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奸臣怀了我的崽》 第一章 风流才子 江南,月夜,画舫,纱幔。 帐外衣衫零落四散,朴素青袍压着华丽戏装,简朴与华美交杂出一种奇异的和谐,帐内呼吸交叠,人影纠缠,恍若一人。 夏京已经很久没有唱过戏了,因前日做成一件大事,心情甚好,这才破例登台一乐。 刚过而立便已位高权重,他爬上这个位置暗地里确实做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上头那人已然明里暗里不允许他婚娶,在外头怎么样,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去了,毕竟京城最大的妓院便是他手底下众多产业之一,也不可能真绝了他的乐子。 张弛有度,抓紧放松,那位在政事上也算有道明君,这点子御下手段,拿捏起来十分容易。 至于另一位主角周仪,他生性本非风流之人,自打十数年前原配去世,便做起了鳏夫。 鳏夫的生活说容易也容易,说不容易也不容易,他是正当盛年,真要有了想头,得不到疏解也是要命的事情,他一个大男人没什么三贞九烈的思想,实在难受了,也会隐姓埋名去那不起眼的暗门子转转,事后银货两讫,各不相欠。 不过日常事忙,那只是极偶尔才为之的。官场上的人,虽然没有命令禁止去那种地方,被发现了脸上总是不好看,况他怎么说也是当朝清流,影响颇大。 至于说为什么不续个夫人,那是有缘由的。这些年他在官场步步高升,门生故旧遍布朝堂,当然有不少人想着为他保媒拉纤儿,不过都被他拒了。 一是宦海浮沉这么多年,他虽然拥有一批追随者,却也树了一大帮子敌人,这些人位高权重者有之,腰缠万贯者有之,皇亲国戚者亦有之,他地位越高、影响力越大,便越是站在了危崖上,哪天上头那位要是看不顺眼了,再或者被政敌扳倒了,没有拖家带口,总归是少一点牵绊,同时也少一个被对头抓住把柄的机会。 这二嘛,却是与那原配亡妻有关。 总之他是打定了主意不再续弦,后来身边人见他确实没有这个念想,渐渐的也就不再提了,男婚女嫁之事总要个两厢情愿才叫美,强扭的瓜他不甜。 近日因着江南恩科之事,他奉旨南下,不过不是像往年那样来当主考,而是顶了个御使的头衔,来监察科场风气的。 本届主考是他朝堂上的死对头夏京。如果说他是当朝清流之首,那么对方就是彻头彻尾的浊流,老百姓口中的贪官污吏大奸臣,掌权以来不知道党同伐异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让多少清官蒙冤。 可惜上头那位玩弄得一手好权术,非但不降罪,反而默许了这种情况存在,再想深一些,他这些年来名望日隆,夏京或许根本就是上头为了牵制他才培养起来的,帝王心术,由此可见一斑。 不过话又说回来,当今陛下既不穷兵黩武、也不荒淫无道,与历代相比,已经是一位不错的帝王了,登基以来算得上矜矜业业,大方向上把握得住,在朝堂上也不偏听偏信,该听取的意见就会听取,这才有了如今大盛王朝这四海升平的景象。 他和今上也算是相互扶持走过来的,他能走到如今,少不了今上背后扶持,如今大局已定,反倒开始有了防备之心,嫌隙渐生,真是时也,命也。 自古以来伴君如伴虎,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此次江南恩科指了夏京当主考,根本就是今上对他的提醒。 可是就算知道这背后的含义,他也不得不顶着风险当朝请旨南下,不为别的,只为仕子们十年寒窗苦读,不能因为夏京这厮在背后搞手脚,就剥夺了他们崭露头角的机会。 好在今上给他这个面子,大手一挥就给他加了一个监察御使的衔儿,命他严查科场风气,杜绝舞弊。 这不,他就跟在夏京后头来了江南,本届恩科考场设在扬州。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这座淮左名都,堪称江南一绝。扬州的风,扬州的月,扬州的美食,还有扬州的美女,真是说不尽的扬州梦,道不尽的十里春。 京城来了两位一品大员,又都是今上身边儿的红人,江南有名号的官员忙不迭地齐聚扬州,扫榻相迎,自两江总督以下,地方藩台、臬台、学政、道台、织造、知府,有一个是一个全来了。 这么好几十号的都是江南地方跺一跺脚都能引起各行各业风云变幻的大人物,到了周仪和夏京面前,就只有敬酒陪笑脸儿的份儿。派系也均匀得很,一半儿是周仪的门生故旧,另一半儿就是夏京那边的人,又是招待又是游玩,吟诗作对,歌舞宴乐,很是热闹了几天。 不过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背地里早就暗潮汹涌了。 夏京那儿手脚很快,还在南下路上就开始传信布置了,周仪哪怕见天儿地牵制住夏京本人,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好在江南的官员也不都是甘于和夏京同流合污之辈,十年寒窗一朝为官,想要为民请命做出一番事业来的大有人在。 夏京那儿一有动作,周仪这儿过不了多久就能收到风声,及时做出布置反击,这样你来我往了好几天,谁也没占到便宜。 前日夏京使了些手段,悄悄拉拢到了周仪那儿的一个重要人物,有了此人帮忙,科考那日周仪就算站在考场,也看不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此事进行得极隐秘,成功瞒过了周仪的耳目。 事情办成了,夏京布置完科考一干事宜,就开始毫无负担地吃喝玩乐,等着恩科正日子来临。 周仪没收到风,尚且蒙在鼓里,但是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尽量每日都寸步不离地跟着夏京,把人往死了盯。 这一盯就盯出问题来了。 夏京去踏青,周仪就跟着踏青,端着副假笑你来我往吟诗作对,指点名胜,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哪里来的老师带着得意门生出来游玩呢。 夏京去喝花酒,周仪也跟着去,不过这个喝花酒可不是真|枪|实|弹全垒打那种,好几个地方官员陪着,夏京还不至于浑成这样儿,扬州多的是清倌馆儿,那从小培养的扬|州|瘦|马身段儿玲珑色艺双绝,能拿出来招待夏京的,还真就是满扬州城最顶尖的瘦马。 不过夏京自己本也是生得最好看的那波儿人,他十几岁的时候周仪就见过他,尚未长成,雌雄难辨,跟这个瘦马比起来也是毫不逊色的,谁能想到二十年后,当初那个满脸倔强、聪慧绝伦的少年,会变成现在这个笑里藏刀杀人不见血的混球。 文人多数风流,所以才有所谓“风流才子”的典故,夏京现在虽然成了个媚上欺下的大奸臣,当年可也是从科举里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样杀出来的,确实有真才实学,不过他没有周仪那么神,直接三元及第刷新大盛王朝的科考记录,殿试时他拿了个二甲,进入翰林院成为编修,后来才被今上看中一路往上爬的。 酒桌上他觥筹交错、偷香窃玉,是当之无愧的全场焦点,相比之下周仪就显得拘束多了,不仅滴酒不沾,身边花蝴蝶儿似的飞来飞去的瘦马美人也碰都不碰,就连夏京毫不遮掩地笑话他如此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作风是“身有隐疾”,他也丝毫没有辩解。 反正他的目的就是盯着夏京,防止他有任何小动作,其他的一概都当耳旁风吹过就是了。 翌日夏京又包下一条画舫,这回不吟诗作对也不找瘦马相陪了,开始改听戏,这却是投了周仪的喜好,是人都有点儿嗜好,周仪最大的嗜好就是听戏。 私底下他可不只听戏,闲时兴致来了还愿意写戏,大盛第一大才子笔下自是精品,当下流行的几个戏本像什么《堂上欢》、《千金乐》、《鸳鸯错》可都是出自他的笔下,不过这事儿没别人知道,是他写完以后假托了“兰中君子”之名,偷偷拿给戏班班主排演的,结果写一本就红一本,满大盛不知道多少戏子票友以不能探知“兰中君子”的庐山真面目为憾。 台上戏子伶人咿咿呀呀唱得尽兴,都是捡每个本子里最经典的那几折唱,“霸王别姬”、“四郎探母”唱完以后,就是他《鸳鸯错》里的一折“龙凤呈祥”,讲的是二十年前两家夫人因为暴雨阻路,不得已同时在一个破庙里临盆,生下一男一女,但是忙乱之中抱错了孩子,后来两个孩子阴差阳错在灯会结识,私定终身,经过双方家里阻挠、相认等一系列戏码,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错抱鸳鸯反成真良缘。“龙凤呈祥”就是这个本子的最后一折拜堂入洞房的戏。 台下周仪听得逐渐入了迷,进入似梦似幻的境界,连自己一直盯着的夏京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更不知道杯中茶水何时被掺了料。 等他彻底清醒过来,场面已然变得不可收拾。 他揉揉宿醉的脑袋,再看看枕边的这个人,心口猛地一跳,努力回想之前发生的一切,而后重重一叹,对方烧成灰他都不会把这张脸认错! 还是大意了呀,昨夜怎么会是他呢?哪怕随便一个戏子他都能接受,可怎么就会是这个人呢! 第二章 “自古文人多薄幸” 夏京正睡得迷糊,被耳边传来的一声沉重叹息给惊醒了。 他眼皮微颤两下,睁开眼来,入目的正是那张熟悉至极的面孔,端正儒雅,相貌堂堂,文质彬彬,仿佛揽尽天下风华,此时那双点墨似的瀚如烟海的眸子里,却盛了几分惊诧。 瞧见他醒来,那眸子一闭一睁,惊诧便尽数敛去,又恢复了当朝文渊阁大学士、礼部尚书的淡定从容,哪怕是在衣衫不整地和政敌躺在床上,又明显是已经发生过什么的情况下,也依然如此。 周仪这辈子经历过数不清的风风雨雨,即便是现下这种情况,度过了一开始的惊诧,他很快镇定下来,淡淡瞥了一眼才刚醒转过来的“枕边人”,掀开被子,赤脚下榻,从纠缠散落的衣物中拣出自己的穿戴起来。 此时忽听得身后榻上那人闷闷地轻笑起来:“果真是自古文人多薄幸,周大人可白瞎了这一肚子墨水,穿上衣裳便翻脸无情了。”他的声音不似平日疏朗,尾音稍稍拉长,横生一种别样的慵懒。 周仪穿衣动作流畅,不为所动,直到将衣冠鞋袜穿戴齐整,才捡起依旧散乱在地的戏装,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向斜躺在床榻上的男子,俯身将戏装轻轻放在他身侧,抬眸道:“夏大人还是先把衣裳穿好,这样说话恐怕不妥。” 随后便负手背过身去,显然是在等对方穿戴完毕,这样非礼勿视的君子作风,跟昨夜的孟浪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夏京眸色莫名地盯着周仪笔直的背脊瞧了一会儿,这才坐起身来,随着他起身的动作,肩头薄被滑落,露出大片雪白肌肤,可惜如此诱人光景却无人欣赏,唯一有机会欣赏那人,连个眼神也欠奉。 夏京从裹成一团的戏装中翻出雪白中衣穿在身上,目光落在腰侧,十指灵活地系着衣带,边道:“可见衣冠禽兽这话说得没错,昨夜还猴急似的脱人家衣裳,今儿就连看也不稀罕看一眼了。” 听他连连挑事儿,言语暧昧,周仪不免眉心微蹙,不过他这儿打定了主意不接话茬,夏京一个人唱独角戏也颇觉没趣儿,起身又穿好了里裤,随意将一头青丝拢在身后,这才又开口道:“好了,周大人这下可以转过来了。” 