,才没冲进去狠狠地揍关牧城,再这样下去的话他又会…… 回到春武里府的海边,傅屿越走越慢,盯着简叙安的后背,夕阳依然把人影拖得很长,简叙安的轮廓闪着光。绑架案之后,傅屿不可能再住在关牧城那里,也从没想过要去简志臻订的高级酒店,他……他住在了骑白鹅者的那艘船上。 他想把船修好,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简叙安也没问他,只是每天跟他一起回到这边,晚上和他挤在天花板低得压抑的船舱里。夜晚船体荡漾,水纹像时光一样淌过他们的全身,他和简叙安之间隔着银河。每天每天,他都睡不着。 “简叙安,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在他停下之后,简叙安的脚步声也消失了,他挪开视线。 “你说。” “我真的可以盗用别人的银行账户,我有这个技术。”傅屿踩在荒凉的沙子里,用又硬又直的语调说,“我后悔那天救了关牧城,也真的想过杀掉他,真的。” 简叙安回过身,似乎在注视他。或许他是在逃避,但他不想让目光对上,执拗地拧着头。 “我早就知道了,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傅屿慢半拍才意识到简叙安说了什么。简叙安的语气平淡得就像他们在闲话家常。 傅屿深深吸一口气。天边的落日再单薄,盯久了眼球也会生疼。 “我不想回国了,从关牧城那里把行李带出来的时候,我就把护照扔掉了。” “还有吗?” “也不想上学了,现在看到手机和电脑就想吐,我学不了计算机了。” “这样。” “也不想再做心理咨询,我讨厌姜医生,他越专业我越讨厌。” “某种程度上他确实不讨人喜欢。” “还有,我也……我也……”他猛然迈前一步,紧紧攥住简叙安的手腕,“我也不想看见你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应该穿这么皱的衬衫,不应该住在站直会撞到天花板的船舱,不应该一次又一次卷进我的麻烦里,不应该被我逼得崩溃,不应该一辈子跟一个神经病绑在一起。”他开始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要是简叙安再也不理他了就完了,可再不说他就呼吸不了了,血液要沸腾了,脑袋要爆炸了,“你知道我听到你可能会瞎了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我想这样也不错,被我囚禁了也跑不掉,再也不会看向别人,我做错事也只能原谅我,只能依赖我,只能爱我……”他的眼前又出现了幻象,得逃跑,不然他又把手放在简叙安的咽喉上怎么办,他无意识间杀掉了简叙安怎么办,他…… 在他转身要逃的那一刻,简叙安一只手拉住了他,另一只手揽过他的后颈,凑了过来,嘴唇擦过他的嘴唇,然后重重压了下来—— 把他说出口的和没说出口的话都吻没了。 69 你情与我愿 住在这种破得不得了的船里不仅不浪漫,还很难受。 船体会随着海浪摇晃,忽高忽低,锚链拍打着水,传来沉闷又粗犷的杂音。发动机才刚刚修好,现在电灯还用不了,舱室里依赖自然光线。 傅屿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是舷窗外异国的月亮,悬在高山之下冷冷俯瞰他。 坐起身才发现简叙安趴在床边睡着了。房间里逼仄得只摆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弹簧都松掉了的沙发。前几晚在他的极力坚持下,简叙安睡床他睡沙发,今天他不太想得起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说话,说到声嘶力竭,在简叙安亲吻他的间隙里不停地吐出那些阴暗的不堪的字句,像濒死的金鱼吐出泡泡。至于简叙安是什么表情,怎么把他弄回来的,他又怎么失去意识了,一片空白。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简叙安的头发,好在右眼刚拆完线的位置没有被压到。简叙安的皮肤白,五官又秀俊,一点伤口都很明显,那么高贵美好的艺术品怎能有瑕疵。视线往下移,停顿住了。简叙安的手腕有一圈新的淤青。 又是因为他。 傅屿从床上起来,无声地走出房间。 他把电击设备藏在船尾一块肮脏破旧的帆布下面,不算隐蔽,但依简叙安的习惯绝对不会用手去碰,是把简叙安一个人留在这里也丝毫不担心会被发现的地方。 他一边用酒精擦拭电极,一边思考应该贴在身体哪个部位。 夜风吹皱海面和他的衣衫,闷在胸口的那股窒息感变好了那么一点。他忘记是在哪本书上看过,应该是简叙安离家去静湾赴任之后,当时他还跟着傅盈住在简志臻的别墅里,某天找到机会偷偷溜进简叙安的房间,在书架上翻到的一本,上面有简叙安随意划下的横线和标注,于是他看得格外仔细,被一句话吸引了目光,即便早就忘了书名也记了很久。 ——死亡是一阵微风。 现在这样的微风就吹拂在他的身上。 他想到刚回来这边的时候,他的手因为握着拳揍人太狠,指关节都暂时抻不直了。骑白鹅者来看他修船,一边告诉他应该在掌心里握点有体积的东西,石头或者硬一点的球,专业的还有指虎,这样比较容易发力,被揍的人也更疼。 “看来你很有经验。” “我跟你说过,我是网站的003号创始人吧?” “所以?” “001号和002号就是因为指虎死的。” “……什么意思。” “我们是技术党,所以能改造设备,你明白吧。他们只懂得最简单粗暴的那种方式。” 骑白鹅者认为是过于笨拙落后的方法导致了他们的死亡,但傅屿认为本质上并无两样,风什么时候停留,没有人能够预测。 他将电极贴在手臂内侧,按下电源,他要让自己不能再伤害简叙安一根寒毛。 没有动静。 他意识到了什么,站在那儿没有动,直到简叙安看不过眼,从后面走过来把电极线扯掉。 早被动过手脚了啊……“这种地方,明明你捏着鼻子也不会翻的。” “可不是么,明知道我有洁癖,你要敢再让我干一次这种事情,我一定揍你。”简叙安嫌弃地把线一丢,“今天你想修正自己什么?” 简叙安怎么会知道?可又觉得简叙安知道是很合情合理的事。“我伤到你了。” 简叙安这才瞧见自己的淤青,转了转手腕:“我没这么脆弱。” “我会做更过分的事。” “比如呢?”又一阵夜风袭来,简叙安拨开迷住眼睛的额发。 只是无比简单的一个动作,傅屿就心动得不得了,很想帮他理顺头发,抚摸他的脸和耳朵,再得寸进尺地做一些别的。 “我想强奸你。” 原本他认为自己可以预测简叙安的反应,但一次又一次估算错误,现在他说不好了。 而简叙安的反应果然跟他能想象的所有结果都不一样。 这个人还是一副不动如山的沉静面容,转过身来直视他,缓慢地开口:“你情我愿,不叫强奸。” 70 负隅与顽抗 船舱里很黑,简叙安又夜盲了,一脚踏空最后一级台阶,傅屿似乎早有预料,牢牢托在他的后腰处,趁人之危地朝前两步,膝盖顶在他的双腿之间,他被推进房间时又差点撞到门梁,是傅屿用手背覆在他头顶替他挡了一下,那声响听起来就会痛,但傅屿不管不顾。 天花板太低,两人直不起身来,简叙安的背部抵在圆形的舷窗上,硌到了凸起的窗棂。 傅屿的牙齿直接磕在他的下颌,急切地往上,狠狠攫住他的双唇,令人发疼地吮吸他。简叙安抬起手下意识想推开,叫对方冷静一点,但最终将掌心贴在对方的后背上,摸到了随着呼吸起伏的肌肉,在异国里吃的苦将这副骨架打磨得更成熟了。 “简叙安。”傅屿在连绵不断的亲吻中呼唤他的姓名,焦躁地要确认他的存在似的,“简叙安,简叙安。” 简叙安被按在床铺上急不可耐地除去了外裤,傅屿跪在他的腿间,不知道忙活什么。简叙安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借着透进窗子里的微弱月光,勉强看见傅屿在胡乱解着自己的钮扣。 “别急。”他伸手过去,帮傅屿解开了。底下满满当当,稍一扯动,勃起得厉害的阴茎直接弹了出来。傅屿迫切地压倒他,在他的喉结和锁骨周围啃噬了好几口,毫无章法地蹭了两下,将阴茎沿着内裤的一边,插了进来,与他的厮磨着。 “好紧。”傅屿小声地喟叹,手脚都缠住简叙安,与他贴在一起。 太色情了。无论是缀在耳畔的喘息,脖颈上生疼的吻痕,还是挤在内裤里的两根阴茎,简叙安被蛊惑出袅娜的情丝。傅屿将他的衬衫推上去,露出大片胸部,舌头将他的乳尖舔得湿漉漉。简叙安凭空产生一股错觉,趴在他身上的这个人似要将他的骨头揉碎了,血肉都吃进肚子里,不像在做爱,像是在生食。 “插进来,”他捧起傅屿的脸,“里面更紧。” “简叙安,简叙安。”傅屿忘情地叫着他,扒掉他的内裤,手抓着阴茎往后面戳,不记得戴套,也不记得要先给他做扩张。简叙安忍耐着,在龟头卡进穴口的时候漏出一点闷哼,傅屿立刻僵住了。 船舱太狭窄,闷在里头久了有种缺氧的晕眩感,傅屿一旦让开一点,简叙安陡然能吸进一些空气,感觉稍微活了过来。“小屿……?” 傅屿抵在他股缝的阴茎软了,高高的个子蜷成一团,指尖触及都是冷汗。 简叙安的声音沉了下来:“小屿?” 傅屿要起身,被他拉住了,垂着头,不敢碰他。 “我又让你痛了。” 他们互相安静地听了会儿对方的呼吸。傅屿的内心扬起剧烈的雪崩,跪着的膝盖也开始发软。 “很自欺欺人是不是。我是恶魔,却总在你面前披一层人皮。”傅屿的唇角微微抽动,简叙安一度以为他会哭,但依旧是木然的、情感缺失的一张脸,好在他现在终于能读懂那些潜藏在水面之下的波动。 简叙安抬起手,用力扯了下傅屿的脸颊。 傅屿怔怔地抬头,像是呆住了。也是,这种家伙大概从小就没人敢跟他胡来,简叙安非常后悔当年没有为弟弟被赶走付出任何努力。 “扯不下来,看来不是披的皮。”