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进度已超前[无限流]》 再启ReSTARt 占领地球的外星人是个弱智怎么办。 时祯背靠着树,右手握着仅有的一把军刀,把呼吸放到了最轻。这片小树林并不密,银月在地面上洒下大片清辉,他转了转手中的刀,以刀为镜,观察后方。 在五点钟方向和七点钟方向各有一个“敌人”——仅剩的两个。 他正在金菲尔的一个私人小岛上,他的奶奶住在这里,而他刚刚结束一个任务回来。奶奶喜欢在岛上布置“训练基地”,通往小屋的树林里总是会多出来一些莫名其妙的机关陷阱、凶狠野兽,他陪着试验过很多次。 但这次似乎和以往不太一样。 冰冷的月光下,半米高的玩偶抓着剪刀,以一种诡异的姿态行走着。它看起来像是生产给小孩的玩具,然而外形却可怖至极,头皮接近没有,稀稀拉拉的棕发顽强地扎根在烧烂的疤痕之中,几道巨大的伤疤贯穿了它的脸,撕裂它的眼皮,硕大的充血眼球左转右转,似乎在寻找时祯的所在地。 “嘻嘻……嘻嘻嘻……”嘶哑的笑声传出来,伴随着“咯吱咯吱”的关节摩擦声,两个鬼玩偶脚步不齐地向他逼近。 时祯的呼吸轻不可闻,他收回了刀,静静等待。叶子被踩碎的声音从七米外,渐渐近到他身后一米处,鬼玩偶的笑声也狰狞起来。 “找到你——”左边那只鬼玩偶话音未落,时祯已经猛地从树后闪身出来,一脚将它踢飞到十几米外。另一只鬼玩偶寻到空隙,高举着剪刀扑上来,然而时祯比它要快得多,一个旋身,军刀快狠准地扎入它头顶,顺势将它掼到树上。 他刚才已经处理了三只这个东西,有了经验,毫不犹豫地拽住鬼玩偶的上半身,一个发力,伴随着短促的一声尖叫,鬼玩偶头身分离,没了动静。 另一只鬼玩偶四肢并用地冲过来,但它对时祯来说已经完全没有威胁。时祯将军刀从上一只的头上抽出来,一个甩手飞刀,轻而易举将飞起的鬼玩偶钉在了地上。单纯的穿刺对它造成不了伤害,它又“嘶嘶”地笑起来,立时抬手去拔他的刀,同时手脚反折撑地,试图站起来继续攻击。 时祯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好像在哪儿看过这个东西,或者说这个形象,但一时之间回忆不起来。 鬼玩偶似乎只有攻击的欲望,没有类似于智力的东西,哪怕时祯已经走到它身边了,它还是发着那个弱智的笑声,半点不显畏惧。时祯在它挣脱军刀之前一脚踩住了它的头,又在它挥舞剪刀企图扎脚的那一瞬间抓住它的手,使劲拔断。 右手之后是左手,左手之后是两条腿。时祯将它的四肢都去除了,远远扔开,准备观察观察这个突然出现在岛上的奇怪玩意。但在他挪开脚前,鬼玩偶张开嘴,将攻击行为进行到最后一刻,一嘴咬住了他的鞋子。 触感好恶心! 时祯顿时没能控制住自己,一失手,将它的躯干也扯离了头部。 “……”不小心弄死了。 时祯提着头,静默了几秒,总算想起来这既视感来源于哪里:这不就是时聆前几天看的恐怖片里头的东西吗? 算了,死了就死了吧,直接问时聆来得更快。 时祯丢掉手上的东西,把刀拔回来插进腰间的刀鞘里,掏出手机准备给时聆打个电话。然而,电话还未拨通,他就察觉到地面一阵明显的震动。 “击杀点数:五。体能综合指数:九十一。” 一个清亮的少年音突然响起。时祯立刻后退三步紧靠在树上,抽刀横在胸前,警惕地望着四周。 他从十二岁开始接受训练,耳力极好,身周十米内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耳朵。但这个声音和任何声音都不同,时祯辨别不出它是从哪里发出的……就好像是直接在他脑中说的一样。 那声音中略带着可惜:“您这样的强者竟还未参加过我们ReSTARt的任何一场挑战,系统绝不能对此坐视不理!现在即将强制为您开启猎杀副本:孤岛惊魂。请您好好享受挑战,闯过眼前的难关,将会有与众不同的新人生风景等着您!” 手机还握在左手上,“嘟嘟”地响着。忽然之间,“嘟”声停止了,电话被强制挂断。 天空中簇拥起层层的乌云,云聚又散,银月不知何时变成了血月,洒下不详的红光。时祯最后看了一眼手机,漆黑的屏幕中央,出现了一个红色的笑脸。 回到岛上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很奇怪,但眼下的情况容不得他多想。时祯将手机放下,在他面前十米处,土壤之中猝然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它们撑住地面,紧接着,泥土破开,一个接一个的人形生物缓缓地从里面爬了出来。 【猎杀副本:孤岛惊魂。】 【猎杀难度:E。】 【任务说明: 心怀眷恋的尸骨,每逢血月之夜便来到地上,幻想着回到家中,寻求人间的温度。 仅有一户人家居住的孤岛,是最理想不过的完美居所了。 但你需要让它们明白,它们的应归之处,唯有死亡。】 就如同玩VR游戏一样,一段任务说明出现在了时祯的眼前,无论他看向何方,文字框都稳稳地占据在他视野最中央。直到确保他看完了,文字才消失,随之而来的是敌人的嘶吼声。 泛着青紫的尸体拔起身体,慢慢地站了起来。它们浑身光裸,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随着起身的动作,原本布满褶皱的皮肤渐渐被拉平绷紧。陡然之间,它们一齐扭头,十几只猩红的眼睛望向时祯,张开嘴发出模糊的叫声。 “杀……杀……” “杀掉这个人类……这是我们的家……” 一,二,三……一共十只。 还好,翻倍而已,不算很多。 如果是寻常人,看见这一幕可能已经被吓破胆了,但时祯无动于衷。他计完了数,身子下沉放低重心,眨眼之间,他已经从原地消失,飞冲到离自己最近的敌人身旁,军刀一扬,一整个头顿时横飞出去。敌人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它们的第一个“家人”已然摇摇晃晃倒下了。 没有肉,骨头也比一般人的要脆,动作比刚才那五个鬼玩偶还要迟钝。虽然体型大了些,但是是人形,他很擅长对付这类型敌人。 估计四分钟内就能搞定吧。 做完评估,时祯不再浪费时间,冲向了下一个目标,手起刀落,收割到第二个人头。 ———— 羲国时间22:30。 醉汉摇摇晃晃地走进巷子里,撑不住酒劲,嘟囔两声摔倒在地。 一道又一道白色的影子由虚凝实,折叠一样地蹲下来,幽幽地聚在他身旁。 街道灯火通明,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照不亮黑暗的小巷。路人行色匆匆地走过巷子,不约而同地抱怨手机信号突然变差,今晚的天看起来也不对劲,要赶紧回家。 尤西时间06:30.。 小女孩坐在餐桌前等待早饭,拿着遥控对着电视机按。但无论她怎么调,电视上都只有一片雪花,出不来她喜欢的晨间动画片。 妈妈端着牛奶和面包走来,正要取笑她今天注定没有动画片可看,一抬头却看见窗外紧紧地贴着一张狞笑的脸。 这里是十四楼,她吓得尖叫了起来,牛奶和面包也打翻在地。 默菲亚时间16:00。 学生翘掉了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和朋友一起勾肩搭背,准备去射击场找找刺激。他兴致勃勃,大声炫耀自己前天在射击场的好成绩,由于过于激动,他没有看路,一个矮个子路人撞上了他的肩膀。这个年纪的默菲亚青年血性十足,脾气暴躁,他立刻揪住了对方的领子,气冲冲地要求道歉。 对方抬起头来,额心一个深深的弹痕,两只瞳孔缩小到极致的眼睛正胡乱地转着,血红的嘴唇咧开,吐出不成句的音节:“对,对不起……” 青年惊声大叫,放开了对方,对方像一摊烂泥般摔倒在地。路人发出声声惊呼,还有人拿出手机试图报警。 “不是我做的,我只是撞了他一下而已!”青年高声澄清,慌张过了头,求助地看向自己的友人。友人惊恐地望着他,他察觉到什么似的,向后扭头,便见刚才那人以一个常人不可能做到的姿势支起身来,脖子以180度角向后弯着,脑袋倒垂,嘴唇里还在念着:“对不起……” “啊!!!”青年再顾不得许多,撒腿就跑。围观的路人连连后撤,有人拿起手机拍摄这一幕,有人则继续等待报警电话的接通。 然而,电话没能拨出去,拍摄者的手机也变为黑屏。 不止是手机,电视、电脑、街机、广告屏,几乎在同一时间,他们能见到的全部电子屏幕都瞬间转黑。 很快,一个红色的笑脸,出现在了屏幕上。 那是一个用传统的计算机符号组成的笑脸,在现在发达的电子语言中已经显得十分传统老旧了。但它以如此惊人的速度占据了所有的电子屏幕,高饱和度的红色配合着黑色的背景,让这个早已过时的符号透出了一分瘆人的意味,有的人甚至在它出现的那一刻吓得丢了手机。 路人们面面相觑,想不通这是不是什么恶作剧。静默了几秒钟,人群炸开锅来,胆子小的人就如同刚才的青年那样落荒而逃,稍微镇定一些的人语气也难掩慌乱,互相询问这是不是今天的什么活动,政府事先有没有通知过。 三分钟后,所有人的脑中,都出现了一道声音。 “尊敬可爱的各位人类,向你们问好。” 那是个轻快的少年音,语气中带着满满的真诚与喜悦:“我是来自外星的洛迦。从今天起,由我创办的游戏ReSTARt正式开始运营了。” 互不相识的路人也情不自禁靠在了一起,抓住彼此的手,不约而同从对方的眼里看到迷惑与害怕。 “想必大家面对如此突然的情况,现在一定充满了不安惶恐。这不要紧,您有充足的时间来让自己重新冷静。系统对新手设立了三天的保护期。在这三天内,所有的建筑物以及有封闭空间的交通工具,都将被系统划分为怪物绝不会进入的安全区,而只要您的击杀点数为零,哪怕您在安全区外,怪物也绝不会主动攻击您,这一点永久有效。 “听到这儿,是不是感觉安心点了呢?但是可不能安心得太早哦。三天后,安全区将会被撤销,您必须在这三天内积攒到至少三十的击杀点数,才能够在游戏商店内购买安全区。顺带一提,安全区的通常销售价格为五十点,但对新手优惠促销,每个人第一次购买,都只需要三十点数! “怪物将在所有安全区以外的区域随机生成,初始怪物的击杀点数为一。现在的难度并不高,就算你是十岁的孩子,加把劲动动脑也可以杀死怪物哦! “你渴望像游戏一样的人生吗?你想要改变现在的自己吗?ReSTARt给予你一个机会。你可以提高自己的身体能力,或者赚到更多的钱,获得更多的知识,可以去到自己未曾想过的地方,做从前只存在于幻想中的事。 “心动不如行动!现在就鼓起勇气,踏出第一步吧!更详细的游戏规则可以随时呼唤系统查看~请加油多多积攒点数,还有更高等级、奖励更丰厚的副本在等着您哦!” 那道声音忽然停了一下。 “啊呀,这才刚开始,已经有人攻破第一个副本了!那么公开放送姑且先到这里,我这就去迎接我的第一位客人:D” ———— 洛迦快快乐乐切断了全球广播,链接到第一位任务完成者的界面,以自己精心设计好的形象华丽出场。 金碧辉煌的商店界面内,一个白袍少年徐徐从柱子后飘出。他的头上长着一对龙角,银发上装饰有一条缀红宝石的金链子,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笑得热情洋溢:“恭喜您完成第一个副本!刚刚开始游戏就能完成任务,可谓是强者中的强者,为了展现对您的尊敬,我的主意识特别前来接待——” “闭嘴,吵死了!”回应他的是一声毫不留情的痛骂。 时祯脸色不佳,把刀收回鞘内,接着一把扯开发绳,铂金色的长发披散而下。 从刚才开始就吵得要死,做那个什么猎杀副本的时候就一直在耳边喋喋不休,吵得他本来四分钟能杀完的敌人花了六分钟才全部解决,还被抓了一下头发。时祯不悦地皱着眉,咬着发绳,一边用手梳理长发,重新绑过,一边回忆今晚的一切。 从那五个鬼玩偶到那什么“孤岛惊魂”,再到那一串像是十年前演讲词的发言,还有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的、明明在说话却直接在人眼前浮现出的颜文字…… 洛迦无辜地眨眨眼,手指上浮出一个气泡,气泡里是又一个颜文字:O.O? 时祯的忍耐到了极限:“你抖抖自己。” 虽然不明所以,但洛迦听话地在空中晃了晃:“怎么啦?” 时祯冷笑:“看看有没有掉一地土。” 洛迦愣了愣,思索片刻:“虽然我觉得你可能不是那个意思,但你是不是在说我土?” “不用怀疑自己,我就是在说你土。” 洛迦:“……(?°Δ°`)” 时祯四下看了看。这里看起来是一个西式宫殿的内部,雄伟瑰丽,豪华非凡,目所能及处基本都是深浅不一的金色,十余米高的立柱均匀排列在两侧,墙体间镶嵌着网格状的镜面。此外,无论他看往何处,他的视野中总有几个不变的版块,就好像游戏的UI。 他面无表情抬手,指了指右上角的×。 闪瞎眼的宫殿瞬间消失,他回到了岛上。 下一刻,宫殿又再次出现。银发的少年飞到他面前,一脸委屈:“QAQ怎么突然退出呢?” 时祯第二次指了×。 不过两秒钟,他又一次被拉回宫殿界面,这次右上角的×直接消失了。 方才的少年已经变成小孩身形了,揪着他的袖子眼泪汪汪:“不准走!不准再走了!再走我就哭给你看!” 时祯俯视他,说:“变回刚才的样子。” 小孩很快变回少年,维持着刚才装可怜的姿态。 时祯抓住他的后领,一扬手,将他丢了出去。不知道是时祯力气太大,还是在“商店”内的重力法则有所不同,亦或者是洛迦太过配合,他被扔了老远,又飘了回来,正准备张嘴,就听见时祯说:“正常一点说话。” 洛迦一改刚才没出息的模样,拍拍自己的袍子,眨眨眼睛说:“我还以为刚才的形象更容易让客人产生亲近感呢。” 时祯道:“弱智只能让我产生恐惧感。” 洛迦道:“好过分啊,怎么能对我用这样的形容词?我可是支配了你们地球的外星人,就算没有产生真正的恐惧,也应该对我抱有更多敬意吧!” 时祯道:“我没办法对一个在日常对话里使用颜文字的人给出‘弱智’以上的评价。” 洛迦不服:“我可是好好分析了你们的文化,这明明是流行的语言形式之一嘛。” 时祯道:“在婴儿之间还流行咿咿呀呀,你也要学那个吗?” “你嘲讽我!”洛迦控诉。 “在嘲讽到第五次的时候才控诉,你应该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活该被嘲讽。”时祯不耐烦了,“特地把我拉到这里面来难道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那当然不是。”洛迦浮起来,脸上再次端起笑容。他面对着时祯向后漂浮了几米,两只手臂摊开,做了一个展示的动作,宫殿两侧的网格状镜面随之发出淡淡的金光。 他重新开场:“欢迎来到我的商店,第一位破关者。通常进行商店引导的都是系统AI,但您在游戏刚刚开始就完成了第一个任务,为显示对您的尊敬,我的主意识特地前来……” 时祯半点不客气地打断:“我要求换成系统AI。” 洛迦笑着说:“不可以哦,就不给换。” 他在空中转了两个圈,开始介绍:“首先声明几点原则。本商店仅支持点数购买,点数可通过击杀怪物、攻破副本、与其他用户交易获得,所有人类的货币在这里都无法使用。商店不会对购买者的使用方式进行任何干涉,也不对使用后果负责。商品一旦售出,概不退换。请问您是否接受以上几点呢?不接受也没用,这就是霸王条款。 “本店的商品模块分为三个大类:基础类,幻想类,以及混合大奖池。第一类出售人类社会中的各种流通物,例如米饭、药品、衣物、武器、交通工具、房子……如果想要钱,也可以在此兑换,本店保证所售各国货币都能以假乱真,保证领导人亲自验钞都分不出真假! “幻想类则是我为各位人类带来的特殊商品,以及游戏中的各种辅助道具……” 听洛迦一句一句讲效率太低,时祯伸手指了指右下角疑似菜单的图标,果不其然,出来了一列功能表。他点了商品目录,眨眼间,一本书出现在半空中,掉落在他手中。 时祯的佣兵生涯从十六岁开始,现在已经是龙海内实力首屈一指的存在了。他不缺钱,所以第一个大类的商品他只是简单扫了几眼就翻过去,最多在枪械武器那块停了一会儿。 幻想类商品的第一个模块是身体改造,到这儿,时祯翻页的手慢了下来。 相比起第一个大类,这里的商品售价连数字位数都明显不同了。 最基础的体能强化需要50点,并且只是针对体力、速度、力气等方面的单项强化,多次购买价格还会上涨。外形的改变以500点起步,各种伤病治疗的价格从100到5000不等,甚至还有自由定制选项,虽然没有标上售价,但想必价格只高不低。 癌症治疗,4000点。 单只怪物的击杀奖励为1点,猎杀副本“孤岛惊魂”的奖励是50点,因为是前100个被攻破的副本,因此奖励翻倍为了100。 他的当前点数是115,能购买的东西少得可怜。 时祯吐了一口气,问:“这里的东西,买了只能给自己使用吗?” “本游戏支持用户在不违反规则的前提下交易,您可以将点数转赠给其他用户,再由对方自行前来购买商品哦。”洛迦用官方的语气解释完,口吻又飞快转变,“说起来你接受得也未免太快了吧?我还以为人类第一次见到我都要受到好大的心理冲击呢,但你一见面就骂我,骂完我就开始看目录,怎么好像连一点缓冲都不需要?” 时祯一时没开口。洛迦从书底下钻出来,露出两只亮闪闪的红眼睛,这样近距离一看,他的瞳孔甚至还是星星形状,以货真价实的星星眼状态等待他的回答。 时祯心狠手辣,把书脊往他脑袋上一敲:“离我远点。” 洛迦捂着头上肿起来的包:“这个对我说打就打的态度也很离谱!你就不怕我一怒之下杀了你吗!” “如果你要杀我,第一次被扔的时候就可以杀了。”时祯道,“至于缓冲——” 他停顿了一下。 说实话,他自己也觉得奇怪,接受这个异变对他来说仿佛是理所应当的事,就连这个商店也让他觉得十分自然,没有半点不适应。 时祯没说出来。对不亲近的人他没兴趣说太多自己的内心想法,更何况这家伙根本不是人。 洛迦抖抖尖耳朵,凝视时祯几秒,忽然之间笑了一下。他变了个新的形态,大概只有二十厘米高,身体比例也做了改变,看起来就像画出来的三头身小人,外形可爱无比。 他趴到时祯肩头,继续履行职责,指着时祯已经翻到的辅助道具部分说:“我推荐所有客人购买一个副本导引器哦。目前生成的怪物只是新手期的一个筛选手段,单纯靠击杀基础怪物赚取点数是效率很慢的,最好的赚取点数渠道是各种副本。” “从我肩上滚下去。” “啊,不过副本导引器需要的点数是1000,哪怕你是第一个破关者,想购买也还不够点数呢!但是不要紧,我准备了足够多的前期优惠,来,先翻到大奖池部分,新手可以额外享受两个福利抽奖……” “从我肩上,滚下去。” 洛迦娴熟地无视他的要求,自动帮他翻页:“铛铛铛铛!请看,绝无仅有的超级大优惠,只需要10点数,就可以抽选一个副本的入场券!更惊喜的还在后一页,快看,只需要50点数,就可以抽选到一个突破人类极限的超能力!!” 时祯直接动手,把他从肩上拎了下来。 洛迦立刻把两只小圆手交握合十,眨巴着大眼睛,一脸祈求。他看起来就像个娃娃,可爱得有点过分,时祯冷冷地瞪了他片刻,最后松开手,把他放到目录旁边:“最多只能呆在这里。” “我没见过比你更不喜欢亲密接触的人类了。”洛迦嘴上是这么说,兴致却还是很高涨,“不过还是游戏优先,事不宜迟,快来抽卡吧!” “为什么这种东西要用抽卡的机制?” “你们人类不是就喜欢抽卡吗?我积极采纳了你们的游戏制作经验。”洛迦道,“而且随机性可以产生更多有趣的事,毕竟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 他用手指猛指抽卡的选项,一副比时祯还要期待的模样。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照这句话看来,运气不好的话,也有可能抽到拖后腿的选项。 但这对他没有什么影响。 时祯没有犹豫,按下了抽选。 【恭喜!您抽选到剧情副本:童梦。】 【综合难度:B-。】 【副本完成奖励:6500点数。将由所有存活者一起平分。】 【您所抽选的副本入场券有效时长为三天,请在金菲尔时间10月4日20:59:59之前使用,逾期将自动作废!】 “一上来就是新手阶段的最高难度诶。”洛迦拍手,“就算是你这样的强者,面对这样的难度也还是有点儿危险呢。” 时祯没听他叨叨,翻到后一页的能力抽选。 能力抽选页的配图是一个人体模型,在他按下的那一刻,人体模型张开双臂,一条巨大的披风在它身后展开。它用披风将自己裹了起来,从头到脚一点不露。过了五六秒,披风再次掀开,人体模型成了时祯的模样,一双虚形的手横在画中人上空。 【能力:神来之手】 能力介绍: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在视野范围内投影一双随心所欲的手。 当前能力值:15。 (1点能力值为1s使用时间,每过2h可回复1点能力值。) “诶,不错嘛,B级能力。”洛迦在他耳边拉了个庆祝的小响炮,“热烈恭喜,热烈恭喜!” 时祯看着自己的手,问:“这个能力怎么用?” “像这样哦!”洛迦飞过来,用指节大小的手捧住他的脸,让他抬起头来,“看向任意一个方向,在想要的地方想象出一双手,用你自己的手做出模拟的动作……” 洛迦飞开一点点,挥舞拳头作为示范。 