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成了我的傀儡》 第一章 捡到一只焦黑…… 第一章 缥缈远山被笼罩在薄雾之中,细雨如丝线飘飘斜斜而下,落入湿漉漉的泥土地消失不见。 坑坑洼洼的山路蜿蜒向前,尽头处,一顶黑顶黄幔马车出现,速度不快不慢,踩着嘚嘚的马蹄声,溅起满地泥沙和污水,愈来愈近。 前头坐着个圆圆胖胖的赶车车夫,他头上戴着个草编帽,坐姿随意,头却微微偏向后侧。 “少爷,应该就是这儿了。” 一道清冷的少年声从帷幔后传了出来:“应该?” 那声音淡漠疏离,如同天山山顶万年不化的寒冰。 车夫心虚地挺了挺身子,道:“绝对就是这儿了,您瞧,那前面不就是?” 几声咳嗽从车里传出来,与此同时,一只素白修长的手掀开门帘。 坐在车内的是个乌发瘦削少年,着一身似雪白袍,脸却比身上的衣裳还要白——是病态的惨白。这衣服本该很是素净,偏偏穿在他身上多了些莫名的骄矜的贵气。 他眼瞳像是浸在湖底的墨色石头,澄澈又漂亮,却夹杂着点冰凉的疏远之意。可面容却稍显稚嫩,看上去不过十七八的年纪。此刻正沉默地打量着外面的道路,不知在想什么。 要到的荒野宅院的确就在视线最尽头的地方。 车夫又道:“少爷您瞧,这不是没办法嘛,前面路难走,马车过不去,恐怕只能叫您拖着金贵身子徒步过去了。” 冷风灌入车内,少年捂唇又是几声低咳。 这个病痨鬼,要死在他车里可就麻烦了。 车夫忙将帷幔放下,小声道:“要不我再往前赶赶?” “不用。” 少年摇头,弯腰钻出,起身下马车。 “这会儿正在下雨呢。”车夫小声道,“外面冷得很,我陪您一起过去吧。“ “几步路而已,我自己能走,雨大了你就先回吧。”他这么答道,跳下马车。穿的布靴踩入泥地,沾了一脚脏污。 少年生得芝兰玉树,虽病弱瘦削,但气质干净不染纤尘,若松似柏,就这么随意地踩在泥地里,发丝被雨水淋湿,也丝毫不显狼狈。 看得车夫是一阵啧叹。 他坐在马车上,望着那少年朝着更泥泞的地方走去。 这良野山山路崎岖,不是层峦叠嶂就是树木蔽日,方圆数数里内鸟不拉屎,根本见不着人——除了死的。 这附近是出名的乱葬岗,不知名姓的死尸遍地都是。这对于其他门派来说,或许有些晦气,对傀儡门来说,却是块宝地。 不过,这位少爷却是做了错事被罚过来的,罚期不结束,不能回去。 少爷名谢无青,天生身子骨弱,没有驾驭傀儡的本事,生在傀儡门,却同寻常凡人没有区别。这样的人,待在遍地尸体的良野山,等同于为那些尸体供送生魂养料。 车夫漫不经心地想,兴许,等不到罚期结束,这位少爷就会曝尸荒野吧。 而被蚕食魂魄许久之后,他的尸体,日后也会变作炼制傀儡的上好材料——不知会便宜傀儡门里的哪位。 —— 下轿之后,谢无青还没走出数十步路,便觉雨滴忽地由牛毛变成了珍珠大小,雨真下大了。 他暗骂了声自己的乌鸦嘴,忽地想起另外一桩事—— 念头才刚冒出,就听身后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马嘶鸣声,再转头往回看的时候,便只能看到疾驰出去的马车屁股。 车夫走了。 半点不见客气。 “……” 说雨下大就回去还真回去啊? 算了。 反正傀儡门的人,从上到下包括倒夜壶的小厮都一直这么坑,连带着车夫也不遑多让倒是情理之中,反正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终于离开了那个鬼地方。 活着。 不再受人监视。 光是想想,谢无青都觉得通体舒畅,连带着拖着这个孱弱身体都走得飞快。 未来一段时间的住所就在眼前,老破旧,围了圈栅栏的小木屋,中间隔着蜿蜒曲折的泥泞路。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下,打在脸上,微疼。 他受不住凉,一面走一面咳,像是要硬生生将五脏六腑都咳出去。 走了不到一半的距离,脚步忽然顿住。少年偏头,向右侧看过去,湿漉漉的鸦色眼睫颤了两下后停住。墨色的眼瞳出神一般,紧紧的盯着某处,像是想要透过郁郁葱葱的山林野竹,看到其中所藏之物。 他嗅到了一具尸体的气味。 与他见过的,成千上万尸体都截然不同的,尸体的气味。 谢无青猛地回过神来,顾不得多想,扒开道旁绿竹踩着湿漉漉的深草往深处去。 没有失望。 山林深处,静静地躺着一具烧焦的尸体,只有半截,似乎是躯干。 身体的其他部位,正零零散散地躺在不远处。 他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 什么叫踏破草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就是了。 至于为什么他会这么激动—— 傀儡门下的子弟们,自开蒙始便要学习操纵傀儡的术法。 谢无青呢,将傀儡咒修到了无人能及的顶层,却至今找不到一具可使用的尸体。用他穿越之前的话来说就是,是个理论上的天才,实践上的傻子。 旁人都认为是他体质孱弱,无法驾驭傀儡,但真相只有谢无青自己知道。是那些尸体太弱,无法承受他的傀儡力。 他这么多年来,遍寻天下尸体,却无一所获。 甚至连傀儡门门主手里的傀儡师,都远达不到谢无青的要求。 可面前的这具尸体不一样。 即使隔着距离,他都能感知到,从尸体里散发出来的恐怕力量,这尸体……生前必定不寻常。 不出他所料,绝对是上好的傀儡材料! 他跪下身,伸手摸了摸尸体的躯干,感受着从里传来的澎湃能量,呼吸不由发颤。 他真的在身死之前,找到了一具……比他预想之中还要强大的尸体。 这尸体,定能承受住他的傀儡力。 脸上雨水顺着脸颊向下坠落,落到那焦黑尸体上消失不见。 有树木遮天蔽日,这深处几乎没有雨水,身上的湿意都是外面带进来的。 他将身上背着的包袱取下,从里面拿出宽大的床单,铺在地上。 跪坐着,眼睫低垂,表情看不出喜悲,气氛却有些凝重。 他安静地将尸体的躯干、四肢,以及破碎的小部分一点一点放到床单上,中途,未干的雨水弄得脸颊微痒,还停下来用袖子蹭了蹭脸。 这画面,不论从什么角度看,都像极了是在擦眼泪,一副十分伤心的样子。 少年擦完脸上的雨水,苍白的脸上,表情恢复如常。 自幼养在傀儡门内,他从小就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开心和难过都不会表现出来。 就如此刻。 纵使内心的惊喜已成了翻涌的波涛巨浪,面上仍旧平静无波澜。 他没什么表情变化地将尸体收好,背在身上,朝外走去。 出林时,风雨皆歇。 路仍泥泞,却比之前好走很多,焦黑的尸体很沉,对谢无青来说却只是甜蜜的负担。 他拖着病弱的身体,将尸体运到小木屋,郑重其事地放到床上安置下来。 尸体不知是被火烧死的,还是被雷劈死的,全身黑漆漆,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谢无青伸手轻点它身上惨不忍睹的伤痕,拧眉,纵使是喜怒不形于色如他,此刻的心疼之情也溢于言表。 受损到这个程度的尸体,是没法直接炼成傀儡的。四肢分家,破破烂烂,一打眼过去甚至分不清哪里是脸哪里是后脑勺,也不知死前到底经历了什么惨无人道的折磨。 虽然修补好也能正常使用,可要想将它修复好,恐怕得花不少精力和钱财。 回想了下自己所剩无几的盘缠,谢无青表情沉痛地闭上眼,身体微微颤抖。 他没啥死穴,最大的特点兼弱点就是爱财。 可在钱财和炼制傀儡二选一,他闭眼也会选后者,只是心口钝痛在所难免。 又是甜蜜的负担。 出门时带了不少草药,本来是打算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现在看,原来都是给这尸体准备的。 第一夜,谢无青用洒了药的白布,将尸体破碎的躯体连接完整。 木屋里只有一张床。 捣药花了不少时间,一切做完,天色已然昏暗,唯有烛火亮着微弱的光,在角落里闪烁跳动。 木窗开了一半,窗外风声阵阵。 少年一手搭着床沿,一手撑着地,靠坐在床边的地上,似乎并不在意一身白袍变脏。 事实上,忙活了一晚上,此刻他已累极。没一会儿,便趴在床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一阵风吹过,衣袍边角随着纯白的纱帐翩翩翻飞。纱帐调皮地缠绕着他的黑发,他修长的手指,来回擦动。 少年没有醒,只偶尔发出无意识的咳嗽声。 有声,却显得更为寂静。 无人看到,忽地,那被裹了满身长布条的干尸上,忽地多了个半透明的魂魄。 是个极为漂亮的青年。 乌发如墨色长瀑,双眼跳着幽冷的光,红色长袍松松垮垮,似乎风一吹便会尽数褪去,欲遮欲掩地泄出锁骨之下的白皙春光,表情妖娆又慵懒,幽灵般……哦不,本就是幽灵,指尖轻点着熟睡少年的侧脸。 低首,几缕青丝轻垂在少年熟睡的脸前。 青年神色不显,眼神却略带轻蔑。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更没人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 唯一可见的是,少年忽地在睡梦中伸手抓住了那尸体的一只手。 接着,青年听到他梦呓般喃喃:“我……我一定会让你恢复正常的……” 青年半透明的魂魄愣在原地,双眼微微睁大。 少顷,他神色恢复如常,轻哼一声,无声无息消失。 谢无青睡得不太安稳。 梦里,他似乎隐隐约约听到了阴测又低沉的声音,那声音仿佛来自潮湿黑暗的恶魔巢穴,在他的耳旁,鬼魅般响起—— “可曾有人告诉过你,你把我的手臂和腿装反了?” 第二章 看到一个…… 第二章 晏钦,也就是这具焦黑尸体,他是个魔尊。 最起码,生前是。 对于魔尊来说,杀人比走路说话还要简单。而他呢,又是自辟地始最魔尊的魔尊——屠魔杀神全凭心情。 心情好杀着玩玩。 心情不好,也杀着玩玩。 所以,当他死后,化作焦黑尸体,躺在冰冷潮湿的泥土地上,听到有脚步声靠近时的第一反应是——杀了吧。 当初仙魔两派联手剿灭他,自然是恨不得他永世不得超生,所以他不仅没能留个全尸,就连魂魄都只残存了一小缕。 魔尊越想越觉得心情暴躁烦闷——好在,他早已至不死不灭之境,即使此刻形容狼狈,也能在不日后恢复至巅峰。 到时,那些蝼蚁般叫人厌烦的家伙,不过挥挥手便能灰飞烟灭。 晏钦刚定完远期目标,抬目,便见那脚步声的主人,已经跪到了自己面前。 未来不是问题。 问题在眼前。 以他现在的魔力,甚至杀不死面前这个孱弱的少年。 四下无人,荒郊野岭,他明显就是冲着他来的。 可是,冲他来?为什么? 少年肤色苍白,脸上表情呆滞,双目紧紧盯着他,身子甚至微微发颤…… 至于脸上,湿漉漉的,好像是泪水? 晏钦:“?” 他刚觉疑惑,便见少年忽地抬手,用衣袖擦了擦脸。 晏钦:“??” 我认识你吗!你在给谁哭丧啊! 但…… 晏钦不太确定地回想了下。过去他当魔尊的时候,经常独来独往,但仙魔两界都有不少慕名前来找他,口中说着仰慕他已久,想要投到他的座下。 当然,那些人无一例外都被他随手咔嚓了。 这个赶到他尸体前哭泣的少年,和那些人是同一类人也说不定? 只是,能一眼认出他这残破焦黑的尸体,并因为他的死而哭泣,倒是让魔尊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难道,这就是话本里常说的,比一般感情还要再深刻一些的特殊感情? 正要细想,便见少年忽然将自己身上背的包裹取下来,掏出一张很大的布,一言不发地,垂着首,将散落在四处的焦黑尸块,放进去,动作仔细又轻柔地包裹好。 魔·寡王·尊,沉默地看着。 看着少年一路将自己背出小树林,背上泥泞路,背入小木屋,再看着他将自己放到床上。又是捣鼓药,又是拼尸块,忙得团团转。 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那没有实体,肉眼无法看到的魂魄,飘在半空中,表情凝重地拧着眉。 片刻后,勉为其难地想,算了算了——反正现在也杀不了。 先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等日后魔力恢复了再杀也不迟。 —— “可曾有人告诉过你,你把我的手臂和腿装反了?” 谢无青是被这句话吓醒的。 他浑身一个激灵,骤然睁开眼,望向床上的尸体。 尸体原封不动躺在床上,焦黑一团……若不是他生于傀儡门,对尸体有感知力,甚至会以为这是几块木炭。 木炭也会说话吗? 木炭也能说话吗? 还是说,是不甘心身体被装错给他托梦来了? 不过对谢无青来说,能认出这玩意是尸体已属不易,哪里还分得清首尾? 那不知是幻听还是什么的声音提醒了他,他认认真真将尸体上下研究了一遍,总算把手臂和四肢的位置给装正了。 谢无青自幼身体就不是很好,平时没事做,便很喜欢看书。有关傀儡的,无关傀儡的,甚至是爹娘遗物里的那几本破破旧旧的小册子,都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因此他清楚,要想将这样一具残破不全的尸体炼成傀儡,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在这之前,首先要做的是将它变成一具正常的尸体。 这个过程,需要用到很多珍奇药草,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他没有的——但是没关系,去挨个搜集来就好。 谢无青寻来纸笔,凭着自己的记忆,将要用到的药草全部写下来。 蔺芝草——这药草带点毒性,宗门的试炼秘境里满地都是,算是较为常见的。 血烟草——这药草在傀儡门的后山能找到。 佰化草——这个比较少见,但是多花点钱应该可以在草药铺买到。 连叶枯——这…… 正写着,忽地听到外面隐约传来动静,再一细听,便听真切了,是马蹄声,伴随着的还有马儿的嘶鸣。 这山,平日除了傀儡门,几乎不会有人过来。 不用想都知道,来者肯定是来找他的。 来得太仓促,但他早就做好了会有人上门的准备,早在屋外洒下了掩盖尸体气息的草药,所以谢无青不慌不忙地用被子将尸体遮盖好,便朝屋外走去。 一边走,一边团吧团吧手里的纸条。 还未走到门边,便听到“轰”的一声,木门猛地被人推开。 紧接着,面带怒气的一张漂亮少年脸出现在了面前,一同卷进来的,还有对方身上潮湿的寒气。 谢无青松了口气:“你怎么来了?” 这少年名谢藏,是他的师弟。说是师弟,也就比他小半岁,晚入门半年罢了。 同时也是傀儡门门主的宝贝儿子。 和老奸巨猾的门主不同,这个儿子,性格还算单纯可……可爱就算了。 他那口气才刚松下来,谢藏脸上怒气值便飙升了几个度,一张脸气得铁青:“怎么,我不能来吗?不是我来,你还盼着谁来?” 谢无青沉默地动了动唇。 对方神色一顿:“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摇摇头,“我说天快黑了,你该回去了,夜晚山路不好走。” 谢藏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眉头拧成疙瘩:“天才刚亮。” “一日之计在于晨,你可得抓紧点了。”不是很想和他继续纠缠,谢无青念完,就想关门。 “我走可以,你得和我一起走。” 谢无青盯着他看了两秒钟,没说话,挥了挥手,便想关门。 后者却被气得险些跳脚,挤过来不让他关门,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你是因为生我气才故意跑来这里的吗?这个破地方你想要待多久,你以为你的身体能承受住这儿的尸气吗?上次比试的事情我……” 谢无青一愣:“什么比试?” “你忘了?”后者也是一愣,“也是,反正你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片刻后,脸色一僵:“你不是自己要来这儿的?是我爹罚你来的?” “也……不算吧?” 虽然是惩罚,可他的确也是想过来的。 谢藏完全听不下去了,他抓起谢无青的手腕:“不行,我爹疯了,你在这儿待下去会出人命的,我要带你回去,你必须跟我回去——” 谢无青一个头两个大。 “你不用担心我,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你先回去吧。” 说实话,他并不讨厌这个师弟。又或者应该说,整个门派里,对他最好的,就是他了。 可这种时候,他要怎么和他解释,自己是非常乐意住这里的呢? 后者却不太听劝,不仅如此,视线还开始往里瞄。 才刚瞄了一眼,就一脸的晴天霹雳:“你就住这么破的屋子?你怎么住下去的,没有桌子,没有椅子……你吃什么?连床上都只有一床被……咦?” 师弟揉了揉眼睛,盯着被子的隆起又看了一眼,才面无表情道:“你被子里藏人了?” 第三章 睡了一个…… 第三章 “什么藏人了,你脑子有……”谢无青上下嘴皮碰到一半,忽地一顿,接着才道,“是的,就是藏人了,你有意见吗?” 这焦尸的存在,他不想让其他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傀儡门的人。 可,待在这儿太过危险,时时刻刻都有可能会被人找上。也就谢藏傻乎些,好骗,其他人可没那么好忽悠。 他在心内盘算着,得找机会偷偷溜出山,彻底从傀儡门的眼皮子底下消失。 谢藏的脸色本来有些差,冷冰冰的,听到这话,神情一僵,呆呆地看着他:“所以,这就是你不肯同我回去的原因?” “嗯嗯。” 少年视线又望向了里面,面色煞白,眼珠子一瞬不瞬,哑声:“是个姑娘,还是……”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在屋里藏个姑娘,传出去岂不是要坏了名声?就不能是藏了个兄弟吗?就不能是和兄弟哥俩好山林野外乐逍遥吗? 谢无青果断道:“男的。” 不料,如此简单寻常的一个回答,让谢藏身子猛地一个摇晃,唇瓣血色全无:“师兄你……” 谢无青茫然于他的反应:“啊?” 对方似乎终于回过神来,盯着他看了会儿后,垂下眼睫,抿紧唇,后退两步,声音低下来:“算了,你玩得开心,师弟就不打扰了。” 谢无青乐得轻松,连忙挥手:“快回去吧,记得帮我问师兄弟师姐妹们安。” 后者退出几步,看到他这表情,好不容易缓下来的情绪又给提溜了起来,白皙的脸蛋涨得通红,表情恼火,似是恨不得用眼神当场将他绞成肉沫。 谢无青:“……?” 他怎么没看懂他在气啥呢? 谢藏愤愤瞪他一眼,甩袖子就往马那边走,跳上马,视线瞥到马背上面挂着的一串锦盒,眼皮耷拉下来,气愤不已地拽着丝绳扯了扯,没扯下来。 他跳下马,咬着牙,两手齐上阵,绳子扯断,提着这串锦盒,折回到小破屋前,将盒子扔到谢无青脚边:“师兄师姐托我给你的,全是药,你要用就用,不用就扔了。” 什么师兄师姐这么好? 谢无青想了想,没想出结果,低头将盒子们捡起,朝他道:“谢谢师弟。” 对方瞥他一眼,神色不见好转,要走又未走,半侧着身子,梆硬着声音开口:“还有,我来找你回去,不是为别的,是想告诉你,下个月月初,离剑宗要开宗门试炼秘境——这是他们首次对门派外弟子开放秘境,我听人说了,秘境第三层兽妖座下长的连叶枯可以用来制药,对你的身体有好处……你要是想去,可以三天之内回傀儡门找我。” 谢藏的话成功引起了谢无青的注意力。 连叶枯? 这东西,他的确需要。 不过,不是给自己用,而是给那尸体用。 至于他的身体,谢无青从没放在心上——反正也死不了。 本还愁不知道该去哪里找这连叶枯,没想到,谢藏这就把答案给他送上来了。 离剑宗算是比较大的宗门,以往,试炼秘境也只对自家弟子开放,供本宗弟子们修炼,这还是头一次听说对外界开放。 毕竟,谁会舍得宝贝被外人拿走? “散人是没法进入秘境的。”谢藏面无表情道,“师兄要是想去,必须同傀儡门的师兄弟们一起去,当然,你要是不想去的话,就当我没说。” “傀儡门?”谢无青皱眉,“你爹同意你们去?” 不管是名气还是门内珍宝,傀儡门都吊打十个离剑宗……参加其他宗门的试炼秘境,容易出事不说,还未必能拿到多少宝贝,让傀儡门的弟子去别家秘境试炼,门主他脑壳被门夹了? 谢藏轻咳一声,轻轻扭脸,小声道:“爹当然没说让我们去,是我和几个师兄说好了的……爹的宝贝最近隐约有了要晋级傀儡皇的迹象,他正忙得团团转呢,哪有功夫管我。” 说到这,正脸望过来,目不转睛看他,恢复之前凶神恶煞的表情:“别问我了,先问问你自己吧,你还要不要参加了,现在爹忙,你回去他也不知道,你要舍不得这个破屋子,试炼结束我再给你送回来。” 谢无青摇了摇头:“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谢藏脸上五官同时不约而同往下垮,似乎对于这个回答感到十分的愤怒和难以理解:“为什么?” 缓了口气,食指指向屋内:“就因为屋子里那个男人?” 是的,没有错,就是因为他。 这焦尸,是个宝贝,是那种一旦暴露就会引起轩然大波的宝贝。若让傀儡门的那些长老知道,这宝贝的主人是谢无青—— 谢无青皱了下眉头,他不想面对那样的麻烦。 所以,即使去试炼秘境,他也不能同傀儡门的人一起去,而是得乔装打扮,以其他身份混进去。 因此,他点了点头,声音略带忧愁:“他身体不是很好,无法到处颠簸,我得留下来陪他。” 于是乎,师弟跑了。 似乎是气跑的。 虽然谢无青并不是很清楚,他这个气到底从何而来。 师兄是个重兄弟情,讲兄弟义的人,难道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现在的孩子啊--真是越来越难懂了。 不过,谢藏这次来,也算是给他带来了两个好消息。 一是连叶枯。 二嘛,便是门主这段时间忙着傀儡皇晋级大事,没空来山里找他麻烦,估计他还可以在这山里多待些时日。 谢无青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和焦尸完成结契,防止中途出现差乱。 因为焦尸还没有彻底恢复,所以此时的结契,并不能算是真正的结契,只是在他同傀儡之间生出一个薄弱的联系,好让他可以随时随地感受到傀儡的存在——却不能操控它。 这是最基础的操作,傀儡门弟子入门必学技能之一。 当然,使用的结契方法也是最简单、最笨的,甚至什么工具都不需要。 结契只能在晚上——得抱着尸体睡三个夜晚。 据说是为了让已死的尸体,感受到主人的爱。 谢无青很想知道傀儡门的老祖宗,那位第一个制出傀儡的人,当初到底做了些什么什么。 于是,白天的时间,他照计划用药草给焦尸恢复身体。谢藏送来的那些盒子也没被他忘记,翻开,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珍奇药草。 谢无青面不改色,全都给焦尸用了。 木屋里有个旧的浴桶,洗刷干净,焦尸被他抱着放入桶中,桶里飘荡着各类药草香。 —— 魔尊本意是打算看看,这家伙到底想要做什么。 然后便看自己的尸体在药桶里泡了一整天。 这一天下来,换了约莫有十次水,十次药草。每一次,那少年都拖着自己那孱弱的身体,表情认真,全程沉默。 中途,甚至不小心摔了一次,摔倒在地上,魔尊险些以为他要这么摔死过去,却看他仍旧紧紧将焦尸抱在怀里,似乎生怕磕着碰着。 尸体,对晏钦来说,本是“身外之物”。 他若想,完全可以在魂魄力量恢复到三成的时候,去夺舍个新躯壳。 可见这少年魔怔了般,将大量的药草给具死透了的尸体用,魔尊不由陷入沉思。 人死不能复生,这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 这人难道以为,这些普普通通的药草,就能让一具尸体活过来? 可他看着也不像个傻子啊。 难道他是……因为他的死,悲痛过度,产生心魔,因此入癫入痴半疯半傻了? 魔尊盯着这少年看了一整天。 到了夜晚,少年总算结束了这一日的“给尸体泡药澡”行为,收拾好屋内狼藉,将木桶摆放回原来的地方,沐浴完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大概是要睡觉了。 总算不用再折腾了。 魔尊心想。 这一夜,他还是要睡地上吗? 却见少年将焦尸抱回床上放好,吹灭了烛火,自己也钻了进来。 接着,魔尊便看到,少年在黑暗里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看了会儿,紧接着,低头,用刀划破右手食指的指尖。 木窗外,月色银白如霜。 少年的手指苍白无色,唯有指尖一点猩红的血,那血缓慢凝成红豆般大小,接着无声坠下,坠到了焦尸的胸口处。 一股从未感受到的暖意,从魔尊的心口处流淌而出。 紧接着,魔尊看到——自己那连尸体都算不上的尸体,被少年轻轻拥入怀中。 少年的身体,瘦弱,冰凉。 他看到他闭上眼,轻声喃喃:“以后,你就是我的了。” 第四章 当了一个…… 第四章 魔尊表情一僵。 这具焦尸,丑到他自己都觉得嫌弃,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却被少年拥在怀里。 杀神屠魔的日子过于无聊,即使是魔尊,闲暇的时候,也是需要那么一点点消遣时光的。 所以,身为一个惯常独来独往的魔尊,晏钦有个不为人知的爱好——他爱看话本。 在话本里,男女之间情到浓时,会紧紧相拥,会同睡一榻,就像……晏钦面无表情地转了转眸子,视线望向面前已然酣睡的少年。 又垂了垂眸,望向自己的焦黑尸体。 ……就像此时的他俩。 魔尊敏锐地嗅到了些许不对劲,可转念一想,性别和话本里的没对上。 生前不顾死活扑上来要为他抛头颅、洒热血的愚蠢之辈,不知凡几。 兴许,这少年不过是过度仰慕,心生执念罢了。 此等忠心,实属难得。 只可惜,此人太弱。 不然,日后等他重回魔界,也许能勉强在座旁赏他个方寸位置坐坐。 晏钦不爱弱者,更不爱这么弱的弱者。 思及此,魔尊在心里略显嫌弃地叹了口气,深表遗憾。 —— 翌日,天大晴。 上午,艳阳高照,日光暖洋洋地烘烤着大地。 谢无青一大早起来,便将屋子收拾干净,接着将焦尸用布包裹着,放到柜子里藏好。 经了昨夜的结契,他已完全将这尸体当成自己的所有物,此刻,即使面对着丑得看不出鼻子脸在哪的木炭,也露出了慈母般温柔的笑容。 “我出门一趟,你好好在家里待着等我。”说完,伸手摸了摸“木炭”的脑袋。 木炭一动不动杵在那里,没有丝毫回应。 谢无青收了手,眼帘垂下,略显失望——《傀儡书》上说过,初步结契之后,傀儡便会同主人产生心灵上的联系。 可他似乎并没有感受到那种联系。 难道要三日后才可以? 亦或者是,尸体破损太严重,没法制成傀儡? 他摇了摇头,决定先不多想,一步一步来。今日的安排是去采药,这良野山乱七八糟的草药不少,虽然都不是什么名贵珍惜药草,但是拿来给焦尸泡澡用还是不错的。 而在魔尊眼里,今天的一天,是这样的—— 少年收拾完东西,便宝贝似的将他的尸体抱到柜子里,临关柜门前,还露出了抹笑容。 这画面,似乎同话本《猎户缠绵小娘子》里描述的,有点相似。 区别是,魔尊是尸体不是小娘子,没法回应他。 果不其然,没得到自己的回应,少年的脸上露出了类似“伤心”“失望”的情绪。 他皮肤本就白,这么一失望,脸色更显苍白,看着一副很受打击的模样。 魔尊陷入了沉思。 这么……伤心吗? 他窝在木柜里,透过缝隙看着他离开,少年背着竹筐推门出去,背影消沉得像个丧妻的鳏夫。 魔尊眉头一皱,表情凝重地改了改词——背影消沉得像个丧夫的寡妇。 似乎,也不太对。 算了。 不想了。 但被困在木柜里,这一整日也没别的事能做,唯一能做的就是等他回来。 他出去做什么了呢? 背着竹筐,带着镰刀,应该不是打猎,那就是采药? 也对,这病弱少年,应该是个药罐子,浑身药香味。 魔尊记得,昨日那个称他为“师兄”的家伙上门,送了少年不少药,说是他需要调养身体。 可他全都拿来给他泡澡了。 身为一个药罐子,也许是终于知道自己也需要药了,所以今日便跑出去给自己采药去了。 魔尊幽幽地想,总算还没痴到那个份上。 这一等,就从白天等到了晚上。 直到天黑了,少年也没回来。 暂时没法离开木炭尸体,魔尊的魂魄闷在木柜里,脑袋里不禁开始思考,药罐子该不会是在外面被野兽吃了吧? 还是摔下山,出意外了? 亦或者是,遇上坏人了? 死可以,死之前能不能先把他从木柜里放出去! 抱怨了大半个时辰,“嘎吱”一声,木门终于被人从外面推开。 夜间山风凉,冷风从屋外灌进来,少年一连串几欲将五脏六腑咳出来的咳嗽声,也跟着卷了进来。 关上门,点亮烛火,微光闪烁。 透过柜门缝隙,魔尊看清了少年的模样。乌发凌乱,白净的脸上布了些青痕红痕,不仅是脸,身上也是,就连白净的衣袍都变得脏兮兮,破烂烂。 不过,身上倒是没有打斗的痕迹,说不准,真的是在山间摔了一跤,摔成了这副模样。 魔尊沉默了许久,才默默在心里道——竟能弱到这个地步。 不过,药罐子心情不错,第一时间走到柜旁,将重重的竹筐放到地上,打开柜门。 “猜猜我今天采到了什么——”他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株颜色暗深的东西,“回颜草!有了这个,你就可以变回以前的模样,不用再当个木炭了!” 少年眼眸如漆,笑起来眸光澄澈,眉眼温润,在暗黄色烛火下,整个人都干净得不像话。 魔尊的视线落在他的手里。 那株草,纤细,脆弱,却被药罐子保护得很好。 接着,他听到他小声絮絮叨叨,自言自语地抱怨这株草到底有多难采,花了多少时间。 所以,会这么迟回来,会弄这么狼狈是因为……他? 是因为,想要给他采这株草药? 魔尊盯着他的手,彻底沉寂下来。他甚至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 可很快,他便发现自己低估对方了。 不仅仅是这株草…… 应该说,那一整竹筐里装的草药,都是给他用的。 也就是说,他身上的每一道伤,都是为了他。 药罐子几乎没有休息,忙得脚不沾地,又是取桶,又是装水,又是捣药。 木框里的草药,全都被他拿来给焦尸泡澡,整个过程不见一点心疼。 焦尸,也就是魔尊,坐在浴桶里,视线落在少年的脸上。 做完这一切,少年似乎终于累了,趴在木桶边沿,双眼半睁着看他,似梦似醒,轻声呢喃:“什么时候你才能回应我呢?我等了那么久,才等来一个你。” 声音渐渐变低,仿佛要低到尘埃里:“……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 少年的眼里,仿佛揉碎了一地的星光,里面隐隐有微光闪烁。 魔尊想,那闪烁的星光,兴许,是他的泪吧。 第五章 救了一群…… 第五章 回颜草属于一种极其少见的草药,不少毁了容貌的人对其趋之若鹜。 当然,也有部分对傀儡容貌有极高要求的傀儡师,会花重金寻找这草药。 给傀儡使用的过程会稍微复杂那么一些些。 需要将回颜草和另外五种常见恢复性草药同时捣成药粉,每日用药粉给尸体拭身。寻常尸体,擦个两三天,也就能见人了。 至于面前这个嘛…… 谢无青盯着木炭认认真真思考了会儿,心想,估摸着没个三年五载没法完全恢复。 就这么一株回颜草,即使抠抠搜搜,也只能用个把月,好在他要求也不高——不像木炭就成。 结契第二夜,同样滴了指尖血,抱着傀儡睡了一整夜。 天亮刚一睡醒,他照常同傀儡挥别,便决定出发去寻找剩下的五种草药。 谢无青有个秘密。 宗门都以为他练不了傀儡,但其实,他练成功过许多次。 只不过,他练的傀儡,同其他人的不一样。 师兄弟们的傀儡,一次炼成终身使用,有事没事还能升个级。 可他的傀儡呢,是一次性的,炼成后,用个不到半柱香时间就会爆体——傀儡一旦爆体,便会对傀儡师造成反噬。 也就是说,他的傀儡就是个炸/弹,黏手上甩不掉的炸弹。 为本就脆弱的小命着想,谢无青已经许多年没有再练傀儡了。 但,正是因为以前成功过不少次,所以才会纠结,为何屋里的那具焦尸,同他记忆里的傀儡不太一样。 结契第二日,他仍旧没有办法同焦尸产生联系。 这使谢无青有那么一点点忧愁。 但好在他十分擅长开导自己,忧愁了那么一会儿一会儿,便想开了。 管他呢,只要有一丝希望,都不可以放弃! 一扫心头雾霾,打起精神,继续采药。 到下午,决定回去的时候,忽地听到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有脚步声,有马蹄声,还有人声。 似乎隔着些距离,但隐隐约约能听出那边的惊慌。 他心生好奇,顺着声音源头走过去。 谢无青所处地势颇高,掀开遮掩的杂草宽叶,朝下看去,便看到了那边的景象。 入目的,是四五个十五六七岁的少男少女,他们慌慌张张驾着“敞篷马车”在山路上疾驰。 而在他们身后,则跟着一个膀肥腰圆的黑衣人,看背影,应是个壮年男子。 场面混乱无比,沙尘四起,马儿两蹄抬起,高声嘶鸣,慌乱声更胜之前。 看样子,那些少男少女应该是正被追杀。 —— 凌轩有些害怕。 他不过十六岁,就已是这些人的二师兄。 他们一群人,奉师父之命,前来离剑宗参加秘境试炼。 不料,途中被不知来头的黑衣人追赶。 他们师门的小得可怜,一向低调,万不可能得罪人。 但他们都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头次下山,为免意外,一路都挑的荒僻小路。 谁能想,就是在这乱葬岗,也能碰上追杀。 这是什么倒霉运气! 死在这儿,到时候师父他老人家连哭丧都不知到哪儿哭去。 黑衣人脚程极快,一路劈风斩雾,马车压根就不是他的对手,没几个功夫的时间,便见他手已搭到了马车上。 顺带着面目狰狞一笑:“老夫都闻到味道啦,不想死的话,就快把宝贝交出来吧。” “我们没有宝贝!”三师弟惧极,高喊一声。 黑衣人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满是贪婪,紧紧地盯着凌萱,声音阴测测的:“还说没有宝贝,老夫都见着了。” 凌轩心头一个激灵。 他们尚且年幼,又是小门小派出身,即使是大师兄赶来,也不是此人的对手。 难道……今日就要死在这人手里了? 只见下一瞬,一道掌风狠厉地劈至马车后侧,马儿受了惊,发出一声凄鸣。 再接着,轰然的一声,马车瞬间解体,横木木板哗啦炸裂,带着尘土木屑,朝四周飞射而去。 天旋地转。 一个头晕目眩的时间,凌轩等人的身体已经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胸口一疼,侧头看一眼躺在身后的师弟师妹,咬了咬舌尖,挣扎着爬起来,拔出剑,站到黑衣人面前。 寒剑闪着冷光,在风中微颤。 “要想动他们,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尸体?”黑衣人眯着眼一笑,“要的就是你的尸体,不过,这宝贝尸体,谁舍得踩踏?” “乖点,我还想要你个全……”话说一半,没了声,瞳孔猛地一缩。 黑衣人的身体整个僵住。 一道极其年轻,极其好听的少年声音,幽幽响起:“乖点,我就留你个全尸。” 是同黑衣人说的。 那声音,分明隔着极远的距离。 而黑衣人,却是死在了他们的面前。 那人是怎么做到的? 这人世间的强者,竟恐怖如斯! 那话说完,黑衣人瞪大瞳孔,满面难以置信,口中:“傀……傀……” 两个字念完,“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身体重重地倒在地上。 他那庞大的身体一倒,众人才终于看到了站在他身后的东西——那是一具干枯的尸体,浑身似乎只剩下一层褶皱不堪的皮,包括着腐臭的尸骨,看上去极为阴森可怕。 这才是,杀死黑衣人的东西。 众人正瞠目结舌的时候,忽地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紧接着,从远处的树后钻出了个白衣少年。 少年蒙着面,不过,即使蒙面,也能看出他生得极为好看,尤其是那双漆黑若星辰的眼睛。 可那好看中,又带着点易碎感——他的身体看上去实在是太差了。 偏生,他自己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快步朝他们走过来,挥了挥手:“这东西不可怕的,不用害怕。” 大概是见众人表情呆滞地看着自己,少年愣了下,接着一笑:“我救人不是白救,你们也不用急着谢我,是有要求的。”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我要加入你们的门派。” 凌轩一愣。 加入他们的门派? “你们不是要去参加离剑宗的试炼秘境吗?”他又道,“让我同你们一起去。” 这下,凌轩彻底呆住了。 他从未说过自己此行是要去离剑宗,这个少年,是怎么看出来的? 正呆着,忽地见少年脸色猛地一白,身体晃了晃。 紧接着,“嘭”的一声,本来威风凛凛站那儿的干枯尸体,毫无预兆地,爆炸开来。 第六章 喊了一声…… 第六章 这群少年皆背着剑,附近的剑修门派只有离剑宗,可他们身穿的却并非离剑宗的门袍,应当是来自某个不太出名的小门派。 离剑宗和傀儡门离得很近,就隔着一座良野山。 依着他们的马车方向,下了这良野山,再往前不多远,便到了离剑宗。 离剑宗的试炼秘境,对于他们来说,想必有着极大的吸引力——毕竟同是剑修门派。 所以,谢无青觉得,“他们要去离剑宗”这件事,是写在脸上的。 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么简单几句话,让面前这个少年剑修脸色变了又变。 起初,是惊怕——这是黑衣人吓出来的。 后来,是呆傻——这是傀儡尸吓出来的。 再后来,后怕,感激,震惊等多个表情,在他的脸上轮番上阵。 最后定格在震惊+仰慕上。 “我,我我……在,在下凌轩,来自御剑门,此次的确是带着师弟妹们前来参加离剑宗……” 他开始结结巴巴介绍。 讲完,又开始结结巴巴表示了一番自己的感激与震惊之情。 谢无青一边看,一边暗暗惊奇,他还从未见过表情如此丰富的人。短短几息的时间内,此人的五官便挪来移去,变换了多个位置。 “这、这位小道友好生厉害……道、道友的救命之恩,贫道没齿难忘……” 大概是过于手足无措,说着说着,就拉过几个师弟妹要给谢无青磕头。 刚贸然炼化了个傀儡,受了反噬,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谢无青胸口正疼得厉害着呢,看他们要跪,险些没吓出一口血来。 他连忙阻止,将自己的目的又说了一遍。 没法同傀儡门一起试炼,就得混入其他门派,这是谢无青一开始便决定了的。 起初他还没想好,究竟要怎么混入其他门派,只想着——实在找不到办法,就把焦尸藏起来,单独回去和谢藏服个软,同傀儡门一起去。 风险是,焦尸有可能会被偷。 这临时撞上来的几个被追杀的小羊羔,就像是老天爷特意扔他面前供他通关的般。 所以,他几乎想都没多想,便蒙上面,炼化了一具尸体,出手将他们救了下来。 这样一来,日后乔装易容一下,便能光明正大带着焦尸一起进试炼秘境了。 一切都很顺利。 凌轩点头如小鸡啄米:“恩公愿意和我们同行自然再好不过,只是我们门派低微弱小,在秘境里许会成为拖累……” 谢无青只是想找个理由混进去罢了。 进了秘境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也碍不着谁,自然不在乎这些。 又聊了三两句,他大概弄清楚了一些信息。御剑门这些人,今日便要去离剑宗登载名姓,也就是报名。 他们需要在天黑之前赶到离剑宗,同提前到客栈的大师兄和其他几个提前到的师弟妹碰面。据他们说,他们的大师兄是个奇人,未满十三,便独自一人下山修行,如今已靠着自己闯荡出了不小的名堂。 也就是说,要想进试炼秘境,谢无青今日就得跟着他们一起下山。 絮絮叨叨说完,凌轩抬眼小心翼翼看向少年。 少年眉头微微蹙着,本就苍白的脸,好像更白了一些。 再接着,便见他从怀里里掏出个木制小瓶子,深吸一口气,倒出枚圆滚滚的药丸,单手捏鼻,长袖掩面,将药丸塞入口中。 即使袖子和白布遮住了大半的脸,也能看出他的脸色到底有多难看——不亚于上刑。 能看出来,恩公很讨厌吃药。 凌轩不敢多问。 “时候不早了。”恩公龇牙咧嘴表情痛苦地吃完药,道,“我们抓紧时间出发吧。” 好在这儿离山脚不远。 好在马车已经毁了,不用上去颠簸,不然谢无青很怀疑自己会死在车上。 服了临时缓解疼痛的药后,他的身体不再疼到难熬,跟着众人,脚程不落下风,总算是赶在天黑之前到了客栈。 还未进去,谢无青便听到客栈深处,传来一道难以忽视的青年音。 “大家可知道,咱们御剑门,要想驾驭手中的剑,有何关键秘诀?” 那青年着一身青白色长袍——是御剑门的门袍。生得是如清风朗月般,说话的时候,表情严肃又认真。 而在他的面前,则围着一圈人。有男有女,有的来自御剑门,有的来自其他门派,也有些是单纯凑热闹的普通路人。 这些人的脸上,都挂着一样的表情。 期待,崇拜,好奇,催促…… “大师兄,快说快说,快说快说。” 却见这大师兄捻了捻不存在的胡子,表情神秘兮兮地卖了个关子:“你们大师兄我呢,初次从师祖手中拿到这把剑的时候,也同你们现在一样,别说人剑合一了,就连挥着切切菜,都难。” “那后来呢?大师兄是怎么变得这么厉害的?” “不要停,不要停。” “大师兄接着说,接着说。” “要想人剑合一,首先要做的,便是将你的剑,当做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让它感受到,你对它的爱。”说着,他宝贝似的,将怀里抱的剑取出来,横在空中,表情痴迷地摸了摸剑身。 “要怎么样才能让它知道我对它的爱呢?”一个小师妹抱着剑,表情认真地问。 “是这样的。”大师兄轻抚剑,“你们知道,师兄我,每天起床,都会对手里的剑做什么吗?” “什么什么?” 这些年轻的少男少女急得抓心挠肝,有些甚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催促他接着往下说。 “我会对它说……”只见大师兄将剑轻轻抱入怀中,表情逐渐变态,声音逐渐温柔,“娘子……” “不知娘子昨夜睡得可安稳?” 谢无青:“……” 他真是疯了才会站在这儿旁观个大半天! 他真是脑袋有问题才会对这个神神叨叨的剑修所说的“秘诀”抱有好奇! 但其他剑修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见大师兄如此,众师弟妹们,纷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抱起自己的剑,“媳妇”“娘子”的一阵交唤。 “师妹们!别乱叫,你们该喊相公!”大师兄又道。 于是又多了“相公”“相公”的声音。 一时间,小小的客栈里充满着快活的气息。 神奇而诡异的授课时间结束,大师兄收起剑,终于注意到了这边。 少时离门派,他显然是通过门袍来辨人的。 “师弟师妹们,你们可算到了?怎么比叶刑他们几个晚到这么久?” 凌轩起初还有些敬怕,见师兄同记忆里一样,便将前因后果全都说了出来。 听到追杀,大师兄终于不再同之前一样没个正经。 他表情变得凝重,神色若有所思,却没有打断。 凌轩接着说,说到救命恩人的时候,大师兄眉头一动,朝那恩公少年望了过去。 对谢无青来说,这又是一番可以省略不计的感激之词。 不再神神叨叨、嬉皮笑脸的御剑门大师兄,看上去总算可靠了许多。 他听明白了谢无青的来意,点了点头:“恩公救了我的师弟师妹,就是把我这条命送给你也是应该的,这点要求,自然不成问题。” 有些言重,可说话的神情,却能看出不是客套。 天还未黑,他们这行人赶在离剑宗关门之前,赶到场,留了血印,签下了生死有命契,便算是报名成功。 回到客栈,他们还想留他过夜,谢无青心里惦记着自己的宝贝焦尸,拒绝了。 不过他答应,会在秘境开启之前几日,来客栈寻他们。 回去的时候,还是坐了马车。 服了药也不管用,山上车路颠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谢无青只能一边吸气,一边继续给自己喂药。 几颗药吞下去,总算是活着撑到了下车。 月明星稀,树影绰约,推开木门,回屋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开柜门。 草药筐被他放在了山腰,没带回来,没了药,今夜没法继续给焦尸泡澡。 谢无青轻叹口气,将焦尸从柜子里搬出来。 他浑身上下疼得厉害,这焦尸险些压垮他风吹就倒的身子。 可再疼,也只能忍着。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焦尸抱到了床上。 第二日结束,他还是感受不到同它的联系——就像是没有结傀儡契一般。 谢无青定定盯着看了许久。刚想起身,忽地,脑子里便冒出了下午在客栈里看到的画面。 鬼使神差的,他张口,试探着:“娘……娘子?” 第七章 愁了一宿…… 第七章 魔尊:“……” 他那健康又强大的心灵世界,在此刻坍塌。 之前说什么来着? 《猎户缠绵小娘子》…… 这个比蝼蚁还要弱小的少年,竟然真把他当成娘子? 他怎么敢的! 魔尊自觉受到了侮辱,若不是魂魄未恢复,这个胆大妄为的少年,可能已经变作一抔尘土了。 暴怒了会儿,他逐渐冷静了下来。 视线瞥到自己惨不忍睹的焦尸,魔尊不禁想——这少年有没有可能,是认错人了? 尸体烧焦后,就是一堆木炭,别说性别了,能看出是个人形都算不易。 也许,少年是死了娘子,在山边遇到他,误将他当成自己娘子的尸体了? 不然,谁会对个男人喊娘子呢? 魔尊越想越觉得,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心情一点一点平静下来,连带着看少年的眼神,都带了那么点怜悯:连自己娘子的尸体都能捡错,实在可怜。 —— 喊完那声娘子之后,屋内静默了许久。 没有回应,无事发生。 谢无青静默半晌,默默别开头,伸手敲了敲自己的脑壳,表情不显,内心却充斥着羞耻和懊恼。 剑修们神神叨叨把剑当老婆就算了…… 怎么他也跟着神神叨叨! 傀儡和剑能一样吗! 喊一具焦尸娘子,不管怎么看,都很智障啊! 他甚至想,若这焦尸的魂魄没有去投胎,也许正在旁边翻着白眼对他冷嘲热讽。 为了缓解内心的尴尬,他两手攥拳,原地踱了数步,中途还捏着鼻子吃下了一枚药丸。 踱了两步,脑袋里又窜出那位剑修大师兄的脸。 他抱剑时的神情,十分温柔,不知是不是记忆出错,谢无青甚至感觉,在剑修大师兄念完“娘子”两字后,那剑的剑身,似乎闪了闪。 要不……温柔点,再试一次? 他轻咳一声,回到床边,深呼一口气,努力做出温柔的表情,对着焦尸又是一阵叫唤。 “娘子,今日一个人在家,可曾寂寞?” “娘子,要不要为……咳为夫,陪你聊会儿天?” 在谢无青的脑补里,他的表情,应该是温和如水,笼罩着一层淡淡柔光的。 但事实上——在说话的时候,他的表情,是麻木到扭曲的。 这股扭曲,在魔尊的眼里,则变成了爱而不得的痛苦与痴狂。 魔尊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冷笑。 再痴狂又如何,尸体都捡错了,此人恐怕不知道,他对着呼唤娘子的尸体,是名男子吧? 谢无青念干了嗓子,尸体还是一动不动躺在那儿,没有任何反应。 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那尸体已经死透了,可他还是有种被视线注视的错觉…… 羞耻感整个将他吞没,谢无青恨不得把做出“喊老婆”这个决定的自己,塞到良野山山脚的坟堆里埋起来。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电光火石只见,又回忆起了那位剑修大师兄,说的另外一句话——“师妹们应该喊相公!” 他转了转眸子,缓缓看向床上的焦尸。 据他经验,这是一具男尸。 所以…… 喊娘子没效果,也正常? 谢无青默不作声转头,坐回床边,面无表情地张口:“……相公。” 其实是没抱希望的。 再加上“相公”这个称呼对他来说太奇怪,念的时候,声音干巴巴,一点儿感情都没有。 可,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自始至终一动不动的焦尸,身体竟然闪了两下,连带着…… 一点点感应,传回了谢无青脑海里。 他感受到了,这具傀儡尸体的情绪波动。 还不是一般的情绪波动! 竟然真的有效! 每喊一声“相公”,那焦尸身上都会出现极其明显的变化——谢无青甚至有一种,它要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复活的错觉。 “爱”的威力竟如此之大。 剑修大师兄诚不欺他! 原来傀儡和剑一样,也是需要用爱去感化的。 一想到光明璀璨的未来,谢无青几乎当场落下感动的泪水来。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便将“相公”两字时时刻刻挂在口上。既然傀儡喜欢被这么叫,他就一遍一遍叫给它听——丢人就丢人,反正这家伙是死的,没其他人知道。 为了成功将之炼成傀儡,让他做什么都行。 而魔尊的内心是——?‰?囍糸うβ@%#% 不好意思,这是一串乱码。 因为他的脑袋瓜,此刻已经乱了。 如果说,被叫“娘子”,给他带来的更多情绪是恼怒的话,那么被唤“相公”,让他最多感受到的,便是震撼了。 这震撼,框里哐当地锤着他的心脏,存在感惊人地持续了许久许久。 这少年知道他是男的。 也就是说,他没有捡错尸体。 也就是说…… 他果真对他,产生了一些大逆不道的想法。 魔尊傻眼了。 魔尊震惊了。 他…… 严格来说,他这辈子还没有接触过情爱,更没留下过风流债,别说爱慕者了,身边就连个活人都少见。 没人敢爱他。 至少,明面上没有。 他也不需要那些没有意义的爱——呵,反正也不会比话本上的情爱有意思。 这还是他头一次,真真切切地感知到,被疯狂爱恋的滋味。 哭着给他捡尸体,睡梦的喃喃自语都同他有关,不顾自己身体给他采药、炼药,此时此刻,还一声一声地喊他“相公”。 他的内心,是复杂的。 此人虽弱不禁风,但毕竟为他付出了不少,也算鞠躬尽瘁,忠心耿耿。 虽然嫌弃弱者,但是魔尊觉得,按他的性格,时间久了,没准可能勉强同意将他留在身边。 就当养了只小宠物。 可,那是之前的想法。 现在,问题变得棘手了起来。 万万想不到,这少年之所以对他这么好,是因为对他有这样不堪的想法! 身为一个看了不少话本的魔尊,晏钦的内心,其实藏着不为人知的柔软。 他可以轻易捏断陌生路人的脖颈,却不知道要如何去伤害一个疯狂爱慕自己的可怜人的心。 第八章 擦了一个…… 第八章 过去,魔尊从未想过,原来“心软”这个词,也有同自己挂钩的一天。 可,今时今日,他的的确确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拥有一颗柔软的心脏。 起初,魔尊想,此人这么爱他,日后等他恢复成过往的模样,岂不是会让他欣喜若狂? 但是,他仔细想了想,忽然又觉得,能拥抱着自己的尸体入眠,对这个痴情人来说,才是上天最大的馈赠。 唯有这样,才可以完完整整,彻彻底底地拥有他的全部——即使只是个尸体。 虽然还早,可魔尊已经在苦恼,日后重回魔尊之座,要用什么方法拒绝爱意,才不至于让这个可怜人肝肠俱裂。 啊,真是苦恼。 话本说的没有错,世上可怜人之可怜,多源自于一个“痴”字。 谢无青不知道,这具焦尸在夜里为他愁白了多少不存在的头发,为他流干了多少不存在的同情泪。 谢无青永远都不会知道。 可以感知到傀儡的情绪波动,这对他来说,无异于在茫茫黑暗里摸到了光。 于是,他的心情,一整夜都是愉悦的。 一夜无梦,清早睡醒,他同往常一样,收拾好屋子,将傀儡抱回柜子里,打了个招呼,面无表情地喊了声“相公”,就出门了。 匆匆如风,魔尊几乎还没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就只见到了少年离去的背影。 他心内啧叹。 天亮知道害羞了?昨夜不是一口一个相公叫得很欢乐吗? 泡了几天的药草,又裹了布条,尸体的四肢差不多算是成功黏连在了一起。 谢无青今天的任务不多,他回到昨日遇到御剑门的地方,找到自己藏起来的草药筐,便往回赶。 草药框里装的是他昨天采的药。 回到小破屋里,他将其中一部分草药取出,同前日采的回颜草配合起来,花了一刻钟的时间,将之捣成傀儡专用的回颜药。 药是粉末状,装满了小木瓶。 量不是很多,好在每次只需要用一部分。取一小撮粉末撒入药炉里,加水,再加入两三种常见草药,用小火熬半柱香的功夫,便能得到一碗浓绿色的药汁。 他提前将傀儡放到床上,取来一张干净的白布,用水湿润后,淋了些药汁上去,再接着便开始—— 给焦尸擦身体。 这是个大工程,需要细致无遗漏地擦到它身上的每一处地方。 这还是谢无青头一次仔细认真看它的身体。 伤痕很多,入眼全是焦黑色,擦着擦着甚至没法确定自己究竟在擦哪个部位,很难想象他生前到底遭遇了什么。 总不至于,是被雷劈了吧? 谢无青不知道自己擦了什么部位,魔尊知道。 沾了药汁变得温热的布,从脸到脖颈,到锁骨,往下,胸口,腰部,再往下…… 这个过程,少年冰凉的手难免会触碰到他的身体。 这个愚蠢且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药罐子! 他在做什么?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摸他! 那里不可以! 艹…… 都说不可以了,他怎么还越来越过分了?! 魔尊很生气。 魔尊觉得自己被轻薄了。 而且是在这种非自愿,没有办法抗拒的情况下。凭什么?凭什么?就凭他对他那绝望而又热烈的爱吗? 就算是这样也不可以! 没有读心术,不知道焦尸心内的汹涌暗流。谢无青埋头擦药,擦着擦着,便觉得……好像有一点不对劲? 这尸体本来是冰凉的,但是它怎么似乎,像是有了温度,一点一点变热了? 与此同时,他再一次感受到,傀儡尸传达过来的剧烈的情绪波动。 这情绪波动,远比“喊相公”来得要猛烈。 谢无青手上的动作停顿片刻,在沉默中,悟了。 比起被喊相公,它似乎更喜欢“擦身”?是知道“回颜药”能给他带来变化,还是单纯喜欢同主人亲密接触? 他下意识觉得是后者。 这样的傀儡,就同宠物一样,虽没有魂魄,没有思想,可还是能凭借躯壳表达简单的喜怒哀乐。 谢无青唇角微微翘起,手上动作放得更温柔了一些。 感受着傀儡越来越剧烈的情绪波动,他忽然觉得,自己同它之间的联系,似乎比之前更深了。 它好像真的很喜欢擦身。 这么喜欢的话,以后经常给他擦就是了。 魔尊觉得自己十分愤怒。 可能是因为过于愤怒,在少年给他擦拭身体的时候,他的整个魂魄都开始发热,变得滚烫,仿佛要将空气灼热,这状态像极了……走火入魔? 魂魄连接着尸身,这般明显的变化,自然影响到了他的尸体。 所以,尸体的温度也一点一点攀升。 药罐子擦拭的时候应该也觉察到了,手上动作微微一顿,竟然停滞了片刻。 这么明显的反应,他一定能看出他在生气。 魔尊恶狠狠地想。 知道他在生气就好办,识相点赶紧把那块粘腻的药布扔了,不要再对他尊贵的尸身动手动脚了! 谁料,少年不仅没有终止自己的越界行为,反而还翘了翘唇角,弯下眉眼,温和问道:“这么喜欢吗?” 魔尊:“……?” 他看着像是有一点儿喜欢的样子吗? 有吗? 说完,少年擦得更认真细致了。 某些地方,某些从未被除自己以外任何人触碰的地方,就那么轻易地,置于他微凉的掌心之下。 晏钦甚至直接无视了药布的存在。 这人过于造次,行为举止过于龌龊! 魔尊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侮辱,他闭上眼睛,颤抖着魂魄想——不能留!必不能留! 日后他身归魔界,定要,亲手了结了此人的性命! 他觉得,若杀气有形体,药罐子可能已经能看到他身上腾腾升高的灰黑色杀气了。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他生气得太过明显,少年终于结束了手里的动作,起身。 魔尊冷哼一声,心道。 现在收手也晚了,无法挽回的心灵伤害已造成——念他无恶意,日后勉强可以留他一条全尸。 药汁擦了一遍又一遍,早已渗入尸体的焦黑外皮下。 谢无青将屋内的狼藉收拾完,去屋后给自己简单清洗了一遍,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回到屋内时,便累得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时候不早,该睡了。 今天是结傀儡契的第四天,不需要再抱着尸体睡觉。 同谢无青的平静截然不同,魔尊还在气头上。 生气的过程中,少年收拾了屋子,还沐了个浴。 呵!洗澡还躲外面去洗! 以为谁想看他吗! 想到俩人截然不同的地位,魔尊更愤怒了。 他修炼了这么多天,魂魄力量略有恢复,虽然做不了别的,但是用来吓他一跳还是可以的。 这对魂魄来说,有些损耗,可能会一朝回到刚死时。 但是一想到可以发泄怒火,魔尊就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比如说,待会儿在药罐子睡着以后的时候,他一定要将他踹到地板上。 今夜,魔尊要独守空床! 正怒气冲冲计划着,便发现,少年忽然走到床边,然后将他从床上搬起来,抱到了木柜里。 柜子很大,横躺一个魔尊绰绰有余。 不过,这个点把他放柜子里,是又要出门吗? 魔尊陷入了沉思。 沉思的时候,柜门在面前缓缓合上,连带着还有一句温和的:“好好休息,明日见。” 魔尊:“?” 然后,隔着柜门的缝隙,他看到那个清瘦的少年,吹灭了烛灯,独自一人上床,掀开被子,躺下。 魔尊:“……?” 晏钦倒吸一口凉气,心道岂有此理。 昨夜前夜还抱着他睡,今天就翻脸不认人了? 话本里倒是有提到过,恋人相处时间久了,就会产生嫌隙——可这人变得也太快了吧? 第九章 造了一张…… 第九章 第二日起床,谢无青将傀儡从柜子里抱出来之后,隐约觉得,它似乎有那么一丝丝不对劲。 可具体哪儿不对劲,他也说不清。 总觉得它身上像是在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奇妙气息,看上去气鼓鼓的。 不过,傀儡怎么会气鼓鼓呢? 谢无青转头便觉得是自己是想多了。 索性不再多想,费了老大劲儿将尸体搬到后院,给他晒晒太阳。 尸体躺在温暖的日光下,浑身闪烁着亮堂堂的光——黑到发光。 不过,再一细看,便隐约觉察出来,吸收了一整夜的回颜药,它的表层皮肤仿佛隐隐有了变化。 大概是,没之前那么黑了? 谢无青十分欣慰,摸了摸它的脑袋,用温和的嗓音公事公办地唤了两声“相公”,便开始捣鼓今天的任务。 算算日子,马上就到离剑宗开秘境门的时间了,他需要在下山之前,提前准备好易容用的□□。 对于傀儡门来说,易容其实并不怎么难,毕竟经常同死人打交道,别说给尸体换脸了,就是给它们换胳膊换腿都是常有的事。 只不过,其他人的重心都放在傀儡升级上,只有谢无青这么闲的人,才会尝试给人易容术。 易容方法同样是在古籍里看到的,需要准备死人的面皮,和一些稀奇古怪的草药。 所需的草药,他正好提前备有,所以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 中途休息的时候,不忘把晒太阳的傀儡抱回屋子,取来木桶给他泡澡。 就这么两边来回忙碌,等到第二日下午的时候,□□终于做好了。 面具是照他喜欢的模样捏的,唯有眼睛同自己之前的眼睛几乎没有的区别——御剑门的几人都看到过他的眼睛,不好改动,其他的都是怎么普通怎么捏。 成型效果不错,戴上之后,就连谢无青自己都认不出镜中的人是谁。 整个人灰头土脸,蔫儿吧唧的,倒也没到非常难看的地步,反正是扔人群里半天也捞不出来。 朴实无华,低调不张扬!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分满意。 做完这些,他便照昨天一样,给傀儡擦身体。可今天很奇怪,擦了许久,尸体也没有再像昨日一样发热发烫,更没有传来情绪波动。 他有些疑惑,又不确定到底是什么原因。 思考了会儿,谢无青张口,对着焦尸唤了一声“相公”。 还是没有反应! 就跟一下子突然切断了连接一般,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一时有些无措。 是叫太多次,产生免疫了? 还是因为其他原因? 皱眉沉思之间,他余光扫过面前拜访着的铜镜,以及镜子里灰头土脸的自己。 脸上的□□一直没摘,他此刻的模样一点儿也不好看。 刚他就是顶着这张脸喊“相公”的。 谢无青认真思考了片刻,不太确定地伸手,将□□揭了下来。 再然后,他对着傀儡又喊了一声“相公”。 很好。 话音刚落,焦尸就将很明显的情绪起伏传递了过来。 接下来擦拭身体的时候,同样也是如此。 傀儡全程尸体滚烫,就像是被火烘烤过一般,与此同时,情绪波动也远比之前喊“相公”要更强烈。 为了证明不是巧合,他戴上□□,再喊一遍。 傀儡无动于衷。 摘下喊,傀儡情绪开始波动。 以谢无青对傀儡多年的了解,体型、容貌上的变化,并不会影响傀儡师同傀儡之间所结的傀儡契。 而这只傀儡,似乎同他认知中的,不太一样。 —— 魔尊今天兴致不太高。 本想着独守空床,结果独守空柜,可气鬼了,在木柜里待了一整夜,他憋了一肚子怒火呢。 不过,等清早药罐子将他抱出来,又喊他相公的时候,他的怒火稍微消退了那么一些。 看上去……似乎不像是对他有了嫌隙的样子? 难道说,“分床睡”是另有隐情? 魔尊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他倒不是多期待被这个药罐子恒久痴爱,而只是单纯地想知道,在这世上,究竟有没有比话本还要真挚的情感罢了。 念在药罐子一大早又在捣鼓药,将他搬来运去,又给他泡药澡,晏钦决定再相信对方一会儿。 这么看来,仍旧是痴情的。 但今天的药罐子有些奇怪。 给他泡澡的时候也不歇着,跑来跑去的,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魔尊有些不满。 他赤/果果,赤条条地坐在这儿泡澡呢,这么大好的机会,他居然不坐到浴桶附近守着? 等药罐子捣鼓完,澡也泡完了。 魔尊被他擦干净,搬回床上,尸体刚沾床,就见他又扭头走了。 等再回来,他手里多了个奇怪的东西,薄薄的,像一张皮。 他对着铜镜,将皮贴到脸上。 贴完转头,魔尊看清他脸的时候,突然便平静了。 晏钦的魂魄缓缓吐出一口气,别开脸,试图同那张脸相忘于江湖。 可药罐子像是丝毫意识不到,自己的长相此刻有多么的不堪入目,他情绪高涨,脚步轻快地过来,和昨晚一样,用白布给他擦拭身体。 魔尊不为所动。 被擦拭的过程中,魂魄就跟睡着了般,没有任何反应。 尸体也是如此。 就同雇了个家奴擦身是一个道理,被家奴伺候有什么恼怒的必要吗?魔尊内心无波无澜,心情十分平静。 可擦着擦着,“家奴”忽地蹦出一声:“相公。” 魔尊沉默片刻,掀开眼睫看了他一眼,片刻后,略显嫌弃地闭上眼睛,连多看两眼都觉得是对魂魄的损耗。 他看了不少话本,自然知道,在某些地方,“相公”也意味着对尊者雅士的敬称。 这么丑的脸,根本无法让他联想起《猎户缠绵小娘子》。 不,应该说,根本不配同话本相提并论。 药罐子唤了几声,停了下来。 魔尊好奇,忍不住抬眸,便见少年忽然伸手将面具摘了下来。 他原本的脸生得十分精致,气质清雅中带着些瘦弱,像隔着层蒙蒙的雾,好看得不太真实。 “相公。”少年张口唤道。 声音微轻,微软,如悦耳流声。 魔尊的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烫变红,连魂魄,也都情绪剧烈地波动了起来—— 谁是你相公了! 等等—— 你手在碰哪里?谁允许你擦药了! 快走开!男男授受不亲 第十章 找来一个…… 第十章 离剑宗的秘境试炼在下个月月初,这个月只有五天便要结束了。 这最后五天的时间,他仍旧是日日同尸体联络感情,增强同它之间的感应。 除此之外,他还专程下山一趟,买了个傀儡储戒。这东西类似储物戒,却比储物戒稍微高级一点,是专门为傀儡师提供的。 傀儡放在这戒指里,傀儡师仍旧能够感应到它的存在,需要的时候也可以随时将之放出来,是行走修真界,抄家灭族必备良品。 这枚戒指,严格意义上来说,是谢无青买的第一枚储物戒。 他穷得很,没什么法器宝物,浑身上下都没几个值钱的东西——买了傀儡戒,傀儡戒就成了他最值钱的东西。 为了这具尸体,谢无青咬咬牙,一狠心,买了。 要带去秘境,总不能一路扛着跑。消耗体力不说,尸体还容易被抢。 身上银两不够,还是将这段时间偷空炼制的丹药卖出去,凑了凑,才买回了个勉强够用的。 买完储物戒,谢无青算是真成了身无分文的穷光蛋。 这焦尸傀儡要砸不少银两才能炼成,等从试炼秘境出来,恐怕就得想些挣钱的法子了。 好在,谢无青没有着急。 距离离剑宗试炼秘境开启还有两天的时候,他将焦尸收进傀儡戒里,戴好□□,吃下提前备好的变声丸,便下山前往离剑宗。 离剑宗和傀儡门离得近,这块路他比谁都熟。 御剑门的弟子们还在上次那家客栈里,他赶到的时候,大师兄表现得十分热情,特意准备了一桌子好菜宴请他。 “来来来多吃点,这可是我特意嘱咐厨子为你准备的好菜好酒,来试试。” 谢无青看了眼桌子,抬头,又看了眼大师兄的脸,才面无表情道:“辟谷。” 大师兄一拍脑门:“差点忘记了这回事!啊……你们修真的家伙就是麻烦。” 谢无青:“……” 没记错的话,剑修也是“修真的家伙”吧? 大师兄没将这事放心上,他让人送了些瓜果上来,协同自己的众师弟妹开始热热闹闹吃饭。 嗯……很有生活气息。 半点儿修真味道都没有。 但是,谢无青隐约能看出,这大师兄的一身修为已经到了极其恐怖的地步——尚年轻,不辟谷,身处燕城这种灵气稀薄的穷乡僻壤,还能有这修为,说他是天才剑修也不为过。 “这位小道友,敢问怎么称呼?”酒饱饭足,大师兄掏出干净的手帕,动作优雅地擦了擦嘴巴,又用杯中清水漱了口,才继续同谢无青搭话。 “叫我李英俊就好。”谢无青随口给自己胡编了个名字。 肉眼可见,大师兄唇角抽了两下。 “好名字,极衬你这张脸。”不过他迅速调整好面部表情,继续同他话家常,话多得像村口唠嗑的农夫农妇。 谢无青不得不佩服此人睁眼说瞎话的本领。 他来时易了容,此刻的脸也就一双眼睛勉强能看,凌轩等人,今日见了他的脸都一脸震惊与失望。 尤其是凌轩,看他表情,像是恨不得再寻个布把谢无青的下半张脸蒙住。 这大师兄居然能面不改色夸他,实在是神奇。 “你今日来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呢?我好安排下人备好马车去接你啊。” 一转头的功夫,剑修大师兄又开启了新的话题。 一旁的凌轩小声拆台:“大师兄,咱们没下人,也没马车——上次那匹马,三天没喂马草,已经饿得走不动道了。” “有什么话不能私底下说,非得嚷嚷这么大声?”大师兄敲了下他脑袋,压低声音,鬼鬼祟祟问,“喂马的任务不是交给你了吗?你没喂?” 凌轩委屈巴巴掏出兜:“咱们盘缠都拿来吃喝和住客栈了。” 吃喝占大头。 大师兄安静了会儿:“算了,没马就没马,不碍事。” 凌轩接着嘀咕:“咱们明日不是还要去傀儡门吗?没有马车怎么去?” 大师兄沉默片刻,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肩:“咱们可是剑修,不能时时刻刻仰仗着马——御剑飞行懂不懂。” 凌轩表情为难地点点头。 谢无青的注意力却被他们话里的一个词吸引住了。 “你们要去傀儡门?” 凌轩点了点头:“师兄想去。” 大师兄道:“去拜访一个故人。” 故人? 在谢无青看来,这位大师兄面生得很,从未见到过,也不知道要拜访的是傀儡门里的哪位故人。 不过傀儡门弟子众多,他自个儿都没将门派里的师兄弟师姐妹认全,对这个剑修大师兄感到陌生也正常。 只可惜,一想到他同傀儡门有关系——也许同门主相识,也许同门内其他长老相识,谢无青便很难对他再生出更多的好感。 这些不太正面的情绪没有影响他太久,反正进了秘境便不会再有交集。 大师兄热情邀请:“这位英俊兄,闲着也是闲着,明日你可要和我们一同前往傀儡门?” 谢无青差点没反应过来这名字是喊他。 说到傀儡门,他的确需要去一趟。傀儡门后山上还有他需要的草药,刚巧可以借这个机会去偷偷采点。 顺便还可以看看这□□是否有效。 因此,他没有拒绝,直接便点头同意了。 剑修大师兄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快答应,愣了愣,继而展颜一笑:“英俊兄好果断,果真同我情投意合。” 谢无青:“……?” 凌轩弱弱:“师、师兄,情投意合不是这么用的。” 大师兄摆摆手:“不重要不重要。来来,英俊兄可累了,我送你回你房间歇息,可需要洗澡水?深夜是否需要来点瓜果饱腹?” 这夜,谢无青直接歇在了客栈中。 在外面不比山上,给傀儡泡药澡的时间只有晚上。 为了节省时间,这夜,谢无青便让傀儡在桶里度过了。 而他自己,躺在床上,两只捏着戒指,还是感受到了心脏的钝痛感——攒了那么久的银两,就换了这么个东西。 万一丢了,可没处哭去。 挂脖子上仍旧不安心,睡觉的时候,谢无青两手小心翼翼将这宝贝攥在了手心里。 睡了半宿,天快亮的时候才醒来,将它从浴桶里捞出,擦拭干水,涂抹了几遍回颜药,之后将之放回傀儡戒里,才躺下继续休息。 而在魔尊眼里,一切是这样的。 大清早,他便被药罐子扔进了一个储物空间里——凭良心讲,魔尊十分不愿意将这东西称之为储物空间,因为里面十分狭窄逼仄,只塞得下一个他。 怎一个穷酸了得。 放在以前,比这空间大成百上千倍的储物戒放到魔尊面前,魔尊都不屑一顾,哪成想,还有这样凄凉的一天? 头一次住储物戒,他讶异地发现,待在这个空间里,便切断了一半同外界的联系——只能看到外面的画面,却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他看到药罐子将戒指用细绳串好,挂在了胸口的位置,接着,便出门下山了。 魔尊凭借着自己对他的了解,大胆猜测:药罐子之所以把他放在戒指里,一定是因为害怕,出门之后,其他人觊觎伤害他。 毕竟“晏钦”这个名字,过去可是震惊三界的存在,大街上随便掉块石头,砸中的都有可能是他的仇人。 一路上,他时不时就能看到药罐子小心翼翼地摸摸戒指,像是很担心丢失戒指。 会担心也在所难免,毕竟他住在里面。 接下来,他又亲眼看着药罐子进了一家客栈,同客栈里的几个年轻男女有说有笑,一副很熟稔的模样。 这时候,倒是不记得摸摸戒指了。 听不到他们在聊什么,只能看到一个相貌清俊的青年一直拉着药罐子不停说话。 魔尊有些不悦。 即使此刻小娘子容貌丑陋到不能称为小娘子,可猎户还是不高兴了。 他甚至想搞出点小动作,来表明一下自己的存在,可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好在,到了夜间,谈话终于结束。药罐子也被送入了客栈的一间空屋子里。 进屋关上房门,药罐子将他从储物空间里放出来,摘下自己的□□。 他忽然意识到,“小娘子”似乎只在他面前才会露出自己的真实容貌。 一定是因为担心他会吃醋。 这不是真爱,什么是? 魔尊坚硬冰冷的心,再一次被药罐子的体贴温柔与的无微不至的爱打动。 为此,他决定暂时原谅他的某些行为。 —— 谢无青一直睡到剑修大师兄前来敲门。 日上三竿,他同这些御剑门的弟子们一同出发,前往傀儡门。 用的是从客栈掌柜那儿借来的马车。 上马车前,凌轩偷偷摸摸跑来和谢无青耳语:“不是我们不想御剑,是大师兄他——恐高!” 而那边,剑修大师兄正顶着一张关怀备至的脸,指挥众师弟妹上马车。 “还是马车好,马车不容易走丢——御剑嘛,什么时候都行,拜访傀儡门可是桩大事,不能胡来。” 师弟妹们声音有气无力:“师兄说的是。” 好在,傀儡门本就不远。 不出一会儿的时间,谢无青便看到了那熟悉的山头,熟悉的漆红色巍峨大门。 马车行驶到近前,守门弟子小跑着上来。 剑修大师兄就坐在马车外面,隔着距离,声音听不真切。 一两句细细碎碎的对话后,风吹起门帘,卷进来,谢无青终于听到了大师兄的声音。 “我来找无青。”说着他轻顿,补充道,“谢无青。” 第十一章 偷了一本…… 第十一章 那守门弟子:“无青?你是说谢无青?” 剑修大师兄点了点头,接着好奇一侧首:“怎么?” 守门弟子表情变得为难:“无青师兄他这几日都不在傀儡门内,恐怕今日要让各位白跑一趟了。” “不在傀儡门?去哪了?何时回来?” “你……”守门弟子表情逐渐变得狐疑,“你同无青师兄是何关系?” “旧时玩伴罢了,太多年没见,想着回来见他一眼。”说着,剑修师兄幽幽叹了口气,“上个月就准备登门,没成想,傀儡门这么难进也就算了,好不容易上了门还见不着人,方便的话,可以告知我他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吗?” 旧时玩伴? 谢无青在车厢里悄悄竖起了耳朵,并于脑海内仔细回想——他幼时何曾有过这么一个玩伴了,怎么自己什么印象都没有? 守门弟子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同伴,接着才表情遗憾地冲剑修大师兄摇了摇头:“这个……我们也不太清楚,可能要问门主……道兄可要亲自见见门主?” 于是,这群御剑门的弟子们,便进了傀儡门的正殿。 人不多,加上谢无青一起也就八个人。 这还是谢无青头一次以外人身份拜访傀儡门。 傀儡门不比其他地方,门内众人都习惯了同尸体打交道,尤其是门主,对尸体的敏锐程度远超常人能想象,即使藏在傀儡戒中,也会一眼被识破。 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所以出门的时候,没有带上焦尸傀儡,而是将之留在了客栈内。 守门弟子通报完回来,告诉众人,门主这会儿还有事在忙,他们需要移去偏殿稍作等待。 谢无青不着急。 去偏殿会路过傀儡门的后山,后山乱七八糟的草药遍地都是。常见的,不常见的,有点用的,没点用的,应有尽有。 只不过,都不是什么珍奇药草,常年没什么人打理,自由生长在那儿,用眼睛看,和杂草没什么区别。 他途中假模假样地蹲下来,偷偷摸摸拔几根自己需要的,便揣进了怀里。 完事一抬头,就看剑修师兄满脸纠结地看着他。 好像是走一半突然发现他掉队,专门转头回来等他。 做坏事被逮到,谢无青有些心虚。 “英俊兄身子竟虚弱至此,是走不动道了吗?可要提前回去休息?” 哦,没发现啊。 那就好。 谁想,对方竟然主动走过来搀扶他。 谢无青身体不太好,这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不过他活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凡事都是亲力亲为,同其他人——还是个才认识没两天的人有肢体接触,这使他不自在极了。 他下意识便想退开。 没想,下一瞬,对方咬牙切齿的低语便传了过来:“你拔的这些草值钱吗?” 谢无青:“?” “好吧,种了这么满满一山坡,连个看管的人都没,估计很难值钱,我还以为你是要偷人门派里的草呢。”说着,他表情困惑,“所以,不值钱的话,你拔人草干什么?” 值钱就可以拔了吗? 难不成以为他是偷了要拿去卖? 谢无青想了半天,编出了理由:“看它们不顺眼。” 剑修大师兄的情绪一下子便被调动了起来。 他仿佛找到了共鸣,知音,压着嗓音道:“是吧是吧,你也看这个傀儡门的人不顺眼是吧?我就知道!我们大老远跑过来,就见着了两个守门弟子,这会儿连给我们引路的都是个傀儡,要见个人怎么就这么难呢?” 谢无青心想,虽然他所说的“看不顺眼”是指这些草。 可是这大师兄所说的话,他也很难反驳。 傀儡门在这个燕城内,是数一数二的大宗门,门派大多数人,出了门走路都是鼻孔朝天的姿态。 方才那两个守门弟子也同样如此,虽然话里挑不出错,可表情却盛气凌人,神气极了,满脸写着不耐烦,仿佛根本不屑于待客之道。 好不容易进了门,又将他们这群人从这儿遣到那儿,等待的时间就差赶上赶路的时间了。 门内风气大多如此,只有极少部分的弟子本性纯良待人友善,谢无青见多不怪。 不过,剑修师兄更在意的好像不是这个。 只见他幽幽叹了口气:“是我大意了,恐怕他这么多年来,在这里过得并不好。” 谢无青心头一跳,差点对着他脱口而出——“你到底谁啊?” 毫无疑问,他口中的“他”,指的就是“谢无青”,可眼瞅着一个记忆里根本不存在的人,用这么忧愁的语气表示出对他现状的担忧,他总有一股微妙的诡异感。 想了想,谢无青还是没忍住,开了口:“你那位旧友……我听说傀儡门不爱同其他门派打交道,你是怎么结识他的?” 剑修大师兄愣了愣。 片刻后笑了笑:“也不算结识,只是幼年见过一面,他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不过他娘亲曾救过我……我曾答应过她,会照顾他长大……可是……” 说到这里,声音突断,像是卡了壳,摇了摇头,才接着道:“我以为他在这里会过得更好。” 娘亲。 一个遗忘了许久许久,仿佛再也不会记起的面容,忽地浮现在了脑海中。 谢无青稍愣。 一时之间,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想问。可喉咙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 他没有再说话,视线望向前方。偏殿就在视线尽头的地方,殿体呈暗红色,仿佛同远山余晖融为了一体。 —— 对于魔尊来说,这是极其无聊的一日。 虽然以前在山上的时候,药罐子也成日不着家,可那时候他要做什么魔尊比谁都清楚——是去给他采药嘛。 可现在呢,早上起来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跟着那个不知名姓的抱剑青年跑了。 也不知道是要去哪里,连戒指都没带! 连他都没带! 走的时候,只将他放到了柜中,用衣服随意地压着,像是一点儿都不担心他会丢失。 魔尊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尤其是——想到昨夜药罐子攥着戒指睡了大半宿,将他丢在泡澡桶里待了一整晚,便更生气了。 魔尊想了半天,甚至想出了“离家出走,让他着急”的主意。 然而,他仍旧虚弱的魂魄,似乎并不能支持他完成这一壮举,尤其是此刻,尸体还被困在了储物戒里面。 没有药罐子的一整日,都是无聊的。 他什么地方都去不了,只能沉默地窝在储物戒里,偶尔悄悄将魂魄探出去,观察外面的情形。 这儿是个很小的客栈,还是看起来便知道穷酸至极的那种。屋子很小,桌椅也都是老旧的。 唯一还算不错的是,这儿挺干净的,应当经常有人打扫。 魔尊生了会儿闷气,便开始数这间房门口路过的各色人。 数着数着,便开始走神,走着走着,就忘了生气。 路过的大部分是前来住店的修真者,看上去,应该都是正派的。只不过,魔尊过去还从未见过这么弱小的人。 甚至比药罐子还要弱。 还——这么多。 就是平时哭着喊着要给魔尊提鞋的家伙,站到他们面前,也能轻轻松松碾压一片,挥挥袖子便能流血千里。 他不禁好奇,这些人……真的有在认真修炼吗? 药罐子到底为何会扎进这种蝼蚁堆? 自甘堕落! 魔尊皱眉思索了好一会儿,不禁想,也许,正是因为成日和弱者混迹在一起,不思进取,他才会这么弱。 也许,身上还是有点天赋的。 想到他救命有恩,又一片痴心,魔尊觉得,日后等自己恢复了,似乎可以找个借口收他当徒弟,也算是成全了他的爱意。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越想越觉得,等回了魔界,定要在魔座上刻一行大字——“魔尊不负有心人”。 就在差点他被自己的伟大感动得稀里哗啦的时候,视线一瞥,又瞥见了此刻的处境。 好的。 那个“有心人”,此刻不知道同别人去哪儿厮混了。 好不容易消散的怒火,悄悄地,悄悄地,又在心头燃了起来。 不行。 他得给他点苦头尝尝,得让他知道,不懂的珍惜的后果,得让他尝尝,失去挚爱的痛苦。 魔尊躺在储物戒里,继续往外望,看了会儿,忽地瞄见了个小厮打扮的男人。 那男人穿了身质朴简单的粗布麻衣,生得高大威武,手里提着笤帚和水桶,刚推门对面房间里出来。 出来的时候,伸手摸了把汗,还鬼鬼祟祟地摸了摸兜。 看他做贼心虚的表情,定是偷了什么东西。 嚯—— 魔尊忽地计上心头。 没法出储物戒没关系,他可以让人把储物戒偷走啊。 这小厮,恐怕是借着洒水打扫的机会,偷偷拿别人房间的东西。既然拿了对门的,也不愁不来这个屋子的。 谁料,那人出了门,却并没有来这间屋的打算,直接便转头离开。 