简叙安笑了下,把傅屿抱在怀里,手指摸过去,摸到了胁肋处圆圆的电流斑,“你的电脑密钥为什么是‘简叙语’?我查了好半天。” 他堂而皇之地说出来,算定了傅屿不会因为被他窥探隐私而生气。果然傅屿只是乖乖回答:“因为简叙语好像有情感,会舍不得而留下抓痕。” 简叙安心想,小时候哭闹让他为难,可现在不哭不闹才更棘手。 简叙安探出上半身,拿到刚刚随手带进来又扔到角落的电击器。 “我只是把这个零件拆开了,你装回去。”简叙安把那个零件塞进傅屿手里,“这个怎么用?” 傅屿的手指痉挛着捏住了电击器:“你……要做什么。” “在我面前用它。”简叙安居高临下地命令。 傅屿将其中一根电极线绕在手腕上时,简叙安抓住了另一根。 “打开开关吧。” “……不行。”傅屿艰难地、麻木地回答。 “为什么。” 简叙安抓住傅屿的手,按下了开关。 简叙安对于这方面的唯一体验只有冬天衣物摩擦的静电而已,但他依稀记得有一次偶然遇到MaleOnly的夜间特殊表演,那个浑身赤裸的0号被绑在架子上,调教师一给他的乳夹通电,大汗淋漓的面孔上便现出怅然失神又飘飘欲仙的情态来。他从没有把那玩意往自己身上联想过。 他知道电流在他的体内窜行的同时也在傅屿的体内窜行,直逼他的心脏的同时也直逼傅屿的心脏,他们的皮肤接触在一起,被这人为制造的疼痛包裹住,是一对同病相怜的连体婴。 简叙安许久未曾品尝过性虐的快感,何况这早已超越往日容许的范畴。傅屿看见简叙安像是被乍然攫住了声带和呼吸,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色彩从眼球表面弥散开来。简叙安如同一尾感知到死神气息的鱼那样僵硬地挺了下腰,勃起的阴茎戳在他的小腹。 傅屿关了电源,简叙安呛咳起来。 “还挺爽的是不是,很适合我这种Masochist。”汗流进眼睛里,渍得生疼,阴茎也涨得发疼。简叙安仰头躺着,枕头将他的脖颈托成一道脆弱的弧线。他掐住傅屿的阴茎根部,“快硬起来操我。” 他只是打个嘴炮而已。事实上他不行了,他根本不是能耐受这种强度的Masochist,一种濒死的触感像水母那样阴冷地伸出触须缠住他的四肢,将毒素注入神经,他被麻痹得连动都动不了。 傅屿却动了起来,握住简叙安的脚踝抬起,将腿根往两侧掰得很开,被迫展示出最隐蔽的部位,挺立的阴茎,饱满的睾丸,会阴至股缝的小小一道褶皱,被方才他的粗暴蹭得泛着红微微翕张的穴口。 简叙安也在勃起,也生出了欲望。 简叙安表现出来的那种虚弱的亢奋让傅屿活过来了。傅屿的内脏们翻江倒海,长时间的条件反射训练叫他远离简叙安,但他无比矛盾、极其混乱地燃起了性欲与占有欲,他插进简叙安的后穴里,感觉既紧又松弛——不知道能不能理解,那里窄窒得很,却因为躯体被暂时麻痹了而不抗拒任何侵犯。 他的容身之所。 完美地契合他的性器,包裹他的欲火,承载他的灵魂的圣殿。 “简叙安,简叙安。”傅屿舔吻着简叙安身上的汗,沿着水珠滚动的痕迹一路逡巡。简叙安常年穿西装,多数出行靠开车,不打网球之后运动都在健身房,身上皮肤晒不到太阳,近乎薄纸般的半透明玉质,轻轻一啜,底下的血管就晕染出粉色来。他将耳朵压在简叙安的左胸上,去听因生理反应而鼓动如雷的心跳。 “我总是梦见被注射致幻剂的那个夜晚,车成了一堆废铁,河里都是血,我杀的人不是魏以文,而是你。”傅屿的手指缠绕着简叙安的发梢,被汗水浸得似海草,“有时候我把你掐死了,有时候我把你捂死了,有时候……”他托起简叙安的手腕,小心翼翼地亲吻上面的淤青。 “……呢?”简叙安半闭着眼睛又急又浅地喘息,不像是能听他说这些有的没的的状态。 傅屿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所以呢?你答应过我不再伤害别人,就拼命伤害自己是吗?我们是两个蠢货。”简叙安又喘了两下,睁开点漆般的墨色眼睛,“我之前骗你,想一个人揽下所有事情,后来你骗我,要一个人偷偷纠正自己。可是结果一团糟,凭一个人的能力根本做不了什么……” “放弃我吧,简叙安。我努力过了,可是我治不好,永远也治不好……” “治不好就要放弃了吗?”简叙安打断他,“那我的眼睛也治不好,你要放弃我吗?” 傅屿瞬间几乎是愤怒地瞪着简叙安,谁也不能说简叙安有问题,即便是简叙安本人。 简叙安扳过傅屿的下颌,忽而笑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瞎,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病人。靠我一个不行,靠你一个也不行,我们两个人必须一起。”傅屿觉得自己的表情大概不怎么好,才会让简叙安抬起脱力的双臂,拥抱住他的头颈。简叙安分明记住了他提起的年幼时的每一件事,亲昵地、毫无嘲笑意味地重复他曾经被同学嘲笑过的话,“傅屿,你在顽抗什么。” 没错,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病人。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张嘴,舌尖先碰到舌尖,再吞天沃日般缠吻到一起。 傅屿将他的臀抬起,一次又一次,越来越快速地贯穿。简叙安的阴茎尺寸可观,因此前列腺的位置也比较靠后,他得再深一点,再猛一点,用龟头去狠狠碾过,要让简叙安舒服得呻吟出声来。 简叙安没有被碰前面就射了。射的时候脚踝用力锁在他的后腰上,他的性器与简叙安的臀肉紧紧挤压着,整个甬道都在高潮,肠肉将他茎身上的每一道筋络都绞得叫嚣,血脉窒热,爱欲满涨,随之而来的是快感带来的潜意识恐惧,他可以这样放纵自己,宣泄自己吗。 他还不够,太多次射精前的电击禁锢住了他的本能。他捣进简叙安的身体深处又深处,想射精。“我射不出来。”他咬着后槽牙说,鼻尖蹭在简叙安的下巴上,汗珠乱甩,焦虑与暴躁在团团攻讦他,那些阻碍他与简叙安结合的东西都该清除掉!清除掉! 手掌往外一摸,傅屿再次打开了电源。刚高潮完极度敏感的简叙安受不了了,垂死般挣扎起来,傅屿确认了一下,最低档,跟情趣用品差不多,他摁住简叙安,自上而下压倒,用吻来吃掉从简叙安唇齿中漏出的低呼。 船在晃,床在晃,两个人也在晃。 “唔……我要死了。” 简叙安很快又射了一次,精液变得很稀,不能成形,在傅屿的小腹上涂得黏黏糊糊。 “简叙安,简叙安。”傅屿忘我地呼唤,在脉冲般的疼痛与刺激中与幻想中的敌人搏斗。“我射不出来,我射不出来……” 简叙安整个人都迷糊了,与他一起是两具汗涔涔湿漉漉的水鬼,发凉的指尖搂紧他。“小屿。”简叙安回应以他的名字,“再用力操我,好爽。” 他的粗暴、他的失控,被简叙安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接纳了。 且如痴如醉。 傅屿一把将简叙安托起来,死死抱住他,凌虐一般操他,他的腿撑不住,每一下都被操进最里面,“真想……”傅屿在他耳畔喘息,“真想把睾丸塞进去,把全身都塞进你的身体里。”五脏六腑被挤得悠荡。动作太激烈,电极线都扯掉了,那个电击仪器摔向墙壁,发出破裂的响声后颓然掉落在地,直接报废了。 他们晃,带动着床晃,继而带动着船晃。 简叙安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要推开傅屿的时候已经晚了。 傅屿第一次感觉到身体里的某处开关也像是坏掉了。他就这么掐着简叙安,脸埋在简叙安的颈窝里,牙齿咬着皮肉,嘶吟着高潮了。他的射精行为被压抑了太久,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自主意识,那种舒畅,那种强烈的刺激,根本没办法停下来,要在简叙安的身体最内里标记上自己的气味。 “啊……”他射了一股又一股,扑倒在简叙安身上,全然停止了思考,茫然地寻求着简叙安,“哥,我好像尿在你里面了。” 简叙安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有种下腹都鼓胀起来的感觉,无计可施地任体液如失禁一般自腿间淌了一片,还得有气无力地安慰从处男时期就跟着自己的傻瓜。 “没事,你只是爽得潮吹了。” 71 病根与解药 “之前全部的数据整理好了。写了个程序,以后只要把插件安装上,你自己也可以处理。” 傅屿将移动硬盘交给骑白鹅者。 “啧,我上次找了个职业黑客都没搞定。真不打算正式来帮我忙吗,不仅让你开船出海,还会付额外的报酬。” “我不做那种。” 骑白鹅者不屑地笑起来:“那种是哪种?” “现在这种,是帮你保护网站,不伤害任何人;你说的那种,不行。”傅屿走到玄关处穿鞋,“何况我现在没用电脑也没用手机。” “也不再用那个仪器了?” “不再用了。” “原本我以为我们是一路人。”骑白鹅者举着水烟,“看来你比我预想的正常得多——或者疯狂得多?”疯狂到——妄图不借用外力。 傅屿耸了耸肩,推开门:“无论如何,你找别人当004号吧。” “哈,下一个人会是005。004永远空缺。” 骑白鹅者爽快地付了报酬,还附赠两袋新鲜的蔬果:“拿着,跟你住一块的那个人不是很注重食材品质吗?这些蔬菜都是早上刚摘的。” “那你给我做好的那种。”傅屿说,“我们都不太会做饭。” 骑白鹅者的表情看起来想揍人。 不过傅屿还是成功拿到几个装在饭盒里的家常菜以及一袋芒果,趿拉着人字拖回到码头,恰巧遇到简叙安提着购物袋从便利店那边的阶梯走下来。这附近的工厂大部分都倒闭了,没有商超,他们通常去便利店买食物和水,收银员是个扎着麻花辫的本地姑娘,每次给骑白鹅者或者傅屿结账都紧张得要命,毕竟骑白鹅者看起来形迹可疑又阴鸷,而傅屿是个终日无所事事的外国人。 