时祯注视着他,手握成拳,往前一捶,刹那之间,一只透明的拳头狠狠击在他的后背上,力道似有千钧,将他打飞出去。 小人的惨叫声由近及远,时祯解气地甩甩手。 从刚才开始就很想揍这家伙,现在总算舒服了。 童梦·1 安全开局的可能性并不是百分百。 时祯在房间里等候。 这个房间亮着一盏小小的灯,灰白的光从吊顶上洒下来,只覆盖了极少的一片空间。灯下是几排画架,时祯数了,总共有十三幅。 它们没有什么具体内容,只是一张张白色的纸。 与画架不同,这房间里的墙上布满了图案,不过它们没有颜色,是用炭笔绘制的。灯照亮的只有画架,房间里的其他地方都被笼罩在昏暗中,但时祯夜视能力极佳,这并没有妨碍到他的观察。 布偶,玩具车,积木,城堡,兔子,小狗,机器人。各种各样的玩具画满了三面墙,而就在画作面对的那面墙上,玩具堆中央,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的脸上洋溢着慈爱的笑容,一双眼睛温柔地凝视着时祯。 时祯没有看他,而是看着自己的视野右上角。 【参与人数7/13,至少还需6人才可开始此副本。】 他来得太早了。 时祯找了个墙角坐下,把腰间的刀抽出来把玩,消磨时间。 现在是洛迦降临后的第三天。 世界已经翻了天,基本上所有的新闻都在报导这个突如其来的“外星人”,种种猜测层出不穷。 有人说这是默菲亚秘密研制的超级AI,披着外星人的皮来入侵其他的国家,默菲亚政府却坚持向民众宣称这是居心叵测者放出的谣言,政府正在紧急追查此势力的真实面目。在此之外,天神降世、地心人、变异人的传言也沸沸扬扬,相信“外星人”一说的人反而是少数。 与混乱的外部世界比起来,他家的小岛可以算是平静至极。时聆经历过大风大浪,嘀咕几句就冷静了,照顾她的两个女孩也是龙海佣兵团的后备人员,心理素质优秀,很快就定下心。 现在正是生意旺季,龙海的人员分布在世界各地,因此他们只开了个简短的线上会议。时祯把自己晚上的经历说了作为参考,其他的人也将自己所在地的情况做了汇报,所有人一致决定姑且观察几天,再随机应变。 时祯买了一个安全区,又去刷了三次家门口的孤岛惊魂猎杀副本。前两次都还算在前一百个副本之内,仍然享受翻倍的奖励,但两次的奖励分别只有80和60。到第三次,系统在进入之前给了【增加难度】的选项,他选了敌人翻倍和敌人坚韧度上升,给的奖励却还是只有50点。 猎杀副本可以重复攻略,但给的奖励会随着攻关次数下降,尽管能够通过难度上调来增加奖励,不过重复杀同样的敌人太无聊了。 离截止时间差不多了,于是时祯选择了使用手上的副本入场券。 【参与人数11/13,至少还需2人才可开始此任务。】 时祯擦拭手上的刀。 在进入副本之前,他筹措了不少装备,但进入之后,留在他身上的只剩下这把刀,其他的全部被系统以“不符合副本设定”的理由扣押了。 他忽然反手将刀甩出去,一道银光在空中划过,扎在其中一幅画上。刀没入了半截,他走过去拔出刀,不过一秒钟时间,画上的破洞消失不见,恢复如新。 似乎在任务开始之前,无论他怎样在这间房间里搞破坏,都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参与人数12/13,至少还需1人才可开始此任务。】 人数卡在12不动了。 两个小时过去,最后一个参与者却迟迟不来。 副本的入场券有效时间只到29号,再过三十分钟,就是最后的使用期限了。 时祯已经等了超过七个小时。这个密闭房间的空气并不好闻,空间也狭小得可怜,换作普通人呆在这里面,恐怕早就要被逼得抓狂。但他始终不慌不忙,长久以来的经历让他习惯等待。 二十分钟,十分钟,五分钟—— 到倒数一分钟时,参与人数终于发生了变动,从12跳为13。 【尊敬的各位玩家!副本:童梦即将开启!】 【请注意,在副本进行期间,除特别开放商品外,商店的所有商品将进行封锁。】 【该副本为现开放副本中难度最高的一个,想必对各位玩家而言是不小的挑战。但只要能存活下来,您就能够得到远超其他玩家的丰厚奖励,在ReSTARt游戏中抢占先机!】 时祯翻开手掌,一个小小的简易商店屏幕在手中浮现出来。开放兑换的商品只有体能强化、能力抽选、能力值强化,以及…… 米饭。 【商品说明: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各位一定要按时吃饭哦!】 兑换所需点数:1。 是那个土炮外星人能写出来的介绍。他面无表情合上手掌,听见房间内有了一个响声。 一声很轻微的“噔”。 倒计时三十秒,一个人突然从空中出现,轻盈落地。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学生装束,留着一头不长不短的黑发,背对着时祯。他左右看了看,接着转过身来,看见时祯就惊喜地笑了笑,扬起手打招呼:“你好啊!” 这估计就是那最后一个参与者。 倒计时十秒,少年没有丝毫紧张感,像是进了个咖啡店一样愉快搭讪:“你也是来参加这个副本的吗?不好意思我来得有点晚,希望没有让你们等得太久,破坏你们的游戏体验。” 时祯没有半点要接话的意思。他站在门边,看似自然,实际上已经进入了备战状态。 13个参与者在副本进行过程中虽然是合作者,但到最后还是要平分点数。人越少,能分得的点数就越多,所以某种程度而言,他们互相也是竞争者。 不过游戏还没有开始,他们对副本内容一无所知,应该不会有蠢到一开头就对其他人出手的弱智。 时祯并没有把注意力分多少给少年,而是警戒着四周——系统对副本的介绍少得可怜,安全开局的可能性并不是百分百。 3,2,1,倒计时结束。 【副本:童梦已正式开启!】 “当,当,当——” 七声钟声响起。 “孩子们,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了。别再窝在房间里玩游戏,到饭厅来集合。”一个男人的声音凭空响起。 这声音带着笑意,说不出地和蔼,听不出远近,好像直接响在他们耳边一般。 时祯虽然对游戏兴趣不大,但经验却不少。 可能到饭厅后游戏才正式开始,也可能从开门开始就危机重重。 时祯准备好出去,但在目光扫过房间中央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动作。 地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许多具尸体,衣衫破烂,血肉模糊。 上一秒还没有这些尸体。 它们一具具杂乱横陈,或双眼圆瞪满布血丝,或满面惊恐张大嘴巴。能够做出表情的尸体只占了一半,另一半的尸体面部残缺不全,有的被挖掉了眼睛,有的被割掉了鼻子,甚至还有一个整张脸皮都被扒掉了,只剩下血淋淋的肉。 时祯开门的手收回来。少年瞧他表情凝重,好奇地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尸体群映入眼帘,少年的笑容瞬间消失,吓得尖叫了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到时祯身后,紧紧地抓住了时祯的衣角:“好恐怖啊!” 时祯差一点拔刀。 他不喜欢亲密接触,也几乎没有人可以在他不愿意的情况下接近他。少年的速度让他惊了一瞬,他冷声道:“闭嘴,别大呼小叫。” 少年马上用手捂住嘴巴。 时祯向尸体群走去,在第一具尸体前微微弯下腰。 这一具尸体是成年人身形,面部保存得还算完好,看面相是默菲亚人,深目鹰鼻,惨白的脸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那血滴甚至还在缓缓地向下流动。 说时迟那时快,时祯猛然抽刀,划向尸体的脖子! 在时祯的设想里,下一刻这些尸体就跳起来攻击他们并不奇怪,他不如先下手为强。如果这些尸体不具备攻击能力,他也没有任何损失。 但时祯的刀没有碰到任何东西,划过了空气。那具尸体仿佛只是一个栩栩如生的立体投影,时祯的刀停在它的脖子中央,没有对它造成任何影响。 时祯站起来,依次去检查其他的尸体。少年小心翼翼地靠近他,问:“这……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可能有真的。”时祯说。 少年马上又揪住了他的衣角,巴不得整个人贴到他身上,寻求安全感。 “放开我。”时祯扫他一眼,“不然我不能保证你不会变成其中之一。” 少年的脸颊鼓了鼓:“你吓我!还吓我两次!” “我可以不吓你,直接实践第三次。”时祯居高临下看着他,“但我现在不想跟你浪费时间。要么你去检查其他的,要么站到旁边老实闭嘴。” 少年委屈地瞪他一眼,走到房间另一侧去。 时祯以为他就要站那儿了,没想到他也蹲下来,伸出手指,戳尸体的虚像。 ……也算是努力做事了。 尸体一共有11具,虽然摆得不整齐,但每具都躺在画架下。 时祯每一具尸体都看过去,哪怕是少年检查过的也重新检查了一遍。这些尸体全都是青壮年男性,没有女人,时祯勉强猜测其中有三个羲国人、两个尤西人和两个默菲亚人,剩下的四个因为面部特征缺失实在无法辨认。 13个参与者,13个画架,11具尸体。 这些数字简直是在明示着什么,但时祯没有戳破。 查验尸体幻象花了他五分钟时间,途中他听见门外有几个路过的脚步声,虽然疾缓不一致,但都是正常行走,似乎门外暂时没有什么威胁。 少年还在嘀咕“你既然要自己全部检查,干吗还要让我去看”时,先前的男声再次响了起来。 “还有两个调皮的孩子没有过来。爸爸从现在开始倒计时,要是倒计时结束还没有到,坏孩子可是要接受惩罚的——” “十,九,八……” 时祯一言不发,直接开了门冲出去,少年“欸”了一声,也急急忙忙跟上。这是个极大的别墅,与刚才房间里的昏暗不同,走道相当宽阔明亮。这个房间就在一楼,两人匆匆跑过走道,很快看到人群聚集的地方。 “三,二……两个小坏蛋,可真会掐点。”立在人群之前的高大男人笑起来,“你们逃过一劫啦。” 男人一头棕色卷发,笑得温和宽厚,但这富有亲和力的笑容并没有给时祯带来半点亲切感。 因为光是他的身高都让人产生了十足的异样感。 他的身量足有两米一,肩宽体厚,站在灯下就如同一座小山。十多个玩家站在他的身后,明明都是青壮年男性,在他的体格衬托下却显得像一群小鸡仔。 而更让时祯警惕的是他的脸——他长得同那个房间里墙壁上画的人一模一样。 时祯不动声色移开视线,准备站到玩家的人群里去。然而一看到他们的脸,时祯的呼吸滞了滞,少年也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这里绝大多数人,他们在十秒前刚刚见过,赫然就是那间房间中的一具具尸体! 童梦·2 为什么那个房间的尸体没有你们两个人的? 人都到齐了,“爸爸”拍拍手,宣告晚餐开始。 餐厅里摆放着一张长桌,桌上已然摆好了餐盘,浓郁的食物香味源源不断地飘出来。 “爸爸”坐在桌首,玩家们按照到达的顺序依次坐在两侧。坐在最前端的是两个默菲亚人,按位置来说,来得最早的人反而是最不幸的,虽然离得远,但时祯还是可以看到他们的额上微微冒出了冷汗。 商店开放食物兑换,有两种可能性。一是这个副本内提供的食物有问题,二是到游戏的一定阶段就会断掉食物的供给。 餐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因为桌首有“爸爸”坐着,也不敢不吃,只能暗暗地减少进食。 时祯一边处理食物,一边观察餐桌上的其他人。 十一具尸体的面部特征和服饰他都记了下来,也一一在这个桌上找到了对应。 商店手册里,对各类副本有大致的介绍。他看过剧情类副本的介绍,可以说写得相当暧昧笼统,通篇下来就一个中心思想,因为可能性太多所以具体内容无可奉告。 可能性。时祯心想,现在的可能性多到要泛滥了。 那十一具尸体的死相可以说是相当惨烈,只要看上一眼就无法忘记。而他现在正和这些活着的“尸体”同席用餐。 往好里想,那可能是游戏的障碍设置,用来增加游戏的刺激程度和玩家的心理压力,破解后可以得到某种奖励。 而往坏里想…… 时祯盯着坐在对面的人。那人是个默菲亚人,茶发蓝眼,年龄看着二十岁上下,体格健壮,穿着一件紧身的白T恤,胸肌饱满得像是要撑破衣服。 在幻象中,这人的前胸被捣得破破烂烂,隐约还能看见几根断掉的骨头插在内脏里头,而那件白色的T恤早就被染得看不出原色。 一时有点难以相信眼前的人是真实的活人。 与此同时,其他人也正暗暗打量他。 这一整桌人都各怀心思,互相窥探,同桌人之中,收到目光最多的无疑是时祯。 原因无他。虽然这里也有几位长相不俗的玩家,但无论是相貌还是气质,时祯都太过出众了。 他留着铂金色的长发,绑着高马尾,穿一身干练的黑蓝色衣裤,戴着一双手套,吃饭的时候也没有摘下来。那张脸上没做什么表情,显得格外冷淡,琥珀色的双眼中也满带着冷意,漂亮固然是漂亮,却也几乎把“生人勿近”几个字写在了脸上。 杰弗瑞偶然和他对上了视线。 时祯没有移开目光,反而还直直地凝视着他。一桌人都在偷看,唯独时祯好像根本不屑掩饰,他情不自禁低下了头,心中不爽。 他是个传统的默菲亚男人,向来推崇肌肉至上,时祯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他最看不起的人群之一,更别说时祯在刚才的集合中差点迟到。 一开始就掉链子,这小白脸差点就给他们拖后腿,竟然还敢这么嚣张。杰弗瑞狠狠地咬了一口肉,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爽,又抬头瞪了时祯一眼,可惜时祯看向别处去了,根本没接收到他的愤怒。 一顿晚餐下来,整桌没有几个人把自己的饭菜吃完,但“爸爸”仿佛根本不介意。 “爸爸”站起来,说:“吃完饭了,大家去客厅等我吧,爸爸洗完碗就去陪大家看电视,看完半小时电视就该回卧室睡觉了。” 他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碟,坐在他身侧的黑发羲国人忽然开口道:“我来帮您吧。” 这是第一个开口的人,所有人的视线瞬间投了过去。那人表情镇定,但双拳紧紧握着,喉结也不住上下滑动吞咽口水,显然不无紧张。 “爸爸”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好孩子!那就拜托你了。” 黑发羲国人不敢怠慢,依言开始帮忙收拾,其他玩家们则飞快地离开了餐厅。转眼之间,这里就只剩下自己与这个不知是NPC还是BOSS的“爸爸”。他脸上的表情有一丝后悔,又默默叹口气,很快隐藏了起来。 客厅在二楼,一批人站到了这里,才终于松了口气。一个红发男人率先找了个垃圾桶,弯下腰,抠抠自己的嗓子眼,背对着所有人发出一阵呕吐的声音。 他吐了足足小半分钟,也有几个人看见他的行动想要效仿,但什么也没能吐出来。他从桌上抽了张纸,擦干净手和嘴巴,再转回身来,神态自若,仿佛自己根本没失态过一样。 “好了,我们先互相认识一下吧。我看大家的人种都不同,想必来自世界各地,会说通用语的可以抬一下手吗?” 除了一个深色皮肤的矮个男人,其他人都抬了手。 “大部分人都可以沟通就好办了。”他转向另外两个深色皮肤的人,“这位不会说通用语的看起来是德泽人,这两位先生,你们看起来也是德泽人,应该会说德泽语吧?可以请你们之后向他翻译一下吗?” 其中一个大胡子的男人点了点头,另一个年轻人则用鼻子哼了一声,似乎是有些不屑。 他道:“那我们先说说自己的名字吧。我叫做哈迪,来自默菲亚,这位是刚才和我在同一个房间等候的伊莱,同样是默菲亚人。”哈迪指了指身边的青年,青年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看着有点局促。 一个穿着灰色衣裤的羲国人开口:“我叫吴悯,那个去帮……去帮忙洗碗的和我一个房间,叫做尹澄星。” 吴悯看起来三十岁出头,其貌不扬,说话时不断地搓着手,一双眼睛笑得眯起来,带着说不出的讨好意味。 “梁章,和他们俩一个房间。”戴着眼镜的男青年接着他之后说。 在场的玩家一个接一个做了自我介绍。时祯是倒数第二个,他没有报真名,简单地说了声:“Clock。” 少年紧随其后:“叫我小壹就可以了。” 哈迪问:“方便问一下你们来自哪里吗?” 时祯道:“不方便。” 少年有样学样:“对不起,不方便。” 气氛有一瞬间僵了。 名为杰弗瑞的茶发男人抱着胸哼了一声:“架子可真不小。” 时祯没接话,对这样的挑衅并不感冒。 哈迪咳了咳:“既然有不方便就不勉强了,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先弄清楚这是怎样的一个副本,先来交换一下情报吧。照刚才的自我介绍来看,这里至少有六个不同的房间。我和伊莱所在的房间看起来是卧室,放着不少甜点和玩具,布置很像儿童房,里面放着六张床。” “我们的房间和你说的很像。”大胡子的钱德尔说。 哈迪思索了一下:“我们有十三个人,卧室多一些也不奇怪。还有谁的房间看起来像卧室的吗?” 其余的人都摇了摇头 梁章推了推眼镜:“我们在的地方看起来是书房,有整整一面墙的书,不过游戏开始前那些书拿不出来,所以还没来得及看内容。” 尤西人阿尔法笑道:“我和维塔利在的房间是酒窖,了不得,放着不少好酒。” 杰弗瑞说:“我的房间里有一只大狗,游戏开始前一直趴着睡觉。” 除了不肯报所在地的时祯和小壹,这里绝大多数同房间的人都来自同一地区,只有他和瓦萨尼不同,他是默菲亚人,瓦萨尼是德泽贵族。他觉得自己多少有点特殊,于是又说:“系统给的信息只有副本名字和高危险度的提示。现在说的这些房间听起来都很正常,看起来能对我们造成威胁的只有我在的房间,毕竟那狗体长足有一米多。” 哈迪说:“有道理。”又提醒他,“不过还有两位先生没有说呢。” 杰弗瑞不悦地皱皱眉,看向时祯。 目光聚焦到他们身上,时祯还没来得及说话,小壹就好像终于找到话头了一样,连忙道:“我们在的房间比较恐怖,房间里只有一盏小灯,放着好多幅空白的画,还有好多具尸体。” 尸体是个敏感的字眼,肉眼可见所有人的情绪都瞬间绷了起来。 他们当然都记得,时祯和小壹在集合的时候,慢了所有人四五分钟。 杰弗瑞追问:“多少具?什么样的尸体?” “唔,说了希望你们不要害怕。”小壹停顿两秒,给他们一个缓冲,“十一具尸体,尸体的脸和你们长得很像。” 杰弗瑞脸色骤变,阴云密布,其他人也不约而同瞪大了眼睛。哈迪还算是镇定,但手也抖了两下,确认:“你说的是真的吗?有没有看错的可能性?” “我们检查了五分钟,至少脸还是记住了的。”小壹诚实地说,“不过有四个人的脸看不清就是了。” 尸体的脸看不清,这句话无异于雪上加霜。什么情况下尸体的脸才会看不清?如果是被什么东西遮住,那检查的时候为什么不能把遮脸的东西掀开?如果是被破坏到连面部都血肉模糊了,那—— 杰弗瑞逼问:“是哪四个人看不清?” 时祯突然说:“那些尸体没有实体,碰不到,更像是全息影像。” 哈迪低下头,手抵着下巴,陷入思考。杰弗瑞则不让他岔开话题:“究竟是哪四个人?!” 时祯道:“如果我说其中有一个是你呢?” 杰弗瑞表情扭曲了一下。 “很显然,你不想成为其中之一。”时祯说,“如果你懂得推己及人,就老实闭上嘴。” 对时祯来说,那四具尸体只不过是被破坏的程度更重一些,和其他尸体并没有多少差别。但对寻常人来说,如果知道自己是其中之一,恐怕只会陷入更大的恐慌,在这里指出是谁有弊无利。 杰弗瑞被他这么不客气地呛了一句,脸彻底黑了。他是个好面子的人,不甘于落在下风,咬了咬牙,绞尽脑汁想了想,突然想到一个致命的问题。 他沉声问:“那为什么那个房间的尸体没有你们两个人的?” 时祯瞥他:“但凡你用过大脑就不会问出这个问题。游戏才刚开始,我怎么知道。” “那可不好说。”杰弗瑞冷笑,“在游戏开始前有那么长的等待时间。我们怎么知道这不是你们合谋编出来骗人的?” 小壹插嘴:“我就是最后一个来的玩家啦,没有等待时间。” “五分钟也足够做很多事了。”杰弗瑞又说,“大家都知道,最后点数是要平分的,可以说某种意义上这里的各位也是竞争对手。万一你们是想要借此来搅乱其他人的心态,好借机杀人呢?” 时祯打量杰弗瑞一眼,目光又在其他人身上扫了一圈。 他默然片刻。 说实话,这里找不出哪怕一个,能有资格让他用上别的手段的人。 童梦·3 我还没确定,他们到底是不是活人。 若非必要,时祯没有兴趣宣扬自己的武力。他没有说出来,也没有对杰弗瑞的话进行辩解。 目前确实情报不足,他无法确保那个房间的尸体幻象会一直存在,也不能确定其他人是否能看得到。如果贸然说出让他们亲自去确认的话,后续指不定又要招来一堆麻烦。 而且在场的人都只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彼此之间没有什么信任可言。如果一开始能披着友好的皮那还好,一旦像这样有了公开的矛盾,那即便强行合作,估计也无法持续多长时间。 见他不开口,杰弗瑞气焰嚣张起来:“没法狡辩了?” 哈迪想要打圆场:“我觉得现在一切都还不明确,我们掌握的情报也不够多,没必要这么先入为主针锋相对。” 