周仪以为他已经穿戴整齐,结果转身一看,才发现他只是将贴身的雪白绸缎衣裳穿好了,外面那件戏装还没有上身,双脚依然赤着,就这么随意地站在舱底的垫子上,半点也不庄重。 仿佛是察觉到了对方的不满意,夏京耸耸肩,指着榻上那身华丽繁复的戏装道:“这大白天的,周大人难道还想让我穿那个?” 看了眼那件花红柳绿色彩浓艳的戏装,周仪也觉稍有不妥,这才没有再提出异议,瞥开眼刻意不去看那对赤脚,清咳一声,掩去最后的几分尴尬,便开门见山,直指昨夜事端:“夏大人可能与我说说,昨夜又是画舫戏曲,又是掺了料的茶水,连自己也算计了进去,设下如此连环计,为的究竟是什么?” 当时人在计中察觉不到,现下回想起来,却是各种端倪都明显极了。 夏京面带微笑,轻轻巧巧地就接下了这段毫无遮掩的指控:“我为什么?可不就是为了周大人您嘛,周大人难道觉得以自己的身价,不值得如此郑重相待?” 周仪与他争锋相对数载,你死我活的事端何止数十件,当即下意识地就把事情联想到阴谋上去,眉心紧蹙:“你是……想让我在江南恩科之事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夏京笑得嘲讽,语含轻蔑:“屈屈一届江南恩科,它也配。” 周仪却听不得他用这种语气来形容仕子们十年寒窗好不容易才盼来的进身之阶:“在你眼里关系到众仕子未来命运的恩科不过是屈屈小事,由得你当作一场交易随意拿捏?” 夏京哼道:“他们的命运关我何事,我又不是这诸天神佛,要平白无故替他们满足心愿,你周大人是大圣人,可你偏偏让这主考官的位子落到我手里,你怪谁去?” “你这人简直不知所谓。”夏京话语中流露出来的讽刺把周仪气得拂袖,他早知此人根本无药可救,竟然还在试图跟他说大道理,对上这种小人,真是有理也说不清,白费功夫。 “周大人早知我是什么样的人,昨夜却依然控制不住自己,热情极了。”夏京挑了挑眉,意有所指,说得洋洋得意,好似下套把自己折进去就是为了这一刻来膈应周仪的。 果不其然,周仪被他这种说辞恶心得够呛,想到自己竟然不慎着了此人的道,心里更是怄极了,可越是怄气,他表现得便越平静,不愿让对方的奸计得逞:“夏大人如此用心良苦,仪也只能勉为其难地笑纳了,否则岂非辜负夏大人一片苦心。” 夏京没想到对方这样的谦谦君子,竟然也能说出这种话来反唇相讥,略微一愣,先前的气势便散去了一些,待要重整旗鼓再下一城,却听得舱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年轻女声:“先生,先生您在船上么,在您就应一声。” 听见这个声音,夏京把原来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笑道:“哟,周大人你家阿窈找过来了,还不快应一声,人小姑娘家家的也不知道找了你多久,怪不容易的。” 周仪瞧了瞧夏京现下这副模样,决定还是自己出去比较好,眼下这场景叫阿窈见了可了不得,到时候自己的耳根子就得遭罪了。 可是阿窈的动作比他快,不等他走出去,那姑娘就直接大咧咧闯了进来,瞧见夏京赤着脚只穿着一身中衣站在舱里,关键是自家先生还真在此处,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好你个先生,亏我在外头找了您一早上,担心的要死,生怕您出事儿,结果您竟然跟他在一起?” 什么叫在一起?这话听起来多难听! 周仪不愿让夏京看了现成的笑话,拉上阿窈的手腕就往外走,也不管后头夏京高声送行:“周大人一路好走啊,可别忘了昨夜的事儿。” 阿窈一听就把先前的气恼抛到脑后,边亦步亦趋被周仪拉着走,边好奇心旺盛地不住打听:“先生,那姓夏的大坏蛋说的昨夜到底什么事儿啊,合着你们俩还有小秘密了?” 周仪走得飞快,完全不去搭理夏京,只好言安抚阿窈,以免自己的耳根子被她叽叽喳喳扰得不得清净:“能有什么事儿,先生我跟他能有什么事儿,你这不知道就甭瞎打听,这是你该打听的事儿吗,走,咱们回去。” 小姑娘听得晕头转向,立刻被他的话给绕了进去,奇道:“就是不知道才要打听啊,知道的我还打听什么,先生您这人真奇怪……” 他们俩吵吵闹闹热热闹闹地走了,独自留在船上的夏京原本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立刻沉了下去,就跟变脸似的。 怔怔地站了一会儿,他抬手揉了揉略有些酸疼的腰侧,忍着那处隐隐的疼痛,把自己摔回床榻上,在周仪面前他不肯吃一点亏,看似放浪形骸,几度口出狂言,实则整个人崩得死紧,直到船舱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才稍微放松一些。 仰面在床上躺了会儿,他抬手用手背覆在双眸上,此后又是久久没有动静,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想事情想得入神。 第三章 夜夜笙歌不怕亏着身子? 和阿窈一道回到下榻的行馆,周仪把叽叽喳喳唠叨个不停想要跟随进屋的小姑娘拦在门外,交代她自己玩儿去,而后将房门一合,独自关在屋里琢磨事情。 小姑娘不服气,还在外头叨叨:“先生您总是这样,一有事情就把自己关起来一个人瞎琢磨,要不跟我说说,我好歹也能给您出出主意不是?” “先生?先生?” 两声“先生”唤完她踮着脚,扒着两扇门中间那一点点缝隙死命往里瞧,可屋里还是没有动静,她也泄气了,临走还放了句狠话:“行,那我可不管您了,您就自个儿琢磨去吧,我走了啊。” 她跺跺脚气哼哼地走了,屋里周仪的耳根子也终于得了清净,他负手站在窗前,闭着眸子重新把前因后果调理一遍,果然是着了夏京那厮的道了。 那人恐怕是从踏青赏艳、吃喝玩乐开始,就已经在给他下套了,现在回想起来,可不是就在一步步麻痹他,直到昨日画舫听戏,茶水掺料,给他来了致命一击! 此时刚过了早晨,阳光从东边儿透过窗棂缝隙照进屋里,配合着窗外枝丫间清脆的鸟鸣声,一派春和日暖生机勃勃的景象。 可是念起昨夜那件腌臜事,他却怎么也轻松欢喜不起来,这未免太荒唐了。他也气自己,在这种关键时刻竟然会失了警惕,更气自己居然抵抗不了药物的侵蚀,可恶,和谁不好,怎么偏偏就是这个人! 可是退一步说,对方能这么安安心心地遛着他玩儿,是不是说明在此次恩科中耍手段的目的已经达成,或者说已经策划好流程?他到底是在哪里做了手脚呢? 周仪思来想去也找不到破绽,掐指一算,距离正式开考可没几日了。 屋里逐渐弥漫起一股焦灼感,最后他索性走到书案后坐定。 镇纸拂过白纸,挽袖研墨,提笔蘸取少量墨汁,凝神细思片刻,在纸上写下几个人名,陪王伴驾久了,手下一笔工工整整的馆阁体就好像印出来似的。 写罢将笔放下,他盯着纸上这几个名字一点一点研究,把他们的生平、履历、包括所知晓的亲人情况都给捋了一遍,一连串的信息在他脑海中萦绕游走。 这个笨办法还真让他找寻到一点端倪,于是目光紧紧锁定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头。 于鸣,现任江苏学政,也是本届恩科的考官之一,当年与他是同科举子,后来又同在翰林院共事过,颇具才学,为人清正,官声也不错,很受学子们爱戴。 此人膝下唯有一女,听说前几年出嫁了,夫婿是本地一黄姓大盐商的儿子。或许,这条线可以跟一跟。 才理出一点头绪,腹中就传来擂鼓一样的声响,他恍惚想起今日一醒来就是一阵兵荒马乱,到现在都快晌午了,还是滴米未进、滴水未沾,现下这是肚子唱起空城计来了。 于是赶紧起身开门,朝院子里喊:“阿窈,阿窈,先生我饿了,你倒是做饭了没有?” 院子里没有一点声音,阿窈这小妮子也不知道跑哪里玩去了。 无奈只能回身进屋,目光瞥见手里扶着的那扇门,周仪这才想起早上一回来他急着抽丝剥茧、寻摸头绪,就打发阿窈自个儿出去玩去了。 这下可好,没有人做饭,他这肚子得遭殃咯。 正在这时候,忽又听见院子门口有人“咚咚咚”敲门,莫非是阿窈回来了?不对,若是阿窈,没必要这么敲门,她肯定自己就开门进来了。 就耽误这么会儿功夫,外头的敲门声再度响起,周仪于是便走过去开门。 门一打开,外头竟然是姓夏那人的贴身侍从,名唤夏川的,只见他点头哈腰道:“周大人,我家大人听见您喊饿了,特地让小的来请您过去共用午膳。” 周仪朝隔壁院子望一眼,是了,那人就住在隔壁,两边院子只隔着一道墙,想是听见了自己方才唤阿窈的声音。 他也已经回来了?都这样了居然还要请自己去用膳? 这个念头只从脑海中过了一遍,周仪便委婉拒绝了这份邀请:“多谢你家大人盛情,不过周某今日还有要事在身,便不过去叨扰了。” 夏川本就奇怪自家大人邀请这位周大人的用意,也拿不准自己该用什么态度来伺候此人才能让大人满意,这下可好,周大人拒绝了,他也就不用伤脑筋了。 抱拳道了声“告辞”,夏川转身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周仪站在门口看着夏川回到隔壁院子,自己回去换掉了身上的青衫,改着一身灰蓝色的袍子,便施施然出了行馆,去另一家儿蹭饭了。 那地儿离行馆不是很远,走过一条石桥,再穿过几条巷子就到了,门楣上挂着“于府”匾额那家就是。 来到于府,周仪上前敲门,心下暗道,鸿声啊,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开门的门房不认得他,谨慎地用目光便将他上下打量一遍,问道:“请问您是?” 周仪只道:“去报你家老爷,只说仲常来访便是。” 那门房吃不准他到底是自家老爷的故友,还是另外的什么人,便让他在门外稍候,而后把门一关,就进去通报了。 周仪一看他家门房对陌生人做得这样严谨,倒也不以为触,安安心心在门口等着。 不多久于府大门就再次打开,这次是于鸣亲自出来迎接了,他是个典型的中年文人模样,下颌蓄着短须,眉目慈和友善,上来就给周仪告罪:“不好意思啊仲常,下人不会认人,倒把你晾在门外了。”说着就赶紧把周仪迎进去。 “无妨,无妨,鸿声用过午膳没有,我今儿可是来蹭饭的,你可不许嫌我烦。” 于鸣抚掌笑道:“这是哪里的话,我怎么能嫌你烦呢,想当初在京城那会儿,我也没少上你家蹭饭不是。” 顺嘴又解释道:“我家那门房平日也不这样儿,这不是恩科在即,我忝为考官之一,总有那起子想走歪门邪道的上门来,我就交代他谨慎些。” 周仪笑笑:“便该如此才是。”目光扫一眼府中景致,就是普通的江南府邸,远没有那几座名噪一时的园林精巧细腻,朴素得有点不像一省学政主官宅邸了。 于鸣引他去饭厅:“你来得可巧,我这儿正吃着呢。” 两人穿过园子走进饭厅,来到圆桌旁坐定,桌上也就是普通的三菜一汤,并无什么特别的珍馐,于鸣吩咐伺候的下人再添一碗饭来,又道:“我家就是一顿家常便饭,仲常可别嫌弃。” 周仪摆摆手:“这是怎么话儿说的,我就一蹭饭的人,哪儿有嫌弃主人家一说。倒是怎么不见嫂夫人?” 于鸣道:“这不是小女新近有了身孕,我夫妻俩活了大半辈子就这一根儿独苗,她去女婿家里帮着照料一二。” 周仪忙道:“这是好事儿啊,恭喜恭喜,鸿声马上就要做外祖了。我记得你亲家家里生意做得可大呀,听说是盐商吧。” “哪里哪里,当初结亲也是夫人家里的姐妹帮着说和的,要我说就该找个门当户对的官宦人家,省心。” “话可不能这么说,那人家黄家也有着皇商的名头,不算委屈了你家姑娘。” 