小厮心情忐忑。 他并不是小偷,他只是刚刚在打扫屋子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神奇的话本。 出于对未知领域的好奇,他一个没忍住,伸手便将话本藏到了兜里。住客白天出门,晚上才会回来,他打算带回自己的屋子里,一个人关上门,慢慢看。 刚又没两步,忽地听“呼”的一声响。 他吓了一跳,做贼心虚扭头朝后看去,以为是被人撞见了,便壮着胆子拎着木桶和笤帚走过去,走到门边,问道:“客官可是需要打扫?” 半晌,没人回答。 他小心翼翼地朝里面探了个脑袋,屋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视线再往里瞥,却看那木窗正朝外敞开着,时不时有风刮进来。 原来是门没有关严实,被风吹开了。 这时候掉头走显得有些诡异,小厮便提着桶走进去,将木窗关上,顺便给屋里简单洒洒水,打扫了一遍。 这一整个过程,总要小心翼翼地摸摸怀,确定那话本还安安稳稳揣在兜里,才肯放心地进行下一步。 好不容易将屋子打扫干净,终于松了口气,提着手里的东西离开,走的时候没忘记将木门关好。 可等他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屋子,想要将期待了许久的话本掏出来时,却发现—— 那儿空空荡荡的,话本竟然不见了。 这可是住客大爷的东西! 丢了就没法还回去了,到时候可怎么交代啊! 小厮急得满头大汗,拍着脑门原地转了两圈,终于想起来原路返回,一路寻找过去。 那话本上画的东西……若是被其他路过的人看见了。 他恐怕会被恼羞成怒的住客给撕成碎片。 可一路走回去,什么都没找着。就连之前打扫的屋子都被他仔仔细细地翻找了一通,也还是一无所获。 那个话本,就像是根本没有存在过一般,凭空消失了。 —— 认真点说,其实闹出动静将门弄开,然后看着那个小厮走进来的时候,魔尊就后悔了。 后悔的原因很简单。 他知道,药罐子很穷。丢了储物戒,恐怕会比丢了一个他还要更心疼——不然也不会睡觉的时候也把戒指攥手心里了。 魔尊闷闷不乐地想。 离家出走还带着药罐子“全身的家当”一起走,未免不太厚道。虽然他杀人放火样样都在行,可他是个容易心软的好魔尊。 更重要的是,这个小厮的脸…… 比起药罐子,差的实在太多了。想到以后要面对一张着实不太好看的脸,魔尊便生出了无尽的退意。 好在,小厮似乎并没有扫荡这间屋子的打算。 魔尊松了口气。 这人进来后,竟然全程都在认认真真地打扫,只除了偶尔会摸摸兜以外,大部分时间都规规矩矩的,连眼睛都没有乱瞟一下。 兜里鼓鼓的,应当就是他从对面屋子里顺出来的东西。 是个什么宝贝? 魔尊忽然对他藏的东西起了好奇心,他用神识探看了两眼,隔着衣服布料隐约看出了个轮廓。 依他的了解。 这应该,大概,似乎是个话本? 魔尊感兴趣了。 他心动了。 催动虚弱的魂魄,去偷一本话本,似乎有些大材小用。可…… 他太久没看话本了,想到药罐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想到自己还要一个人寂寞地待个大半天,他便一时冲动,动用了些魔力,将那话本偷偷摸摸取了过来,藏到了隐蔽的地方。 等到小厮彻底离开之后,他又用催动那虚弱的魂魄,兴致勃勃地翻开话本的第一页。 打开以后。 看着上面从未看到过的画面,魔尊幼小而纯洁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救命! 这是什么东西! 话本不是文字吗,怎么会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图画! 图画上那两个人在做什么! 天寒地冻的,为什么不能穿好衣服! 双修就双修,这种事情也需要画出来吗! 等等…… 为什么双修的两个都是男的啊! ——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色已晚。 傀儡门那边自然是白跑了一趟,什么都没问出来,门主晾了众人大半天的时间,直到傍晚才匆匆出现,满脸抱歉让剑修大师兄过几日再来,到时候谢无青可能就回来了。 给的答复过于敷衍,却又让人挑不出实质性的错误——甚至还不敢当面给人得罪了。 以至于回去的时候,剑修大师兄憋了一肚子怒火,回去的路上脸色一直黑漆漆的。 明日就是入秘境的日子,下次再来,就得等到秘境结束了。 回到客栈,另外一件事,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刚一进去,谢无青就听到人小声碎碎念,说是有位客人的屋子里遭了贼,丢了个重要的东西。 掌柜的满面愁容地叮嘱其他人多加注意。 谢无青心生好奇,便问:“丢的是什么东西?” “他没说。”掌柜的道,“我想问清楚帮他找找看,结果这话才刚问,他就气得退房了,还说什么丢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丢了东西。” 谢无青:“……” 好有个性的客人。 说罢,掌柜的小声嘀咕:“不过我听说,好像是丢了个话本——他起先在屋子里来回找了好几趟,但是话本丢了就丢了,不行可以再买呀,至于动那么大火吗。” 更何况,哪有人会跑去偷一本话本? 谢无青没了兴趣,谢过掌柜的,又听御剑门的诸位闲聊了两句“话本失窃案”,便找了个借口溜回了房间。 留傀儡在客栈待了一整天,虽然没感应到什么异状,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关好门,打开柜子,取出盖在上面的衣袍,便看到了戒指。 安安静静躺在那儿,和离开时一样。 谢无青刚想将戒指拿起来,便听“啪”的一声,什么东西从手中的衣袍里滑出,掉落在了地上。 他下意识低头一看。 那是一个话本,封面画着两个男人。 旁边一行大字“男男双修大法”。 第十二章 生了一个…… 第十二章 还可以……这样吗 他清楚地记得,出门之前,这柜子里除了他亲手放进去的衣袍和傀儡戒以外,并无其他东西。 所以这话本……是哪儿来的? 前面刚听说有住客丢了话本,转头,他屋子里就多了这么个玩意,这很难让谢无青不多想。 他将房间翻看了一遍,没有藏人,更没有丢东西。 奇怪…… 实在是奇怪。 谢无青百思不得其解,不由怀疑其中有诈。少年俯身,素白修长的手指捏着话本的一角,缓缓将之提起,面带探究地将它拎起来,放到桌上。 双修他懂,男男是什么? 怀揣着好奇的心理翻开话本的第一页后,他沉默了。 紧接着,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奇异的表情,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孩子头一次看露骨的东西,还是这么露骨的东西,纯洁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创伤。 男男…… 还可以…… 这样…… 双修吗…… 他立在原地,乌黑的眼瞳闪着茫然,呆滞半晌后,忽地听到外面传来敲门声。 “英俊师弟,睡了吗?” 是御剑门的二师兄凌轩。 自从表面加入了这个门派后,门内所有人都开始喊他“英俊师弟”了。 谢无青的视线就落在那翻开的话本上。 对方要是推门而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话本,到时候他就是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 长这么大还从来就没有这么慌过,谢无青脑袋一下子乱成了锅粥,只能一边慌慌张张地将话本扔到床底下,一边匆匆忙忙应:“何事?” 推开门,便是凌轩那张圆圆的脸蛋。他皮肤白,生得可爱,面容困倦,一边说一边用手背揉眼睛:“大师兄让厨房熬了一锅汤,问你要不要去喝。” 谢无青静默半晌,开口:“辟谷。” 对方打了个哈欠:“我就知道是这样,大师兄非不信邪,还让我来告诉你,真的很好喝……” “你替我谢谢他。” “好嘞,我这就下楼和——”话说一半,凌轩无意中落到地面的视线忽地顿住,表情困惑地眨了眨眼睛,“这是什……” 然后,神色一变,一瞬之间涨得满面通红。 谢无青:“?” 他下意识跟着垂眼。 接着,就看到了让凌轩表情呆若木鸡的罪魁祸首。 是话本。 是已经被他扔到了床底下,却不知为何横空出现在门槛上的话本。 那话本夹在他同凌轩之间,架在门槛上,翻开了一页,正对着凌轩——像是专为他打开的一般。 凌轩:“!!” 他看清了上面所画的东西,受惊般后跳半步,震惊且惶恐地看着谢无青:“师、师弟,没,没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话音落,人也跟着消失了。 谢无青:“……” 不用想都知道那家伙此刻内心到底在想什么。 但是此刻对他来说,更重要的不是落荒而逃的凌轩,而是面前这个话本。 好端端出现在他的柜子里就算了,这会儿竟然还自己跑到了门口。 修炼成精的话本? 少年皱眉深思片刻,弯腰将话本拾起,关上门,回到木桌边坐下,翻开书页,认真研究了会儿。 倒不是研究上面画的东西,而是想知道,它为什么会突然出现,究竟有什么不同之处。 —— 谁也不知道这一切都是魔尊做的,除了魔尊自己。 当然,最开始,他并没有这些打算。 事情是这样的,由于等待的时间过于无聊,魔尊待在柜子里,找不到消磨时间的方法,便只能翻看这本《男男双修大法》。 这俩男人看上去好生奇怪! 再看一眼。 他们的姿势好生粗鄙! 再看一眼。 这个动作看上去好生不知廉耻! 再看一眼。 看着看着,魔尊心生嫌弃,只觉得——男男双修不过如此。 粗放的线条勾勒出随意的人物,他们摆弄着各样的姿势,在泛黄的书页上纠缠在一起,一点儿美感都没有,看了只让人觉得嫌恶。 他看得直打盹,摇了摇头,便将话本丢到一旁不再理会。 一直到药罐子回来。 是的,在药罐子推门的那一瞬间,他才突然想起来,话本还没有毁尸灭迹,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同戒指躺在一个柜子里。 药罐子只要打开柜子,就会看到话本。 魔尊本想趁着他转身关门的时候,偷偷将话本扔掉,可在看到少年身着白袍,清冷如月的瘦削背影时,一个念头跳了出来。 他不是爱自己爱得要死要活吗? 男男双修,想必他会有点感兴趣。 他纡尊降贵地想,不如就满足他这一回,将这男男双修的秘法赏给他看两眼。 说实话,魔尊有点健忘,一天下来,他已经将“药罐子同其他人跑出去溜达一整天,并且没有同他打招呼,一定是移情别恋爱上了别人”这个念头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的魂魄待在戒指里,懒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做出一点儿都不期待的表情。 有什么可期待的呢,反正不用猜都知道药罐子一定会喜欢。 谁料,眼皮子刚抬起来,就望见了对方看到话本时的表情——呆滞,意外,震惊。 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惊喜。 不仅如此,在他弯腰将话本捡起来的时候,脸上甚至出现了可以称之为“嫌弃”的表情。 这个表情,魔尊很熟。 因为不久前,他也是这样翻看话本的。 可是,他可以这样没关系,药罐子怎么也可以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怎么敢的! 前天不还口口声声地喊他相公吗?! 他凭什么! 再之后,门被敲响,药罐子就跟什么秘密要被人发现一般,慌里慌张地将话本扔到了床底下。 魔尊幽幽地看着,幽幽地想,被扔的分明不是话本,而是他自己。 他十分有代入感地把自己代入成了那个话本,仿佛被药罐子嫌弃的不是话本,而是他自己。 愤怒之余,竟悟了另外一件事——怪不得药罐子这段时间不再和他同睡,几乎不喊他相公,还将他留在房间里独自待了一整天…… 原来,竟是因为药罐子,变心了! 这么想着,他出离地愤怒了。 他介意男男! 他怎么敢的? 第十三章 装了一次…… 第十三章 为了表达一下他的愤怒,在药罐子打开木门的那一瞬间,他强行将话本挪到了门口,并且贴心地翻开了一页,让其正对着门外的不速之客。 魔尊心里舒坦了。 他幽幽地想,公诸于世的分明不是话本,而是——药罐子对他的不可告人的非分之想。 这一切都是药罐子应得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良心发现,等那不速之客落荒而逃之后,药罐子竟然将话本捡起来,表情严肃地研究了起来。 这才对嘛。 魔尊心满意足。 可—— 隐隐又有了那么一点点不对劲,药罐子看着看着,竟舍不得扔,抱着话本,翻来覆去地看,眼睛就跟掉里面去了一般。 看到几页才终于想起什么一般,将他从戒指里放出来。动作迅速不含糊地泡了一桶药,将他放到浴桶里,然后也不留恋,又一头扎进了话本里。 这样的画面,又使得魔尊内心有那么一些不安。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不安些什么——也许因为,就在刚才,他已经理所当然地将话本当成了自己,这会儿,就好像自己正在被药罐子翻来覆去研究一般。 他研究这么认真,一定是为了他! 魔尊的一双慧眼金睛,早已看穿真相! 尸体坐在浴桶里,魂魄飘在尸体上方。 半透明魔尊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 耽于男色,自毁修行。他认真想,这样不行。 反正他自己是看不到,他那透明魂魄的耳垂部分,隐隐泛红。 思索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 谢无青只是单纯地想知道,这本书究竟有什么不对劲。 虽然它看着平平无奇,和路边任何一本普普通通的话本没有区别,书页上只有少得可怜的灵气。 大概还是在前任主人身上沾来的。 但是,上辈子丰富的、电视剧经验告诉他,这其中也许藏着什么秘密? 先是从那位住客房子里不翼而飞,跑到了他的衣柜里,再然后又莫名其妙出现在门槛上。 谢无青越看越怀疑,这其貌不扬的东西,很不简单。 为了找出它的秘密,他将话本从第一页翻到了最后一页,整个过程,全神贯注,不仅认真研究了上面的图画,就连边边角角的注释小字都没有放过。 嗯……老汉推车? 观音坐莲? 第一遍下来,一无所获也就罢了,那眉头反正是越皱越深。 这话本怎么看,都不像是藏了秘密的样子。 如此纯粹而不敷衍的搞黄话本,谢无青两辈子第一次见。 反复思索,他翻回第一页,决定再研究一遍。 这一次,翻到一半,忽地便见书页抖了两下。 像是被风吹了一般,哗啦啦直响,可窗户和门都紧紧关着,四处无风。 谢无青下意识停止了自己的动作,双目紧紧盯着话本。 可等他停下来后,话本也安静了下来,没有再发出任何动静。 是错觉? 他皱了皱眉,片刻后,决定忽略这个小插曲继续看。 结果这一次,才翻了两页,话本的书页便再次如同被狂风乱吹一般,“哗啦啦”作响。 哗啦啦翻动了一阵,停留在最后的一页上。 这一页纸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不过,在他视线落上去的那一刻,上面忽地如墨水淌入般,缓慢浮现了一行漆黑暗沉的字。 【还没看够?】 短短一行字,充分地说明了写字者的不耐与厌烦。 谢无青:“操……伏地魔?” 他的内心是:!!! 这样的。 但是,伏地魔一词仅存在于他上辈子的记忆中,出现在这里,实在很出戏。谢无青缓了两秒钟,告诉自己,这是修□□,不是魔法世界。 魔尊没听清他说的话,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一个字。 ……魔。 他心里咯噔一下,迅速看了眼自己的尸体,心道,魔?是想喊魔尊? 难道这么快就被他看出来了! 并不想太快暴露的魔尊,认真思考了会儿,回复道。 【你已经盯着我的身体看了一个时辰了,可以将我放下来吗?】 谢无青的脑袋是乱的。 身为一个穷比,身为一个日常需要花大价钱搜寻尸体的穷比,他在傀儡门过的日子并不是特别好,自然也没什么见识高级法器高级灵宠的机会。 可他看过的书很多,古籍,现籍,常见不常见的,对这个修□□的了解,也大多数来源于书。 因此他清楚,这本酷似“伏地魔”的话本,绝对是修真界独一无二的存在。 那些书上,何曾出现过能与人对话的书呢? 书又不会修炼成精! 因此,他被勾起了浓浓的兴趣。 “你是书精吗?” 魔尊:“?” 这个词听起来不太美妙的样子。 “话本精?”见对方没回应,谢无青换了个说法。 【……算是吧。】 “你怎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里?是你自己跑进来的吗?” 魔尊眉头紧锁。 他不太高兴地想,这个药罐子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问题,他怎么会这么好奇! 出声只是为了让他不要再看话本,可不意味着他想要同他聊天! 不过,心里这么发着牢骚,他的身体还是很诚实地快速回答道【差不多吧。】 谢无青也皱了下眉头。 差不多吧?这个回答可真是有够敷衍的。 难道应该说,真不愧是修炼成精的话本,有什么秘密都藏着掖着,不肯吐露出来。 他通过这两个问题,简单武断地判断这话本并不是很想同自己交流,又问了两三个问题,在再次得到极其敷衍的回答之后,失去了继续同它交流的欲望。 反正它也不是很想回答,问来问去没什么意思。 与其指望它老老实实告诉自己,还不如自己多翻点书研究研究呢。 这么想着,谢无青便收了心思,安静下来,默不作声地翻动书页,继续研究。 没想,才刚安静片刻,书页上忽然又浮现了一行字。 【怎么不说话了?】 谢无青:“?” 没等他出声,下一句话便跟了上来。 【欲擒故纵?】 第十四章 换了一个…… 第十四章 谢无青:“……” 他抽了下嘴角,心道,这不应该是成精的小黄书,而应该是一本霸道总裁文学巨著。 “我刚问了你那么多问题,你什么都不回答,我还要说什么呢。” 【现在允许你继续问。】 谢无青将信将疑了会儿,才问道:“你有意识多久了?你的前任主人是谁?你真的是话本修炼成精吗?你是怎么修炼成精的?你……” 这么多问题一股脑全都倒出来。 【你对我的来历就这么感兴趣吗?】 谢无青:“?” 虽然的确是感兴趣没有错…… 可它这话怎么看上去奇奇怪怪的? 挥之不去的异样感聚集在心头。 他板着脸在心底默默将这些异样感挪到一旁,回答道:“是的。” 这可是一本会说话的书,全天下可能仅此一本,谢无青怎么会对它不感兴趣呢? 仗着话本不会脸红,随便说什么都不用担心丢人,魔尊大胆发问。 【你很想了解我?】 谢无青虽然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在你眼里,我是不是有些与众不同?】 谢无青:“……?” 沉思了半晌,他还是诚实地选择了点头。 这话本不管在谁眼里都是与众不同的。 起初,魔尊所说的话,完全是遵循本心的。 他觉得,药罐子问他那些问题,一定是因为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为了确定自己没有自作多情,他一连追问了三个问题,试图探得对方内心的真实想法。 而对方的回答,直白而真诚,热情而隐含羞涩! 这药罐子果真对一个话本,产生了兴趣! 话本里曾经说过,产生兴趣是爱情萌芽的预兆。 但是这个念头才冒出来没多久,魔尊便意识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他现在在药罐子眼里的身份不是魔尊,而是一本书啊! 药罐子怎么当着魔尊的面对一本书产生了兴趣? 尸骨未寒!(泡在温水药桶里) 这是移情别恋,这是滥情! 在生气方面十分有天赋的魔尊,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便将自己的魂魄气成了个河豚。 一边气还要一边在内心不断强调,生气不过是因为药罐子毁了他对话本所说的人间真情的信任! 忠贞不渝果真只存在于幻想中。 但,与此同时,魔尊还有着十分强大的自我痊愈能力。 他转念一想,觉得……不管是“话本精”还是“焦黑尸体”,都是他。虽然躯壳不同,但是有着同一个魂魄。 这说明什么,说明即使转换了身份和姓名,药罐子也还是会栽倒在他的身上。 自幼受话本洗脑,长大后默默对话本爱情充满向往的魔尊,在此刻顿悟了。 他心内感触颇深,终于再一次相信了人世间的真爱。 谢无青完全不知道对方脑内的风起云涌。 他蹙眉,下意识问道:“怎么不说话了?” 魔尊刚想回答,但想了想,自己要矜持。 于是,他刻意拖延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慢慢悠悠地回答。 【你猜得没有错,我是个话本精,在三个月前修炼出了意识,自有意识以来就一直住在这话本里。】 三个月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刚好省得对方太多问题,导致答不上来露馅。 说罢,他听得药罐子忽地小声喃喃:“三个月大?的确……” 魔尊:“?” 的确什么?的什么确? 然后便听对方继续道:“说话的确很像小孩子……” 魔尊:“???” 魔龄高到自己都记不清自己有多大的晏钦,怀疑自己被羞辱了。 他活着的时候很少接触外界事物,最常做的事情便是入洞闭关修炼,少则数年,多的时候能近百年。 可这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病弱少年,竟然嘲笑他说话像三个月的小孩子一样幼稚。 他怎么敢的! 他怎么就三个月了?! 三个月的孩子会说话吗! 震怒之下,魔尊催动魔力,将书页吹得哗啦啦作响,接着便想从他手里跳出来——嗯,他完全把话本看作了自己另外一个本体,实在容忍不了这时候“本体”还被药罐子握在手里。 不料,那少年见它如此,竟然弯着眉眼笑了起来。 魔尊被他笑得一个愣神。 接着,便见他伸手轻抚话本的书本,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和温柔:“你好喜欢生气啊。”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话本,再次剧烈地挣扎起来。 他没肯松手,顺毛一般摸摸书脊:“是在夸你可爱呢。” 话本不甘不愿地停下来,书页还在小幅度乱颤,似乎在哼哼唧唧地发泄着剩余的不满。 谢无青看到书页上多了一行字。 【不需要这种夸奖,堂堂男儿,岂能说可爱?】 好难伺候! 谢无青不得不改口:“好的,不可爱。” 话本这才满意地安静了下来。 【你还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我想……”话才开了个头,就见书页上又出现了一行字。 【等一下。】 “我现在这个身体住着不舒服,你可以给我换个新身体吗?” “……?”谢无青,“你们话本精……还可以换身体吗? 【当然可以。】 对方回答得很干脆。 “现在?” 【嗯!】 看了眼木窗外,天色已黑。好在这世界没什么宵禁一说,夜间乱七八糟的市集也不少,现在要去买,倒也不是不行。 一圈对话下来,谢无青对这话本精性格的兴趣,已经远超于对“话本成精”一事的兴趣。 谢无青寡惯了,一直没什么可聊天的朋友,这突然出现的话本精,就像是专门送过来陪他聊天给他解闷的一般。 所以,对于大晚上的带它去买“新家”一事,倒也没觉得有什么抗拒的。 它喜欢的话,就带它去吧。 更重要的是,男男双修小黄书不方便携带,以后出门被其他人撞见了有口说不清。它能换身体,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他想了想:“行。” 要出门,傀儡尸肯定得带上,他将傀儡尸体收到傀儡戒里,然后将话本往怀里一揣。关好门,便悄悄出了门。 夜间市集离客栈不远,靠双脚走过去也要不了多久。 之前没逛过夜市,到了地儿才意识到,倒真挺热闹的。有普通人也有修真者,来来往往,熙熙攘攘,处处挂着明亮的灯笼,街灯如豆。 寻了会儿,便望见了卖话本的小摊。 摊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上至修真杂谈,下至坊间秘闻,应有尽有。 谢无青看了会儿,选了本《野山杂药》,便打算付了铜板走人。谁料,那《野山杂药》忽地在他手中开始了不规则颤动。 视线一望,便见上面多了一行字。 【不要这本!】 谢无青:“……” 他还挺挑呢。 但是——居然这么快就换了身体,感情这家伙换身体的速度很快啊。 他只能面无表情动了动唇,无声道:“自己挑。” 隔了会儿,书页上又出现了一行字。 【《猎户缠绵小娘子》,最右边那个。】 谢无青:“……” 这是什么奇怪的口味? 但是,他忍。 情爱话本小巧好携带,价格还美丽,既然它想要,买就是了。 刚弯腰从众话本里将《猎户缠绵小娘子》拿起来,便见这本书的书页上又悄悄浮现了新的字。 【还要。】 【右数第三个,《屠户和他的娇俏娘子》】 谢无青:“?” 这家伙就是和小娘子过不去了是吧? 刚不还说自己是男儿吗?哪有男儿会给自己选这种情爱话本当身体! 【还有《药修鬼修甜蜜蜜》】 【还有那本,《魔修床榻之侧》】 谢无青:“……” 他以为自己是在挑衣服吗,还今天一套明天一套换着穿的! 但是吐槽归吐槽,他还是掏出所剩不多的盘缠,将这位话本精大爷精挑细选的四本话本买了回来。 集市人多,即使此刻已是夜间。 乱糟糟的细碎交谈声不绝于耳,人声鼎沸。 再怎么心无旁骛,也无法避免地听到一些其他人的交谈内容。 不是在说这个宗门和那个宗门起了摩擦,就是说这家的小娘子和那家的小郎君勾搭在了一起,再要不就是街头卖豆腐的大汉夜里不知被什么妖兽夺了性命。 这些事情,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着主角重新上演一遍,传八卦的人永远乐此不疲,谢无青却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 他不甚在意地穿过人群,径直往客栈方向走。 却在下一秒,忽地听到了个耳生的词。 “魔尊……” 脚步顿住。 魔尊,对于这个偏远的燕城来说,是个出现频率相当少的词。 人人都知道,这魔尊性格暴虐,杀人如麻,所过之处,处处堆出尸山骨海。 所幸燕城地小且偏,灵气稀薄,是那些大人物不屑于光顾的地方。 可这会儿忽地听到“魔尊”这个词,谢无青直觉是有什么新消息出现了,便下意识竖起耳朵。 这回,算是听完全了。 听到的第一条就是,魔尊死了。 死了? 啥时候的事情? 这消息都传到燕城来了,恐怕得是好久之前发生的事情了。 在山上待了那么久,谢无青惊觉,自己竟然已经和外界脱轨了。 这么大的消息,他竟然这才听说。 “……据说其虽死状凄惨,可魂魄未灭,那些人正在四处搜寻他剩下的魂魄……也不知道能不能斩草除根……” 对话的那几人,说着说着,便打了个哆嗦。 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惊惧。 似乎已经能看到魔尊复活归来,血洗天下的场面。 谢无青拧了拧眉头。 “魔尊”这个词是众多修真者童年时期的夜间噩梦,对他来说也不例外。 不过他一向想得开。活着的时候都没来过燕城,死后还能突然跑来不成? 更何况,死都死了,也未必真能复活。 他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那些人的话题还在魔尊身上,他们开始大谈特谈关于魔尊的可怕传闻——那是一个强到深不可测的人物。 有人说,他仿佛便是个杀人兵器,专为屠神弑佛而生。 这些传闻,谢无青很久之前就听过。但是对他来说,魔尊仿佛是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的人物,太远了,恐怖到极致,便没了真实感。 没有更多有用的信息,他也就没再多听,匆匆回到了客栈。 这夜,他睡得倒是安稳。 晏钦——也就是魔尊大人,却陷入了沉思。 待在傀儡戒里,听不到声音,但是通过唇语,辨认出“魔尊”这个词还是容易的。 他之前,真的有那么恐怖吗? 好像是真的…… 思考了会儿,抬眸望向躺在床上的少年。 他睡得很安静,白皙干净的面庞笼罩在如水般柔和的月光下。 魔尊又想。 不知道为什么,死后,他似乎……性情变得温和,也莫名很少再生气了。 第十五章 调了一个…… 第十五章 谢无青睡到半夜的时候,迷迷糊糊听到细微动静,便下意识睁开眼。 月中,窗外的夜色亮堂逼人,银色白霜扑洒在桌上。 睡觉前,新买的那几本话本都被他摞在了圆桌上,此刻,其中一本像是自己长了脚一般,独立了出来。它不知被谁打开到一半,平摊在桌子上。 虽然这会儿已经没了声音,可他知道,睡梦中听到的声响便是从那儿传来的。 他才望了没一会儿,便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再次响起,而那话本的书页,也往后翻动了一页。 就像是,有个看不见的透明人正在翻看它。 谢无青:“……” 但他知道,没什么透明人,有的只有一个精神无限活力四射的话本精。 睡意忽地被这家伙打翻。 少年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桌旁,将这话本举起来,对着月色看了会儿。 是《屠户和他的娇俏娘子》。 “你们妖精不需要睡觉吗?”他的声音还有些困倦,“大晚上的,这是在做什么?” 【欣赏自己的新身体】 “……”谢无青静默半晌,“老实告诉我,你骗我买这几本书,是不是因为你自己想看?” 【??】 【我是那样的妖精吗?】 【人与妖之间的信任就这么脆弱吗?】 【这种老掉牙的话本我怎么会喜欢看?】 【算了,你非要那么想就那么想吧,我又不能拿你怎么样。】 谢无青:“……” 嚯,好家伙,他还什么都没说呢,话就全都被他说完了。 怎么说,自己也勉强算个“主人”,身为主人,怎么能一点儿面子都没有呢? 他试图说些比如说,再不好好说话就——“将你拿去当厕纸”,“将你拿去垫桌脚”,“将你拿去擦油污”之类的狠话,来挽救自己身为主人的尊严。 但,盯着话本书页上那几行理直气壮的字看了会儿,终究是败下阵来。 因为他没崩住,笑了。 话本的身体剧烈地颤动起来。 【你在笑什么?】 【你在嘲笑我?你这个弱小的人类,究竟怎么敢的?】 如果话本能做表情,谢无青相信,此刻的它,脸上的表情一定是震怒的! 他只能努力收住笑容,摸摸书脊,放低声音:“我这不是嘲笑,是看你可……” 算了,“可爱”这个词不能用。 上次用的时候,话本严肃地表明了自己对于“可爱”一词的抗拒。 【可什么?怎么不说了?】 【可笑?】 话本丢出了两行极为警惕的话语。 “我这个是善意的笑,不是嘲笑你,是因为觉得……”谢无青思索了会儿,道,“觉得你有趣,觉得很喜欢你,才会笑。” 这样说,总没问题吧? 他也没说谎,这话本的性子在他看来有趣极了。纵使……不知道它除了能自己翻页,自己跑路,以及和他对话以外还有什么用——哦这样列举一番,看上去简直无用极了。 却不料,话音落下之后,话本竟然沉静了下来。 像是一瞬之间没了生命一般,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隔了好久,上面也没有再出现新的文字。 谢无青:“?” 这么安静,一点儿都不像它的性子…… 他轻轻敲了一下书脊,不解道:“怎么不说话了?” 隔了许久许久,那上面才有了回应。 【真的?】 这么简短的一行,按理说只是没有温度的两个冰冷的文字,可谢无青竟然下意识脑补出了对方的神情。 似乎带着些讶异。 就好像是一个头一次听到这类话语的小孩,不确信中还夹杂着那么一丢丢小小的欢喜。 谢无青重重点了点头:“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又不会有什么好处。” 【喜欢我什么?】 “唔……”认真思索,回答道,“你有一个有趣的灵魂。” 它的皮囊是男男双修大全,还能随时随地换,能喜欢的也就只有灵魂了。 黑暗之中,魔尊的魂魄被这句话重重击中。 他飘在半空中,视线望着站在桌旁,双手轻握话本,说话时,声音温和眉目认真的少年。 魂魄仿佛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听清了他说的话。 喜欢的是,他的灵魂…… 果不其然! 不论是变成焦黑尸体,还是变成话本,对方都能一眼喜欢上藏于背后的,他的魂魄。 这,不是真爱还能是什么? 这一次话本又安静了许久许久,才慢吞吞浮现了下一句话。 【你不要喜欢我】 谢无青:“?” 【人书殊途】 谢无青:“?” 【我们是不会有结果的。】 谢无青:“?” 等等,他刚说的是什么来着??是他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虽然说的的确是“喜欢”没有错……怎么就发展到“告白被婉拒”这一步了? 它怎么脑补这么多的? 所以说小孩子就应该少看这种情爱话本啊! 可能是因为自己沉默了太久,那边,话本精又“哒哒哒”开始了。 【?】 【算了,如果实在想要喜欢的话,那就喜欢吧。】 【真是拿你没有办法】 和它讨论这个问题,显然是一件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 谢无青默默缓下一口气,伸手,将话本合上,用自己尽可能温柔的声音道:“好的,知道了呢,那你可以睡觉了吗?” 对方甩了一个气鼓鼓的【哼】上来。 【你睡吧】 【我继续欣赏我的新身体】 “懂了。”谢无青道,“看的时候动静小点。” 【?】 被看穿真实目的的话本又炸毛了一样,将书页震得哗啦啦作响,试图发泄自己的不满。 谢无青赶在对方说出下一句话之前,果断而迅速地回到床上,闭眼睡觉。 魔尊最后“说”的那句表明清白的话,对方没看到。 口口声声说“喜欢”,却不认真对待他所说的话,这哪有一点儿喜欢人的样子? 他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为了表明后果究竟有多严重,他让话本在桌上跳了半天的魔族舞。 折腾了好一会儿,试图用这些动静吸引床上那人的注意。 可是很奇怪,折腾了好一会儿,对方都没有什么反应。那少年上床不久,便彻底安静了下来,像是已经睡熟了过去。 魔尊知道他一向浅眠,觉得实在有些奇怪。 起初他以为对方是故意装睡不给自己回应,可这个念头才刚刚冒出,忽地眉心一拧,视线落到少年的脸上。 面色比平时还要更惨白,脸上像是落了一层霜,双睫紧闭,仿佛是在睡梦之中生了一场大病。 明明前一刻还好好的。 魔尊下意识转眸看向了窗外。 他清晰地感应到,外面……好像潜伏着什么东西。 而那东西,便是使药罐子陷入梦魇般的沉睡的原因。 并不危险,最起码,在他看来,就如空气中多了一颗砂砾一般,不值一提。 可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感知到那东西的存在。 这若是放在平时,就算注意到了,魔尊也懒得搭理。 但是此时,情况不大一样。 那东西影响到了药罐子。 那可是刚同他倾诉了爱慕之意的药罐子,魔尊的这颗柔软心肠怎么能允许自己袖手旁观呢? == 凌轩睡得不太安稳。 在梦里,他觉得自己浑身就像是正在被火烧油煎一般,火辣辣的疼,那股疼痛撕扯着他,仿佛想要将他的皮肉从身上硬生生扯下来。 他想要挣扎,身体却像是被禁锢了一般动弹不得。想要呼喊,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一丁点儿的声音。 眼前一片漆黑。 可忽地,有冲天的火光照亮了睡梦里暗沉沉的世界。可那火光并不意味着温暖明亮——正是这东西,烘烤着他,灼烧着他。 他望见了那些深藏在内心的,最恐惧的记忆。 那一年,他还是个孩子,不过刚有记忆。 那一夜,一把火烧了整个村子。上下数百口人,除了他,无一幸免。 那些能想起的,和想不起的脸,重叠着,交替着在他面前出现。有老弱,有妇孺,也有高大健壮的年轻人。 有他的爹,也有他的娘亲。 再接着,是人们绝望的哭喊与嚎叫。 他无措地看着,想要嘶吼,想要带着火光里的人们逃走。 可他竟然只能当个旁观者,什么都做不了。 纵火者隐匿在暗处,看不见也摸不着,记忆同此刻的梦交错在一起,意识混乱之下,凌轩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们? 他们村子究竟做错了什么…… 就像是在回答他一般,一道喑哑的声音在耳旁低低响起。 “果然没白来这一趟,这躯壳,拿来做傀儡,再合适不过了。” 第十六章 摸了一下…… 第十六章 老头在黑雾弥漫的夜里,佝偻着腰身,双手轻轻从那少年剑修的头上抚过。 神情痴迷,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触碰什么珍奇宝贝。 消息是数日之前,师侄在临死之前,千里传音告诉他的。师侄说,他路过这燕城的良野山,紧接着,便在山路发现了这个宝贝。 师侄身死,即使不为傀儡,也要为他报仇。可等当真见着了这个少年,他才知道,什么叫所言不虚。 甚至开始感慨,能让他捡着这么个宝贝,师侄也算是死得物超所值。 这是一个天赋奇佳的少年。 骨骼四肢,身上无一处不生得令人啧啧称奇,仿佛专为炼制傀儡而生。 死亡,才是其生命的开始。 从师侄口中,他得知,这剑修少年有个极为厉害的同伙——似乎也懂傀儡之术。 所以在来之前,他刻意带上了三两个同伙,又同西阳城城主借来了他的宝贝妖兽。此刻,客栈里面的所有人,都已陷入了梦魇,即使听到动静,也醒不过来。 妖兽仿若一只飞天犬,体型不大,背上长了两只翅膀。嗷嗷叫两声,便有黑雾似的东西从它口中缓缓泄出。 这是梦魇瘴气,可以困住方圆一里内的所有人。 即使是再厉害的修真者,都没法逃脱梦魇的掌控。 那些人会在睡梦中,见到自己这一辈子最害怕的东西,有关死亡……有关别离……有关爱与恨…… 没人能来阻挠,这个宝贝少年,便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黑衣老头露出阴恻恻的笑容,从手中掏出提前准备的匕首,轻轻贴到少年的颈侧。 割断脖子,放空体内的血,初步炼制成傀儡,便能收入傀儡戒中。 而这种最最原始的死法,才能够将他的尸体最大限度地保护好。 谁料,匕首才刚刚贴到对方的皮肤,黑衣老头便忽地觉察到右侧一道风刃刺来。 他下意识侧身,却——躲得不够及时。 有什么东西刺入他的右侧胸腔,劈入骨髓的疼痛传遍四肢百骸。他定睛看去的时候,才讶然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风刃,而是一把剑。 剑着实算不上好剑,普普通通,平平无奇,剑刃锈钝,仿佛是铸剑坊捡来的残次品。 剑自木门方向而来,可木门紧闭着,它仿若凭空出现,闪着寒芒,来时几乎无声。刺入他身体时的动作却丝毫不含糊,一点儿也没受劣质皮囊的影响。 这使剑之人的剑法已然到了出神入化之境。 老头痛到极处,满面骇然。 不是说有个厉害的傀儡师吗,怎么还藏着个可怕的剑修? 梦魇犬凄厉地呼喊一声,扑腾着翅膀,见势不对,叽叽乱叫着通过过木窗横冲直撞地逃窜了出去。 “谁?谁在那里装神弄鬼?”老头也想逃,可他的身体痛到了极处,又不知对方究竟藏在何方,不知对方深浅几何,满头都是汗,丝毫不敢随意动弹。 却听“呼”的一声,那把剑像是变作了一只小蛇,扭着坚硬的身子,自己慢慢吞吞从他渗血的皮肉里往外退。 好……狠的招数…… “哗”的一声,剑身整个退出,直直朝木门方向弹射而去。 到近前的时候,用剑尖顶动门栓,吱呀一声,门开了——这剑简直成了精,竟然是在为它的主人开门! 为什么他不能自己破门而入! 老头惊魂未定,通过这一行为判断门外的人不仅可怕,而且有着极为古怪的性格,很想学着那梦魇犬一样从窗户处飞逃而出。 