说实话,杰弗瑞的转进有点过于快速,对他们二人的针对直接摆在了明面上。 哈迪是个聪明的男人,面对陌生的环境,更愿意探明情况后再全面寻找可能性,而不是从一开始就排除两个同伴、多出两个敌人。 但杰弗瑞好不容易占了上风,不可能白白放掉机会,况且这其中的确有不安全因素。 他说:“瞎好心在这种地方可不是好事!就算他们没有说谎,那房间里确实有我们的尸体,那为什么唯独没有他们的?这难道不值得怀疑?” 他抬高声音:“还有,你刚才说一个卧室里只有六张床对吧?加起来就是十二张,这里有十三个人,怎么看都不够用,一定有人会被挤出去。刚才那个NPC已经说过,等看完电视后我们就要回卧室。我们的时间可不多,得在他洗完碗之前就决定好,究竟是谁不能进卧室!” 客厅有片刻默然。 目前来看,“爸爸”的话是他们唯一的引导方向,而被排除出房间,就意味着要违抗爸爸的安排。 尽管他们还不明白这个副本的机制,但常识告诉他们,人越多的地方往往越安全,落单则往往不会有好下场。 哈迪叹了口气:“也没有说不能两个人躺一张床。” 杰弗瑞道:“既然安排了十二张床,那就一定有它的道理,你愿意冒险,也得问问别人愿不愿意。” 他看向其他玩家,主动提出:“我提议,让他们两个人今晚待在他们原本的房间里。” 无形之中,局面的主控权从哈迪手上转移到了他手上。杰弗瑞说话的底气都比先前更足了些:“请同意的人举一下手。” 其他人从刚才开始就没说话,但在心中也有了自己的考量。 对于杰弗瑞提出的说谎可能性,其实大部分人都不怎么相信。毕竟就连这个所谓的游戏系统都只出现了没几天,要说有人早就成长到了可以无所畏惧在副本开头就杀人的程度,可信度实在不高。 但如果小壹说的事是真的,那就更加严重了。 他们光是想到自己在不知道的地方出现了自己的尸体,就觉得毛骨悚然,而那些尸体里头,还偏偏没有目击者二人的。 是因为副本设置不会看到自己的尸体,还是因为这两个人……从根本上就和他们不同? 最终,有九个人举起了手。 哈迪和阿尔法没有举手,多出来的一只手是—— 玩家们齐齐看向小壹:“……” 被投票排除的对象正高高地举着手,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我有个问题!” 杰弗瑞嘴角抽搐了一下:“什么问题?” 小壹问:“不是十二张床吗,你们不怕缺一个人,不满足条件吗?” 哈迪迅速帮腔:“少一个人,风险并不比多一个人低。至少让他们其中之一也进来……” 出乎意料,时祯直接拒绝:“我不去。其他的你们自己决定。” 他很是干脆,说完扭头就走,靠到了客厅最边角的地方。哈迪愣了一下,看向小壹,没想到小壹也往时祯的方向跟过去。 “你不来吗?”哈迪问。 小壹回过头,眨了眨眼睛:“反正我已经被投票赶走了,才不要去自讨没趣嘞。” 哈迪疑问:“那你问那个问题是?” “我只是问问而已,”小壹吐吐舌头,“问问好玩嘛。” 他脚步轻快,很快走到了时祯身边,选择了自己的站队。 但事与愿违。时祯右撤一步,拒绝他的靠近。 “不要这么躲我嘛,好歹我们现在也是同病相怜的队友了,不应该团结一点互相帮助吗!”小壹不屈不挠。 时祯只说:“离我三步远。” “那等我问完问题!离远了就没办法悄悄话了。”小壹好奇问,“我还以为你脾气很差呢,怎么刚才被大家投票投出来了,你都没生气没反驳的?” 时祯看他一眼:“因为没必要。” “为什么没必要?” “我也不想和他们待在一块。”时祯的手不动声色抚摸腰间的刀柄,“我还没确定,他们到底是不是活人。” 系统捏造一些假人来伪装玩家,也不失为可能性之一。 恰在谈话结束后,“爸爸”同那个羲国人尹澄星一起上楼了。 “爸爸”看起来心情极好,有说有笑:“乖孩子,谢谢你的帮忙,只花了一半的时间就完成了。” 尹澄星说了声“应该的”,脸上的笑容十分勉强。 提出帮忙只是习惯加上一时冲动,他想要试试NPC是否会因为此类举动产生好感。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过于草率,洗碗的十来分钟时间,他全程提心吊胆,生怕自己会突然死在那里。 好在最终还是安全地和其他玩家会合。 尹澄星略带歉意,看了看其他玩家。因为他的帮忙,导致玩家们沟通的时间少了一半,但愿没有耽误到什么事情。 “爸爸”完全不觉他们的各异心思,打开了电视。 客厅的沙发极其宽大,两侧还各有两个小沙发。“爸爸”坐在正中央,又有几个倒霉人被迫坐在他身边,而时祯和小壹作为被排挤的对象,自然坐在小沙发上。 电视开始播动画片,小壹坐在时祯身侧,这次表现得十分规矩。 不仅没有再企图靠近,也没有搭话,反而是专心致志地看着电视屏幕。 时祯对幼教动画兴致缺缺,想必其他人也没有什么看的心思,唯独小壹看得聚精会神。 电视里的小猪摔了一跤,小壹和“爸爸”一起发出笑声。 怪胎。时祯托着下巴想。 这是个脱离常识的家伙。刚见到尸体的时候明明表现出害怕,却又很快就能和他一起检查尸体;在有机会进入更“安全”的卧室时,却图好玩选择了他的阵营;在这毫无娱乐气氛的时候,能够这么……弱智地看起动画片。 他有实力傍身,狂妄一点无可厚非。 就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是同样的情况了。 不知不觉间,半小时过去了,不知是一直神经紧绷导致精神疲劳,还是这动画片太过无聊,大部分人都开始昏昏欲睡起来。 时祯往长沙发上瞄了一眼,好几个人的眼皮已经耷拉下,还有几个人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啄着。 身上忽然被加了一个重量。小壹也困了,身子往旁边歪,栽在他身上。 要不是在“爸爸”面前,时祯恐怕已经一掌把这家伙推到地上。 忍耐。时祯深吸一口气,才克制住自己的冲动。 动画片播完,进了广告。 “以下插播两条寻人启事。”电视机里的女声说。 时祯看向屏幕,上面贴出两张熟悉的照片。 女声不急不缓:“杰弗瑞,于6月3日午后三点后在爱理街走失,请有线索的人联系他的家长,联系方式为:xxxxxxxxx。 “伊莱,于6月6日后下落不明,请有线索的人联系他的家长,联系方式为……” 突然之间,电视屏幕被关闭了。 “爸爸”放下遥控,环视一圈,说:“看来今天已经很晚了,大家都这么困了,快回房间去睡觉吧。” 玩家们好像这才被惊醒,晃晃脑袋,艰难地站起来。杰弗瑞和伊莱打了个哈欠,浑然不知自己上了电视。 刚才的寻人启事,恐怕除了时祯和哈迪以外无人听清。 时祯看了一眼装困的哈迪,看他架起伊莱,跟着脚步稀拉的玩家们,向卧室的方向走去。 看来晚餐里面有安眠药成分,只有他和哈迪一个没吃一个吐了,所以没事。 走廊相当宽敞,点着暖黄色的灯光,无形之中增加了人们的困意。“爸爸”走在最前方领路,哈迪则在最后方慢慢靠近了时祯。 “大家都快睡着了,你们今晚呆在房间里也不会有事的。”哈迪低声对他说。 “不用了。”时祯破天荒说了声,“谢谢。” 这是个好人,他并不讨厌,只不过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猜测和计划。 “卧室里不一定安全。”时祯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说,“小心一些。” 哈迪沉默了片刻:“是伊莱和杰弗瑞吗?” 这并不难猜。时祯递给他一个眼神,他表情复杂,半晌后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爸爸”送玩家们进了两个卧室,道了声“晚安”,就关上灯离开。 玩家们已经累极,各自寻了个床铺,倒头就睡,甚至还有人发出了“呼呼”的声音。 窗帘拉得很紧,半点月光都透不进来,足有七八十平米的卧室被笼罩在黑暗之中。没有光源,饶是时祯的夜视能力再好也无法完全看清室内布置,只能看见床上摆着些毛绒玩具。 他等待门外的脚步声远去,旋了旋门把。门并没有锁,他悄声走出去,正要关门,门却卡到了什么东西。 “啊!”小壹发出一声痛呼,抱怨,“你夹到我了!” 这家伙刚才走路时也在睡觉,时祯还以为他没有知觉了,没想到竟然还能跟着自己。 时祯没道歉,而是说:“出来。” 小壹赶紧往前一步。 他关上门,向楼下的画室走去,这一路非常顺利,他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画室里那盏灰白色的小灯静静亮着,画架依然安安稳稳地摆放在那边,尸体的幻象也还是和他们走的时候一样。 小壹似乎困极了,根本来不及在意这些,进了画室就往地上一躺,呼呼大睡起来。 时祯则又检查了一遍尸体,确保没有变化。 他梳理了一遍目前得到的信息。玩家们扮演的是“爸爸”的儿子,而这些儿子中,“杰弗瑞”和“伊莱”是走丢的孩子。 一般家庭中不会有这么多小孩,如果“杰弗瑞”和“伊莱”是拐卖得来的,那么其他的孩子十有八九也是同样的来源。 真正的家长发布了寻人启事,尽管“爸爸”关掉了电视,但还是被大家一起看见了。 直觉告诉时祯,今夜最危险的,并不是不在卧室里的他们,而是杰弗瑞和伊莱。 当然,他们也不是绝对安全的。 时祯走回自己先前待机的位置。从进副本到现在过了近十个小时,他肚子也有点饿了,打开简易商店,用1点数兑换了一碗米饭。 对着尸体,开始吃饭。 虽然对着尸体吃饭属实有点恶心,但当下还是补充体力最要紧。 “啊!!救命,救命啊!!!” 饭吃了几口,楼上传来凄厉的叫声。 时祯:“……” 这个房子隔音效果不错,杰弗瑞的声调已经完全破音了,但凭着时祯的绝佳耳力,竟然也只能勉强听到。 时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未免来得有点太快,他饭还没吃上多少。 Boss在楼上卧室里杀人,只要Boss不会分.身,那他这里就是安全的,不必在进食时也提起十分警惕。这是补充体力的绝好时机,时祯停手片刻,又夹了一筷子。 “放过我,求您放过我……我不想死!!!” 时祯深吸一口气,放下碗筷。 吃不下去了,就这样吧。 起初,杰弗瑞还能说上几个字,他叫着“爸爸”,拼命求饶,但这没有为他换来半点喘息逃生的机会。床榻在地面上被撞得滑动,然后又是什么重物被掀翻的声音,兵荒马乱中,杰弗瑞的声音渐渐变成哭喊惨叫。 这惨叫声持续了半分钟,戛然而止。他的痛苦和恐惧走到了尽头。 与此同时,杰弗瑞的尸体对应的画架,白纸上渗出了细细密密的鲜红液体。它们布满整张画纸,交流汇聚,缓缓流动起来,最终在纸上形成一个旋涡样的人脸。 没过多久,又有了新的动静。 这一回不像杰弗瑞惨烈得那么明显,时祯就算努力集中注意力,也只能捕捉到细小的声音。 “我错了……爸爸……” 伊莱今晚基本没有说过话,就连自我介绍也由哈迪代劳,时祯没听过他的声音,但按排除法,说话的人只能是他了。 “不要打我……我错了……不该不听话……” 没有什么其他的响声,话语里还带着浓重的哭腔。 他好像根本没有挣扎,不知道是过于恐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这样看来,他的死也是在所难免了。 时祯微微闭了闭眼睛。 然而下一刻,他听见哈迪愤怒地大叫了一声:“放开他,你这个死变态!” 童梦·4 他的尸体发生了变化。 果然,他还是这么做了。 在看到哈迪那个表情时,时祯便有了预感。 高大的柜子轰然倒下,碎玻璃“哗啦啦”砸了一地,在这之后是哈迪声嘶力竭的:“跑!!!” 怪物有一刹那放了手,他扑过去,想要拖延片刻,好为伊莱争取一个机会。 但怪物的手臂向后一扭,迅猛袭出,在他扑到自己身上之前,用一只手抓住他的脑袋。 “是哪个小坏蛋没有睡觉?”怪物嘶哑地说,“不听话的坏小孩要受到惩罚。” 哈迪的脸被挤在它的手心,几乎无法呼吸,粗大的手指像抓球一样包着他的脑壳,硬生生将他整个人从地面提起来。 仿佛只要再使劲一点,就能将他的头骨直接捏碎。 哈迪大脑一片空白,他用手拼命抓挠怪物那足有寻常人大腿粗的手腕,但怪物纹丝不动。情急之下,他努力张开嘴,狠狠向包裹自己的手心咬下去。 这一口足够咬掉一块肉,但怪物仅仅是出了一点血。 手松开了,哈迪掉在地上,大口喘气,不敢怠慢,摸爬滚打起身,想要拽着伊莱逃跑。 明明只要躺着装睡,就可能平安度过这一夜,杰弗瑞惨叫的时候他也逼自己忍下来了。 但在听到伊莱求饶时,他还是没能按捺住自己。 他不应该同意伊莱和他一起进来,不应该相信伊莱说的可以克服阴影,不,他甚至不应该因为自己能杀几个小怪物就沾沾自喜,以为凭借自己的大脑能在这个副本存活下来! 他不想死,他不想死。他只是想要赚一点起步资金而已,不想死在这里! 伊莱被怪物打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神志也不是很清醒,脚步踉踉跄跄。哈迪爆发出有生以来最大的力量,拖着他几秒钟就冲到门口。 但在碰到门把的前一刻,怪物也到了他身后,那只强壮得出奇的巨大手掌捉住他的手腕,像折断一根树枝一样,折断了他的手腕。 “啊啊啊!!”哈迪疼得惨叫。 “你很爱护伊莱。”怪物愉快地说,“就由你来替他承受好了。” —— 哈迪的呻.吟尖叫、不甘骂声,与伊莱崩溃的哭声,一共持续了十多分钟。 哈迪的声音渐渐衰弱下去,被折磨得嗓子都哑了,最后以一声“死变态”作为结束。 同杰弗瑞一样,哈迪对应的画上,渗出了血一般的液体。而不同的是,他的尸体发生了变化。 原本,他是被毁得看不清面容的尸体其中之一,但在他真正死后,他的脸反而变得完好了,表情中满是痛苦和不甘。他的手脚诡异地伸展着,本只有两节的肢体现在却分了三四节,每节各自向违反常理的反向扭曲,犹如一个被胡乱摆弄的异形木偶。 时祯走到这具尸体旁。尸体依然是幻象,触碰不到,时祯只能在地上为他画了一个安息的符号。 近到这个距离了,时祯才发现,杰弗瑞和哈迪的两幅画上,都有一个红色的落款。 亚兰·兰维斯。 —— 这一个晚上,没再有其他的动静。 到了早上,时钟响了十下,熟睡一夜的玩家们睁开眼睛。 就像是昨天晚上通知集合一样,亚兰的声音直接响在了所有人的耳边:“爸爸要出门工作了,你们好好看家哦。不能把家里搞得太乱,也不可以进爸爸的房间,不然我回来了可是要生气的。” “砰”。别墅的大门关上了。 时祯后半夜小憩了一会,这点休息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他站起身,松松筋骨,呼呼大睡了一晚上的小壹也揉着睡眼爬起来。 楼上传来玩家们惊慌的叫声。 “人呢?!哈迪和杰弗瑞都去哪了?!” 不过片刻,人就都聚集到第一个儿童房里,时祯来得慢,站在最边上,玩家们围成一圈,堵着里头的伊莱。 昨夜明明那么混乱,但儿童房里却整洁如新,非但没有血迹、打斗过的痕迹,就连时祯昨晚听到被推倒的柜子都还完好无损地立在那儿。 唯独伊莱鼻青脸肿,衣物破烂沾血,双目无神地抱膝坐在角落。无论别人怎么逼问他、摇晃他,他都没有反应。 “废了啊这个人。”阿尔法摇摇头说。 尹澄星想把伊莱扶起来,伊莱没有力气,他就用了自己的劲。可能是这个动作有点熟悉,伊莱开始疯狂地颤抖,好似回想起了什么不愿意记住的事情。 没有办法,尹澄星只能卸力,道:“他可能受到了什么刺激,先让他静静吧。”他转向同屋的三个德泽人,“昨晚你们有听到什么吗?” 钱德尔脸色差极了:“没有,我睡得很死,一直到钟响才醒过来。” 一睁眼,同屋就少了两个人,而他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一点,其实另一间儿童房的人也一样。尹澄星揉了揉眉心,他睡得就像是失去了知觉一样,这十有八九是那晚餐的效果。 他昨晚没有参与玩家之间的谈话,看电视之后就一直迷迷糊糊的,到现在想要整理状况,才发现时祯和小壹这两个人,既不在他们的卧室,也不在这一间卧室。 尹澄星有点迷惑:“你们两个人昨晚在哪里呢?有没有什么线索?” 小壹回答:“睡在楼下的画室里。我睡得很香,也是刚才才睁眼的。” 尹澄星更加迷惑:“你们怎么会在楼下……?” 小壹眼睛弯起来:“这就得问其他人了嘛。” 阿尔法解释:“他们的初始房间比较不同寻常,所以昨晚杰弗瑞发起投票,让他们自生自灭。” 时祯记得阿尔法是除了哈迪以外唯一一个没举手的,不由得对这个人多看了两眼。 阿尔法来自尤西,是在场所有玩家中最高的,足有一米九,表情也不似其他人紧绷,反而一直有股轻松的感觉。 尹澄星理了一下思绪,问:“那我们可以先去那个画室看看吗?” “没有什么不能看的。”时祯说,“只不过你们要自己做好心理准备。” 画室门打开的那一刻,差不多所有人都向后退了一步,梁章和瓦萨尼甚至转身扶墙吐了起来。 尹澄星听了提醒,还是被镇住了。他张张嘴,很是震惊:“你们竟然在这样的房间里睡了一晚上……” 小壹挠挠头:“我睡得太香了,都没有想起来。” 时祯则道:“反正没有味道,习惯就好。” 亲眼看到这样骇人的惨状后,玩家们对他们不由得也多了一分畏惧。 如果是自己到这个房间里,恐怕要直接发狂,但他们不仅敢检查,还在这些尸体中睡了一晚上安然无恙。 这两个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能表现得这么镇定自如? 尹澄星望着尸体,眼中满是不忍。他第一个进了房间,脚步很缓慢,逼自己一一看了一遍,也有了种反胃的冲动。 他强忍住,问时祯:“你有什么线索吗?” 时祯可以说是在场的人中唯一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的,但他没有说,只道:“画一开始都是空白的,早上起来后,其中两幅有了内容。” 哈迪和杰弗瑞消失后,对应的两幅画有了内容。尹澄星吞了吞口水,走近了那两个画像,鼻间闻到一股沉沉的血腥味。 这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他抿紧嘴唇:“……这是用血画的。他们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阿尔法蹲到自己的尸体前。他的手穿过尸体的幻象,搅了搅:“我没脸,但看起来死得还不算难看。” 其他人没有他们那么好的心理素质。维尔塔骂了阿尔法一声:“别说疯话!” 那个不会说通用语的德泽人巴拉特缩在一旁瑟瑟发抖,钱德尔揽着他的肩膀,低声安慰。瓦萨尼还没有吐完,梁章则脸色惨白,他捂着嘴,忍住继续呕吐的欲望,逼自己再往门里看了一眼。 他看见自己浑身是血,眼镜镜片碎裂,两只眼球像鬼屋道具那样松松垮垮挂在眼珠上。 梁章抓住小壹的衣领,瞪大眼睛问:“为什么没有你们的尸体?!”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小壹很无辜,“就是没有我的,我能有什么办法。” 这难道是预示着他们的死相吗?这不公平,为什么独独这两个人没有,难道只有他们不会死吗?! 梁章怔怔地松开了手,同屋的吴悯上来,拍拍他的背,安抚说:“先不要着急,等大家分析完再说吧。” “我想回家……”梁章讷讷地念,“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我想回家……” 哈迪和杰弗瑞是昨晚主持场面的人,现在他们死了,大家的情绪都很不稳定。尹澄星求助地看了看阿尔法,对方还在端详自己的死相,又看看时祯和小壹。小壹瞧着就像个缺根筋的学生,时祯又一脸冷淡。 这两个人昨晚被排挤出来,现在能提供情报已经算是不计前嫌了,想要要求他们做更多,似乎有点厚脸皮。 尹澄星只好定下心神,自己挑起担子:“大家不要太害怕,虽然这个副本困难度很高,但既然向我们开放了,就一定有让我们活着过关的方法。” 维塔利皱眉道:“万一这就是个为了杀人才做出来的副本呢?” 尹澄星略作思索,唤出简易商店,点了咨询功能。 白发龙角Q版小人在他掌心跳出来,在空中欢快地转了一圈:“不可能哦!我不做那么屑的副本的!” 时祯挑了挑眉。原来在副本里也可以答疑。 尹澄星连忙问:“副本里有对我们有帮助的道具吗?” “有哦。”洛迦笑眯眯,“大部分副本都有这样的设置,更别提这种难度层次高的副本了。” 梁章好像看见了希望:“那有没有脱离副本的方法?” 洛迦比了个封口的手势:“商业机密,恕不告知。” “那……那现在有能避免死亡的方法吗?”梁章又问。 “这也是不能说的啦,要自己去探索才有意思嘛。”洛迦的笑容显得很是欠揍,“尊敬的客人还有别的问题吗?没有问题的话我要消失啦,请大家享受惊险刺激的副本!” 话音刚落,小人就消失了。 过了两秒,伴随着一个“噗”的音效,他又从半空中探出个脑袋:“忘记说了,如果各位客人在副本过程中感到寂寞,也可以召唤我进行陪聊的!陪聊费用十分钟只需一点数,期待您的消费!” 童梦·5 小壹相当自然地和时祯组队。 洛迦这一通不看气氛的推销,并没有缓和玩家的心情。 