这时候下人饭端上来了,于鸣便招呼周仪吃饭,正吃着,忽叹道:“想当初弟妹若不是……你也该是祖父辈的人了。” 抬头见周仪夹菜的筷子都顿了下来,忙自打嘴巴:“你瞧我说这些干什么,来来来,吃饭吃饭。”又为周仪夹了一筷子菜,“这蒜苗可是我家园子里自己种的,我还给浇过水呢,快尝尝。” 周仪回过神来,仿佛没事儿人一样笑着应声:“行,那我就尝尝鸿声种出来的菜。”把蒜苗和着一口饭扒进嘴里,咀嚼几下咽进去,点头夸赞,“嗯,真香。” 两人边吃边随意聊着些以前的旧事,气氛还不错,宾主尽欢。 临走时于鸣将周仪送到门口,周仪道了别以后,才恍然说道:“鸿声啊,我才发现你家这桌椅可都是黄花梨木的。” 于鸣一怔,忙笑着解释:“这不是女婿孝顺,说是弄了两套,一套给他父亲,另一套就非要给我送来,我寻思这也是小辈们一点心意,就收下了。” “哦这样啊,鸿声真是好福气。得,那我这就先走了,回去吧,别送了。”周仪拱手告辞。 他说不用送,于鸣哪儿能真不送,硬是把他送出这条巷子才回转。 周仪蹭完饭离开于府以后,也没有立刻回行馆,一个人晃荡着朝前日跟着夏京去过的那家清倌馆儿去了。 说是清倌馆儿,其实从外头看起来就是一座普通的富户宅子,粉墙黛瓦,马头山墙,飞檐翘角,格扇花窗,只不过这里头养着最精心调|教过的扬州瘦马,常人没点儿门路连门都进不了。 这宅子坐落在城内的小秦淮河边,午后河里的画舫尚未出动,静静地停在河里,小舟悠悠穿河而过,说不尽的闲适惬意。 岸边杨柳摇曳着枝条,映在河水里曼妙生姿,萋萋芳草间,行人漫步而过,时而随风飘来些丝竹管弦之声,怪不得人有“满城丝管拂榆钱,风吹红袖欲登仙”之说。 他穿过万条绿色丝绦,停在当日那家清倌馆儿门前,正欲敲门,忽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前日大家一起来时,周大人目不斜视装得跟个正人君子似的,原来是等着今日独自过来享受那软玉温香?这日日寻欢作乐,周大人真不怕亏着身子?” 第四章 只是不舍得罢了 这夹枪带棒的声音太过熟悉,今儿早上才听见过,这会儿就又听着了。 被这人毫不留情一通数落,周仪便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软刀子一样地回敬:“夏大人若是不来,怎知仪来此寻欢?” 这话分明是在说夏京自己也不是什么好鸟,要是没有那个寻欢作乐的心,怎么会到这里来,只不过文人骂人他不带脏字儿。 “这不是赶巧了么,既然你我如此有缘,不如一道进去坐坐?” 说话间夏京就走上前来,笑盈盈地与周仪面对面站定,身边并没有带伺候的随从,显见是一个人来的。 今日他穿一身锦缎紫袍,外罩浅紫薄衫,精瘦腰肢用一条同色腰带收紧,衬得整个人风流倜傥,芝兰玉树,少了早晨那种魅人的慵懒风情,更像是平日与人交锋的样子了。 这几年朝堂共事,三天两头就能见着,周仪早知他外表惑人,手段不俗,更是将上头那位对此人的痴迷劲儿原原本本看在眼里,古有汉哀帝和董贤、陈文帝和韩子高,今上对此人也不遑多让,以子高二字作为表字当真没有起错,好在今上还是有分寸的,不会当真给本朝弄个“流传千古”的男后出来。 将有感而发的这些想法按下心头,周仪一本正经地道:“来都来了,夏大人既然诚心相邀,仪敢不从命?请。” 夏京将周仪仔仔细细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目光肆意,唇角带着不怀好意的笑,侵略性极强,仿佛将周仪的衣衫都扒了似的,末了得出结论,话中带刺盖棺定论:“斯文败类。” 话音落下便收敛了笑意冷哼一声,转身当先敲响一旁的大门。 周仪被他这一阵儿阵儿阴阳怪气的态度弄得浑身不自在,往日虽也逮着机会互相数落,却都是隔着一层隐晦地讽刺,没有如今这么肆无忌惮。 回想起来,就是在昨夜那事以后,这姓夏的仿佛捏住了他的软肋,言语间少了诸多顾忌,话里话外不是说他文人风流薄幸,就是刺他衣冠禽兽、斯文败类,好像他真的夜夜笙歌寻欢作乐似的。 可是追根究底,这些事情不都是他夏子高搞出来的么,虽然道理上自己没有在此人手上吃了亏去,但按照逻辑来说,自己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现在这样弄得自己好像蓄意欺辱了他一样,真是不知所谓,所以他往日宁愿隐姓埋名去那暗门子疏解,事后银货两讫,也不愿与身边任何相识之人生出瓜葛,就是不想面对这种情况,哪知这么多年过去了,到底还是一时疏忽马失前蹄。 周仪正自悔恨,一旁大门“吱嘎”一声打开。 这家的门房也是多年迎来送往的老人了,因前两日才来过,门房虽不知他们的真实身份,到底认得他们是连知府大人也要敬陪下座的贵客,于是连忙恭恭敬敬把两人迎了进去。 他们还是被引到上回来过的雅室,位于二层阁楼上,用浅粉色珠帘纱幔分隔成内外两间,香炉书画等雅致陈设自不必说,外间还摆了古琴、琵琶等乐器,是此间女子伺候的所在。 里间摆着一张软榻并一张圆桌,面朝小秦淮河开了两扇窗,抬眼望去风景独好,离窗两步远处那张红木圆桌就是摆膳的所在,因尚未到饭点,此时只摆了几盘精致的糕点。 方才坐下,便有小丫鬟端来茶盏斟茶,她年纪虽小,规矩却极好,显见是精心教导过的,斟茶倒水手脚利落,斟完茶又道:“两位贵客请稍候,我家姑娘正在梳妆打扮,稍后便到。”而后静静退到一边伺候。 夏京率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眯了眸子点头赞叹:“碧螺春香百里醉,舌端似放妙莲花(注),果然好茶,周大人不试试?” 周仪从善如流,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微抿,垂下的眸子里却满是深思。 此番他方到门前,这姓夏的随后便紧随而至,哪里有这么巧的事,若说没有派人跟踪,他是万万不信的,现下对方看似品茗赏景一派闲适,却实实在在阻挠了他深入探查的盘算,今日来这一趟的目的恐怕要落空。 正在这时,抬眸却见对方脸色一沉,周仪方栽了跟头正是警醒的时候,心下已然估算好各种可能出现的状况及应对手段。 哪知今日夏京竟不按常理出牌,所行所为愈发肆意,张口却是吩咐一旁伺候的小丫鬟:“去拿个软垫过来。” 小丫鬟应声而去。 周仪听后一愣,知他身体不妥,需要靠软垫缓解,下意识地便联想到昨夜那事,当即略显尴尬地清咳两声,心下又暗恼自己还是失了往日方寸,受了对方影响。 倒是夏京更放得开:“京略感不适,要求多些,周大人不介意吧。” 这话里每个字都没问题,话本身也没有问题,可听在周仪耳中,却怎么都是意有所指,暗藏香|艳,言下之意分明是埋怨他昨夜不知节制,动作猛了些,把人弄疼了,今日竟连坐着也辛苦。 周仪这些年甚少接触情|事,与那些后宅妻妾成群还要去逛烟花之地的同僚相比,他算是难得的正经人了,平日面对政事上的挑唆倒能斡旋得游刃有余,可在此等私密之事上,哪受得了这般接二连三的撩拨,再度掩唇清咳两声,这才强行将突如其来的尴尬压了下去。 不过夏京显然是不打算放过周仪,见对方仍旧一副面不改色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样子,心头就不爽得很,凭哪条自己在这里煎熬,这人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没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啪”的一声将手中茶盏放回桌上,开口便是讽刺:“周大人这道貌岸然的本事倒是又有提高,可让京好生佩服。” 周仪终是被夏京招的烦了,语气中似训似诫:“夏大人有事说事便是,如此旁敲侧击阴阳怪气又是何必,”话锋一转,他放下狠话,“做人做事还是得有底线,可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做下那等叫人瞧不上的事儿。” “瞧不上?哈!”夏京猛地深吸一口气,眸中似有水光闪过,但他收敛得很快,一瞬间的失态根本就没有被周仪察觉,随后极怒反笑:“说得就跟周大人平日里极瞧得上我似的。” 周仪敛了眉头,眼神缓缓往夏京身上一扫,像极了学堂上严厉的塾师,叫人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要轻上几分:“夏大人慎言,想叫旁人瞧得上,那都是自个儿挣出来的。” 夏京却将这话置若罔闻,非揪着先前那句不放,眸中殷殷切切:“周大人倒是说呀,平日里难不成就瞧得上我么?” 周仪瞥开了眼去,下意识地不愿去看他这种似曾相识的眼神,这是曾经那个干净剔透、满脸倔强唤他“老师”的少年身上才拥有的,不该出现在现在这个人身上。 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当真玷污了曾经的自己。 见到周仪那种连瞧自己一眼都觉碍眼的模样,夏京眸中的光芒疏忽暗淡下去,心底蓦地涌起细细密密的刺痛,一下一下扎着,叫人难受的紧。 好在这时候出去拿软枕的小丫鬟回来了,夏京拿着软枕垫到身下,颓丧的情绪才略微缓解了一些。 不过这种情绪的转换自然不可能让周仪知晓,在这人面前,他便是那个叫人恨得牙痒的夏京,他得对得起自己这份傲气。 “行了,周大人不愿意说便不说,多大点事儿。”他表现得洒脱大气,先前还是咄咄逼人,现下又主动给对方递了台阶,或许,是突然不舍得叫这人为难了吧。 因有小丫鬟在场,两人便极有默契地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说下去,各自沉默地饮着茶,不一会儿,这家的姑娘就撩开浅粉色珠帘纱幔,身姿曼妙缓步而入。 她正值碧玉年华,是女子最好的年纪,又被养家精心教养多年,一举一动显出婀娜的身段,就好像画中仕女似的,杏仁水眸瓜子小脸,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黛,穿着一身鹅黄色衫裙,模样真叫个清丽绝伦,叫人一见之下就移不开眼去。 可在坐两人都是见惯了大世面的,又各有心思,且今日也不是头一回见她,故而都算镇定。 周仪已到不惑之年,生性寡淡并不重欲,这等年纪的小姑娘,哪怕她颜色再好,在他眼里都不过是个晚辈,自然不可能生出任何旖旎心思。 而夏京,这么多年的荒唐生涯,别看他平日在外头左拥右抱,实则早已对女子没了心思,不止对眼前的大好颜色没有心思,他甚至还担心身边的人会被眼前的小妖精迷了眼生出心思。 这么一来,如此常人难以享受的绝好艳福,到了周夏二人这儿,也不过是等闲视之罢了。 第五章 “周大人,你心乱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要辜负眼前的大好颜色,却都没有在明面上表现出来,眼神也都很给面子地聚集在美貌姑娘身上。 只见那姑娘莲步轻移款款走上前来,盈盈一福,声音轻柔悦耳:“如是见过两位爷。” 夏京心里装着事儿,目光虽瞧着眼前的如是姑娘,大部分心神其实还是放在身侧的周仪身上,余光注意着他的神情举止,生怕他当真被迷了眼去。 见夏京那儿久久没有动静,而如是依然还保持着福身的姿势,周仪心下暗叹,只得朝如是抬抬手,温和开口:“如是姑娘不必多礼,起来吧。” 