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los》 桜 朝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浅灰sE的天花板,以及未开的老式日光灯。 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yAnx,他撑起虚软的身T,靠坐在床头,环视这个陌生的空间。 这个房间约有4叠大,从墙壁、地板、窗帘、木桌椅、床头柜、床单、被单到自己身上的衣K,全是柔和的纯白sE。 从半开的窗外望去,外头是一片晴朗无云的蓝天。靠近窗户的樱树绿叶繁茂,几乎将枝桠探进房里。定睛细看,可以望见枝头上的粉白花bA0随风轻轻摇晃。 ——这里是……病房吗? 朝仓掀开棉被,试探X地活动起手脚。除了久卧的疲倦感之外,他的四肢和身T并无感到一丝疼痛。 他试着回想自己进入这个房间的前因後果,但很快地,便发现自己的记忆像被强行削去一角,出现了一块不自然的空白,不论他怎麽搜索、寻觅,就是无法找出他需要的讯息。 他失去了某种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但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什麽失去它…… 突如其来的丧失感,以及对未知的恐惧,让朝仓心中警铃大作。 套上放在床脚的拖鞋,他疾步走向门边,准备离开房间。但在他碰上门把的前一秒,门外突然传来了陌生的男声,打断了他的动作。 「朝仓同学,你醒了吗?」 朝仓退了两步,没有出言回应。 也许是感觉出朝仓的疑惧与不信,对方放缓声线,补充道: 「我是你的主治医师,渡边。」 「……」 ──虽然毫无头绪,但他真的因为某种原因入院了吗……? 朝仓知道自己再行思索也是徒劳无功,果断上前替对方打开门,让人进房。 「你先坐回病床上吧。朝仓同学。」 来者身材颀长,套着一件及膝的白sE长袍,身着蓝sE衬衫、黑sE长K,x前的银sE名牌以黑sE字T刻着「临床心理士渡边」七个字。 这名医师相当年轻,年约二十後半,脸sE却Y沉如水,浑身散发着拒绝他人亲近的冰冷气息。 朝仓不认为医师一定得对病患好声好气,只要对方能解决自己的疑问,他便心服口服,无话可说。 看着朝仓乖乖坐上病床,渡边也在床头柜旁的木椅入座,从白袍里拿出电子病历开始问诊。 「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当然。」朝仓答道:「我是因为发生了某种事故,才导致逆行X失忆的发生吗?」 「先回答我的问题,待会我再一个一个回覆你的疑问。」 见渡边微微蹙眉,语气透出明显的不耐,朝仓只得压下心中的急切,依言行事。 「你的名字?」 「朝仓……」 「现在几岁?」 「二十二。」 「职业?」 「大学生。」 「有任何想要遗忘的事物吗?」 听到「遗忘」二字,朝仓微微一顿。 他不明白对方询问此事的意图,情感上更是完全无法接受。 他已经被剥夺了某种非常重要的记忆,怎麽可能希望自己遗忘更多事物……? 虽然思绪纷乱不清,朝仓还是下意识地摇头,予以否定。 「你知道记忆清除疗程是什麽吗?」 ──「记忆清除疗程」…… 这个专有名词唤醒了脑内资料库中存放的知识,朝仓不禁睁大眼睛。 他想,他已经大致猜出自己来到此地的原因了…… 朝仓抬眸瞥了渡边一眼,对方仍是用一副不悦的神情瞪视着他。 「知道……」 「那就好。」 在电子病历的右下角签了名,渡边将其收进白袍里,双手环x,望着他叹了口气。 「还有什麽问题?」 朝仓望了眼窗外,初春的凉风带着樱树的芬香,由窗外吹进室内,让半敞的的纯白窗帘如波浪般翻飞浮动。 这是个宁静而平和的、再寻常不过的春日清晨。但他,却感觉自己彷佛置身冰窖一般,浑身发冷…… 下意识地拉紧领口,朝仓与医师四目交接,轻声问道: 「我申请了你们的记忆清除疗程,抹除了我想遗忘的事物的所有记忆?」 「是的。」 渡边的回覆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申请者,确实是我本人?」 「是的。」 「我是出於自我意志申请这个疗程,没有被谁b迫?」 「当然。」渡边以一贯的冷漠语气答道:「为保障患者的安全与权益,防止疗程遭到恶用,所有申请疗程的患者,身心状况及经历背景将受到严格彻查,不符资格者皆无法接受疗程;不只如此,治疗室及病房也全数由政府单位直接管辖,全程监控治疗过程。」 「……」 「退一万步来说,若你真是因为某种Y谋被迫进入治疗室,只要你本人对那件事物怀着一丝一毫的眷恋,疗程便绝对无法顺利进行,那段记忆将会留存在你脑中,完好无损。」 「……也就是说,我是真心想要遗忘那个事物……」 「没错。」 「可是,我总觉得、我一点也不想忘记它……」 垂首望着自己纯白的长K,朝仓喃喃道:「如果我想要彻底遗忘它,在达成目的的现在,我应该是要感到安心和解脱的,但是……我却觉得——」 「很无助、很绝望,像是心被掏空一般?」 「……」 一般人也许会认为一个医师不应该不顾职业C守,对患者说出如此椎心的话语,但朝仓心中不但没有丝毫受到冒犯的不快感,甚至还暗暗感激对方替他直白地表述出此刻的心境…… 「遗忘,有时会伴随着极其强烈的痛苦……」 渡边的嗓音低若呢喃,像是在为他解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这名年轻的医师从长袍里掏出一块白sE手帕,扔到朝仓膝上。 朝仓愣愣地望着那张手帕,沉默不语。一滴又一滴晶莹的水珠落在洁白的棉布和他的长K上,晕染出浅灰sE的圆点。 於情於理,他都不应该将自身的丑态展露在外人面前,但此刻的他早已将无用的傲气和羞耻心抛至脑後,兀自陷溺在浪涛般的汹涌情绪之中。 ──他割舍了某个很重要、很重要的「记忆」。 ──为了某个荒唐可笑的愚蠢理由…… 「疗程已经顺利完成,你随时都可以办理出院手续。二楼柜台能够调阅你的申请书,如果还有任何疑虑,请与田中医师联络。」 渡边一面交代事项,一面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到门边。 「选择遗忘的人是你自己。千万别想不开,回头追究过去的事。」 「……」 「保重……希望我不会再见到你。」 扔下这句话,那名年轻的医师便关上门,将他禁锢在纯白的病房之中。 朝仓怔怔地望着紧闭的门扉,过了半刻钟,才勉强挪动钝重的四肢,沉默地站起身。 膝上的手帕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地面,他却魂不守舍,浑然不觉。 走近窗边,微风轻轻吹拂着半敞的帘布,单薄的白衣,与他濡Sh的双颊。 春寒料峭,樱树的枝桠在蓝天之下款款摆动,和煦的日光穿过枝叶,洒落在他凌乱的发丝上。 朝仓的瞳中倒映着点缀在枝桠间的粉白花bA0,但他却没有真正将眼前之物望进眼底。 此刻的他……脑中只是不停地、不停地盘旋着同一个疑问。 ──他,究竟遗忘了什麽……? 潢水仙 从床头柜底下取出行李,换了一套便服,朝仓简单整理了仪容,便提着背包往医院的二楼柜台走去。 他调出自己的疗程申请书,一行一行仔细检阅。署名日期是3月7日,也就是七天前,而同意人的签名,确实是他的字迹…… 签署申请书的过程与他遗忘的事物息息相关,现在疗程已顺利完成,签字的记忆自然不会留存脑中…… 如同医师所述,只要患者不愿忘却,消除记忆的疗程便绝无可能顺利进行。朝仓读过无数份关於疗程的文献,b一般人还清楚这一点,但他却依旧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明明是很重要、很重要的记忆…… 走出医院,穿过街上稀稀落落的人群,朝仓走进车站,搭上只三两乘客的电车返家。 他的住处位於距离车站三个街口远的小型公寓。爬上楼梯,走进位於二楼深处的房间,他从背包里拿出钥匙,开门进屋。 这是一个只有三叠大的1R房间。玄关的右手方就是浴室的入口,左手方则是没有设置瓦斯炉的简易流理台。 朝仓将背包随手丢在地上,回头将门上锁,褪去身上的衣物,走进浴室洗浴。 换了一套新的衣K,踏进铺着和式地板的狭小空间,他设置好轻便的折叠桌,将收在角落的笔记型电脑置於桌上,打开电源,靠墙坐下。 时值正午,耀眼的yAn光穿透落地窗,在斑驳的木质地面投S出一块方型的白sE光晕。 他的房间除了衣柜之外,只有一个一人高的书柜放在窗边,没有其他家具。即便较一般套房狭小,也显得过於空荡,了无生气。 在朝仓的记忆中,不擅交际的他,b大多数同侪还要习惯一个人的空间及一个人的时间。这个狭小的房间是让他安心的居所,也是将喧嚣人声隔绝在外的堡垒。 但是,今天的他却无法从此得到一丝慰藉。笔记型电脑的风扇声,楼上住客模糊不清的谈话声,以及远方的车声,都在他脑中嗡嗡作响,将他的思绪搅成一池浊水。强烈的孤独感及空虚感如顽强的藤蔓一般缠上心头,使他x口发闷。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朝仓随手点进一个音乐频道,开启清单,按下播放键。 柔和的钢琴乐音如同流水一般倾淌而出,让狭窄房中的凝滞空气彷佛也跟着缓缓流动。 朝仓轻轻吐了口气,输入密码,回到桌面检视起便条,确认近期的未办事项。 现在正值大学的寒假期间,他的手边没有必须撰写的报告,也因此,他的全数心神都放在指导教授托他校对的论文,以及几个小出版社发配的翻译工作上。系上的同学大多半工半读,或趁假期来临前找了一份短期工作,放眼望去,也只有他一人茧居在宅,与电脑萤幕终日相对…… 朝仓一个接一个看过待办事项,清一sE都是待缴文件和截稿日的简单罗列。 这张随手纪录的便条看似寻常无奇,但出人意料的是,浏览至末端时,朝仓竟在右下角发现了一个令他怀疑起自己眼睛的词汇。 ──浇花。 这个简短单词的字T和字型和列表上的其他事项有些许差异,明显是某天临时添加的结果。 朝仓不具备任何园艺知识和技能,也不记得自己曾购入盆栽及园艺用品。他不明白,为什麽列表里会出现「浇花」这个事项…… 抱着侥幸的心态,朝仓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拉开半敞的窗帘检视yAn台。 只扫了一眼,他就发现了那盆不该存在的深绿sE盆栽。 