梁章焦虑地咬起了大拇指指甲,试图从他的话里找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尹澄星则道:“现在可以确定了,副本里有增益道具,这不是一个纯粹为了杀戮而设计的副本,大家多少可以放心一点。” 他顿了顿,又道:“昨晚大家都睡沉了,但BOSS并没有将我们都杀死,可见他不是无差别滥杀,或者……一晚上有固定的死亡人数。我提议,我们应该趁他不在家的时间,赶紧搜搜这栋房子,看看有什么线索,等情报多一些了,再做决定。大家觉得如何?” 玩家们没有异议,眼下他们也想不出更好的应对方法。一大帮人一起活动不太方便,他们很快分成了两人三人小队。 小壹相当自然地和时祯组队。 事实上,时祯更想自由行动。他可以团队配合,毕竟执行任务也不适合独来独往,但龙海的战友和副本里的萍水相逢玩家对他来说几乎是两种生物了。 前者有资历,有实力,有经验,有默契。 后者……他看了一眼兴致勃勃的小壹——勉强有个心情。 不过这家伙怪得可以,确实应该带在身边多观察观察。 别墅一楼并没有多少房间,除了画室和酒窖以外,都是厨房餐厅大堂这样的开放空间,以及一个卫生间。 二楼则有一个宽阔的客厅、两个儿童房、书房和宠物房,以及两个门上挂着“爸爸”牌子的房间。 时祯最先去的是书房,推门进去,布满整面墙的书架映入眼帘。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目测至少有一千多本书,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这数量未免太过庞大,时祯按了按眉心,只好从书房中央的书桌检查起。 书桌样式简单,桌上摆着一些再普通不过的办公用品,台灯下放着的相框瞬间吸引了时祯的注意力。 时祯将它拿起来。 这是一张合照,已经有些许发黄了。在花团锦簇的花园中,男人用手揽着小男孩的腰,笑得无比灿烂。 男人的长相与亚兰·兰维斯有八分相似,以至于时祯第一眼将他误认为了亚兰。但仔细一看,男人的面庞要更瘦削一些,鼻梁上还长着一颗痣。 相框翻过来,背面写着两行字。 “卡兰·兰维斯。 “于1983.06.21。” 这里突然出现了确切的时间。时祯敏感地看向桌上摆着的日历,正翻在2003年八月的这一面。 如果日历本上代表的是现在的时间,那这张照片就是二十一年前拍摄的。 男人十有八九是亚兰的父亲,至于时间在这里的意义,时祯一时想不出来,只能先当成增强真实感的细节先记住。 书桌上除了相框日历和工具以外,就是一些办公文件。办公文件大多是白纸,有内容的几张上是一些建筑绘图,但很可惜,画的不是这栋别墅,看起来更像一些地标性建筑的设计。 书桌搜索完,他还是得面对那面大书架。时祯把目光移向书架,小壹已经站在前面,拿着一本书看了起来,读得聚精会神、目不转睛。 他还以为小壹有了眉目,但定睛一看,书名上写着《小美人鱼》,封面还是油画棒质感的图画,看着颇像给小孩子入门的绘本。 时祯:“……” 他转过头,当做没看到,走到另一端,随手抽出一本书。 这是一本,时祯在现实世界中也见过这个书名,内容没有通读,但大概记得这是一本描写亲情的书。他翻了翻扉页,确认这书和自己记忆中没什么差别,就放了回去,又拿出相邻的另一本。 第二本他没有见过,但封面画着温馨的一家人,大概内容也不难猜测。保险起见,时祯还是翻了一遍书页,确保里面有正常文字。他翻到结局,书上写着一家人重归于好,HappyEnd。 第三本时祯正好看过,是一位名家所著,描述了王朝几代传承的历史。第四本则是一篇颇为有名的自传,写了作者三十多年的成长经历。 一本接着一本,他翻看的速度渐渐快起来。 表情也逐渐不耐烦。 以前玩游戏也有过在书房收集情报的经历,但那都是他走到书架边,就自动弹出提示信息。现在游戏变成现实,没有那么友好的提示,他就只能亲自寻找线索。 要从这多不胜数的书中提取信息实属困难,更何况这也不是他的专长。龙海里有专门负责这类工作的情报人员,时祯没有做过这活,面对这么多文字,翻到第十本,已经有点消耗耐心看不下去了。 翻完第十一本,还是没找出什么他目前能解读的信息。 时祯静站了片刻,最后把书塞回原位,抬脚向门口走去。 目前更重要的还是先探探其他房间,记住这个别墅的整体分布,了解全局,才能推断出这个副本的突破口。 他绝不是因为不喜欢读书才离开书房的。 来的时候小壹缠他缠得紧,他走的时候小壹倒是没什么反应,盘腿坐在地上,看的绘本已经从《小美人鱼》变成《睡美人》了,读得入了迷。 甩掉一个跟屁虫,对时祯来说更加轻松。出了书房,他的脚步一下轻快起来。 这个别墅只有两层楼,虽然面积大,但房间并不多。比起在文字中寻找线索,时祯更擅长的还是实地搜集情报,毕竟在他十八岁转为战斗人员之前,他没少负责这个任务。 二楼的走廊足有四十多米长,呈弧形围绕着客厅,以楼梯为中线分割。从书房出来向左是宠物房,再向左过楼梯口就是两间儿童房,卫生间只设在了儿童房里。 而在走廊的另一端尽头,则是两扇挂有“爸爸”牌子的门。 时祯没有进去。据他的判断,至少也得再观察一天情况。 亚兰出门前说过,不可以进爸爸的房间,这是很明显的提示与警告。 可能里面有打败BOSS的关键道具,也有可能是通往死亡的快捷道路——或者两者合一。 宠物房内。 一只银白色的巨大狼犬正懒懒地趴着。或许是为了给狗腾出活动空间,这个房间面积不小,布置也简洁干净,只有一张专门给狗睡的床,以及它的厕所和食盆。 食盆里没有放粮,房间里也没有类似狗粮的东西。这种大型犬一般需求的活动量都不小,但现在明明是白天,狼犬却没有要动的意思,见时祯进门,也只是掀掀眼皮瞄他一眼。 它眼神中隐隐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煞气。时祯有种它下一秒就会暴起扑向自己的错觉,但狼犬只是舔了舔嘴巴,打了个嗝,就再次闭上眼睛,将下巴搭在前爪上。 一副吃饱了就懒得搭理时祯的模样。 儿童房的装饰则比宠物房要丰富许多。每张床上都铺着卡通图案的床单被子,放着毛绒玩具,墙上挂着许多幅孩童涂鸦,全部都用画框好好地装裱了起来。书桌前是一面玻璃窗,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手作工具、画纸画笔,两侧是两面高大的柜子,书本寥寥无几,架子上放着的都是玩具。 在这堪称温馨可爱的房间里,只有抱膝坐在墙边的伊莱格格不入。 时祯二话不说,去了书桌前,把桌面和抽屉都翻一遍,接着又查了柜子,没放过任何一个玩具,甚至是放置玩具的格子内部。柜子昨天晚上倒过一次,不知道倒的是哪个,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两个柜子从外观上看都看不出丝毫损毁。 他不相信自己的听力会出问题,所以这多半是自动复原了。 时祯甚至用蛮力将它们挪开,检查了一遍墙体,没发现问题,又挪回去,折回来检查床铺和卫生间。 全程,伊莱都没有半点反应,简直比画室里那些尸体的幻象还要安静。 这间房间搜索完毕,时祯从架子上随手拿走了一个小布偶,等明天再来看看拿走的玩具会不会复原。他路过伊莱,说出了进房间后第一句话:“今晚没有人会再保护你,好自为之。” 身后的人猛地哆嗦了一下。 而时祯没有停顿,干脆地离开了这个房间。 两间儿童房的布置大同小异,时祯重复一遍流程。 在搜房间的中途,两个德泽人也进来了。瓦萨尼脸色极差,咬着手指,不断用德泽语咒骂着什么,而巴拉特诚惶诚恐地弯着腰站在他身边点头。 “你的贱命算什么!只要我能回去,我就能十倍百倍地赔给你家人。” “我就不该答应那群臭小子的赌约,都怪那几个贱女人起哄……可恶,可恶……” 时祯能听德泽语,明了了个大概。 德泽是个阶级差异极为严重的国家,巴拉特连通用语都不会说,恐怕是最下等的贫民,而瓦萨尼看那傲慢的样子非富即贵。 他心下多了几分厌恶,提前结束这间房间的搜查就要走。 瓦萨尼忽然叫住他:“喂!那个谁……这位先生,我想要问一下,你能不能……” 时祯无视他,径直走了出去。 瓦萨尼恐怕这辈子没受到过这样的对待,还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气得脸色发红,本想大发脾气,但时祯一看就不好惹,他哪里敢报复,最后也只能憋气地往巴拉特身上踹了一脚当作发泄。 一楼的画室还是那个样子,没有变动。 酒窖里点着暖黄色的灯光,三面墙都是满面的大柜,诸多品类的好酒整齐地摆列着,在灯光下泛出迷人的色泽。酒窖正中央放着一张桌子,上头摆着装饰的花与玻璃杯。 阿尔法也在酒窖里,他托着下巴,堪称痴情地望着酒柜。 时祯拿起一瓶葡萄酒,阿尔法的眼神顿时透露出赞许。这一瓶92年的勒菲酒可以说是不得多得的好酒,能一眼挑中,说明时祯是识货的。 下一刻,时祯开了瓶塞,直接往地上倒。 阿尔法进副本后第一次大惊失色,一把抢过酒瓶:“你做什么?!” 时祯瞥他:“试验。” 专门腾出一个房间来放酒,必定有它的用意。但他不可能在未确定的情况下自己动口,眼下也没有什么鉴定酒的环境。 如果能唬个人来喝一口也不亏。 可惜阿尔法忍住了,只把酒瓶放回桌上,叹气:“倒地上能试出什么来,朋友你可真奇怪。” 时祯问:“朋友?” 阿尔法道:“一个顺口的称呼罢了,没必要当真。” 说到这个,时祯想起来了:“昨天晚上投票的时候,为什么你没有举手?” 哈迪是因为好心,不想让他们留在危险的房间过夜,阿尔法他就不明白了。 阿尔法笑了笑。这个尤西男人身材高大,五官锋利,打着两个三角眉钉,一头深色的棕发和近黑的双眼,搭配着冷白的肤色,本应是很有攻击力、压迫力的外表,但他笑起来却很有股随性自如的气质。 “就是没兴趣举手罢了。”阿尔法摊摊手,“显而易见你们两个比其他人有意思得多。” 时祯道:“要论有意思,你也不赖。” 阿尔法挑眉:“我没觉得我做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光是点评自己的死相这点就足够了。”时祯说,“看起来你一点也不怕死。” 阿尔法似乎被逗笑了:“哪有人不怕死呢?只不过成天为死而担忧太无趣,我不喜欢那样。”他又问时祯,“你就一个人?” “你不也一样?” 阿尔法耸耸肩:“我不太舍得离开这儿,维塔利就骂我一顿把我丢下了。” 时祯说:“那你留在这里,有什么发现吗。” “暂时还没有。”阿尔法眨了下眼睛,“我还在和自己做心理斗争呢,或许等我喝了就有了。” 童梦·6 瓦萨尼笑不出来了。 所有的房间都检查过一遍,时祯又回到了书房。 目前他们并没有什么明确的任务指向,而他也不想太冒进,所以他还是只能在看起来最有信息量的书房寻找线索。 一个别墅并不算很大的搜查范围,别的玩家检查得还未必有时祯仔细,陆陆续续地,其他人也都来到了这儿。中途尹澄星来看了几次又出去,最后他和阿尔法、伊莱一同进来了。 伊莱仍然低着头,咬着嘴唇。尹澄星拍拍他的肩膀,道:“既然大家都在这儿了,那我们先交流一下目前的成果吧。” “那个默菲亚人舍得开口了吗。”维塔利抱着胸,语气并不算善意。 人都已经死了两个,他们却还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在这种时候出现个明明知道情况却什么都不说出来的人,难免令人烦躁,更何况维塔利本身就性格暴躁,忍都不忍就出口讽刺。 伊莱闭了闭眼睛,眼中闪过恐慌和痛苦。他的左手手指抽搐两下,忽然狠狠抓住右手臂,在上面抓出几道深深的指甲印,这才逼得自己说话。 他的嗓音低哑粗糙,像是声带有问题,相当不好听,十分艰难地把昨晚的情况复述了一遍。 昨天夜里,他是被打醒的。因为房间里黑得太彻底,他连对方长什么样都看不清楚,只能听见和“爸爸”一样的声音,感受到大得惊人的拳头。哈迪救了他,而他就像个废物一样,被恐惧支配了身体,只能坐视哈迪被折磨至死。 最后怪物拖着两具尸体弯腰出了门,而他就此失去意识,连房间何时恢复原样的都不清楚。 他说得很简略,断断续续,声音还极小,不少人都没有听清。梁章着急地想问什么,但被尹澄星制止。 看他的状态,就知道昨晚的经历对他造成了很大的伤害,能够在人前描述一遍已经很难得了。尹澄星让他坐下休息,又道:“我听明白了,重新归纳一下情况吧。” “昨天夜里杀人的是‘爸爸’,或者说是有着他声音的怪物——我们先假定这是同一个存在。它杀了两个人之后,画室里有两幅画出现了内容,落款都是亚兰·兰维斯……那我们就姑且将这个Boss称为亚兰。 “据我测量,儿童房的房门有两米多高,就算是‘爸爸’也可以直立着通过。亚兰要弯下腰才能离开房间,证明他的体型很大,可能是到了杀人时体型发生了变化。 “杰弗瑞和哈迪被他带走,或许是用特殊的手段处理掉了……”他看了眼伊莱,于心不忍,补上一句,“也有可能还活着,这点我们目前不能断定。” “眼下最要紧的,无疑是怎样逃过今晚可能面临的危险。我觉得首先就是要避免吃亚兰准备的食物。刚才我去厨房看过了,冰箱里有很多新鲜食材。我昨晚向他提出过要帮忙洗碗,被接受了,证明这个副本在这方面是有一定自由度的。晚上我们能不能自己提前准备晚饭呢?” 梁章问:“万一光是吃副本里的食材都会睡着怎么办?” “我们吃商店里兑换的,尽量不要吃副本里的东西。如果谁的点数不够兑换可以来找我。”尹澄星有条不紊,“其次就是晚饭后了。” “假定他一个晚上只会对两个人下手,而我们都没有睡着,这里有两种可能性。一是,我们可以一起向他发起抵抗,我们十一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两个人要多,有反击他杀死他的可能性。” “我们一个增益道具都还没找到,我觉得赢面不大。”钱德尔忧虑重重。 尹澄星垂下眼睫,接着说:“二是,我们分散开。目前夜里能呆的房间有六个,我建议以两人为一个单位,呆在不同的房间。” 若是都呆在一个房间,难免会有人因为其他人被杀死而陷入惊恐,如果这种情况下装睡失败了,无法保证会不会被波及。 而两两分开,则意味着,运气不好遇见亚兰的人与被放弃无异,但其他人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存活下来。 尹澄星深吸一口气:“我倾向于第一种方案。” 阿尔法摸摸下巴:“我也是。” 维塔利这次难得和他站在了同一个阵线上:“与其稀里糊涂苟活,还不如联合起来拼一把。” 一下子有三个人表态,梁章显然陷入了犹豫之中。 他一点都不想战斗,也根本没有什么战斗能力。但是后者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好选择,如果分散开,运气不好Boss来了他的房间怎么办?他岂不是必死无疑? 瓦萨尼忽然说:“我选第二种。” 他瞄了巴拉特一眼,比了个“二”的手势,巴拉特怎么敢和他唱反调,连忙也学他比了这个手势。 钱德尔一阵深思熟虑,道:“我选二。我们现在什么关键信息都没有找到,可以说进度根本没有推进,这种情况下要打赢亚兰可以说是天方夜谭。贸然行动可能会导致大家一起死。” 一下子,票数又持平了。 梁章焦虑地挠了挠自己的手臂,最后咬牙说:“我也选二!” 钱德尔的话不无道理,谁规定一起上就一定能活下来的?万一团灭怎么办?就算没有团灭,他这么弱,到时候受伤最重的一定是他。他在这里也没有治疗手段,可以说受伤就等于死亡了。 与其被迫战斗最后凄惨赴死,他还不如从一开始就躲起来。六分之一或五分之一的概率,要是这都能抽中他,那就代表他注定要死,他自认倒霉! 吴悯也举了手:“我就选二吧,和小梁一起。” 出乎意料,伊莱低声说:“……我选一。” 四比五,最后剩下两个人。 时祯和小壹看起来并不像是惧怕战斗的人,尹澄星略带希望看向他们。 但时祯毫不犹豫地说:“我选二。” 他不觉得这些人能给他帮上什么忙,与其和这群一看就四分五裂的外行人合作,那他还不如单打独斗。 小壹看似准备将跟屁虫行为进行到底,高高兴兴道:“我也二我也二!” 四比七,胜负十分明确。 少数服从多数,尹澄星握了握拳头,道:“那就采取第二个方案。我们分一下组,决定一下各自要去的房间,剩下的时间就继续收集情报吧。” 目前而言,可以呆的房间有两间儿童房、书房、酒窖、宠物房和画室。儿童房昨夜死了人,不少人都对此留下了阴影,宠物房里那条大狗一看就很不好惹,而有着尸体幻象的画室显然更不是好选择。这样筛选下来,相对安全的只有酒窖和书房。 梁章抢先说:“我要和吴哥一起去酒窖!” 瓦萨尼心里早有了主意,昂起头,道:“十一个人按两两分组,注定有人要落单。我可以单独一个人,但是我要呆在书房。” 小壹:“诶,可是我也想呆在书房。我还有好多书想看。” 他手里还捧着一本《白雪公主》,让人完全搞不懂他到底是来这里做什么的。别人在讨论生死攸关的大事,他在那里看童话,简直像个局外人一样。 瓦萨尼狠狠瞪了他一眼:“要看你就自己拿去画室看!凭什么在晚上占用宝贵的房间?我可是准备冒着危险晚上在这儿搜集信息的,你少添乱!” 小壹扁扁嘴:“画室我呆够了,很无聊的,今晚该换别人去了吧?” “那里是你们的初始房间,除了你们还有谁敢睡在里面?”瓦萨尼夹枪带棒,“而且别忘了,画室里可没有你们的尸体,你们到现在都还是可疑人物呢!识相点就好好听从安排!” 不知不觉之间,对准小壹的矛头也对准了时祯,无形中将他们两个人捆绑在了一起。 小壹还想抗议,但时祯揪住他的领子往后一提,说:“闭嘴。” 黑发少年不解又委屈地噤声。 瓦萨尼则扬眉吐气地说:“那就这么决定了。” 时祯眯了眯眼睛。他可不是什么善茬,也没有合作的打算。如果好声好气和他商量,他还可能看心情给点面子。但现在他情报不足,也需要在书房里多留一些时间,这个废物少爷还这么趾高气昂来给他蹬鼻子上脸。 到晚上不直接把这家伙丢出去他就不姓时。 尹澄星本想打圆场,但时祯看起来自己都没意见,他也没话可说,只好道:“请大家说话冷静一点,内讧是很不明智的行为。” 德泽人有三个,瓦萨尼自愿单独行动了,那巴拉特就自然而然和钱德尔组在了一起。现在还剩两个儿童房和一个宠物房,钱德尔思来想去,不太情愿地选了宠物房。 儿童房极有可能成为首先被Boss进入的房间,Boss和大狗,相较之下,狗就算发了狂,也比较好对付一点。 他当然更想要安全的房间,但他开口得晚,巴拉特因为不懂通用语也没有什么话语权,这种情况下去和其他人抢房间,不仅胜率小,还可能会让其他人心生芥蒂。 维塔利和阿尔法没什么纠结,选了儿童房之一,尹澄星和伊莱分到最后的一间。 尹澄星拍拍新搭档的背:“请多关照。” 伊莱摇头,没有说话。 决定好了今晚的分配,剩下的时间也不能浪费。 大多数人留在书房,继续翻看书架上的书,几个没探完其他房间的人心里没底,又出去逛了一遍。 时祯本就对看书兴趣不大,现在身边又多了这么多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时不时窃窃私语,偏生他耳力还好,完全无法屏蔽这些杂音。几个小时过去,他只勉强给书分层归了类。 从下往上,第一层的书是童话,第二层是名著,第三层是各式各样的诗歌史书,种类很杂,既有畅销书,也有一看就十分冷门、水平低下的故事集,时祯撑死也就找出“可能都描写了亲情”这个共性。 低层的书十有八九是供小孩看的,而高层的书应该就是亚兰真正会看的了。第四层大多是一些建筑学书籍,第五层是医学,而第六层是绘画。 联系到这个房子里有一间专门的画室,时祯猜想,可能第六层里会藏有一些关键信息。 但时间过得很快。他还没能找出自己想要的线索,亚兰的电话就打回来,宣告自己今天提早下班,可以早点回家。 尹澄星带了几个人下楼做晚饭,不到半个小时,今天始终紧闭的大门打开,亚兰回来了。 两米高的棕发男人一进入房子,气氛瞬间微妙了起来。 发现“孩子们”体贴地提前做了晚餐,他高兴地笑起来,光是夸奖不够,还一一地抱了过去。尹澄星有过昨晚和他独处的经历,表现还算镇定,其他人无一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梁章被放开时还暗暗发起了抖。 亚兰·兰维斯的肌肉与身高相符,潜藏在斯文白衬衫下的手臂结实有力,尽管只是一个表达亲近的拥抱,也还是让他们本能地惧怕。 就好像只要他随便一用力,就能将自己轻松折断。 晚餐这一关算是过去了,他们按照昨晚的位置坐下来用餐,当然,吃的都是在商店里兑换的食物,梁章和巴拉特因为点数不够,还找尹澄星帮了忙。 估计是因为今晚有了惊喜,亚兰在餐桌上的话也变多了。他笑眯眯地问大家白天都做了些什么。尹澄星和他打交道也算是有经验,模糊地答了两句。 亚兰的目光巡视一圈餐桌,又问:“有没有发生什么高兴的事呢?” 在这里,还高兴。尹澄星答不出来了。 眼见即将陷入沉默,小壹忽然积极地举起了手:“我在书房看了一下午童话,很高兴!” 瓦萨尼默默在心里嘲笑:没脑子的弱智。 终于有其他孩子和自己聊天了,亚兰表扬道:“喜欢读书是好事。” “那我晚上可以和哥哥继续在书房看书吗?”小壹指指时祯,表情纯良又天真,“有些字我不认识,要让哥哥来教我。” 亚兰满意地点点头:“乖孩子,当然可以。” 瓦萨尼笑不出来了。 童梦·7 在思路这方面你和你的临时搭档还挺像的。 