如是闻言才直起腰身,自然而然地提起桌上茶壶为两人将茶杯填满,而后柔柔问道:“两位爷再次驾临,如是不胜荣幸,只不知爷今日是想要赏舞听曲呢,还是谈诗论词,亦或是其他?” 此地虽是清倌馆儿,到底也还是风月之地,来到这等场所,自然逃不开这些附庸风雅的勾当,况这本就是扬州瘦马从小培养起来安身立命的绝活儿。 周仪本意是想来找她单独聊聊,看能不能探听出点什么,如今有夏京在场,聊是聊不成了,略一思索,便谦让道:“夏爷属意哪一样?” 确认周仪心神清明,丝毫没有被眼前的美色所迷,夏京暗暗松了口气,一放松下来,时常流连烟花场所的架势就出来了,他眼神朝圆桌上一瞥:“先上一桌好酒好菜备着。” 如是唇角含笑道:“已经吩咐厨下准备了,招待两位爷自是要最上等的美味佳肴。”她年纪不大,应对却游刃有余,进退有度。 “既然如此,那便奏上一曲吧。”至于谈诗论词,呵,在身边这位周大人面前,无疑是班门弄斧。 如是侧身看看周仪,见他也点了头,便应下来,转身去了珠帘外头,在古琴前坐下,素手轻轻拂过琴弦,清泠叮咚之声便传了过来,如溪似泉,如林如风,清新雅致,叫人听了便有心旷神怡之感。 来都来了,哪怕达不成目的周仪也没有急着要走,听着琴音,品着香茗,又有窗外小秦淮河边悠闲的景致,竟是忙碌了这么些日子以来,难得的闲适。 这一放松,连在夏京面前一贯严肃的眉眼也渐渐柔和下来。 酒菜很快就被摆了满桌,上菜的丫鬟训练有素,从进来到出去,全程都是静悄悄的,上完了菜,雅间儿里依然只留先前斟茶那小丫鬟伺候。 现下不过申时,周仪晌午才在于鸣府上蹭过饭,并不怎么饿,倒是见夏京吃得津津有味,不由问道:“怎么,午膳没用不成?” 夏京正往嘴里塞着肥而不腻的蟹粉狮子头,心下感慨这等地道的淮扬滋味怕是连宫里的御厨都做不出来,乍一听周仪与他闲聊,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仰头喝下一杯酒,和着酒水把嘴里的食物送进肚中,这才一脸餍足地道:“如此美味,怎可辜负。”顿了顿还咬文嚼字来了一句,“食,色,性也。” 如此便完完全全暴露了他精通吃喝玩乐的本性,周仪早知他性情,倒也不以为意。 不耐烦看他这种过于随性散漫的样子,周仪索性轻哼一声站起身来,负手缓步踱到大开的窗边,站在此处不仅可以瞧见小秦淮河的景致,就连他们进来的那处大门和穿过的那个院子也能瞧得清清楚楚。 也是巧了,才站到窗边没多久,周仪便瞧见大门口又有客来了,是个青年公子哥儿模样的人,一身锦缎织锦长衫甚是富贵,身边还带着两名随从。 那人敲开了门,仿佛与门房十分相熟,略微寒暄过后便熟门熟路走了进来,不过没多久就在院子里停住了,门房则点头哈腰,不知在与他说些什么。 周仪心下微动,转身与一旁伺候的小丫鬟招了招手,小丫鬟见了便轻轻走过来,不等她开口,周仪顺势指着院里那个年轻公子,轻声在她耳边问道:“你可知那是何人?” 此时那公子听门房说完话,脚步一转,竟没有再往里走,而是直接转身离开了。 小丫鬟极有眼色,倾身一看,便也像周仪先前问话时那样,小声靠近他耳边说道:“是黄大老爷家的公子。” “哪位黄大老爷?”周仪眸光一凝,瞧着那公子和随从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心里已然隐隐有了猜测。 果然,便听小丫鬟回道:“城北柳条巷黄家。” 柳条巷,黄家! 扬州城北的柳条巷历来就是城中富户聚居的地方,而柳条巷中姓黄的富户,据周仪所知,只有大盐商黄家,也就是于鸣的亲家。 黄家家主黄应泰出身平平,算是白手起家,赤手空拳挣下了这份家业,做的又是盐这门生意,自古盐业里头的猫腻就多了去了,他倒有本事,如今还摇身一变成了过了明路的皇商,如此胆识心机,一般人还当真拍马难及。 黄应泰手里虽攒下了大把银子,可膝下子息艰难,年过不惑才得了一个儿子,自是捧在手心悉心教导,望他顶立门户,光耀门楣,所以起名叫耀祖。 黄家如今已然攒下了偌大的家业,只是安安稳稳过日子,恐怕八辈子也吃不完,可如今大盛认的还是士农工商这一套,银子已经有了,黄应泰就有心让黄耀祖走仕途,与于鸣家结亲,便有这层考虑。 如果是他家,费心在此次恩科中搭上夏京的门路倒也说得过去。 不过才还听于鸣说他家姑娘新近怀了身孕,这黄耀祖就逛到这里来了,恐怕嫁到富商家的日子也不是那么顺心的,而且要寻瘦马哪里去不得,偏偏就来了这家…… 心里正琢磨着这些事情,忽听夏京那儿传来凉凉的嘲讽:“我竟不知,你原好的是这口?” 抬眸望去,却见夏京眼含讽刺地望着自己和身边因说话而靠得极近的小丫鬟。 他这样逮着机会就阴阳怪气地刺人,谁听了都不舒服,周仪心里微堵,面上倒没有显现分毫,轻轻对小丫鬟点点头,让她回去伺候,随后自己也走回去,还在原先的位子坐下。 沉吟片刻,他终是道:“你便不能好好说话?” 夏京没有回答,只一味盯着他,眸中讽刺之色更浓,不知是不是错觉,这讽刺背后,仿佛还藏了什么其他的东西,叫人辨不明白。 周仪破天荒竟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眸光一闪,掩唇轻咳两声,鬼使神差的竟然解释了一句:“这丫头年纪都够做我孙女儿了,你这说的是什么浑话。” 话一出口,连自己也惊讶了,他做事何须与此人解释,但说都说了,也就没有更多的表示,阖上了眸子仍就一副专心听曲的模样,至于心里头在琢磨些什么,便不会再叫旁人看出来了。 夏京问话的时候何曾想到眼前这人会给自己解释,此时虽又被斥责说了“浑话”,他竟然一点也不生气,甚至还隐隐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高兴。 先前见周仪亲近女子的愠怒完全消散,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止也止不住,直要溢出来似的。 他心神一动,眸光轻飘飘地从周仪那张神情专注的脸上划过,而后无声朝帘后抚琴的如是和一旁伺候的小丫鬟打了个手势,她们便会意退了出去。 一时,屋里只剩下周仪和夏京两人。 周仪察觉到琴音中断,正要睁眼,忽觉双眸被一只手覆盖上来,眼前仿佛蒙上一层黑幕,耳边气息温热,同时传来夏京那熟悉的声音,很轻,微带雀跃:“周大人,你心乱了。” 第六章 不敢跨越的雷池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周仪胸腔里那颗心不争气地狂跳两下,可是转瞬他就找回了自己的态度,接着抬手用力挥开覆在眸子上那只手,猛地站起身来,肃着张脸,言如利剑:“夏大人,你僭越了。” 夏京偏偏将他的严厉置若罔闻,笑得面如春花,张扬而明艳:“在周大人眼里,这就算僭越了?夏某更僭越的事儿也不是没做过,周大人心里分明知道的,怎么就爱在这儿装腔作势。” 他仰着头,双眸一瞬不瞬地瞧着周仪,就好像眼里心里只装得下周仪一个人,嘴里却说着这么刻薄的话,当真是矛盾极了。 周仪不免又被堵了个严实,也怪他自己做事不够谨慎,以至于落下把柄捏在对方手里,这人又是个足够没脸没皮的,这事儿够他拿来挤兑自己一辈子的了。 想想往后三天两头被挤兑的情景,周仪一时气上心头,是气夏京,更是气自己,当下拿起桌上微凉的茶盏,牛嚼牡丹一般将那上好的碧螺春一口气灌了下去。 如此才勉强将升腾起来的怒气压下,可笑他屹立朝堂二十载,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如今竟几次三番被这人气的险些破功。 不过是点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事罢了,他先前顾及两人的颜面,一直选择模糊言辞、避而不谈,如今想来竟是错了! “你究竟想要如何?”他开门见山,显见是打算与夏京摊牌了,“若是为昨夜那事,大可不必如此拐弯抹角,此事究竟是谁设计的,你我皆心知肚明,你若当真觉得这一遭自己吃了亏,我日后想法子补偿给你便是,如此你我便两清了。” 他是真的不想再与此人拉拉扯扯不干不净的了,没的让人闹心,而且两人如今立场不同,往后少不得争锋相对的情景,这种关系根本就是个错误。 见他这样忙着与自己撇清干系,一副薄情寡恩的嘴脸,夏京才填得满满当当的那颗心扑棱棱地就沉了下去,一沉到底,叫人憋闷得慌,他脸色也沉下来,站起身来冷冷一笑:“这就想撇得一干二净了?周仪我告诉你,做都做了才来说这个,没这么便宜的事儿,既不想与我不清不楚,你昨儿就该硬气着些,别上我的床啊!” “还不是因为你使出下药那等下三滥手段!”周仪气极,他这辈子行得正坐得端,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自问没有做过一件亏心事,如今在夏京身上摔了这么大一个跟头,夜深人静时想起来呕都能呕死。 “中了点药就忍不得了?你要真没有那个心思,我还能强迫你抱我不成?一个两个皆是如此,办事儿的时候自是千好万好,翻起脸来比谁都快,我难道就合该被你们如此玩弄?”他说着说着也起了真火,思及这些年来的经历,更添几分委屈,当他不知道外头多少人指着他的脊梁骨骂么?可是说到底这种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处在他这个位置上,也不过是被支配得更多罢了。 夏京也是豁出去了,这番话说的不只是眼前的周仪,更是暗指了上头那位,若被有心人拿到那位面前去说,小事也得变大事,可现下,他竟是不想再藏了。 “你既心里不愿意,又何必让自己落入如此境地,我记得你当初也是二甲进士及第,若是堂堂正正走仕途,以你的才干未必没有出头之日。”虽说不耻夏京的为人,可对于他的才干,周仪确实是服气的,这人却偏偏不把聪明才智用在正道上,平白耽误了自己。 “周大人也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了,岂不知我们这些人的身家性命皆捏在那位手里,他想要做什么,谁还真能反抗了他不成?” “他的性情我也略知一二,你若当真不愿意,他是不会强迫你的,除非你自己也是半推半就。”周仪初入官场便和当时还是太子的今上相识了,如今二十载过去,这满朝上下没有几个人比他更了解那位。 “呵,你猜得没错,他向来喜爱美人,但凡是个样貌出众的,是男是女倒没有这么在意了,当年我那届科举殿试时他就记得我了,后来入了翰林院,更是数次亲自召见我一个连品阶都没有的小官。而我啊,也确实是半推半就就应了的,多好的机会啊,天子宠臣,随侍身侧,功名利禄唾手可得,省却旁人数十载之功,我为何不答应!” 周仪听后目露责备:“果然这才是你,你既然为了自己的私欲放弃为人为臣的原则,那就该承受一切后果,人总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 “负责任?我自然有这个觉悟,周大人博古通今,该知道自古像我这种人没几个能有好下场,”夏京说着声音略低沉下去,眼眸微眯,仿佛已经从那些先辈身上看到了自己悲惨的未来,“所以啊,我当然要及时行乐,方不辜负这一场泼天富贵,你说是不是?” 周仪却态度淡淡,冷声说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原来他也知道自己难有好下场! 见周仪这种冷冷淡淡,仿佛自己合该下场凄惨的态度,夏京真想狠狠揪住他的衣襟,质问他凭什么这么说自己,他知道自己一定要爬到这个位子上的原因么?