可他知道,只要一个转身,自己恐怕立刻便要命丧当场。 更重要的是…… 他不能逃。 今天跟他同来的,全是他最器重、疼爱的几个弟子,万万不能跟着他一起丧命。 门吱呀着打开,门外的年轻剑修,终于在他面前展现了全面。 走廊没有亮光,漆黑一片,那青年着一身粗布道袍,黑色长发如墨一般隐没在黑暗里。他双手抱胸,靠门而立,微微歪着头,乌发温柔垂在肩头,看人的眼神温和,唇畔牵着没什么所谓的笑容,看架势,不像是来打架,而更像是个来看热闹的路人甲。 可偏偏是这种姿态,让黑衣老头双腿发软。 逃是逃不了,反抗是反抗不了,不如祈祷死得干脆些…… “看我干嘛?想做什么就继续做呀。”年轻剑修,“相逢即是缘,佛曰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世的一次擦肩而过,这位老人家你看,咱们这都是前世上千次回眸的缘分了,咱俩谁跟谁啊?你就别和我客气了。” “不管是打家劫舍,还是杀/人放火,你都可以大胆的放心去做,就当是在自己家一样,不要拘束。” “怎么不说话,不想动手啦?” 黑衣老头一脸受了羞辱的表情,他没有说话,身体也没有动弹,眼神怨恨而害怕地看着对方。 那些话,不仅一点儿都没让他放松下来,还让他更惧怕了。 若不是有过尸骨舔血的过往,怎么能把这些恐吓人的话,说得如此轻松诙谐? 这小小的燕城,何时出了这么个可怕的年轻人物,怎么之前从未听过风声…… “我不如你,今夜命丧在此处自认倒霉,你要杀要剐都随意,不要和我来那虚情假意的一套。” 青年微微睁大眼睛,一脸受了质疑的表情:“谁虚假了?谁虚假了?我可敢保证,字字发自肺腑,万万不敢欺辱老人家。” 说到这里,态度忽地变得更加谦逊,笑容也愈发温和有礼:“不过,既然前辈一心求死,晚辈也就只能满足您老人家了。” “等等……动手之前可否告诉我。”老头忽地哑声开口,“你……你为什么没有被梦魇困住。” 梦魇犬从未失手过,除非对方提前服了解药,除非对方……根本没有惧怕的东西。 这世间当真有人,没有惧怕的东西吗? 未曾受情爱所扰,不惧别离,无畏生死…… 这样的人,得多可怕? 青年蹙了蹙眉:“梦魇?什么梦魇?” 说着,视线落到了弥漫在屋内各个角落的,深黑色雾气:“梦魇瘴气?你说的是那只梦魇犬?这黑雾就是它吐的?” 话到这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他面色一变,情不自禁喃喃自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老头支起耳朵听他下文。 “谁说我没有被梦魇困住了?我刚就说很奇怪,怎么会做那么晦气的梦……” 老头下意识问道:“什么晦气的梦?” 他似乎是想想都觉得烦躁,说之前还揉了把额前的黑发,不太高兴地道:“我梦到我在吃天香楼新出的菜品,烧鸡炖板栗,那味儿……可香了,我吃着吃着,桌子忽然被人掀翻了。” 老头呆滞地睁大眼睛:“啊……啊?然后呢?” 难道他想说的是一个被追杀的故事? “然后,那烧鸡炖板栗当然便全洒地上了呗。” “没、没了?” “对啊。”青年剑修单手抱剑,重重一点头“我又气又饿,就醒了。” “……”老头几乎要忘记身上的疼痛,和自己此时此刻的处境,他满脑子都是疑问,呆呆地道,“那……让你恐惧的事情呢?这,这也算梦魇吗?” 梦魇通俗点说就是“鬼压床”。 你能意识到自己在梦中,能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假的,可你却没有办法从睡梦中挣脱出来,更没有办法改变梦里的可怕结局。 只能眼睁睁看着。 青年剑修一脸“你真笨呐”的表情,满面无语地道:“这还不够可怕吗?即将吃到心心念念的美食,却眼睁睁地看着它在面前连盆带桌碎去。我当然知道是梦啊,可梦里的我,空有一身修为,动弹不得,醒不过来,连一盘烧鸡炖板栗都救不了……多么残忍啊……” “别说了。”老头默默把眼睛闭上,表情沉痛地别开脸,“杀了我吧。” 青年剑修用剑柄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杀你当然可以,但,你的问题问完了,现在该轮到我问你了吧?” 他问:“你们大半夜的整这么大阵仗,连梦魇犬都弄来了,是想对我的宝贝师弟做些什么呢?” 你们……? 老头倏地睁开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 “你发现他们了?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哦——”青年道,“忽然撞见几个鬼鬼祟祟的小东西,以为他们是要来做什么坏事的,一个没忍住,弄死了。” 见老头面色煞白,像是险些喷出一口血来,青年无奈地摇摇头:“好了好了,逗你玩呢,怎么这么不经逗呢?修真之人,修的是真,养的是性,我如此正直一青年,怎会随意打打杀杀?他们只是晕了而已,不过,若你不肯老老实实回答我问题的话,我可不能保证待会儿会不会叫他们缺胳膊断腿回去。” 说着,用剑挑起老头的下巴,他眉眼含笑,轻声重复道:“来,现在告诉我,你们看上我师弟什么了?” 说话时声音若润物细无声的春雨,微微凉,柔和而轻盈。 就连手上的动作,也充满了挑逗的意味。 不知道的,可能还会以为被他问话的对象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 只不过,那眼底的阴翳寒凉,着实让人觉察不出温和来。 老头后背一哆嗦,身子无端地打了个寒颤。 片刻后,紧闭的房门终于打开,浓郁的血腥味也溢了出来。 青年推门走出。 衣袍不见一丝褶皱,身上没沾上半点血污,仿佛只是进去喝了盏茶。 可能是因为刚做完事,脸上的森寒还未褪去。此刻的他,看上去同白天其他师弟妹眼中的“大师兄”截然不同。 仿佛换了个人般。 不过,帅不过一弹指,刚走两步,便险些被绊了个趔趄。 低头看去,黑乎乎的,四五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叠放着。 他咬了下牙:“出来。” 一个怯生生的人影从暗处出现:“主子?” “不是让你把尸体丢了吗?你怎么全丢这儿走廊来了?” 那人影的声音听上去不过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子,闻言小声嘟囔了句:“外面太黑,我不敢一个人去。” 青年表示理解,同情地点了点头:“不敢去的话就把尸体藏你房间去,天亮再丢也行。” 男子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主子我这就去扔尸体。” 青年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早去早回。” 眼见着他就要离开,又道了一句:“在燕城就不要喊主子了,和凌轩他们一样,喊我大师兄,不管有没有人外人都这样喊。” 男子下意识抬眸看他,神情恍惚了瞬才道:“知道了,主……大师兄。” “凌轩房间也记得处理干净。” “是。” 将麻烦事全都安排出去,剑修大师兄无事一身轻,他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抱着剑缓慢踱步,优哉游哉地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梦魇瘴气没法消散,客栈内的这些人们,恐怕要等天亮才能醒来。 受梦魇犬影响,师弟师妹们醒来后神魂必会受创,恐怕得在他们醒来之前,提前将安神的汤药准备好才行。 行到半途,路过一扇紧闭的房门,忽地想起什么一般,朝着屋内的方向看了过去。 虚虚实实,什么都看不真切。 可,唯一能感应到的是,屋内那人呼吸平缓,睡得极其安稳。 和其他所有屋子里睡得不安又彷徨的人,都不一样。 甚至同隐有受创的他,也不一样。 剑修抱剑的手微松,神色愣怔。 那黑色瘴气,干扰到了方圆一里内的所有人,独独绕过了这个房间。 就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屏障,将屋内的人,密不透风地保护了起来。 他清楚地记得,这是李英俊的房间。 —— 这夜,最初的最初,谢无青的确睡得不太安稳。 和话本聊完,回到床上,本以为不会这么快入睡,可没想到的是,不过片刻的功夫,意识便变得昏昏沉沉。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不太美妙的梦。 不过,与其说是梦,倒不如说是一个藏在大脑深处,很久很久都没有被他翻出来的记忆。 像是有血弥漫成雾,遮住了眼,眼前一切的一切,都看不真切。 入耳的是“滴答”“滴答”的水声。 好像是死亡。 又似乎是看着脆弱生命从眼前一点一点流逝的声音。 水滴落在额头,粘稠血腥,才发觉,那不是水,而是血。 那是娘的血,还是爹的血? 他分不清,只能看到那堆破败不堪,碎得七零八落的尸体。 是爹,也是娘。 被自己所做的傀儡尸亲手撕得四分五裂,这恐怕是——傀儡门自创立以来,最恐怖的死法了吧。 可他依稀还能听到,娘亲抱着他一遍一遍的低声重复。 她说,希望他能平安长大。 她说,希望他不要再碰傀儡。 她想要他远离那些残忍的真相,想要让他,不要知道背后的那些操纵之人,想要让他,不去报仇。 梦里的画面一幕一幕,如同被刀割碎的画布。 他看到狰狞的傀儡尸,看到皮笑肉不笑的傀儡门长辈,最后,画面定格在辨认不出面容的爹娘尸体。 身体就像是被禁锢住了一般。 刺骨的寒凉,如同恶魔的利爪,攥紧了他的心脏,捏住了他的喉咙。 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梦,可他醒不过来。 仿佛被拉扯着向下沉。 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骨头好似被重重碾压,好似即将碎去。 可,就在深沉黑暗即将要将他魂魄压碎的时候,一道很温柔很温柔的光,将黑暗撕开了一个口子,轻轻探了进来。 那光似乎带着些不满,带着些嫌弃。 却伸出了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幼年谢无青——那个被困在梦魇之中的孩子的脑袋。 “唉,这么弱,没我在你可怎么办。” 他听见那光说。 “很难受的话,就醒来吧。” 第十七章 装了一个…… 第十七章 睁眼时,天已大亮。 谢无青缓了会儿神坐起身,昨夜的记忆这才一点一点慢慢浮现。 他好像梦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东西。 梦里的画面压抑到让他呼吸困难,可醒来时,竟然连究竟做了什么梦都不记得了。 唯一能记起的是,在梦的最后,他看到了一团温暖的光,那光还颇为嫌弃地摸了摸他的头。 “……” 他不由想,这梦真的是荒诞离奇、莫名其妙。 不过今天是离剑宗开放秘境的日子,谢无青没太多时间想东想西,下床开始收拾行李。 焦尸等一众行李,以及有可能派上用场的药草都被他放进了傀儡戒里。 走出房门,接连撞见好几个面色惨白,脚步虚浮的人。他微皱着眉头,朝楼下走去,接着便发现,所遇见的每一个人……御剑门的弟子,其他门派的弟子,普普通通的住客,甚至是店内的小二、掌柜的,都是如此。 就好像,他们所有人都在昨夜,集体经历了什么一般。 可谢无青完全不记得睡觉的时候有听到什么响动。 视线望了一圈,总算在人群里看到了个神色正常的——是剑修大师兄。他手里端着一碗东西,一边招呼着师弟师妹:“慢慢来,别烫着,一人一碗,都得老老实实喝下去。” 一边抬步朝楼梯这边走来,走两步,扭头便同正在下楼的谢无青来了个四目对视。 大师兄一愣,停下步子:“哎呀,英俊师弟已经醒啦,我刚打算将这碗安神汤送你屋里呢。” “安神汤?” “是呢。”大师兄点点头,招呼他下来,压低了声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觉醒来就见他们一个个的精神不济。” 说着,打量了谢无青一样,视线落在他脸上:“我原本以为你也需要一碗,不过看来你精神好像还不错。” 后者茫然地挠了挠头:“他们都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吗?” 大师兄叹了口气:“是啊,问了半天,没一个知道的,不过……他们都说昨夜做了噩梦。这么多人同时做噩梦,实在是稀奇古怪得很。” 却见那其貌不扬的少年下意识喃喃道:“梦魇犬?” 大师兄:“咦?” “他们的情况大概是梦魇犬造成的。”谢无青说道,“梦魇犬会使人陷入噩梦的桎梏里,睡梦里煎熬挣扎,梦醒后元气大伤。” 杀人放火容易翻车,但是很适合用来偷鸡摸狗,乃稀有妖兽,不像是燕城这种穷地方能有的玩意。 旁听的御剑门小师弟小师妹们感兴趣了,纷纷围上来:“还有这种东西?” “听起来好稀奇。” “也就是说昨夜咱们客栈附近出现了个大坏蛋?” “好可惜啊好可惜,岂不是错过了大场面?” 大概是头一次下山,这些师弟师妹们对于携带梦魇犬出场的那个家伙,表现出了一百二十万分的好奇。 与此同时,也对谢无青表现出了一百二十万分的仰慕。 “英俊师弟懂得好多呀。” “是呀是呀,大师兄都不知道这些哎!” 一旁剑修大师兄不太服气地嚷嚷出声:“喂喂,什么叫我都不知道!你们这些家伙,第一天见面的时候还亲亲大师兄长亲亲大师兄短的,怎么才这几日的功夫,就变了副面孔?” “还不是因为大师兄看上去不太靠谱……” 大师兄被这些人气得原地跳脚,摆了会儿怒脸后,转头看向谢无青,神色终于恢复了些正经:“你怎么确定这是梦魇犬,而不是巧合?” 少年抬手,指尖多了层淡色的灰尘,“刚下楼的时候,在扶手上看到了这颜色奇异的灰尘,上面残有妖气,这是梦魇犬留下的痕迹,抹布擦不干净,只有等它时间长了自己消散。” 此话一出,就连大师兄表情都呆住了。 被一圈人盯着看,谢无青这才忽觉说太多了,抿了下唇,有些不太好意思地道:“实在抱歉,平时无聊喜欢看书,很爱研究这类稀奇古怪的东西,一时没忍住就多说了两句……” “没事没事。”大师兄挥了挥手,将脱臼的下巴托回去,“我只是震惊,你平时看的都是什么书……居然连这都有……” 少年认真思考了会儿:“只要是书,我都看。” 话毕,想起怀里揣着的几本书,不得不在心里补充,话本得排除在外。 “哦对了。”他指了指对方手里的安神汤,“我闻到你这安神汤里放了紫烛草,这草加入药汤里虽然能安神,但是梦魇犬是靠血针毒伤人元气,血针毒和紫烛草出现在一起,极有可能在他们的体内催生出第二种毒素……” 众人喝汤药的手一抖。 “啪”,有人没碗没拿稳,掉地上碎了一地。 大师兄好不容易合上的下巴,又掉了下来。 他慌了一下,也不敢不当真,当场拽住谢无青的衣袖,险些当场跪下:“等……等等等,可可可他们都喝下去了,这,这这还有救吗?这毒可解吗?药、药修,能寻找药修吗?” 少年抓了抓头发:“其实也不需要太慌张,附近就有草药房,买些穗青子,穗青子是常见的药草,很便宜的,熬成汤给他们灌下去就好了。” 一阵慌慌张张,忙里忙外。 直到咕噜咕噜将穗青子熬成的汤药喝下去,众人才惨白着一张脸瘫坐在椅子上,缓出了一口气。 大师兄双手托剑,表情沉重地忏悔:“诸位,师兄知错了。” 见大师兄如此,之前还小声嘟囔抱怨的师弟师妹们也都不好意思了起来,纷纷摇头表示这不是他的错。 毕竟——大师兄不是药修,也不爱看书,不懂这些也正常。 但,与此同时,御剑门的人气第一,一日之间,由剑修大师兄,变成了英俊小师弟。 谢无青一下子成了众人簇拥的对象。 就连大师兄也不例外,他本就对他好奇满满,这件事后,更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他的身上,围着他一阵问东问西。 “你知道这枚丹药由几种药草炼成吗?”大师兄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木盒,打开,露出了其中的金色药丸,“我上次在拍卖会花了大价钱拿到的,可惜就这一枚,若是知道需要哪些药草,岂不是能自己炼出来?” “盐雪,杉叶,碎青……还有凝白草。” 众人一阵哗然。 大师兄目瞪口呆了会儿:“这都行……你当真不是药修?” 谢无青在一众仰慕艳羡钦佩的目光中,茫然地挠了下脑袋,摇摇头:“不是啊,只是喜欢看书而已。” 他从小便身体不好,除了多看书,也没其他娱乐了。 众人见他这模样,心里“嚯”了一声。 之前没觉察出来,可这会儿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少年,似乎有些天然呆呢。 不管做什么说什么,他脸上都没有太多表情,看上去呆呆的,乌黑澄澈的双眸里透着股让人很难对他产生怀疑的真挚。 就是这双眼睛,给他平平无奇的脸蛋,增添了不少光彩。 “盐雪气味微咸,清凉,带点苦,至于杉叶呢,它的气味里夹杂着些许人血的味道,能闻出腥甜来,与绿湫草气味很像,但是又有一些不……” 似乎是对这些很感兴趣,少年一说起来,便滔滔不绝,双眸熠熠生辉。 倒是出奇的……吸引人眼球。 讲完,他终于停下来,注意到无数双呆若木鸡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神色一僵,十分愧疚地开口:“啊……抱歉抱歉,又说了这么多。” “你说你平时什么书都看?”剑修大师兄来了兴致,他拔出怀里的剑,递到谢无青面前,“这剑……” 后者视线才落上去,便皱着眉头,不太确定地道:“松镜玄铁?似乎有玄鸟精血的气息。这剑……” “松镜玄铁?” “玄鸟精血?” “那是什么?” “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可大师兄的剑看上去破破烂烂的……” “是呀是呀,真有听上去那么厉害吗?” 剑修大师兄哼了一声,将剑收回去,默默执起谢无青的双手,表情诚恳,双眼含泪:“你家藏书阁在哪?可以带我去参观参观吗?倒也没什么别的意思,主要还是想给你们藏书阁打扫打扫垃圾,擦擦灰尘……” 一阵乱七八糟的说笑,便到了约定好启程的时间。 再过半个时辰,离剑宗便要开放宗内秘境大门,放各门派弟子入内试炼。 这儿和离剑宗隔得近,徒步过去也要不了多久。 一行人浩浩荡荡冲着离剑宗而去。 谢无青行在人群最后面,忍了半晌,终于还是将那本在他怀里扑腾的《屠户和他的娇俏娘子》拿了出来。 早上起来时,它还很安静,乖得不合常理。 谁知,刚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跟炸了毛一样,抵着他的胸口,一个劲儿挣扎。要不是谢无青有意无意用手摁着,可能都已被人看出端倪来了。 好不容易出了门,寻着了机会,才总算将话本放了出来。 他倒要看看它到底为什么这么闹腾! 若是不给个合理的解释,谢无青保证当街将它暴揍十下。 谁料,才刚弹开书页,便见上面跳出一行大字。 【别用你碰过别人手的手碰我!你这个脏男人!】 第十八章 看了一下…… 第十八章 谢无青:“?” 什么叫碰过别人手的手?什么叫脏男人? 他扫了一眼上面的字,确定自己没有办法理解对方的脑回路之后,面无表情地将话本合上。 刚打算收回到怀里,便听前方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 “……英俊师弟果真爱好广泛,什么书都看呢。” 是剑修大师兄。 他不光声音幽幽,表情也幽幽,至于视线,更是幽幽地在《屠户和他的小娇娘》几个大字和谢无青的身上来回扫荡。 谢无青很想对他说一句“你听我解释”。 但是想了想,这画面……即使解释了,似乎也只能起到越描越黑一个作用罢了。于是便只能怀揣着一样蛋疼的心情,将话本塞回了怀里。并默默安慰自己——还好,被看到的只是普通的情爱话本,而不是男男双修话本。 不过,大师兄似乎除了眼神语气诡异了点外,似乎也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越接近离剑宗,环境便越悄怆幽邃,入口是一条不宽不窄的小道,道旁栽种了不知名的树木,树叶宽大,树木几欲高耸入云,遮天蔽日,只有些微日光能悄悄渗入,被树叶之间的缝隙筛得斑驳陆离。处处都是阴影,只偶尔能听到几声虫鸣,幽静感似乎是深入骨髓的。 目的地很明显,直奔秘境入口而去。 还没走到门口,远远的,便看到空地上已经被密密麻麻的人挤满,入眼望去全是人头。 全是来自五湖四海的修真者们,穿着不同门派的道服,操着不同地方的口音。 但是—— 谢无青打眼望过去,一眼便看到,其他门派,就是人再少,那也是二十个弟子起步的。 而这边呢。 可怜的御剑门众弟子们,满打满算,就是把谢无青自己也加上,也才八个人。 实在是少得可怜。 宗门秘境这种地方,除了拼实力,还得拼人数。里面的不同门派,往往因为一个两个宝贝大打出手,往往人多的那边,便会占有一定优势。 御剑门这边的情况,着实令人堪忧。 不过…… 谢无青又扫了一眼兴奋得跟第一次进京的老爹爹的剑修大师兄——这家伙实力似乎不弱,应当也不会让其他人讨到好处去吧。 正式开门之前,一位两鬓花白、留着长长胡须的老者,穿着一身仙风道骨的离剑宗宗袍,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站在高高的石阶上,眼眸不怒自威地扫着台下众人,开始说话。 这在谢无青看来,像极了入学给大家念校纪校规的校长,他听了没一会儿,便开始昏昏欲睡。 其实,秘境内规矩不多,来来去去就那两条。 首要一条便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若是拿到了什么镇宗宝贝,那也是上半辈子多行好事修来的福分。但是,若是不小心死了,那便也只能认命。 事实上谁都清楚,这类宗门内秘境,对于外人来说,其实是不利的。 人家门派内秘境,开放的目的当然是为了锻炼自家孩子,给自家孩子送宝贝,你们一堆外人跟着过来……那自然只有陪跑的份。 不过,一般情况下,愿意对外开放秘境的门派也不多。 至于离剑宗这类,燕城城内能排上前十的大宗门,也是百年来,头一次做出这样的决定。 其他大宗门自然不稀罕来。 可一些小门小派,对于这样的机会,便是纵然知道山有虎,也得向虎山行——还是跑着去的。 大家都是小门小派,御剑门七人组的劣势就没那么明显了。 谢无青刚这么想,视线便忽地瞥到了一抹极其眼熟的身影——谢藏。 除了谢藏,还有其他数十名傀儡门弟子,他们的站姿可谓是十分的嚣张,站在人群的最外面,垂着眼睫,除了偶尔丢几个白眼给喧闹聒噪的人群外,几乎不拿眼睛瞧人。 上次谢藏来的时候,便同谢无青说了,他打算协同傀儡门的几个师兄弟参加离剑宗的秘境。 虽然早已知晓他们会来,虽然自己这□□就是为他们准备,可当真看到这行人后,谢无青还是觉得有那么一些难以理解。 傀儡门比离剑宗的势力要大上数倍,自然也不会稀罕他秘境内的珍奇宝贝。 但转念一想,他们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少年,平时被管得严,哪儿都去不了,这会儿趁着门主没工夫管他们,想借着机会去外面溜达溜达似乎也情有可原。 反正傀儡门门内弟子的实力,谢无青比谁都清楚,有他们在,估计就算是占有地头蛇优势的离剑宗宗内弟子也占不到多少便宜。 胡思乱想间,便到了入秘境时间。 剑修大师兄就跟着老妈子似的,唠唠叨叨地劝:“待会儿进去小心别走散,大家老老实实地手牵手。” 一下子便让谢无青联系起了带幼儿园小朋友春游的幼师。 前排的剑修师妹默默捂脸:“师兄您可快别说了,一会儿该有人嘲笑咱们了。” 果不其然,一抬眸,便收到了数道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来自各个不知名门派的人投来的鄙夷嫌弃目光。 剑修大师兄气哼哼道:“他们懂什么?别搭理别人,你们乖乖把手给我拉好了,谁要是落单了我可不会去找的!” 就同他说的一样。 刚入秘境的时候,众人的眼前都被浓墨般的黑暗笼罩,紧接着,一股森然的大风忽地刮起。 隔了许久,前方才能寻见些微光亮。 这属于初级秘境,专给修为低弱的弟子们准备。统共有五十二条不同入口道,和五十二条不同出口道。 内里之大,甚至即将赶上燕城。 若初入时没有紧贴着,便很难被分配到同一个入口通道里,之后再想找回队伍便也会变得极为艰难。 不过,秘境内的时间流速和外面的时间流速不一样,即使他们在里面待上个十天半个月,出去也不到一日的功夫。 对于初级秘境来说,凶兽数量少,大家在里面,只要不碰上其他门派的弟子,便没什么大的危险,比起厮杀搏斗更像是在走迷宫。 在进入秘境的那一瞬间,谢无青刻意同他们分散开来。 他的目标比较明确,进来只是为了连叶枯。 这东西对于活人来说,可以重塑筋骨,提升身体素质,对于死人——也就是傀儡来说,自然也是如此。 先前那么多天给傀儡敷药擦药,也不过是勉勉强强将他的四肢拼凑了起来,还完全达不到可以正常使用的地步。 别说派它去打架了,就是让它自个人走两步都有散架的危险。 而有了连叶枯之后,傀儡的整具尸体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将恢复到自己生前身体的鼎盛状态中。 只不过,谢无青没见过连叶枯,对它的了解也仅限于书本。 好重点目标仅此一个,他有充足的时间去搜寻,倒也没什么太多的紧迫感。 黑暗一点一点淡去,秘境的世界缓慢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好在,四下静悄悄,只有他一人被传送到了这附近。 因为是初级秘境,进入之后便能发现,这里面的环境同外界一眼几乎看不出区别。花草树木,森林灌木,大路小道,视线远眺,还能看到隐没在远处的亭台楼阁,宫殿府邸。 秘境内时间大概是傍晚,夕阳将云染成赤色,云薄若红色羽衣,又似沾了红墨的水,一点点朝远处晕染开。 因为形影单只,不想碰上其他门派徒增麻烦,他便专门选择好隐蔽身形的小路。 刚进来,摸不清方向,就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他只能凭借着直觉,随意选个方向,一路行去。 一边走,一边将怀里的话本掏出来。 自将话本强行收回怀里后,这家伙就安静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生闷气。 虽然不清楚到底对方生气的点在哪里,可谢无青还是隐隐有那么一些操心它的情绪状况。 他轻敲了两下书脊,没回应。 喊了两声,还是没回应。 想了想,叹口气,刚打算将话本合起来收进怀里,便见那话本上终于飘出了一行字。 【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谢无青:“……” 果然还在气呢。 他道:“谁是夏迎春,谁是钟无艳?” 【是谁我不说,你心里有数!】 谢无青忽然觉得这气鼓鼓的话本看上去十分可爱,他乐不可支,屈起食指扣了扣书面:“那你说,我现在是有事,还是无事?” 傀儡戒里听不到声音,魔尊只能将魂魄飘到戒指上方,借着唇形猜他说的话。 这句话,不难辨认。 对方一句话刚说完,他的脑海中便自动响起了他说这话时的声音。 语气温温和,眼里带着明亮又温柔的笑容。 视线看着的明明是话本,魔尊却有一种,自己也被他注视了的错觉…… 几乎是一瞬间,他的脸就红了。 别问为什么魂魄也会脸红,都是头一次当鬼,魔尊也不知道。 脸上热热的,可他并没有多想,在他看来——脸上发热发烫,也可能是因为被气着了。 这个药罐子说话含糊不清,竟然敢把问题丢回给他,太过分了! 谁听了能不生气? 这一次,话本又是安静了好一会儿。 谢无青也不说话,就静静等它。 隔了一会儿,话本的书页上慢吞吞吐出几行字。 【我明白了】 【你是不是害怕其他人觊觎我,所以在别人的面前不敢将我拿出来。】 【刻意避开那些人,独自行动,就是因为想要放心大胆地和我聊天,对吗?】 谢无青:“……” 他还能说什么呢,当然是,它开心就好。 【男人,你果然对我居心不良。】 【可同样的话我上次就对你说过了,我们俩是不会有结果的。】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魔尊觉得自己的形象高大极了。 干脆直白地拒绝别人的爱慕之意,只是为了不让对方陷得更深,伤得更疼。 他果真是一个善良的人魔尊呢! 谢无青算是明白了这家伙的套路。 千方百计地找到他爱他的证明,为的就是拒绝他? 可以,很好,他懂了。 他做出无怨无悔的表情,对着话本勉勉强一笑:“没有关系,只要是你,不管怎么样我都可以,因为我对你的喜欢,是不计较得失,不期望回报的,你就让我永永远远……这么喜欢你就好了,让我站在你身旁,做一个静静仰望你的可怜人吧。” 魔尊:“!!” 这一席话,让他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究竟是怎么回事,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药罐子,竟然对他有了这么深的感情? 想了好一会儿,他琢磨着,既然对方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了,自己若是继续说一些残忍的话,岂不是很伤人心吗? 于是,魔尊郑重其事地在话本上写道。 【哦】 【那随你。】 看到这一行字,谢无青整个人都乐了。 他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便一边擦眼泪,一边道:“太感谢你了。” 而这画面在魔尊的眼里,自然又另外一种解释。 药罐子竟然这么开心。 开心到极点的时候,甚至落了几滴眼泪。 那晶莹剔透的泪珠悬而不坠地挂在少年白皙的眼角,看上去……有那么几分仙人落泪的美感。 纵使,此刻少年顶着的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甚至,魔尊觉得这张脸看久了,似乎也没那么难看了。 第十九章 懂了一个…… 第十九章 那些宫殿高楼看着近,走起来却十分远,他到达的第一个建筑,是一个看上去破旧废弃了很多年的楼。 这座楼由石头建成,外壁全是凹凸不平的大小石块,洞口很小,并且十分隐蔽,若是不仔细看,甚至找不到入口的地方。 夜色覆盖晚霞,天很快便黑了。夜间的秘境比白天要危险很多,许多白天躲在树木里、灌木丛中的小妖小兽都会趁这个机会出来溜达。 谢无青弯腰走进这小石楼里面——当然,他也没觉得石楼里面能比外面安全多少。 从外面它一点儿都看不大,走进去却发现弯弯绕绕曲折得很。 一直待在储物戒里面,时间长了,魔尊便有些无聊了。跟在这药罐子身后这么久,他好奇的事物其实并不多,就连今日启程要到哪里去都没有过问。 直到进入这秘境中,才意识到,药罐子竟是来送人头的。 嗯…… 不是魔尊瞧不起人,而是这家伙走两步要咳三声的体质,实在是很难让人相信他能在这里面活下去。 起初,他以为他是想要和那几个人玩剑的门派一同进来,这样也好有个照应,能壮壮胆。 但让魔尊没想到的是,进入秘境之后,这少年竟然选择了单打独斗。 这是何等的…… 痴情啊! 不就是为了能够拥有一些多和他独处的机会吗,出了秘境时时都可以,为何在里面也要这么固执呢,莫非连命都不想要了。 魔尊开始了深深的感慨。 感慨的同时,不禁对这少年另眼相看,对他另眼相看的同时,内心又开启了小小的唾弃。 这么年轻就将情情爱爱看得如此之中,以后怎么能堪大任? 这样愚钝不思进取的少年,连给魔尊大人提鞋都不配! 由于各类情绪夹杂在一起,之后的路程,晏钦便一直沉浸在内心纠葛里,没什么出来说话的机会。 而在这段时间里,药罐子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便一直专心致志地在这密不透风的石楼里面摸索。 石楼内部阴暗潮湿,石壁上有亮着微弱光芒的细小虫子,它们的模样像极了谢无青上辈子认识的萤火虫,却比萤火虫的长相要可怕许多。 圆乎乎的身体趴在石壁上,尾部一闪一闪地亮着光。 借着这些微弱的光芒,谢无青抬步朝里走。 脚下一片黏腻,低头望去却只能看到暗沉沉的一片,也不知道踩到的究竟是血,还是泥泞。 处处都是腥臭的气味。 里面的石道蜿蜒曲折,走了半天,只摸到了几个空房间,不仅没有宝物,连妖兽都没见着一只。 除了采摘的几株奇形怪状的药草以外,几乎可以说是没有收获。 谢无青摸索了大半夜,才走到了尽头处。 刚想出去,便耳尖地听到外面传来了闹哄哄的声音。 有打斗声,有惨叫声,有各类法器宝物齐上阵的声音,光是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不用去看画面,谢无青都能猜到外面打得到底有多激烈。 前一瞬还打算离开石楼的他,默默地转身,往回走。 打架这种事,他决定避开。 不小心被人误伤着,那就不好了。 那些修真弟子们,平时见了面都客客气气有说有笑,可是在秘境这种场合,在争夺宝贝这种情况,那打起架来是真的一点儿都不手软。 反正就算杀了人,出去也不需要受到责罚。 更何况,若是不动手,那么被杀的很有可能就是自己。 谢无青眼下手里没有可以用的傀儡,临时也找不到尸体,他就是想要去掺和两下,搅搅浑水,都没那个本事。 好在石楼的入口和出口一样隐蔽,再加之在漆黑的深夜里面一点儿都不显眼,倒是不用担心那些人会注意到这儿。 谢无青寻了些石头将石楼的出口和入口都堵住,接着便回到正中央的一个空房间里,寻了一处干净的空地,靠墙坐下,打算在这儿休息一夜。 药罐子是睡下了,魔尊却开始变得有些无聊了起来。 它窝在这小小的储物戒里,试图抖动他的话本,吸引药罐子的注意力,喊他过来陪自己聊天。 但药罐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疲惫到了极点,眼皮刚一掀开,便又懒洋洋地垂了下去。 竟然这么快就睡着了! 你是猪吗! 面对着心上人,居然还能睡得这么心安理得! 怪不得你会被拒绝! 魔尊气哼哼地想—— 如若不是他这般,自己说不定还会有对他动心的可能呢。该死的药罐子,一定会为今天自己做的这一切后悔! 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一夜,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 失去的这一夜,他未来将要用一生的时间来弥补! 在心里面愤怒地吼了一通之后,晏钦的内心终于好受了不少。 可这边才刚将心思放下来,便忽地眉头一拧,视线望向了石门外面。 这石头房间里面一点儿光亮都没有,只能透过微掩的门缝看到那么些微从外面渗透进来的光。 可沉重厚重的石门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魔尊催动魔力,刚想简单粗暴地将那石门爆开,便听咕噜一声,石门忽地从石壁上脱落,体型倏地变得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大小,紧接着,在空中翻转了两三圈,打着卷儿,一圈更比一圈小,最后变成一个圆滚滚的小石头球,“骨碌碌”朝着药罐子滚了过来。 事实上,在它出现的那一瞬间,晏钦便起了杀意。 可在他动手之前,他听到了那石头球颤颤巍巍的声音。 “魔、魔尊……”声音沙哑得像个七八十岁的小老头子,“可,可是魔尊大人在此?” 就是这一声魔尊,让晏钦停住了。 他的魂魄仍旧待在储物戒内,没有动弹,视线却狐疑地盯着对方。 “你是何人?” 能闻到他的气息,此人应当不简单。 果不其然,他说的话,这石头球也能直接听到。 听到后的直接反应便是—— 当场直接幻化出两条石头胳膊两条石头腿,“噗通”一声,顶着那颗圆溜溜的石头脑袋,对着魔尊所在的方向,磕了好几个头。 那欣喜若狂的程度,无异于当场看到活菩萨降临。 “竟真的是魔尊大人?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属下闻到了熟悉的魔气便猜想您应当是来了,便悄悄过来打算看一眼,没有想到,您竟然真的在这里……” 晏钦:“属下?” 他可没有属下。 那石头小人哭哭啼啼地道:“属下自百余年前于清崖山巅见了您一面,便对您心驰神往,仰慕有加,并自愿追随您,自愿成为您的属下,即便您不肯认,属下也是您的属下,属下一直都对外自称为您的属下。” 魔尊沉默了会儿:“你走吧,趁着我现在还没有杀人的打算。” 这要放在平时,的确是没什么好犹豫的。 可这会儿,想到旁边还有个心心念念仰慕自己的药罐子,便突然变得爱好和平了起来。 休养了这么久,此刻的魂魄之力对于他来说,杀个石头自然算不上难。 可晏钦没法保证那动静会不会吵醒药罐子。 他并不想这么快就在药罐子面前暴露自己。 谁料,石头小人原地哭哭啼啼着,就是不肯走。 “若是能死在魔尊手中,属下就是死,也没有遗憾啊!来吧,魔尊,请亲手了解了我的性命吧——属下被困在这秘境里,已有数十年,早已厌倦了里面无聊乏味的生活,属下自进来的那一天起,便不想活了……” 那聒噪的声音吵得魔尊耳朵疼——更可怕的是,这储物戒可以屏蔽掉其他的一切声音,却没法将这石头人的声音隔绝在外。 晏钦被他吵得耳朵疼,实在是不耐烦,决定先恐吓对方一番。 “我不管你是不是在开玩笑,你若是将这少年吵醒了,待会儿本座可就真的对你不客气了。” “来吧魔尊大人,请不要对我客气……”话说到一半,石头人声音卡了卡,他茫然地眨了眨自己石头脸上的乌黑眼珠子,小声道,“不过魔尊大人请放心,这家伙他已经被我用特殊的手段弄晕了,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来。” 魔尊:“?” 石头人浑然不知气氛的变化,好不容易能够见到仰慕已久的大人物,他此刻的心情可以说是又忐忑又激动,完全沉浸在内心的喜悦与担忧当中,叽里咕噜继续道。 “是不是就是这少年动用了什么阴险狡诈的手段,将你困在了这里?魔尊大人,请您不要害怕,属下这就想办法救您出去!属下刚刚探看过了,他身体虚弱,没什么还手的能力,我将他……” 说到这里,石头人终于意识到了那么一点不对劲。 身为一个石头人,他竟然感受到了一些……诡异的凉意。 就像是有道凉凉的视线正落在他的脖颈处,在研究究竟要用哪种死法弄死他才好。 大概是第六感拯救了他,后面的话在舌尖打了几个卷儿,最终还是吞回了腹中。 “你都知道他身体虚弱,又为何会认为是他将我困在了这里?” 魔尊冷哼一声,说道。 说完,不由有些意外。 他……生前似乎并没有这么好的耐性。 此刻,虎落平阳,行动受拘束,形容狼狈,不复往日风光招摇岁月,竟然还愿意对着一个莫名其妙且极其惹人心烦的石头人聊天。 这背后的原因,他捉摸不清,也就懒得琢磨了。 那石头人听了他的话,小心翼翼地匍匐在地上,稍稍抬起了脑袋,小心翼翼地望过来。 “魔尊的意思是,不是他将你困在了这里?那,是何人将你变成了这副模样?” 在秘境里待了近百年,很显然,这石头人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晏钦一点儿都不想回忆有关死亡的那些过往。 更不想同这个石头人说太多。 可不知为何,他还是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是他救了我。” 跪在地上的石头人微微一愣,紧接着,终于下意识将脑袋抬了起来。 虽然看不到魔尊说话时的神情,可……他能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些许异样的情绪来。 像个被偏疼了的小孩一般,带着不欲遮掩的开心与得意。 更像是在明明晃晃地告诉他,这睡着的少年,是他的所有物。 他对他来说,是非同一般的存在。 而他对他来说,也是如此。 石头人恍神之下,甚至忘记了询问“魔尊遭遇了什么,为何会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救起”。 他的思绪,隐约飘回了数百年之前。 那时候,魔尊与他而言,还不过是传言当中的存在。