这个椭圆形的小型浅盆置於洗衣机旁的向yAn处,植株鳞j颀长,约有30公分高;挺直的绿叶像是直接从土壤窜出一般,簇拥着顶端的鲜h花朵。淡hsE的花瓣呈六芒星状向外舒展,中心部则是形似喇叭的深hsE花冠,明亮的sE彩充满朝气和跃动感,在春yAn的辉耀下更显生气蓬B0。 朝仓对花草一窍不通,不但说不出这朵花的俗名,也无心欣赏植株的优雅姿态。他只觉得,这朵花是混进他领地的异物,是需要尽速驱逐的不速之客…… 对於照顾动植物,朝仓自幼便抱持着极端排斥甚至厌惧的心态。他很肯定,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不会兴起想要种植花草的念头。 若这株不知名的花朵不是他主动购入,一定是来自某人的礼物。 而既然他想不起任何有关这朵花的记忆,赠花者……势必就是过去的他不惜一切也想忘记的「那个人」…… ──明明是很重要、很重要的记忆…… 无论是从情感还是论理的角度来看,朝仓都觉得整件事充满不自然的矛盾,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依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偏执X格,如果真的发自内心想遗忘某个人,一定会将所有与对方有关的物品全数处分,不留一点痕迹。但这样的他在前往接受疗程前……却特意留下显眼的盆栽,在待办事项记下「浇花」一词…… 朝仓只能肯定一件事:在接受疗程的当下,他确实是一心一意地想要遗忘对方──否则疗程绝对无法顺利进行。但是……即便那个人的存在,让他痛苦到决定消除关於对方的一切记忆,他的心底还是害怕着彻底而不留痕迹的「失去」,才决定用这种最愚蠢的方式为自己留了一条後路…… 朝仓不明白「那个人」为何会带给他如此巨大的影响。在他的记忆中,他一向独来独往,与旁人保持最低限度的交际,从未与谁建立任何一段紧密关系。他深信着幼稚又自私的不可知论,是懦弱又狡猾的怀疑主义者,不可能亲近任何人,更不可能全心信任某一个人。但是,那个种植着鲜h花朵的盆栽,与x中这GU椎心蚀骨的丧失感,都是再鲜明不过的铁证。「那个人」在他心中,确实曾是非常特别且重要的存在…… 思及至此,朝仓忽然有GU冲动,想将这盆花丢下yAn台,摔成烂泥碎片。 他痛恨着所有sE彩鲜妍的花卉草木,因为它们是如此脆弱,总在眨眼间便凋零逝去。 他也痛恨着过去的自己,因为他竟然如此轻易地就将自己的心交给他人,让自己陷入苦痛的深渊,无可自拔。 当然,他最为憎恶、厌惧的,还是将过去的他的心给夺去的「那个人」……明明他已经将对方的记忆全数消除,不留痕迹,这份撕心裂肺的痛苦和不甘却还是没有一分一毫的缓解…… 室内传来的钢琴乐音穿过半开的纱门,消散在春日的清冷空气之中。眼前的花朵维持着恬静优雅的姿态,在微风中微微款摆。 这是一副无可挑剔的、平和美好的日常风景,但不论是正午的日光,还是花朵鲜h的sE彩,都刺痛他的双眼,让他脏腑翻搅、恶心作呕。 朝仓正想走近盆栽,将那盆花扔下楼,满足他晦暗的破坏冲动,一只白sE蝴蝶却先一步从他身後飞出,在花朵顶部绕了几圈,停留在深hsE的花冠上。 他只顿了一秒,立刻闪身离开yAn台,跌跌撞撞地逃进房间。 他的直觉告诉他,再多待一秒,他就会想起那些不应回忆的事物。 像是,他曾经有很多很多喜欢的花。 像是,他曾经很喜欢很喜欢那个人…… 黒百合 时光转瞬而逝,不知不觉便到了开学前夜。 在疗程结束後的两个星期,朝仓除了处理清单内的待办事项,就是翻阅文献、研究不凋花的制作方法。 不凋花能像乾燥花一般长久留存,同时也能保有娇nEnG鲜花的柔软质感。经过不眠不休的恶补及不惜成本的练习,他总算是掌握了加工真花的初步技术。 朝仓害怕那朵h水仙会g起他不该想起的回忆,却也不愿它就此枯萎、化作尘土……在鲜hsE的花瓣开始黯淡、褪sE之前,他便将花朵一刀剪下,制作专属於他的不凋花。 去除不必要的j部、将花材放进盛装化学溶Ye的容器中脱水脱sE。完成之後,浸入着sEYe中直至上sE。接着洗去脱水及脱sE剂,将花材放至乾燥机风乾…… 制作不凋花的程序不似他预想中繁杂,但由於是第一次实作,为求慎重,朝仓几乎花了将近一天半的时间,枯守着这朵让他又厌又惧的花屍。 对他来说,这朵h水仙是开启潘朵拉之盒的钥匙,是盘算着再次将他拖入无底深渊的梅菲斯特。而他虽然心怀畏惧,灵魂深处却抗拒不了这GU致命的诱惑…… 他必须不惜一切,守住那个人留下的咒缚;他必须让这朵花得到永生,停在最美丽的时刻…… 风乾完成的h水仙在晨光的照S下反S出洁白的光圈,看起来b根植土壤时还要鲜YAn夺目。 他的成品在初学者中已属上乘,却仍然无法掩去不凋花特有的虚假浮夸之感…… 朝仓心知化学染料有其极限,他的技术也有不少进步空间。但即便不是非常满意这次的成果,他仍为不需看见h水仙的凋零感到庆幸。 他患有广义的Si亡恐惧症,厌恶所有终将消逝的事物。如果他无法回避失去的痛苦,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触碰…… 相反地,如果是已经得到手的事物,无论使出什麽样的手段,都必须将其留在身侧,直到他魂飞魄散为止才行。 将不凋花放进摆满乾燥剂的书柜之内,朝仓看了一眼手机,现在已是早晨八点十分,他必须在十五分钟之内搭上电车,否则很可能会赶不上学期初的第一堂课。 将所有必需用品放进背包之後,朝仓望了那朵不凋花最後一眼,才关上电灯,锁紧房门,离开他的住处。 久违的校园生活并不如想像中那般难以适应,只是一眨眼,校园内便响起嘹亮的钟声,宣告午休时间的到临。 朝仓婉拒了几个同学的午餐邀约,一个人穿过长廊,步至中庭,在树荫旁的花坛前方停下脚步。 由於曾经留级一年,朝仓待在这所大学已有四年半时间。他修习的课程大多在B校舍开课,行经中庭的频率极高。 即便如此,他对中庭景致的熟悉程度仍然远低於其他学生。对花草根深柢固的厌惧,使他从未驻足欣赏这些缤纷绚烂的花坛…… 据他所知,校园内的花草树木基本是由农学部的学生负责管理。也许是出於学术研究需要,也许是出自特定学生的个人实验,各个校区的花坛里经常可以看到叫不出俗名的奇珍异草。 这次x1引朝仓驻足停留的,是种植在中庭角落的深sE花朵。这个品种的花不如其他花草数量繁多,只有寥寥数株。之所以会特别引人注目,是因为这种花的花瓣呈现接近黑sE的深紫,大多数植株都是双生并蒂,有如畸形的孪生儿。它们不似其他花朵那般仰首凝望太yAn,而是伏腰垂首,姿态Y沉抑郁,像是在默祷,又像是在哀悼某人的逝去…… 完成第一朵不凋花之後,朝仓的心境开始产生了一些变化。他认为,自己似乎不似以往那般排斥花草。现在的他已经习得制作不凋花的技术,只要能在花开叶盛之时剪下它们,赋予它们永生,他就不必担心病衰和Si亡会夺去这些花朵的风采…… 如果情况允许,朝仓一定会摘下一朵花回住处加工,制成他的收藏品。但他不可能特地前往农学部提出这个荒唐的请求,更不可能让自己沦为盗花贼……略为思量之後,他最後只是朝花坛站近一步,试图更仔细地观察这些不知名的迷人花朵。 带着光泽、幅度优美的翠绿叶片,深紫sE花瓣上h黑交杂的斑纹,花朵正中央的鹅hsE花蕊……每一个细节都让他看得目不转睛。 朝仓全神贯注地凝视这些黑sE花朵的颓靡姿态,以致没将自动喷水器的启动声听进耳里。当他再回过神,衣K已被冰凉的冷水溅了半Sh。 ──距离下一堂课开始还有两个多小时,必须回住处换一套衣服…… 他一面思索,一面取出手机检查机T有无浸水。确定手机完好无损,才收回口袋,准备往校门方向行进。 「你还好吗?」 朝仓反SX地回首望向声源处,呼唤他的是一名陌生青年。对方看起来与自己年龄相近,身高却b他高了20公分以上,若不是两人隔着五步远的距离,他一定会倍感压迫。 「我带你去换套衣服?」 朝仓不清楚对方是否目睹了事情的前因後果,他只能肯定,他现在的状态一定是狼狈到让陌生人也忍不住伸出援手…… 「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 「别客气,篮球社的社团教室有备用的运动服,我们可以先借你一套。如果你想顺便烘乾自己的衣服,更衣室也有吹风机,很方便的。」那人露出微笑,以亲切又不失礼仪的语调招呼着他:「你不必担心目的地太远,社团教室和更衣室就在T育馆的一楼,直走三分钟就到了。我带你去。」 「……那就麻烦你了。」 虽然对方的热情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但b起思索各种理由藉口回拒,直接领受对方的好意似乎更轻松省事。仔细想想,搭电车往返学校和住处不仅需要多花一笔交通费,麻烦程度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随着陌生同学的脚步来到T育馆,对方让朝仓在社团教室门前稍等,走进室内找出一套全新的长袖运动衫和运动K递给他。 「别担心,这套衣服是前任会计发注出错的产物,没有社员穿得下这种SIZE,之後应该也是放在橱柜里生灰尘。」 见朝仓的目光依旧带着些许迟疑,那人耐心地安抚道:「你就安心地换上它吧。」 若不是眼前人的表情和声线都友善得无可挑剔,朝仓可能真的会以为对方在嘲讽他的身高…… 他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轻声道了谢,按照对方的指示走进一旁的更衣室。 也许是因为学期刚开始,运动社团尚未恢复正常活动,此刻的男X更衣室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 将背包放在墙边的蓝sE长椅上,朝仓快速地褪去衣衫,以未Sh的背面擦乾身T,接着拆开透明包装,换上崭新的黑sE运动服。 将Sh透的衣K拿进淋浴室,使劲将水拧出,再拿回更衣室的桌前吹乾……朝仓机械式地进行着手中的动作,漫不经心地听着吹风机发出的白噪音。 虽然对方选了最小SIZE的衣K给他,穿在他身上仍是显得松松垮垮。将SHIlInlIN的衣服放回桌上,朝仓抬手调整了一下领口,目光落在正前方的半身镜上。 他自幼便不喜欢照镜子,住处里也只有浴室里设置了一面小型圆镜,而他这两个星期沉迷於不凋花的研究,连打理自身仪容都嫌浪费时间。除了偶尔在玻璃或萤幕的反光瞥见自己的倒影之外,几乎没有仔细过观察自己的模样。 镜中人的墨黑sE短发有些凌乱,但也落在常人不会介怀的范围内。