他知道自己背负着什么样的责任么?他以为所有人都像他这么得天眷顾顺风顺水么?他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这么质疑自己! 可是张了张嘴,夏京却把这些质问都咽回了肚子里。 他如今虽有君王宠幸,身边也有一大帮人跟随,看似能与周仪分庭抗礼,可实际上,他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根基完全不能与对方相比,他得到如今的地位几乎全靠君王提携,跟随者也多是为了利益捧高踩低之辈,但凡有一天他倒台了,那些人立刻就会翻脸无情落井下石。 可是周仪不会! 说来可笑,两人虽在朝上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他却比谁都信任周仪的人品,别看他先前毒舌地讽刺这人“衣冠禽兽”、“斯文败类”,事实上,周仪是头一个不计回报来帮他的人。 哪怕上头那位如今这样宠幸他,说到底也不过是一种特殊的利益交换而已,是他用自己的身体和一个会听话、能办事的重臣形象换来的,天子也有私欲,御下得有手腕,很多不能放到台面上的事情,就是他经手处理的。 唯一不是通过利益交换得来的,只有少年时得周仪相助那一段缘。 彼时他尚是舞勺之年,周仪也才弱冠,尚未步入官场,也……尚未娶妻成亲。 他遭逢巨变,流落街头,每日饱一顿饿一顿地过着,十足像个乞丐样。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是周仪把他带回家,给他洗漱换衣,为他提供足以裹腹的食物,甚至还教他读书写字,让他唤他“老师”。 此等大恩,说是恩同再造也不为过,没有周仪当年伸出援手,就不可能会有现在的他。 如今想来,在周仪身边那段日子几乎是他遭逢巨变以后最舒心快活的时候。可是他身上还背负着其他责任,不可能一辈子呆在周仪身边,趁着周仪参加科举考试那几天,他悄悄离开了周家。 后来也远远地看着周仪步入官场,自此青云直上,位极人臣,也看着他大登科不久就小登科,双喜临门,娶了一位温良贤淑的妻子,又眼睁睁看着他对妻子一往情深,丧妻之后便未再娶,独自做了十多年的鳏夫。 再后来,自己也步入官场,顺着那位的意思,曲意奉承,经手越来越多暗地里的脏事,逐渐和周仪成了对头,成天介争锋相对,竟是做了对方最厌恶那种人,也就渐渐把当年那些事情存入心底最深处。 朝堂上有清就有浊,一派独大是上头那位不愿意看到的,他既然成了浊的那一派的核心人物,便回不了头了,以至于行事也日益荒唐。去年他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完成的事情已经完成了,了却心愿以后,他就开始及时行乐,盘算着多活一天是一天罢了。 这一次江南恩科好不容易做了主考,却被周仪牢牢缠住,以至于办事束手束脚,生气之下才摸着他的脉门,趁他沉迷在戏中时给他下药,原本只是存着恶心恶心他、一舒胸中恶气的念头,谁知道临到头一想到那戏子躺在他身下辗转的样子,心口就憋闷得慌,这才改换了自己亲身上阵。 至于说为什么会这样,他总也不愿去深想,或者说不敢,那仿佛是一条他不应该跨越的雷池,一旦往前踏上一步,便要粉身碎骨,甚至尸骨无存。 第七章 对男子之间的事情熟门熟路 兜兜转转想了这许多,夏京只觉心灰意懒,一时也没了继续与周仪打机锋的心思。 淡淡瞥了那个面含冷肃的人一眼,直接旁若无人般移步到一旁那张垫了绸缎锦褥的软榻旁,长腿一跨便半躺上去,又自个儿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眼眸半阖假寐起来。 得知夏京跟来,周仪原本以为这一趟该是白来了,谁知阴差阳错之下竟还是让他察觉到了背后的猫腻儿,此时见夏京如此做派,目光转向软榻打量了片刻,忽的一拂袖,淡淡留下一句:“既如此,周某便告辞了。”转身就走。 少了一个人的雅间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夏京似有若无的呼吸之声,也不知他是当真睡着了,还是只阖了眸子在思量事情。 因只见周仪一人离开,如是和小丫鬟不敢贸然离开,便还规规矩矩候在屋外不远处。 约莫是一炷香过后,才听得屋里隐约响起传唤的声音,两人应声而入,却见那位模样生的极好的紫衣贵人斜倚在榻上,白玉一般的手指指着榻前空地,声音矜贵慵懒:“舞。” 如是会意,略整了整身上衣衫,纤手挽了个指花,杨柳细腰随之摆动,袅袅娜娜舞动起来。 她虽是瘦马,还是个待价而沽的清倌儿,自小习的却是如何勾引男人伺候男人那一套,先时有周仪在场,她察言观色,弹了那一首清雅的曲子,显的是技。 此时只剩了夏京一个,又是这样的场面,便换了一支魅惑的舞,若能勾得贵人垂怜,便是得了大造化了。毕竟头一次接待这位贵人时,养家便交代过,务必使尽浑身解数也要伺候好贵人。 似她这般被精心教养长大,养家也是颇费了一番心思的,养得她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这见识广了,却也间接造就了她略有些清高的性子。 一般人自是入不了她的眼,可眼前这位不一样,先不说他是京里来的贵人,连扬州城里的大小官老爷都得巴结着,只说他这般出色的样貌和通身的尊贵气度,哪个女子见了不动心的,若伺候的对象是这样的人,她心里自然是百十个愿意。 因存着这番心思,如是这舞一拂袖一凝眸间更添风致,完完全全把自己的美好展现得淋漓尽致。 小丫鬟见此,便有眼色地要去取珠帘外的琵琶为自家小姐伴奏。 谁知夏京却仍是懒洋洋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赏着眼前这大好艳景,分明是个心不在焉的模样,不止如此,他还朝那小丫鬟招招手:“你过来。” 待她走到近前,夏京便拉起她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指尖,问道:“方才那人唤你过去,都说了些什么?” 被他这种意味不明的态度吓到,小丫鬟战战兢兢,不敢有任何隐瞒,倒豆子一样把周仪卖了个干净。 夏京听后便松开她的手,放她去取琵琶,随后看似在欣赏如是跳舞,眼神却没有焦距。 直到一舞完毕,他皱着眉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如是心下微微失落,却还是带着小丫鬟离开了。 等到屋里又只剩下夏京一个人,他才嘴角噙上冷笑,喃喃道:“周仲常,今次算你运气好。” 一想起这人,他心下便是一颤,昨夜的激烈画面再度浮上眼前,分明是个再端肃雅正不过的人,一做起那种事来,竟也是如狼似虎的。 不对! 他猛地坐起身来,呼吸急促,连带胸膛也剧烈起伏着。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这人对男子之间的事情,怎会这样熟门熟路,分明不是个生手! 据他所知,周仪只娶过一位夫人,夫人去后便再未续弦,身边伺候的也只有一对夫妻,男的叫周松,是从小跟在周仪身边的书童,如今做了周府管家,女的是他先夫人身边的陪嫁丫鬟,后来嫁配给周松了,再有就是他们的女儿阿窈,这几个人他都是见过的。 难不成……会是周松? 夏京眯起眸子,眼神中流露出惊怒疑惑之色,想着这应该不大可能,就周松那老实巴交的样子,哪里会是勾引主人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那究竟会是谁呢? 在这世上要说最了解一个人的,可能就是这人的敌人。做了这么多年政敌,曾经又有过那么一段渊源,夏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周仪了,现在他才发现,自己竟是一点也不了解这人! 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夏京眸底波诡云谲,心头亦不受控制地掀起惊涛骇浪。 可他陪王伴驾也有些年头了,明知今上坐拥三宫六院,他都没有过这种梗得难受的感觉,如今骤然知晓周仪竟私下找过男子,他却反应这样大! ****** 话分两头,离开以后周仪马上赶回行馆。 这时候阿窈已经回来了,见他这样匆匆返回,面色严肃,马上就把上午那点不愉快抛到脑后,小声问道:“先生,出什么事了?” 周仪琢磨片刻,凑近她耳边这样那样交代了一通。 阿窈听得满脸兴奋,当下就要出门办事,却被周仪及时叫住。 “慢着,着什么急,记住要稳重!再说这青天白日的,去了不是打草惊蛇,赶紧回来,先把晚饭给做了,先生可不想晚上又饿肚子。” 阿窈一双水灵灵的杏仁眼瞪圆了,奇道:“先生您中午可别真没吃吧?” 周仪半真半假地逗她:“可不是,阿窈你撂了挑子先生这不就要饿肚子了。” 阿窈险些信以为真,眼珠子一转,好歹没有落入他扮可怜的圈套,鼻子一皱愤愤说道:“先生您太坏了,又诓我!看您现下这么中气十足还有闲心开玩笑的样子,怎么可能没吃午饭!” 周仪开怀一笑,仿佛一扫近日来的阴霾,看起来心情不错,摸了摸阿窈的头负手往里走去,边道:“先生我要吃鱼香肉丝,大煮干丝,还有灌汤包,别做错了啊。” 阿窈在后头气得直跺脚,垮了脸嘀咕:“要求可真多。” 不过嘀咕完,她还是任劳任怨地挎上竹篮子出门买菜去了,谁让这位是大老爷呢,出门前爹娘耳提面命让她千万照顾好先生,要是出了半点差错,可唯她是问的。 这要是真把先生给饿着了,回去找她爹娘告个状,她可得吃不了兜着走! 是夜,阿窈按照周仪的吩咐,摸黑溜出行馆办事。 就在她走后没多久,周仪房间的窗户悄无声息地一开一合,便有个黑衣人潜了进来。 第八章 状态一日不如一日 这黑衣人显然是常在周仪身边走动的,进来以后就熟门熟路来到床榻旁边,从怀里掏出一根火折子轻轻一晃,顿时床榻旁边便出现一点昏暗的火光。 周仪本就睡得不熟,这点火光一出现,他立刻清醒过来,瞧见他醒来,黑衣人朝他点头示意,而后立刻灭了火折子,放回怀里。 今夜阿窈摸黑出门办事根本就是一个联络暗号,但凡阿窈一出门,隐在暗处的人就知道周仪有事吩咐,自会前来寻他。 等周仪坐起身来,黑衣人熟练地将上半身前倾过去,边听边点头,听完吩咐,低声回了声“是”,又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潜了出去。 他这一离开,便又有多少人彻夜难眠,东奔西走。 不过这一切都只在暗中进行,明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此后七日,隔壁院子的夏京破天荒没有出门,考前一应准备事宜都是相关官员来此处听候吩咐的,周仪也就没有像前头几天那样寸步不离地盯梢,只偶尔去夏京院里查看一二,但暗中的监视仍然没有减弱。 直到正式开考前一日,周仪才出现在贡院,带人细细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疏漏之处。 开考当日,其他都没什么变化,唯有原本的一位监考官于鸣被旁人顶替了位子。 