属于他的书房,突然就这么被拍板敲定给小壹和时祯了。瓦萨尼目瞪口呆,差点气得拍桌。 他怒瞪小壹一眼,但对方根本没瞧见。 不行,不能就这么被他们抢走。瓦萨尼表情扭曲,又不能发作,只能急急忙忙地出声:“我也想看书,可以让我一起留下吗?” 在小壹开口之前,根本没人想到还可以这么做。瓦萨尼一说,他们也都反应过来了,也争先恐后地抢着说:“我也想!” “我还有一本书没有看完。” “我有好多资料想查,让我也呆在书房吧!” 亚兰起先表情温和,但说话的人一多,他就板起了脸来:“不可以瞎起哄。看别人要做什么就图新鲜跟着一起做,这样不好,晚上老老实实回房间睡觉。” 瓦萨尼不甘心,还想争取,但亚兰瞥了他一眼,他就吓得连忙住嘴。 可恶!他直咬牙,都怪这两个贱民出尔反尔,等他离开这个副本,他一定要雇最好的佣兵,把这两个家伙找出来都杀了! 许是小壹的奇招启发了其他玩家,亚兰在正常状态下十分和善,并不可怕,和他适当地聊天还能得到意想之外的效果,这餐饭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小壹反而没再说话了,偷偷把手伸到时祯面前。 时祯正思考他要搞什么名堂,他一下比了个“耶”的手势,搭上一个洋洋得意的表情。 吃完了饭,尹澄星和昨天一样帮忙收拾桌子洗碗,而昨天逃得飞快的其他玩家,今天也热心地涌上去要帮忙分担家务。 时祯没去,小壹好像真把他当成队友了,走哪跟哪。 到客厅,小壹直接凑上去,贴着他说:“我聪明吧!” 他的眼睛都放着光,里面写满了“快夸我”几个字。 突兀的接触让时祯手上青筋暴起,但考虑到这家伙刚刚立了功,时祯忍住了:“不错。”又想到瓦萨尼那嫉恨的表情,“你惹人生气这方面很有一手。” 小壹没听出他话里另一层意思,就觉得被夸了,哼着小调跑去开电视。 阿尔法也上了楼,和时祯搭话:“你怎么不去帮忙?” 厨房里现在挤得厉害,好不容易找到方向的玩家们就像看到救命的希望一样,一个比一个殷勤。抢到洗碗位置的生怕被别人再抢走了,没抢到的还守在厨房门口不乐意走,在想着能不能捡个漏。 能干的活加起来就那么多,于是他和维塔利就上来了。 时祯言简意赅回答:“我讨厌洗碗。” “噗。”阿尔法被逗乐了,“还真是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哪里出乎意料?”时祯问,“难道你喜欢?” “不喜欢,没人喜欢洗碗,但出乎意料的原因不是这个。”阿尔法笑着说,“在思路这方面你和你的临时搭档还挺像的。” “……”时祯看了眼兴致勃勃转向少儿频道的小壹,“我有一种被羞辱了的感觉。” ———— 尹澄星本就是不擅争抢的性格,这个差事忽然成了香饽饽,他就自然而然退到了一边。 伊莱没有走,坐在餐桌边等他。到了晚上,伊莱就格外沉默,好几次尹澄星都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我们走吧。”尹澄星向他伸手,“再去书房看看。” 伊莱垂着头跟上。路过客厅时,尹澄星和阿尔法时祯打了个招呼说明去向。 书房里现在只有他们两个,尹澄星正要接着下午的进度继续查,就听见伊莱嘶哑的声音:“你去争取一下晚上呆在书房吧。” 尹澄星有点惊讶地看他:“为什么?” “昨晚Boss盯上的是我,今晚应该会再来杀我。”伊莱说,“你没必要和我一起死。” 尹澄星表情怔然,片刻后,又和缓下来。 “晚餐的时候其他人已经试过了,没有成功,我再问也一样。”他回答,“而且他也不一定就会再盯上你。” 伊莱道:“来找我的可能性比其他人高得多。” “就算是这样,也不一定代表我们就会死。”尹澄星说,“再退一步讲,就算我可以争取到留在书房的机会,我也不会抛下你的。比起死亡,还是坐视别人死亡更让我无法接受。” 伊莱猛地抬头看他,嘴唇已经快要咬破了。 “不要这样……”他说话都发颤,“哈迪已经为了保护我而死了,我不想再牵连别的人……” 他想不通,明明这十多年来一直都是他单方面缠着哈迪,为什么哈迪会为了救他而死。为什么尹澄星和他只是萍水相逢,却在这样危险的情况下也不放弃他。 尹澄星笑起来。到了晚上,书房亮起了灯,在这暖色的灯光下,他的笑容透露出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 “我并不是在保护你。”他轻声说,“我只是在守护自己的良心而已。” ———— 今晚并没有看电视这样的强制流程,但因为亚兰上楼后和昨天一样坐在客厅里,急于献殷勤的其他玩家便也充当“好孩子”的角色,长沙发上坐得满满当当。 其他没兴趣看电视的玩家则可以去做别的事情。 小壹留在客厅,那一大票人里估计只有他一个人是真心想看的。晚点可以由他来告诉自己有没有什么关键信息,时祯便照旧回书房。 目前为止,他还是没有找到所谓的“增益道具”的线索,而他已经把这栋房子大体摸了一遍,自认为检查得不算粗心。 一种可能是副本设置得不合理,毕竟不能指望那个声称自己是外星人的家伙真的有什么正常思路;另一种可能就是他的方向不对。 时祯站在书房门口思考了一会儿。 说实话,下午因为不得不看书,身边又聚了太多人,他多少有些烦躁、钻牛角尖。现在这儿只有他、尹澄星和伊莱三个人,安静了下来,他的思路一下子清晰了许多。 书房里能轻松找到的信息,或者说最明显想要让玩家看到的东西,就是书桌上的那些摆设。 相框,日历,和建筑绘图。 亚兰·兰维斯的工作应该是建筑设计,书架第四层满满的专业书籍也说明了这一点。 虽然那些图里没有房屋设计,但是作为从业者,这方面的内容他也一定是学过的。 要说到游戏里的室内设计,那自然就是…… 时祯又翻了翻那几张手稿,抬眼环视整间书房。看了大概有两三分钟,他离开书房,在走廊上缓步行走,计算大概的体积。 书房的隔壁是宠物房。他握了握刀,开门进去。房间内一片黑暗,一双金色的眼睛幽幽发着光,与白天不同,狼犬死死地盯着他,时祯甚至能听到它的喘息声与口水声。 这只狗饿了。 他并不太想在亚兰还处于正常状态的时候开战,但如果狼犬扑上来,他就只能杀了它。 时祯贴着墙。与他轻盈的动作相反,他的肌肉已经紧绷了起来,随时可以一刀划破狼犬的脖子。 一步,两步,三步—— 幸好,在他测量距离的这段时间里,狼犬只是盯着他,并没有其他的动作。时祯慢慢一步步回到门口,退出去,关上门。 他松一口气,走回书房。尹澄星有点好奇,问他在做什么,他脸不红心不跳说了句“出去喝水”,若无其事地走到书架边。 比应有的距离少了五步。 时祯眯起眼睛。果然,这儿有夹层。 过了两个小时,亚兰宣布到了睡觉的时间。小壹意犹未尽地回到书房,尹澄星叹了一口气,走之前对时祯点了点头:“祝你今晚一切顺利。” 时祯对他印象不差,回了句:“祝你好运。” 伊莱在尹澄星身后偷偷看他,这自然被时祯发觉了,不过他没说话,这也不是值得在意的事情。 昨晚时祯还能大概猜到遭殃的是杰弗瑞和伊莱,而今晚没有这么明显的暗示,他们又都分散在了不同的房间,变数太多,尹澄星能不能活过今晚,就真的全靠运气了。 没想到的是,三分钟后,书房的门再次打开,尹澄星被伊莱狠狠推了进来。 伊莱紧咬着牙,投给时祯一个求助的眼神。尹澄星还想出去,但伊莱不给他这个机会,从外面用力地顶住门。 “让我出去。”尹澄星拍着门说,“伊莱,不要这样。” “你就呆在里面!”这还是伊莱第一次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亚兰也同意了!” 小壹凑热闹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尹澄星表情很复杂,有点尴尬又有点无奈:“亚兰说我今晚没有看电视,而是一直呆在书房,证明我是真的想学习,所以如果我想,我也可以留在这儿。但明明伊莱也和我一起,亚兰却不同意……” 他又向外撞了撞门,门被他撞得开了个口。眼见着他就要成功,时祯突然出手,抓住他的后领,不由分说地把他拉了回来。 “门锁上。”时祯指挥小壹。 尹澄星还想挣扎。他力气并不小,常年自由探险让他练出了良好的体能,但不知为何,无论他怎么努力,时祯的手都纹丝不动。 “你这是做什么?”他问时祯。 时祯道:“做他拜托我的事情。” 尹澄星强笑:“我倒没看出来你这么热心肠……” “正好我也想这么做而已。”时祯瞥他一眼。 他不热心,但是顺手帮帮不讨厌的人,他也不介意。 “如果你的脑子还在,就老实呆着。”时祯冷酷地宣布,“不然我不介意把你打晕了绑起来扔在角落里。” 好一会儿,门都没再有动静。走廊上原本还有其他不愿意进房间的玩家,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只剩下伊莱一个人了。 尹澄星应该不会出来了。 他希望尹澄星不要出来。 伊莱用力地抓了好几下自己的头发,然后才走回儿童房。 房间里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似乎只要迈进一步,就会被瞬间吞没。 他曾无数次在这样的黑暗里遭到拳打脚踢,以及劈头盖脸的痛骂,骂他是个杂种,生下来就是个垃圾,根本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已经开始发抖了。他甩了自己两巴掌,格外响亮,仿佛在打一个他根本看不起的废物一样。 他走到昨晚躺的那张床边,因为太黑,中途他磕绊了好几次,还磕破了头,不过这点疼痛对他而言已经无关紧要。 哈迪死了,没有理由他还能活下去,能够在最后让尹澄星去安全的书房,他已经十分满足。 伊莱在床边坐下。 半晌,他抱住自己的手臂,仿佛觉得很冷。他又在手臂上添了几道抓痕,比之前更严重,甚至他的指甲缝里已经满是血痂。 他已经准备好去死,但他说不明自己是怎么回事,鼻子怎么会这么酸,眼睛里怎么会溢出潮湿的液体。 伊莱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他环顾四周,但目之可及处都是黑暗,他没能找到任何东西。 可能只过去了十几分钟,也可能过去了几个小时,一个世纪。 “吱呀”一声,门静悄悄地打开了。 走廊的灯光泄进来,这对于伊莱来说太过刺眼,他瞪大眼睛,竟然就此留下了眼泪。 一个巨大无比的生物走到门口,或者说那是怪物更加恰当。它的身体膨胀到不可思议,西装像被吹满气的皮球一般岌岌可危地包裹在它身上,从门框甚至都无法看清它身体横向的全貌。 它只是在门口一站,原本的光亮就瞬间全消失了。 伊莱忘记了呼吸。 怪物的腰慢慢弯下来,几根粗得惊人的手指抓在了门框上。一秒钟,两秒钟,半张脸从边界探了进来。 它微笑着咧开了嘴。 “伊莱。”它说,“今晚你是乖孩子啊。” 童梦·8 因为我的脑子不是摆设。 伊莱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他现在有一米八二,但在怪物的面前,他好像又变回那个矮小的、瘦弱的、毫无反抗之力的孩子。 怪物的脚向前迈了一步,踏在地上,甚至让伊莱觉得地板都在震动。 它进了房间,站直了身体。房间里没有开灯,伊莱只能凭借外头投进来的灯光来看它,看它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低下身子。 那张脸上的皮肤十分光滑,一丝褶皱都找不到,像是被彻彻底底拉扯展开,好覆盖在这个比原本大了许多的脑袋上,眼皮处甚至不够用,以至于两个眼球宛如青蛙一般向外凸出。 伊莱和它面对着面,它抬起手来,在空中缓缓移动,最后盖在伊莱的头上。 下一刻亚兰就可能收紧手指,它的手很有力,能够简简单单像捏扁番茄一样捏碎他的头骨。相比起昨夜的混乱,现在这有铺垫的心惊更令他战栗。 伊莱动也不动,只是睁大了眼睛,视线毫无焦距。 但亚兰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就好像一位慈爱的父亲在抚摸心爱的孩子一样。 “乖孩子,只有你听了爸爸的话,乖乖睡在房间里。”亚兰在他耳边说,“看在你这么老实的份上,昨晚犯的错就一笔勾销了。” 它说话语气十分愉快。 “现在,爸爸要去捉坏孩子出来了。” ———— 房间的分配是下午就已经决定好的,但晚饭时小壹和时祯抢走了书房,拉不下脸去请求别人收留自己,最后瓦萨尼也只能战战兢兢进了画室。 他是德泽贵族,自小众星捧月地长大,哪怕在贵族少爷社交圈子里也是最受尊重的几个人之一。ReSTARt开始后不过一天,他们这群喜好玩乐的贵族青年就找到了新的娱乐方式,由贱民把系统刷出来的怪物引到一块,他们再像古时围猎一样,用这些活靶子练习枪法。 所有人中就属瓦萨尼获得的点数最多,他也很是为此自傲,吉拉家的小子为了表示敬佩,甚至将自己喜欢的女人送了一个给他。 一时之间,他在朋友之间风头无两。在商店抽奖时,他抽中了“童梦”的入场券,这相比其他人的D级E级副本入场券,可以说是相当特别,无疑是对他实力的认可。 为了保住他的地位,他可不能临阵退缩,让人笑话。 如果可以再来一次,瓦萨尼宁愿在朋友面前丢脸,也绝不会进来这个鬼地方。 这个又小又破、阴森鬼气、就连一张好床也没有的地方,说是什么画室,实际根本和停尸房没有两样。 他缩在墙角,面对着墙,脑袋埋进膝盖里,连头都不敢抬一下,生怕眼角余光扫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虽说如此,但对于今晚的安危,他倒不是十分担忧。 还好他聪明,早就做了两手准备,下午他就买通了贱民,如果今晚Boss要杀人,贱民就会率先闹出动静,把Boss引过去。 作为对贱民的奖赏,等他回到现实,他就把贱民重病的爸妈转进最好的首都医院。 现在他只需要安静地呆着,熬过这一夜,就是他的胜利。 ———— 尹澄星睁开眼的时候,正坐在书架边。他呆了好一会儿,爬起来,后颈隐隐作痛。 “你竟然真的打晕我。”尹澄星苦笑。 时祯正踩着椅子,把书架最上层的书几本几本丢下来:“我说到做到。”他低头看尹澄星一眼,“把你脑子打清醒了没?清醒了就过来帮忙。” 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但看样子一时半会确实没法出去了。尹澄星只好接住他丢下来的书,问他:“你这是在做什么?” “找机关。”时祯轻描淡写,“这里多半有密室。” 尹澄星讶然:“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脑子不是摆设。”时祯看都不看他,就精准地把书扔到他臂弯里,等他搬不住了放到地上,就丢在另一边的小壹手里。 他说话不好听,尹澄星脾气好,不计较,就和小壹一人站一边,给时祯当托书天王。 最上层基本全是绘画相关的书籍,因为太高,这一层也基本只有两米一的亚兰能轻松触碰。时祯选择从最上层排查起,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没错。把正中间的分栏搬空后,他在底板上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按钮。 按下去,这一个分栏的书架开始沉沉转动,最终停在180°,开出了一个小小的、黑暗的通道。 “哇哦。”小壹吹了个口哨。 时祯早就从椅子上跳下来,待确定书架不再动了,他便向前走去。 这个设置不算难猜,如果他脑筋早点转过弯来,下午就不会浪费那么多工夫了。 害他白看了那么多字。 尹澄星用手机开了手电筒照明,相比宽敞的书房,这个夹层空间显得十分逼仄。它与书房一般长,但宽只有三米左右,里面放着一张小书桌,没再有其他的东西,布置简洁至极,关键信息一目了然。 小书桌看起来是孩子用的款式,又低又矮,桌上摊着一张图。 “这是张室内布局图!”尹澄星难掩激动。 “恭喜您获得剧情道具:梦想手稿。” 拿起布局图的那一刻,时祯脑中突然响起了系统提示声。他停了一下,看尹澄星和小壹都面色如常,似乎没有听到这句话。 他都差点忘记有系统这个东西了,还以为副本都是全自主探索,一切都要靠自己瞎猜。 原来还是会在进度推进的时候做出提示的。 时祯没有表现出半点异常。他们将大书架回归原位,原本搬下来的书也重新一本一本放上去,恢复成进去之前的模样,接着才开始详细查看刚刚得到的道具。 大书房里的建筑绘图每张都画得专业标准,而这张手稿与其说是室内设计,更像是孩子的绘画习作,构架稚嫩,线条粗糙,还在每间房间里都加上了注释。 儿童房的地方写着:“爸爸喜欢来房间里和我玩捉迷藏,我要多弄一间房间,多放几张床,好让爸爸找不到我。” 宠物房则是:“想要养一条小狗,和我一起玩,可以保护我。” “书里有很多我没有过的东西,我喜欢看书。” “不能进爸爸的房间。我爱爸爸。” “爸爸喜欢喝酒,每次喝完酒都会变得更厉害,但是我不知道酒有什么好喝的。” “爸爸画画真好看,我也想变成爸爸那样,可惜我没有天赋,找不到画画的乐趣。” …… 时祯很快找到重点:“有个地下室。” 地下室在画室的下方,标注的文字是“我的秘密基地”。 “我们明早就去看看。”尹澄星端详这张图,“说实话,我觉得这张图的文字注释……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 明明写的是孩童的天真想法,但却从中透出一丝不对劲。再考虑到他们在副本里扮演的是孩子的角色,而作为父亲的亚兰晚上会杀死孩子,注释里的“捉迷藏”“保护我”“变厉害”,自然而然就带上了另一层意思。 “这是重要剧情道具吧?”小壹摸着下巴,“上面的文字肯定也是某种提示嘛。” 尹澄星指向那句“不能进爸爸的房间”:“这是亚兰说过的原话。我觉得这个图应该是被他杀死的孩子画的,所以才会把他的话写在上面。如果照这样推断,捉迷藏代表着杀人,那条大狗可能是我们的增益点之一,喝酒变厉害可能意味着亚兰喝了酒会变得更强。” 他顿了一下:“这个图是我们找出书房的密室才得到的,所以书房那句显得很笼统,应该没有更深的意思。至于画室……我一时还猜不出有什么暗示。” “有道理!”小壹热情地给他鼓掌。 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推测,尹澄星被他弄得不好意思,刚要说谢谢,走廊上突然传来一连声哭喊。 是巴拉特的声音。 这个时间他为什么会在走廊上? 尹澄星脸色瞬间一变,几乎是本能地向门边跑。 巴拉特惊恐万状,用德泽语大声求饶,边喊边拍着宠物房的门,即便房子隔音很好,但他们就在隔壁,听得清晰无比。 他在请求钱德尔开门,他后悔了,他想重新进去。 时祯眼疾手快抓住尹澄星的后领:“站着。” “他应该是在求救,”尹澄星有点慌乱,“赶紧让他进来应该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时祯道,“Boss已经在外面了。” 尹澄星瞪大眼睛,听见只有一门之隔的地方,响起了亚兰的声音。 与正常相处时的温柔耐心不同,像是准备好玩弄心爱猎物的恶劣野兽。 “抓到了,不好好睡觉、出来乱躲的坏孩子。” 拍门的声音戛然而止。 有时候,寂静更容易让人心慌。 尹澄星站在那儿,握紧了拳头,胡思乱想着外面发生了什么。 反正总不会是什么好事。 没有声音……难道只一击就死了? “别犯傻。”时祯警告。 哈迪一看就和伊莱关系匪浅,为了救伊莱而舍身,他还算可以理解。但尹澄星一看就和其他人是初识,热心到这个地步,要不是时祯很相信自己看人的直觉,他恐怕要觉得这都是装的。 尹澄星没有说话,他在犹豫,也在挣扎。 直到巴拉特大吼了一声,他才剧烈地一抖,猛地抬起头来死死盯住门,恨不得透过它看到外面发生的事情。 人在危急时刻总会爆发出超乎寻常的力量,巴拉特用尽所有力气挣开怪物的手,一掉在地上,马上手脚并用地逃跑。 他中等身高,体型壮实,但在这怪物面前,他却被衬托得无比渺小、不堪一击。 不可能赢的,逃命就是极限了!差点被捏碎头骨的危机感如巨浪般拍烂他的大脑,使他除了这个想法外,再也无法做到其他的思考。 但这里只有一栋房子,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他脸上涕泗横流,动作堪称连滚带爬。而怪物不急不缓地追在他身后,一步不落,步步紧逼,灯照出来的长长阴影始终覆盖在他身上。 像是一个噩兆,昭示他今夜的命运。 救命,救命! 巴拉特慌不择路,逃到了客厅,客厅明亮的灯光却只让那巨影显得更加黑沉,阴魂不散。他的思考能力浑然不剩,狼狈地在客厅里绕了一圈,竟又朝着来时的路逃了回去。 他的眼中只剩下了地上那个好像要吞吃自己的影子,只要能让他逃离这个影子,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过于慌乱,他的脚没踩稳,滑了一下,登时整个人向前扑去,撞在了一扇门上。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握住门把,疯狂地拧动起来。 让我进去,让我躲一躲! 