身形瘦削,看起来弱不禁风;肤sE苍白,眼下带着隐隐的黑眼圈,明显是久未出门并长期熬夜的结果。 视线下移,朝仓注意到自己的锁骨正下方有一道不明显的红痕。 他不解地蹙眉,伸手拉下领口──突出的肋骨之上,以赭红sE的颜料刻写着一行歪曲的字T。 ――クロサキをしんじるな 鬼灯 「别相信……黑崎?」 朝仓喃喃复诵,在心中漠然寻思着这行字的来历。 他不记得自己是在何时何地,於x前刻下这十个假名,也不知道上头的「黑崎」是何方神圣……这行字字T极小,又是反向书写的镜像文字,只有在他本人拉下领口,正对镜子时才可能察觉。 他想,这句简短的警告,势必与他消除的记忆息息相关。而「黑崎」……一定就是他当初用尽一切手段也想遗忘的「那个人」…… 开学前两个星期,朝仓除了处理未办事务和研究不凋花的制作方式,也一直下意识地思考关於「那个人」的事。他以为自己是因为与对方Si别,才会痛心疾首地决定消除关於那人的一切记忆。但若他想忘记的人早已不在世上,他怎麽可能会留下「别相信黑崎」这段讯息? 那个名叫「黑崎」的人,是在何时走入他的生命之中,又是为了什麽送他那朵h水仙? 对方现在是否还在他的伸手可及之处生活、行动?朝仓翻找过手机与电脑里的所有讯息,里头完全没有出现「黑崎」这个姓氏,这段期间也没有收到任何来自「黑崎」或匿名人士的讯息。彻底失去音讯、彷佛不曾存在过的「那个人」,是否还有可能出现在他面前……? 当然,他最想知道的,还是造成两人诀别的原因……他与「黑崎」之间究竟发生过什麽事……?为什麽过去的他,会特意警告自己别相信对方……? 朝仓还陷在纷乱的思绪当中,身後忽然传来开门的声响。 回过神的他重新整理好领口,停下吹风机,回首望向来者。 「这套衣服,果然还是b想像中还要大上一些呢……」 那名陌生同学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关上更衣室的门,缓步向他走来。 「衣服已经吹乾了吗?」 朝仓将视线移回桌上,m0了m0K尾的部分,轻轻摇头。 「没关系,才刚开学,这间更衣室暂时还不会有人来使用,你可以慢慢来。」 「……谢谢你。」 「别这麽客气。」对方轻笑了声,在他三步远之前停下脚步,「你下午还有课吧?是几点开始呢?」 「三点。」 「真巧,我也是。」那人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才开始上课,拉张椅子坐吧。」 朝仓抬眸望向对方,眼里流露出些许困惑。 像是没有看出他的犹疑一般,对方回以他一笑,迳自拉过一张塑胶椅在他身旁入座,明显是想与他一起留在此地,打发下一堂课开始前的空白时间。 朝仓想不出理由先行离去,当然更不可能将这名好心人赶出更衣室,只能呆站原地,缄口不语。 「怎麽了?坐吧。」 在他旁徨无措之际,对方已经替他拉过一张木椅,示意他入座。 朝仓无计可施,只得坐回桌前,再次开启吹风机,吹起Sh透的K管。 他不擅长与人谈天,只能战战兢兢地等待对方开启话题,但出乎他的意料,对方没有再向他搭话,而是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的手机,神sE专注。 朝仓暗暗松了口气,将风速调至中等,继续手边的作业。 过了大约五分钟,K管已m0不出一丝水气,朝仓瞥了对方一眼,也悄悄拿出手机放在桌上,调阅起自己的通讯录和SNS软T。上头的联络人资讯和他先前的彻查结果如出一辙,只有他系上几个同学和指导教授的姓氏,并无「黑崎」二字的存在。 朝仓寻思片刻,决定将这件事搁置脑後。现在的他,必须先解决当前的问题…… 关上吹风机,他轻轻x1了口气,启口向对方问道:「我之後,该怎麽将衣服还给你呢……?」 「你选个方便的时间地点把衣服交给我就行了。我星期一到六都会来学校。」 那人回以微笑,将手机画面调成SNS帐号的QRCORD画面,示意他加自己好友。 朝仓顿了一下,才拿起自己的手机,叫出通讯软T,将对方加进通讯录。 他看了一眼显示名称,眼前人和他一样没有另取昵称,而是直接使用真实姓名。 ──松本……同学? 「朝仓同学……」 对方也喃喃复诵着他的名字,并顺手传了一张贴图给他。 和近期同侪间流行的漫画式贴图大相迳庭,那张图画像是直接从水彩绘本撷取而出一般,用sE淡雅素净,让朝仓看得目不转睛。贴图的右上方以娟丽的书法字T写着「请多指教」的敬语,正中央则以细致的笔触描绘着某种形似灯笼、不知是花是果的橘红植物。 「你果然很喜欢花草呢。」 见朝仓不解地回望,那人微笑着解释道:「刚才朝仓同学也是因为看花看得太专注,才会被洒水器淋得一身Sh吧?」 朝仓无以辩驳,只得将视线移回萤幕,点进那张写着「请多指教」的贴图里,看起同系列的其他贴图。 「这是我两分钟前才买的,还不错吧?」 朝仓尚未意会对方话中的涵义,松本又低头C作起手机,道:「朝仓同学似乎也很中意,送一组给你好了。」 朝仓一愣,连忙道:「等等,我不能收──」 「我已经把礼物发出去了。」 他低头一看,聊天栏的确多了一组收到礼物的提示讯息。 「只是小东西,你就放宽心收下吧。」彷佛没看到朝仓错愕的神情,那人收起手机,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朝仓同学吃过午餐了吗?」 朝仓担心对方会邀请他一起用餐,呐呐地回了句「吃过了」。 「这样啊。那我先去吃午餐罗。」 松本似乎对他随口编造的谎言深信不疑,站起身说了句「改天再见」,便向他挥手道别,推门离开更衣室。 朝仓坐在木椅上,愣愣地望着那扇阖起的木门,一时之间无法回神。 他并不是第一次遇到自来熟的同侪,事实上,他在高中时期就有一个名叫藤井的同班同学,平时的兴趣就是抓着所有视线范围里的人谈天论地,无论男nV亲疏,他都可以滔滔不绝地聊上大半天…… 不过,同样都是健谈而不怕生的类型,松本的态度却和他的旧识藤井有一个决定X的差异──与喜欢自说自话、不懂察言观sE的藤井相b,松本显得更成熟稳健,也懂得不着痕迹地T恤他人。虽然对方的语调听来轻松惬意,但仍是全程使用敬语,言词之间也带着适切而不致疏离的谦恭之情。朝仓仔细回想了松本在他面前现身後的一举一动,对方确实从头到尾都保持着不会让人感到压迫和冒犯的社交距离…… 他坐在原位,下载了那组名为「花言叶4」的贴图。点开一看,这个系列清一sE都是花卉,b他想像中还要缤纷灿烂,数了数,里头总共收藏了40张贴图,除了常见的玫瑰、康乃馨、郁金香、向日葵、绣球花之外,也收录了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花朵。 大致将贴图浏览过一遍,朝仓便从头开始重新检阅。在他眼里,这些以水彩描绘的花朵充满了奇妙的魅力。无论是熟悉或是陌生的品种,都是各有千秋,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正一张接一张地点开图片仔细欣赏,松本的页面忽然又跳出一个新贴图。 ──期待再相会。 不知该说是偶然还是巧合,那张贴图所绘制的花朵,正是他方才在无意识中寻寻觅觅的h水仙。 不论是枝叶开展的角度还是花萼扬首的姿态,都让他联想到那株曾在yAn台上迎风款摆的鲜h花朵…… 朝仓不好一直已读不回,却也不知该回覆什麽话语,思索片刻,只得传了一张同样的贴图,而後点选右上方「关闭提醒」的按键,收起手机。 算了算,两人相遇至分开的过程其实不满二十分钟,但朝仓却有种将一学期分的话都说完的疲惫感。 他的猜疑心b一般人深重许多,却也无法认定对方是心怀不轨。如果松本对他这个陌生人便如此亲切友善,对熟识的友人一定更为尽心尽力。不论在同X或是异X眼中,那人一定都广受同侪欢迎。从客观角度来看,朝仓甚至还必须为能够结识对方而感到庆幸。 只是……过去的他从未有过与他人成为朋友的念头,现在的他,当然更不可能将心力放在任何人身上…… 望着身上过於松垮的黑sE运动服,朝仓在心中叹了口气,再次开启吹风机,吹起上衣未乾的部分。 ──如果回到家就立刻将这套运动服丢进洗衣机,最快後天早上就能物归原主…… 漫不经心地思索着後日的计画,朝仓再次望向挂在墙上的半身镜,抬起右手,拉下领口。 ――クロサキをしんじるな 注视着那行歪歪扭扭的赭红文字,朝仓暗暗感到好笑。 过去的他,显然是误判形势,杞人忧天……接受疗程後的他b谁都明白失去的痛苦,怎麽可能还会再次相信他人? 不论是「黑崎」这个已经从他记忆中彻底消失的存在,还是其他人,他都绝对不能再相信了…… 杏 待朝仓将清洗完毕的运动服完全晾乾,已经是後日清晨之事。 确定运动衣和运动K皆无一丝脏W,他将两者分别收进原本的透明包装袋里,装进乾净的纸袋中。 望了一眼手机,电子钟的时刻显示着七点二十分,距离第一堂课开始还有一小时又四十分钟。朝仓虽想尽快归还借来的衣物,但他不确定对方早上有无排课,几经思量,才决定约在午休时间见面。 除了初遇当天传的两个贴图,松本没有再发出任何讯息给他──这个结果可说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虽然对自己不必费心回覆而松了口气,朝仓心底却隐隐有种古怪的感觉…… 松本这个人……似乎不似他所想,是个自来熟的lAn好人。 对方好心地帮助了浑身Sh透的自己,又亲切地送了他一组贴图。但在那之後,松本却完全没有和他多说一句话的意思。 当然,朝仓并非、也从未期待对方向自己主动攀谈,他只是觉得松本的言行和态度有些许矛盾和不自然之处,让人m0不着头绪…… 确认书柜里的h水仙状态良好,他才背上背包、带上提袋,准备出门。 今日天气微Y,即便时值中午,天空仍旧云层密布,呈现Y沉的鼠灰sE。 朝仓的必修课延长了十分钟,讲师宣告下课时已是十二点十分。 虽然他和松本约的是十二点三十分,他仍不免感到有些紧张,一走出教室,他便抓紧提袋,快步下楼,赶往约定地点。 决定时间的人是朝仓,决定地点的人则是松本。不知是否在调侃他两天前闹的笑话,对方指定的地点,正是那些让他看了出神的黑百合之前。 见花坛前空无一人,朝仓轻轻吐了口气,缓下脚步,踱至黑sE花朵的正前方。 由於天X使然,朝仓一向宁愿等人也不愿让人等,每次赴约,都会提前二十分钟到达目的地。这次由於不可抗力,他只提前了十分多钟——这让他捏了一把冷汗。虽然仍是b对方早到,他依然觉得浑身不对劲…… 环伺广阔的中庭,视线所及范围没有一个面熟的人影。 朝仓取出手机,读起他在昨天晚上发给对方的讯息。 ──上次很感谢你的帮助,运动服已经清洗完毕,我想将它还给你。