恩科一考就是九日,学子们要在贡院内的小隔间呆满九日八夜,不只考验学识,对体力也是个不小的挑战,尤其是这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人,考完离开的时候,往往都面黄肌瘦精神萎靡,就跟去掉半条命似的。 学子们在这九天里会被限制人身自由,考官同样如此,一进贡院,就要等最后一位考生交卷离场以后才能离开,这九天里吃喝拉撒都要在贡院里解决。 不过到底身份不同,考官的待遇比考生好些,就比如考生只提供些馒头饼子之类又冷又硬的干粮,考官好歹还能吃上口热乎的,但这跟平日里的精细肴馔还是不能比的。 此刻贡院门口考生正在接受检查,鱼贯而入,周仪这个身负监察之职的御史就站在不远处,一身代表一品大员身份的绯色官服整整齐齐穿在身上,尽好巡察的职责。 当朝唯有一品大员才穿得这绯色官服。 来到扬州这么多日,这是他头一次换上这身官服,绯色穿在他身上更显气质卓然仪表堂堂,一品的尊贵体面立刻就显示出来了。 除了他,另一位身穿绯色官服的,便是夏京。 这边才检查好考卷封条,夏京吩咐辅助的考官守好考卷,朝站在贡院门口那另一抹绯色走去。 这身官服穿在他身上,跟周仪又有不同,腰间一条白玉腰带收紧,衬得他纤腰窄臀,肤色白皙,神采奕奕,身姿挺拔风流。 “周大人来得倒早。”夏京在周仪身边一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轻轻从周仪身上扫过,而后定在连里衣里裤都被搜查到的考生身上,唇角含笑寒暄道,“大人可要守好了,千万别出半点差错。” 周仪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淡淡回应:“有周某在此,自然出不了差错,倒是夏大人要谨慎些才是。” 夏京唇角笑意不变,轻轻一哼,再不言语。 今日众人跟前的夏京才是往常的模样,与那日满口嘲讽、却眉梢眼角尽是风情的男子判若两人。 江南这地界儿最高也就是正二品的总督,很少有机会见到身着绯色正一品官服的人,如今一出现便是两位,此时已有不少同在贡院内的官员在明里暗里打量。 这两位虽说平日里不对付,生得倒都是一副好模样,这样站在一起,仿佛占尽了世间风流,尤其是这位夏大人,真要算起来,他们还真没见过生得这样好的男子。 莫非这官运亨通的康庄大道,不止要看才干手段,跟长相也有关系? 不管他们怎么想,在考生全部进场以后,恩科便在一记鸣锣声中准时开始。 分发考卷、宣读考场规则这些事情都已安排妥当,有条不紊一一进行,考生开始审题时,周仪负手在考场过道中走了几个来回,便回到为考官准备的地方休息。 这地方说是为考官准备的,其实也就是里外两间连通的屋子,条件虽比考生所在的小隔间儿好些,到底还是简陋的,屋里也就只有一张榻并几把椅子,正好够周仪等人一人一把,另外就是一张吃饭用的圆桌并一张放考卷的书案。 此时大门敞开着,第一排考生的情况一览无余,才刚刚开考,几乎所有考生都还在审题琢磨思路,尚无一人动笔。 “周大人曾做过多次主考官,依大人看,这届仕子资质如何?”夏京看着考生所在的方向,嘴里进行着普普通通的话题。 要说场面话,周仪也是张口就来:“江南人杰地灵,历来也是出人才的地方,陛下选在此地开恩科,自然有此考量。” 夏京微眯了眼:“那就承周大人吉言,京头一次做主考,也盼着能多出几个人才,这老师做着才够滋味。” 每一届科举高中的考生,都要称这届主考官一声老师,这是科举当中的惯例,周仪做过多次主考官,可谓门生遍布朝野。 当初夏京参加的那届科举,周仪也是主考,按理这声“老师”该是逃不掉的。事实上,夏京刚刚高中,在翰林院做庶吉士那会儿,也确实是周仪的得意门生。 那时距离两人初次相遇已经过了十年,夏京也从少年长成青年,只不过过于出众的相貌,让周仪一眼就认出了他。 考试时为了避嫌没有相认,等夏京考上庶吉士进入翰林院,周仪才寻他去说话,那应该是两人少有的师徒相得的时光了。 因有当年那一段渊源,又得知夏京只是孤身一人在京,周仪对夏京便尤其照顾些,还时常邀他去家里吃饭。 那时周仪亡妻已然故去好几年,阿窈也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小丫头,对夏京这个长得好看的大哥哥尤其喜欢,天天盼着他来家玩,几天不见就要闹。 夏京投桃报李,对周仪自然是尊敬孺慕,对阿窈也颇为爱护,俨然把她当成了小妹子。 有一回休沐,夏京带阿窈去逛庙会,遇上不长眼的恶霸调戏,两人在恶霸的仆人手下吃了些小亏,不过好歹也是天子脚下,最后有惊无险。 阿窈小小年纪也知道夏京对她好,回去就央着周仪要学武,还放出豪言以后要保护大哥哥,周仪失笑之余,征求过周松夫妇的意见以后,还当真为她寻了一个功夫不错的侍卫做师傅。 只不过她功夫尚未学成,数月之后,夏京就搭上了今上那条线,一路扶摇直上,与周仪也渐渐疏远,以至于后来针锋相对师徒成仇。 自那以后,夏京就再也没有叫过周仪一声“老师”,平日客气些便以“周大人”相称,气性上来了,直接称“周仪”、“周仲常”,甚至“周老匹夫”也是有的。 就是尚且年幼的阿窈,初时还念叨着大哥哥怎么不来家里玩了,后来渐渐知道夏京做的那些恶事,虽没有放弃练习拳脚功夫,对夏京却变得十分不喜,后来偶尔见到,也不再叫他“大哥哥”,反而一口一个“大坏蛋”,颇有种矫枉过正的意味。 ****** 恩科九日,对考生的身体是一种不小的负担,考官虽也辛苦,但衣食无忧,累了还能轮换着在榻上歇会儿,比考生舒服多了。 这么多日下来,几位考官包括周仪,状态都还不错,唯有夏京,不知怎么回事,关在贡院这些日子状态竟一日不如一日,每日饭食也用得很少,屋里唯一的那张榻有一半时间都被他占用了。 可是恩科一旦开考,贡院就禁止出入,哪怕他是主考官也不能例外。 等到第九日,整个人看起来已经十分疲累,跟那些专心作答九日的考生相比也不遑多让,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也是考生之一呢。 早晨用早膳的时候,才吃没几口就全部吐了出来,而后索性也不吃了,就这么苍白着一张脸病歪歪地回榻上歪着,把一同用膳的考官们吓了一跳。 在场其他考官都是下属,谁也不敢冒犯夏京,周仪只能本着同僚兼长者的心态去关心他一下,走进里间,却见他捂着肚腹缩在榻上,没了往日咄咄逼人的气势,模样好不可怜。 周仪轻轻一叹,蹲下身来,用手背探探他额头,再用自己额头的温度对比一下,果然有些发烫。 这时候夏京察觉到身边的动静,睁开眼来,见来人是周仪,心头便莫名涌起一股子委屈,他勉强扯扯唇角,声音有些哑,低低地道:“夏某如今倒在考场上,这下子你可高兴了!” 周仪又是一叹,知他身体不适,便不与他计较,只沉声道:“人都这样了还逞什么能,你有些发烧,”迟疑片刻,目光下移,又问,“可是肚子也不舒服?” 夏京沉默一会儿,才点点头,“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许是这几日吃坏了肚子。”周仪琢磨着他近年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将养得愈发娇贵了,吃不惯贡院里的饭菜也是有的。 这么想着,便轻轻道一声“得罪了”,而后手掌朝他肚腹处探去。 第九章 颠覆认知 周仪是出于探望病患的考虑才出的手,心里风光霁月,没有半点龌龊,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夏京腰腹处的前一刻,却在那无力又意含探究的声音中顿住了。 “周大人……这是何意?” 周仪目光转移到夏京那张苍白的面孔上,眉心微蹙,话语中却十分温和:“不是肚子不舒服么?我看看。”说着便不容置疑地挪开对方紧紧捂着肚腹的手,自己用掌心探了上去。 感受着大手在一直阵阵隐痛的腹部游走,时按时松,间或询问“是这里痛?还是这里?”,夏京咬咬下唇,到底还是没有反抗周仪,乖乖地受了,待被问到“是怎么个痛法”的时候,他才回忆着这两日的感受,轻声说道:“隐隐的坠痛,不是特别剧烈,不舒服得很。” 周仪凝眉细思片刻,心中对照曾经看过的那些医书,觉着这痛的部位和痛法,仿佛不是吃坏了肚子。不得其解,转而又握住夏京的手,三指搭上手腕,细细地感受腕间脉动。 他博览群书,记忆超绝,近些年更是翻看过不少医书,对上面那些关于脉搏病症的描述都记在心里,不过实践少些,只府里几人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用他开的方子去药铺抓药的,小毛病喝个几贴汤药也就好了。 夏京这脉他却是头一回见,不是常见的体虚气弱之相,反而有些流利圆滑感,他到底不是经验丰富的大夫,一时摸不准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只能多宽慰几分:“按脉相来看应该不是急症,现下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几个时辰,可还撑得住?” 夏京勉强扯扯唇角:“不过有些难受罢了,撑自是撑得住,周大人放心,夏某也不是那等养尊处优吃不得半点苦的人。” 顺着他的话,周仪便想起他年少时也是过过苦日子的,是以就没再说什么,捡起榻边的薄被盖轻轻在他身上,叮嘱他好生歇息,便起身离开了。 夏京以为到这里也就结束了,周仪在这个时候还肯来看一看他的情况,问候几句,已是仁至义尽,遂仍旧单手捂着腹部,一手在被下抓着被角,阖上眸子眉心紧蹙,尽量忍受身上的不适。 谁知没过多久,那脚步声又回来了,悉悉索索,好像是蹲了下来,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倒了杯热水来,你喝几口暖暖胃,会好受些。” 夏京重又睁开眼来,眸中似有细微浮动,掩在颤动的长睫下叫人辨不清楚。片刻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嗯”一声,任由自己被周仪扶起来喂了几口热水,又被扶着躺好,全程乖顺得不得了,最后甚至还垂着眸子低低说了声“谢谢”。 连周仪都不由在心下感慨,这人还是病中更讨人喜欢,比平日里那夹枪带棒、阴阳怪气的狗脾气不知好上多少,随即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些危险,便重又肃了脸色,把水杯留在榻边,起身走了。 本场恩科夏京虽是主考,其实也就是起个总揽全局的作用,一应事宜都有其他考官们完成,又有周仪这个经验丰富的前好几任主考官在,哪怕夏京倒了,现场也出不了什么乱子,恩科在井井有条的收卷、退场中结束。 贡院大门一开,夏京立刻被送了出去。守在贡院外头的夏川一看自家大人竟然倒在贡院里,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自己沿途护送大人回行馆,还不忘派人去请扬州城最好的大夫来。 周仪仍留在贡院处理善后事宜,并没有寸步不离地跟去,他也没有这个立场。 反倒是早早来贡院门口等候,见证了夏京软软地被扶上轿子的阿窈满心疑问,眸中闪烁着好奇,返回行馆途中还不断追问:“先生,姓夏那大坏蛋怎么了?一出贡院整个人都虚了,这几日到底发生什么事儿啦?” 周仪淡淡地瞥她一眼:“无关的事儿甭瞎打听。” 阿窈才不怕他,辩解道:“怎么无关了,姓夏那大坏蛋难受我就高兴,能让我高兴的事儿,怎么就无关了!” 