传言说,魔尊性情乖张暴虐,喜好屠杀,所到之处,血流成河。 慕强的他,却从不像其他妖兽怪物们一样惧怕。 从那时起,他便想着,什么时候能见魔尊一眼,此生恐怕便再也无憾了。 后来,他真的见到了他。 那天三阴河所跨之界,皆被暴雨笼罩,雨幕如同黑雾一般,张牙舞爪地侵袭着空气。 那黑发青年,姿态随意地坐在高高的石座之上,微微歪着脑袋,乌发散在肩头,白皙修长的五指握着空气,轻轻收拢,眼底满是蔑视与嘲讽。 他的出现,仿佛使三界之物都失去了颜色。 更让所有看到他的妖魔失去了呼吸——各种意义上的失去呼吸。 很难用语言去形容,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在这之前,石头人是一个对美没有概念的人。可在见到他之后,他才知晓,这三界之内,竟还有人,连杀人放血的姿态,都美到充满攻击性。 而同时,他的攻击,也是美的。 而从那一日起,魔尊的气息,魔尊的样貌,便深深地刻在了石头人的记忆中。 若不是气息完全一致,石头人压根没有办法将此刻遇到的这个魂魄,同过去记忆里的魔尊联系到一起。 倒不是因为此刻的他变得有多虚弱,而是因为—— 他怎么变得这么像小孩子了! 为什么说话的时候还带着点隐隐的炫耀意味,他石头人才不会羡慕他被那个少年所救呢!这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地方吗!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石头人连忙甩甩脑袋,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全部都从脑海里面扔了出去。 算了算了,反正魔尊一直都是这样……能叫人猜得透,那就不是魔尊了。 他小心翼翼地道:“那……魔尊大人,您现在可需要属下帮您离开这个戒指,我看它似乎是将您困在了里面。” “有你什么事吗?我自己难道不知道离开吗?” “是,是,是属下莽撞了,以魔尊的能力,只要有朝一日恢复了魔力,便能离开这戒指了。” “嗯。”魔尊冷漠回答道。 “那……魔尊大人,您可需要属下帮你恢复魔力?属下看你此刻魔力虚弱,魂魄也虚弱,属下知道这秘境内有一处地方十分适合调养魂魄,恢复魔力,您可需要属下带您去?” “有你什么事呢?我自己难道不知道恢复吗?” “可只靠您一人,恢复速度太过于慢,恐怕大部分时间都要受困于这戒指中……属下觉得……”嗫嚅了会儿,石头人小心翼翼地道,“魔尊大人,这少年当真是您的恩人吗?既然是恩人的话,又为何还要将您困在这小小的戒指里?” 此话一出,对方好半晌都没有回话。 石头人战战兢兢地等待了会儿,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错话了,只能怯怯懦懦地又道:“要不……我唤他醒来,命他将您放出来。” 为了表达一下自己的衷心,他继续道:“虽然不知道魔尊在外面遭遇了什么,但属下这辈子愿意誓死追随魔尊,效忠魔尊,为魔尊肝脑涂地死而后已,陪魔尊杀回魔界——” 说着说着,石头人甚至被自己感动到了。 不说别的,就说那个少年,能做到他这一步吗?少年只是恰好救了魔尊一命,指不定不过是捡了一次尸罢了,哪能通他为魔尊做的这些相提并论? 魔尊既然能被那少年打动,自然也会被他打动。 谁料,那边几乎连想都没有想,就传来了一道极其嫌弃的声音。 “不要。” 石头人一愣:“啊?” “你太丑了,我没你这么丑的属下。” 石头人:“?” 这怎么还人身攻击呢! 他想了想,实在不愿放弃,决定后退一步。 “魔尊若,若是实在不愿意认我这个属下,属下也不强求,可……请让我以一个卑微追随者、仰慕者的身份,为您做一些我力所能及的事情吧。” 比如说,帮他离开这个戒指。 毫无悬念的,再一次得到了对方的一句嫌弃意味十分明显的。 “不要。” “为,为什么?”石头人呆滞,“魔尊不想离开吗?” 但其实这只是一句很普通的问话。 以至于,在问出口之前,石头人根本就没有想到究竟会是什么结果在等着自己。 他话音不过刚刚落,便感觉到一股汹涌澎湃的魔力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了一起,紧接着拧巴着,拧巴着,像是在拉扯一团破布。 石头人甚至差点以为自己要这么死在这团怒气冲冲的魔力当中。 直到——“啪”的一声,他重重降落在地。 再抬头朝前望去,很好,他被暴怒的魔尊从里面扔了出来。 居然没有死。 石头人险些当场落下泪来。 可魔尊究竟为什么生气呢? 他还是不理解。 石头人不敢再继续往前冲,刚探进去个脑袋,就听那边传来一声魔尊不怒自威的声音。 “大人的事情小孩少管。” 石头人:“?” 他当然是……什么都不敢管。只能默默地将探进去的脑袋收回来,摸摸自己凉飕飕的脖子,意兴阑珊地顺着黑漆漆的石道往外走。 一路走,脑袋里面一路问自己。 魔尊为什么生气呢? 魔尊为什么不肯出来呢? 想了半天,他终于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很好的解释。 魔尊一向神武英明,果断聪明,从来都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情。那么此刻的事情,也一定有他的理由。 身为一个追随者,自然不应该打探太多。 反正,魔尊定有他的计划! 第二十章 揍了一只…… 第二十章 石头人倒是不想打断对方的计划,但他想要给魔尊力所能及帮助的心,仍旧没有死。 既然魔尊不愿意接受他的帮助,那不如……从那少年的身上着手。 方法很简单,甚至不需要同少年进行交流。 他窥探了好一会儿,一直等到少年醒了,才开始行动。 石头人,是这栋石楼的主人,他可以变成石楼里的每一样东西。石门,石壁,也能任意改变石楼的结构,道路。 于是,在少年睡醒决定离开之后,石头人稍微做了那么一些小动作。 他将原本的道路清除干净,变换出来一条新的道路将之取而代之,而这条道路,通往的目的地,便是他同魔尊提到的那个地方。 可以帮助他恢复魔力,恢复魂魄力的地方。 到时候,只要想办法将魔尊留在那里,便能达成最终目标! 石头人不由为自己的聪明才智鼓了鼓掌。 而事实上,也同他脑补的并没有多大差别。石楼里面的石道走来走去都是这个样子,光线昏暗之下,便根本没人能知道它前后的变化。 在他的刻意引导之下,那少年果真进了那个房间。 而在他进入的那一瞬间,四周的通道立刻被封死,四面都成了密不透风的墙壁。 可预想当中的惊慌失措却并没有出现。 石头人看到那少年先是茫然了一瞬,紧接着,双眼一亮,激动道:“连叶枯竟然在这里!” —— 没有错,在走进这个小石洞的时候,谢无青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呆呼呼的眩晕当中。 他昨天明明将这石楼上上下下都搜寻了一遍,这条路,来来回回走了三四遍,可昨夜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还藏着这么个小石洞呢? 这石洞里有些凉,明明密不透风,却像是时时刻刻都有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 他能够闻到空气中浓郁而充足的药草香味,和满到像是要溢出去的灵气。 这秘境里…… 竟然还有这么个好地方。 可脚步才刚往里面踏去,他便看到了藏在深处,被丛丛杂围绕起来的小小湖泊。 的确很小,只比他上辈子家中的浴缸稍微大那么一丁点。 这湖泊水,呈淡红色,且散发着一股很清很浅的醉人香气。 几乎是一瞬间,谢无青便将“连叶枯”这个名字脱口而出。 同样是曾在书上看到过,他知晓,连叶枯这东西生长在水底,采摘过程究竟有多危险——还得看运气。 有的连叶枯受妖兽看管,有的连叶枯自由生长。 也不知道这下面会不会有妖兽。 谢无青试探着潜入湖泊里面,刚打算往下继续潜,便触碰到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那透明墙壁在暗红色的湖底散发着嗡嗡的光芒,与此同时,一道声音贯入了他的耳中。 “按照本门秘境规矩,诸位小友在进入小秘境之前,还请脱下随身携带的法器宝物。” 法器宝物? 谢无青愣了会儿,才明白过来,他这会儿戒指里藏着的傀儡尸体估计是被判定成法器宝物了。 不能带法器宝物进去,是怕土匪趁机将里面洗劫一空吗? 他想了想,直觉其他人这时候应该不会摸到这地方来,思考片刻后,还是决定将焦尸傀儡留在外面。 恰好这湖泊对焦尸也有滋养的作用,不如趁着这个时间,让焦尸好好泡泡——反正若真要是倒霉被其他人发现,那么不管是放在傀儡戒里,还是放在傀儡戒外,都没太大区别。 他回到石岸边,将焦尸傀儡从傀儡戒中取出来,放到水浅的地方坐直,只露出了个脑袋。 紧接着,又在岸边寻了一些杂草,将他的身形掩藏起来。 这一次再潜入湖泊中时,谢无青再没有听到密音。 因为是小秘境,进入其中,就像是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一般。伸手,仍旧能够摸到冰凉的湖泊水,但区别是,在这里面不再需要闭气,身体会慢慢降落到最深处的沙土地上。 而前方,入眼的便是瑰丽堂皇的湖底建筑,金碧辉煌——就像龙王的海底宫殿一般。 既然是小秘境,谢无青自然不敢掉以轻心。 他一步一步朝着那个湖底建筑走去。还没有走到近处,他便问道了从里面传出来的连叶枯的气味。 可是他没有敢立刻靠近,而是在外面小心翼翼徘徊着,一点点前进。 刚走到门口,视线便望到了里面。 密密麻麻的,全是脑袋,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脑袋。 全都是看守连叶枯的妖兽。 它们似乎正在休憩,打着盹儿,鼾声一阵高过一阵。这本该是进去偷窃宝物的大好机会,可妖兽们太多,进去甚至没有下脚的地方。 谢无青在宫殿外面转了一圈,发现了一件更离谱的事情。 按理说,这么多妖兽,怎么着都应该准备相应数量的连叶枯才叫合理吧?可他一圈往看下来,竟然只看到了一株! 一株连叶枯,派这么多妖兽看守。 至于吗! 不想让人偷就直说! 这个离剑宗!好生抠门! 谢无青在心中默默吐槽了几句之后,视线透过雕花木窗往里面望,还是不得不面对眼前这个现实。 除了相反设法将连叶枯偷出来之外,他没有其他路可以走。 不仅仅是要偷,还要抓紧时间偷。 —— 被抛在外面,起初魔尊是有些不乐意的。 可在池水中坐了那么一会儿后,他便有些坐不住了。 “魔尊大人。”石头人不知从哪个地方冒出来,又是一阵轱辘轱辘,滚到了他的魂魄面前,“那少年呢?怎么一个转身的功夫他人就不见啦?” 他一边说,一边茫然地用手指挠自己的石头脑袋,发出咯吱咯吱的石头碰撞声。 魔尊冷哼一声,看向湖底。 谁知道湖底有什么,竟然叫那小子连自己的两个心上人都狠心抛下了。 是的两个。 他连话本都没带上! 岂有此理! 魔尊不禁开始思考,难道对方是要抛下自己独自逃跑? 石头人恍然大悟:“哦,他是去采连叶枯了嘛。” “连叶枯?”魔尊是个只有看话本和杀人这两个爱好的魔尊,所以,他并不知道连叶枯究竟是什么东西。 “喏。”石头人指了指湖底,“这下面藏着个小秘境,进去那里面,打败里面的妖兽,就能拿到连叶枯。” 说着,他抖了抖身子:“不过那些妖兽可凶猛了,他那样的身板进去,恐怕会被它们撕成碎片吧。 话刚说完,石头人的身体便一轻。 他发现自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提了起来。 接着,身体一重。 他发现自己被那只手扔到了湖里。 魔尊指了指下面,言简意赅:“去。” 石头人:“啊?” “替他死。” 石头人那丑得坑坑洼洼的石头脸上当场出现了要哭不哭的表情:“魔尊大人,好狠的心哪……但是,不是我不想去,是我没法进去,小秘境那种地方,同时只能进去一人,别说我了,就是魔尊大人您,也没法进去啊!属下就是想帮他,也没那个能力啊!” “不过,他为什么要去采那什么连叶枯呢?”石头人认真想,“也对,他的身体看上去似乎很差的样子,可能是需要连叶枯来续命吧。” 想了想,大概还是觉得不太对劲,又忍不住道:“可是,不进去的话,他也许还能多活个几年,这一进去……岂不是只有这半天的寿命了?” 眼看着那边魔尊魂魄的脸色越来越差,石头人急急忙忙摇摇头:“也、也也不一定啦,说、说不定运气好,还,还能活着回来呢?” 魔尊神色仍旧没见好转。 石头人小心翼翼地道:“魔尊大人是在担心他吗?” 这句比什么劝说都有效,话音刚落,就见那青年魔尊眉头一拧,十分不屑地转过头,神色冰冷地道:“我担心他做什么,我是担心待会儿没人将我带出这地方。” 石头人火速毛遂自荐:“魔尊您看属下怎么样?属下可以将您送出去。” “不要。”他道,“太丑了。” 石头人默默将身体缩起来,蜷缩到一旁的水草堆里去了。 脑袋刚扎进去,就撞上了个黑乎乎的东西。 望了半天,没望出究竟是什么东西来。这么黑,是木炭吗? 安静了会儿,他挠了挠头,又道:“是这个道理哦,他进去就进去吧,怎么还把你尸体也带进去了?然后还在外面留了一堆破烂东西。” 一边说,一边嫌弃地指指点点:“屠户的小娘子?猎户缠绵小娇妻?怎么这么多话本……啧,还有这个,为什么要放这么大一个木炭在湖里,会污染湖水的呀!那家伙太过分了!” 噼里啪啦一顿数落,石头人心满意足地拍拍手,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此刻的这些争宠行为有什么不对。 谁料,才刚扭过头,便撞上了一双幽邃的眸子。 魔尊大人用他那凉凉的视线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背后的木炭就是我尸体。” 石头人:“……” 他呆滞,化作了真正的石头半晌。 半晌后,才眨眨眼,扭头,盯着那木炭看了好一会儿。 好一会儿后,猛地从口里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声:“我的魔尊呀,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了?是谁干的——啊!” 哭嚎声嚎到了一半,硬生生被一句惨叫声打断,原因是——他被魔尊大人砸到了石壁上。 还是抠不下来的那种。 石头人这下子彻底消停了。他一面不可思议地想着,魔尊的脾气竟然变得如此之好,一面哆哆嗦嗦地扭着身体从石壁凹处往外蹭。 老半天,才终于爬了出来。 小心翼翼爬回魔尊身边,一抬头,便看到了对方冰凉的注视。 他的身体当即一个哆嗦,求饶卖乖的话还未说出口,便听得魔尊开口道。 “你说,他身体很差?” “嗯呢,那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石头人小声道,“我都看得出来,魔尊大人应该也能看出来吧?” 魔尊当然能看出他身体虚弱,但是—— “你说的多活个几年是什么意思?” 石头人本想用轻松活泼的语气回答魔尊的问题,可抬眸,看到魔尊那张吓人的脸,心想,自己要是敢活泼,估计待会儿就别想活了。 于是,他低下声音,小声道:“哦哦,大人指这个呀,我能看到他身上,缠着股死气呢……虽然不知道是哪儿来的,但是那死气肯定是去不掉了,所以他若拿不到连叶枯,恐怕就真没几年能活了。” 当然,去拿连叶枯可能死得更快。 这话石头人没敢说。 魔尊安静了下来。 “所以现在,只能等他自己出来吗?” 石头人怯生生点点头。 等是要等的,至于能不能等到,就没人能说得准了。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异常漫长,石头人也不敢乱跑,就乖乖蹲在这里,看着魔尊。 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有那么几个瞬间,魔尊似乎又变回了过去,变回了他印象当中的模样。 忽地,一个诡异而吓人的发现冒了出来。 魔尊他…… 似乎只有在那少年在的时候,才是温柔的。 第二十一章 丢了一些…… 第二十一章 这,不合逻辑,没有天理! 凭什么,为什么! 默默在心里憋屈地问了一遍又一遍后,他看到,那沉默安静了许久许久的魔尊,终于抬了下眼睫。 石头人刚弹起身体,便听得湖底传来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有动静! 那少年出来了! 居然活着出来的。 出来的那一瞬,血迹几乎是一瞬间便将这本就偏红的湖面染成了更深的暗红色。 这场面,看得石头人心惊肉跳——虽然他既没有心,又没有肉。 那少年几乎浑身都是伤,他从湖底出来的那一刻,浓郁的血腥气味瞬时将整个石洞溢满。 可他甚至顾不上休息。 他手中紧紧攥着那株连叶枯,喘着息,从湖里爬出来,爬到岸边,然后,在石洞内两双视线的注视下,爬到了那木炭一般的傀儡尸体身旁。 在他这么做之前,没人知道他要这么做。 石头人感觉,他甚至听不到水流起波澜时的细微声响,更听不到少年虚弱的喘息声,一切的一切,在眼前变得虚幻,变得不真实。 就像梦一样。 若非是梦,那个少年怎么会把千辛万苦,九死一生带来的连叶枯,混着身上的血液,喂入那焦尸的口内。 真的有人可以做到这个地步吗? 石头人,彻底被震撼到了。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雷劈了一般,整个人都傻了。 可他还是下意识地扭头,去寻找那魔尊的魂魄。 魔尊所受到的震撼,一点儿都不比他少。那乌发乌眸,容貌极其漂亮的青年,呆怔地站在那儿,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浑身是血的少年。 看着他,将连叶枯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喂入那尸体口中。 一点一点,一点不剩。 给了他全部,给了他所有。 石头人看到,魔尊那半透明魂魄之中的半透明双眸,竟隐隐出现了些并不明显的闪烁。 就好像是…… 泪? 石头人痴呆了,石头人呆滞了。 他自愧不如,他羞愧难当。 他决定退出这场有关“魔尊属下谁能胜任”的争斗,因为他觉得他已经出局了! —— 谢无青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事实上,他这辈子遭遇过大大小小不少磨难,每一次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每一次都没有死成。 虽然体弱,可他坚信自己命硬。 即使这么想,在上岸将连叶枯喂给傀儡之后因为脱力昏厥之后,惊惧感还是一点一点将他整个人吞噬得没法动弹。 浑身都在疼,疼得狠了,连昏睡都是不安稳的。 可眼皮子始终沉沉地坠着,没有办法醒来。 就在他误以为自己要在这几乎要让他身体爆裂开的痛苦中,彻底睡去的时候,一团暖洋洋的光,包裹住了他。 他想睁眼看清那光的模样,却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脑海里出现了一道冷漠至极的声音:“蠢货。” 即使是在骂人,那声音的主人也始终没有松开他。 那股暖洋洋的力量像是一团被太阳烘晒了一整个白天的棉被,温暖而又充满让人依赖的气味。 渐渐的,谢无青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轻松。 像是有一双手,一点点将扒在他身上的,如同毒虫一般的伤口驱除了个干净。 他在恍惚之中,陷入深沉的昏睡当中。这一次,不再有疼痛,也不再有不安。 —— 起初,谢无青那不过是一场梦。 可醒来之后,看着身上光滑平整的皮肤,他呆住了。 伤口不见了,昏倒前,让他以为自己会这么死去的伤口,竟然全部消失了。 真的……是梦吗? 记忆回到了入秘境之前,在客栈的那一夜。 和其他人一样,那一夜的他也做了噩梦,可梦到最后的时候,出现了那团光。 光的主人,摸了摸他的脑袋,还用略显嫌弃的声音说他没用。 可在睡醒之后,同样做了噩梦的他,却和其他元气受损的人截然不同。 那光,和刚刚梦里的光重叠在一起。 出现了两次的声音,也交叠在了一起。 谢无青有些愣怔。 醒来后,他在冰凉的地上躺了许久。这次出来之后,原本四面都是墙壁的石洞,右侧破了一个洞。 洞口不大,却刚好能容一人弯腰进出。 谢无青侧眸朝外面看了一眼,外面有冷风灌进来,他收回视线,抬起手臂,视线落在手臂上。 那儿本该有道伤口流血,可此刻,不仅伤口没了,就连痛感都不复存在。 就仿佛在小秘境里面,同那些妖兽的厮杀,不过是他的一场梦罢了。 想到这里,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傀儡焦尸身旁。 它还泡在湖水里面。 谢无青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四肢。 手臂、双腿,以及其他拼凑连接的地方。 心脏不受控制地扑通扑通乱跳——不是梦,连叶枯真的起了效果。 可他受的伤…… 谢无青想不出原因,只能将这一切归功于这个小小的石洞。 也许是池内的水有疗伤效果,也许是石洞的空气自带治愈功能,什么都有可能…… 反正,总不至于让他说,梦里那包裹着他的光是真实存在的吧? 眼下,这具尸体,除了颜值还有些不能见人之外,各方面的身体素质可以堪称完美了。 在这之前,谢无青同它连接的初级傀儡契。 这种傀儡契没什么太大作用,目的只是为了增强傀儡同傀儡师之间的联系,是为了避免自己不小心把它弄丢。 若是想要驾驭傀儡,则需要同它结高级傀儡契。 那时候之所以没有同它结,是因为谢无青担心它松散脆弱的四肢,会在大量傀儡力贯入的时候受到更大的创伤。 而现在,给他喂了连夜枯,之前的那些顾虑也便可以抛到脑后去了。 可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在他试图同这具尸体结高级傀儡契的时候,竟然遇到了挫折。 他失败了。 谢无青甚至不知道问题究竟是出在了自己的身上,还是出在了这具尸体身上,还是出现在了这个秘境身上。 他过去结过不少次高级傀儡契,几乎没有一次失手。 事实上,高级要比初级简单很多,只需要握着傀儡尸的双手,心内默念结契的口诀,便能成功。 难道是因为……这尸体太过强大,而他的傀儡力还差了那么点? 谢无青茫然了会儿,并没有被眼前的问题打倒,他默默思考了会儿,决定先去找几具尸体研究一下究竟出现了什么问题,顺便帮自己锻炼一下傀儡力。 念头才刚冒出来,他就发现,外面竟然下起了大雨。 这秘境就同个小世界没什么差别,有日升日落也就罢了,居然连雨水都不肯少。 秘境内别的东西不多,就尸体最多,随便捡几具尸体回来研究,对于谢无青来说,是一件完全不需要有心理负担的事情。 纵使外面正在下雨。 想出这个主意的时候,他便冒着雨钻出了山洞。 豆大的雨水打在他的身上,寒风凛冽,若一条条阴毒的小虫,像是要刺破皮肤钻入人的骨血之中。他被风吹得浑身直哆嗦,却片刻的功夫都不敢停。 越往后,环境也许会越恶劣,若是不能将傀儡炼好,根本就很难熬到走出这个秘境,他需要趁着时间还早,早日将眼前遇到的麻烦给解决了。 看到的第一具尸体不知来自何门派,身上的门派服看上去灰蒙蒙的,是个年龄尚轻的男子,浑身都是血,身体早已凉透。 雨水冲刷干净地上的血迹,他倒在雨水中,衣袍被雨水浸湿,死状不可谓不凄惨。 光是拖回山洞里面,就几乎用尽了他浑身的力气。 谢无青又冷又累,刚进山洞,整个人便就地平躺下,老半天才缓缓过神来。 和这具尸体的结契过程十分顺利。 想起用过多次的那个十分好用的小技巧,谢无青在同这具尸体结成傀儡契之后,面无表情地送上了一句真切的问候。 能够增强自己同傀儡之间的联系,也意味着傀儡力的增强。 “相公。” 唔…… 可奇怪的是,这具傀儡不太给面子,在他喊完“相公”之后,没有给予任何反应。 他想了想,换了个称呼。 “娘子?” 反复叫了几次,仍旧没有反应,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 谢无青只能作罢。 不过,让谢无青感到略微欣喜的一件事是,可能因为秘境之内的时间流速同外面不一样,在同这具尸体结契之后,过了许久许久,这具傀儡也没有爆体而亡。 更没有给他带来反噬。 因着这个发现,谢无青来了精神,他赶紧跑出去,冒着雨出去,又拖了好几具尸体回来。 同时和这么多具尸体结契,提升傀儡力的速度想必会成倍增快! —— 谢无青不知道的是——他做的、说的这一切,给某个待在傀儡戒里的家伙,到底带来了怎么样的心灵冲击。 魔尊此刻的心情,很难用言语来描述清楚。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 曾几何时,他是那么地相信他——相信他的的确确是对着他的尸体流了眼泪,相信他的的确确因为他的死亡而悲痛到无以复加。 不然,为何会天天给一个尸体擦药? 不然,为何会天天抱着一个尸体睡觉? 不然,为何会对尸体喊相公? 可今天,眼睁睁看着那个少年,淋了满身的雨,拖了一个死透了的尸体进山洞。 其艰辛程度,甚至远远超过了拖魔尊的那一日。 最起码,那天可没下这么大的雨!! 魔尊憋了满满一肚子的怨气,却又半天宣泄不出来,只能窝在傀儡戒里,神色难看地望着这一切。 少年身子孱弱,拖这么一具尸体进山洞,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有好几次,魔尊甚至以为他要累瘫在半路中。 可少年咬咬牙,还是挺过去了。 起初,魔尊是生气的。 他在想,这尸体究竟是谁,值得药罐子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的去为他捡尸吗? 可后来,看药罐子捣鼓捣鼓,开始给尸体脱衣服,给尸体擦药,对尸体做奇奇怪怪的事情……最后又对着尸体喊了相公! 魔尊他,憋不住了! 他在想,这个死掉的人究竟是谁,为何能让药罐子做到如此地步。 莫非是药罐子过去的心上人? 可是……他的心上人不是他吗? 一个人,怎么可以有两个心上人呢? 魔尊内心如有巨浪翻江倒海,如果他有口能叭叭,此刻已经跳出傀儡戒,拎着药罐子的衣领一阵亲切友好的问候了。 这家伙,最终果真还是个骗子! 但,想了又想,魔尊决定暂时还是静观其变。 万一,也许……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 观着观着,他便见那药罐子又冒着雨出去,拖回了第二具尸体…… 又拖回了第三具尸体…… 又拖回了第四具尸体…… 不仅如此,他还对着这四具尸体,做了同样的事情。 宽衣解带、上药,举止亲昵,一声一声唤他们相公…… 魔尊:…… 魔尊的内心,犹如晴天霹雳! 暴雨仍在继续,夜色已深,山洞之外几乎望不见光,只能听到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到地上。偶尔之间,深色的夜空会突起一阵电闪雷鸣,他仿佛看到眼前的世界,在电闪雷鸣中分崩离析,崩溃坍塌。 他的世界摇摇欲坠,在毁灭的边缘大鹏展翅,大胆试探。 而那边,药罐子对这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浑然不晓,因为他正沉浸在照顾自己的第四个“尸体相公”当中。 身为其中之一,身为其中已经被冷落了的,其中之一。 魔尊,终于悟了。 大彻大悟。 他想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原来,一个人对你的尸体痴情一片,抱着你的尸体喊相公,并不一定是因为他喜欢你。 还有可能是因为,这家伙…… 是个,恋尸癖!! 一番难以言明的暴怒之后,魔尊逐渐冷静了下来。 他的魂魄仰躺在傀儡戒里,正式开始进入一蹶不振的状态中。 话本里总爱说,从来只有新人笑,无人听到旧人哭。他在此时此刻感情十分充沛地将自己代入到了这个“旧人”里面。但事实上,他不是个旧人,顶多是个旧尸。 —— 忙碌了一整夜,好不容易将自己的傀儡力勉强提上去那么一些的谢无青,在第二天醒来之后,面对着空空荡荡的石洞,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当中。 他费了老大功夫拖回来的,昨晚睡觉前还在的,那么多具傀儡尸体去哪了? 第二十二章 入了一个……v 第二十二章 好端端的,怎么会不见了呢?? 总不至于是闹鬼了吧。 不仅如此,他还发现,自己同那几只傀儡之间的联系都被切断了,完全没有办法感应到他们的位置,更别说命令他们自己回来了。 因为自身体质问题,谢无青不由怀疑——难道说,那些傀儡是在他睡觉的时候爆体而亡了? 至于为什么没有残留尸块……也许是因为这个秘境会自动清扫尸体? 至于为什么这次爆体而亡他没有受到反噬,谢无青也能找到合理的解释,那就是,这个石洞也许当真有什么治愈人的神奇功效,就如昨夜一般,受再重的伤都能愈合。 ……吧? 茫然了会儿之后,他面无表情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没了就没了吧,反正这个地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尸体,大不了回头再去捡新的好了。 说着,他视线落在了浸泡在湖水里的那具焦尸傀儡身上——只要这个宝贝不会丢就好。 谢无青的重心暂时又回到了焦尸身上,他走上前,有些讶异地发现,这湖水的功能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好。浸泡了一整夜之后,它的黑色似乎又褪了一个度,再加上他前段时间的不懈努力,这会儿借着外面的日光仔细看,甚至能隐约可以看到模糊的五官轮廓。 这湖水……配上回颜药,岂不是会效果倍增? 思考片刻,他决定双管齐下。先是将傀儡从湖里拖出来,紧接着取了些许回颜草出来,混着这湖里的水将之制成回颜药,再接着,用药布沾着,擦遍傀儡焦尸的全身。 魔尊生了一晚上的闷气。 药罐子不是很喜欢那些尸体吗?那他就扔了它们!让他着急去。 这就是负心汉需要付出的代价! 扔尸体这个行为,虽然很解气,可并不能让魔尊的心情好起来。 他想,以药罐子对那些尸体的喜爱程度,第二日发现尸体不见了,说不定会发脾气,会着急。 说不定,最后会怀疑到唯一在场的他身上。 于是,晏钦在脑内写好了离家出走的三种计划,他要让这个负心汉知道,脚踩多条船是没有好下场的。 那些尸体有什么好的? 不就是长了鼻子眼睛吗? 魔尊生前也有! 他觉得自己心情有些烦闷,但又觉得这烦闷可以理解——原本在心里足以类比话本、堪称绝世恋歌的情爱,在此刻,成了一个笑话,成了一根嵌入心脏的尖刺。 可药罐子睡醒之后的反应,让魔尊有些意外。 对于尸体消失不见这件事,对方的确茫然了好一会儿,也满石洞转悠着找了好一会儿,可他的神情看上去似乎并没有魔尊想象中那么焦急,那么生气。 寻找了一圈无果,魔尊看到他冲着自己走了过来。 他要做什么? 该不会真这么快就怀疑到他头上了吧? 这么想着,魔尊忽地眉心一拧。他又没做错事,他又不怕他,他慌什么!就算被怀疑,他也只是个不会说话不会走路的尸体罢了,又什么可慌的? 更何况,此事本就错在药罐子! 怪他虚伪! 怪他滥情! 这么想着,他不仅理直气壮了起来,还火速将自己好不容易熄灭的怒火点燃。 可药罐子并没有做他预想当中的事情。 相反,他蹲下来,视线温和地垂下,落在他的脸上,很安静地打量着他。 隔了许久,忽然伸出一只手,轻触了下他那黢黑的脸颊。 魔尊的神思轻轻一滞。 他凝神看着药罐子,清晰地看到他乌黑水润的眼眸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那具完全称不上好看的尸体。 这一刻,他可以确信,他的眼里只有他。 再接着,药罐子将尸体从水里费劲拖出来,拿着药布,一通耐心细致的擦拭。整个过程,不见一丝不耐,不见一丝厌烦。 他全身心投入到给尸体擦药这件事当中,好像完完全全没有将那丢失的四具尸体放在心上。 甚至连找都没有去找。 晏钦迟疑了。 他回忆起俩人初见的那天,少年跪在地上,低垂着眼睫,满脸湿意地为自己拾取尸体的画面。 回忆起,少年背着竹筐,漫山遍野采药的画面。 回忆起,少年……为他做的所有的一切。 魔尊忽地不太确定地想,恋尸癖,当真能做到这一步吗? 这其实,会不会存在着些许误会? 于是,谢无青在擦药擦到一半的时候,忽地发现怀里揣着的话本,又开始闹腾了。 他不得不暂时停止手上的事情,擦干手,将话本掏出来,问:“怎么了?” 在掏出来的那一瞬,不知是受了风吹还是怎么了,话本消停了,半晌一动不动。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谢无青总觉得它上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嗯?”他唇角下意识上扬,声音温柔了几个度,“又怎么了?” 泛黄书纸上这才慢吞吞飘出几个极其不情愿的字。 【那几具尸体丢了,你不去找吗?】 咦? 居然是这个问题。 不过,话本精在他眼里一直是个好奇宝宝形象,所以他没多想,回答道:“应该找不到了吧。” 说着,好奇地摇了摇书页:“你们妖精是不是不需要睡觉,所以你知道那些尸体去哪了吗?” 【哦】 谢无青:“?” 哦是个什么意思? 【不知道!】 本来就没抱期望,见对方这么回答,谢无青也没再继续问,只点了点头:“好吧。” 【你……】 【不着急吗?】 谢无青茫然地眨了眨眼:“着急吧,但是急也没法,反正回不来了,还不如认命呢。” 感应不到那几具傀儡的存在,就算找回来,八成也没什么用了。 甚至没捡新尸体方便呢。 【那】 【如果】 【是】 接下来出现的话,就是这么单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的。 谢无青甚至能脑补出话本精吞吞吐吐说话时的语气,不解的同时,情不自禁想笑。 【是那具尸体丢了呢】 【你也不着急吗?】 “那具?” 【湖岸】 焦黑尸体正躺在湖岸边,谢无青视线一瞥就望到了它。 他脑补了一下。 这具尸体若是丢了,自己这段时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不仅如此, 谢无情笑了笑,开玩笑道:“若他丢了,我干脆在这湖里投湖自尽好了。” 倒也不全算玩笑话。 所以说的时候,神色是有几分认真的。 他说完,忽地觉得自己好像同这话本聊了太多,不由低头看它:“你好奇这些做什么?” 对方许久没有反应。 谢无青晃了晃它。 上面这才蹦出几行大字。 【知道了!】 【不要再说了!】 【你好烦人!】 谢无青:“……?” 等等,他……做什么了?怎么就突然这么生气了? 反正他是半天没理解,哄了会儿,见对方仍旧哼哼唧唧地抖着书页不肯搭理自己,谢无青只能作罢。 话本心,海底针。 还是让时间去治愈它吧。 接下来的时间,他尝试着出门寻找新目标,但不知道为什么——将附近一圈走遍,也没有再找到尸体。 可以肯定的是,这个秘境并不是没怎么死人,不仅如此,谢无青觉得,死的人大概有些超乎想象——因为光是这附近,他就见了不下十处打斗痕迹,每一处都有大量残留的血迹,可偏偏,尸体是一具都没见着。 就算是清理尸体,这清理得也太干净太频繁了吧。 谢无青默默回石洞,面壁沉思。 心道,若是如此,恐怕他根本没有办法利用秘境里的死人来提升傀儡力了。 好在他很擅长开解自己。 这石洞所处的地方大概是比较偏僻,再加上洞口隐蔽,以及外观简陋,连着两日都没来过人。也就是说,暂时还是安全的。 进秘境之前,那个离剑宗长老便说过,到第十五日的时候,存活的弟子将会被自动送出秘境。 反正他需要的连叶枯已经拿到了,与其到处溜达给自己找麻烦,还不如在这儿多待几日混混时间呢。 更何况,这儿的湖水对焦尸还有滋养作用。 这么想着,他干脆寻了些石块碎石,将洞口堵起来,成日缩在了湖水边,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到了焦尸傀儡身上。 高级傀儡契结不成功,初级的却是还在,利用这初级的傀儡契,每日对着焦尸喊喊相公,刷刷好感度,也算是在提升傀儡力了——虽然提升的速度十分之慢,但聊胜于无。 谢无青在这个石洞里待了整整六日才决定离开。 非自愿。 离开是因为,他这个宝贝地盘被其他门派的弟子发现了。 时刻注意周遭风吹草动的他,在那些人发现他之前,带着东西悄悄逃离。 不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离开,在自己没有自保能力的情况下,他不太想同他们起正面冲突,于是随便选了条隐蔽的小路悄悄离开了。 一路西行,遇到的第一个像模像样的建筑,竟然是一座藏书楼。 这个秘境大概是仿前人府邸所建,里面有亭台楼阁琼楼玉宇,之前的石洞状似假山,而此刻面前的这个大概便是收藏秘籍、古籍的地方。 谢无青当场两眼放光。 看书,他喜欢。 可他来得显然不是时候,这藏书楼里此刻正有人。 之所以知道,当然不是因为他有多敏锐,而是因为里面的动静真的很大。 噼里啪啦,又是火花又是闪电——好在这里面的东西都自带保护罩,不会被他们的“神仙”斗法破坏。 很显然,里面不是一些人,而是一群人,兴许,是好几个门派之间的纷争。 也不知道究竟是在抢什么,打得这么激烈。 想也知道,等他们打完再进去,里面就不剩什么好东西了。 但是这对谢无青来说没什么影响,反正他对除情爱话本、双修话本以外的所有书,都很感兴趣。 于是,谢无青专程寻了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百无聊赖地守着,耐心等他们打完散场才进去。 场面有些凄惨,血腥味争先恐后往他脸上扑,地上全是尸体、断肢,可还未等他迈入楼内,那些尸体便在他的注视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这清理尸体的速度,快到叫谢无青咋舌。 明明第一日的时候,还没快到这个地步……最起码,还有那么点让他炼傀儡的时间。 不过,因为之前就做好了准备,所以他也没有将这件事太放在心上,感慨了三两句后,便开始了自己的正事儿。 藏书楼内部很大,共有两层楼,四壁都是红木书架,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 刚经历完乱斗,能拿的宝贝基本上都被拿走了,留下来的都是一些普普通通的古籍。 谢无青来者不拒。 他关上门,抱着挑好的书,跑到二楼寻了个不易被发现的地方,坐在成山的书堆里,缓慢翻看。 主要目的还是打发时间。 傀儡戒能放一些东西,他翻找了会儿,将部分稍微重要一些的书收了进去,至于其他的——就只能看多少是多少了。 起初看到藏书楼的时候,话本精的兴奋程度不比他低。 还没进去,谢无青就感受到了它你兴奋到浑身颤抖的小身体。 可进去之后,他便萎靡不振了起来。 【乏味】 谢无青:“?” 【这么大一个藏书楼,连本有意思的书都没有。】 【无趣。】 谢无青:“如果你说的‘有意思的书’是指情爱话本,那么这里的确不太可能有。” 【哦】 对方极其高冷地扔了一个字过来。 看书的时候时间飞逝,不一会儿,天色彻底黑下来。 这天夜晚,他干脆便歇在了藏书楼里。用书当枕头,书当被子,将自己整个埋到了书堆里,十分有安全感。 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天夜里,他的梦竟然也是同藏书楼有关的。 但……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话本怨念的影响,放眼望去,偌大一个藏书楼,原本玲琅满目的书籍,竟然全都被奇奇怪怪的东西取代了。 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具体指《狐妖秘闻》、《女官韵事》《难逃仙子手掌心》……之类。 此梦之逼程度,险些让谢无青怀疑自己根本不是在做梦。 而是被人强行拖进了另外一个世界里。 