不过简叙安一去,姑娘就露出无比友好的神情,看来对于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这一点有天才般的直觉。 但傅屿觉得不止。 “她是不是喜欢你啊。” “可能吧。”简叙安老神在在地跟着他上船,“刚刚约我一起晚餐。” 傅屿猛然转过身看他:“然后呢?” 简叙安笑:“没有然后了。”右手从衣兜里夹出一个盒子递给傅屿,“在看见我买这个之后。” 傅屿一瞧,是安全套。 他安心了,又没完全安心:“我不喜欢戴这个。” “不行。”简叙安严正地驳回,走到甲板坐下,“上次清理了多久,你就不嫌麻烦吗。” 傅屿怎么会嫌麻烦,但他确实可能会像上次一样控制不住自己。他对简叙安毫无抵抗力。 “简志臻上飞机了吗?” 简叙安微微垂下眼睫,简短地应了一声。简叙安对于父亲的感觉很复杂,他现在能做到的就是送简志臻去机场,但不会再奉陪简志臻接下来的人生、事业、家庭,他们就此分道扬镳。 傅屿握住了他的手。他将傅屿的掌心翻过来,曾经血肉模糊的地方已经愈合了。 大概察觉到有人需要安慰,比傅屿还不克制地,流浪猫蹿了出来。 那只叫泰迪的小猫,绝育之后居然还是挺泰迪的,又在蹭简叙安的手背。 从医院接回来之后,傅屿在船上收拾出一个放猫粮和清水的角落。出乎意料的是,视力低下似乎没有对它的行动造成多大困扰,它常常溜去外面,不怎么着家,傅屿见过简叙安很欣赏地望着小猫跳上岸的背影。 今天他们打算开船去近海绕一圈,傅屿在骑白鹅者的旁观下操作过几回,早已熟悉了流程,现在适应一下独立作业。 简叙安坐在旁边瞧了一会儿,感觉比开车复杂,但傅屿跟机械相处比跟人相处自在许多。 他们吃了骑白鹅者提供的午餐,简叙安无事可做,拿了颗芒果剥皮。 “你不问我他是谁吗?”傅屿注视着电子海图。这两人碰见过几回,只是礼貌地点头致意,傅屿知道简叙安在等他主动提。 “他是谁?”简叙安的声音依然一派宁静。 “我也不知道他的真名。好像是南方人,一开始被亲戚半哄半骗带过来,在东南亚跑船,后来就一个人定居在泰国了。” 简叙安想起来:“平港和静湾以南的城市,你还没去过吧?” 简叙安一副什么事情都很能干的模样,实质上很多家务不会做,剥个芒果都能剥成歪瓜裂枣。饶是这样,还要讲究地切成小块。 傅屿忽然提起:“他之前告诉我,‘屿’在南边的方言里跟‘罪’的发音一模一样。” 简叙安认为这肯定不是傅盈改成这个名字的本意,傅盈一直在平港生活,不会懂什么南边的方言,但人在钻牛角尖的时候,很容易被这些形而上的象征所迷惑。 “他就是之前告诉你《发条橙》的‘橙’是什么意思的人吗?”简叙安敏锐地问。啧,什么发条机器一样的人,居心叵测。 “嗯。” “所以你看了这部电影。” “嗯,上次说谎了。”傅屿镇定地调整了下舵盘的方向。然而三秒钟没得到回应他就受不了了,一扭头,发现简叙安用牙签叉了一块果肉……自己吃掉了。傅屿直勾勾地盯着,悻悻地想不应该先喂给他嘛。 简叙安皱了皱眉说:“酸。” ……哦,原来是先替他尝个味吗。 “泡点盐水会好很多。”傅屿说。 船上有简易烹饪海鲜的地方,简叙安去拿了调味料,又尝了下味道才把碗端给傅屿。 傅屿坐在驾驶位,仰头看了一眼简叙安,简叙安拍了下他的头顶,喂他吃了。 “我有事情要跟你说。”见航线稳定了,简叙安开口道。同拆完线从医院回来时傅屿的开场白如出一辙。 傅屿又看了简叙安一眼。 “这次想要什么?”简叙安也不是回回都能读懂这家伙的诸多心思。 “不管你要说什么,”傅屿将脑袋歪向他,“能不能抱着我说?” “你还是小孩子吗?”简叙安无奈地摇摇头,任由傅屿靠在他身上。 简叙安抚摸了下傅屿的头发,长了不少,该剪短一点了,只不过由他来剪可能还不如傅屿自己动手。 “不想回国就不回国,但是护照要补办,签证也要延期。不想上学就不上学,慢慢找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不想做心理咨询也可以不做,我已经跟姜医生沟通过,取得他的同意了。” 简叙安顿了下,语调沉下来。 “但是,不可以不想看见我,我会天天对着你,在你面前晃到让你厌烦的程度。” 傅屿搂住他的腰,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工作呢?” “辞职了。” “简志臻呢?” “不关心。” “我们有钱可以这样浪费吗?” “我托铜叔把国内的资产变现了一部分,要养你怎么也得有点底气吧。” 傅屿没有回答他,在他怀里缩成一团,缩成了三岁的简叙语。 傅屿想,无论是直接还是间接,终归是他导致简叙安的事业停摆乃至人生停摆。雷达检测出附近没有其他船只,往舷窗外望,他们真真正正成为大海上的一叶孤舟,傅屿的心情出奇地平静。 他们约定好以后什么都要告诉对方,阴暗的扭曲的负面的,想不通做不到无法接受的。 傅屿下了锚。简叙安站在甲板上,见傅屿脱了上衣,鱼一般跃入水中,自由地游了几个来回,那种一看就是海边练出来的野路子泳姿。还未消退的电击瘀伤也在阳光下粼粼发光,让简叙安看得出了神。 “哥!” 傅屿的声音唤回他的注意力。只见傅屿朝他张开了双臂。 简叙安毫不犹豫地摆出一张冷漠脸拒绝。 然而傅屿不肯放下手臂。“操,我不会游泳啊。”简叙安小声说,但看见傅屿重又亮起来的眼眸,他瞬间没了脾气,认命地脱掉鞋子,闭着眼睛从船上跳了下去。 还没感觉到窒息就被傅屿捞起来了。 在海里他只能完全依凭傅屿。傅屿将他举得离水面远一点,等他稍微适应之后亲了亲他的嘴唇,托在他的肩处让他平躺下来。原来海水有盐度,浮力挺大的,比简叙安想象中轻松。 一个巨大的广袤的、没有边界也没有障碍的天空在简叙安眼前摊开,傅屿指给他看什么是高空的卷层云,他仿佛回到从前的某一天,傅屿告诉他什么是降雪的迹象。浪轻柔地拍打他的身躯,那种来自海与海风特有的声音环绕着他们,带来与世隔绝的宁静。简叙安伸出一只手,与傅屿交握在一起。 “能看这么一次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以后还能看很多次的。” “说不定我什么时候就瞎了。” “不准这样说。”傅屿捂住简叙安的嘴。 “与其逃避不如面对,不是约好以后什么都能说吗?”简叙安吻了一下傅屿的手心。傅屿聪明、冷静、洞悉世事、拥有超乎年龄的成熟,但人格障碍不是用情感就能融化的,而那些长年累月加诸简叙安身上的来自血缘伦理、原生家庭、性虐倾向的枷锁也不会一夕之间消除,他们会理解不了对方,会反复产生冲突,会挣扎徘徊,会想要放弃,一辈子也不可能是一对正常的爱人,姜医生担心的事情依然随时可发生。但是,在简叙安陷入低潮、郁郁寡欢的时刻,傅屿曾陪他一路北上抵达全新的城市,而在傅屿放弃自我、失控受伤的时刻,简叙安又南下陌生的国度拯救了他。他们自己也终于确认了,这是双向的一如既往和义无反顾,没有他和他,只有他们。 傅屿在阳光中笑起来:“哥,我教你游泳吧,这样我们就再也不会沉下去。” 其实简志臻的别墅里就有泳池,要能学会简叙安早就学会了,他的运动天赋好像只在陆地上发挥作用。但他想想,不过是为傅屿多尝试几遍,那有何妨。 他们是彼此的病根,更是彼此的解药。 72 错频与同频 简叙安适应环境的能力不如傅屿,时常醒来会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头晕。睁开眼睛好一会儿,定了定神之后才想起自己身处何方,一直在晃不是错觉。船舱又矮又小,床窄得翻个身都怕摔下去。但当他艰难地翻了个身,傅屿就躺在旁边破旧的沙发上,一眨不眨地盯牢他。 “你没睡吗?” “有时候会觉得,睡着了,醒来,你就不见了。” 傅屿伸了只手在他脸上,隔着几厘米的空气,顺着轮廓线慢速移动,起伏、跌宕、顿挫、迂回。 “过来。”简叙安说。 傅屿叠在他的身上,皮肤贴着皮肤,唇角轻轻擦过他的眼皮,右眼的疤痕已经完全消失了。两个人在重新熟悉对方的身体,波利尼西亚式的性爱,第一天只能肌肤相贴,第二天可以吻嘴唇,第三天可以碰到牙齿和舌头,第四天他们抚摸性器以外的部位,第五天才能插入和射精。他们在过去的一段日子里总是错了频,现在正找寻平衡和节奏。时光缓慢而流畅。 傅屿起得很早,天还黑着便开船去前一天下了渔笼的地方,今天没什么收获,他将挂在纱网上的几只鱿鱼处理干净,只用最简易的调味烤着吃,厨艺不佳也能驾驭。咖啡机是简叙安后来添置的,傅屿熟练掌握了不加糖黑咖啡的做法。等香味飘进船舱,简叙安披着毯子出来,脸上还挂着刚洗漱完的水珠。 不上班久了,简叙安散发出一股慵懒的气质。坐在那儿喝咖啡的时候,泰迪跳上他的膝头,心满意足地把自己窝成团子。 吃完早餐,泰迪躺甲板上睡回笼觉,傅屿将船停在无人的海岸,与简叙安手牵手散步。暖融融的日光晒久了,简叙安又开始犯困。他们随意地走向远方白色灯塔的路上,没成想又飘起了雨丝。傅屿看了天色,应该是短暂的过云雨,顶多一个小时就能停。 他们发现附近有个很大的岩洞,傅屿很擅长走那些奇岖湿滑的石头,先行过去查看,待简叙安到达的时候整个人影都没入暗处了。简叙安没来由地感到恐慌,大自然太广阔,只剩一人时强烈的孤独感就会漫天盖地。 他叫了一声傅屿的名字,傅屿很快探了个头出来,看到他的神情时歪了歪脑袋:“哥,你在怕什么?”牵着简叙安往里避雨的时候一脸轻松地继续道,“不怕的,你可是我哥,你叫我,我怎么可能不回你。” 山洞的光线骤然暗下来,简叙安又看不清了,依偎着傅屿才能走。洞内越来越开阔,好在并不深,没有蝙蝠之类的生物。洞底往下沉成瓢状,最里面还能照进洞口微弱的光,瓢的中央是水潭,他们靠近了看,简叙安稍稍适应了光线,发现水潭里有极小的水母,透明的身体,舒展着柔软的触须。傅屿说潭底肯定通着外部的洋流。 雨似乎变大了,洞口似挂了张淅淅沥沥的水帘,好在他们不赶路,也没有一定要去的目的地。 