周仪停住脚步,转身曲起食指在阿窈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回去把《君子行》抄二十遍,不抄完不许吃饭。” 阿窈一听,心都凉了半截,天知道她可最讨厌读书写字了,于是立刻把夏京那事儿抛到脑后,腆着张脸试图跟周仪讨饶:“先生阿窈知道错了,二十遍是不是太多了,五遍吧。”一看周仪脸色不好,一手比划着五根手指,立刻又道,“那就十遍……十五遍,不能再多了!” 见周仪仍是油盐不进,阿窈气急:“要我抄书也可以,抄书就没时间做饭了,那先生您今儿可就没饭吃了。” 周仪脚步不停,悠哉的声音自前方传来:“书中自有千钟粟,阿窈啊,今儿你说破大天去,也逃不了这顿罚。” 留下阿窈在原地气得跺脚,悔恨自己怎么这么大意,又撞到他手里了。 ****** 阿窈不情不愿地在房里抄书,边叫苦连天的时候,隔壁院子的夏京正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由扬州城最有名的柳大夫诊脉。 这柳大夫虽有名望,却不是那种头发胡子花白的老大夫,他看起来与夏京年纪相仿,是个很有书生气、笑起来很温和的男子,名叫柳商陆。 他的名望来自于两处,一是出生于医者世家,医术高明,他父亲如今正在宫里的太医院供职;二是他自己医者仁心,平日里每逢初一十五便要赠医施药,分文不取,所以在扬州城的大夫中间声望很高。 此次前来诊脉,他事先已然从夏川处得知了夏京的身份,虽然心里并不十分愿意为这种人看诊,但形势比人强,他并非迂腐之人,该低头时也会低头,兼之又本着一颗医者的仁心,最终还是来了。 这脉一诊之下,他却真真切切地疑惑了。 多年坐堂,经手过的病人总也有上万个,经验技术十分丰富,可是这位夏大人的脉相,依然令他感到疑惑,指尖在那腕上不住地走走停停,额上突兀地涌现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诊断结果。 这种态度让一旁伺候的夏川一下就急了,忙问:“柳大夫,我家大人可是有什么不好?” 柳商陆终于将诊脉的三指收回,目光落在夏京面上,犹豫道:“可否请大人屏退左右?” 夏京心下一沉,无声地打量了一会儿柳商陆的表情,挥了挥手,示意夏川等人退下。 夏川本不想走,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可到底不敢违逆大人的意思,最终还是走了,出门时还贴心地把房门也带上了。 等到屋里伺候的下人退了个干净,夏京才抬抬下巴道:“柳大夫这下可以说了吧,直说便是,我承受得住。”见大夫如此郑重的样子,他下意识地以为自己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可是柳商陆接下来的话,却颠覆了他三十多年来的认知! 第十章 他可是男子! 柳商陆并没有立刻把自己的诊断结果告诉夏京,望闻问切,他只做了望和切两项,初步结果还做不得准。 “大人这样不适多久了?” 夏京思索片刻,照实说:“前两日就有些不舒服,今日愈发严重,当时在贡院里不便出入,这才耽搁到现在。” 柳商陆听后轻轻点头,再问:“都有哪些症状?” 回想起这两日的难受劲儿,夏京下意识皱了眉:“没什么胃口,吃点什么都想吐,身子乏得很,还有,肚子也一阵阵坠着疼。” 柳商陆再度点头,面上不置可否,心里把这些症状对照自己先前的诊脉结果,依然觉得诊断并没有错。 可是怎么会这样呢?这位夏大人可真真切切是个男子!这种妇人才会有的脉象,怎么可能出现在夏大人身上! 柳商陆一度对自己的医术产生了怀疑。 夏京见他一会皱眉,一会儿疑惑,不断变换的神情,心头仿佛有大石重重撞来,砸得人一阵眩晕,沉默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心里做好最坏的打算,这才咬咬后槽牙开口道:“柳大夫若有了结果,不必顾忌,再坏的情况我都受的住。” 柳商陆却依然没有把诊断结果告诉夏京,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反而犹犹豫豫地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夏大人前些日子……可是行过房事,对方……这对方还是个男子?” 一听这话,夏京顿时连病气都去了几分,眸光一凝,含着煞气利刃一般刺向眼前这不知死活的医者,正在柳商陆脖子一凉以为要糟时,他却又卸了劲,苍白着一张脸无所谓似的笑了笑:“柳大夫何出此言?这与夏某的病症又有何相干?” 被夏京这一番恫吓,柳商陆也少了几分怜惜和犹豫,终于直言道:“夏大人这脉圆滑流利,如珠滚盘,再加上大人先前所说的不适症状,柳某认为这脉象该是喜脉,而且尚不足月,所以害喜症状初显。若夏大人是妇人,这般诊断自然没错,可大人偏偏是位男子,所以才有先前冒昧一问,倘若柳某所说不错,那么这诊断自然也错不了,若没有那等事情,柳某只能自认学艺不精,还请大人另请高明!” 柳商陆这一番话滔滔不绝,生怕被打断一样,中间没有丝毫停顿,直到说完最后一个字才停下来,等他凝眸去瞧夏京的反应时,却见对方的神情一片空白。 是的,空白,愣愣的没有半点表情。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夏京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要给出什么样的反应,自打听见“喜脉”二字,他便失去了反应能力。柳商陆的话倒豆子一样灌入耳中,他仅剩的思考能力能判断出这些话有理有据并没有错,那么,就是他三十多年来的认知出现了偏差? 喜脉?害喜?他?这怎么可能! 夏京的思绪彻底混乱,千丝万缕纠缠在一起理不出一点头绪。 良久,他才仿若游魂般开口:“劳烦柳大夫再说一遍,夏某方才可能恍神了,听得不甚清楚。” 柳商陆长叹一声,把自己的诊断结果又说了一遍:“据柳某判断,大人并不是得了什么重病,而是怀了身子。” 夏京又问:“柳大夫行医多年,莫非不辨男女?”还是方才语气。 柳商陆道:“这也正是柳某先前疑惑之处,可大人此前若当真与男子行过房事,那这诊断便错不了了。是耶非耶,大人心中自有定论,大人若不信,自去寻旁的大夫来重新诊过便是,柳某这就告辞了。”说着便要起身离开。 直等他走到屋子中央,夏京才反应过来,急忙阻止:“柳大夫且慢,京……京并非不信,只是一时难以接受。” 可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也由不得他不信。 且不说柳商陆先前所言与事实并无半分出入,只说他行医多年,在扬州城闯下偌大的名声,断不至于连个喜脉都诊错。 盛名之下无虚士,他连自己房事的时间、对象都推断得这样精准,还说……还说这喜脉尚不足月,已然算是铁口直断了。 那件事情夏京确信自己从未对旁人提起,就连夏川也毫不知情,周仪就更不会对旁人说起了,柳商陆根本不可能知道。 这也就是说,推断没错,诊断也没错,那就只能是他的身体有问题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他可是男子! “柳大夫当真没有诊错?”夏京仿佛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柳商陆沉默片刻,折回夏京床榻旁,神色莫辨地提出了一个算不上医者仁心的建议:“不如这样,柳某这就开一服落胎药来,大人喝下去,若是诊断有错,那大人便不是喜脉,这药对大人的身体也不会有太大影响,若当真是喜脉,大人一介男子自然也不愿意留下这种孽胎,正好落个一干二净,大人以为如何?” “落胎药……”夏京喃喃念着,理智告诉他柳商陆所言是最好的印证办法,可是…… 他的思绪一时还处在云雾之中,上上下下落不到实处,也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也罢,便是试试也无妨,总归他已经做了三十多年男子,想来怀了身子这种事情多半做不得准。 “那你便按方才所说去熬一服来,记住必须由你亲自熬制,我的病症,也不许透露半个字,否则可别怪夏某不留情面!”纵然心里没个着落,放起狠话来他倒是一如既往,又阴又煞。 头一回遇上这样的病人,柳商陆一时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不过甭管怎样,总归不会惯着他就是了,先前倒是他的错了,这种人压根儿一点也不值得怜惜! 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柳商陆转身就走,留下夏京一个人,心里就愈发乱起来。 这时夏川送柳商陆离开后进屋来看自家大人的情况,却被夏京挥挥手赶了出去,只让他在外头候着,等柳大夫煎好药回来。 夏京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下的状况,这件事情给他的冲击太大了。 好在,也不是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毕竟,落胎药尚未下肚,柳商陆的诊断还没有得到最后的印证。 夏京曲起身子缩进锦被里,这个时候他反而平静了,强逼着自己不去考虑那些烦心事,静静地等待初次见面的柳大夫带来命运的判决。 他也曾目标明确,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坚信我命由我不由天,连那样强大的对头都被他扳倒了,如今更是位极人臣,大权在握风光无限。 如今却这样懦弱,任性地把运命交到旁人手上,遇上眼下这个难题,甚至连想也不敢多想…… 柳商陆动作不慢,不过一个时辰便拎着个食盒回来了。 夏川照先前那样,迎他进屋以后又关上门,自己老老实实守在门外。大人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这回事情恐怕不小。 屋里,柳商陆从食盒里拿出一碗黑乎乎冒着热气的汤药递到夏京跟前,声音里透着一分凉意:“喝了它,大人的问题就解决了。” 夏京没有为他的态度而动怒,他也没有这个心情,坐起身来默默接过温度适宜入口的汤药,端到嘴边,一股刺鼻的浓重药味让他下意识地皱了眉,许是心理作用,又或许不是,早已缓和下来的小腹坠痛隐隐有些复发。 他端着药碗的手蓦地一抖,眼睫微颤,将近在唇边的碗口移开了些。 一旁的柳商陆只是冷眼旁观他这副犹犹豫豫的模样,没有再催促,似是想让他自己想清楚。 夏京就这样在柳商陆眼皮子底下犹豫了许久,磨到原本温热的汤药都快凉了,才深吸一口气,准备一鼓作气将汤药灌下去。 唇触碰到青瓷的药碗,苦涩微凉的药液流淌在舌尖,就在这时,他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就是这个念头,让他重新把药碗挪开,并且在电光火石之间做下了一个重要决定。 倘若他当真有了身子,那腹中这个,便是他与周仪的骨血,怎能就这样轻易打落了! 此时噤声许久的柳商陆终于出声:“看来夏大人已然做出决定了。” 第十一章 兵荒马乱人仰马翻 “先生,这都抄了十遍了,要不就算了吧?”