请问明天中午十二点半有空吗? 这段文字看似寻常无奇,却是朝仓绞尽脑汁、修改无数遍的呕心沥血之作。他的初稿用词太过生y,二稿又太过冗长。他在讯息栏中删删改改,将文章修成较为口语的形式,确定语句起来自然而不失礼仪,也无过多雕琢痕迹後,他又将定稿的全文看过七遍,确认没有错字,才移动颤抖的食指,按下传送键。 朝仓很清楚,对方绝对不可能仔细读过他的每一个字,探讨字里行间的深意──应该说,只要是正常人,都绝对不会这麽做。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慎重。松本虽然对他有恩,但他根本不必如此戒慎惶恐。仔细想想,在更衣室谈话时,对方也完全没有将他局促而不自然的对应放在心上…… 发出讯息後,朝仓立刻点下开启提醒的按键,暗暗期望对方能在午夜之前回应。如果对方迟迟不回,他今晚就别想睡了…… ──没问题。 也许是时间点正确,松本几乎是在他发信的5秒後就回覆了讯息。 ──我们约在你最喜欢的黑百合前见面,你觉得如何? 黑百合当然不是朝仓最喜欢的花,但他也无意反驳对方的玩笑话,只是发了一张贴图作为回应。 那张贴图的左手方,以抚子sE的毛笔字写着一句「我了解了」,正中央则以淡雅水彩描绘了生长在枝头上的粉白sE花卉。 这些娇nEnG的花朵形似樱花,花瓣的形状和花萼的角度却与樱花有些许差异。朝仓几天前才查过资料,这种花,是同样被分在樱花属的「杏」。 ──这时候传贴图,会不会显得太过敷衍呢……? 在使用通讯软T时,朝仓通常只会键入文字作为回应,对於使用贴图,他一直倍感尴尬和别扭。 只是,这时的他根本没有多余心力组织文字,一心只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脱离这个让他如坐针毡的讯息栏…… ──那我们就约明天中午十二点三十分,中庭的黑百合前见罗。 看见对方的最新讯息,朝仓顿了顿,寻思片刻,再次传了杏花的贴图。 不过一秒,松本也传了一张贴图给他。上头的图样,是和他的不凋花极为相像的h水仙。 ──期待再相会。 松本似乎很中意这句话的语意,才会跳过「明天见」这个更符合当下情境的贴图,选择了h水仙。 朝仓认为对方的选择无从挑剔,便也从善如流地回了一样的贴图,结束了这段不到两分钟的谈话。 站在花坛前,将聊天纪录重新看过两回之後,朝仓看向萤幕上方的电子钟,上头显示着「12:23」。 距离约定时间只剩六分多钟,朝仓心中不免隐隐感到焦虑。 ──如果那个人迟迟不来,他该怎麽办? ──如果对方早就忘了这个约定…… 这种无法遏止的、近乎恐慌的情绪,和他失去记忆後所感到的被剥夺感非常相似。 朝仓自认自己从不是理X之人,但现在的他远b记忆中的自己还要歇斯底里、不可理喻。 ──为什麽还不来……?是有事耽搁了吗? ──别忘了,还没到约定的时间啊…… ──如果他真的忘记这件事了…… ──不过是套衣服……之後再直接前往篮球社归还也是一个方法。 ──但是……他们明明约定好了…… ──如果不能亲手将衣服交给对方……倒不如一开始就直接将衣服还给篮球社…… ──如果不能见到他…… 有无数个声音在他脑中盘旋、回绕,全都是毫无逻辑、荒唐无稽的呓语,朝仓还来不及将这些恼人的梦呓赶出脑袋,就感觉自己被拉了一把,踉跄着後退两步。 「怎麽总是站在洒水器正前方呢?差点又被淋了一身Sh了。」 语音方落,朝仓就看到自己原本站的位置多出一滩水渍。铅灰sE的洒水器在花坛中央缓缓旋转,晶莹的水珠於空中飞舞,跃上各sE花卉的叶片和花瓣,在明媚日光的反S下闪闪发亮。 将朝仓拉回安全位置後,松本随即收手,退回三步远的位置,以一贯的友善目光望着他。 确定纸袋没被溅Sh,朝仓偷偷瞥了眼前人一眼,m0着自已的右臂,沉默不语。 对方的动作十分轻巧,也只拉住他约一秒时间,但不知为何,被那人碰触过的地方,就像是被烫伤一般,带着烈火灼烧般的可怕热度…… 「抱歉,让你久等了。」松本与他四目交接,向他露出微笑:「最近过得还好吗?」 朝仓感到有些困惑。他不明白,他俩只是一天不见,为什麽会使用「最近」这个词…… 见对方正耐心等待着他的回应,他也不好继续探讨这不知是口误还是语病的细节,微微点头,以示回应。 「那就好。」 松本的语调带着发自内心的满足,让他更为不知所措。 朝仓心中一片麻乱,又低头望了袋中的运动服一眼,才将提袋拿到对方面前,示意对方收下。 「我洗过了,你放心……」 「辛苦你了。」对方接过他的纸袋,微笑道:「让朝仓同学特地跑这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别这麽说,是我给你添麻烦了……谢谢你。」 朝仓支支吾吾地回应,不知不觉间,背上的冷汗已浸Sh了衣衫,黏腻的感触令人难受。 刚才的他还在担心自己无法亲手交还运动服,但在如愿看到对方之後,他的心中却又涌现了逃跑的念头。 明明松本是如此亲切又充满耐心,但他就是认为,自己不能继续待在这个人面前…… 在他的心底深处,有某个声音在叫嚣着、嘶吼着。b迫自己丢下一切,逃到远方。 越远越好…… 「对了,这个给你吧。」 松本的神sE依旧温和有礼,走近一步,将手中的其中一个牛皮纸袋递到他面前。 朝仓没有接过,而是细声问:「这是……?」 「潜艇堡,刚才在学餐买的。」 他摇摇头,「我不能收。」 「今天刚好买一送一,我一个人也吃不下两个。」 松本将牛皮纸袋塞到朝仓手中,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待会我得去一趟社办,你就当作帮我一个忙吧。」 「可是──」 「我们改天见。」 松本笑着对他挥了挥手,便收起手机,转身离去。 朝仓愣愣地看着那道高挑的背影渐行渐远,脑中不停回荡着对方临走前的那句话。 ──改天见。 为什麽是「改天见」? 朝仓想说服自己,这句话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惯用语……事实上,将运动服交还给对方之後,两人之间早就失去了再见面的理由。 ──但是…… 他不在乎松本的任何外在条件,也不在乎他对自己是如何亲切。相反地,他的直觉,他的本能,都告诉他对方和他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但是,如果能够,他希望自己可以再见到他……虽然见得到对方和见不到对方,都是同样的难受,但是,但是…… ――クロサキをしんじるな 来自过去的警告毫无预兆地浮现脑中,像是在Y暗海域忽然显现的幽灵船。 隔着两层衣料,朝仓下意识地抚上刻着赭红文字的肋骨处,眼神微微闪烁。 ──他,绝不能相信「黑崎」…… ──但是,如果对方不是黑崎…… ──不,他不能再相信任何人…… ──他发过誓,不会重蹈覆辙── 通讯软T的提示音打断了那些喋喋不休的诡谲呓语。 朝仓拿出手机一看,松本的页面跳出了一则新讯息。 ──b起黑白合,你更喜欢杏吗? 还未理解对方的话中涵义,页面上又跳出了一本相簿。 朝仓点开一看,相簿里共有二十张高解析度的照片。拍摄主题全是粉白sE的杏花,风格统一,明显是出自同一位摄影师之手。不论是枝头上的杏花特写,或是繁花盛开的远景,都透出一GU如梦似幻的氛围,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这些照片,全都是他拍的吗? ──这就是……他眼中的世界? ──真不公平…… ──真羡慕这些花啊…… ──真幸福呢…… ──真嫉妒呢…… ──真想成为它们的一部分…… 那些古怪的声音依旧在脑中滔滔不绝,挥之不散。朝仓叹了口气,选了其中一张照片作为桌布,关上手机,往下一堂课的教室走去。 金盏花 「朝仓同学?」 听闻熟悉的呼唤声,朝仓停下脚步,往声源处望去。 「最近还好吗?」 「……」 这一个半月,他和松本三天两头就会在中庭不期而遇,但就算两人碰面的次数已经多得数不清,朝仓还是想不出这个问题的模范解答…… 顿了两秒,他仍旧依照以往的习惯,沉默地颔首。 「这个星期六,T育馆有一场篮球社的校际友谊赛,你要来参观看看吗?」 ──篮球…… 不只是篮球,朝仓对所有运动竞技的赛事都提不起兴趣。 但是,如果是这个人的邀约…… 「几点开始?」 「早上九点。」 「……如果有空,我可能会去看看……也可能不会到场。」 「太好了!」 虽然朝仓的回覆颠三倒四,几乎是假设用词的罗列,但松本依旧满心喜悦,热情地向他解释起会场的地点和其他学校的参赛队伍。 ──为什麽,要用这种眼神看着他呢? 看着倒映在对方瞳中的自已的身影,朝仓的心中几乎是反SX地升起了一阵恐慌。 ──他不应该占用这个人的时间。 ──他不应该对这个人抱持任何一丝期待。 ──他应该逃得远远的,逃到这个人找不到的地方…… 朝仓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进对方的话语。最近的他……确实越来越奇怪了。 他知道自己从来没正常过,但是,以前的他并不会一直盯着手机萤幕,等待某人的讯息;不会一直在同一个地方徘徊,只为了制造与某人的巧遇;不会将所有空闲时间都花在他最讨厌的花草上,制作着一朵又一朵他绝对不可能送出手的不凋花……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麽这麽在乎眼前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明明这个人,不是他的谁;明明这个人,不可能成为他的谁…… 「──对了,我居然一直忘了问,朝仓同学是参加哪个社团呢?」 朝仓不清楚对方的注意力为何突然跳回他的社团,但还是老实答道:「园艺社。」 「原来真的是园艺社?想想也是,你这麽喜欢花草。」 听到最後一句话,朝仓不自觉地扯紧自己的袖口,「其实,我才刚加入。」 「是最近才发现这个社团的存在吗?我也是上学期才知道学校里有园艺社呢。」松本笑着反问:「社团活动有趣吗?有没有看到其他喜欢的花?」 「……下次……」 「嗯?」 「下次,再带给你看……」 一说出口,朝仓就後悔了。 他细若蚊蚋的声音被微风吹散,消泯在春日清冷的空气之中。即便太yAn躲藏在云层之後,透不出几缕日光,他的T温却如受火炉炙烤一般炽热难耐。 松本顿了顿,微笑着问道:「抱歉,我没听清楚,你可以再说一次吗?」 朝仓暗暗松了口气,摇了摇头,「没什麽……」 「真可惜。」 朝仓抬眸瞥了对方一眼,那人对上他的视线,眼神带着一丝歉意。 