可是,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细想,思绪便被打断了。原因是,他竟又看到了那团光。 这一次,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可是这并没有什么卵用,因为,它只是从一团模糊的变成了一团清晰的光。 仍旧看不到脸。 但是能从对方的身形隐约判断出,对方大概是……瘦高个儿的男子? 那团光就站在前面。 虽然对方没有说话,可谢无青感知到了他的指引。 他似乎在指引着,想让他去翻书架上的那些话本。 莫非……这藏书楼里另有乾坤?真正的宝贝,并不在外面的那些古板书籍中,而在这些看上去不太着调的话本里? 于是,怀揣着异样的心情,谢无青按照对方的指引,取下了一本话本,认真翻看。 这不知是否为梦的世界里,速度也变快了许多倍,一本书翻完,似乎不过弹指一挥间的事情。 然而,翻到最后一页,谢无青也没有看出这话本的不同寻常来。 他刚想开口询问,便得到了那团光的第二个指引。 在指引下,他取下了第二本话本,并认认真真完。 接着,是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 第五本看完,仍旧没有领悟到其中奥义,他决定开口问那团光,这些话本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谢无青便听到那光终于出声了。 “第一本,赶考书生抛弃青楼名妓,最后赶考路上得罪大官,被五马分尸。” “第二本,驸马尚了公主后备受公主宠爱,三年后厌倦公主,在外偷偷养了外室,公主发现后,将其满门抄斩。” “第三本,合欢宗的男修同药宗的女修结为道侣后,却耐不住寂寞的性子,背着女修频频与其他人双修,事情暴露后,女修给他下了化骨碎筋散,使他浑身溃烂而亡。” “第四本……” 谢无青:“……?” 这的确是他刚看完的那几本话本的故事梗概没错。 但是,重点是什么? 为什么要念给他听? 那团光的声音极为低沉好听,可说话的语气却越来越凉。 好不容易等他复述完最后一个故事,谢无青听到他用幽幽的声音,略含怨怼地道:“所以知道了吗? 谢无青:“……?” “负心汉,就是这样的下场。” 第二十三章 答了一个…… 第二十三章 谢无青:“……??” 听着这话,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他还是蓦地后背一凉。 对方幽幽地问:“知道了吗?” 在那股子凉意的促使下,他傻不愣登地点了点头。 凉完,觉察出不对劲。 负心汉的下场,和他有什么关系?和这团光有什么关系?和他俩,和这藏宝楼,又有什么关系? 满脑子问号压根就来不及宣泄出口,便见那团光忽然从眼前消失。 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就仿佛,他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他看那几本话本,然后告诉他“负心汉没有好下场”这个道理。 ……虽然但是,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可,这似乎到底还只是一个乱七八糟的梦,光团消失后,梦中的藏书楼也紧随其后坍塌、消失,化为虚无。不过,谢无青并没有从梦里醒来,即使他的意识还醒着,可身体却仍旧在睡梦中,迫使着他不得不继续做梦。 接下来的便是正常且没有丝毫逻辑可言的梦了。 梦醒之后,谢无青迷迷糊糊掀开眼,连自己在藏书楼之后究竟又做了什么梦都不记得了,他唯一能记得的便是梦里那团光说的话。 摸不着头脑。 但…… 想起那团光说的稀奇古怪的话,他不由想起了另外一个家伙。 同样爱说让人摸不着边际的话,还同样喜欢看话本。 这根本就是一个人吧! 难道,那团光就是话本精化形之后的模样? 这么说来,谢无青忽地想起,自己第一次于梦里见到那光团,似乎就是在认识话本精之后。 想到这,他倏地再无了睡意,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找到睡觉前放到一旁的话本。 但是没想,手心才刚撑着地面,身体便传来莫名的疼痛感。那疼痛感并非来自皮肉,而仿佛来自魂魄深处,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浑身上下的力气就像是被抽空了一般,根本使不上劲儿,一阵头晕目眩,眼前不断发黑。 于是,他又倒了回去,身体压在了那成堆的书籍上。 这一次,可以说是昏倒,大脑还有些意识,可身体状况却糟糕到无以复加。 几乎是半梦半醒的状态。 事实上,谢无青对自己的身体情况一直都十分清楚。他自由就体弱,平时老爱咳嗽也便罢,还三五不时地会突然生场大病。 就如此刻这样,连爬都爬不起来。 可他没有想到,这样的情况竟然会在此时此刻出现。 身在秘境中,没有保命的能力,他这一路都是靠苟活,这时候病倒了……若是被其他人寻上,那岂不是唯有死路一条? 可意识昏沉之下,根本就没有办法去思考太多东西,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条冰冷的湖泊当中,浑身又湿又冷,嗓子又干又哑。 —— 药罐子还在睡觉,魔尊一个人待着有些无聊。 那些话本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剧情甚至能倒背如流,早已不再感兴趣。 所以,等待的时间十分漫长。 他想让药罐子快点醒过来。 虽然,即使对方醒了之后,魔尊也不会主动和他聊天。 可不知缘由的,他就是想看他醒过来。 但这一日,药罐子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睡得太沉,太安静,仿佛连呼吸都静悄悄的。 魔尊看了会儿,刚想上前细看,便见那少年的身体终于稍稍动了动。 哦,醒了。 他连忙矜持地站回原地,以一种极其不屑的姿态望向一旁——做完这一切才想起来,自己这么做完全就是多此一举,因为药罐子根本就看不到他的魂魄。 于是,仗着没人知道,他默默将自己僵硬的视线又别了回去。 这一别,刚巧同睁眼的药罐子来了个四目对视。 魔尊险些以为自己被他看到了。 可很显然,并没有。 对方那双乌黑的眸子并未完全睁开,瞳孔里氤氲着水雾,视线朝这边望过来,似乎茫然至极。 下一瞬,便同脱力一般,他的身子软软地倒了回去。 少年本就瘦弱苍白,此刻难受得狠了,白皙的皮肤上泛起了不正常的粉色,看上去更是像极了一只受了伤的幼崽,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透露着可怜。 魔尊的视线刚落到他身上,半透明的身形便顿住了。 类似的情况,似乎并不是第一次。 那天夜里,他深陷梦魇之中,晏钦将他唤醒。 刚入秘境,他湖底采药出来,浑身是伤,晏钦替他愈合伤口。 可这一次,和前面的两次截然不同。因为此时此刻的魔尊发现,他的魔力,竟然对药罐子的身体起不到一点儿作用。 没有办法唤醒他,更没有办法缓解他所受到的痛苦。 心情没来由的变得烦躁。 他摸不清自己的想法,于是粗暴地将之归结为对爱慕者的仁慈与心软,便不再去深究其中的缘由。 似乎,在这当口,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理会更多的东西。 —— 于是,正在自己的根据地——石洞里思考石头生的石头人,忽地被传唤了。 他的身体一个轱辘从石壁上跳下来,一边朝魔尊传唤他的方向飞奔而去,一边双眼放光。 魔尊大人喊他啦! 这可是魔尊大人诶! 他是不是终于念起他的好了,决定收他为手下了? 前不久还因为不配当魔尊手下而心情抑郁的石头人,这一刻身体内充满了蓬勃的力量,他将自己的身体变作一个大石球,精神抖擞地轱辘轱辘着,一眨眼的功夫,便到达了目的地。 “魔尊大人——”他激动地喊出这个神圣的名字,紧接着,望清了眼前的场景。 魔尊的脸色,看上去好吓人。 一副刚得知欠了他三十万年修为的人被天上掉下的石头砸死的表情,那叫一个黑黢黢。 整个藏书楼里都很安静,几乎一点儿声音都听不到。 只除了刚刚发出聒噪声音的石头人他自己。 他被吓得浑身一个哆嗦,当即收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战战兢兢地将自己的身体缩小成一个拳头大的小石球,小心翼翼地,无声地滚到魔尊面前。 “魔尊大人,有何吩咐?”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便下意识地追随着魔尊的视线,望向了一旁。 那是个被埋在书堆中的少年。 光从远处看,姿态实在是狼狈,偏偏他气质清隽秀雅,那些古籍秘典仿佛专为他而生,以至于,即使是睡在书堆里,这画面也好看成了一副水墨画。 所以…… 即使,这少年的五官生得稍微不尽如人意了那么点。 也丝毫不影响他身上莫名让人心神安宁的美感。 石头人偷偷摸摸地想,先前魔尊大人嫌弃他丑不愿意收他为手下的时候,他还在心内反驳过——他丑,那少年难道就比他好看了吗? 可这会儿,想起那话,不由觉得羞愧万分。 思绪乱七八糟地飘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这大半天似乎都忽略了个重点。 看着少年的身体,石头人的表情终于变得凝重。 “他,情况不太对劲。” “我有眼睛。” 石头人:“?” “能看出来他情况不对劲,不用你说。”大概是情绪有些烦躁,魔尊的声音冷了好几个度,“告诉我,怎么样才能让他好起来。” 石头人跳到少年跟前,围着他的身体转了一圈。 他幻化出一只手,伸手,想要探探对方的额头,可惜,手还没碰到少年的皮肤,便感受到自己的后背莫名传来一阵寒凉。 静默一瞬,他还是坚强地将手探到了那少年冰凉的额头上,然后,确定魔尊没有发脾气后,才小心翼翼地转头道。 “大人,属下上次便同您提起过,这少年的身上缠绕着一股死气。” “这死气就好比死亡,即使是魔尊大人,也没法用自身的魔力帮助他。” 这是自然。 石头人知道魔尊大人一定已经知道了,否则也不会忽然将他喊过来。 “大多数情况下,死气只是安静地潜伏着,慢慢地消耗他的生命,并不会对他的日常行动造成太明显的影响,但是有些时候……死这些气也会突然暴走。”石头人一边说,一边抬眉,偷瞄魔尊大人的反应,“就像现在这样……能挺过来便罢,若是挺不过来……” 那便挺不过来了。 虽然是废话,虽然不说也能知道后话是啥,可石头人偷瞄完魔尊的脸色后,上下牙齿哆哆嗦嗦打着架,一个字也不敢继续说。 上次少年浑身是血从湖里出来时,魔尊便是这幅表情。 远远比…… 石头人百年前,第一眼看到他时,他屠魔噬神时的表情更可怕。 最起码,那时候的他,脸上是带着笑容的,像是将杀戮当成了玩乐,就仿佛一个没有生死概念的孩童,天真且残忍。 那时的他,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情绪的。 而此刻,同那时候截然相反。 那几欲将整个藏书楼溢满的烦躁魔力,险些将石头人的身体整个拆散。 他慌张极了,急急忙忙地道:“但,但但,但怎么说吧,这情况其实也并不是没有办法解决的,我那石洞里藏了不少宝贝,其中有种药膏就可以暂时削弱死气的侵蚀,缓解他的痛苦。” 只是缓解痛苦。 但,能缓解痛苦,很大程度上来说,是在帮助他熬过这一关。 否则,以少年的身体情况,这么继续下去,恐怕撑不了半日便会一命呜呼。 接下来的事情,不需要多说。 石头人火速赶回自己的小石洞里面,将自己这么多年来珍宝的宝贝都一股脑倒了出来——这秘境世界无聊得很,他总惦记着某天能出去,所以这些宝贝都是他平时从其他妖怪魔物那儿悄悄偷过来的,想着以后出去了,还能卖个好价钱。 他从里面翻找出自己需要的药膏,将身体缩成球,飞速跑回藏书楼,跑回少年身旁。 药膏得怎么使用? 当然是涂抹在身上。 在涂抹药膏之前需要先做什么? 当然是给那少年宽衣解带。 石头人觉得自己的思考顺序完全没有问题。 可是,他的石头手才刚碰到少年的腰带,就敏锐地觉察到,魔尊的情绪似乎变得比之前,更加烦躁了。 “这药膏需要涂抹全身。”他解释了一句,最终选择小心翼翼地后退半步:“要不,您来?” 此刻的魔尊不过是个魂魄罢了。 没有实体,怎么能自己来? 石头人说这话,其实只是因为希望对方可以让自己安安心心涂个药。 谁料此话一出,便听魔尊冷淡地:“给我。” 说着,对方的手伸了过来。 石头人瞪大眼睛。 您可是魂魄!您要怎么拿药膏,您要怎么照顾人?! 这些吐槽,全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一是因为他没那个胆子当着魔尊的面,对他大呼小叫。 二,则是因为…… 他发现,手上攥着的药膏,竟然真的被魔尊伸出的手拿去了。 石头人浑身呆滞,彻底成了石头。 “大,大大人?”他好不容易将自己僵硬的舌头捋直,“您,您这是幻化了实体?” 将自己的魂魄幻化出实体。 这个做法,石头人听说过,也知道部分魂魄极其强大的人,可以做到这一步——还是有时间限制的。 可,这对魂魄力量的要求十分之高,不仅如此,对魂魄的损伤也十分之大。 只是涂个药……罢了。 魔尊竟能做到这个地步…… 石头人深深地觉得,自己的灵魂世界,正在地动山摇。 并非觉得不必如此。 而是在思考,为何如此。 本身,让高高在上的魔尊来做这些服侍人的行为,对石头人来说,便十分有冲击力了。 更别说,他还是主动地,以这种方式…… 联系起之前的画面,石头人呆呆地想。 魔尊,似乎只是单纯地……并不是很想让除他自己以外的人触碰少年的身体。 但也许,不仅如此。 呆滞了会儿,魔尊的声音传了过来。 “出去。” 石头人醒悟了。 不仅是不想让人碰,还不想让人看。 于是,他在一种近乎眩晕的状态中,跌跌撞撞地变作石头球,圆润地滚出了魔尊的视线。 石头人想。 许多年前,他也曾遇上过那么两个男修。 其中一人对另一人的保护欲与占有欲极强,连其他人多看他一眼都会不悦。 此时此刻的魔尊,和那个男修,几乎没有区别。 但是—— 那俩男修,是一对道侣啊! 他一边在藏书楼楼外绕圈滚,一边思考石头生。 然后,石头人静止不动了。 他好像…… 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正在努力进行自己涂药大任的魔尊,不知道自己给石头人幼小的心灵带去了多大的冲击。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虚弱无力的少年,用魔力催生出一道小小的屏障,将俩人包裹在了里面。 没别的目的,主要是为了挡风。 做完保护,才将少年身上的衣服褪下,开始涂药。在这个紧要关头,魔尊觉得自己的心情十分平静,动作也不见拖拉。 药罐子几乎每一日都会给他涂药。 所以,这对他来说,不过是还他恩情罢了。 那石头人身子又糙又硬又冰凉,让他涂药,说不定要将这少年的身体折腾成什么模样。 所以,魔尊觉得自己的行为并没有任何的不合理之处。 就如石头人所说,这药膏只能暂时削弱他身上的死气。 药效并不强,唯一能做到的便是稍微缓解一下少年的痛苦。 于是,他需要在他昏迷的时候,接连不断地给他涂药。 用的是少年平时携带的药布,洗得很干净,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味。 事实上,若石头人在场能看到的话,那么他必定又要自闭地感慨一次——因为这少年虽然瘦弱,身体却生得很好看,皮肤细腻光滑,白若凝脂,身体每一处的线条都流畅得刚到好处。 只可惜,魔尊在涂药的过程中,心烦意乱。 他甚至没心思去关注其他更多的东西,脑袋里始终被“死气”这两个字,以及石头人所说的“若挺不过来了你……”这句话塞满了。 想着想着,心情也便更烦躁了。 他甚至开始思考,为什么自己这个身居高位的魔尊,连“死气”一词都未曾听说过。 当了那么多年的魔尊,他似乎只对“屠杀”,“闭关修炼”这两件事感兴趣,若要算上第三件,“看话本”也勉强带上。 以至于,面对着此刻的情况,只能束手无策。 他的思考只到这里。 至于更多的——为何自己不想让药罐子死,为何听闻药罐子要死自己心情会这么烦闷,他没有去想。 —— 谢无青看到那团光又出现了。 可这一次,似乎不是在梦里。 那他清晰地感知到,对方就在咫尺旁,用不太温柔的视线看着他的身体。 这光很温暖。 是他似乎好久好久都没有体会过的温暖。 可他却没法睁开眼,去仔细看对方一眼,因为他又生病了。拥有一个虚弱身体,就这点不好,隔三差五便要晕倒那么一次。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蚕食他的魂魄,想要吞噬他的生命。 这种状况并非第一次出现,过去的每一次,几乎都差点要掉他的半条小命。可他知道自己死不了,也不会死。 硬扛着,忍过那些难以忍受的疼痛,便会醒来。 可这一次……不一样。 有一团温暖的光,陪着他。 迷迷糊糊之中,他似乎看到对方正在照顾自己。 是在涂药吗? 谢无青不太确定地想。 身上处处都在疼,疼到连魂魄都跟着战栗,可对方的动作太过轻柔,以至于,那些难以言明的疼痛,都恍惚之中,变得不值一提了起来。 心内空缺了许久的那块黑暗空洞,仿佛在不知不觉之中,被填满了。 病中的人,似乎都会变得这么感性。 谢无青恍恍惚惚地想,真的好温柔啊,这个人。 这似乎不是第一次了,为什么,这团光要对他这么好呢? 那温柔的暖意,让谢无青想要挣扎着睁开眼,起来,向他靠近。 病中的谢无青,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有多……黏人。 涂药任务持续了将近一日,这一日,他的情况没有好转,魔尊便面无表情地黑着脸给他擦药。 从表情上看,的确是一点儿都不温柔。 不过动作却很轻。 到了傍晚,大概是付出终于有了回报,药罐子的身体情况有了明显的好转。 偶尔还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眸看他一眼。 病中的他,黑眸湿漉漉的,一瞬之间便让魔尊联想起了受了委屈的奶狗。 又乖,又可怜。 不再如之前那般冰凉,少年白皙的身体泛着粉色。意识混乱之中,不知是不是把他当成了自己的“狗妈妈”,竟然下意识用脸蹭他的手腕,口中发出轻软的咕哝声。 似乎十分依赖他。 魔尊被这动作吓了一跳,触电般收回手。 少年却没有太大反应——毕竟,他哪里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看着对方又晕晕乎乎地闭上眼,魔尊僵硬地转过脖子。 半晌后,他默不作声将手腕递到之前的位置,压着声音,语气隐含薄怒:“拿去。” 可这一回,少年却没什么反应了。 魔尊梗着脖子盯着看了会儿,大概是觉得自己这样子实在没有面子,便强行挽尊,把手腕贴到对方侧脸上,蹭了下。 一边面无表情蹭,一边想——他可真是一个心软的好人。 少年的脸颊有些凉,他感知到那股暖意,于昏睡中做出本能的反应,主动贴着魔尊的手心蹭了蹭。 那模样…… 又可怜又可爱。 像极了想要被人宠爱的动物幼崽,浑身寻不着一丝锐利,软乎乎的。 魔尊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板着脸给他蹭了好一会儿,才矜持地收回手,继续涂药。 到了夜间,一支药膏全部用完,少年的身体也彻底恢复正常。 不过,大概是难受得久了,他并没有立刻醒来,而是呼吸均匀地再次陷入了昏睡。 到这一刻,魔尊才终于有功夫想东想西。 之前脱衣服的时候没多想,给涂药的时候也没多想,偏偏一切结束之后,视线落在少年不着寸缕的白皙身躯上,魔尊忽然方寸大乱! 他飘飘忽忽地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僵硬着四肢,替对方将衣服穿上,全程秉持着非礼勿视的原则,绝不看不该看的地方一眼。 夜间,在藏书楼外面的石头人再次听到了传召。 这一整日,他都在附近游荡着思考石头生,没回石洞里面。 听到传召,便火速撒丫子往藏书楼里跑。 经过这一整日的思考,他觉得他的灵魂都升华了。 上去之后,先是寻找那少年的位置。少年安静地躺在书堆里面,面色正常,呼吸平稳,除了发丝有些凌乱之外,便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连衣服都整整齐齐的。 视线再望向这边。 石头人狐疑地伸直了脖子:“魔尊大人,您很热吗?怎么耳朵都是红的。” 那边魔尊神色刚有了暴怒的迹象,他的注意力就被另外一件事吸引了。 此刻的大人,又恢复回了自己的魂魄状态。 化了一整日的实体,这损耗对他来说无疑是巨大的。 石头人可以明显看出,魔尊的魂魄,要比之前虚弱不少。 他开始忧心,这得要再花多少时间,大人才能修炼回来呀! “看够了没有?”那黑发青年不耐烦地伸出手,“还有多余的药膏吗,全都给我。” 石头人“哦哦”两声,将自己石头兜里的剩余药膏一股脑倒出来:“还有这么多。” 他一向是个憋不住情绪的妖。 见魔尊伸手拿走药膏便要赶他离开,石头人没崩住,开始抹眼泪,说:“魔尊大人,您可真爱他啊……” 话一出口,便见魔尊整个人变成了雕塑,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再接着,那股子难以置信化作了震怒! 石头人话一出口才发觉失言——这种话,怎么能当着魔尊的面说呢。 即使说了,以他的性子,也完全不会承认。 更何况…… 万一恼羞成怒要杀他灭口怎么办。 虽然死于魔尊手中是一件光耀门楣的喜事,可,石头人并不希望以这种理由死。 于是,他难得长了胆子,赶在魔尊给出下一个反应之前,变作石球咕噜咕噜滚着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至于魔尊…… 说怒吧,好像也没那么怒。说不怒吧,好像又却是有些怒。 石头人那句话,给他带来的更多情绪是震惊。 这还是魔尊头一次听人将“爱”这个字用在自己身上,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他对他人的行为,竟然能看出“爱”来。 震怒完毕之后,陷入了沉思。 爱…… 他爱他吗? 关于这个问题,魔尊可以给出毫不犹豫的回答——不爱。 他只是在还恩情罢了,只不过是对于爱慕者较为心软仁慈,不忍心看他太痛苦罢了,只不过是想要静静观望药罐子的爱是否如同话本上所说的一般真挚罢了。 但是…… 魔尊又想。 让他爱药罐子—— 似乎,倒也不是不行。 话本中的故事,主角俩人都是情投意合的,而这段时间以来,似乎都是药罐子一人在唱独角戏。 一厢情愿,这算什么话本呢? 在药罐子苏醒之前,魔尊深思熟虑了良久,郑重其事地想,这药罐子模样生得可以,性情也让他满意,除了身子骨太弱之外,也挑不出别的毛病。 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命不久矣。 想到这里,魔尊心里忽地涌出了一些奇异的感觉。他皱眉,黑着脸,将那股感受压了回去,继续平静地想。 他可以爱他,愿意给他回应。 毕竟他都快要死了,那么可怜。 ——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谢无青终于醒了。 他从混沌而漫长的睡梦里睁开眼,意识才刚恢复一半,脑子里就立刻出现了一直萦绕在脑海中的那个身影。 那个身影,在半梦半醒时,照顾了他几乎一整日。 这一次出现,并不再是亮光,而是更为清晰一点的身影。纵使和之前有着区别,可谢无青知道,那便是他。 可睁开眼,却只能看到空荡荡的四周,藏书楼里十分安静,书籍仍旧凌乱地散落在地上,放眼望去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那看不清脸的身影,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切都不过是他的错觉罢了。 谢无青揉了揉太阳穴,呼出一口气,在思考一切究竟是否为幻觉的时候,猛地想起另外一件事。 哦对……话本! 他最初在睡梦中,见着那光之后,便怀疑那团光是话本精的化身。 不管是不是梦,都要去问清楚,若真是话本做的这一切,谢无青觉得自己以后一定要对这个话本温柔一些,再温柔一些。 最起码,在对方要求他买情爱话本的时候,他要咬牙给他都买回来。 可怀里空落落的,什么东西都没有,原本放话本的地方,空空如也。 睡觉前他是将它们放在怀里的,怎么会不见呢,是它自己跑走了? 还是说——话本精修为不够,化成人形消耗太大? 不知道答案的时候,脑子里便什么乱七八糟的猜测都出现了。 谢无青拧着眉起身,环视了周围一圈,没有看到话本后,试探着喊了两声,可惜,仍旧没有得到回应。 于是,他只能在书堆里四处寻找。 此时此刻,他看不见自己的脸,自然也就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看上去究竟有多紧张。 不过,魔尊能看到。 他见到药罐子睡醒第一件事就是翻找书堆,凭借着多年的自恋经验,迅速猜出,对方是在找“他”,也就是话本。 这一次,没猜错。 那边,才一会儿的功夫,药罐子便果真开始喊他的名字了。 唉。 怎么会这样? 真是一刻也离不开他呢。 魔尊无奈地想着,扭头,忽然想起昨日替药罐子换衣服的时候,因为嫌碍事,就顺手将话本收到了一旁,此刻那几本话本便堆叠在旁边角落的空地上,位置倒是有些隐蔽。 倒也不忍心看他这么着急,他轻施魔力,便让架在最上面的那个话本立了起来。 于是,谢无青正屏息凝神寻找着,就见那话本自己蹦跳着蹿到了他的怀里。 翻开书页,他刚想开口说话,便见上面出现了一行字。 【我同意你了。】 【看在你痴情一片的份上,勉强答应接受你的爱】 谢无青:“……?” 大概因为此时此刻的他,表情看上去过于震惊。 安静了会儿后,那书页上又出现了一行字,这一次,这行字便莫名其妙地多了些耐人寻味的温柔…… 【话既已出,日后定不会负你】 谢无青:“???” 第二十四章 傀了一个……儡 第二十四章 话说完,魔尊故意停下来,安静地等待对方的反应。 谁料,那少年却表现得比他还要安静。 安静了好一会儿后,只见他面无表情地将话本合上,塞入怀中。 魔尊:“?”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你在骄傲什么,放下你的下巴! 但他想了又想,人在受到巨大喜悦冲击的时候,大脑往往会变成一片空白。正如药罐子此刻的模样,双目凝神望着远处,似乎陷入了沉思,看上去应该是完全痴傻了。 魔尊有些为难地想。 是不是说得太直接了? 也许,应该稍微委婉一点。 他在脑内思考了会儿措辞,刚想扑腾着引起对方的注意力,将那话换个方式重新说一遍,便见少年已经埋头钻入了…… 书架前? 少年神情看上去有些凝重,手上动作不停,在这堆书架中,翻找了好些时候,才终于抽出其中一本。 他将这本书拿到手中,稍稍松了口气:“没记错,果然在这里。” 魔尊视线望上去,发现书封上写着一行大字。 《妖精疑难杂症三百则》 魔尊:“?” “为了你好我也好,离开那个话本。”少年晃了晃手里的《妖精疑难杂症三百则》,“以后这就是你的新身体了。” 魔尊:“?” 他刚想扑腾两下以示不解,便见少年将“他”从怀里掏出来。 代入感很强,此刻的他,仿佛当真变成了那个话本。 仰头,便是少年温柔的脸庞。 “我不放弃,你也不可以放弃。”他说,“总有一天,我可以治好你的脑子。” 魔尊:“?” 靠什么,靠你手里那本《妖精疑难杂症三百则》吗? 等等…… 这是重点吗? 【你说我脑子坏了?】 谢无青:“……” 谢无青在思考自己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于是,他便沉默了会儿。 事实上,这话本精在他眼里,似乎一直都是这副模样。神神叨叨,喜爱说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但,之前他都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直到今日。 可对方“脑子坏了”这几个字跃入纸上时,他又犹豫了。 这么说,是不是过于直接,会不会伤害到他? 也许他只是身为话本精,热爱演戏,并时常戏瘾上身罢了。 可短暂的沉默过后,话本精大概是彻底怒了,在那之后,便彻底安静下来,不管谢无青怎么喊他,他都不肯再吭一声。 而到这个时候,他才想起来,经过他的打断,自己想要问的问题竟然还没问出口。 “在我昏迷的时候,有个人照顾了我很久……”他问,“是你吗?” 话本没回答。 摇了摇话本的身子,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谢无青有些无措。 他好像真的很生气。 是的没错。 魔尊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他主动给这少年释放爱意,可是竟然被嘲笑了一遍。 这搁在不可一世的他身上,怎么受得了? 更可怕的是,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想法——药罐子真的喜欢他吗? 若真喜欢,怎么会给出那样的反应? 死前顺风顺水,死后也没受过多大挫折的魔尊大人,在此刻,被复杂的情爱结结实实困住了。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确切答案,却见那边,药罐子才道歉了半个时辰就放弃,魔尊心底的怒气值又飙升到了一个新高度。 他气呼呼地想,不要就不要,不喜欢就不喜欢! 谁稀罕?! 他这就收回自己对他的那么一点点因同情而生的爱意。 石头人没有走远。 他一直在外面兜圈,溜达,闲得无聊,偶尔还会幻化成巨大石头人,吓吓途经这附近想要上藏书楼的修真弟子们。 为魔尊守卫二人世界,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一直到了夜间,他气喘吁吁地,怀揣着成就感,悄悄跑上楼,打算远远看一眼尊贵的魔尊大人。 本是想看一眼就走,却发现—— 魔尊此刻的心情,似乎没他想象中那么好。 帮心爱之人度过生死难关,此刻他俩不应该亲亲热热卿卿我我吗? 再看那少年,少年正坐在书架旁的空地上,埋头看书。 看什么书看那么入神? 石头人定睛一看,是《妖精疑难杂症三百则》。 大概是看累了,少年看着看着,便抱着书靠着书架开始打瞌睡,脑袋轻轻点着空气,一副疲倦至极的模样。 不睡还好,这一睡,那魔尊的脸色就更可怕了。 黑漆漆的,比锅底还要黑。 发生什么了? 时时刻刻将魔尊放在第一位的石头人,哪能错过这刷好感的重要时刻? 他滚到青年面前,探出石头脑袋,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青年低头看他一眼,不耐:“没有。” “滚开。” “哦。”石头人点点头,继续问,“可是同这少年有关?” 魔尊:“?” 石头人小心翼翼:“你们的感情遇上挫折了?” 魔尊:“?” 石头人战战兢兢:“可是他说什么让大人不开心了?” 魔尊:“?” 石头人连着问完三个问题,抬头看对方的表情,忽地脑后一凉,这才发觉,自己似乎是把自己脖子放在断头台上滚了两三圈。 他猛地一缩脑袋,哆哆嗦嗦:“属下多嘴,属下这就走。” 说着,身子缩成圆石头,当场便想开溜。 谁料,滚到一半,身后传来冰冷而僵硬的声音。 “慢着。” 石头人滚到一半,身子一顿。 他咯吱咯吱扭动脑袋,回头看。 魔尊表情臭得像只死了十天的鱼:“回来。” 于是,石头人乖乖听话,又滚回到了他面前:“大人有何吩咐?” 只见那乌发青年表情一瞬恢复冷漠,转过脸看向别处,说话时声音僵硬得像是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逼出来的般:“问你几个问题。” 起初,魔尊只是觉得有些恼怒。 在石头人发起询问后,那恼怒便更甚。 可在对方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竟鬼使神差般叫住了他。 原因无他,在这最后关头,往日看的那些话本册子,又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在话本里,男女主角总会有那么几个闺中密友,或者狐朋狗友。这些朋友,往往会在主角的爱情路上,起到推波助澜出谋划策的作用。 魔尊觉得,药罐子的行为,他当局者觉得迷,石头人这个旁观者,或许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于是,他言简意赅地将自己此刻遇到的问题,说了出来。 这对于魔尊来说,是一件很难以启齿的事情。 可他努力告诉自己,不为其他,只是为了——弄清药罐子的想法而已。 一番话说完,低头望向石头人。 对方满脸震惊,此刻是一块震惊的石头。 在魔尊暴走的前一瞬,石头人恢复了神智,磕磕绊绊地道:“啊这这,让我想一想,这个嘛……” 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话:“魔尊大人……他平时可曾对你坦露过心迹?可曾说过爱慕您已久之类的话?” 周遭安静了会儿。 石头人听得那青年道:“未曾。” 声音听上去幽幽的:“果真如此……本座明白了。” 他刚想继续说话,便见魔尊忽地开始原地踱步,走了会儿,一手指向自己的尸体,一手指向那一堆话本。 “把我的东西带上,走,这就走,连夜离开。”这是受了气决定要收拾东西回娘家的反应。 石头人一阵心惊肉跳,连忙道:“大人大人……属下是想说,也许,这其中有什么秘密也说不定呢!” 魔尊停下脚步,看着他:“什么秘密?” “您觉得他喜欢你吗?” “不。”魔尊果断摇头,末了,脸侧向一旁,对着窗外冷哼一声,“我何曾在意过这个?” 不过是对情爱期望过高,才会想知道他的心思罢了。 “错错错。大人,依我看,这少年绝对对您情根深种。” 魔尊安静了。 虽然他没说话,也没动作,可石头人还是望到了对方不动声色瞥过来的余光。 于是继续道:“您瞧他平日里,对您的尸体呵护有加,走哪儿带哪儿,像是比自己生命还要宝贝呢!” 石头人一边说一边晃脑袋。 “若非深爱,何至于此?” “您看他平日里,对您尸体说话的时候,态度亲昵,语气温柔,我上回还听见他冲着您喊相公呢。” “若非深爱,何至于此?” 魔尊憋着没说,其实那药罐子冲好几具尸体都喊过相公。 “您看上回,他为了您不惜潜入那湖底拿药草,弄得满身是伤,险些一命呜呼!” “若非深爱,何至于此?” “您看他……” 一句一句,字字泣血。 若谢无青醒着,那么一定会觉得这石头人身上藏着那么一点传销洗脑的天赋。 魔尊好不容易坚定的心,被他这么一洗一洗,便洗动摇了。 “若是不喜欢您,他能为您做到那一步吗?不可能啊,不能够啊!” 石头人继续分析:“您瞧他,他虽然一直为您倾尽所有,但却并未正式告诉过您他对你的心思——也许,他只是试探,只是不敢。” “据我看,这少年,许是童年时期受过伤害,封闭了自己的内心,导致他,虽然敢给你他全部的爱,却不敢接受你对他的爱。” 魔尊大受震撼,喃喃:“竟有这种事。” 但,石头人似乎提醒了他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 在药罐子的眼中,话本同尸体,并非同一人。 喊相公,摘采药,都是为了尸体,并非对话本。所以,少年爱的,兴许是他的尸体,而非话本。 可魔尊转念一想。 不管话本还是尸体,那可不都是他吗?尸体是他的皮囊,话本才是他的内在,若不爱话本,又怎么能算是爱他? 石头人还在慷慨激昂:“这都是因为,他太害怕受伤了,所以宁愿装傻充愣,也不愿意面对你,给你回答。” 见对方表情一点一点变化,他情绪更加激动,继续道:“而这时候,你唯一能做的,便是等待他主动对你敞开心扉。” 魔尊一脸嫌弃:“等他?凭什么?。” 石头人:“?” 安静了会儿,青年两手抱胸,别过脸,嘀咕:“若是等不到呢。” “若等不到的话,您就用自己的爱,去感化他,温暖他,去一点一点卸下他的心房,让他知晓,您不会抛弃他!”他说着说着,攥起了拳头,热泪逐渐盈眶。 魔尊终于暴走,一脸的抗拒与愤怒。 “我去感化他?想都不要想!不可能!” 翌日,清晨。 谢无青看着话本上硕大一行字,陷入了沉思。 【吾爱,吾宝,昨夜睡得可好?】 怎么说呢。 昨日话本精闹了将近一整日的脾气,嗓子说干了都没有将他哄好。起初谢无青只觉得他小孩子脾气,可爱又好笑,哄了会儿后,就也没特别放在心上。 可后来,梦到他变成那团光,肩上挑着行李,表情愤愤然地告诉他,他要离开他去找新的主人。 ——当然,那一行李装的全部都是情爱话本。 之后,便消失在了他面前。 梦中的情绪,似乎会被放大很多,谢无青四处寻他不着,忽然就后悔了。 那团光和话本,给他的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 对话本,更多的是喜爱。而对光……可能因为被对方看到了自己最脆弱的时候,面对它的时候,他的内心有一股说不出的信赖与依赖。 虽然没有得到确切的回答。 可他内心已经笃信,话本就是出现在自己梦里的那团光。 两种复杂的感受,就这么交织在一起。 可梦里,光走了,话本也走了。 所以,这一大早醒来,见着这么一行字,谢无青的内心其实是复杂的。 话本精肯搭理他了,这使他有些欣慰。可搭理的内容,比昨天更夸张了。这使他,很想回去将《妖精疑难杂症三百则》再翻一遍。 不回应他,不行。 回应得不好,也不行。 左思右想,前思后想,谢无青摸了摸话本的书籍,谨慎地回答道:“还不错。” 【乖】 谢无青:“……” 他将心内翻滚的疑问吞回去,沉默了会儿,道:“好。” 他直觉这话本有些不对劲。 可要怎么应对这问题,又半晌没有摸到头脑。 于是,只能埋头回到《妖精疑难杂症三百则》当中,专心。 至于话本,它完完全全将自己的不对劲持续了下去。这一整日,一改之前对谢无青爱答不理、一句三怒的态度,转而开始对他嘘寒问暖。 奇怪。 太奇怪。 是受什么刺激了吗? 谢无青本想找他问个清楚,可他知道,这话问出来,对方八成又要受刺激一次。 于是他只能处处小心仔细地回应他。 喊宝?应就是。 嘘寒问暖?应就是。 与此同时,看话本的眼神,充满了怜惜——谢无青默不作声地在心底打定主意,就是倾尽家产,也要找到治好他的办法。 不就是行为出了点差错吗。 只要有心,定能让他恢复正常。 而这些反应,在魔尊看来,则意味着另外一层意思——药罐子竟没有反驳,药罐子竟没有抗拒,他默认了,他害羞了,他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温柔了。 思及此处,晏钦嘴角露出抹冷笑。 呵,哄他,呵护他,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之所以会做出这种卧薪尝胆的事情,不过是想看看石头人说的那些话是否正确,想看看——药罐子是否真的只是因为心房未打开,才会拒绝他馈赠过去的厚爱! 等有朝一日,答案揭晓,他今日所付出的代价,必定要让药罐子十倍百倍奉还! 他一边这么冷酷地想着,一边通过话本道:【吾宝,看你气色不够好,可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谢无青:“……” 谢邀,他气色自出生起就没好过。 至于不开心——话本精越来越不对劲了,他哪里能开心得起来。 话本精出问题,总得找缘由。那一本厚厚的《妖精疑难杂症三百则》被他从头到尾翻了两三遍,连关键内容都记了个七七八八,也没找出解决办法。 谢无青有些泄气。 忍不住想,该不会……天性如此,没有生病? 可是想到这个可能后,他竟觉得更绝望了呢。 思来想去,觉得这段时间在这儿待了太多天,也许是这么多书籍——这么多同类在附近,让话本精精神出现了问题。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当即收拾东西,将一众需要的书籍,以及傀儡焦尸都收进傀儡戒中以后,怀揣着话本精,朝藏书楼外走去。 