出乎意料,这个门并没有上锁,只是简单地关着。他当真打开了,失衡地摔倒在地上。 伊莱呆滞地望着他。 巴拉特惶然抬头,正准备向前爬去,此时,一只大手抓住了他的脚。 始终维持着追逐的怪物终于出手,从容不迫,将他向后拖去。 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巴拉特失去理智地惨叫起来,用手徒劳地抓挠地面,指尖都磨得血肉模糊。 而怪物置若罔闻,只是笑着向伊莱点点头:“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休息了,爸爸这就把坏孩子带走。” 门内门外,重新分隔为两个世界。 巴拉特绝望地看着那片黑暗在自己眼中消失。明明置身于亮堂的走道,他却如堕深渊。 童梦·9 我去测测实力。 尹澄星肩膀上下起伏,呼吸急促。他的指甲不长,但是因为太过用力都深深陷进了掌心里。 尽管在门内看不到场景,但光是听声音,就能想象出那是怎样一副凄惨的画面了。 不知道其他人这个点有没有入睡,应该都没有吧,应该都在隔着一扇门,听巴拉特如何受到折磨吧。 尹澄星知道这个副本免不了会死人,就在早上,也已经有两个人消失了。但不知不觉间消失,和亲自旁观的死亡,是完全不一样的。 虽然分散开各自求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尹澄星也想过,既然如此,他只要顾好和自己一起的伊莱就可以了。 然而实际面临这种情况的时候,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 会对其他人的不幸感到同情,无法忍受残忍的虐杀,这是人类的天性。他根本没有办法对这样的遭遇坐视不理。 尹澄星松开拳头,长长呼出一口气。 “放开我吧,让我出去帮他一把。”他道,“先别急着打晕我,让我把话说完。” 时祯的大拇指扣着食指根部,指节清脆地响了一声。 尹澄星道:“我会说你们都睡着了,我是偷偷出来的,尽量不连累到你们。” “你的话根本没有办法保证我的安全。”时祯道。 “我觉得还是有可行性的,我猜想我在亚兰那儿的好感度应该比其他人高不少,不然他今晚也不会在我没主动提出的情况下让我进书房。”尹澄星道,“说不定我出去,也不会被攻击。” 时祯嘲讽地笑了一声。 尹澄星也知道自己后面这句话像在做梦:“如果还是被攻击了,那我就尽力反抗吧,试试能不能抵抗到他恢复正常。” “你在找死。” “那就当我找死吧。”尹澄星下定了决心,就连语气都平静许多,“听声音,他们现在到客厅去了。出去后,我会先把手机开摄影模式藏在走廊,试试能不能在抵抗的过程中把它引到摄像的范围里来。” 时祯有点猜到他的意思了。 “这个副本的难度标的是B-,目前为止又没有出现其他可以交战的敌人,我们至少有90%的可能性要和亚兰战斗。”尹澄星说,“而现在我们关在房间里的人,甚至连它夜间的模样都没有见过,更不知道它有多强,强在何处,会不会有什么弱点。” 他深吸一口气:“不试一试的话,我们今晚就算折损了同伴,他们也只是白白牺牲。让我出去的话,至少我可以帮你们获取一点情报。” 时祯毫不犹豫地戳穿他:“说这么多,你只是滥好心发作想去送死罢了。” 尹澄星尴尬地摸摸鼻子:“也不能这么说吧。何况它也不一定就那么强,万一我真的就活下来了呢……” 时祯注视他几秒,不得不承认世界上真的有这种愿意为陌生人豁出性命的纯圣母,松开了手,放他衣领自由。 时间不等人,多磨蹭一刻,外面的巴拉特危险就多一分。尹澄星立刻调转脚步,但还没出去,时祯又发话:“站着。” 不知道从哪儿抽出一块黑布,时祯攥着它,冷冷地说:“出去后闭上嘴,也不准让他看到你,我给你指令了你才可以向前。” 尹澄星完全没有想到,震惊地瞪大眼睛:“你这是……” “我去测测实力。”他道,“拖我后腿就把你丢下。” 尹澄星说的话不无道理,至少有那么几句打动了他的心。 他目前为止对这个游戏的了解并不多,战斗也只有那么几次,面对的敌人弱得不说也罢。 “孤岛惊魂”猎杀副本的难度等级是E,他打起来没比喝水费劲。 那么B-级的怪物,实力又如何呢? 进入这个副本之后他的策略一直很保守,这或许是因为一切都还很陌生,不在他的掌控之内,他觉得暂时没有冒险的必要。 但如果有合适的时机,他也未必不能做点改变。 正好还可以再试试从商店里抽到的能力。 时祯握了握拳头。“神来之手”他在岛上用过几次,虽然单看描述,不如龙海另外两个战友的看起来威力强大,但胜在泛用性高限制小,如果能够随机应变,就能起到很好的实战作用。 只不过初始能力时间短了点,十五秒钟,他一秒都不能浪费。 “手机就不用放了,浪费时间。”时祯又瞄一眼小壹,“你守门。” 小壹点头如捣蒜。 书房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时祯走出去,没发出一点声音。 怪物已经拖着巴拉特的脚到了客厅,走廊的空间对它的身量来说太过狭小,在宽敞的客厅,它才能尽兴一些。 中年男子在它手中宛如一个布偶,提着脚,大半身子悬空,只有手仍在不死心地在地上抓着。死亡的恐惧盖过了一切,让他甚至连连心的十指都感受不到疼痛,指头已然在地上磨得血肉模糊。 “不仅不听话,还想打扰其他人。”怪物说着,“该给你怎样的惩罚好呢?” 它的手腕一转,把捉着的小腿朝反方向横着提起,膝盖传来要被折断一般剧烈的疼痛,巴拉特大叫起来。 怪物被这惨叫声取悦,兴致满满地低下头,要详细观察猎物的惨状。 然而眨眼间,它的头被一块不知从何而来的布牢牢蒙住,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就是现在! 一只手隔着布压在它的脸上,力似千钧,“砰”的一声将它按在墙上。它意图强行挣开,但后脑勺只离开墙体一瞬间,又被不容反抗地掼了回去。 尹澄星像离弦的箭一样飞冲而出,目标直指他抓着的巴拉特。听见脚步声,它反应极快,一手提着巴拉特,另一只手握成拳头朝脚步声来的方向挥去。 巨大的拳头甚至带起了风声,尹澄星迅速下蹲,拳头擦着他的头顶飞过去,他反击地一拳锤在怪物手腕处。 他的拳头甚至不如怪物的手腕粗,这一拳用了十成力气,打的也是时祯告诉他的地方,但怪物的手丝毫不松动。 尹澄星的心跳飞快,像狂擂的战鼓。 面对这样巨大的怪物,人本能就会感到惧怕,他也不例外。近了身,他的感觉在生死关头变得更加敏锐。 只要被打到一下,他恐怕就会当场倒下,莫说救人,他也要折在这里。 但只要能让它的手放开,他就能带着巴拉特逃回书房! 怪物的速度快得过分,一击落空,下一刻它直接将手里的人提起来,当做一个武器狠狠地横甩。尹澄星心惊胆战,堪堪躲过,巴拉特的身体顺着惯性砸在墙上,撞得张嘴吐出一口血来。 五秒,六秒…… 尹澄星咬牙,抽出时祯刚刚放在他腰间的刀,双手共握,朝怪物的小腹捅去。手臂太过灵活,他无法确保自己能攻击到,只能寄希望于身体,想在怪物吃疼的一瞬间再寻找机会。 然而,与此同时,怪物的腿也抬了起来,而他的力道已无法收回。 在这一刻,时间好像都被拉长了无数倍。他可以看见怪物的膝盖顶向自己的肚子,看见刀一寸寸接近怪物的身体,不知道是哪一方能事先攻击到敌人——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手拽住他的后领将他向后拽去,膝盖只在他衣服上擦过。 时祯面色冷肃,目不转睛,右手向前撑得笔直,继续压制怪物的头,左手一转抢走尹澄星手上的短刀,快准狠地袭向怪物的脖子。 尹澄星的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他眼中浮起满满的希望,瞬间调整好态势,准备好抢人。 然而短刀没能插进去,像是碰到了什么极为坚硬的东西,即便攻势如此狠厉,仍然只进了一个刀尖。 尹澄星脸色骤变。 时祯维持着拿刀的姿势,将投影的位置改在尹澄星后颈边,敲了一下,在尹澄星失去意识的同一时间把他提起来浮空拉回身边。 十三,十四,十五秒—— 在能力时间用尽之前,他带着尹澄星闪进书房,小壹会意地把门轻轻关上。 客厅重新陷入一片沉静,短短十五秒钟,刚才的激斗好像根本未曾发生过一般。 巴拉特本就神志不清,在墙上撞了那一下,更是头昏眼花,别说看清尹澄星的脸,连有人来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覆在脸上的黑布慢悠悠飘下,落在地上。怪物眨了眨眼睛,半晌,舔了一下嘴唇。 它略有些战栗,不知是愤怒,还是兴奋。它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还能感受到那只手按在脸上的触感。 强势,绝对,不容反抗。 它蹲下来,拍拍巴拉特的脸,问:“刚才是谁在攻击我呢?” 巴拉特浑浑噩噩,说不出话。 怪物等待一会,失望地摇了一下头,手掌收紧,干脆利落地掐断他的脖子,然后拖着尸体,向宠物房走去。 它还记得一开始,巴拉特在拍宠物房的门,请求开门。 在对比之下,今夜的娱乐项目已经变得索然无味。快点把下一个坏孩子找出来结束掉好了。 书房内。 把被打晕的尹澄星丢在墙边,时祯亲手拿起刀,手套揩去刀尖的几滴血。 “怎样了?”小壹好奇地问。 时祯答:“失败了。”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和心跳,把刀收进鞘内。 想在没有任何剧情推进的情况下强杀BOSS果然不太现实。 在家时他测试过,“神来之手”的投影是他原有的手臂力量的1.5倍。即便这样,他还是没法伤到怪物形态的亚兰。 明明看起来像个鼓胀的气球,表皮防御却厚实得吓人。 但他也不是完全一无所获。 时祯看着自己的手,眼神深沉下来。 刚才的压制非常顺利,只要找出副本里的几个增益点,他相信自己可以杀掉这个东西。 童梦·10 地下室。 半夜的时候,尹澄星醒来了。 小壹已经躺在地上呼呼大睡,时祯尚且坐在门边,见他清醒,就瞄了他一眼。 失去意识之前的记忆回笼,尹澄星手臂一撑坐起来:“后来怎么样了!” “人死了。”时祯的回答没有丝毫委婉,“后来去隔壁又杀了一个。” 尹澄星早有预感,悲哀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把头埋进膝间。 “你没必要为别人的死负责。”时祯很简短地说了一句,又道,“我要睡了,换你守夜。” 一觉睡到天明,时祯睁眼时,尹澄星脸色还有些差,但已经恢复了精神。再怎么说,他还算是目前玩家里的领头人,如果连他都表现得消沉,势必会影响到本来就不坚定的几个玩家。 “不准把昨晚和BOSS交手的事说出来。”时祯警告了一句。 尹澄星也不傻,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玩家们在客厅集合。昨晚他们没有睡着,死的是谁,他们也心知肚明。 九个人沉默良久,最后还是尹澄星先开了口:“我们昨晚找到了新的情报。但在说之前,还是先去看看巴拉特他们的房间吧。” 亚兰刚走不久,地板上还有着水痕,似乎早上做过清洁。在儿童房的门口,时祯还看见没洗干净的血迹。 难道杀人留下的痕迹还需要亚兰自己动手清理? ……这设定意外地现实。一想到怪物早上变回人形后还要吭哧吭哧擦地板搬家具,那画面也未免太滑稽。 但这么一想,儿童房又不太对劲。第一天晚上连柜子都倒了,即便伊莱精神恍惚,也不可能连亚兰重新搬了一个柜子进来都注意不到。 时祯正想着,众人的脚步停了,停在宠物房的门口。 宠物房里不见人影,唯有那只狼犬还懒洋洋地趴着。 其他人不太想进去,尹澄星就自己搜了一遍,狼犬全程只是看着,窗帘拉开了,它舒展身体沐浴阳光,一副无比惬意的模样。 尸体与之前一样,一无所踪,尹澄星心情沉重地退出宠物房,摇了摇头。 “大家昨天晚上有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吗?”他问。 维塔利最先回答:“BOSS进来过我们的房间。” 阿尔法接着说:“本来都准备好开打了,但它看了两眼,说了句‘乖孩子晚安’,就又出去了。”他瞥伊莱,“估计这家伙也一样?” 伊莱魂不守舍,尹澄星拍了拍他,他才回过神来,颤抖着将昨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尹澄星思索:“看起来,被判定为‘乖孩子’的话就不会被杀害,但判定的标准是什么呢?” 小壹冥思苦想,忽然竖起食指:“我记得昨晚你们说要进书房的时候,亚兰说了句‘做个乖孩子老实回房间睡觉’,会不会是这个呢?” 梁章难以置信:“就这个?!他就那么一说鬼才想得到啊!” 尹澄星宽慰他:“大家都还不熟悉规则,现在意识到就好了,晚上他如果再说话,记得多留心留心这样的关键词语。” 吴悯又问道:“你刚才说昨晚发现了新情报,是什么呢?” 这算是问到了关键。尹澄星深吸一口气,说:“我们发现了一张布局图。上面显示,酒窖下有个地下室。” 梁章顿时眼前一亮:“地下室?这种地点一看就不简单!尹哥你怎么不早说!布局图快拿出来看看!” 原件由时祯收着,尹澄星用书桌上的纸重新抄写了一张。他指着图解释了一番,梁章迫不及待就朝一楼跑,巴不得马上找到地下室。 下楼的时候,吴悯又问:“小尹,你们在哪找到的布局图?” 确认过可以说,尹澄星便也没有隐瞒。众人纷纷朝时祯看去,瓦萨尼的目光尤其嫉妒,但时祯根本没有回应,已经进了酒窖,找地下室的入口。 只要知道入口在这,那目标就很好锁定了,一定是在一般玩家搜索时不会注意到的位置。时祯走了两圈,直接动手,把酒窖正中央那张大桌子推走,蹲下来在地面摸索,很快揭开一扇隐藏门。 隐藏门掀开,露出一个向下的楼梯。 梁章先前雀跃,但望着那漆黑的入口,却又止住了脚步。他悄悄瞄向其他人,不愿意做出头鸟。 尹澄星问时祯:“我走前面可以吗?” 时祯道:“随你便。” 阿尔法直接就冲他说了声“谢谢”,笑着跟上,做了第二个,维塔利紧随其后。时祯不急着下去,有人愿意先去探探有没有危险,他当然不会拦着。 见前面三个都是看起来很可靠的人,梁章也鼓起勇气下了楼梯,手伸进怀里,抓着昨晚从厨房顺走的水果刀。 尹澄星开着手电筒。地下室似乎面积不小,手电筒只能照亮一小块空间。 下了楼梯,他们向前走了几步,就能看到的范围内,地下室并没有放什么东西,空旷得有些诡异。 但奇怪的是,尹澄星并不感到害怕。这个空间给他一种奇妙的感觉,他无法形容。 视野内一片昏暗,阿尔法和维塔利也开了手电筒,能见度一下子提高许多。很快,他们看见左侧的墙边放着一堆白色的东西,走得近了,梁章脸色唰地一变! 那是一堆骸骨! 地下室瞬间变得阴冷起来,从骸骨的方向,还隐隐传来一阵哭声。梁章神色紧张,呼吸加快,神经质地四处张望。 为什么会有哭声?这里面到底关着什么东西?! 忽地,他看见一团半透明的东西从骸骨上浮起,晃晃悠悠的,慢慢凝聚成人形。 幽灵! 进入副本后,这还是他第一次遇上这种一看就是敌人的东西。他情不自禁向尹澄星的身边躲,手在衣服口袋里颤抖。 “呜呜……呜呜呜……”幽灵向他们飘来,哭声也随之缓缓放大。 眼见着幽灵都快要碰到他们了,另外三个人还没有要出手的意思,梁章神经绷紧到极致。待那悲伤的哭声近到像是趴在他耳旁时,梁章彻底受不了了,大叫一声,抽出水果刀划向幽灵。 出乎意料,那幽灵哀嚎了一声,在空中散去。 “您获得一点击杀点数。” 出现在脑中的提示音令梁章愣了,他看向自己手中的刀,怎么也没想到这么轻松就成功杀敌。 尹澄星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吓得不轻,没料他大喊起来:“这个幽灵可以杀!给点数!!” 其他人也陆续下来了,听见他的话,还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尹澄星和阿尔法若有所思,维塔利倒是向更深处走去了。很快,他看见另一堆骸骨,上面同样飘出了白色的幽灵,先前的骸骨堆上也有幽灵重新成型,两团小小的幽灵向彼此的方向飘去。 维塔利自己也带了一把刀,半信半疑地幽灵挥去。 这一回,两团小幽灵一起嚎哭着散去了,他得到两点点数。 “真的可以杀。”维塔利讶然,“没想到这么轻松。” 尹澄星抿着嘴唇。那骸骨堆中间掩着一个头骨,照大小来看,不过是五六岁大的小孩子。他忽然快步向前,很快地,更多骸骨堆呈现在手电筒灰白的光下,一共有十一堆。 一个又一个的小幽灵凝起来,地下室内环绕着低低的泣声。许是因为被杀了两次,小幽灵们朝着远离玩家的方向飘去,聚在一块,像是在互相保护取暖。 “不太对劲。”尹澄星说,“先不要杀它们。” 梁章谨慎地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它们仅仅是聚在一起,并没有什么类似于合体的举动,难得胆上心头,握着刀靠近,不等尹澄星拦,他又突然出手,一刀划破了好几个幽灵。 击杀点数瞬间增加了四!小幽灵们尖叫着四散逃开。 梁章兴奋起来,他从来没有这么容易地得到过点数,一时间利欲熏心,只想着再杀几个。 这回尹澄星抓住了他的肩膀:“停一下!不要轻举妄动!这些骨头和幽灵看起来都是小孩子,又被藏在地下室,很可能是被亚兰杀掉的孩子们。” 梁章疑惑:“那又怎样?” “想想副本的名字,想想我们扮演的角色,我们应该是代表这些孩子来反抗亚兰的,反过来杀它们算怎么一回事?” “尹哥你是不是入戏过头了?不要忘记这只是个副本啊。”梁章道,“如果副本不想让我们杀,那完全可以不给我们点数啊。” 尹澄星的声音严厉起来:“这里的击杀有什么难度吗?点数来得这么轻松,你觉得不需要代价?” 梁章犹豫了一下,又很快找到了自己觉得更可信的说法:“按我玩游戏的经验,这里更像是个奖励点,因为这个地下室是很难找到的隐藏地图,所以就用这种方便的途径来给找到的玩家送点数。送的点数应该有上限,这些幽灵估计刷个几轮就不会再出来了。 他又补充:“还有,我之前查说明,都说副本内是可以通过杀怪即时攒点的。这个副本玩到现在都只有BOSS一个怪,完全没有别的点数获得途径,要让我们这些新手靠着原始点数过这么难的副本,明显不合理。我猜地下室就是用来让我们刷点数的,好之后去强化能力,对抗BOSS!” 尹澄星一时语塞,想不出反驳的话。 瓦萨尼站在楼梯上,听了也觉得不无道理,连忙跳下来。幽灵飘到他身边,他抓着木棍挥散了一只,不费吹灰之力就加了一点。 见两个人都在杀幽灵了,维塔利也咬咬牙开始,虽然他不是很喜欢这种手感,但他可不想落于人后。 尹澄星心里还是隐隐觉得不好,但找不出阻止他们的理由。 阿尔法站在他身边,说:“放弃吧,他们只相信对自己有利的答案,你说什么也没用。” 时祯身上还有两百多点数,不急于刷点,没动手,只是站在一边环望这个地下室。 地下室里充满了惊叫和哭声,小幽灵们被四个玩家追得四处逃窜,那模样不仅不吓人,反而还显得有些可怜。 可能是看时祯没有敌意,一只小幽灵朝他这儿逃来,咻的一下躲到他身后。 瓦萨尼举着木棒追赶,冲到时祯面前,木棒正要挥下,又硬生生在时祯冰冷的目光下止住。 冒犯到自己面前来。时祯俯视他,用德泽语说:“滚。” 这家伙实在太气人了,他还是第一次遇见敢叫他滚的人!瓦萨尼咬牙怒瞪时祯,气得发抖,恨不得一棍打到他头上。 但时祯就那么立着,根本不对持有武器的他抱有一丝忌惮或提防,光是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就让他不敢动手。 瓦萨尼气冲冲转身走了。 等着吧!等离开这个副本,他一定要把这家伙抓起来折磨个几天,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小幽灵颤颤巍巍地探探头,确认追兵离开,才飘到时祯面前,白白的半透明身体向前弯了弯,像是在鞠躬。时祯点一下头,它又抖动几下,绕着时祯转了起来。 ……别说,还挺可爱。 小幽灵转够了,停在他腰间,身体边缘又是一阵剧烈抖动,仿佛在努力改变自己的形状。忽然,它分出一小节圆圆的凸起,充当手臂,指着时祯的口袋。 “咻咻,咻咻咻!” 在满室的哭声里,忽然掺杂进了这个别样的声音。小幽灵拼命指着他的口袋示意,时祯便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是昨天在儿童房里顺手拿走的小布偶。 小幽灵又发出几声“咻咻”的声音。时祯把布偶向它的小圆手上伸,它竟然也真的能够接住,在空中盘旋几圈,看起来欢快极了。 玩够了,它“噗”地把布偶塞进身体里,布偶消失不见,它再抖了几下,身体渐渐变换成一个玩偶的形状,两只空洞洞的眼睛下是泪珠的形状。 “咻咻咻,咻……”小幽灵变回来,这回变出了两只小圆手,努力比划。 时祯理所当然听不懂,揣测着意思,问:“想要?” 小幽灵连忙点头。 这应该就是副本道具之一了。时祯抬起手,虽然触碰不到,但还是对小幽灵做了个摸头的动作,小幽灵也配合地蹭蹭他的手心。 “等着。” 童梦·11 手稿内容已更新! 