傅屿脱了外套铺到一处干燥的地面,让简叙安坐下休息。 傅屿转身,简叙安才发现有伤口,猛然拉住他的手肘。 “早上起渔笼的时候不小心撞到船舷了。”傅屿在简叙安脸色变得难看之前说明。他不会再用那个仪器了,不愿简叙安再变成惊弓之鸟。 简叙安自然相信,仰头轻吻那伤处,那模样又令傅屿心动。今天是第五天,傅屿将简叙安推倒,手指伸进衣服内摸索,肚脐、肋骨、乳尖、锁骨,又原路返回,再往下,探入三角区域,掌下的皮肤在微微颤动。 傅屿说,他想起高中时为什么那么粗枝大叶的傅盈会带他去精神科了,他独自在渔船上工作,也是这样的雨天,那个溺水的小孩被他捞上来,他在甲板上做心肺复苏,等其他人赶到的时候孩子已经死了。后来家属来告他,说他是杀人犯,因为他把孩子的肋骨按断了两根。被匆匆叫来学校的傅盈完全不懂得该如何处理,先给了他一巴掌,不知道是真的怀疑他杀人还是怪他多管闲事,众目睽睽之下,他却笑了,因为觉得其他人都很愚蠢,然后其他人跟傅盈说,要带他去看精神科。 衣衫尽褪,傅屿将简叙安的腿折起来,双唇沿着修长精致的小腿线条一路逡巡,在大腿根咬下浅浅的齿痕,用舌头和手指为简叙安扩张。 傅屿又想到傅盈刚入狱的时候,简叙安来渔村找自己,当时他以为只是受人之托,现在才知道是因为得知眼疾的遗传,大概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悲观和决绝所驱使。简叙安说我不能否认当时的私心,他也讲述起与父亲的关系,“好像从我记事起就这样,只有听话和顶嘴这两种区别。”在简志臻身败名裂之后他们才有少许沟通,然而关于简叙安那些憋屈的回忆,简志臻一件也想不起来,弄得好像他是个刻舟求剑的傻子,船早开远了,他还留在原地打转。 他们散漫地说着悄悄话,人声夹在雨声里,听起来轻飘飘的。这些天他们无话不谈,可以断续,不回应,无结论,但认真倾听。 忽然传来奇怪的锐啸,不明生物是简叙安的弱点,平时不会慌张的人此刻却下意识躲进傅屿怀里。傅屿分辨了一会儿,说是风穿过岩壁上狭窄的孔洞所形成的声音。简叙安安下心来,在这里,傅屿是他的主宰。 安全套不知被傅屿扔船舱哪儿了,没用上。缓缓地,缓缓地,耸动腰胯,将阴茎送入穴口,柔软的褶皱一寸寸一层层地包裹上来。不着急,时不时在里面停住,确认每一个动作都恰如其分。缠绵地,紧窒地,为了进到更深处而先慢慢退出来,再不断往前推进,然后重复,再重复,直至完全适应,接纳,灵魂都要融化到一起。 温热敏感的内壁在收缩,傅屿就像海洋中的水母,伸出无数根带着湿冷欲望的触须,攀绕在简叙安的身体上,皮肤、骨头、筋肉、血,全部属于他,他一遍遍一厘厘地确认,头发、脸庞、上肢、双腿,海盐藏在头发,水汽显在脸庞,吻痕隐在上肢,精液落在双腿,原始的赤裸的野合,惟有二人的天地,呼吸、心跳、高潮,爱意,在满涨的肉体与精神共鸣中,都同频了。 73 如果与如果 简叙安的眼睛在半年后出现了夜盲症以外的并发症。 跟平港市第一综合医院的眼科医师进行线上会诊之后,他决定回国动一个小手术,微创,几乎算不上有风险,只是大概有两周时间眼睛得缠着绷带。傅屿理所当然跟他一起回去。 回国之前,简叙安入乡随俗,去拜了久仰大名的四面佛。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傅屿竟犹豫起来:“要不我也去吧,万一它觉得我不虔诚,犯了忌讳……” “没关系。”简叙安笑着说,“都说圣人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圣人。圣人都这样,何况我们普通人。” 傅屿提着装泰迪的猫包等在外围,熙来攘往的各国游客中,拿着香烛和花环的简叙安是诚心诚意祈求幸福的千万普通人之一。 一天后,飞机平稳地降落到平港国际机场,前一晚刚下了场大雪,空气中飘荡着凛然的寒意。 铜叔开车来接他们,傅屿抱着猫包坐在后座,透过室内镜盯着副驾驶席上的简叙安,对方正在一页一页翻开铜叔递来的文件,补习这半年来国内的状况。 “你这位短暂的小妈很厉害,财产转移得行云流水,一点破绽也没有,简志臻彻底变成一个穷光蛋了。” 不仅是公司,就连简志臻私人账户上的存款和投资都被余缈缈神不知鬼不知地转移了出去。据说简志臻满城疯狂寻找余缈缈,余缈缈委托律师来递交离婚协议书,指责他是这场婚姻的全部过错方。在他破口大骂之后,律师表示刚刚的对话也已经录音,必要时将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与此同时,网上开始出现有关简志臻的热搜,最初只是模糊而不明所以的“寝取”一词,后来浮出某上市公司、新婚妻子孕期、出轨之类的词条,很快,有博主接投稿,发出来录音文件,评论区有人指出简志臻的具体信息,说不仅如此,他还是年初那场原配撞小三的罪魁祸首。 简志臻彻底跌落谷底,失去钱权之后的风流只是下流。对于简叙安来说,意外的是简志臻没有给他打电话,反而余缈缈朝他抛出了橄榄枝,邀请他随时回明臻来,认为他是真正做事的人。简叙安没有回复——倒不是故意的,只是在大海上飘来飘去谈恋爱的日子太惬意,时常忘记看手机,有时候没忘记也懒得看。 简叙安抚了下脸,把资料合上了。“没什么,也猜到这样。他们的事情我不插手,只是心里有个数罢了。谢谢。”他从外套口袋里夹出一张支票,递给铜叔。 “哦,对了,有个传言要不要去确认真伪。”铜叔弹了下支票,满意地看了眼上面的数字,忽然在室内镜里与傅屿对上视线,似是早就知道他在偷听,眨了眨眼,“想不想知道余缈缈刚出生的孩子究竟是不是你的弟弟?” 一行人先去了平港市第一综合医院,简叙安确定了手术日期,在春节前一周。下一站是姜医生的诊所,傅屿决定退回去接受来自正常社会的温吞又徒劳的治疗。 两人在诊所外面下了车,铜叔继续带泰迪去宠物医院做常规检查,总之一家人都得在医院转一圈。傅屿刚抬腿往台阶迈,被简叙安拽住了手:“等等。” 进了旁边的小巷子,简叙安捏着傅屿的脸颊,左看右看,从面无表情中看出端倪来。 “一路不高兴什么呢。” 傅屿露出凶相来,揪住他的西装外套:“为什么不让铜叔去查?“ “放手,衣服会皱。”简叙安轻声说了,傅屿就立刻松手。简叙安理了理衣领,“查了,然后呢?看你这副坐立难安的样子,如果是,你打算干什么?” “你只能有我一个。” “你是我的弟弟,又不是我的儿子,我不能控制简志臻的精子。” 当然,简叙安相信傅屿也能干出阉了简志臻这种事。 “小屿,”简叙安指着诊所的牌匾,“待会做测试的时候,按实际答,不可以运用你那些天赋异禀的直觉。如果结果不好,该吃药就吃药,该住院就住院。” “我不能住进精神病院,你马上要动手术了,我要照顾你。” “你听我的吗?” 傅屿颓然将头歪倒在他肩上,闷闷地说:“我听你的。” 简叙安养了个弟弟,养了个儿子,养了只只听他话的凶兽。 “小屿,”简叙安也将头靠过去,一以贯之地、认真地,“我不会说这辈子我只有一个弟弟,因为如果有别的孩子诞生,他们是无辜的。但是,我这辈子只有一个斜体爱人斜体,你听懂了吗?” 74 记不住与记得住 姜医生敏锐地看出傅屿竟似有名为紧张的情绪,很是意外。测试结果出来,傅屿松了一口气,他的分数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差,依旧处在边缘。 简叙安反而有些无法接受:“没有任何变化吗?” 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 在傅屿不再有意控制结果之后。 “怎么样,心理治疗是不是比你想象的科学?”姜医生与他两个人单独在办公室内。 “您说得对。” “人格障碍难以治愈,以为吃药或者丢进精神病院就能好是非常不负责任的,并不是每个病人都适合这种方式。他们可能会犯错,可能意识不到自己在犯错,需要有人拉住他们,需要教育,需要原谅和耐心。但一通忙活之后,你发现一切都没有任何改变。” 简叙安注意到,姜医生一边说一边在观察他的反应。 “确实很令人挫败。”简叙安笑了笑。 姜医生也笑了:“但是欣慰的是,在泰国的那起绑架案,傅屿在长时间离开极为依赖的您之后仍然在最后关头控制住了自己,无论他的方式是否正确,起码那起了一定作用。现在,我们用正确的方式让这种成人自控的能力继续起效。” 在平港市落脚后,傅屿开始接受系统化的心理治疗,简叙安作为家属陪同出席了主题为童年创伤的那一场。 这是简叙安第一次真正参与傅屿的治疗,他觉得自己也不是什么心理健康的人,压力很大。但姜医生对他说,治疗并不是患者一个人的事情,家属存在一些问题非常普遍,而且认为他的在场应该会让整个过程有很大的助力。 傅屿的状态感觉也又有动摇,对简叙安说:“你可能会看见我不怎么样的地方。” “你们是怀揣了多少秘密啊,负担这么重。”姜医生乐呵呵地让傅屿在床上平躺,“放心,心理治疗不是催眠,我不是魔法师,护士给你们倒的白开水也不是吐真剂,不会让你们说出你们不愿意说的事情。” 简叙安在床边坐下,姜医生调暗了灯光,播起舒缓的轻音乐,让傅屿闭上眼睛,从最初的记忆开始,时不时引导性地发问。 …… “所以,母亲经常醉酒?” “嗯。一开始会打我,但不是很严重,乡下家家户户都那样。后来她看见那些村子里的小孩跟我的相处,很快就不那样了。” “村子里的小孩?” “他们会欺负没爸爸的孩子。” “你一直被欺负吗?” “不,很快就没有了。我用了点手段。” “什么手段?” “姜医生你应该也会的,一点点心理离间和操纵的方法,不暴力,但可能让他们做噩梦了吧。总之,我想我妈开始有点怕我,但那时候没意识到是我天生脑子有问题。” “傅屿,我们应该要学着不去重复错误的话语。