可能因为今日要走的是温柔人设,一向好奇如猫的话本精见他一声不吭就收拾东西离开,却安安静静地待在他怀里,半晌都没有闹腾。 谢无青有些不习惯。 是的,没有人比他更怀念过去闹腾无比的话本精。 他心中突生一计,将话本从怀里掏出来,表情认真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安静了会儿,书面上飘出一个【?】。 他张口便道:“吾宝,为何不说话了?” …… …… 良久的沉默之后。 书面上忽地炸开了一串巨大无比的【???】 紧接着,一行气急败坏的字跳了出来。 【谁准许你这么喊我的?】 就这么一串话,居然也叫他沉默了这么久,谢无青闭着眼睛想,都能想出这话本背后的妖精,究竟是一副什么姿态。 他堵塞许久的心情,这才稍微舒缓了些。 伸手,摸摸书的脊背:“乖,还是这样可爱点。” 果不其然,此话刚说完,那话本就又炸开了锅,一顿暴跳如雷。 【什么可爱?】 【谁乖?】 【你怎么敢的!】 【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谢无青捧着书,任由对方恼怒跳脚,我自岿然不动。 一直等到他安静下来,才顺顺毛,笑着回:“我在和你说话,不然还能和谁说话?” 也不知道是不是发泄完了,话本上半晌才蹦出来一个字。 【哦】 端看这回复,完全看不出他这会儿心情究竟如何。不过,既然还肯说话,那应当是没什么大问题吧? 谢无青心想。 出了藏书楼没多久后,他的注意力便被外面给吸引了。 十分诡异。 才刚出来没多久,他就发现,有浓郁的血腥味,争先恐后地往他鼻间冲。 他拧眉,一路南行,几乎每隔一段路程都能看到明显的打斗痕迹,以及完全干涸的血迹。再接着,他惊觉,自己这一路过来,没有刻意循着偏僻小路行走,竟也一个活人都没有见着。 因为觉得有些狐疑,他便又绕着秘境各个大道四处走了会儿。 仍旧是半晌都没有见着人。接下来的半日,几乎全被他用来搜寻活人了,可半日下来一无所获。 虽说这秘境很大,但进来的各门派弟子怎么说也有成百上千个,总不至于,全死光了吧? 谢无青有些不解。 他进来之后,唯一花了心思的便是连夜枯。拿到连夜枯便将“狗鸡”一词贯彻到了底。可其他人同他不一样,那些人进来多是为了争夺些珍奇宝贝。 可……即使如此,也不应该连命都不要了吧! 难道说,在他没有关注的时候,外面发生了什么大事? 不仅如此,他还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通常,那些藏放宝贝的殿内,都会派许多怪物妖兽看守。而他这一路过来,除了没有见到活人之外,竟然连妖兽也没见着。 谢无青不得不思考,这些家伙,是不是集体罢工了。 就在他忍不住想要怀疑人生的时候,终于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近…… 终于听清,是脚步声。 是活人! 他一瞬间就复苏了,当场热泪盈眶,险些冲出去和那些人抱头认亲。 可,那不过是一瞬之间的念头。 理智还在,他的身体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侧身藏进了身后的杂草丛内。 修真者,大多足底无声,尤其是行走秘境的时候,为了避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大家大多会屏息凝神,行走得悄无声息,偏偏这些人…… 动静大到堪称肆意张扬。 隔着远远的距离,他终于看到了那行人。 粗略一数,应该有二三十人,都穿着离剑宗的门派服,腰间别一把长剑。 走路姿势那叫一个六亲不认、五谷不分、四肢不协调。 他们行色匆匆,神色凛然,视线四处张望,像是在搜寻什么东西。但能看出,似乎是奔着他这个方向来的。 第一眼见到这群人,谢无青只是觉得有些许诡异。可随着他们的靠近,他终于在空气中嗅到了一种区别于血腥味的气味。那是一股极为淡的药草香气,沁人心脾,越近味儿便越醒神。 这气味。 他似乎曾在什么地方嗅到过。 谢无青猛地回过神来,身子倒退半步,却无意中撞到了一东西。 他定睛看去,然后才意识到,那竟然是个人。 那人趴在地上,看不清脸,身子被掩杂草盖了大半,却一动不动,从起伏的呼吸可以看出,并没有受重伤,只是不知为何昏迷不醒。 再撇头向后看,那些离剑宗的人究竟在寻些什么似乎便变得一目了然了起来。 来不及多想,谢无青捏起那人的下巴,从傀儡戒里掏出两粒药丸塞入他口中,迫使他吞下。 这一系列动作做完,他才讶然发觉,这昏迷不醒的,竟是个熟人——谢藏。 傀儡门的小师弟,也是那位门主的宝贝儿子。 他那一大群傀儡门的师兄弟去哪了?怎么留他一人在这儿,还叫他落到了这么个凄惨的地步? 那些离剑宗的人,又为什么寻他? 谢无青百思不得其解。 —— 谢藏从梦中惊醒。 他睁开眼,猛地坐起身,身子止不住地发凉。 等等,他居然……还活着? 还记得,昏迷之前正在被离剑宗的人追赶,他急匆匆割破手心逃出,却于半途中没挨过那催眠的药效,昏迷在了半途之中。 本以为,定会被那些人寻到,继而赶尽杀绝。 怎么现在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谢藏白着一张脸望向四周,惊魂未定之下,发现自己竟然是在一个小小的石洞里面。石壁坑坑洼洼,上面亮着忽明忽灭的虫灯,只有不足半人大的出口通往外面,而石洞里,大半环境都隐没在湿冷的黑暗之中。 他倏地扭头,在石洞更深的地方,瞧见了个着一身白袍的身影。 望不见脸,只能看出是个年龄不大的少年,后背挺拔,站如青松,周身气质温润如被泉水打磨过的石头,微微凉,却带着让人想要一探究竟的吸引力。 光是从背影看——像极了谢无青,他的师兄。 谢藏心中一滞,险些怀疑自己出了幻觉。 这儿可是离剑宗的秘境,以师兄的性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可他刚想凝神再盯着那背影看一会儿,便见那人像是有所察觉一般,忽地转头朝他看了过来。 谢藏的心脏一下子掉了回去。 这人虽说背影像极了无青师兄,可脸蛋……却相当平庸,连师兄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他连忙不敢再看,只怕再多看两眼,自己脸上的“失望”二字,便会叫对方看出来。 他低着头,嗫嚅着同这相貌平庸的少年道谢。 那少年温和回话,声音——也同无青师兄的截然不同,略显沙哑,仿佛生了场大病。 —— 于是,谢无青便见好不容易苏醒的谢藏,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全程低着头,像是在地上找自己三年前遗落在这儿的铜板。 他也不太想知道对方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只好奇,这秘境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对方一五一十都交代了出来。 可惜的是,谢藏这倒霉孩子知道的东西也不多。 好一会儿下来,谢无青只得到了一条信息——离剑宗在到处杀人。 像是杀红了眼,不管是否有利益纠葛,只要是活人,见着一个便杀一个,凶残到令人发指。 更可怕的是,杀红眼的不仅是离剑宗,还有这秘境内的妖兽们。那些妖兽,像是被惹怒激化了般,见着活人便冲,除了离剑宗的弟子,所有被盯上的家伙无一幸免,都惨遭毒手。 谢无青忽地回忆起,自己一开始在那些离剑宗弟子身上嗅到的奇怪药香味。 那味道,他记得。 恐怕便是他们身上的气味,催眠了那些妖兽,促使那些妖兽集体暴走,四处咬杀。 至于他们杀人的动机,此刻杀了多少人,还有多少人活着,活下来的人都取了哪里。 谢藏全都不知,一问三摇头。 谢无青看了他一眼,幽幽叹了口气:“白救你了。” 对方忽地睁大眼睛:“道友方才是如何救下我,又是如何躲过那些离剑宗查探的。” 这是谢无青的一个秘密。 他来这秘境之前,就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别人都想着携带秘宝法器入内,唯独他,带了大量掩盖气息躲避追踪的药物,这些药物十分神奇,即使在人多眼杂的场合下,也能帮着他快速逃生。 不然,他也不能安全度过这么多天了。 方才那些离剑宗靠近的时候,他给谢藏喂下的便是这东西。 谢藏又惊又奇,泪汪汪道谢的同时,表示了一番对他的赞叹与艳羡。 之后的时间,谢无青就见他这一直在捣鼓传声玉佩。 “不知道师兄师弟他们可还活着。”他一边捣鼓,一边叹气,“不知道是不是离剑宗捣的鬼,声音传出去半天都没回应,也不清楚师兄他们能不能听见我说话。” 事实证明,离剑宗的手还没有伸到这枚传声玉佩上来。 捣鼓了将近两个时辰后,谢无青终于看到他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又惊又喜道:“有回应了,有回应了!” 传声玉佩那边,是傀儡门师兄的声音。 谢无青光明真大地旁听了会儿,大概知道了——他们这些人,此刻正躲在一个隐蔽的地洞里,不仅有傀儡门的人,还有其他门派的。 听到这儿,他下意识松了口气。 幸存的人有不少,那么说明,御剑门的那几个小可怜,也许也还活着。 谢藏决定前去地洞,同门派的师兄们会面。 到这关头,谢无青自然也想把秘境里面的事情弄个明白,因此,便跟上了他。 好在,遮掩气息的药丸还有不少,俩人趁着夜出发,也完全不需要担心中途被发现。一路无惊无险的,便到了传声玉佩里说的那个地洞。 地洞开口在一处湖泊的下面,有水草和木桥掩盖,的确十分适合藏匿,估摸着离剑宗那边短时间内很难找过来。 潜入湖里,入了洞口,便进入了另外一番天地。 水无法进入洞内,穿过了一条长长的通道,再往前,视线便逐渐变得开阔。 再往前,便是一恍如避世桃源的洞府,入了门便是一宽敞的空地,四处歇着零散的各派弟子。 谢无青脚步刚停下来,便见前方步履匆匆行来一大帮穿着黑袍的年轻人。 这些人的身后都跟着一只傀儡,特征十分明显,就差将“傀儡门”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同傀儡门的人碰面,对谢无青来说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好在,他们不认识他,他也不需要在这上面费心凝神。 他远远看了眼他们,便转开视线,不知为何,忽地便想起了话本精。 虽然说今日安分了大半日,可这会儿的他……似乎安静到有些过头。 就好像是,突然从他怀里消失,只留一个话本躯壳了一般。 不过,此时此刻的情形,由不得谢无青多想。 身边的谢藏,在见着傀儡门师兄弟的那一瞬间,便眼泪汪汪扑上去,一副终于见着了亲人的表情。 “师兄,你们没死,那可真是太好了……” 话说着,就被为首的男子用力拍了下脑袋:“什么死不死的,好好说话。” 后者不高兴地揉了揉脑袋,后退数步。 “现在该交代了吧,为什么要一个人偷溜,你去做什么了?”那男子冷着一张铁面无私的脸,又问,“你若出了差池,我们回去怎么同门主交代?” 谢藏沉默了会儿,望向一旁,没说话。 却是人群中一道声音插了过来。 “师兄我知道我知道,师弟是去找连叶枯了,说是想给……”这话兴冲冲说到一半,被一道怒目看过来的视线吓得悻悻然闭上了嘴巴。 —— 魔尊安静地看着,安静地听着。 待在傀儡戒里面,仍旧是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可是他能看到那些人嘴巴不停开开合合。 好在没有声音,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 他才可以专心致志地盯着那些东西,然后思考鬼生。 放眼望去,那些身着黑色门派服的家伙们,身旁几乎全部都跟着个面色惨白的尸体——个别更夸张点的,身后则跟着两三个尸体。 那些尸体,在他们身旁垂首而立,悄无声息地垂着双臂,来回摇晃,乖巧安分得像是驯服好了的奴才。 那些人,对尸体态度极为亲昵,有的甚至给擦脸揉肩,一副对待自己最好朋友的模样。 可即使如此,也改变不了那些尸体的身份。 他们没有生命,摆出随时听候差遣的架势,即使是粉身碎骨,也不知回头。 这些形似奴仆的尸体,是什么? 一瞬之间,便让魔尊想联系到了自己身上。 众所周知,谢藏是和这些把尸体遛来遛去的人,是同一门派的。 众所周知,药罐子同这谢藏是同一门派的。 那么…… 魔尊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 虽然不太想,可眼神以及唇语辨认能力,却在这一瞬间,好得超乎寻常。 他看到那为首的黑袍男子,走到药罐子面前,启唇道:“多谢…这…我……傀儡门……感激……” 其他字词都断断续续,唯有最重要的那三个字,他看清了,也大概似乎……隐约理解了其中的意思。 傀儡门。 魔尊脑袋里忽地炸响一道惊雷。 —— 寂寞了一整日的石头人,再次听到了魔尊大人的传召。 这一次,距离有些远,他滚了好半晌,才滚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处先人洞府,进去后,一路顺着魔尊大人的气息寻过去。没一会儿,石头人便在玉石窗前,对着远方眺望的青年。 他那半透明的身子,在日光下显得更为透明。 看表情,像是正在思考什么十分复杂的人生奥义。 光是看着对方的神情,石头人便想好了自己待会儿要回答什么——先救娘亲,保大,爱过,从南山家中来,去往魔尊座下…… 不过让他遗憾的是,他预备好的问题,魔尊一个都没有问。 只见那青年,表情困惑地看着他,认真提问:“你知道,傀儡是什么吗?” 石头人:“?” 等等……这年头还有人不知道傀儡是什么吗? 第二十五章 骄了一个…… 第二十五章 石头人差点将疑惑脱口而出,可看着魔尊那迷茫而又怀疑人生的脸,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蹿了出来。 “傀儡由傀儡师用尸体炼成,炼成后,尸体将不腐不坏,至‘死’都受傀儡师所操控,为其所用,是他们手中的保命之盾,夺命之刀……” 似乎心中早有答案。 听完之后,魔尊的脸上并没有讶异的表情,他默了一瞬,从口中发出一声:“呵,果真如此。” 表情嘲讽,也不知是在嘲笑别人,还是在自嘲。 石头人张了张脱臼的下巴,纠结了许久,试探着道:“魔尊大人的意思是——那,那那家伙,您……您您……” 真相实在是难以启齿。 明明所有的语句都已在唇齿间,可舌尖滚动了数遍之后,还是只吐出几个支支吾吾的字。 青年没有说话。 虽然……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石头人还是看出了那萦绕在他四周的,淡淡的哀伤。 有些不符合他的气质。 石头人试图说些安慰的话,张口:“大人节哀……” 此话一出,当场把自己吓得一个哆嗦。 他火速给了自己嘴巴一下,在心里恨铁不成钢地骂了自己几声。 什么节哀,什么节哀? 节哀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好在,此刻的魔尊似乎并没有什么心思理会他的胡言乱语。 青年的眉头拧了下,只微微侧眸看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望向远方,表情变得冷淡。 这样看上去,便有了种凡尘往事都同他无关的漠然。 石头人试图补救。 “大,大人,属下寻思着……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大人如何知晓他将你当作了傀儡?” 魔尊冷着脸,憋了许久,才道:“他是傀儡门的人。” 傀儡门弟子,和尸体打交道,还能是因为是什么? 药罐子的那些师兄师弟们,身边全都跟着那么一两个尸体。 这下,连石头人也呆住了。 他“啊”了一声,脸色倏地变得愤怒:“什么?!他竟是个傀儡师?也就是说,他这么长时间以来对魔尊大人好,都是因为他想要把大人的尸体,炼成傀儡?!” 身为魔尊的忠实仰慕者,他的反应比受害者本人还要大。 像是信仰受到了侮辱,荣誉遭到了践踏! 石头人怒不可遏,浑身气得直颤抖:“竟敢这么做,竟敢这么做!” “属下这就去除了他!” 小小的石头身子,从地上气势汹汹地跳起来,像极了一个弹射出去的弓箭,不过,身子射到半途,“啪”的一声,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 坠落至地,一切戛然而止。 石头人揉着发疼的鼻子,从地上爬起来,委屈着声音:“大人,疼——” 不让他去就不让他去,何至于下这么狠的手? 后者看都没看他一眼:“我还没死呢。” 话说了一半,可石头人还是凭借着自己的高超理解技术,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还没死呢,就算杀人,也轮不到别人动手。 石头人很想说。 大人,您是不是忘记自己已经死了。 可他不敢。 不过想想,死不死的对于大人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在这秘境的几日内,他的魂魄力量恢复得很快,魔力也一直在飞速增长。 到今日,别说杀个少年了,就算是想将这儿铲平,也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可他看了又看,总觉得,魔尊阻止他,似乎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冷静下来后,石头人小心翼翼地发问:“可是大人,话说回来,他可曾操控您做过什么?” “……”魔尊表情仍旧不见变化,“不曾。” 可石头人还是听出了他细微的语气变化,知道自己戳到重点了,便继续道:“我觉着,这其中必有隐情!” 魔尊没出声,眼珠却从眼眶正中央的位置移到了左侧。 觉察到他的视线,石头人感受到了浓浓的使命感,仿佛一整个魔界的未来就这么压在了他的肩头上。 成败皆在他身! 他浑身的热血咕噜咕噜沸腾起来,攥紧拳头道:“大人可知道,傀儡师这一派,最初是如何来的?” 没人接话。 早已习惯! 他浑不在意,继续道:“那是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公主的将军驸马于沙场战死,只余一具尸体还乡,公主伤心不已,遍寻这天下的所有医者大夫、医修药修,为的不过是救活她的夫君。她尝试了一切可以尝试的办法,最终,误打误撞,将已逝的将军炼成了一具傀儡。” “炼成傀儡后,尸体不腐不烂,能走能跑,甚至能做一切活人才能做的事情。” “唯一遗憾的是,他只能做那些公主命令他做的事,没有自己的意识。” “即使是这样,公主还是满意了,自那时起,她走哪儿,便会将心爱的傀儡带到哪儿。” “再后来,有些人便利用这个方法,炼制出了可以为自己出生入死的傀儡,此后,便有越来越多的傀儡师出现,还由此出现了专门的傀儡门派,到今日,几乎所有的傀儡师,炼制傀儡都是想要让其为自己卖命,只有极少部分人,是因为不堪忍受离别之苦,想要用这种方式将已逝的心爱之人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这二者最大的区别便在,傀儡师炼出傀儡之后,是否操控其做了一些危险的事情。” 一席话说完,周遭安静了下来。 魔尊似乎再次陷入了沉思。 石头人小心翼翼探头:“若属下没猜错,那少年应当未曾操控过您的尸体吧?” 虽然相处的时间还不长,可是通过这几日的观察,他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想象得出,这俩人之前的相处方式。 别说是让傀儡为自己出生入死了,这么几日看来,分明是那少年一直在为魔尊尸体出生入死才差不多。 起初,石头人只是一通胡乱瞎说。 可说着说着,他便觉得自己似乎是猜到了真相,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想十分有道理。 那少年将魔尊的尸体保护得比自己还要好,成日小心翼翼的。寻常傀儡师,就算是再宝贝,使唤傀儡端个茶倒个水,亦或者是给自己搓个澡,那都是常有的。 可到他这儿,显然并非如此。 哪里是炼傀儡,明明是供了个祖宗。 他再次回忆起,那日鲜血淋漓从湖底出来的少年。 九死一生拿到药,却并不是为了自己。 “魔尊大人!”石头人感动了,共情了,情到深处,两眼充血一般红通通,以至于,在面对最尊敬的魔尊大人时,竟然也胆敢发出质疑了,“他对您那般掏心掏肺,尽心竭力,那般忠心耿耿,为了您,连自己的性命都肯舍去,即使他来自傀儡门又如何,难道傀儡门的弟子,就没有爱人的权利了吗?大人您怎么可以这么想他呢?!” “您怎么忍心……怀疑他呢?”这最后一声,撕心裂肺还带着颤音,似乎十分痛心,“难道您当真没有心吗?” 魔尊:“……?” 本来还没什么,可被这一声一声问,他竟真产生出了一种诡异的愧疚感。 万一……真误会他了呢? 这段时间以来,药罐子的确从未将他当成傀儡一样对待。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一直没有发觉不对劲的地方。 可,经过了这一遭,魔尊仍处于怀疑鬼生的状态中,即使一切确凿,也无法笃信。 他忽地想起那个雨夜,药罐子从外面搬回来那么多具尸体,都没有操控他们。 也许,只是因为学业不精,暂时无力操控罢了? 这念头,终止在第二日清晨。 这天一大早,药罐子从外面拖回来了一具尸体。 —— 对于谢无青来说,这具尸体绝对是意外之喜。 待在这个小小的湖底洞府中,虽然暂时安全,但实在是憋闷又无聊。于是他便想着将这洞府四处转悠转悠,结果,意外在后山荒坟堆里捡到了一具干尸。 因为是秘境本身就有的,所以不需要担心会突然消失。 被随意丢弃在荒坟堆,也不用担心会得罪什么大人物,所以谢无青毫无心理负担地将之拖了回去。 他的傀儡力还差一点才能驾驭焦尸。 就那么一点,却等得心焦。 有了这干尸,想必不出两日,傀儡力便足够了。 回去之后,他二话不说便同这干尸结了傀儡契。 这具尸体的身体强悍度比之前雨夜捡到的那几具新尸体强上不少,不用担心过高频率的催动会导致它太早爆体而亡,谢无青便争分夺秒地利用其增强傀儡力。 方式包括但不限于使唤它做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如打扫卫生,搬动桌椅,打水倒水等…… 而那一边,傀·魔尊·儡亲眼目睹了全部的过程。 亲眼看着自己的“同类”当牛做马般,被使唤着做这做那,甚至还被唤来照顾自己,他,在沉默之中顿悟了。 他有些想要做的事情。 只可惜,此刻的自己操控不了自己的身体,什么都做不了。 于是,大彻大悟的魔尊,连夜精心修炼,花了整整一日半的功夫,将自己的魂魄以惊人的速度修复了大半。 第二日清早,终于出了成果。 成果是——魂魄在回到躯壳的时候,可以成功操控尸体片刻。 类似于一种假复活的状态。 于是,在那干尸傀儡被操控着打扫地上灰尘的时候。在谢无青转过身做其他事情的时候,除了干尸傀儡,无人看到,那自始至终安静躺在床上的焦尸傀儡,终于动了。 他无声从床上站起来,模仿着干尸傀儡的动作,假装自己也在打扫地面。 俩傀儡的动作几乎同步,看不出一点儿区别。 但最大的区别是,他俩一个受了操控,一个是自己主动的。 他已知晓。 药罐子并非无法操控傀儡。 只是……不愿意操控他罢了。 同是傀儡,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 思及此,魔尊从鼻孔里哼出一口气,隔着空气,满面同情地摸摸那只干尸傀儡的脑袋,与此同时,还无奈地摇摇头。 看着似是无奈,可神情却像极了一个骄傲的孔雀。 第二十六章 期了一个…… 第二十六章 这处洞府颇大,后院溪水绕山慢流,树木葱翠,草色青青,清晨,亭台楼阁淹没在朦胧雾气中。 放眼望去,空地上全是人头。 不过,人不多,才五六十人。 ——不出意外的话,这便是此秘境所余的全部人了。 事实上,进入这儿两天来,这些人,一有空便会聚集在这儿,讨论事关生死存亡的重大问题。 前两天谢无青忙着处理自己的私事,没有来。 经过这两日通宵达旦的努力,他总算将自己的傀儡力,刷到了巅峰值。 于是,他面色淡定,同焦尸结了个平平无奇的高级傀儡契。 最后平平无奇地成功了。 ……个屁! 一点儿都不平平无奇! 谢无青差点当场落下眼泪。 只可惜,敲门催促他出去旁听的人十分焦急,一副大家再不齐心协力起来,便都要死在这里的架势。 于是,谢无青只能将激动的心按捺下来,将傀儡收好,表情平静地走出门,去参加他们的讨论会。 其实不用特意来,平日里听些旁人的讨论便能将秘境里发生的事情了解个七七八八。 不外乎是—— 离剑宗的人大概是疯了。 应该说,他们大概是杀疯了。 见人就杀,不管不顾,死掉的各门派弟子们,连尸体都会很快被秘境吞噬得一干二净。 至于杀人的动机,倒是没什么人知晓。 大家只能乱猜。 看情况,他们大概是做好了让秘境众人有来无回的打算。 谢无青虽然一直都知道,参加别人门派的秘境会有些危险,但谁也没想到,能这么危险。 能做出这种事,必定不是那些小辈的主意,而是离剑宗宗主以及众长老授意以及安排的。 杀掉这么多弟子,难道就不害怕得罪他们背后的门派吗? 想了想,他忽地感慨——站这儿的都是小门小派,纵使人多势众,恐怕也没法同离剑宗这样的大宗门叫板。更重要的是,秘境内,生死皆在命……即使人死完了,那也只能吃这个倒霉亏。 只不过,过去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这离剑宗,当真不怕初犯众怒吗? 还是说…… 背后有什么更大的阴谋? 谢无青窝在角落里,口中叼着根草,一边漫无边际地思考,一边听那些人嘈杂的讨论声。 这是秘境的第十日,按照规则,十五日后他们便会被传送离开,于是,这边正在激烈在讨论,要如何熬过最后五日。有人说,可以在湖外多整些障眼术法。有人说,提前开好防御阵。还有人说…… 他一边听,一边想。 真能这么简单就好了 这可是离剑宗的地盘,什么犄角旮旯他们自己不知道?肯让他们这些人安安全全在这儿待了这么多日,指不定还有更大的阴谋在呢。 正想着,忽地便听身旁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气声。 “真像他们说得那么轻松就好了。” 谢无青扭头,不想,竟是个熟人。 是那御剑门的剑修大师兄,此刻,他正学着他的姿势,一手托腮,窝在一旁,口中还叼着根细长的青草。 口中一阵嘀咕:“还能有什么办法呢,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现在在这儿不过是数着日子等过奈何桥罢了。” 那真是难得的满面愁容。 这表情,出现在一向优哉游哉的他脸上,实在是违和感满满。 谢无青视线才刚望过去,那大师兄便伸手勾了勾他的脖子,一副十分亲昵的模样:“英俊师弟,刚进秘境就没见着你踪迹,在下寻了那么多日,差点以为你已经不幸仙逝了,没想到还能在这儿见着,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仙逝”这个词,用得真是极好的。 可能是看他俩靠得太近,怀里的话本开始闹腾了。 他叹口气,怀抱收紧,试图掩盖动静。 好在,大师兄的注意力不在这边,他还在怅然叹气。 “我就是一时兴起出来玩一趟,怎么会摊上这么大的麻烦呢!” 和他不同,前日谢无青就打听到了他们门派的消息,自然也知道,御剑门的几个弟子都被这位大师兄保护得很好,连根头发丝都没伤着。 知道他们安全无虞的时候,他便松了口气,就没有再去刻意关注。 这会儿听他话里有关心的意思,谢无青内心感动的同时,又有些愧疚。 也许他应该提前打个招呼的。 他垂眸道:“那日……” 大师兄朝他眨眨眼,表情随意地道:“还管那么多做什么。” 俩人正聊着,前方忽地传来一道声音。 “英俊兄!” 那人一个箭步冲上来,看表情似是有些不悦:“两三日没见着你的人,怎么那日离开也不打声招呼。” 说这话的不是旁人,是谢藏。 连着被俩人询问同样的问题,谢无青沉默了。 可能因为谢藏身上穿的傀儡门派服太好认,剑修大师兄讶异片刻后,挑了下眉,冲谢无青道:“你竟认识傀儡门的人。” 说着,哦了声。 看表情,像是想起了什么。 谢无青当然知道他想起了什么。 事实上,最初在山上救下他的几个师弟师妹,靠的便是傀儡。 只不过,下山之后他一次都没曾在他们面前使用过,反倒是经常弄些药草玩意,估计……时间长了,大家都下意识将他当成了个药修。 而忘记了,他也是个会玩傀儡的。 谢藏看了一眼,道:“之前我在外面被离剑宗的人追杀,是英俊兄救了我。” 说完,继续对着谢无青埋怨:“那天我本想着好好和师兄师弟们介绍介绍你,可你怎么突然就不见人了,这两日我都没找着你人,差点以为你出事了。” 不过,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这抱怨的语气,听上去熟稔极了。 不像是对着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人,倒像是对着熟识的兄长。 谢无青默默垂眉,做出十分愧疚的表情来。 一旁,剑修大师兄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莫怪莫怪,他就是这个性格,对谁都爱答不理的。” 谢藏的注意力这才到了他头上,眉头拧巴了起来:“你不是御……御、御剑门的那个谁吗?你俩很熟?英俊兄也是御剑门的?” 于是,便听到这少年开始小声嘀咕:“竟是剑修,竟不是药修?” 谢无青:“?” 他看上去果真很像药修呢。 剑修大师兄也没否认:“英俊是那我御剑门的小师弟,不知你找他还有何贵干?” 谢藏表情顿了一顿,大概是有些不高兴了,便扭过头:“算了,没贵干,我走了。” 但是,在他脚步刚迈动的那一瞬间,整个洞府忽地地动山摇。 像是被什么外力强行晃动了一般,眼前的花草树木……都跟着摇晃。本来还在高声争论要如何活命的那些弟子们,全都慌了神,讨论的那些东西,一概应付不上这突然出现的状况。安稳过了两三日,这一下忽地便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谢无青大概也知晓。 他们这些人,光是对付那几个离剑宗弟子……都没有反抗之力。 更遑论,那背后还有一整个门派的大佬。 这桃源般的洞府,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从外界强行撕开了个裂口。 那裂口黑洞洞的,紧接着,便有数十个离剑宗弟子,通过黑洞,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面前。 他们身穿月白色长袍,腰间别着长剑,脚步轻巧,脸上笑容和煦若暖阳,像是对里面众人的慌张表现十分满意。 自然用不着亲自出手。 当场便有人将妖兽放了进来——这都是秘境内暴走的妖兽,暴躁癫狂,妖力可怕,逢人便咬。 在场大多数弟子大概都见识过这些妖兽的可怕之处,见着后,纵使是那些想要负隅顽抗的,也都四肢发软再也握不住手里的武器。 想要逃,可这地方,似乎根本就无路可逃。 离剑宗几位弟子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他们站在高高的位置,志得意满地看着下面,等待着血肉横飞的场面。 可…… 似乎出了点意外。 那些妖兽蹿入人群之后,竟然什么人都没咬。 他们来回扑腾着,像是进了花草丛内的巨大猫猫,一点儿杀伤力都没有……甚至,看上去单纯无比。 为何如此。 不仅离剑宗的众人呆住,就连做好准备的剑修大师兄也呆了一呆。 他视线一抬,刚巧,瞥到了那离剑宗弟子腰间的东西你——他们每个人,腰间都系着一根稍长的细草。 之所以注意到,不过是因为,那细草的模样看上去,十分眼熟。 刚巧,不是英俊师弟口中叼着的那根吗? 剑修大师兄刚来的时候,就见他叼了根草蹲在角落里,满脸的怨念。 他一时新奇,便学着他的样子,也在旁边寻了个根一样的细草叼上。 现在看…… 这草的味道,似乎同离剑宗那些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差不多。 而以现在的情况看,那些妖兽,竟然会不去攻击拥有这味道的人。 他轻嗅,这才意识到,整个空地上,弥漫着的似乎都是这淡淡的草香气味,而来的第一日,分明是没有的。 也就是说…… 都是身旁这位不声不响做的? 谢无青正仰头看着呢,忽地便察觉到了身旁投过来的目光。 目光极其复杂,极其深邃,含义十分丰富,实在不适合出现在剑修大师兄那张好看但浅显的脸蛋上。 不过,他注意到了他的关注点,知道他大概是想询问这药草。 这便是谢无青这两日以来,训练傀儡之外忙碌的事情。 他那日救下谢藏,便从离剑宗身上闻到了这气味,后来回屋回味了许久,意识到不对劲,便连夜偷偷跑出去采摘了许多。 妖兽被离剑宗动了手脚,进入狂暴状态的同时,会产生一种致使人类陷入昏厥的气味。 而他采摘的这些药草,大多生长在妖兽的洞口附近,加入血长香,不仅能避免昏迷,也能避开妖兽的攻击。 药类相关,他了解得多。 于是这日便趁着众人都在,让药雾悄无声息侵入这些人的身体。 起初只是猜测,可在见了那些妖兽的反应后,他知晓,自己的猜测并没有出错。 妖兽之所以只攻击离剑宗以外的人,的确是因为他们身上偷偷别了药草。 仅仅是这些,虽然不足以保证活命,但是…… 光凭数量,对抗那数十个离剑宗弟子,总不至于毫无抵抗之力吧? 更何况,他已同这焦尸傀儡结下了高级傀儡契,第一次使用,便是在这种大场面下,竟隐隐有些期待。 想着,谢无青甚至感觉自己的手心有些发热。 晋江文学城首发 呆了一个…… 第二十七章 各门派的弟子们,起初之所以会害怕,是因为之前都见识过狂暴的妖兽。 这会儿,大概是因为画面同预想中不一样——妖兽竟然没有伤人,不仅如此,还乖巧得跟巨型灵宠一般,各门派的弟子,在见着了这状况的第一时间,是有些呆滞的。 呆滞过后,慌张的神色便渐渐从脸上退却了。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 “这些怪物不咬人了!”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这声呼喊,如同掉落在干草堆上的火星,经风一吹,便燃了起来。 众呆滞中的弟子们,听到这声音,齐齐回过神来,眼里“唰”地亮起希冀之光。 同他们的情况恰恰相反,那些离剑宗弟子们,本还在呆滞讶异中,听到这声音后,可能是终于确定这一切并非幻想,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怎么回事? 怎么会这样? 排头的离剑宗弟子,慌慌张张地从袖中掏出树叶,递到唇边就是一阵贯耳魔音。 十分难听。 那声音,不仅仅是让妖兽陷入了更深程度的癫狂之中,就连在场的其他人都变得表情扭曲神情痛苦。 在众人群中来回扑腾的妖兽们,像是听到了什么指引一般,仰着丑陋粗壮的脖子发出刺耳凄厉的嚎叫声,身后宽大的翅膀扇动着巨大的风,发出“啪啪”的拍打声。 浓郁的兽臭味随着风翻卷着扑了人满面。 地面都跟随者着他们的动作震颤,灰尘砂砾卷地而起,就连天空都变得灰蒙蒙的,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这阵仗,使离剑宗表情好转的同时,又将其他人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局面轻易搅碎。 可…… 就跟光打雷不下雨的孩童一般,妖兽们嗷嗷呜呜一通乱嚷嚷,嚷得唾沫乱飞,在空地上窜来逃去——啥都做了,就是没主动攻击人。 事情完全超乎意料。 离剑宗众人再也淡定不下去,恼羞成怒的同时,惊惶也爬了满脸。 一人终于意识到,问题的关键出在了哪里。 隔着远远的距离,气味飘散了大半,可那味道足够浓郁,这边还是隐约嗅到了一些。 “是化妖草的味道……”那离剑宗弟子面色惨白,喃喃道,“他们居然知道化妖草……” 这化妖草是离剑宗宗门秘境内独有的。即使是药修……也不该清楚这些才对。 他们不过同他们年龄相仿的修真者,即使手里的法器宝物要稍微高级一些,可,实力却未必也如此。 真要同那些人对上,光是数量就要被压上一头。 在妖兽不听控制的情况下…… 那可真可以说是,几乎没了胜算。 可现在,显然根本就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因为那些弟子在确定没有危险之后,神情立刻变得亢奋而激动了起来。 他们振臂高呼:“大家不要怕,冲啊,这些妖兽不会伤害我们。” 纵使没人知道原因,但此时此刻,原因究竟是什么,一点儿都不重要。 这要放在往日,这些人可能还不会这么激动。 可在这个关口,离剑宗于众人而言,不是其他,而是仇人。并非所有门派都同御剑门那般幸运,有个厉害的大师兄坐镇,全都被保护得滴水不漏。 大多数人,都刚丧失了自己的师兄弟,师姐妹。 那是恨不得用牙齿咬碎对方肌肤皮肉,混着血液吞入腹中的恨意,血仇横贯在眼前,知道或许有报仇的机会,这些人身体里的血液都跟着沸腾了起来。 刀剑乱飞,符纸撒天,长鞭撕破长空,各类法器宝物一起上阵,在半空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场面混乱了起来。 这些人情绪过于激动,以至于,谢无青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离剑宗的那些家伙,就被他们团团包围着制服了。 他的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具体指——还没来得及将自己宝贝傀儡从储物戒里面掏出来。 啥都还没做呢! 能不能给孩子留点展示自我、实现价值的机会了? 没人听到他心内的咆哮声。 谢无青的手才刚伸到戒指里呢,见着这场面,左思右想,都觉得似乎没自己出场的空间,于是将“拿傀儡出来炸个场”这种想法塞回了肚子里。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为了证明自己并没有被打断读条,他转而伸着手,摸了摸傀儡的脑袋。 嗯,他是来摸脑袋的。 不是想掏武器打架的! 魔尊在虚无的黑暗空间中,觉察到那不轻不重的两下抚摸。 自从魂魄可以正常回体后,他的大部分时间便都是在尸体里面度过,待在身体里,修炼的速度能快上数倍。而这会儿,正默默修炼呢,忽地便被摸了下脑袋,整个魂魄都呆了。 他抬起眼睫,看那少年抽回手。 这才探出神识,看了眼戒指外面。 刚一直在凝神修炼,感知不到外界,这会儿一看,才讶然发现,外面不知何时变作了一片狼藉…… 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花花草草惨遭□□,连树木都秃了头。 很显然,一场恶战刚结束。 可…… 魔尊想起那少年刚刚的举动。 在这危险的时刻,少年不仅没有将他拿出去抵挡伤害,反而还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是担心他会害怕,所以特意来安抚他一下吗? 这是何等纯粹,何等热烈的爱啊! 魔尊被感动到了,他险些落泪。 他再一次感慨,过去的自己,究竟为何会怀疑这样一个少年……对自己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爱。 —— 倒也不是说杀就能杀。 离剑宗的弟子们尽数被捆仙锁压制住,浑身是伤,形容狼狈地躺在地上,却皆留有一口气,没死。 长刀架在其中一位弟子的脖子上,声音仿佛从舌尖逼出:“快说,你们离剑宗打的什么阴谋。” “将我们这么多人骗到这秘境中,就是为了全杀尽?” 那离剑宗弟子唇角鲜血淋漓,闻言冷笑一声:“秘境内谁不是各凭本事苟活?