「其实……我听得很清楚。」 「……」 「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是真的很期待。」 见他神sE更加紧绷,松本放缓声线,眼里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期待下次与你见面。」 朝仓不记得对方是什麽时候离开。他走到树荫底下,打开手机。如他所料,松本的页面又多了一张h水仙的贴图。 ──期待再相会。 松本是个无趣的男人,只会一次又一次,毫不厌倦地,传送这些了无新意的贴图。 而心知对方没有任何深意,却一次又一次受到美丽词藻蛊惑的他,更是无药可救的愚蠢…… ──你不会真的相信他的话吧? ──没有人会期待和你见面。 ──没有人会对你抱持任何期待。 ──你没有资格。 ──你不正常。 ──你很早就疯了 ──在接受疗程之前,你就已经疯了。 ──离开他吧。 ──在局面变得无可挽回之前。 ──离开他吧。 「……我不要。」 ──那就别离开他。 ──不,你会毁了他的。 ──你没有资格。 ──你是疯子。 ──疯子。疯子。 ──该Si的疯子。 ──别离开他。 ──离开他。 ──别离开他。 ――クロサキをしんじるな 过往的亡灵袭上他歪曲变形的思路,让他头疼yu裂。 朝仓勉强移动颤抖的右手,点选同样的贴图作为回覆。 ──他是松本,不是黑崎。 朝仓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复诵。 ──他是松本,不是黑崎。 ──所以……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回到家,朝仓将背包丢在门边,走到书柜之前,开始拣选适合作为礼物的花朵。 最近只要一有空闲,他就会到车站前的花店选购鲜花,作为制作不凋花的材料。不出两个月,他的习作就已多到必须将书全塞进床底才能收进书柜的地步。 虽然不是每种花都适合加工,但随着他的技术与日俱进,大多数成品依旧能达到水准之上的完成度。 玫瑰、薰衣草、桔梗、风信子、向日葵、栀子花、百合、波斯菊、紫藤花……只要是朝仓看上眼的花朵,都会被他带回屋里,赋予永生。 只有在拣选、处理这些花材的过程,他才能暂时忘却烦忧。 只有在看着这些绚丽花朵的当下,他才能感到心中的空洞正逐渐被修补、填上…… 朝仓在柜中挑挑拣拣了三十分钟,却始终挑不出最好的一朵。 他没有一丝讨好或献媚的意图,只是单纯地想将最美丽的事物分享给对方…… 放下手中的杏花,朝仓拿起手机,打开通讯软T。松本的最新讯息,依旧停留在那张h水仙的贴图。 ──如果是h水仙,他会喜欢吗? 朝仓想了想,最後决定将他制作的第一朵不凋花送给对方。虽然那不是最完美的一朵,却是陪伴他最长时间、意义最深远的作品。如果那个人不嫌弃,自然是再好不过…… 隔天,朝仓早上没有排课,但他待在住处也是坐立不安,无法专注。为了转换心情,他将所有必需物品带上,平常提早了两个小时来到学校。 找了中庭角落的长椅坐下之後,朝仓从纸袋取出装着h水仙的深蓝sE塑胶盒,仔细检查盒面有无脏W。 为了延长不凋花的保存时日,最确实的方法,便是将之收於Y凉乾燥之处,不使受cHa0。 朝仓原本打算附上一张保存方法的说明,但仔细想想,对方怎麽可能像他一般,终日拘泥在无关紧要的细节上? 也许,对方会直接将他的花扔进回收桶…… 也许,对方会将他的花丢在角落生灰尘…… 也许,对方只想看看,连收都不会收下…… 察觉自己又开始思索幼稚的假设问题,朝仓在心中苦笑,小心翼翼地将蓝sE塑胶盒放回纸袋。 「朝仓同学。」 再抬起头,松本已经来到他三步之前,微笑着和他打招呼。 朝仓被吓得不轻,险些让纸袋摔落地面。 他没料到会这麽快就遇到对方,事先准备好的台词都忘得一乾二净,一时之间,只能呆呆地望着对方,无言以对。 松本对他生y的反应显然是习以为常,若无其事地坐到他左手边,以好奇的目光望着他膝上的纸袋。 「这是什麽?」 「……」 「是你上次说要让我看的花?」 身旁人只是以寻常语气做出符合情理的推论,但朝仓却觉得自己像是坠入火牢一般,全身上下都热烫地可怕。 他命令自己挪动颤抖的双手,从白sE的纸袋中取出一个小型提袋。这个牛皮纸袋上没有任何图样,里头装的正是放着h水仙的深蓝sE塑胶盒。 朝仓眉头紧蹙,双眼盯着地板直瞧,一声不吭地将纸袋递给对方。 「这是要给我的?」松本接过他的纸袋,微笑着问:「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朝仓很想回一句「不行」,丢下眼前的一切逃之夭夭。但是,心中的紧张和惶惑,都像是没有限度一般不断膨胀,将他压得x口发疼,说不出话…… 松本坐在他身旁,从纸袋取出塑胶盒,打开盒子观察内容物。 「这是……水仙?」 「……嗯。」 「真好看。」那人盯着盒中的鲜h花朵,喃喃道:「不凋花的加工b制作乾燥花还要费时费工,你真的要把它送给我?」 「对。」朝仓努力将声音推出乾涩发疼的喉咙,「是的……」 「为什麽是送我水仙呢……?」 朝仓还来不及回应,那人便朗笑道:「我知道了!是因为那张贴图,对吧?」 松本的推论与事实相差不远,这让朝仓羞耻地无法自己。 他想找藉口先行离去,虚软的四肢却不听使唤,只得坐在原位,被动地承受对方毫无恶意却杀伤力极强的话语。 「h水仙……我的确也很喜欢呢。」 朝仓不愿让对方的注意力继续放在自己身上,立刻顺势提问:「你也喜欢花?」 「如果是一般的花草,我其实并不是那麽感兴趣。严格来说……应该是Ai屋及乌吧?」 松本以柔和的眼神望着那朵h水仙,思绪像是陷入过往的记忆之中。 「曾经有一个人,很喜欢送花给我。」 朝仓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听见这句话的心情。 不论是神情还是目光,眼前人,都像是在思念着一个远bX命还要重要的存在…… 「他已经离开我很久了……这是他的选择,我没有办法留下他。」 松本的语调平淡而无起伏,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过往 「不过,只要看着那些花,我就会觉得他好像不曾离去一般……虽然,他确实已经离我而去了……」 明明是他人的「丧失」,朝仓却觉得自己的心脏也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割舍重要的回忆,总是伴随着椎心的剧痛。 但是,被割舍的那一方呢? 被他所遗忘的「黑崎」……现在究竟身在何方? 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朝仓望着对方,轻声问道:「他的离去,让你感到很难受?」 「一开始,的确是如此。」松本答道:「但是,久了就习惯了。」 「你没想过要做记忆消除疗程吗?」 「从来没想过呢。」松本也看向他,微微g起嘴角,「因为是很重要、很重要的回忆……」 朝仓有些愕然。但他也清楚,这就是他与松本之间决定X的差异。 懦弱的他选择了逃避,而对方选择了承接…… ──明明是很重要、很重要的记忆…… 「……既然如此,你应该不需要这朵花了吧?」 面对他唐突的质问,松本露出不解的神情,「什麽意思?」 「你已经有他的花了。」 朝仓也觉得自己的理由幼稚又莫名其妙,但他……实在无法不厌恶那个让松本无法忘怀的人。 他不认为这种情绪能被称作「妒嫉」,充其量只是一种单方面的、极端自私的「迁怒」。 既然已经离开了对方,凭什麽还能被视若珍宝、放在心上? 而既然对方已经离自己而去,又是为了什麽对其念念不忘? 面对胡乱发怒的他,松本仍是保持着一贯的温和微笑。 「可是,我也想收下你的花。」 「……」 「对我来说,这同样是很重要、很重要的回忆。」 朝仓不知怎麽如何回应对方,再度陷入沉默。 松本看了一眼手机,提着纸袋站起身来。 「抱歉,我得先去社办了。」 「……」 「改天见。」 松本向他挥了挥手,便转身往T育馆的方向行进。 见对方的身影完全消失,朝仓才拿出手机,点进通讯软T,检查松本的页面。 不出所料,他又收到了一封新贴图。 ──谢谢你。 那张图的毛笔字位於左上方,颜sE是晴空般的蔚蓝。正中央则以水彩绘制着一朵金盏花,亮橘sE的花瓣层层叠叠、错落有致。鲜绿的叶面反S着纯白的日光,看起来栩栩如生。 他还不及细看,对方又传来一张贴图。 ──期待再相会。 朝仓原本打算关上手机,扔进背包置之不理。但贴图上描绘的h水仙,和那朵已经不在他手边的鲜h花朵是那麽相像…… 他挣扎许久,终究还是狠不下心,轻轻叹了口气,回了一张相同的贴图。 ──期待再相会…… 天竺葵 「这次带了什麽花?」 「……」 「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时光荏苒,日月星移间,两个月又转瞬而逝。 这段期间,朝仓几乎每天都会将二至三朵不凋花装盒收进纸袋,带至学校中庭,坐在长椅上等待松本的到来。 令朝仓伤脑筋的是,除了那朵h水仙,他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要送走其他不凋花。他将花带来学校的本意,只是想和对方分享自已的作品,但松本却极其自然地、心怀感激地将它们全带走了。 一朵不剩。 朝仓发誓……他真的没有想过将这些花送给对方──真的没有。 眼前这个劫走他所有花朵的人,是个可恶的强盗……罪无可赦的强盗。 「今天也是金盏花?」 朝仓口中的盗花贼,此刻正坐在他身旁注视盒中之物,以赞叹的口吻喃喃自语:「它的颜sE似乎b前天那朵还要深上一些……和其他相同品种的花摆在一起一定很赏心悦目。」 「这是今年最後一朵……花季已经过了。」 「真可惜。我其实很喜欢金盏花呢。」 「……你有什麽花不喜欢?」 「这个嘛……」似乎没有听出朝仓的反讽之意,松本阖上盖子,m0着下颚沉思道:「算了算,也差不多要出现了吧?」 朝仓还来不及追问,松本便将盒子收回自备的纸袋,用期待的眼神望着他,示意他拿出其他成品。 朝仓最受不了对方用这种眼神望着自己,连忙移开视线,将对方想要的东西双手奉上。 「这是……天竺葵?」 朝仓点点头,表示肯定。 「我记得天竺葵有很多种颜sE。」 「的确。」 「为什麽,朝仓同学要选择白sE呢?」 虽然松本的神情一如往常,但这是认识三个多月,他第一次从对方口中听到近似责怪的语气。 朝仓微微一愣,呐呐地反问:「你不喜欢白sE?」 「没这回事。」