我纠正过很多次你对自己的认知,以后也会继续纠正你。” “无所谓,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坏事。” “家里一直就你们两个吗?” “她谈恋爱也不怎么把男人带回家,除了……除了给我改名字那次。那次她可能认真了,还带我见了那个男人。” “你当时是什么感觉?” “我觉得这件事成不了。” “为什么?” “我妈说要把姓改了,名字换成岛屿的屿,我没有意见,但不肯去掉中间那个字。那个男人当时说,他是不是和你一样还留恋简家啊。他们当下没有吵架,但我觉得比吵架还糟糕。” “那你留恋吗?” “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肯去掉中间那个字呢?” “因为是我学会写的第一个字。” “什么时候的事情?” “不记得,只记得有人因为我太粘人了,教我写字是为了让我能自己玩。” “你妈妈吗?” “不是吧,我妈妈的字迹不长那样。” “说不定是你当时的爸爸简志臻?” “对他没有任何印象。” “正常来说,人类的可靠记忆一般可以追溯到三四岁,那时候才开始有长期记忆的能力,刚刚你提到在简家只生活到三岁为止,照理是不会留下印象的,就算留下某些印象,写字对三岁的小孩来说也过于困难了。” “我想是吧,试图教我的人一定完全没有育儿经验。” 姜医生瞥见简叙安的背部抽动了一下,忽然伸手去握傅屿的手。这种时候不应该去打扰患者的,可能会打断讲述,但他心随念转,告诫自己别阻止。 而傅屿非常平静地回握住了那只手,似乎不用睁眼也能判断是谁。 事后,姜医生分别与二人谈话,简叙安排在后面进来,看起来反而比傅屿疲惫些。 “追加今天这个环节是因为一年内傅屿身上发生过两起伤害型案件,虽然最终无论医生还是警察的结论都是外界危机下的正当防卫和紧急避险,但许多最后发展成犯罪倾向的案例都显示出,当事人大多在幼时遭遇过虐待,且失去过双亲中的一人,而傅屿算是符合这个条件。可是刚刚他记忆最深的,反而是很温暖的瞬间。您有什么头绪么?” 简叙安将眸子隐藏在垂着的睫毛背后。他怎么能归功于自己,就因为在傅屿刚出生到三岁之间授予了孩童可能记不住的温情? “孩童记得住。”姜医生说。 ——他记不住你的脸,记不住你们一起度过的大部分经历,但那些润物细无声的滋养,意义深远流长。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傅屿让简叙安等会儿,去一旁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瓶矿泉水,拧开盖先让简叙安喝了两口,然后将剩下的水一口气喝完了。 “刚才很紧张?” “嗯。” 简叙安轻笑一声,按动车门解锁的遥控器。“紧张什么?” “不能说谎。”傅屿捏扁了空瓶子,“就没办法控制结果。” 他是一个给简叙安偷偷安装定位系统和身体检测器,凌驾于杨杰、魏以文等等之上,让人和物都为他的目的所用,连电击也自己对自己下手的人,过往他与心理医生们是玩游戏般的博弈,但如今他躺在床上任由姜医生审视,如同一条砧板上待宰割的鱼。 姜医生的诊断可能会让他无法待在简叙安身边……这简直令他无法容忍,而现在他也不能再动用私刑来消杀那些芜杂的念头。 他迈过了一关,往后仍有许许多多的关卡在等着他。 “小屿,抬头。” 他依言,与简叙安沉静而深邃的双目对视。 简叙安感慨:“那个时候我从名字的第一个字教起,第二个字你还没学呢,就被送走了。” “只学第一个字就很好,是我们曾经共同拥有的名字。”傅屿回答他。简叙语,名字里的第一个字“叙”,与简叙安的血缘证明,与生俱来的家族联系。 “姜医生说你今天表现得很好,我应该夸奖你,或许给你一些奖励。”简叙安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事物,“这个你喜欢吗?我知道你想要它,我想现在的你可以恰当地用它了。” 是曾经摘下的那只腕表,被他弄断的表带已经修好了。 “替我戴上?” 简叙安催促怔在那儿的他。 傅屿接了过来,单膝跪下。 简叙安开起玩笑:“怎么有种求婚的仗势。” 简叙安主动伸出左手,傅屿直觉得心脏怦怦乱跳,要归位很难很难,血液涌入心房,热得发烫,别的地方则冰冰凉,指尖都是麻的,给简叙安戴腕表的时候扣了好久才扣上。 简叙安很耐心地等着他,瞧了瞧左腕:“恭喜你求婚成功,”他轻声道,“我的下半生就交给你了。” 75 接受与被接受 对于简叙安的并发症手术,傅屿显得比病患本人紧张多了,等候时简叙安拉了下他的手,他才发现自己久违地又下意识咬了指甲。 傅屿小声说:“明明之前说是简单的手术,可刚刚我去签字的时候文件上列了好几页风险提示……” “这也是没办法的嘛。”简叙安笑了笑,将傅屿的手掌翻过来,用指尖一笔一画地写。 临事,静气为先。 傅屿弯曲指关节,将看不见的字和看得见的简叙安的手一齐包裹进掌心里。 局部麻醉,微创,有少量缝线,简叙安被从手术室里推出来的时候意识清醒,精神也不错,眼睛蒙着纱布,会有将近一周的时间视物模糊。他们领完药便出了院,周末就到除夕,等节后一周再回来复诊。 傅屿前段时间迅速去考了驾照,开简叙安的车。简叙安在平港的一套房子已经收拾好了,两居室宽敞了些,但跟在宁崇的公寓时一样,傅屿蹭住在主卧里,多余的次卧当书房用。 之前勉强算是住在一起的时候,傅屿知道了简叙安的很多生活习惯,比如每周会去两到三次健身房,跟客户或同事社交去酒吧的话经常玩飞镖,有时在户外打几局网球,在家则要不对着电脑工作,要不看书和看电影,下厨只会切沙拉,与其说是为了保持身材,其实是做别的都很难吃。 但这些,现在的简叙安一个都做不了,连给小猫泰迪倒猫粮都会不小心撒出来。于是简叙安抱着泰迪无事可做,一大一小监督傅屿倒猫粮,倒好了,泰迪从简叙安怀里跳下来,从容地舒展四肢。明明泰迪的视力也所剩无几,却仿佛很清楚傅屿的位置,朝他耀武扬威地龇了龇牙,进食去也。 傅屿拉下脸回瞪,他可一丁点也没喜欢上猫,纯粹爱屋及乌。 “怎么了?” “没事。”傅屿一边与泰迪互相敌视一边若无其事地回道。 简叙安斜靠在沙发上,半边身子沐浴在午后的日光中,懒洋洋发闷,使唤傅屿随便读点什么给他听。 “读什么?” “你不是让我帮你纠正英文发音吗?” 傅屿不客气地想,要不是他跟简叙安上过无数次床,知道这人的腿能折到什么角度,体内有多火热柔软,真的会认为简叙安是个铁人。 傅屿下学期要插班去复读,现在寒假先自学。他还是坐在简叙安腿边的地毯上,读手头的英文课本,过了会儿觉得简叙安听多了干巴巴的应试字句可能会无聊,去书房找了一期《经济学人》杂志。忽然听见什么碎掉的脆响,匆忙走回来,简叙安正一只手扶在茶几角,地上有玻璃杯的碎片,水洒了一地。 “抱歉,”简叙安听见脚步声,朝着傅屿的方向说,“只是想喝口水……” “别碰,我来收拾就好。” 傅屿把杂志放一旁,蹲下身去捡,简叙安简单地“嗯”了一声,似乎在听着他的动静。傅屿正好将杂志的广告页撕几张下来,把缠上胶带的玻璃包好了,写上“小心碎玻璃”字样。直起身时一顿,见简叙安的手指不自然地攥着。 “哥。” “怎么了?”尾音隐着紧促,“被划伤了吗?” “没有。”傅屿覆上他的手背,“不太习惯吗?” 一直在照顾别人的人,一夕之间变成被照顾的对象。 简叙安怔了一瞬,很快自嘲地笑笑:“嗯,虽然手术前也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实际遇到还是不一样。” 他们说好要坦诚相待。 傅屿也决定坦诚相待:“还记得我之前在泰国跟你说的吗,我现在其实有点高兴。” “你啊……”简叙安轻轻叹了口气,“我不会逃跑,所以你不能囚禁我。” 傅屿笑了。 简叙安的手放在他的背上,掌心很温热。抚摸他的方式也产生了变化,不像以往那样随意,或许担心不小心碰到眼睛之类,小心翼翼地摩挲。简叙安表面上还是那样云淡风轻,似乎教养不允许自己在未来可能到来的失明生活中仓皇或泄气。那个词怎么说来着?体面。就连那时被傅盈发现他俩的关系挨了一巴掌,简叙安也在尽力维持体面,不顾自己而先为他披上衣服。 “今天是不是天气很好?”简叙安问。 “是啊,你感觉到太阳晒进来了吗?” “有点暖意。”简叙安伸出另一只手,慢慢摸索到窗框,开了道缝隙。 “外面挺冷的。”傅屿提醒,简叙安一向对寒冷的耐受度很低。 简叙安的手指虚虚拢着窗缝里吹进来的气流。视力消退之后,其他感官敏锐起来,他渐渐能感受到了—— 温度。 湿度。 风速。 剩下的,就让傅屿来告诉他吧。 “会下雪吗?” 傅屿仔细瞧了瞧天色。“明天吧,听说会陆续下到春节后。” “去年和今年,我们每次春节都过得乱七八糟。” “是吗,我觉得很好。”傅屿直起身,将脸颊贴在简叙安的脖子上,触感柔软而舒适,最近简叙安被医生勒令不准抽烟,身上味道很清爽。“这两年的春节都跟你待在一起呢。” 简叙安可不愿意回想去年那个寒冰地狱。 “我才不……”话未说完,唇被封住。 傅屿吻完了,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简叙安变得亮晶晶的嘴唇:“感觉你又会说一些我不爱听的话。” 简叙安生气也不是,不生气也不是。这段日子以来傅屿对他言听计从,让他放松了警惕,忘记自己一直在与一个危险人物相处。 但现在想采取什么措施都已经来不及了。 晚上傅屿先洗了个澡,带着一身水汽出来叫简叙安。 简叙安应了声,穿了拖鞋,傅屿将他扶到浴室,简叙安像是刚想起来:“对了,下楼帮我买支新的刮胡刀。” “现在?” “对。” “那你等一会儿。” 简叙安总在洗澡的时候顺便刮胡子,会沾水所以不能用电动剃须刀,傅屿随他的习惯,准备生活用品的时候早就预了好几支,他去房间里拿,一边觉得刚刚简叙安的反应有点微妙。 简叙安已经不能轻易骗倒他了。 