时祯回到儿童房,又搜索了一遍。但很可惜,架子上的玩具里,没有小幽灵想要的哭泣玩偶。 给它的布偶就来自儿童房,按照常理推断,它要求的第二个玩偶不应该在其他房间。 要么就是他又漏了什么线索,要么就是,那个哭泣玩偶需要一定条件才能获得。 从昨天开始,时祯就对这间房间的复原耿耿于怀,自从早上发现清理痕迹之后,他心中的怀疑就更深了。 外面的痕迹都需要亚兰自己打扫,只有这里头会自动复原。这是这个房间的特殊性质吗? 复原的判定是什么?倒下的柜子会变回来,杀人产生的痕迹会消失,但被拿走的布偶却不会重新出现。 是因为他把布偶给了小幽灵吗?还是因为这个房间只需要维持表面上的正常,所以细节点不会被复原。 时祯站在柜子边,手搭着边缘,忽地,他一使劲,将整个柜子拉倒。 伴随着“哐”的一声巨响,柜子砸在床边,玻璃“哗啦啦”碎裂,原本摆放在柜子上的玩具也纷纷掉落在床上地上。 时祯等待了半分钟,先有动静的是门。 尹澄星阻止不了其他人在地下室刷幽灵,只好拜托愿意留下的吴悯看着情况,自己则和伊莱上来。听见儿童房里突然传来声音,他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急匆匆地冲进来:“怎么了?!” 他瞪大眼睛,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就像是画面按了倒放,柜子从床上逆时针站起来,乱七八糟的玩具与玻璃悬浮而起,沿着特定的轨道重新拼接、放置,回到柜子上。不过几秒钟时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柜子重新安安静静地贴在了那儿,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整个房间看起来温馨美好。 时祯的脑海内又响起了熟悉的系统声。 “手稿内容已更新!” ……原来这东西还会更新的? 时祯把手伸进怀里,变出那张手稿来。这是半夜的时候发现的,在他想着“收起来”的时候,那张手稿就会突然自己消失,而只要他需要,它又会自动再次出现,不知道这是不是剧情道具特有的便利点。 时祯将纸摊平,看见一行字浮现在儿童房原有的文字下方。 “玩游戏的时候,爸爸不小心砸坏我的桌子,又没注意弄坏了我的玩具。但是没关系,我可以收拾好,多少次都可以。真想和爸爸永远呆在这里。” 尹澄星不明就里,但看他表情也大概能猜到,问:“我能看看吗?” 时祯没拒绝。尹澄星沉思了好一会儿,解读说:“我觉得写这份手稿的孩子像在自欺欺人,所以房间才会一直变回原样……” 这回的文字提示性很强,时祯想的和他没差多少。 捉迷藏、被砸坏桌子、弄坏玩具,十有八九是家暴的代名词。而孩子不愿意相信事实,便为它加上了一厢情愿的修饰。 尹澄星叹了一声:“真可怜。” 他估计是对故事代入感很强的那类人,仅仅靠想象就能共情。时祯可以推测出大概发生的事,却无法体会这种感觉,只是冷静地把手稿收起来,道:“想想怎么破解。” 尹澄星努力钻研了一下,将信将疑地提出:“打破这个孩子的幻想?但是幻想这么虚幻的东西,应该不太可能……” 时祯反而说:“可以。” 他望着柜子上摆着的小玩偶,每一个的脸上都展露着灿烂的笑容,在这个暗潮汹涌的副本中,这样纯粹的可爱玩具,反倒令人觉得虚假至极。 这里的和平美好本身就是幻想。 时祯道:“把这个房间全砸了。” —— 三分钟后,时祯停下了手。 这房间面积太大,摆着的床又太多,复原的速度也太快,单纯靠动手砸,破坏的速度根本比不上复原的速度。 尹澄星还在勤勤恳恳搞破坏,先前一直魂不守舍充当背景板的伊莱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破坏起房间来格外地狠,甚至有点像在泄愤。 时祯说了声“我去喝口水”,尹澄星不疑有他地点点头,时祯便转头出去,无语片刻。 他当然不是要出来喝水,他只是不想干了。 时祯在某些时候会积极性顿消,例如机械工作的时候,又例如做的事看起来很蠢的时候。 恰巧砸房间两者占全了。 他在门口立了几秒,索性掉头走开。反正尹澄星姑且还可以信任,伊莱也没有什么威胁他的可能性,他不如就把砸房间这个任务交给房间里两个人,带着手稿再去探探别的房间。 走着走着,时祯的脚步忽然慢下来。他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两间房间。 其他房间的内容,他多多少少都有了头绪,唯独那两个“爸爸的房间”,他们还一无所知,就连手稿都没有透露更多的线索。 因为“不能进去”,所以其他玩家甚至连靠近都不想靠近,如果这个时候有人想探索,恐怕大部分人都会阻止。 他们对BOSS抱有一种恐惧,认为自己不可能敌得过,也不想受到其他人的牵连。 时祯走到了第一个房间门口。 其他玩家的认知很准确,他们确实没有和BOSS一敌的能力,甚至连抵抗求生都很难做到。 但他不一样。 时祯的手握上了门把。 经过昨晚的尝试,他大概确认了一些信息。 亚兰的力量很可怕,但速度相当一般,只要使用能力辅助,就算近了身,他想要全身而退也不是很困难的事。 他杀过的怪物难度级别在D-E,副本的难度设置在B-。战斗得多了,时祯对敌人的实力也有大概的估计,照手感和直觉来评,亚兰的强度基本符合B-的分级,应该就是这副本里最强的存在。 就算这两个房间里有什么危险,对他来说,只要比亚兰弱,就不算很大的威胁。 他的能力值恢复了一些,可以使用六秒的神来之手。 从地下室开了之后,小壹就没再缠着他,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四个人在地下室,尹澄星和伊莱在儿童房里,据尹澄星所说,阿尔法在酒窖,一时半会也不会上来。 这个时候没有人会干扰他,他也不会暴露能力。 如果要尝试,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时机。 时祯打开了门。 这个房间没有窗户,里面也没有开灯,一片黑暗。 沉沉的呼吸声从房间深处传来,方位大概在他身前左侧八米外,因为声息过于杂乱,无法判断是人还是其他的生物。 “嗒”。 时祯的手放在刀柄上,向里走了一步。 脚步刚落下,他便听见两声沙哑的嘶吼,不成语句,但是是人的声音。 锁链在地上被拖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刹那间,摩擦声加急加剧,夹杂进哗啦啦的锁链碰撞声。一个人弓着身子猛扑出来,时祯早有准备,侧闪横着手挥刀,那人立刻弯腰双手撑地在地上翻滚一圈,两脚在墙上一蹬,再次迅猛地袭向时祯。 那人几乎全身穿黑,腰间别着一个东西,头上罩着兜帽。有环境掩护,时祯别说看清他的模样,就连动作都没法很好捕捉,只能听声辩位。他左手格住对方袭来的拳头,右手短刀自下往上挑起,将那人逼退几步,但对方紧咬不放,不屈不挠地重新调整攻击。 他的下盘很低,进攻的姿态比起人更像一只野兽,喉咙里不断发出发怒的嘶吼声。时祯逼退他几回,他不知道从哪里抓出一根铁棒,好似被屡次落空的攻击惹恼了,大吼一声,双手抓着铁棒挥向时祯。 铁棒被他舞出破空声,力道极凶,挨上一下必定会直接骨折,就是只擦到恐怕也不好受。若是一般人,可能对这架势忌惮三分,但这在时祯眼中反而是绝好时机。 动作太大,浑身都是破绽。 时祯眼神一凛,屈膝蹲下,铁棒从头上擦过,因为用力过猛,对方的身体都被带得偏了偏。时祯反手握刀,闪电般划过,割断他左手肌腱,又一拳将他打得连退好几米,跌在墙边。 挺强,但不算很难对付。 时祯站得笔直,甩了一下刀上的血。 他并不急着追击补刀。 要杀这个人不难,但在还没有弄清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一个人存在的情况下,时祯并不是很想动手。 不允许进入的房间里,关着一个会狂暴攻击的男人,背后必定有什么隐情。 这是谁? 亚兰·兰维斯的另一种形态?这不太可能,这个男人比他还矮一些,而亚兰有两米多高。 目前为止搜集到的故事线索里,有其他类似于“父亲”身份的人吗? 卡兰·兰维斯。 时祯想起这个名字,写在亲子合照的背面。 他调整了呼吸,很快决定了接下来要做的事。制住这个家伙,拖到门口来看一下脸—— 然而,还未等他实行,他就听到枪上膛的声音。 男人的左手紧紧抓着腰间的东西,右手抬起来,扣下扳机! 在那一瞬间,时祯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瞳孔猛缩,闪身躲开,男人不给他反攻的机会,“砰”“砰”“砰”连着开了几枪,枪枪都追着他的身影,甚至有一颗子弹擦破了他的手臂。 妈的!时祯第一次在心中骂了句脏话。进副本的时候不是说枪不符合设定,凭什么副本里的人就能用? 他再强,也没有办法和子弹对抗。这里空间太小,环境太暗,对方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时祯咬咬牙,向后一跃,重新回到走廊,“嘭”的一声狠狠摔上房门。 枪声停了。 时祯靠在墙上,留心门内人的举动,但自从他关上门,里面就没再有任何动静。 等了三分钟,时祯才确认,对方应该不会追出来。 他黑着脸擦掉手臂上的血,看着另一扇挂着“爸爸”牌子的门。 几秒后,时祯平复呼吸,重新沉住气。 反正他没受什么伤,刚才那家伙的实力也不及他。 来都来了,一起探了算了。这回他一定不犹豫,能杀的直接杀掉。 与上一个房间不同,这个房间宽敞明亮,正对着门的是一扇窗户,窗前放着画架,一个男人站在画架前,正用笔在纸上涂画。 听见开门的声音,男人回过头来,看见时祯,似乎有点惊喜,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第一眼,时祯以为自己看见了亚兰,但很快地,他注意到男人的鼻梁上有一颗痣。 这是卡兰·兰维斯,亚兰的父亲。 时祯皱起眉头。那刚才的那个人,是谁? 童梦·12 你偷偷行动不喊我。 从窗户向外望,可以看见植在院子里的大树,它已长得有两层楼高,绿油油的树冠蓬勃地展开,凡是要经过它的阳光,都要被切为小束小束的金线。 卡兰正在将这一幕画下来、 “还不快进来?”卡兰笑着说,“说好今天要教你画画,你都迟到了。” 他的话音刚落,时祯便关上门,朝他走去。 仅仅几步路的过程,时祯的眉头又皱紧了几分。 他并不想过去,但他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就按着对方的话做了。 目前看起来,卡兰并没有攻击欲望,这个房间也不是适合战斗的场所,四处都摆着绘画的工具,碍手碍脚。 他在画架前的椅子上坐下,卡兰将画笔放到他手中:“来,接着爸爸的画试试看。” 时祯是实打实的一线战斗人员,自从有记忆以来,绝大部分的生活都伴随着武力,美术素养这种东西约等于零。他握水笔一样拿住画笔,卡兰顿时板起了脸:“姿势错了。” “……” 带着厚茧的手指捉住他的手,时祯一瞬间想打开,但就像被什么限制住了一样,他就由着对方摆弄他的手,一点一点纠正他的姿势。 卡兰又像是在面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叹了口气:“你怎么这么笨,连个笔都拿不好。” 他牵着时祯的手,手把手地带着时祯,在纸上落下一笔:“看好了,要这样拿……这样画……” 想杀人。 时祯脸色难看。就算他戴着手套,并没有发生实质的皮肤接触,但这种不经允许的接触还是让他觉得厌烦。 好在很快地,卡兰的手松开了。他站直身子,对时祯循循善诱:“好了,自己画画看。” 近看,眼前的画已经完成了一大半,它构图精巧,用色大胆,技法成熟,饶是时祯不懂画,也能看出这是一幅不可多得的佳作。 他抬手,毫不犹豫地在树上横画一笔,白色截断了画面中的阳光,整张图的美感顿时降低一半。 卡兰瞪大眼睛大叫:“你在做什么!不可以这样画!” 第二笔。 “错了!这画的什么东西!我不想再重复第三遍!” 第三笔。 “你是不是根本没有脑子,听不懂爸爸的话?” 第四笔。 “就算是只狗在画上舔都不会比这更差了!你画的是什么东西,就你这样也配当我的儿子吗?!” 时祯面无表情,不知是不是剧情强制体验,他没法离开这张椅子,也无法控制自己不画,干脆就拿着画笔在纸上瞎涂。 随着他落笔,身后男人越发抓狂起来,最初的温文尔雅已经不复存在,他声音不断抬高,言辞也更加尖锐,到最后已经接近恶毒的辱骂了。 “画出这种东西你怎么不去死?为什么要在这里浪费颜料?” “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你这个废物!” 那幅画渐渐被涂抹得看不出原貌,时祯愈发烦躁。不知不觉间,他的呼吸加快了,画的颜色在他眼中如旋涡一般扭曲,耳边听到的话也变成模糊的杂音。 再过了一会儿,声音才重新变得清晰。 “好好训练!”男人的声音带着责备,“这么散漫可没办法从他们的手中活下来。” 是谁? 时祯蹙眉,他想不起来。 “如果可以,我当然不想逼你。” “但是,但是……” 这是幻觉吗,是用来分散他注意力的吗? “我们赢不了的。” 明明他没有任何关于此的印象,但他却无可救药地感到熟悉。 “爸爸和其他大人都死了之后,你们要怎么办呢?” 时祯握紧拳头,听见男人在他耳边笃定地说:“你要变强,自己保护自己!” “我看你还是死了的好!像你这种小孩只配去死,连死了血都不配拿来当颜料!” 一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充满怨毒地收紧。 时祯猛地睁开眼睛,抽出腰间的刀,利刃在头顶一闪,鲜血喷涌而出。他立时接上一个向后的肘击,捅得卡兰的身体远离他,然而血的飞溅速度快过了他,还是有不少的血淋在他的金发之间,顺着头皮流到他的脸上。 男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都还没有理解发生了什么,已然跌坐在地上。他迟疑地去摸自己的脖子,手指触到笔直的伤口和汩汩涌出的鲜血,又怔怔地抬头。 方才还坐在椅子上任他辱骂的人,现在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鲜红的血从额上缓缓流下,蜿蜒于那白皙的皮肤之上。或许也就三四秒时间,血流蜿蜒到了眼边,他这才注意到,那纤长的淡金色睫毛上,也沾着一点红滴,宛如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一瞬间,他产生了将这画下来的冲动。 然而很可惜,他还未能动手,就听见了一声:“去死吧。” 时祯飞刀钉住他的脖子,结束了他的性命。 卡兰死了,时祯还久久没有动作。 刚才听到的是什么? 那段话听起来和这个副本毫无联系,至少他没有办法把它和目前为止的内容联系起来。而且那个男人的声音……让他觉得格外怀念。 他是时聆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在那之前的记忆全无,就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更别提出身和父母。 那会是他的父亲吗? 时祯恍惚片刻,但很快地,更重要的东西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恭喜您,获得击杀点数:200点。” 尸体消失,只留下他的刀掉在地板上。而那张被自己乱涂乱画的图不知何时改了内容,变为一张画像。 画上的男人双目圆瞪,嘴唇微张,断开的喉管上插着一把短刀。 那是卡兰·兰维斯的死相。 他碰了一下画,脑中立时又响起熟悉的提示音:“恭喜您获得剧情道具:父亲的作品。” “由于击杀卡兰·兰维斯,此房间已变为安全屋。在‘父亲的作品’被使用之前,本房间将保持安全状态,亚兰·兰维斯无法进入。” 这副本原来还有安全屋这种设定? 手稿呢?明明他破解了这个房间,却没有更新? 时祯把手稿变出来,对着上面的文字看了两秒,一下子明了一切。 原来是这个意思。 这根本不是什么被亚兰杀死的孩子画的图,这就是亚兰自己的手稿!门牌上的“爸爸”指的是亚兰自己的父亲,所谓的“不能进爸爸的房间”,其实只是用来迷惑玩家的视线,实际上是对亚兰的限制。 虽然知道攻破这两个房间绝对会得到奖励,但时祯没预料到会是安全屋这样的东西。他被这意外之喜取悦,连带着对脸上的血也没那么在意了。 他把‘父亲的作品’拿起来观察了一遍,这就只是一幅普通的画,至少画的表面没有什么机关,也看不出该如何使用。 应该是要在特定的条件下才能用,就像在亚兰的面前展现出来之类的。 时祯将它收起,没想到的是,画与画架同时消失了。 他挑了挑眉。 可以,不错,这次的暗示给得很明确。这幅画多半要摆到画室里去。 现在他有两个选择,一是回儿童房,把弄脏的地方洗一洗,顺便看看尹澄星和伊莱砸房间的进度;二是趁着状态和心情都正好,干脆重新去把隔壁房间的黑衣人也杀了。这个房间可以变为安全屋,隔壁应该也不会例外,多一个安全屋多一份保险。 相比起来后者更好一点。杀黑衣人估计还是会弄脏自己,那他就算洗了也基本等于白洗。以及如果隔壁也能变成安全屋,那他就能直接去画室实验一下“父亲的作品”有什么效果。 事不宜迟,时祯马上行动。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一打开门,时祯陷入沉默。 他都快忘记还有这个人存在了。 玩了半天消失的小壹出现在了门口,正一脸好奇地望着他。 “不是说不能进去吗?”小壹眨眨眼睛,“你偷偷行动不喊我。” 不待时祯回答,另一道更加麻烦的声音响起来。 “是哪个坏孩子不听话,打开了爸爸的房间?” 一楼的大门打开了,一个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前,沉甸甸地向内踏了一步。 “给你们一分钟,老实点出来见我。” 他的声音炸响在每一个人耳边,正在追赶小幽灵的梁章被吓得脚一滑摔在地上,满面惊恐:“怎么回事……这才过了多久,他怎么就回来了!” 维塔利和瓦萨尼的惊吓程度不比他轻,吴悯反应倒是快一些,连忙冲他们喊:“不好,快出来,打开地下室的事被发现了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几个人匆匆忙忙地跑,上了酒窖,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把桌子挪回原处,遮住入口。 阿尔法手上拿着一瓶酒,红着脸,眼神略有些迷醉,一副还在状态外的模样。维塔利上去就朝他背上拍了一巴掌:“醒醒!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怎么这关头了还敢喝酒!” 没人有空顾酒鬼,四个人抛下他,飞也似的冲出去。亚兰已经上了二楼,一见到他的身影,梁章的脚直接就没能撑住,发软地跪了下去。 分明还是白天,亚兰却变成了夜间的形态。梁章拼了命才忍住自己尖叫的欲望,维塔利提了一下他的后领,他赶紧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心里想直接掉头逃跑远离这个怪物,却又不得不跟着其他人一起继续靠近。 尹澄星也带着伊莱从房间里出来了,额上满布冷汗。 众人忐忑惊惧地集合到了亚兰身边,而时祯和小壹就站在“爸爸的房间”门内,隔着几步距离同他们对视。 三米高的肌肉怪物阴森地笑起来。 谁打开了门,答案毫无疑问,就摆在眼前。 瓦萨尼扯着嗓子大叫:“就是他们!是他们偷偷打开了房间!” 童梦·13 他需要几个工具人为他做事。 小壹大惊失色:“诶,我也算在里面吗!” 众人:…… 瓦萨尼吹胡子瞪眼:“你要不要看看自己站在哪里再说话?” 小壹还真的低头看了看脚下,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挠挠头退后一步:“真的哦。” 这到底是哪来的神经病,不仅瞒着大家偷偷违反规则,还敢在这种关头耍宝。 不过再想作妖也没有机会了,很显然,这两个家伙马上就要死了。 瓦萨尼表情都扭曲了,嘴角抽动,最后表情定格在一个尽力掩盖的笑容上。 时祯关上了门。 关门有什么用?这种门锁,只要BOSS一拳就能捶坏。 瓦萨尼想着,然而转头,他发现亚兰完全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它低头看向了他们,原本还算和蔼可亲的笑容,现在却显得格外可怖。 “把坏孩子交出来。”它笑眯眯地说,“乖孩子可不能袒护做了坏事的兄弟。” 尹澄星脸色骤变,时祯和小壹本就被猜疑排斥,这样一来情况就对他们更加不利了! 果不其然,瓦萨尼和梁章马上就冲上去试图开门,但是门从里面锁上了,纹丝不动。