似乎看出他的惶然无措,松本缓下语调,柔声安抚:「我只是好奇你选花时的心境。」 朝仓仔细回想前天在花店选花的情景,垂着头回道:「那时候的我,似乎很想要一朵纯白sE的花……我也不知道为什麽。」 闻言,松本低低一笑。 「这朵白sE天竺葵,看起来天真又无辜……确实很适合你呢。」 「……我不明白。」 朝仓不明白这句话的深意。这是眼前人第一次说他适合某种花,语调中却带着掩饰不去的怨怼。对方望着盒中花的眼神,就像在看着某个让自己又Ai又恨的故人,那双墨黑眼瞳里的情感是那麽深沉、浓烈,让作为观者的他也心痛如绞…… 他想,那朵白sE的天竺葵,一定是让松本想起了那个已经离他而去的负心人…… 朝仓不愿让对方深陷在过往的回忆之中,伸出手,示意松本交还手中的盒子。 「你已经将这朵花送给我了。」看着他紧绷的神情,松本打趣道:「它是我的,你不能要回去。」 「可是,你讨厌它。」 「我其实不讨厌它。事实上,我的住处也摆着一些白sE天竺葵。」 朝仓不禁一顿,「是那个人送的?」 「是啊。」 「你还留着他送的花。」 「是啊。」 「……就算我送了这麽多新的给你?」 「是啊。」 「他让你觉得很痛苦。」 「是啊。」松本露出微笑:「不过我早就习惯了。」 朝仓的声音隐隐颤抖,「你应该把他送你的东西全部丢掉。」 「我做不到。」松本答道:「那是很重要、很重要的回忆。」 「那就,把我送你的花全部丢掉。」 「那是不可能的事。」对方一边说,一边将装着天竺葵的塑胶盒收进自备的纸袋中,「这也是很重要、很重要的回忆。」 朝仓没有回应对方的话语。 他痛恨那个让松本无法忘怀的陌生人,也痛恨一心一意思念着那个人的松本。 当然,他最痛恨的,还是学不会教训,总是一次又一次将心交付他人的自己。 愚蠢的自己。 毫无价值的自己。 无法成为任何人的「唯一」的自己…… 「朝仓同学。」 松本拉住想要起身逃跑的他,将某个东西塞进他紧攥的右拳。 朝仓低头一看,那是一张纯白sE的棉质手帕。 「明天同一时间,我会在这里等你。」 朝仓将手帕推还给对方,拚命摇着头,试图甩开抓着他的那只手。 ──他居然、在这个人面前做出这麽不正常的反应…… ──他是疯子,歇斯底里、无药可救的疯子…… 「朝仓同学,你听我说。」 与那只与铁柱一般无法撼动的强健臂膀不同,对方的嗓音如轻柔的棉絮一般拂过耳际,让他升起了无可奈何的无力感。 「明天,我有一个东西要交给你,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朝仓没有回应,只是抬起空着的手,以衣袖胡乱地擦拭自己狼狈的面容。 「我一定要把它交给你,所以,你一定要来。我就在这边等你,好吗?」 「……」 「我会等你的,朝仓同学。我一直,在等你。之後也会一直等下去……希望你能来找我,就算迟一些也没关系。」 「……我不相信你。」 「我知道,从一开始就是如此……但是,没关系。只要你能来找我……只要你能来找我就好。」 「我不能相信你。」 「不要紧,我一点也不介意,如果你能来找我……只要你会来找我,不相信也没关系。」 「……先让我走。」 看着水珠一滴又一滴地落在白sE的大理石地面,朝仓低垂着头,喃喃重复道:「先让我走。」 「……我知道了。」对方依言松开手,将他放在长椅的背包和纸袋交还给他,「我会等着你。」 朝仓没有回应,提着背包和纸袋,踉踉跄跄地向校门跑去。 他的视线一片模糊,却下意识地,一如既往地,试图以眼角余光捕捉那个人的身影…… 他看得再清楚不过,纵然他无理取闹、丑态毕露,对方望着他的神情仍是那麽柔和,像是看着放在心上很久很久的事物…… 朝仓不明白松本为什麽总是用那种神情看着他──不明白为什麽从第一次见面,他就是用那种神情看着他…… 他真的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逃离那个人身边,回到住处之後,朝仓就彷佛丧失了一切生存意念一般,瘫坐在书柜前,魂不守舍地看着柜中种类繁多的不凋花。 他不知道松本打算交给他什麽东西,也完全不想赴约。但是,依照松本的个X,如果他没有依约现身,对方可能真的会在原地一直等待下去…… 这天晚上,朝仓坐在书柜前彻夜未眠,他觉得自己好像什麽也没想,又好像已将所有能想的事情都想过一遍…… 他费尽心思地想要想起过去的记忆,但是,他的努力只是竹篮打水,最後只换得一场空。 ――クロサキをしんじるな ──别相信黑崎…… 朝仓看着书柜玻璃上的自己的倒影,茫然地抚上肋骨处纹刺的赭红警示。 ──他,不能相信「黑崎」…… ──「黑崎」到底是谁?为什麽不能相信他? ──他不能相信的,只有黑崎一人吗? ──那麽,其他人,就可以相信了……? 直至此刻,他还是没能想起关於黑崎的事……即便那是令他痛苦到想要抹除的记忆,但他的心底深处,还是很想记起他。 很想很想…… 不知不觉,朝日已然升起,照亮了他晦暗狭小的房间。 朝仓换了一套外出服,背上背包就走出住处,锁上房门。 他不打算逃避这件事,更不打算失约。只是,现在的他思绪一片纷乱,心情仍旧无法平复。他必须到外头四处走走,找些其他东西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朝仓刚走下楼梯,便看到一辆黑sE的轿车挡在大门门口,堵塞了住户出入的通道。 见道路不通,他转身就往後门走去。 「朝仓同学。」 身後突然传来呼唤他的声音,回头一看,轿车的车窗已然降下,坐在驾驶座上的人,是他的主治医师渡边。 疗程结束之後,一直由是田中医师负责追踪他的恢复状况,所以这是他三个多月来第一次见到对方。 「上车吧。」在他开口询问之前,渡边先蹙起眉头解释道:「你昨天下午没来回诊,跟我来一趟医院吧。」 「我待会有约……」 「你的状况不一般,是我们的重点追踪对象,每个月都必须定期回院检查。」渡边眼神险恶,语调也带上明显的胁迫之意,「这次是你违约在先,如果你不跟我来,我会立刻申请拘束令。」 朝仓无计可施,只得乖乖走到车前,坐上後座。 待他关上车门,渡边立刻发动引擎,开车上路。 「你看起来糟透了。」 瞥了一眼後照镜,那名医师以冷漠的声音作出评论。 不用看镜子,朝仓也知道现在的自己有多狼狈,所以他只是望向窗外,沉默不语。 就他的经验,所谓的「回诊」,的确不会花上太多时间。但他还是很担心自己会来不及赴约。 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等着他。就算他是这麽懦弱、胆小,那个人还是会等着他…… 所以,他一定得鼓起勇气,和对方相会才行…… 白诘草 医师的问诊项目和前几个月几乎没有差异,唯一不同之处,在於渡边在收起电子病历後,对他问了一句「最近还好吗?」 朝仓愣了愣,垂着头回道:「托您的福,我很好……」 对方无视他的说词,迳直延续自己的话题,「发生什麽事了?」 「……没什麽。」 朝仓心知眼前人是以个人而非医师的身分关心他的状况,但他还是无法与对方述说自己的心声…… 渡边也很清楚他的X格,只是叹了口气,没有追问。 「还有什麽问题?」 朝仓寻思片刻,抬起眼眸,以慎重的态度开口道:「我想问您三个问题。」 「说吧。」 隔着一层单薄的衣料,朝仓下意识地抚上刻在肋骨处的赭红文字。 「您见过……黑崎本人吗?」 渡边微微一愣,随即露出混杂着嫌恶和厌惧的神sE。 「见过。」那名医师以极度不悦的嗓音答道:「他可能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和你一样蠢的人。」 虽然用词极为失礼,但渡边的回答大致落在他的预测范围之中。 他抿了抿唇,再次启口。 「只要疗程成功,就再也无法取回过去的记忆了吗?」 「……」 对方的沉默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朝仓微微颔首,问了他的第三个──也是最後一个问题。 「医生……认识我几年了呢?」 渡边没有给他回应,只是背向他,摆了摆手,示意他滚出诊疗室。 朝仓走出医院时,已是早晨八点三十分。 走到车站必须花上二十分钟,搭电车到学校则须花上四十分钟,从车站走到学校也须花上十分钟,算了算,他至少可以提前一小时抵达目的地。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他便不喜欢让人等待的感觉。 所以,他不想、也不能再让对方继续等待下去了…… 走出车厢,朝仓往站外望去,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倾盆大雨。仔细想想,清晨走出住处时,头顶上还不见半片乌云,没有半点下雨的迹象。因此,这十之是夏季特有的阵雨…… 朝仓没带上他的摺叠伞。原本他想到车站里的便利商店买一把塑胶伞,但他拿出皮包才发现自己身上现金不够。不只没带提款卡,IC储值卡里的余额也不足…… 见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朝仓也顾不得自己会淋得一身Sh,将手机放进背包,走出车站,向学校的方向疾奔而去。 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全都撑着伞,几乎没有人回望在雨中奔跑的他。 只是短短十五秒,朝仓便已浑身Sh透。冰凉的雨水击打在头顶、面庞和肩膀,让他隐隐作痛。 拨开遮挡视野的凌乱发丝,朝仓冒着强烈雨势,快速穿过校舍,赶往中庭。 此刻,无论数量、品种与sE彩,花坛里的花草全是佝偻着腰,低头承受暴雨的打击。 以常理判断,一般人绝对不可能提早一个小时,在下着大雨的户外等人。但是,如果不来看一眼,他根本无法安下心…… 「朝仓同学?」 这一次,朝仓的预感可说是JiNg准无误。看到那道熟悉身影撑着黑伞站在树下,他连忙奔上前去。 「别站在这里,你会淋Sh的──」 「这幅情景,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天。」 看着和落水猫没两样的朝仓,松本微微g起嘴角:「朝仓同学是想逗我开心吗?那麽你确实成功了。」 「我们快回走廊上吧!」 「别急。」松本伸手将朝仓拉进伞下,取出一株四叶酢酱草递到他面前,「这给你。」 朝仓不愿让松本碰到Sh透的自己,挣扎着挪动身躯,远离对方。 松本没有阻止他退开,只是将手中的酢酱草推得更近了些。 对方的举动让他不知所措,只能低着头,注视那株只有指节大小的翠绿草叶。 