傅屿无声地走回来,简叙安完全没察觉,背对着他站在马桶前,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挺沮丧的。 过了一会儿,简叙安慢慢脱下裤子,伸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摸索着将马桶圈竖起,似乎充满了茫然。 傅屿毫不犹豫地走近,双臂从背后绕过去的时候,简叙安整个人都大幅度地颤动了一下,更何况他直接一只手覆在简叙安的手背上,帮忙扶住了:“准头在这。” 他第一次见简叙安如此惊慌失措,空着的那只手胡乱挥舞两下,抵着他的手腕要推开他。他紧紧将简叙安搂在怀里:“要给你吹口哨吗?” “出去!”简叙安厉声道。 “嘘,说好了不逃的。”他轻轻咬了咬简叙安的耳垂,下巴搁在对方的肩头上,往下盯着,“放松。” 简叙安急遽呼吸着,也急遽丧失着能量,牵一发而动全身,明明只是眼睛动了手术,却连四肢也少了力气挣脱不开他,人类是多么脆弱的物种啊。 傅屿邪恶地趁虚而入。 僵持了不知多久,水流声才响起。 傅屿按下冲水键,抽了卫生纸给简叙安擦拭的时候,简叙安似乎一下子变得单薄弱小起来,窝在他怀里站着都勉强,太惹人爱了,他一边给两人洗手,一边忍不住从侧面亲了好几口。 “我……我不想让你……”简叙安艰难地开口。 “这有什么啊,”傅屿无所谓地耸耸肩,“别说这个,就算你要我……”他的话也没说完,被简叙安用手掌捂住了嘴。 “别说。” “哥,”傅屿抱住他,又情不自禁地在脖子上多种几枚吻痕,“哥哥,不想让对方说话的时候该怎么做,刚刚我示范过了吧?” 简叙安看起来被他折磨得快要崩溃,他不着急,安静地等待,等待接受简叙安的一切,等待简叙安接受被他接受一切。 最终简叙安转过身来,无可奈何、听天由命地吻住了他。 76 我恨你与我爱你 之后要剥下简叙安的衣服就很简单了。傅屿将赤身裸体的简叙安扶进浴缸里坐着,脖颈往后仰,替他洗头发。 “简叙安,你后悔把腕表戴回去了吗。” 简叙安生无可恋地:“后悔了。” 傅屿笑起来:“后悔也没用了。” 简叙安的绷带不能碰水,傅屿用花洒冲洗头发的时候极其小心。他也脱了衣服进到浴缸里,给简叙安涂沐浴露,发现了好几块或青或紫的浅浅淤痕。 再怎么小心还是会磕到。抚过那些伤痕时,简叙安蹙起眉,看来还是会有痛楚。 傅屿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蓄成一潭,浸没两人的下半身。简叙安喜欢泡澡,熟悉的感觉似乎令他稍微有了安全感,虽然什么也没说,但肩膀的肌肉没那么紧绷了,抬起下巴让傅屿帮忙刮胡子。 傅屿对待自己很随意,连泡沫膏也不怎么用,对待简叙安倒是十分细致,抹出一层细腻泡泡,剃须刀斜着往下,星点飞沫掉落在水面上。那种掌握了简叙安身体的一部分的感觉实在太好了,他要简叙安一切的一切落入他的掌握中,无论是排泄,还是脱离身体的毛发。结束了,他咬了一口简叙安洁净光滑的下巴。 简叙安下意识推开他。他抓住那只作乱的手,将手指含进嘴里吮吸,舌尖舔舐着敏感的指根。简叙安又踹他,被他握着右脚踝往上拉,吻在那道年幼时留下的极淡抓痕处。他见到简叙安腿间打开,眼睛移不动道,膝盖压上去,将对方的左腿也撑开。 “还没剃完呢,别动。”右手一把攥住那根蛰伏的阴茎,长得这么好看,就应该完完全全露出来,对吧。“这里不是还有吗?” 简叙安这次是真的有点惊慌:“放手。” “别乱动,不能弄湿伤口……” 简叙安被惹火了:“这都怪谁!” “怪我。”简叙安听见傅屿的呢喃,又凑上来吻他的唇,很响地吮出水声,在吻的罅隙中越说越不甘心,“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我可以拿我的眼睛来换,再加上耳朵也行,嘴巴、手、脚……” 简叙安一怔,明白了傅屿的反应,低声道:“对不起。” “不要道歉,你又没有做错什么,你这么这么好。”傅屿将他的下唇衔得发疼,“我很生气,看到你进手术室很生气,看到你蒙着绷带很生气,看到你身上的淤青很生气,看到你不想给我添麻烦很生气。明明这些都是属于我的,你的眼睛、皮肤、骨头,都是我的,谁也不准碰,可为什么你还是生病了,受伤了,难过了,为什么,我生气得要发疯了。” 简叙安一把抱住他,叹了口气。他现在已经理解了傅屿扭曲的占有欲,他们一边接纳了对方与自己截然不同的部分,一边忍耐不住地妒恨与发疯,如果他们要在一起,这辈子都得这样纠缠反复,傅屿是驯不服的野犬,而他是毫无原则的握鞭人,又或者他总把自己赔进去,而傅屿一面抓狂一面跟随他跳入火坑里。 于是在傅屿发出他能够做到的指令时,他感到无法拒绝。 “简叙安,腿叉开,用手抱住。” 傅屿的手指在来来回回地画圈,将剃须膏涂抹在他的下体上,刀片贴向那处稚嫩的皮肉时,他被冰得一颤,傅屿很爱他这副无计可施的窘状,每隔几秒钟就忍不住吻他,他真担心被割破了…… “好漂亮啊,简叙安。” 傅屿用花洒冲掉泡沫,简叙安那珍贵的、连本人也没有见过的三角区赤袒在面前。傅屿用摸的不够,俯下身去吻,又含起一小片被剃刀磨得有一点点泛红的皮肤啃噬,简叙安似乎变得非常敏感,大腿根抖个不停,夹着他的颈侧。 “你不只有一个弟弟,但能对你做这件事的只有一个弟弟,对吗?” 简叙安不回答他,他又在阴茎根部咬了一口,咬得很重,让简叙安忍不住低呼一声。 “你硬了,Masochist。”傅屿立马注意到了。 简叙安弓起后背,妄图抵御住傅屿突然握住他的阴茎撸动带来的刺激。傅屿的手中不仅有他的,还有另一根将前列腺液滴到他身上的勃发的阴茎。这种两根肿胀性器厮磨在一起的羞耻与快感共鸣着,令他想立刻射精。 “再忍一忍,”傅屿将额头抵住他的锁骨,拇指指腹按在他的铃口处,既压抑住他,又带来更强烈的亢奋,“忍一忍,跟我一起。” 傅屿的喘息叠着他的喘息,回响在浴室的四面墙中央,震得耳膜荡漾。因为之前的长期电击,傅屿应该还有些射精障碍,但简叙安没耐性等了,想要立刻发泄,立刻高潮。他揽住傅屿的后颈强迫对方仰起脸来,吻下去,找不准位置,撞了一下傅屿的鼻梁又磕到了下颏,傅屿偏过脖子与他的轮廓贴合到一起,双方同时张开双唇。 傅屿混沌地喊了一声“哥”,舌头与他的纠缠在一起。他用牙齿轻轻含住傅屿的舌尖,过了一会儿,舌头伸入对方的口腔深处。那种浓密的、毫无缝隙的吻令人透不过气来,他相信他感受到的窒息傅屿也感受到了。这种窒息让他有了他们的性命都绕成一团红线的错觉,在能够杀死人的欲念中共同体验到存活的当下。 他们吞着对方嘴里的氧气和唾液,连射精时的呻吟都一股脑咽下去,像是一场岩浆爆裂前的无声轰鸣。 这才不过是亲吻和一起手淫而已。简叙安气喘吁吁地放开傅屿,整个人瘫痪似的躺在浴缸里。傅屿趴在他身上,手指擦了擦他的下颌和锁骨,哦,他想是精液溅上去了,也不知道是两个人中谁的。傅屿咬他的乳尖,又舔他的肚脐,把精液抹得到处都是,然后去吃掉。 简叙安皱了皱眉:“你小时候……还是个小宝宝的时候,口欲期还挺严重的,傅盈拒绝母乳喂养,你咬坏了好几个奶嘴,有次我想把奶嘴取下来,你还咬我的手指。” “是吗,”傅屿倒是兴致勃勃,“哪根手指,咬哪儿了。” 简叙安抬起右手食指,傅屿一口含进去,让他轻轻挠了下上颚。 “简叙安。”傅屿含糊不清地低声唤他的名字,“哥哥,我的哥哥。”傅屿沿着他的指缝、腕骨一路吻下去,手指在他的身上到处乱摸。 简叙安想起第一次见小小的简叙语用两条腿站起来,第一次听他咿咿呀呀发出疑似“哥哥”的声音,第一次教他用差点握不住笔的小手歪扭画出他们名字里共同的那个字。明明那些事情简叙安都一度淡忘了,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记得自己有个弟弟。可现在,在与傅屿——在只与傅屿的朝夕相对与日夜性爱中,那些尘封在海马体深层的记忆一点点剥离,变得鲜明,令他知道他们从很久很久之前开始就相互陪伴,即便被暂时尘封,发生过的事情也会以另一种形式续存,并反馈回来。 他逃不掉,根本逃不掉,因为……因为他对傅屿…… 傅屿开始做更过分的事,将头钻进他的两腿之间,舔他的股缝,又咬了他的臀肉好几口,用尽方式品尝他的身体。舌尖扫上穴口,又软又暖,他整个人都使不出力气来,被一波又一波酥麻的水花淹没。他已经全然放弃,大张着四肢,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但同时清晰地知道这番不堪被傅屿尽收眼底。 在傅屿将重又勃起的阴茎插进来的时候,简叙安晃着脑袋呢喃:“我恨你……傅屿。” “真的吗。你恨我吗。” 简叙安听见了问句中噙着的笑意。 “……我爱你。” 77 与精神 清晨的空气中有股凛冽的气息,简叙安说不出那是什么,但在他抠着傅屿横在他颈前的手臂一边射精一边说自己喘不过气的时候,傅屿将露台的门推开一道缝隙,他感受到了以往发现不了的事情。 “……下过雪了?”露台离得这样近,他猜他们是在地板上,傅屿与他滚在毛毯里裸裎抱着,厚实而柔软。 “暂时停了,不过马上又要下了吧。”傅屿一边操他一边回答他。 不记得做了几次了。从昨晚在浴缸里开始——不,或许是前晚,或许过了好几天,简叙安已经晕头了。依稀听到过远处传来的零点倒数声和热闹的烟花声,中途泰迪似乎还以为傅屿把他怎么了,跑过来挠了傅屿一顿,傅屿直接将他抱过去给泰迪开罐头,和他就像连体婴儿般没离开过彼此。他们似乎也睡着过,但就连睡觉时阴茎都不从他体内拔出来,喝水也完全靠傅屿嘴对嘴喂。 “好热。”简叙安喘息着,有点弄不清楚自己刚刚是不是真的射精了。 傅屿动了一下,简叙安听见摘安全套的声音,很快便回来,拨开他汗湿的头发,握起他一只脚踝,抽了纸巾替他将沿着大腿往下淌的精液擦掉。 