进来之前可都是立下过生死契,怎么这会儿死了人就开始咬人了?” 握刀的是个年轻的姑娘,被他这话气得脸色发白,颤着声音厉声发问:“各凭本事?你们利用那些卑鄙手段,发动那些妖……” 一人从后面推开人群走上前来,伸手扶住了姑娘手中的刀,声音温和地道:“别问了,问不出结果的。”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剑修大师兄。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态度却很坚定。 那姑娘表情愈发激动:“什么别问了,我师兄被他们杀了……难道就让他这么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直接杀了就好。”剑修大师兄轻声道,“聊再多,也不过是在帮他拖延时间罢了。” 那离剑宗弟子梗着脖子冷笑:“这可是我离剑宗的地盘,你们杀——” 到“杀”字,声音就如同被按了静音一般,戛然而止。 众目睽睽之下,刀起刀落,那男弟子的脑袋与脖子分离,掉落到地上,咕噜地滚了两圈,撞到石块不动了。 杀得太干脆利落,连个招呼都没打。 哦不,他打了招呼。 可…… 这画面的冲击力,却还是冲击了在场所有人的魂魄。 远远比之前的群魔乱舞要来的更震撼。 就算是习惯了打打杀杀的人,也很难做到这么淡定地砍下人脑袋吧? 可偏偏,他可以。甚至……这么做完,脸上的神色仍旧没太多变化。 并且,这似乎只是一个开头。 长剑自他腰间飞出,明晃晃地闪着锃亮的光,自上而下俯冲的时候,一柄剑分化成五六七八把,刺破空气,径直朝那些离剑宗弟子的喉间射去…… 看样子,是想速战速决。 但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在即将刺破那些人脆弱的喉咙的时候,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凭空出现,将那些剑弹开。 剑发出嗡嗡的声音,弹射出去,又变回最初一把,回到剑修大师兄的腰间。 同时,整个秘境的天空,忽地暗了下去。 像是被一张深渊巨口吞入了腹中,眼前的光线消失不见,沙土飞扬,石子滚动,狂风大作。 烈烈狂风中,一道粗嘎苍老的声音自远处响起。 “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江山代有才人出啊。”那人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恼怒,“竟敢在我离剑宗的地盘伤人……” “今日……” “此地的,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了。” 适应了黑暗的光线之后,谢无青总算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是最初进秘境之前,在外面念了一大堆“演讲稿”的离剑宗长老。 来的,不止他一人。 他身后还站着两位白须老者,应当都是离剑宗的宗门长老。而在这些长老的身后,则是一大群身着月白长袍的外门弟子。 在这个修真界,没有清晰明显的等级区分。 但强者的气息是截然不同的。 譬如出现的这三位长老,光是站在那里,未说话,只看着,便让底下的小辈胆寒到腿软。 哟呵,小辈你争我夺的秘境里,竟连长老都惊动了。 这离剑宗还当真是脸皮都不要了。 虽然早就猜到了这个可能,可在看到他们的时候,谢无青还是被他们的无耻深深地震撼到了。 但……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不得不再次坚信,离剑宗这么做,背后定有奇奇怪怪的阴谋。 否则,铲除他们这些小辈,又能有什么好处呢? ——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长老们虽然是反派,但是话不算很多,于是,情况当时就焦灼了起来。 就是拼人数,都拼不过离剑宗的那些外门弟子。 更别说,人还犯规地叫了三个长辈来——这和孩童打架一方喊爹娘助阵有什么区别呢? 可以说,即使这边众人掏出法器抵抗了会儿,也不过是负隅顽抗。 所结阵法看似声势浩大,却不堪用,须臾之间,便出现了裂痕。三位长老中,不过出动了一位,便叫这些小辈体会到了,什么叫死亡的气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忽地,众人望见,那半片昏暗的天空都被划亮。 仿佛,漆黑无边的墨色画卷上,骤地多了一笔刷然而来的纯白色裂痕。像是一瞬之间,有什么九天之上的圣神降世。奇异而难以言明的气息,如同海浪一样,翻江倒海地席卷了整片天地。 连呼吸都在那一刻停止。 周遭化为无声。 原本的局面被打破。 所有人都下意识朝这那个方向看过去。 在视线的焦点之处,凭空多出了个人。 一眼望见的,便是那人的乌黑色长发,和无风自动的长袖袍角。仿佛不属于这天地,气质卓然,连微风、黑暗,都因其生因其灭,而其他人,光是目光触及,都觉玷污与唐突。 隔着距离,看不出相貌,自然也便叫人无论如何想象,都想象不出,得多么绝世的容颜,才能配上他。 即使没看到脸,可此生所见之惊艳,却也似乎不过如此。 只见他一抬手,忽地便听到一声撕破长空的暗光,直直朝着那三位长老所在的方向射去。 那群人在他的手下,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拦腰切断,血液四溅。 上到长老下到外门弟子,就连远在他处的那些被捆在捆仙锁下的数十位弟子也没有幸免。 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一呼一吸之间。 仿佛对他来说,不过是抬了下手臂——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其他目睹了全程的众人,这才觉察出震撼来。 这人是谁? 为何之前从未见到过? 呼吸恢复正常的那一瞬间,众人见着那乌黑长发的男子忽地自高空坠落。 轻飘飘,坠落至……一个病弱苍白的少年面前。 到这一刻,其他人才看清了那男子的面容——什么绝世容颜,什么气质卓然,那分明是一只……只能勉强看出个人样的—— “傀儡!” “居然是傀儡!” 接着,又有人骇然惊呼一声:“好像是傀儡皇!” 再接着,大家的视线落到了那傀儡面前站着的少年身上。 少年立在人群外,傀儡却独独乖巧地落到了他身旁,一动不动。 很显然,该少年便是这傀儡的……主人?! 而被无数道震惊、艳羡、仰慕目光盯着的谢无青,则睁着眼睛,茫然地想。 他刚刚…… 没放傀儡出来,也没操控傀儡啊…… —— 今天外面打得热火朝天,魔尊也一点儿也没闲着。 他在戒指里忙着看戏。 看到离剑宗长老出场的那一瞬间,他不屑地撇了撇嘴。 就这? 就这? 那三个老家伙连石头人都打不过,竟还敢口出狂言。 不过转念一想,这在场的弟子们,包括药罐子在内,都弱得惨不忍睹。 那老头敢这么自信,也是有原因的。 以魔尊的性格,派出石头人给药罐子撑撑场子,也就算仁至义尽了。 可今日。 晏钦撇了撇嘴,想。 看在他在危险之中,还忙着安抚他的份上。 勉强给这家伙看看—— 他和其他傀儡,究竟有什么不同之处。 晋江文学城首发 惊了一个…… 第二十八章 从傀儡门弟子的方向传来了窃窃私语。 “傀儡皇?当真是傀儡皇?” “怎么可能!” “就连门主的傀儡都还不是傀儡皇……” “傀儡升级那么难,这家伙估计还没我们大吧,他怎么会有傀儡皇?” “是不是看错了。” “不可能看错的,这的的确确是皇阶傀儡。你们不想想,那几个离剑宗的长老多厉害,这傀儡等级要是低于皇阶,能那么轻易杀了他们吗?” 傀儡皇,顾名思义,傀儡之中的皇者。 即使尸体本身实力过硬,体质强悍,在结了傀儡契后,也是需要从低阶傀儡一点一点慢慢往上升级的。 从傀儡奴到傀儡皇,中间要经过多次升级。 每一次升级,都如同渡劫一般。 成功率十分之低,若失败,不仅傀儡有爆体毁灭的可能,就连傀儡师都会受到重创。 正因为升级如此困难,所以高阶傀儡才会这么少。就拿傀儡门的那位门主来说,他那宝贝傀儡同他结契好几十年,最近才终于隐隐有了要升级成傀儡皇的迹象。 为了这一点迹象,傀儡门上下全都严阵以待,小心翼翼,生怕出了差池。 这就是为什么这段时间,傀儡门主连同几个长老都没有时间管手下的这几个弟子,让他们偷偷跑到别人家秘境玩的原因。 思绪回到眼前,谢无青的视线落到面前站着的“焦尸傀儡”身上。 为什么他的傀儡,才刚出生没多久,就是个傀儡皇? 这好比你怀胎十月生下了个崽崽,才刚将他抱到怀里,就发现他脖子前挂了个“状元郎”的牌子。 好家伙,十年寒窗苦读不需要了吗? 甚至连考试都没有考啊! 这不科学啊! 虽然在修真界寻找“科学”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但最关键的问题是,他根本不想要这种高调啊! 傀儡皇是什么,傀儡门创立到今天为止,也没整出一个傀儡皇来,这旁边有那么多傀儡门的弟子盯着,他们见着这“焦尸”,那眼睛都隐隐泛着馋光。 连带着看向谢无青的视线,都变成了探究,好奇,疑惑。 谢无青估摸着,要不是忌惮于这焦尸傀儡的实力,要不是忌惮于在场人数众多,估计已经有人扑上来抱着这只傀儡研究了。 视线太多,他顶不住压力,也无暇思索更多,只能面无表情地将傀儡收入傀儡戒中。 然后冲着众人表情礼貌且敷衍地一笑。 一眼便能看到,人群之中的谢藏,疑惑即将冲出脸皮,仿佛有千句百句问题要问。 “别傻站着了,再待下去,离剑宗的宗主恐怕都要赶过来了。”好在,有人帮助打破了尴尬的局面,“那几个长老撕开的入口还没闭合,我们赶紧逃出去才好。” 说着轻停顿了下:“万一全宗门出动,即使我师弟傀儡术再强,恐怕也没法保证让咱们全都安全逃脱。” 这说话的,自然又是剑修大师兄。 一语惊醒梦中人。 众人从死寂之中回过神来,活命的欲望到底是占据了上风,于是恢复了先前的喧闹嘈杂,呼喝着朝那破开的洞口处蜂拥而去。 好在秘境里的时间同外面的时间流速不一样。 这会儿,外面的离剑宗想必还没来得及得知噩耗,也就是说,只要他们抓紧时间,便能无恙离开这离剑宗这破地方。 这之后,一路无惊无险。 谢无青也很庆幸,自己终于光荣从众人视线焦点这个宝座上退了下来。 跟着人潮离开秘境,他只想着赶紧悄悄溜走——事实上,真不是他怂。 而是,他发现这傀儡,当真出了点问题。 因为他刚尝试了一下,居然没有办法操控它。 能主动攻击的傀儡的确是一个好傀儡,可……不受操控,那还叫傀儡吗? 谁不能保证下次遇到危险的时候,它还能自己主动攻击。 于是,此刻的心情唯有惆怅两个字可以形容。 感慨傀儡厉害得超乎想象的同时,又不得不思考,万一它被其他傀儡师惦记上,自己能不能安全躲过去。 好在这会儿大家都忙着逃命,没什么人注意到他。出了秘境后,趁乱,他便悄悄溜走了。 然而高兴得太早,才刚走到偏僻地方,便听到一声急促的呼喊声。 “李……李,英俊?” 好的,是谢藏。 大概是一路追着他急匆匆赶过来,气息喘喘。 他小步跑到他跟前停住,视线又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了几眼吗,表情看上去十分纠结。 “你……”张了张口,有些纠结地道,“你那傀儡……” 默了默,问:“你当真是御剑门的?” “不是。” 对方脑袋一昂,来了精神:“你是不是……” 谢无青及时打断他:“我是玄药宗的。” “啊,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门派……”谢藏神色一拧,神色犹豫,“可我感觉你看上去……很像一个故人。” 起初还只是觉得相像。 在发现他也有傀儡后,那猜测一瞬间便被坐实了大半。 纵使记忆之中的那个故人,并不擅长傀儡之术。 谢无青心道,这是自然。 因为他就是那个故人。 不过,即使被看出了大半,他也咬死不会承认。 他歪头:“已经有很多人和我说这话了,可能我长了一张大众脸吧。” “……”谢藏默了默,“脸倒是不像。” 余光一瞥,谢无青望见身后的远处又出现了个眼熟的身影,是剑修大师兄,看情况,似乎也是冲着他来的。 他倒不是不想好好和他们解释解释。 可三句两句话也说不清,反而会招来更多的麻烦。他对付麻烦,向来自有一套,于是赶紧同谢藏挥手:“我还有事,先走了,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说着,便想溜之大吉。 才刚走出两步,身后便传来谢藏的声音。 “等等。”他又道,“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一声。” 谢无青狐疑回头。 “我刚偷听到了……”后者犹豫片刻,继续,“我师兄他们已经千里传音将这事告诉了门主和门内长老,以他们的性子,也许会马上找上你,你……不管怎么样,你自己多加小心。” 竟是在担心他。 谢无青眉头舒展,冲他一笑:“多谢提醒。” 这一笑,面前那白净的少年面色忽地一红,表情一瞬间变得羞恼:“这有什么可谢的,不和你多说了,我先走了。” 说着,扭头便走。 谢无青茫然了片刻。 但眼下显然不是他茫然的时候,因为那位剑修大师兄眼看着也越来越近了,为了避免更多的麻烦,他选择当场钻入道路一侧的灌木丛小道火速逃离。 手中的傀儡过于暴露得过于高调,又没什么自保能力,之前的山间木屋谢无青反正是不敢再待了。 他决定暂时离开燕城。 在正式离开之前,他最后一次回到山上,寻了一具与自己体型相仿的尸体,做好手脚后,给那山间木屋纵了一把火,将之烧成灰烬,伪装出自己已经不幸身亡的假象,之后便一声不吭地卷着所有家当,悄悄离去。 可惜速度不够快,即使驱了马车,当晚也没能成功驶离燕城。 于是这一夜,谢无青随便就近选了个客栈睡下。 关起房门,他将傀儡放出来,开始研究。 结的傀儡契还在,并且很牢固,只可惜,不管怎么样发号施令,傀儡都感应不到。 可不管怎么看,都找不出异样的原因,明明哪儿都没有出问题,可就是不听使唤。 就好像…… 根本不打算听从命令一般。 谢无青还根本就没见过这么有个性的傀儡。 他不禁思考,难道这就是高阶傀儡的特色?全自动智能化傀儡?不需要发号施令的那种高级玩意? 那……假如自己遇到危险,他能次次都出现救他吗? 为了证实这个问题,谢无青拿了一把匕首,在傀儡面前正襟危坐。 深呼一口气,盯着他看了良久后,开始…… 自我伤害! 手起刀落,匕首在手腕上出现了一道又轻又浅的痕迹。 他舍不得伤着自己,轻轻刮碰了一下,也做出了要跳奈何桥的架势。只可惜,傀儡并不吃这一套,自始至终一动不动地坐着。 谢无青:“……” 他默默摸了摸手腕,将匕首收了回去。 可能,傀儡没感知到危险,所以不会轻易出手? 思忖片刻,他开始尝试第二种方法。 平地摔! 走在傀儡面前,刻意崴脚,身体朝地上摔去。 然后一点儿也不意外的,并没有惊动傀儡,“嘭”的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 谢无青:“……” 行吧,这傀儡还没秘境里的那个扫地傀儡好使。 难不成只能拿跳崖来试探? 万一不灵,岂不是连命都搭进去了。 他静默半晌,伸手,给了这焦尸傀儡一拳头。 正盯着药罐子,思考他究竟在抽什么疯的魔尊,忽地被来了这么一下,不由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思考。 他在做什么? 又是拿刀划伤自己,又是突然无故摔倒地,又是忽然“娇羞”锤了一下他的胸口。 难道是想要逼他给出反应? 想再看他像人一样行动? 这之后呢! 为何这么迫切想要看他“复活”。 难道说……等他复活之后,药罐子想要做什么! 魔尊的内心立刻挣扎了起来,他在心里连连摇头,内心充满了抗拒。 不! 他不要! 那太快了! 晋江文学城首发 扔了一只…… 第二十九章 魔尊矜持地思考着,“正式见面”这件事,还需要稍微缓缓。 虽然勉强同意了要给这药罐子一点爱,但他不喜欢发展得太快。 感情这种东西,是需要慢慢培养的。 他们这才认识不到一个月。 不成不成。 思前想后许久,他做好了决定,打定主意要将装死进行到底。 愁的只有谢无青一个人。 他在傀儡对面坐直,盯着他看了许久,叹口气,伸手——摸脸,掀眼皮,捏骨头。 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无法操控他的原因。 是哪里出错了? 这么长时间过去,在各式各样药物的调理下,这傀儡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木炭”模样,虽然皮肤还有些泛黑,呈青灰色,但好歹能看出个人样了。 谢无青认真看了会儿,忽地发现,这傀儡的五官……似乎生得很好看。 并且,不再似木炭后,他甚至觉得他看上去有些熟悉。 仿佛曾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看着看着便有些走神。 魔尊也十分羞恼。 这个放肆的家伙,他在看什么,为什么要一直盯着他看?! 等等! 怎么开始上手了! 先前有“上药”这个借口,现在呢?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无缘无故,又是摸脸又是摸脸又是摸脸…… 他想干嘛? 果然在觊觎他的身体! 这才刚“复活”了一次,就按捺不住冲动。 若日后让他知道已经能彻底动弹,岂不是…… 魔尊光是想想都觉得,整个世界摇摇欲坠,胸口恼怒之意即将冲天而出。 谢无青猛地回过神来,忽地发现,那青灰色的尸脸上,竟隐隐有些泛红? 因为脸蛋偏黑,所以这点红色并不明显。 他有些讶异,待再细看时,那一点点并不明显的红色已消失不见了。 谢无青:“?” 他眨了两下眼睛,又用手背揉了揉,不得不相信,自己刚才是看错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半晌没有入睡。 傀儡没法操控,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出现了问题。只不过,目前在燕城或许找不到答案。 燕城里所有傀儡相关书籍,谢无青都早已翻遍,不论是爹娘给他留下的古籍,还是门派内的书籍,都没有提到过这类情况。毕竟,这一整个燕城只有一个傀儡门,更惨的是,他手上的这只傀儡恐怕还是燕城百年来出现的第一只傀儡皇。 在这儿找不到答案,也在情理之中。 他记得,曾在书上看到过,往南边去,过了幸安江,坐落在幸安江上游的南安城,同样有一傀儡宗门。 出了燕城这偏僻小地,便处处大佬云集,在外面也许可以找到答案。 他迷迷糊糊想着,做好明日就启程的决定后,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少年睡下后,小小的房间里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而魔尊大人,则被他留在椅子上,孤苦静坐。 起初,见那少年终于没有再对自己动手动脚,也没有再看自己,他松了口气。 可后来,便又开始不悦了。 虽说一直盯着看不好,可一直不看,也不太好吧? 有他这个魔尊坐在一旁,他竟然也能沉心静气地坐自己的事情,并且对他不闻不问? 魔尊心生恼意。 在见到药罐子洗漱完换好衣服便和上床睡觉之后,那股子恼意越烧越旺。 他还坐在这儿呢! 难道他都没有去床上睡觉的资格吗?是那床铺太小睡不下俩个大男人吗? 怎么这时候反倒知道保持距离了! 还是说…… 魔尊冷静地思考,难道是因为方才他一直不搭理他,不给他回应,让他不高兴了? 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啊。 有些苦恼。 难道这就是话本上所说的,情爱的烦恼? 魔尊板着脸,静坐了半晌后,看着床上已经睡着的少年,不得不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那他…… 勉为其难,稍微主动一次? 于是,他缓缓地,面无表情地站起身,缓缓地,面无表情地朝床走去。 再然后,缓缓地,睡在了药罐子身旁。 只有一小半空处,他躺下的时候,还有一半身体悬空在外。 不过,这大半夜的,魔尊也不想把人家推醒,更不想让他亲眼见着自己动了,就这么悬空着半边身子,顶着一张货真价实的死人脸,矜持而又骄傲地躺着。 这主动绝对不是为了其他,而是因为觉得对药罐子有所亏欠,再加上,魔尊认为,偶尔同床共榻,可以培养感情。 最重要的还是—— 在椅子上坐一整宿,不管怎么想,都不太符合他高贵的身份。 讲良心说。 谢无青其实是个胆子很大的人,毕竟从小就和尸体打交道,又很喜欢研究傀儡类的东西,他什么样的尸体都见过。 可,人在睡醒的时候,脑袋都是不清醒的。于是,在半夜睁眼,忽地对上一张青灰色的,僵硬无比,且只能勉强看出些五官轮廓的脸的时候。 他还是结结实实受了惊吓。 这傀儡怎么回事! 怎么跟闹鬼了一样! 他睡觉之前不是将他放在了椅子上吗,怎么自己好端端地跑床上来了? 受了惊吓的谢无青,半晌没有缓过神来。 这傀儡出什么毛病了? 还能救吗? 要不是因为大晚上的没休息好不方便赶路,他已经拖着傀儡直奔南安城的傀儡宗门而去了。 可现在,什么毛病都看不出来。 他只能在缓过神来后,默默盯着傀儡道:“你是自己走过来的吗?” 毫无疑问,没有回应。 想了想。 在秘境的时候,能自己跳出来帮他杀人,这会儿应当对他也是没有威胁的。 谢无青冷静下来,直觉这也许是一个关键点。 傀儡定是趁他睡着的时候,自己动了。 从椅子上,走到床边,用意是什么? 目的是什么? 还是说,傀儡皇都如此,有了简单的神智,单纯因为雏鸟本能,对傀儡师主人有所依赖? 或许需要再来一遍才能知道答案。 这么想着,他将傀儡放抱回椅子上,决定偷偷假装睡觉,看看它的反应。 这边,谢无青刚闭上眼睛,那边魔尊便陷入了暴跳如雷、难以置信等多重情绪之中。 他降尊纡贵,勉强同意和这家伙睡一张床,结果竟然被他扔回来了? 被他扔回来了?! 他怎么敢的? 这合理吗! 晋江文学城首发 出了一个…… 第三十章 毫无疑问,接下来一直等到睡觉,谢无青也没有等到傀儡再动弹一下。 他俩一个坐得笔直,一个睡得僵硬,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动弹。 谢无青没扛住困意,昏昏睡去。 而那边,魔尊仍在暴怒中。 愿意主动上那药罐子的床,在他看来,那是对他的恩赐,就算没有三跪九叩,那也得来个感激涕零。 结果? 这是什么反应? 他险些把自己气到当场爆体而亡。 一定会后悔的!药罐子一定会后悔的! 正气着,忽地感受到了一抹极其熟悉的气息。 是傀儡。 自从在秘境里见过那群傀儡后,傀儡身上的独特气味就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不人不鬼,说尸不尸。 这三更半夜,大街小巷早已四处无人,可这傀儡气息出现的同时,还伴随着极其轻微的脚步声,都由远处的巷道传来。 毫无疑问,魔尊当场起了好奇心。 这段时间恢复得不错,神识能轻而易举探到那声音源处。 他见着了两个身着黑衣,行为举止鬼鬼祟祟极其猥琐的男子,他们蒙着黑纱,黑豆大小的眼珠子在黑夜里泛着诡异的光。 月光凉如水,银霜铺了满地,树影无声暗光里流动。 “应该就是这附近吧。”瘦个儿道。 “我也知道就是这附近,可到底是哪儿呢?追影虫到这就断了。”身材圆滚的道。 “那家伙可真狡猾,定是知道自己要会被人追踪……所以提前做好了准备,我连傀儡气息都嗅不到了。” “能不狡猾吗,他手里拿的可是傀儡皇,那东西哪里是一般人能拥有的?估计一路都防着呢。” “那咋办……咱们偷不到傀儡皇,怎么回去交代?” “嘘——”这圆滚的黑衣人使了个眼色,“偷傀儡皇本来就是送死的活,你还真想送死啊?就算师父给了咱们迷药,可万一不好使呢?万一惊动了他呢?要我说啊,找不到也是天意,天意不可违,我们回去就说跟丢了。” “啊。”瘦个儿同伴表情苦了下,“可师父……” “要找你去找。”圆滚男人说着,将自己的傀儡收到傀儡戒内,挥了挥手,“反正我不去,我去客栈要间房先睡了,你好自为之,惹了麻烦不要牵扯到我头上来。” 瘦个儿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犹豫半晌后,收好傀儡,慢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此处为燕城边界的一座小镇,地广人稀,方圆数里之内,仅此一家客栈。想也知道,那傀儡师若是在附近,应当便是歇在了其中的一间房里。 进客栈的时候,仰头盯着那一排紧闭的雕花木门看了又看,瘦个儿很想四处搜寻看。 可,想起同伴所说的话,又有些犹豫。 他说得没错,那傀儡师一定知晓自己的傀儡皇有多招人眼热,既然知道,就一定不会没有防备。 兴许,早已设下埋伏。 当真要前去送死吗? 眼看着同伴没有陪自己一同探看的打算,他的那一点对师父的敬畏与爱戴,很快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俩人谁也没有乱跑乱动,老老实实寻到正在打瞌睡的店小二,要了间房,抖落奔波大半日的疲惫,钻进屋子里。 夜色已深,小二举着烛灯离开后,屋子里便被浓雾般的黑色彻底笼罩住。 伸手不见五指。 他俩都有了困意,也懒得再将床头的蜡烛点上,摸黑寻到简陋的床板便往上爬。 瘦个儿身子还没爬上去呢,手就摸到了具梆硬的身体。 这……触感,完全不似活人。 乌漆嘛黑的,好不容易找到客栈,却发现床上躺着个尸体,他的心脏险些跳到嗓子眼。 “什么鬼东西?”一旁传来了圆滚同伴的低声咒骂。 风一吹,纯白纱帐如浪般向外卷起半边,在昏暗的光线下,露出了那具躺在床上的尸体。 那“鬼东西”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身上衣袍打理得一丝不苟,整洁又干净,脸上的五官却干硬到变形,仿佛包着骨头,没有一点儿水分。 “等等……我好像闻到了,傀儡的味道。”同伴屏住呼吸,“这……”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尸体。 而是傀儡! 显而易见,它的主人在他身上洒过隐匿踪迹的药粉,那傀儡气味十分淡,可距离这么近的情况下,还是可以隐约嗅到。 俩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了汹涌的情绪。 出现在这儿的傀儡意味着什么,他们比谁的都清楚。 必然只可能是那傀儡皇了! 再细看,似乎的确如此…… 可傀儡皇怎么会躺在他们房间的床上? 俩人警惕又慌张,一边紧张兮兮地环视四周,一边哆哆嗦嗦点灯。确定这房间除了他们和这只傀儡之外,并无其他人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有没有可能是诈……故意引我们上钩?” “什么诈?咱们来这儿又没惊动谁,谁知道咱们是来做什么的?就算知道,又怎么知道咱们要住的是哪间房?” “所言甚是。”瘦子一寻思,压低声音,“所以师兄你觉得……这傀儡难道是被他主人遗忘在这儿的?” 深夜有急事,连夜赶路离开,连宝贝傀儡都忘了带。 有这个可能吗? “踏破草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幸运事,也能被他俩遇上? 他俩真有这么好的运气吗? “不管有没有可能。”圆滚男猫着腰,从储物戒里掏出一瓶药,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药粉洒到傀儡身上,“咱们先把他俩之间的联系切断,就算是诈,也没啥可怕的。” 药是师父给的,洒在傀儡身上,能暂时切断其同主人之间的联系。 也就是说,纵使这会儿那傀儡师突然回来,也没法操控这只傀儡了。 到那时,即使是傀儡皇,又同他有和干系呢? 做好一切准备后,俩人在原地静坐了片刻,没敢立刻离开。因为老实说,心里还是有些担忧,生怕刚出门,就撞上什么埋伏。 不过,久待也不是事儿。 万一那傀儡师当真是将傀儡皇遗忘在了这里,待会儿寻上门来,岂不是又是一桩麻烦事? 倒不如赶紧带着傀儡溜走。 敲定主意后,俩人将傀儡藏到傀儡戒里,便偷偷摸摸溜出了客栈。直到上了灵舟,心脏还揣在胸口里扑通扑通狂跳。 可,心却真安了下来。 这么长时间过去,傀儡皇的主人都没追来,想必——踩狗屎运的好事的的确确是被他俩撞上了。 这傀儡皇,分明就是被遗忘在此的! 否则,根本没有其他原因能解释得通眼前的事情。 圆滚男从怀中掏出传声玉佩,同师父说了这件事。他的师父——傀儡门门主,在问清了他二人此刻所在的位置后,也很快给了新答复,说是马上派弟子前来。 这还是深夜,想也知道,师父根本连半刻钟都等不了。 若是想要将他人的傀儡纳为己有,还需将傀儡的主人杀死才行,这也便是师父派其他弟子前来的原因。 他俩当中的一个,被要求留在此处守着,等待那位傀儡师出现。 至于另外一个,则被要求即刻带着傀儡皇回门派,并在最短时间内将东西交回到师父手上。 于是,瘦的那个留了下来,胖的那个回去复命。 胖弟子坐在灵舟之上,攥紧了手中的戒指,心潮澎湃。 这东西带回去……师父必定会好好赏他一番,到时候就说是他花费心思苦苦抢夺来的,同师弟无关——反正师弟没能一起回来,到时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灵识可探,那傀儡皇安静地躺在戒内,一动不动。 虽然从皮相上,看不出同普通傀儡究竟有什么区别,可他自小摸着傀儡长大,当然一眼便能看出这普通尸体下蕴藏着的恐怖力量。 这可是傀儡皇啊! 门主的傀儡也不过才傀儡王,便能带领着他们门派在燕城嚣张横行,叫其他一众门派对他们奴颜屈膝……那这传说中的傀儡皇,究竟能有多厉害。 若不是傀儡力不足以驾驭此等傀儡,他甚至想带着它一走了之。 要是能强行将之占为己有,岂不是……一朝之间便能闻名于天地间? 只可惜啊。 胖弟子啧叹两声,不得不认命。 —— 魔尊的离家出走计划,计划得十分成功。 只不过,他有些高估自己。 前期的确很顺利,那俩人几乎没怀疑便卸下了心防。不过,才刚跟着那个胖弟子上了灵舟没多久,他就有些想“家”了。 “家”这种东西,他自然是没有的。 所以魔尊再次告诉自己,怨只怨这胖弟子和方才那瘦弟子都生得太过潦草,一点儿都没药罐子的脸来得赏心悦目。 对他来说,再多待片刻都是煎熬。 魔尊开始思考,离家出走就离家出走,为何非要让这俩人带他走呢? 他自个儿长了腿,自个儿也能跑。 思考了会儿,没思考出自己这么做的缘由,于是他不再为难自己,二话不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胖弟子的储物戒。此时此刻,魔尊的能力恢复了两三成,这等东西已不再能控制住他。 在离开之前,还刻意用魔力捏了个假身子在戒指中,以防那胖弟子发现。 一来,是想利用这假身看看,究竟是谁那么胆大包天,敢觊觎他魔尊的尸体。 二来嘛,听他们对话的意思,晏钦知道他们师门那边派了人前来,想对药罐子“斩草除根”,既然说了要来,那自然没有半途让他们打道回府的道理。 —— 胖弟子坐在灵舟上,片刻功夫也不敢停歇,短短一个时辰的功夫,就赶回了傀儡门。 他冲进主殿,望着那坐在正座之上的中年男子,神情激动地跪下,一边郑重其事地将傀儡戒取下来,双手奉上:“恭贺师父喜得傀……诶?傀儡呢?刚还在的?” 晋江文学城首发 阴了一个…… 第三十一章 他本想着要回到离药罐子近的地方继续离家出走,可在看到客栈那掩映在夜色里的漆红屋顶后,不由开始想——就算要惩罚药罐子,也可以有很多方法。 离家出走只是其中一种。 虽说能亲眼见着他焦急如焚,可同时,也会暴露自己“能动”了这件事。 而魔尊呢,目前为止并不想暴露。 突飞猛进的关系,并非他想要。 所以他决定,另寻合适的惩罚方法,并继续伪装成无法行动的样子。只不过,在回到房间之前,他还需要将另外一件事情解决。 —— 谢无青醒了。 倒也不是被什么动静惊醒了,只是在睡梦中忽然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便茫茫然睁开了眼。 事实证明,心神不宁是有道理的,因为他一醒来便发现,那只傀儡不见了。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在睡觉前,将它放到了椅子上。可此时此刻,木质的破旧老座椅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这…… 因为知道傀儡皇可能会被人盯上,他睡前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这屋子外面被他布下了一圈的陷阱,若有人闯入,他不可能发现不了。 所以眼下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傀儡自己跑了。 也对哦,都能从椅子上走到床上了,怎么就不能从椅子上走到屋外呢? 得知这个可能性后,谢无青沉默了瞬。 他千防万防,怎么就没想到这玩意自己长了脚自己会跑呢,早知道今夜就该把他锁在傀儡戒里了…… 好在结了傀儡契,自己同焦尸之间的还有一道微弱的联系,稍稍感应一下,便能感知到此刻它所在的位置。 就在客栈附近的不远处。 大半夜的,在那做什么呢? 总不至于是吸收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吧! 夜色朦胧,深黑夜空中,薄雾如同侵入潭水的淡色牛乳,在冰凉的水面一点一点无声晕开。 鼻间是浓郁的血腥气味。 谢无青走到场的时候,被满地的尸体吓了一跳。有傀儡,也有……傀儡门弟子的尸体? 傀儡门的门派服,他自幼穿到大,自然不会认不出。 那些人死状凄惨,尸体四分五裂,血流了满地,似乎连逃都来不及逃。 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视线再往前,是在众多尸体中,唯一仍旧站立着的“尸体”。 乌色长发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着一袭粗布白衫,像个无意中途径此处的青年过路客,朦胧雨雾洒了满肩头的冰凉银霜,画面安静得叫人不忍心打扰。不过显然,他并非无意中路过此处,看画面,分明是恰好解决了最后一批想要逃跑的傀儡门弟子,并因此而心满意足。 那些可怜人应声倒下,带着满面的惊恐与惶然。 看身形,再看身上穿的衣裳,纵使再怎么难以相信,谢无青也不得不承认,这青年就是他的“焦尸”傀儡。 纵使这会儿的他,看上去已经一点儿都不像焦尸了。 看着他的身影,谢无青甚至有一瞬间,怀疑他是“活着”的。 这一感觉,在对方扭过头,发现他的存在,便立马想掉转头离开时,飙升到了顶峰。 谢无青:“?” 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住”两个字便脱口而出了。 让他意外的是,竟真的就这么将那傀儡喊停了。那身影僵硬地杵在不远的地方,笔直笔直的,像是做错事被逮到的孩子。 他快步走上前。 傀儡没有看他,视线望着前方。 谢无青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开口道:“这些都是你杀的?” 静默半晌后,他见着这傀儡点了点头。 谢无青完全没有想到,这只傀儡皇是需要用这种方式来交流的。 常规的操控方式,失败了那么多次,原来竟是因为他一直没有用对方法? 傀儡皇比一般的傀儡要稍微高级一点,操控只能靠对话? 可是之前在客栈同他说话的时候,怎么没回应呢? 谢无青思考了会儿,觉得可能那时也许是又出故障了。 于是,他又问了句:“他们是来抓你的?” 这回对方没有立马回应,而是先转过眼珠瞥了他一眼,然后才慢吞吞点点头。 看上去还挺……人性化。 要不是确信傀儡炼成后无法复生,他简直要怀疑这玩意活过来了。 可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自认为掌握了“操控”技巧的谢无青,开始了。 他转转头,四下无人,似乎也没其他能指使傀儡做的事情,所以绞尽脑汁才想出了个。 “背我回去吧。” 刚小跑过来,着了急,本就弱的身子骨这会儿隐约发疼,能被背回客栈休息,省得自己再动,那是再好不过了。 却没想,话音落后那傀儡半晌没动。 谢无青以为又出了BUG,便走上前,试图仔细研究一下。 天际昏暗的月光将树影拉长,几道黑影摇曳垂下,在晚风里飘飘摇摇。离得近了些,他才意识到,这傀儡的面容……似乎比之前见到时的,要更像活人,也更好看了。 谢无青本就不矮,可对方的个儿甚至还要比他高上一些。 靠近的时候,傀儡身子没有动弹,可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他的眼睫似乎轻顿了下。 仿佛能听到呼吸声。 可凝神之下,又什么都听不到。 谢无青怀疑自己被一个傀儡唬住了,不然自己怎么感受到了些微压迫感,并且……莫名有些紧张了? 他刚想抽身离开,便见那傀儡转过身,在他面前弯腰半蹲下。 谢无青:“?” 这是要背他的意思吗? 虽然场景看上去有那么一些古怪,可不管怎么说,还是达成了目的,就当这傀儡皇偶尔有些反应迟钝好了…… 抛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谢无青顺从地趴到对方的背上,享受起了专属于傀儡师的快乐。 嗯…… 总体上来说,是快乐的。 —— 这一切,在魔尊的眼里则是这样的。 解决完那几十个倒霉的傀儡门弟子,他便看到了药罐子。 黑色里,少年面部微微泛白,唇色惨淡无光,走得稍稍有些快,胸口微喘,眉心轻皱,仿佛再来阵风就会被吹倒。 魔尊面无表情地想,真相暴露,为了不给对方进一步发展的机会,他本来是打算丢下他走的。 但考虑到这家伙身子骨弱,仿佛跑几步就要了半条命,所以,他站住了。 不欺负弱小,这是他的当魔尊准则。 虽然——这条准则今时今日第一次使用。 但,仅仅是因为同情不忍罢了,若药罐子要进行一些越界的行为,他不保证自己会不会当场变脸。 他的担忧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的,才刚回答完了两个问题,药罐子就开始蹬鼻子上脸。 “背我回去。” 瞧瞧瞧瞧,严格来说这不过是他俩正式见面第一天,他是怎么如此坦然地说出这么大胆无理要求的? 怕不是忘了自己是谁! 片刻后,魔尊一边背着少年往回走,一边板着脸冷漠地想——念在初次见面,且他用可怜兮兮的眼神哀求的份上,勉强同意这一次。 但是,仅此一次,绝对不会有下一次了! 绝对! 不过…… 他的身上好像有点好闻。 身体瘦瘦的,但是有些软。 好不容易回到客栈,魔尊总算可以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丢出去,可—— 才刚将那药罐子放下来,便见对方递了一把扫把过来。 魔尊:“?” “把地打扫干净。” 魔尊:“?” 谢无青思考了下,这傀儡“通人性”得很,自己话是不是不能说太硬。 于是他放软了声调,温声道:“帮我扫地,可以吗?” 果然有效,傀儡皇面无表情拎着扫把去扫地了。 就是动作有些僵硬,看上去有些不太情愿。 但毕竟是尸体,能听话扫地已让谢无青很满意了。 接下来,为了证明这傀儡足够听话,谢无青又指使着他做了一些杂七杂八的活。 而对方,无一例外都做了。 折腾了整整一个时辰后,他也累了,觉得差不多够了,于是发出今日的最后一道命令。 “帮我把那个杯子拿过来。” 这一次,傀儡没动作。 谢无青下意识抬头,忽觉气氛不对,便见那青年傀儡垂着头站在阴影处。 一道喑哑,且略显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他的方向传了过来:“一回来就指使我干活,你把我当什么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