据说,酢酱草的第一片叶子代表「希望」,第二片叶子则是「信仰」,第三片叶子表示「Ai情」,而人们寻寻觅觅的第四片叶子,即是「幸运」…… 接过那叶酢酱草,朝仓抬眸瞥了对方一眼,「这就是你要给我的东西?」 「不是。」松本低笑了声,摇摇头,「这只是我刚才顺手找的。我要给你的东西,是另一样。」 「……你究竟,要给交我什麽?」 朝仓几乎是鼓起毕生的勇气才提出这个问题,但对方只是顾左右而言他,不动声sE地调整雨伞的角度,将他完全护在伞下。 「我们先去避雨,然後让你换一套衣服。」 朝仓虽然不服气,但也清楚滂沱大雨下不适合转交物品。 扯了扯黏在皮肤上的衣袖,他细声问:「去T育馆吗?」 「来我的住处吧。就在学校後门正对面而已。」 朝仓还来不及反应,对方便再次揽过他的肩,带着他走入灰蒙蒙的雨幕中。 松本的住处如其所述,位於学校後门正对面的其中一栋公寓大楼。 搭电梯上了七楼,松本带着浑身Sh透的朝仓走到703号房前,开门进屋。 「我会弄Sh你的地板……」 「没关系。」 松本替他将手中的酢酱草放在玄关的置物柜上,让他放下背包、脱了鞋,领着他穿过客厅和厨房,往走廊底端的浴室走去。 「你先进去吧……」 「别客气,这套衣服给你。」 松本走进房间,从衣柜取出一套衣K递给他。 仔细一看,那居然是对方为他向篮球社借的运动服…… 朝仓无心追究这套运动服为何会出现在对方的房间里,摇了摇头,表示不服。 刚才这个人为了将自己护在伞下,左半身几乎Sh了大半──明明让早已全身Sh透的他多淋些雨也无妨…… 「这是3LDK的套房。我的卧房里也有一间浴室,你就别担心了。」 听松本这麽解释,朝仓才安下心来,在对方的目送之下走进浴室。 褪去Sh黏而沉重的衣物,洗去身上雨水,朝仓以毛巾擦拭全身,换上新衣,并将头发吹乾。 对着镜子,确定衣着整齐,领口可以遮挡肋骨处刺的赭红文字,朝仓才走出浴室,穿上对方为他准备的拖鞋,走回客厅。 不出所料,松本早已换好衣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自己的手机。 「请问,衣服和毛巾该放在哪里b较好?」 「先放在浴室就好,待会我会处理。」 松本将手机放回桌上,拍了拍身旁的座位,示意朝仓坐到指定位置。 他局促地拉了拉过於宽松的领口,依言在对方的右手方入座。 「这场雨可能还要四五个小时才会停歇,朝仓同学先在这待着。」 「……」 「不必太过拘谨,把这里当成你的家吧。」 望着松本一如往常的笑容,朝仓垂下双眼,低声提醒:「你说过,要交给我一个东西……」 「你先休息一下,要走之前我再交给你。」 「可是……」 「朝仓同学昨晚没睡吧?」 他微微一愣。 对上身旁人的视线,松本正以无奈的眼神凝望着他。 那种目光十分温柔,带着些许责怪,以及无法掩饰的心疼…… 「其实,我也是彻夜未眠……」松本伸出手,以指尖轻触他微红的眼眶,「我知道自己一定会乖乖等着,直到你来到我的面前。但是,我还是会忍不住想,如果你没来,我该如何是好……」 朝仓只觉喉头一窒,哑声道:「对不起……」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必道歉。」对方替他拭去眼角的水珠,在他耳边柔声低语:「你累了……好好睡一觉吧。」 朝仓不记得自己是在何时陷入梦乡,他只记得……在阖上眼睛之前,他眼里望的、心里想的,一直只有身边的这个人…… 姫金鱼草 朝仓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还是一个高中生,在学校规定的社团时间,参与社团活动。 当时的他是推理研究社的成员之一。加入社团的第一年,他一直是躲在社团教室角落当一个透明社员。但就在高二的上学期初,他以为所有人都遗忘了自己的存在之时,他却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个直属学弟。 「可以不要让我带学弟吗?」他苦着一张脸,和推研社副社长的藤井商量着:「我不适合带後辈……」 藤井掏了掏耳朵,一脸满不在乎,「你俩都不喜欢和其他人说话,凑在一起刚好。」 朝仓只是个小社员,无权推翻上头的指示,只得y着头皮接下这个任务。 他的直属学弟是一年级的首席,身材高挑,相貌出众,总是面无表情地坐在社团教室的角落看书,彷佛世界上没有一件事能挑起他的兴趣。 朝仓没有勇气和对方搭话,悄悄拉开椅子,在学弟右手方的位置坐下,默默翻阅自己带来的。 一开始,他也不太习惯这种诡异的沉默,总是战战兢兢,害怕对方突然出声赶人。但时间一长,朝仓发现学弟根本将他当成空气,视若无睹,这才松了口气,继续安心地埋首书中世界。 朝仓第一次听到学弟开口说话,是接近学期末的某天下午。 那天的他看看得太过入迷,完全忘了社课的存在。当他再回过神来,夕yAn已经西下,同班同学皆走得不见踪影。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他,以及一个熟悉的人影…… 「你怎麽在这里!?」 直属学弟的现身,b他被全班同学狠心抛弃这件事还令人震惊。 听闻他的惊呼,坐在左手方位置的学弟才放下手中的,抬眼望向他。 「学长没来社课。」 「我、我忘记了……」 朝仓支支吾吾地回应。他完全没想到学弟会启口回答自己的问题,心里半是惊喜,半是惊吓。 「我……请你去吃东西吧。」 「为什麽?」 「因为,我是你的学长……」 朝仓心虚不已,因为开学至今,他从来没为对方做过任何像学长的事…… 幸好,他的学弟没将他的失职放在心上,不但跟着他到学校附近的商店街晃了两圈,还让他请了一杯热美式和两个r0U包。 看着学弟坐在公园长凳上,面无表情地吃着自己请的r0U包,朝仓心底感到相当欣慰。 他从来没想过,他能够被人叫一声学长……还能请自己的学弟吃东西! 「对了,你刚才看的,看到哪一章了?」 「第五章。」 「第五章吗?那就快切入解谜部分了呢。」朝仓一面回想那本的内容,一面道:「个人认为那是暴风雪山庄的经典之作,非常有趣!可惜知名度不高,我身旁的推理迷都没读过这本。」 「是吗。」 「你是怎麽找书的?品味真不错!」 「我请学校的图书馆管理员调出学长的借阅纪录,列作清单。」 「……唉?」 「学长在图书馆借过的书,除了手边这本,我全都读过一遍了。」 「唉……?」 「有其他推荐的吗?」 朝仓非常非常惊讶……因为这个学弟不仅非常认真,喜好也与自己非常相似! 他暗暗立誓,一定要洗心革面,努力做一个可靠的学长──他得让他的学弟更倚赖、更敬重他才行! 时光飞逝,转眼间又过了一个学期。 朝仓作为直属学长,仍有许多不足之处,必须学习改进。而他的直属学弟,除了将他的教室当作自家後院来去这点让他有些头疼,其余部分皆是完美无缺,堪称「学弟」这个职称的典范楷模。 某天下午,他一如往常地拉着学弟往商店街的书店走去。那天正好是他关注已久的推理作家的新刊发售日,他早已打定主意,要在第一时间购入签名版,带回家好好珍藏…… 「学长,我去帮你买罐热可可。」 「怎麽这麽突然?逛完书店再说啊。」 「我现在就想帮你买。」 扔下这句话,对方就消失在拥挤人cHa0之中,不见踪影。 朝仓轻轻叹了口气。若学弟不在身旁,他怎麽可能还有心情逛书店、买新书? 他正思考着是否该站在原地等人,眼角余光却忽地瞥见一片缤纷绚丽的sE彩。 那是一间欧风的小型花店,店门前摆满了各式各样、娇YAnyu滴的花卉。 朝仓走到店面之前,拿起一束以纸牌标着「姫金鱼草」四字的花束,凝神注视。 这种花卉花sE繁多,有白sE、粉sE、hsE、蓝sE、紫sE……远看像sE彩斑斓的稻穗。 平时的朝仓对欣赏花草可说是毫无兴趣,但今天,他却为这束花深深x1引…… 踏进店内付了帐,再走回街道,他正好碰上正在找寻自己的学弟。 对方将刚买的热可可交到朝仓手中,瞥了眼他手中的花束,「学长去买花?」 「嗯。」 「怎麽突然想买花呢?」 朝仓其实也想不通,只得随口编了个理由: 「我总不能白收你的饮料吧?」 他的学弟一愣,「这束花是要给我的?」 ──是,也不是。 朝仓心想。 他的心中,确实曾闪过要将这束花送给对方的念头。 ──但是,他不敢…… 他总觉得这整件事非常奇怪,事情不应该这麽发展的…… 在朝仓魂飞天外之际,对方迳直从他手中接过了花束。 「那我就收下罗。」 「等等──」 「我会好好珍惜的。」 看到学弟缓下表情,微微g起嘴角,朝仓就再也说不出要收回礼物的话了。 如果可以,他真想再看一次对方露出微笑的样子…… 在那之後,朝仓只要心血来cHa0,就会买一束花送给自己的学弟。 对方从来没有拒收,他也无意询问学弟是如何处置那些花。 对他来说,只要能看到学弟在收下花的瞬间崭露笑容,他就心满意足了…… 忘了是夏天还是秋天,某个雨下不停的午後,他躲进学弟的住处避雨时,无意间发现了那个房间…… 「这是……?」 原本作为书房使用的空间,放满了形形sEsE的、无以计数的美丽花朵的屍身,恍若被强行缩放的花海。 乾燥花、不凋花……这些花朵的生命永远冻结在最美丽的时刻,以另一种形式获得永恒的生命…… 「这些花……全都是我送的?」 「是的。」 「为什麽要留下来?」 「我说过,我会好好珍惜。」 「但是,我不想要你这麽做……」 朝仓之所以喜欢送花,是因为花朵脆弱到可笑的地步,眨眼间就会枯萎,化作尘土,不留一点痕迹。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的心意和思念,也能够如花朵一般,在转瞬之间凋零腐朽,随风而逝。 但是,他的学弟,却将这些东西加工、JiNg制,全数留存下来。就好像、就好像…… 「学长。其实,你是喜欢我的吧?」 那个人走到展示柜之前,取出一束sE彩斑斓的姫金鱼草,凝神注视。 朝仓记得很清楚,那是他送给对方的第一份礼物……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这件事。所以一直没有和你说。」 「……」 「我思考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但我依然认为这件事不可能成真。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这种童话故事般的情节,不可能成为现实。」 「……」 「但是,学长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还有,学长看着我的目光,都彷佛一遍又一遍地述说着,我是你最在乎、最渴望的存在……我不明白,为什麽学长会用那种眼神看着我。