简叙安艰难地翻了个身,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将门推得更开些,倒是无风,他深呼吸一口,空气静而凉,沁人心脾。 “简叙安,”傅屿伏在他身上,舔去他肩头的汗珠,“我们在这里昏天暗地地做爱,都没有拉窗帘呢,你说外面会不会有人看见呀?” “现在几点?” “你猜。” “白天还是晚上?” “白天的话斜对面那个天台上是不是经常有个穿连衣裙的女人去晒被子来着?” “春节谁晒被子,而且不是还说要下雪么。” “是啊,”傅屿的声音带着笑意,手又摸到了他的下腹处,“但你这里怎么又绷紧了呢。哥哥好变态哦,想到会被窥视就亢奋了吗。” 下腹被傅屿的指腹摩挲过,引起一阵战栗。简叙安还没能习惯这种光溜溜的感觉,又处于被碰到敏感部位会难受的不应期,试图躲避了下。 傅屿见简叙安支起上半身,这个姿势带出腰部的少许弧度,泛着红的尾巴骨下面印着两只浅浅的腰窝,用背后位做爱的时候他会把拇指卡上去,像按住什么开关一样,将简叙安按进他的阴茎。毛毯自肩部一路滑落下,目光抚过一节节脊骨块,没入凹陷的臀缝,露出来的星星点点全是他烙上去的吻痕,简叙安皮肤白,吻痕刚种上去的时候十分明显,但没几天就会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得不断地,反复地,刻入骨髓地占有这个人才行。 “就这么热吗?” 简叙安没来得及反应,被盖住毛毯从后面抱起身,两人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他踩到了缠在身上的毯子,在快摔倒之际被傅屿托住后腰往回转,感觉背部贴在了什么地方,很快他就知道了,是露台上的栏杆。 “现在凉快一点了吗?” “别……” 傅屿箍紧他的胯骨:“没事的,现在裹在毯子里只有我能看见,挣脱出去了就不好说了。” 傅屿的手握在他右边腿弯,抬了起来,他只能单脚站立,为了维持平衡而不得不将胳膊攀附在傅屿的脖颈上。硕大的性器斜着抵在他的后穴口,很难对准,滑蹭了好几下。傅屿似乎正在享受着这样半硬不硬要进不进的暧昧。 在他们漫长的、寻回旧日激情的交媾中,傅屿逐渐掌握了主导权。毛毯自他们的头顶笼罩而下,简叙安不清楚这算不算一种掩耳盗铃。冷空气从四周渗进来,但将要结合的部位是炙烫的,一直在等待着翕张着,也许期待着焦急着。 “雪下起来了。”傅屿说,捉住他一只手伸在毛毯外,细碎的雪粒落在裸露皮肤上的触感尤其鲜明,仿佛能感知到融化的过程。 “哥。”傅屿与他十指相扣,含着他的嘴唇吻他,轻轻蹭他,亲密到连皮肤都显得多余。“简叙安,”傅屿忽而说,“你有没有发现,我们这几天一直在普通地做爱。” 简叙安摸到了自己的阴茎,肿胀不堪,他竟然又勃起了。 “我……” “哥,我觉得你现在自己也可以了。”傅屿重重亲了他一口,“自慰给我看。” 简叙安的手开始自渎,他知道傅屿一直在看着他。硬得筋络一跳一跳,不需要被掐住脖子的疼痛和窒息。他不需要肉体上的SM了,精神上的臣服感已经带来极致的快感和高潮,他变成一个Sub了吗?如果变了,那也是变成只属于傅屿一个人的Sub。“小屿,”他呼唤他的Dom,这个一直在用世界上最珍惜他的方式蹂躏他的人,“小屿。” “我在呢。” 他将傅屿的手指捉过来,做成环套在自己的茎身上,要傅屿控制自己的射精,傅屿说可以射了,阴茎就听话地射了。 “哥哥好乖。” 他听见傅屿的声音,那声音令他一阵腿软,他倏然跪了下来,高潮和不应期的界限都模糊了。傅屿怕他受伤,立刻伸手要扶他,但他将手掌放在傅屿后臀肌肉的凹陷处,张嘴将对方的阴茎含入口中。 阴茎上有安全套的味道,傅屿难得孩子气,买一些花里胡哨的水果味,今天是草莓。简叙安吮吸得很卖力,他也蓦然起了独占对方的欲望,他被传染了,开始觉出禁锢与禁脔的好处。他倾过去,将傅屿压倒在地。 “简叙安,”傅屿抚摸他的脸,“你像是要把我吃了。” 他骑在傅屿胯上,准备用另一张嘴吃,扶住那根被自己含得硬挺的阴茎,摸索着坐下,明明这几天一直在做,用这个体位被插入的时候还是感到新的紧窒与刺激,进得尤其深,他轻喟一声。 “小屿,你也给我的手机装你的定位吧。” 傅屿发出一个疑问的单音。 “也让我随时知道你在哪里,在做什么,和谁见面,说了什么……” 傅屿求之不得。 但他知道,这与他最开始所做的监视、跟踪、控制有本质的区别,如今他们将要给予对方的不自由,恰好成就了两个人的自由。 78 束缚我与束缚你 沈悦慈走过去,拍了拍坐在长椅上的人的肩。 “春节快乐!等很久了吗?” 傅屿转过头,站起身,将一杯外带的热可可递给她:“没有,你很准时。” “哎哟,现在早到等女生还提前买好热饮的绅士不多了。”沈悦慈损他,又问,“在看什么呢?” 傅屿的手机屏幕上有个像心率图一样的表,数值正很稳定地跳动着。 “看我哥在睡觉。” “真腻歪。”沈悦慈夸张地做了个鬼脸,转而又严肃了点,“听到他眼睛的病情真的很意外,上次见他的时候什么都没察觉到。” “那很正常,他太能藏了。”傅屿撇了撇嘴。到现在他也不算十分清楚简叙安当初去小渔村接走他的原因。肯定跟得知了傅盈那边的遗传病有关,也跟想做点简志臻绝对会讨厌的事有关,但当时的简叙安对他的态度,估计连简叙安自己也想不明白。无所谓了,反正他抓住了机会,把简叙安变成他的了。莎士比亚说的,alliswellthatendswell。不管是不是这个意思,反正他就这样用了。 “唉,你们这几天一定过得很艰难吧?” “不会啊,”傅屿反倒神色轻松,“为了将来万一发生的状况,我们有趁这个机会好好练习,一开始下楼散步,前两天坐了地铁,今晚还要去看,哦不,听话剧。” 沈悦慈朝他竖起大拇指。 两人并肩往学校的方向走。大学放假,沈悦慈陪父母来平港探亲,听说傅屿回来了,便约了碰面,刚好傅屿要去报名插班复读重新高考,沈悦慈当了这么多年班长,学校流程熟悉得很,自告奋勇过来陪他。 “我哥向我转述了你和靳辰跟他说的事情,谢谢。”傅屿说,“靳辰最近怎么样了?” “在你哥引荐的俱乐部里交到志趣相投的新女友了。” 她以平淡的口吻提及,傅屿的反应也如她所预料的,不痛不痒地“哦”一声:“那你呢?” “当然也在积极联谊啊。”沈悦慈笑嘻嘻地伸了个懒腰,“话说你要准备考试还做兼职,忙不忙得过来啊?” “我只是想尽快证明给我哥看,我不仅不需要他养我了,我还有能力养他,所以就算他以后因为某些原因不能工作,也完全不用感到不安。” 回国后简叙安便将一直保管着的笔记本电脑和手机还给了傅屿,傅屿发现自己当初对计算机的那种厌恶感神奇地消失了,朝夕相处了半年的海洋溶入他的骨髓,充盈他的内心,令他不再对过去耿耿于怀。 新的兼职是骑白鹅者介绍的,远程即可,虽然是互联网方面的工作,但跟黑客一点关系也没有,是一家游戏工作室需要编外的程序员。那家工作室最出名的作品是一款叫作《永久居民》的模拟经营类手游,上线第一年就拿到各种业界奖项,口碑和人气都很不错。不过他接下兼职之前不得不搜集了一大堆资料逐字逐句念给简叙安听,又拜托工作室的负责人跟简叙安直接通了个电话,那位姓顾的年轻老板随和风趣得来又很靠谱,简叙安确信傅屿没有再打算做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同意了。 其实吧,傅屿没有告诉简叙安,骑白鹅者的真正意图是——他不在现实里当黑客,但可以在游戏里做尽危险的事,反正那个游戏的世界观背景是外太空,他想在新版本加入肆意横行无恶不作的星际海盗,老板还说很好玩。 然而他一点也不怪简叙安管他和怀疑他,他脑子里的病就跟简叙安的眼睛一样,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的不定时炸弹,他们别无他法,只能互相监督,互相猜忌,甘之如饴。 “你一定很爱他。”临别时沈悦慈将曾经在靳辰休克急救的医院里告诉傅屿的话再次送给他,这次她在傅屿的眼中看到了坦然和理所当然。 回程傅屿去取了点东西,打包了简叙安喜欢的寿司套餐,到家后在门锁上输入指纹,这是只有他和简叙安能开的锁。玄关上配对的拖鞋、茶几并排的两只马克杯,以后属于两个人共同拥有的东西会越来越多。 简叙安已经起床了,穿着他的T恤光着腿在浴室里刷牙,泰迪在简叙安脚边转悠,见到他就吹胡子瞪眼。 傅屿才不理会,从简叙安背后搂过去,泰迪立刻如临大敌般地哈气,简叙安安抚了泰迪一声,对傅屿说:“找不到我的上衣,只能穿你的。还有,摸不到裤子。” 这几天他们已经能够坦然地跟生病这件事相处。 傅屿一看领口的标签,上衣也穿反了。等简叙安漱完口,傅屿让他抬起胳膊,帮他把衣服调转过来。 “不直接换出门的衣服吗?”简叙安问。他很喜欢的一部话剧今天上映,本来他觉得肯定看不了了,但傅屿说,与其遗憾还不如用耳朵去听,他觉得在理。 “时间还早。”傅屿拉简叙安到客厅坐下,“哥,很快你就可以拆线了,然后我就要去上学了。” 简叙安“嗯”了句,认真听他说话。 “送我一份礼物好吗?” “想要什么?” 简叙安习惯性地找自己的卡,傅屿按住他的手背:“我已经定制好了,就等你送给我。” 简叙安拿到了个绒面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有一只很小巧的物件,指腹触到金属的硬度和凉意。又有什么工具塞到他手里,像个订书机,他立刻知道这是什么了。 “耳钉里装了定位系统。”傅屿握住他的手挪到自己的耳垂旁,“亲自给我打个耳洞吧,哥。” 我是你的Sadist,也是你的Masochist。 我是你的Dom,也是你的Sub。 束缚我吧,就像我束缚你那样,这就是我想要的礼物。 