阿窈不像样地握着笔,抄书抄得叫苦连天,白净的脸颊上东一块西一块,活像只刚从烂泥地里打滚儿回来的小花猫。 不过周仪这回是铁了心要罚她,任她如何申辩,理也不理,只一味捧着善本仔细研读,阿窈那点叫唤根本影响不了他,甚至还雪上加霜地灭了她最后一丝逃脱的希望:“晚饭我已经托珍馐楼的小二送来了,你呀,今儿不抄完不许睡觉。” “先生你欺负我!”阿窈绝望地大嚷一声,惊飞满院闲逛的鸟雀,终于认命地伸出半黑不红的舌头舔了舔笔尖,埋头奋笔疾书去了。 周仪其实也就这么会儿空闲了,从明日开始,他就要监督考官们改卷去了,这一批考生只有二十人能够中选,半年后上京参加殿试,决出最后的前三甲,成为真正的天子门生。 除了这些,他还得处理于鸣、黄耀祖舞弊未遂那件事情。于鸣先前已经被他从考官的位置上撸了下来,往后不只官身不保,恐怕还有牢狱之灾。 枉这于鸿声清明一世,最终却栽在自家女婿身上,往前倒数二十年,这真是想也不敢想的事! 怎么说也是多年老友,周仪虽不得不亲手处置他,仍不免为他唏嘘一番。 话又说回来,若非夏京那厮与黄应泰私下往来,答应在考试时大开方便之门,于鸣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下场,可惜他私底下派人查了好几日,却什么也查不到确凿的证据。 果然不愧是夏京!这种事情做起来经验十足,手脚做得这样干净,半点蛛丝马迹也不曾留下,哪里像于鸣那个傻子,被诈几句就全给诈出来了,不过寻不到夏京和黄应泰私下往来的证据,就只能给于鸣定个滥用职权,妄图帮助女婿科场舞弊的罪,攀扯不到夏京头上。 那么这一趟他硬是跟着来到江南,目的便只达成了一半,纵然还了本届恩科考场一片清朗,最大的毒瘤夏京却依然逍遥法外,他反倒亲手把曾经的好友送入监狱,甚至,还把自己折了进去。 偷鸡不成蚀把米,说的就是他了吧! 踏上返回京城的马车,周仪深色莫测,从来都文质彬彬叫人如沐春风的人,这回却不知怎的让人不敢靠近,连阿窈都受不了自家先生那种假模假式的平静,申请上外头和车夫一起驾马车去了。 马车摇摇晃晃,跟随车队一起北上京城,周仪背靠车厢,闭着眸子又在琢磨夏京的事儿。 这人的身体仿佛当真出了问题,批改考卷那半个月就没出现过几回,出现就是一副病歪歪的样子,连审理舞弊那案子的时候,也没有出什么幺蛾子,过程顺利到让人不敢置信。 这次回京,竟然还带上了扬州那位柳大夫同行! 周仪倒没有为夏京生病而幸灾乐祸的心思,只不过是迷惑,这些年从来也不曾听说这厮身患重病,怎么下江南一个月,反倒带了病回去? 这不,马车不过行了小半日功夫,那边就叫了好几次停了,每次叫停就是一阵兵荒马乱,看来这病还不轻哩! 如今他身边跟着伺候的人一大堆,还有大夫随行在侧,倒不用周仪再去讨嫌了。 还是阿窈沉不住气,明目张胆去瞧了几回热闹,回来还兴致勃勃地跟周仪叨叨:“且吐着呢,看那个大坏蛋难受的样子,嘻嘻嘻,真叫人解气!” 周仪这回不知为何没有斥责阿窈,仿佛是无形中放任了她这幸灾乐祸的举动。 等到这日下榻行馆的时候,夏川面色不愉地来了,照面也没个好脸色,硬邦邦道:“我家大人请周大人约束好随从,这样没规矩,不知道的还以为周大人身边教出来的人就是这种水准呢!” 阿窈哪里肯吃这个亏,当即回怼:“那也要看对谁了,某些人这不是坏事做尽,终于遭到报应了,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啊!”说着一个白眼几乎翻到天上去,“以为自己是什么香饽饽,还当姑奶奶愿意看怎么的。” 夏川本就一直在为自家大人的病忧心,被阿窈这几句风凉话一说,那可真是怒上心头,连冒犯都顾不得了:“周大人怎么说也是饱读诗书的文人学士,如此纵容下人,回京以后真该让我家大人去陛下跟前好好说道说道!” 周仪这才从书中回过神来,好像才发现夏川来了一样,施施然笑道:“陛下日理万机,处理的可都是军政大事。”说完便重新翻书去了,不再搭理夏川。 夏川见他主仆这副模样,气得直接拂袖而去。 他一走,才还气势汹汹的阿窈反倒安静下来了。 等夏川走远,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周仪才肃了容色告诫阿窈:“你也是,今日该闹腾够了,明日还敢再犯,就给我回马车里安安静静抄书!” 阿窈瘪瘪嘴,倒也没再说什么,垮下一张脸,神色厌厌地去厨房端饭。 因为夏京那儿的状况一直没有好转,车队走走停停了约莫五六日,一行人才走到大运河码头,由陆路改行水路。 船是一早就包下的,上船以后,水路起码要走十来日功夫,船上不比客栈,上等客房就那几间,也不知道是谁安排的,把周仪的房间安排在夏京隔壁。 木质的舱板隔音不好,周仪坐在房里,很清楚地就能听见隔壁时不时传来一阵有气无力的呕吐声,下人们来来去去,人仰马翻。 夜深人静,皓月高悬,唯有客船按照既定的路线缓缓排开水面,经由大运河北上,周仪手里的善本是翻了又翻,书册上的字每一个都认得,却怎么也看不进心里。 他索性放下书册,手肘抵住书案,指关节按着太阳穴闭目养神。 忽听得隔壁仿佛又传来几声压抑的低呕,等了一会儿,外头却毫无动静。 周仪眉心紧蹙,摩挲着指节迟疑片刻,终是起身推开了房门。 第十二章 非要往对方怀里凑 客船上空间珍贵,向来都是最大程度被规划利用的,哪怕是上等客房,屋外也只有一条一臂宽的过道,借着屋里的烛光,周仪很清楚地就能瞧见,过道里一个人也没有。 他几步就走到隔壁房间的房门外,伸手轻轻一推,便发觉房门并没有锁死,叫他一下就推开了。 房里黑灯瞎火,伸手不见五指,唯有方才在隔壁听见的那几声压抑低呕,原原本本传进他耳中,真实且清晰,让人心生不忍。 此时夏京那头也听见有人进屋,不知将他错认成了谁,勉强止住呕意,声音虚弱地道:“替我倒杯水来……呕……” 周仪一言不发,考虑到上等客房的布局都是相同的,便按照自己房间的布局,摸索到桌子那边,轻轻探了探,果然有水壶和水杯放着,不过夜已过半,壶里的水也早已经凉了。 周仪正琢磨着是否要回屋去倒杯热的来,他屋里的水壶里倒还些热度,夏京那儿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快些,呕……磨蹭什么呢你。” 因他催得急,周仪也就歇了方才的心思,端着手里的凉水摸索到床榻旁边,正要把水递过去,冷不防踩到了什么,“当啷”一声,他把那东西踩翻了…… 夏京素来爱洁,床边的盆里装的可都是他方才的呕吐物,听声音,这一下明显是翻倒了,当下冷了声音呵斥:“废物。” 因声音实在中气不足,这声呵斥听在周仪耳中便十分没有威慑力。 即便有威慑力他也不怕。 念在对方是个病号,周仪没有与他多废口舌,俯下身来,摸索着将水杯交到他手里。 这时候夏京已然察觉到不对劲,握着水杯的手蓦然一紧,鼻尖围绕着熟悉到骨子里的书卷气,心跳骤快,怎么会是他? 可是他如今根本闻不得半点异味,本就难以压抑的呕意愈发剧烈,当即对着床榻旁边又是一阵呕吐,可是他近来根本就吃不下多少东西,胃里也早就吐空了,到头来也只是干呕。 酸涩刺激的味道蔓延在舌腔喉头,食道里一阵阵酸气搅得他浑身发软,他突然觉得很委屈,自己为了腹中这块肉受了这么大的罪,这姓周的倒安安稳稳红袖添香,还放任阿窈那死丫头来看他的笑话,这是想气死谁! “唔……”他呼吸沉重,喉头发紧,却揣着明白装糊涂,咬牙道,“这让我怎么喝,扶我起来。”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意有所指,“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周仪要不是不想暴露身份,这时候恨不得拧着他的耳朵与他好好说道说道,到底谁是狗,谁又是废物!可到底还记得对方是个病号,硬生生把这种冲动忍下去,小心绕过翻倒的铜盆,侧坐到夏京床沿上,轻轻将他半扶起来,犹豫片刻,还是让他的上半身靠在自己胸膛上,无声静默。 黑暗中,夏京的唇角不自觉地勾起,抬手将杯中凉水灌入口中,搅动片刻,将口腔里酸涩发苦的气味尽皆除去,微微侧了身子,朝床榻旁吐掉,重又躺回周仪怀里。 可床沿上现在坐着周仪啊,他这一吐,完全吐在了周仪腿上,被口腔浸润得稍微带点温度的污水透过他的衣袍,渗过裤子布料,在他大腿上蔓延开来,他根本就来不及躲。 先前压下去的怒气这时候又升腾起来,这人当真是养尊处优,这般肆意作为,分明是不把伺候的人当人看,好歹也曾是二甲进士出身,孔夫子的书看来是全还回去了! 周仪正欲出言叫破自己的身份,怀中人忽然一把将他推开,紧接着便又传来一连串的呕声。 “呕……呕……”夏京捂着胸口一顿干呕,当真是要将胆汁也呕出来了,也怪他一时乐极生悲,分明知道自己闻不得异味,还非要往对方怀里凑,想方设法用言语挤兑对方抱自己,那书卷气再好闻,此刻也是闻不得的呀! 他难受得想要抽方才的自己,可是这一下呕个不停,竟是连生理性的泪水也要憋出来了。 此时木质的地板上远远传来些脚步声,周仪朝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想起自己进来时并未关门,推测是夏京的人听见声音要过来伺候了,他鬼使神差地丢下床榻上呕得昏天黑地的人,快步离开这房间,临走时终于记得将房门带上。 几步回到自己屋里,关上房门,瞧见桌上幽幽跃动的烛火,想也不想便上前将那蜡烛吹灭,又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先前远远的脚步没一会儿就越走越近,经过他房门外,并未有半刻停留,径直进了隔壁房间,嘈杂的声音再度响起,夏京的呕声夹杂着夏川的告罪声纷纷透过房间隔板传到周仪这边。 没一会儿,那位柳大夫也来了,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夏京的呕声渐不可闻,隔壁也很快安静下来,周仪莫名地悄悄舒了口气。 等到那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周仪才发觉自己竟一直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僵立在桌边,湿透的裤子贴着大腿肉冷飕飕的,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好似做了错事怕被人发现一样。 眼神闪烁间,他自嘲一笑,也不点灯,就在黑暗中摸索着脱掉衣裤,用衣袍干净的部分在大腿上擦了擦,便上床睡觉了。 可是辗转反侧,却怎么也睡不着,先时只知夏京患了病,连回京路上也带着大夫,因离得远,知道得不太真切,方才近在咫尺、亲耳听见,他才知道对方病得竟这样重,那种撕心裂肺的呕声更是听得人心惊胆战。 到底是什么病,会叫人难受成这样? 周仪的思绪不自觉地游走起来,将夏京的症状对照曾经翻看过的那些医书,先是虚弱腹痛胃口差,如今又呕吐得这样剧烈,医书里有提到过这般的病症么? 他眉心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候的他,竟然忘记自己方才匆匆而去,又匆匆离开,后来夏川和柳大夫才过去照料,夏京那头却没有追究方才那人究竟是谁这件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