那种彷佛你除了我之外,再无所求的眼神……」 「……」 「我告诉自己,这全都是我的妄想,学长不可能对我抱持着那种情感……但是,我的心底深处,还是很想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并不是我的错觉……」 「……」 「学长,如果这一切都是我的误会,请你和我说一声。就说是我弄错了。」 「……」 「我可以,只当你的学弟……为了你,要我做什麽我都愿意……」 「……」 「……学长?」 「你没有错。」 「那麽──」 「错的人,是我。」 接下来的记忆,是一片不可名状的混沌。再睁开眼时,朝仓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吊着点滴,脖颈上缠着一层又一层的绷带。 不远处,他的主治医师正在和某个他不愿想起的人谈论自己的病况。在无数个令人m0不着头脑的专有名词之中,他只听得懂「破灭型回避人格违常」这一个词汇。 他的上一任心理医生说过,被诊断为破灭型回避人格违常的患者,终其一生都无法与人建立紧密关系。他们的自我评价极端低落,无法相信任何人对自己怀抱的友情或Ai情。若是症状轻微,只会以躲避和逃跑的方式面对他人的亲近。但若是症状严重,极可能出现突发X的自伤及自毁行为。他们极端恐惧他人给予的Ai情,就算只是不带侵略X的纯粹好意,也会让他们身T不适、恶心作呕。这些患者并不是不愿相信,而是不敢相信。他们不认为自己有资格被Ai,抗拒着一切获得幸福的可能X。越是重视之人的亲近和喜Ai,越容易在无意之间将他们b上绝路…… 在那个人离开病房之後,他的主治医师立刻走回他的床边。 朝仓瞥了眼对方的名牌,这名医师名叫渡边。 「能说话吗?」 「……可以。」 虽然他的嗓音极度嘶哑,发声时也会引起出血和剧痛,他还是有许多事必须亲口向对方确认。 「知道自己做了什麽事吗?」 「不确定。」 「你徒手撕裂了自己的喉咙。」渡边冷冷地解释道:「要不是你的学弟反应极快、处置得当,你早就Si了。」 「黑崎他,没事吗?」 「放心,他毫发无伤。一般来说,像你这样的患者只会伤害自己。」 「但是,还是有例外……」 「是的。」 将不断涌出的血沫咽入喉中,朝仓一字一顿地道: 「我想,申请记忆消除疗程。」 「为什麽?」 「如果他打算离我而去,我一定会杀了他的……」 朝仓动了动被拘束在床上的手腕,声音嘶哑:「但是,我其实一点也不想伤害他,一点也不想……」 「……他不会离开你。」 「他和医生说的?」 「是的。」 「我不相信。」 盯着惨白的天花板,朝仓喃喃低语: 「我不相信医生……也不相信任何人。」 「……」 当然,他真正无法相信的,还是那个人…… ――クロサキをしんじるな 对着镜子,以细针在肋骨处刻下这行字,朝仓才拭去上头的血珠,走进治疗室。 疗程进行得十分顺利,等他再从病床上醒来,他便将他曾经一心一意地,思念、恋慕着的存在给忘得一乾二净。 虽然,遗忘的结果依旧伴随着让人疯狂的剧烈痛楚…… 虽然,他仍旧日日夜夜,一次又一次地在空白的记忆中追逐着那个人的身影…… ――クロサキをしんじるな 「黑崎」他……是什麽样的人? 他所不能相信的「黑崎」……究竟,曾经是他的谁……? 西洋木茑 朝仓苏醒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卧房里。 说陌生并不正确,因为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件物品,都带着他让他安心的熟悉气息……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见窗外一片漆黑,很显然地,时间至少已经过了八小时以上。 走出卧房,朝仓就着昏h的灯光,步至走廊底端的房门前。 他试着转了转门把──没有上锁。 轻x1一口气,他转动门把,打开房门。 玫瑰。 康乃馨。 栀子花。 樱花。 杏花。 向日葵。 h水仙。 蝴蝶兰。 桔梗。 绣球花。 黑百合。 满天星。 金盏花。 茉莉。 千日红。 天竺葵。 星辰花。 姬金鱼草。 花朵、花朵、花朵…… 这个由千百种不凋花所构成的空间,就恍若将世界上所有sE彩融进同一张画布般缤纷绚烂。 这些年来,朝仓一次又一次地消除记忆,想逃离那个人身边。但失去记忆的他,却一次又一次地无视来自过去的警告,被那个人深深x1引,着魔似地献上一朵又一朵花…… 「朝仓同学,你没有听过蓝胡子的故事吗?」 朝仓没有回头,只是低喃道:「是你叫我把这里当自己家的……」 「的确。如果你愿意,这里就是你的家。」 见眼前人走到玻璃柜前,取出那朵h水仙凝神欣赏,朝仓忍不住低唤一声: 「黑崎……」 「已经有一百四十二天没听你这麽叫了……这代表我不用继续装了,对吧?」 黑崎……他的学弟走到他面前,将h水仙放在他的手心上。 「这一次……你终於收到我的心意了呢。学长。」 朝仓愣愣地望着那朵h水仙,不解地摇头。 「我到底,消除了几次记忆……?」 「这不重要。」 「为什麽要一次又一次地接近我?」 「并不是每次都是我主动接近,事实上,我一向是保持一段距离,在远处守着学长……」黑崎笔直地望着他,解释道:「但是,只要我不在你身边,或是离你太远,学长就会因承受不了过重的丧失感,做出伤害自己的事……当然,如果靠得太近,不小心让学长发现我对你的心意,学长你,也会无可遏止地试图自毁……」 「……」 「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努力地在调整我们之间的距离感……这一回的结果,是最接近完美的一次。」 「你不累吗?」 「我甘之如饴。」 「……我不明白,你就不能放弃我吗?为什麽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他松开手,让那朵h水仙落在地面,「你b我还清楚,我是个无药可治的疯子,只会造成你的麻烦──」 「我不认为学长对我的心意是麻烦。」 「我不能相信你!」 「但是,你想相信我。」 黑崎扣住他试图自伤的双手,极尽温柔地,近乎虔诚地凝望着他。 就好似,他的这一生只有他,他就是他的全世界…… 「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他不能相信这个人……但他,却总是无可遏制地想要相信…… 黑崎的嘴角微微上扬,g勒出一如往常,却又让他无b怀念的微笑。朝仓怔怔地看着眼前人,一时间头晕目眩,浑身虚软。 在他瘫倒在地之前,他的学弟先一步搂住他,让他缓缓靠着墙坐下。 震惊、气愤、羞耻、不敢置信……所有的情绪在他x中搅成一团,让他呼x1困难。 现在的他,已经连抬起手的余力也不剩,但眼前这个人依旧挂着柔和的笑容,紧紧握着他的手腕。 他无力挣动,只得任对方抓着。两人的距离近得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吐息。那种热度、那种温暖,让他很想Si、很想Si…… 「为什麽、谎报姓名?」 「谎报姓名?」黑崎一脸不解,「什麽时候的事?」 「明知故问!」 「我应该没有亲口和学长报上姓名吧?一切都是学长一厢情愿的误解。」 「你……!」 「名字这种东西,只是无意义的代号。我根本不在乎自己姓什麽,叫什麽。」黑崎慢悠悠地解释道:「黑崎这个平凡无奇的姓氏,一直只有在从学长口中道出时,才会带上特别的意义。」 黑崎松开其中一只手,将朝仓的领口轻轻拉下,让肋骨处的赭红文字显露出来。 「但如果这个代号,会让学长避开我、远离我,不要也无所谓……」 「黑崎……」 「继续呼唤我吧。学长欠了我很多声黑崎呢。」 「你……!」朝仓忍不住回嘴:「你也欠了我很多声学长!」 「这倒是真的。」 黑崎替他将领口拉整,继续扣住他的手,「这一次的学长,也很可Ai呢。」 「住、住口……」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看到学长每一次都无可自拔地喜欢上我,为我留着之前的学长送的礼物而感到嫉妒,真的是很幸福的一件事呢。」 「我不相信。」对方的一字一句都触及朝仓的逆鳞,他忍不住开始挣扎,「我不相信你!」 「学长,你听我说。」 黑崎加重抓着他手腕的力道,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我知道,学长是担心自己会伤害我,才会接受记忆消除疗程……我一直都知道。」 「……」 「可是,其实从那一天开始,学长就没有停止伤害我呢……你应该想像不出我看到你在伤害自己时的心情吧?那种疼痛,和学长消除记忆後所感受到的丧失感,非常、非常相似。」 「对不起,」朝仓只能望着对方,不停重复相同的话语,「对不起……」 「这不是学长的错,我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黑崎为他拭去颊上的泪水,轻声道:「我只是单纯地想和学长阐述我的想法。虽然学长每一次都是那麽那麽喜欢我,却从来没理解过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呢……」 黑崎对他笑了笑,从角落拉过一个小型盆栽,移到他面前。 望着几乎溢出盆栽的繁茂绿叶,朝仓喃喃道:「长春藤……?」 「是的。」黑崎答道:「这是我今天想交给你的东西。」 「我不明白……」 「只要给予yAn光和水,它就会无止无尽地蔓生。很容易照顾。」 「……」 「这些不凋花,全都是很重要、很重要的回忆。我一直很珍惜它们,今後也不会有所改变。」 黑崎将视线从花海移回他的身上,像是看着某种耀眼的事物一般,微微眯起眼睛。 「但是,所谓的永恒,并不是只有一种形式……我认为,学长和我应该一起迈出下一步。」 「……」 「学长,这一次,你愿意……试着接受我的喜欢吗?」 朝仓无法给予肯定的回覆。 直到现在,他还是不认为自己有被Ai的资格;仍是随时随刻都想逃到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 但是,如果是这个人……他想要和对方一起努力。 不论有无记忆,过去或是现在,他都一直一直,只喜欢他一人。 他想要试着相信,未来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