79 标记与宣示 简叙安经历过无数场考试、比赛、提案,其中不乏被告诫绝对不能出错的时刻,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 他如今已经拒绝不了傅屿,几乎是被强迫着使用了打孔器,他那么不熟练,手指摸到了傅屿耳垂上温热的血,傅屿却兴奋起来,临出门了还将他压在沙发上接吻。 “好开心啊,被你在身上留下标记了。”傅屿简直想立刻将耳钉戴上,最好跟创口黏连到一起,成为他的皮肉,“上次在考场外的酒店你给我写了字,可是必须洗掉,这次终于是除不掉的了。” “要写字还不容易,我可以天天给你写,洗了重新写过就好了。”简叙安伸手,“给我笔。” 傅屿找了支笔过来,简叙安略一思忖,在傅屿的手心上画了几笔。 “这什么呀。”傅屿笑了,画得歪歪扭扭,但他看懂了。 “耳钉的形状。”简叙安只能凭摸到的感觉依样画葫芦,应该是很简单的款式,圆形,中间刻了一个英文字母“J”。曾出现在004号日记里的J。“耳洞长好之前忍一忍别戴,先拿这个凑数吧。” 傅屿低低应了一声,盯着那个小小的J发怔,然后他见简叙安拿着笔,将衣服下摆撩起,屈起膝盖张开,在大腿根连着光滑的三角区一片,写了—— 写了他的名字。 傅屿。 就好像宣示自己是他的所有物一样。 “我也被你标记了。” 傅屿跪在沙发上,肩一沉,简叙安将脚踝搭上来,白晃晃的腿,黑色的字迹,在他眼前晾着。 “话剧是几点,还有时间吗,安全套在哪里,你能再用别的方式标记我一下吗?” 没有名气且采用意识流表演的实验话剧,剧场里观众寥寥,简叙安让傅屿买了靠后的座位,戴着墨镜坐在角落里,他们周围好几排都没有人。 剧目的名字叫《伊萨卡岛》,来之前傅屿听简叙安跟他介绍,源于希腊诗人写的一首关于神话故事的诗歌。这是傅屿第一次看话剧,他的人生中许许多多第一次都是由简叙安引领他体验的,虽然简叙安笑着说,第一次就遇到这种实验性质的形式,感觉对兴趣培养有反效果。一揭幕,演员完全不顾观众能不能听懂,没头没脑地朗诵起希腊语来,不到十分钟傅屿就看见有人退场了,他也百无聊赖起来,宁愿扭头盯着简叙安的侧脸看,他能不眨眼睛盯到话剧结束,又思驰神骛起来,视线穿透简叙安的裤腿,很想摸一摸底下写着他的名字的那片肌肤。 简叙安端正地坐着,连脖子都没转过来,却仿佛什么都看见了,忽然伸一只手过来。傅屿握住。 “当你起航前往伊萨卡,但愿你的旅途漫长,充满冒险,充满发现……”低沉清醇的嗓音以只有傅屿能听见的分贝响起,和着台上的节奏念中文与他听,“让伊萨卡常在你心中,抵达那里是你此行的目的。但千万不要匆促赶路,最好多延长几年,那时当你上得了岛你也就老了……” 舞台上狂风骤雨,什么巨人什么海神统统现形,气势恢宏,傅屿逐渐被吸引进场景里,穿梭于港口与城市之间,见识过金银财宝与魑魅魍魉,最终云销雨霁,演员们齐声颂道:“是伊萨卡赐予你如此神奇的旅行,没有她你可不会起航前来。现在她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了。而如果你发现她原来是这么穷,那可不是伊萨卡想愚弄你。既然你已经变得很有智慧,并且见多识广,你也就不会不明白,这些伊萨卡意味着什么。” 谢幕时,剩下的观众鼓掌得再响亮也显得稀稀落落。“怎么样?”简叙安问傅屿的初体验。 “说不出来具体的。”傅屿有点疑惑,“莫名想起了以前在渔船上打工的日子,有一次遇到漩涡,差点就沉船了,然后又想起我们在泰国那半年,有天不是走了几个小时想去一座岛上看看,结果上面什么都没有,除了拳头大的蜘蛛和小腿长的蜥蜴,当时你的脸臭到好像下一秒就要揍我。” 简叙安轻声笑起来:“看在你立刻背起我逃跑的份上,原谅你了。” “我想起的东西好像跟这剧没什么关联,也没有特别懂他们想表达什么。” “这就够了。艺术欣赏不是试卷上的理解,没有对错,没有标准答案,也不需要一定说出个所以然来,能够有所触动就是收获。” “那你呢,你想到了什么?” “我想到我们两个,走过弯路,失败过,沮丧过,迷茫过,互相伤害过,到现在好像什么都没能改变,没有变得正常,没有变得成熟,就像到了伊萨卡却发现什么都没有,但是没能改变也不要紧。” 傅屿碰了碰自己刚打好的耳洞,又把手放在简叙安的大腿上,安逸得很,心想那当然不要紧。 等其他观众都退场了,傅屿牵着简叙安出去,大厅挂着下一部话剧的宣传海报,看起来依然奇奇怪怪不会卖座的样子。但傅屿记住了剧目名,对简叙安说:“下次演出的时候你的眼睛就能看见了,到时候我们再来吧。” “下一部是什么?”简叙安问。 海报上的文案写着:万吨黑暗。我们回家,衣裳鼓满西风。 80 这一场雪与下一场雪 七月份,高考结果出来,傅屿被平港大学录取,成为简叙安隔了很多届的学弟。简叙安的眼睛自年初的手术后恢复情况良好,暂时没有出现其他症状,应一家关注了时装周活动的车企邀请,在平港组建品牌服务的新团队。七月份正好有一周的产能假,简叙安问傅屿有没有想去哪里,傅屿说想念雪的味道,因为他能上大学,都是多亏简叙安在雪夜里带走他,那是一切的开端。这可是大夏天,傅屿被白了一眼。 但简叙安还是带他飞了半个地球,来到墨尔本看雪,无比奢侈。 大雪落满山,简叙安怕冷,在屋檐下待了一会儿就忍不住来回走动。傅屿让他先进房间,他摇了摇头,走到傅屿身边同样蹲下,看傅屿用力拍实雪球,然后搬起来放在刚刚做好的雪人身体上。 傅屿认认真真地给雪人按上眼睛和胳膊,端详了一阵。 “雪下大了,进屋吧。” “它就一个人在这了。” “那又怎么样。” “它看起来挺冷的。” 简叙安不知道这是什么蠢话,随口说:“你给它盖件衣服。” 傅屿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逻辑,不过他向来对简叙安言听计从,脱下自己的外套给雪人披上了。 还没感觉到寒冷,身后有衣摆抖擞的声音,简叙安张开大衣,将他裹了进去,当雪人一样保护。 两人都是长身男人,一件大衣着实勉强,必须搂得特别紧。他的耳垂被简叙安的嘴唇碰了一下,简叙安轻轻嘶了一声。 “怎么了。” “你的耳钉好冰。” 由简叙安亲手打了耳洞后,傅屿从此有了新的敏感带,简叙安一碰他的耳垂,他就开始发情。 在简叙安的大衣里,他再度勃起了,简叙安察觉到了,无奈得不得了。“这么冷的天,你也已经不是十八岁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傅屿拖回房间里,在昏暗的空间中索命般纠缠起来。傅屿被巨大的幸福击中了砸懵了,简直无法自处,对简叙安说:“要是能在这种时刻一起死了也挺好。”趁他们还年轻,病痛没有发作,尚能控制精神状态,以最美好的姿态……两人从之前就无话不谈,不避讳谈论生老病死,早就不是第一次聊到这个话题,因此简叙安也是稀疏平常地回应他:“不,还是一起活着吧。” 傅屿注视着骑在他身上的简叙安,小腹平坦,覆着一层薄肌,性器的形状在底下若隐若现。正经、浪荡,天南地北的两个词语完美融合在扭转的腰线和闪光的微汗上,双腿分开跪着,疲累得腿根微微发抖,但仍然努力张着,被挤得几乎抻平的褶皱清晰可见,意志向他屈服,肉体跪于身下,情欲攀附于他,纵容他的折磨与命令,把自己干得要死了,神思恍惚地扣住他的手如同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在最后高潮的时候,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亲吻,和天底下其他相爱的恋人无二。 “哥,我有时候会觉得脑子里很吵,血管里好像在烧,可是你这样抱着我亲我的时候,我的内心就变得很平静,那种充满热意的平静……”傅屿听见了简叙安响亮而稳定的心跳,他知道简叙安也能听见他的。傅屿忽然意识到,简叙安真的,真的很爱他,一直在爱他,以他的哥哥的身份,以他的恋人的身份。 明明两个人都是短发,做完爱之后却连发尾都彼此打结,根本分不开,也不想分开。 简叙安懒洋洋地躺在他怀里。“晚饭吃什么?” “晚点再出去吧,”傅屿想再再再再抱久一点,而且,“下一场雪马上就要开始了。” “说起来,你之前提到降雪有十四种迹象。” “多久以前说的事,还记得吗?” “你说的事,肯定记得。” “可那时候你看起来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装的,事实上在意得不得了。所以,告诉我都是什么吧。” 傅屿数着以前村里老人的说法,往外一瞥,他眨了眨眼睛,觉得自己看错了。 在他震惊的时刻,简叙安似乎被他压得不太舒服,动了动往侧边躺,扯到了打结的头发。 简叙安看见他的脸,顿时也怔住了。 “很疼吗?” “……什么?” “扯到头发这么疼吗?” 简叙安的手指摸上他眼睛下面的皮肤,他才意识到什么。 他好像正在流泪啊。 傅屿忍不住一遍又一遍确认窗外的景致,外面是紫压压的云层,他们蜷缩于平安坚固的一方天地,狂风与暴雪都无法对他们造成伤害。无数个相拥着一起醒来的早晨、午后、夜晚,脑子不清醒的,眼睛看不见的,都成了日常。 然而,即将到来的气候里不可能出现这样的降雪之前的迹象。雪只是暂时停了,云还未散去,阳光在后面却似乎已按捺不住,一缕有形状的光线自那么厚的云层间漏下,如金粉撒落大地,细长,而又那么明显。 于是他渐渐明白,原来爱就是自积云间洒下的金线,原来爱就是那些呼吸间、字句中、对视时擦出的火焰,如果此时此刻此般的感觉是爱的话,那爱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啊。 “简叙安,简叙安,哥。” 简叙安正在用身上的味道、相亲的肌肤和贴在额头上的嘴唇安慰他,回应他的呼唤。 “太阳出来了,你感觉到了吗?” “当然啊。” “我爱你,你感觉到了吗?” “当然啊。”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