维塔利表情难看,似乎不太想做这种事,但是陌生人的命和近在身边的威胁,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自己,开始找东西砸门。 这时,吴悯走到了门边,蹲下来瞧瞧锁眼,拿出了一根铁丝,慢慢地向锁眼里伸去。 “吴哥,你会开锁?!”梁章像找到救星一样,停下了踹门的动作。 看着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笑笑:“正好会一点。” 听着门口传来的声音,小壹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时祯身旁。他问:“怎么办啊,他们要进来了。” 时祯还是那个态度:“随机应变。” 头上还脏着,烦死了,看来一时半会是没法清洗干净了。 小壹问:“你不怕吗?” 时祯瞄他:“有什么好怕的。” 小壹眨眨眼睛:“他们那么多人诶,而且亚兰也在外面!万一真的要杀我们,那我们不就……” 他的脸上出现恰到好处的惊慌,时祯没心情陪他聊,直接说:“演猴戏好玩吗?” 小壹无辜:“什么呀,人家真的怕嘛。” “撬门的那个你随手就能杀了吧。”时祯说,“其他几个人也没什么难度。” 经过一天的观察,时祯早就确定他实力不俗。 以及……这个装傻充愣卖乖的姿态也让他觉得熟悉得烦人。 “人家怕血,才不会乱杀人呢。”小壹辩解。 时祯冷眼看着他,过了十秒钟,小壹才恍然大悟:“啊,你头上怎么有血啊,好恐怖哦。” 他被戳穿了,倒是一点都不害臊,还笑着摆摆手说:“我活跃活跃气氛嘛,不要介意这些细节。话说这么多,他们真的要进来了哦。” 安全房只是针对亚兰而言。对于普通的玩家来说,这就是一道普通的门,吴悯很快就撬开了锁。 亚兰始终在身后站着,那庞大的身体,即便不说话,也给人足够的压力。梁章被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中,一直神经紧绷,还不断向他赔笑解释说很快就能打开了,很快就能把两个坏孩子抓出来了,爸爸千万不要生气。 开了门,他也是第一个冲进去的,尹澄星紧随其后。 亚兰就在一旁监视着他们,就算心里不愿,表面上也要装个样子,就连喝醉了酒姗姗来迟的阿尔法都跟着进了门。 “人呢?”梁章万分紧张,“另一个家伙呢?!” 只有时祯一个人立在窗边,抱胸看着他们。 门忽然关上,梁章一惊一乍,吓得马上回头看发生了什么。小壹笑眯眯摆摆手:“在这里啦。” 瓦萨尼这回站在了人多势众的一方,说话重新底气十足了起来。 “自己选吧,要被我们抓出去,还是你识相点自己和我们出去。” 时祯对于着尹澄星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瓦萨尼没看懂,又继续向他们施压:“现在被BOSS盯上,你们两个必死无疑了,就算能躲过一时,等它失去耐心了也还是会被杀的。这次是你们自作主张打开了这个房间,我们都是被你们两个牵连的,如果你们有点良心,就不要让我们撕破脸动手!” “这是你的态度?”时祯说。 瓦萨尼很有自信地看看周围。他们有七个人,就算这两个家伙再强,难道还能敌过这么多人?更何况这家伙头上还有血,怕不是受伤了! 他很有气势地说了一声:“对!” “开门。”时祯道。 小壹就像个门卫一样,听话地打开了门。 谁都没看见时祯什么时候到了瓦萨尼身前,他飞起一脚,瓦萨尼只觉自己肚子剧痛,眼前一白,接着就意识全无。 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竟被他踢得横飞出去,不偏不倚地砸在亚兰身上,直接晕死过去。 小壹尽忠职守,很快又把门关上。 房间内一时静默,所有人目瞪口呆。梁章眼睛都直了,嘴巴大张,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还有话要说吗?”时祯问。 他们本准备献祭这两个人来获得活下去的机会,但在这绝对性的武力差之前,他们闭上了嘴。 没人想去面对外面那个三米高的肌肉怪物,但也没人敢说,他们一起上,可以制服眼前这个能把人踢飞七八米的漂亮青年。 他之前一直那么目中无人特立独行,果然是有资本的! 梁章开始庆幸自己胆小,没当出头鸟,没换得瓦萨尼那样的下场。 “很好。那接下来换我说了。” 时祯环视一圈:“我对杀普通人没有兴趣,但前提是,对方不会成为我的阻碍。现在你们对我产生了杀意,考虑到我的安全,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梁章一下子面如菜色。 撬了锁的吴悯苦着脸,一副逼不得已的表情:“毕竟BOSS就在身边,我们能怎么办啊!” 尹澄星也开口了。 他原本已经想好了如何让其他人打消那愚蠢的主意,只要他先站出来反对,那他和伊莱加上时祯小壹,就有四个人了。阿尔法一直都态度暧昧,估计不会出手。九个人,四比四,时祯又明显不是善茬,讨不着好的情况下,其他人肯定不敢贸然动手。 只是没想到时祯这么快就解决了这个麻烦,他的担忧都成了无用功。 还要反过来帮这几个人说话。 尹澄星苦笑了一下,向时祯弯下腰,请求道:“希望你能放他们一马,大家只是担忧受怕了太久,在面对死亡的时候被吓得没了理智,本意并不是那样的。” 时祯说:“滥好心又发作了是吗?” 尹澄星态度谦卑:“你会生气是很自然的,我能理解你的想法,只想尽可能平息你的怒气。” 时祯:“我没生气。” “如果你不嫌弃,我身上还有三十的点数,可以全部转给你。” 时祯更烦躁了:“我不稀罕。” “之后获得的点数也可以给你,毕竟如果这个副本能过关,那肯定大部分是你的功劳。”尹澄星抬起头来,十分诚恳,“现在的话……我还可以给你这个。” 他的手一翻,手上凭空出现一个玩偶。 玩偶是小男孩的模样,大大的眼睛下是两滴泪水。 时祯眯起眼睛:“你砸完了?” “嗯。”尹澄星点头,“就在刚才。” 其实时祯本就没有动杀心,不然刚才踢瓦萨尼那一下,瓦萨尼就会直接送命。 虽然有了安全房兜底,但他目前根本没有削减BOSS的防御,没有拿到增益道具,杀不死还是杀不死。BOSS就在门口,堵死了他的路,尽管也不是没有离开的方法,但风险太大并不划算。 他也不想一直停留在安全房里,和BOSS僵持到天荒地老。 他需要几个工具人为他做事。 时祯接过哭泣玩偶,过了几秒,听到提示音:“恭喜您获得剧情道具:哭泣玩偶。” 他将玩偶收起来,其他人看着这一下出现一下消失的玩偶,都十分好奇,但不敢插嘴,只好憋在心里。 “我可以姑且留下他们的命。”时祯道,“但要不要让他们留在这间房间里,就得看他们能不能拿出让我满意的条件了。” 尹澄星愣了一下,突然发现他们交涉的时间里,亚兰一直都呆在门外,没有任何动静。 “你的意思是……”尹澄星谨慎地问。 “这里原本有一个NPC,是亚兰的父亲,我杀了。”时祯说,“杀完后得到了安全房,亚兰无法进入。” 所有人顿时精神一振。 维塔利迟疑地问:“我们怎么知道安全房是不是真的?” 毕竟刚才亚兰下过命令让他们自纠,这也可能只是时祯顺势而为,编出来骗他们的。 “你们都滚出去之后再看看亚兰会不会进来不就明白了。”时祯回答。 梁章明了情况,赶紧找自己有没有拿得出手的合作条件,问:“我,我有二十三点数……” 时祯道:“这跟没有有什么区别。” 他说话好难听,梁章低下头,一阵绝望。人家看不上他,他又不想出去面对亚兰,而且就算强行赖着,时祯也能像对付瓦萨尼那样把他踢出去。 维塔利咬牙:“我有四十七点!”只差三点,就能抽一个能力了! 怎么又是这个,时祯不耐烦:“能不能别拿这些没人稀罕的条件出来了?” “…………” 只有你不稀罕,大家都想要得发疯啊!!众人心中呐喊。 童梦·14 病急乱投医。 醉了酒一直红着脸靠在墙上的阿尔法,这时往前走了两步,举起手上的半瓶酒:“这个可以吗?” 许是刚才看到那个玩偶受到了启发,阿尔法把酒瓶变没,又反手变出来,自己也颇觉新鲜:“还挺好玩。” 时祯问:“你怎么找到的?” 阿尔法回忆了一下,没回忆出什么特别的流程:“就是没忍住,随便找一瓶开了喝了。” 时祯接受了让渡,这回过了半分钟,才听到:“恭喜您,获得了增益道具:酒。” …… 他一直没拿到的增益道具,突然就到手了。 时祯无语片刻,系统又接着念起了道具介绍。 这回系统的少年音显得十分轻快,甚至还带着一丝嘲笑:“只要喝下肚,就可以变强。明明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大家都没有意识到呢?” 时祯读出这段话里另一个意思。 明明是白送的增益道具,你们怎么就一直找不到呢? ———— 能拿的东西都拿出来了,没能和时祯做成交易的几个人都暗自在心里着急。 虽说亚兰现在盯上了时祯和小壹,但这不代表到了晚上,没有蹲到目标的亚兰不会转头来杀他们,无论如何还是得进到安全房才能安心。 时祯用审视的目光看他们,梁章情不自禁挺起胸膛,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可靠一点。 “我可以给你们几个选择。”时祯终于又说话了,梁章马上竖起耳朵听好,不敢放过一个字。 “砸了儿童房可以拿到这个玩偶,现在还剩下一间。”时祯道,“宠物房里那条狼犬是亚兰的帮手,杀了它,多半也可以得到道具。” 维塔利问:“那地下室和画室呢?” 时祯:“不用去。” 这两个房间,多半分别对应着哭泣玩偶和父亲的作品这两个剧情道具,时祯要自己去确认。 “我可以接受两个人共用一个道具和我交易。”时祯把短刀插回刀鞘里,“要怎么分配就看你们自己。” 尹澄星问:“可是亚兰现在守在门口,我们要如何去拿……” 时祯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你去干嘛,你和伊莱可以呆着。” 尹澄星笑笑:“可以的话我也去帮个忙。” 时祯没理他,走到门边,听见瓦萨尼的咳嗽声。 刚才力道和踢的位置都控制得很好,可以展现出足够的震慑力,又不至于让人当场毙命,瓦萨尼只是晕了一会儿就醒过来了。 他倒在地上咳嗽呻.吟,而亚兰则对他温柔地说:“好孩子,你努力过了,去好好休息吧。” 不出他所料。 时祯松了松筋骨:“只要在亚兰面前表现出和我敌对就行。谁先来?” 他按动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尹澄星说:“我……” 时祯道:“滚一边去,别浪费我力气。” 尹澄星没办法,最后还是维塔利深吸一口气:“我来!” 横竖都要被时祯赶出去,那还不如搏一把! 小壹打开门,时祯一拳打在他肩上,看似狠厉,实际到触碰到之前收了力,维塔利也配合地摆出被打得不轻的样子,闷哼一声跌坐在门外。 亚兰同样表现出了关怀,宽慰两句,便让他离开。 在这之后,梁章和吴悯被以同样的方式踢出去。亚兰放过了他们,始终紧紧地守着门。 房间里还剩下五个人。阿尔法眼神清醒了些,但那张脸上的微醺之色仍在。 “喝了之后觉得身体有什么变化?”时祯问他。 阿尔法冲他勾勾手指:“不如你试试。” 时祯打量他,伸出右手,手掌同手臂垂直,示意他朝这打一拳。阿尔法也不客气,蓄力一拳招呼上来,竟然打得时祯向后滑了半步,手臂阵阵发麻。 还不错。时祯甩甩手,看他脸色,又问他:“你喝了多少?” 阿尔法回忆了一下:“四五口吧。” 四五口醉成这样?看来这酒的副作用相当大,还是不能随便喝。 阿尔法伸了伸懒腰:“前几天喝三口酒就睡着了,看来还是得多喝,喝了才有进步。” “……” 原来只是这家伙酒量差,人菜瘾大。 时祯没话说,阿尔法毫无自觉,甚至还打了个哈欠,很爽朗地冲他笑笑:“现在事情告一段落了吧,那我再睡会,喝了酒很困。” 他也不见外,真的在地上找了块干净的地方躺下就睡。小壹蹲到他旁边观察他,满脸感兴趣,就像在观察珍稀生物。 一个奇葩观赏另一个奇葩。 时祯收回视线,便见尹澄星还望着门,跟昨天晚上一模一样。 “就这么想被我打?”他问。 尹澄星竟然还真的说:“嗯。” “我没有S.M的爱好。”时祯冷漠回绝。 尹澄星摸摸鼻子,坐到他身边:“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怪?” “少美化自己,这叫蠢。”时祯说,“你这种人不适合参加这种副本。” 太心慈手软优柔寡断,如果这次不是有时祯参加,他在昨晚就已经把命送掉了。 尹澄星也有自觉,不太好意思地说:“我本来并不想来,但是又不得不来。” 小壹插嘴:“什么叫不得不来?这游戏也没有强求你来嘛。” “嗯,说来话长……这个叫ReSTARt的游戏开始的时候,我正在羲国中部的一个偏远山村里。”尹澄星给他解释,“那里地形不是很好,正好又连下了几天的大暴雨,村里就发生泥石流了,大部分的房屋都被冲垮,只剩下两间可以躲避的。” 他苦笑起来:“原本这种情况是可以很快得到救援的,但是那儿的通讯本来就不好,一受灾就全断了。偏偏在这种时候,这个游戏又开始了。等了两天,外面都没有来人,有好几个老人孩子生了病,村里没有医生,我们的点数也就只够帮一个孩子治了发烧。因为一直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所以第三天,我就进来了。” 时祯瞄了小壹一眼,又看向尹澄星:“病急乱投医。” “怎么能这么说呢,”小壹代他反驳,“他不也说治了个发烧吗?” 其实他和尹澄星半斤八两。 时祯摸着自己的短刀,没再说话,只不过心中另一个怀疑愈深。 眼角余光,时祯看到伊莱走了过来。 时祯对他没什么恶感,但也没什么好感,基本处于无视的状态。没想到这次伊莱主动向他搭话,嗓子像用砂纸磨过:“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伊莱低垂着眼,左手焦躁地抓着右手,微微外翻的指甲在上面挠。 “昨晚……你们在书房,有没有听到把尸体拖出宠物房的声音?” 时祯凝视他一会儿,回答说:“没有。” 钱德尔死得很快,算是唯一一个没受什么折磨的人。在那之后,隔壁房间就没再出什么动静,连开关门的声音都没有。 时祯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尸体很有可能是由那只狗吃掉的,巴拉特,钱德尔,杰弗瑞,包括为他而死的哈迪。 伊莱颤抖了起来,时祯听到他磨牙的声音。像是做了很大的挣扎,伊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能不能……帮我出去……” 时祯拒绝:“我不想浪费多余的力气。” 伊莱的头埋得更低了:“求求你。” 时祯最后还是站起来,快步走到门边。伊莱感谢地看他一眼,他则完全把这个眼神隔绝,冷酷地把人扔出房间。 临时搭档难得主动要去做点什么,尹澄星哪里坐得住。时祯这回是彻底懒得理,但这房间里还有另一个被亚兰划分为“坏孩子”的人。 小壹兴致高昂,自告奋勇,一脚把尹澄星踢出去。 “哎呀,我还没踢过人呢。”他意犹未尽,“脚感还挺不错的。” 童梦·15 去死吧贱民,这就是你冒犯我的下场! 亚兰就立在“爸爸的房间”前,一动不动。梁章远远地看着,还是对他的身影发怵,生怕他何时会改变主意,转而来攻击他们。 他的选择自然是儿童房,这儿安全得多,只需要砸个房间。他和吴悯从第一个晚上开始就抱了团,别的不说,抢安全选项的能力还是一流的,维塔利就只能去宠物房。 害怕砸房间的动静会不会惊动亚兰,他和吴悯一商量,由他在外面观察观察情况。 墙壁隔音功能很好,但吴悯还是弄出了很大的声响,听得梁章胆战心惊。 然而这巨大的响声,似乎半点也没能传进亚兰耳朵里。他就用那凸起的两个眼睛死死盯着门,别的一切都不足够引起他的注意力。 梁章这才放心,进门一起帮忙。 维塔利就不那么幸运了。 那狼犬体长一米多,即便放在现实中,也是令人心里发毛的存在,更别提存在于这样的高难度副本里了。 而他带的武器只有一把刀,还是从厨房里拿的菜刀。 这个高大的尤西男人乱抓了一把头发,大吼一声,抓住菜刀,心一横开门进去。 在进这个副本之前,他就想到有死亡的可能了。但死不可怕,可怕的是像个废物一样畏畏缩缩、苟且偷生,连面对一条狗都害怕。 即便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他也可以杀死这条狗,拿到道具,然后去挑战BOSS,攻破这个副本,带着荣誉回到现实里! 狼犬仍然趴在阳光下,睁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它皮毛光滑油亮,生得健壮彪悍、煞气十足,时不时伸出鲜红的舌头舔舔自己的嘴巴,似是在回味着什么好东西。 在一般状态下,它并不会主动向玩家发起攻击。 维塔利屏住呼吸,把刀藏在背后,慢慢地一步步靠近它。等近到三米时,狼犬或许感受到了敌意,张开嘴冲他哈气。他再靠近一步,狼犬便金眼微眯,弓起身子,从喉咙里发出警告的嘶声。 最好能够一击就伤到要害,侧砍到脖子。菜刀不比寻常的刀,虽然是个利器,但到底算不上好用的武器。 维塔利努力沉住气,与狼犬僵持着,维持距离的缩短。两米,一米——最终是狼犬先有了动作! 它低吠一声,绕着维塔利转起圈来。这是典型的捕食行为,它遛着猎物,等待猎物心慌露出破绽。 理想中当然是自己先出手,但既然错失先机那也没有办法。维塔利双手抓住菜刀柄,横在胸前,脚步微移,谨慎地跟上狼犬的动作,眼神一秒也不敢挪开,保证自己用正面对着它。 宠物房并不算很大的空间,维塔利对这里并不熟悉,又一心专注于关注狼犬。不知不觉间,他右手臂撞上了墙。 只这一瞬的停顿,狼犬冲上来,张嘴就咬向他的大腿!维塔利心惊,强行扭腰堪堪躲过,然而身体也因此失了平衡。狼犬立刻调转脚步,纵身一扑,沉重的身体加上迅猛的攻势,一下将维塔利整个人扑倒在地上。 它张大嘴,目标直指维塔利的脖颈!他马上抬起左手臂阻挡,但没能抵开狼犬的头,反而更像是把手臂往它的血盆大口中送去。 牙齿深深陷进手臂,狼犬的咬合力几乎要把他的手骨咬碎。剧烈的疼痛让维塔利痛喊出声,想都不想就扬起右手,试图砍死这只狼犬。 然而,因为疼痛的干扰,他压根没意识到菜刀的方向不对。刀背锤了一下狼犬的头,并未让它受到多少伤害,反而更像是钉合了它的双颚,使它咬得更深更紧。 眼见着手臂马上就要被它咬断,一阵脚步声急速接近。一根棍子从侧下方袭来,自下往上抡,不偏不倚打在狼犬的肚子上。 狼犬吃痛,及时松嘴跃开,落地时后脚还明显地崴了一下。它发狠地低吼,竖瞳几乎收缩为尖尖的一道线,伊莱持着棍子同它对峙,尹澄星则紧随其后冲进来,将倒地的维塔利扶起。 他的手臂伤得不轻,犬牙一拔出立时血流如注,半只手都算是废了。但这紧要关头哪里顾得上包扎,维塔利说一声“谢谢”,便逞强地弓身站着,用右手挥舞菜刀,向狼犬挑衅。 形式瞬间逆转,他们三个又都是人高马大的男人,那狼犬无处可躲。很快,伊莱寻到一个空隙,将它一棍击倒,不敢给它半点机会,三人一刀一棍地疯狂补刀。 渐渐地,白色的皮毛上沾满了血,那狼犬停止挣扎。 威胁消失,维塔利这才松了一口气,浑身脱力地瘫软下来,菜刀也哐啷掉落在地。 伊莱却还没有停下手,两眼大睁着,一棍又一棍地往下挥。尹澄星想告诉他狗已经死了,但不待他开口,伊莱的棍子便挥空了,砸在地上,震得他手臂发麻。 狼犬的尸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粗糙的骨刀,静静地躺在那里。 “恭喜您,获得击杀点数分成:40。” 直觉在尖叫。伊莱跪下去,目不转睛地盯着它。触碰到那把骨刀的一刻,他浑身战栗。 几个半透明的灵体在他眼前一闪而过,带着痛苦的哀嚎和愤恨的嘶吼。 “伊莱!”他听见本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见的声音,诅咒一般地说,“把刀插到他身上,帮我报仇!” ———— 时祯那一脚踢得太狠,瓦萨尼用了十分钟,才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其他离开房间的人都匆匆从他身边离去,没一个人愿意扶他,毕竟他们要向时祯示好换取进入安全房的机会,搭理瓦萨尼并不明智。 这辈子从来没有人敢这么不尊敬他,甚至对他动粗。瓦萨尼躺在那儿的十分钟里,都憎恨地盯着那扇门。 莫大的耻辱淹没了他的思绪,他连对亚兰应有的恐惧都忘记了,满脑子只有报仇。 让那家伙快点去死,他不想忍到离开副本了,马上就让那个贱民下地狱! 好不容易恢复了些许,瓦萨尼捂着肚子,踉踉跄跄地朝楼下走去。再不杀点什么,他恐怕要直接发狂。 玩家们离开有一段时间了,小幽灵们聚在一块,浮动抖动着,似乎在彼此交流些什么。但瓦萨尼根本没有心思观察它们,只是发泄地冲过去,将它们挥散。 地下室的哭声重新响起来,瓦萨尼红着眼,只听得见系统音的提示。 “击杀点数……四点……两点……三点……” 现在没有其他玩家和他竞争,他的刷点速度越来越快。 突然之间,系统提示他:“您已积攒到五十的点数,可以在商城进行能力抽取了!” 瓦萨尼眼前一亮,立刻打开简易商城。 不管什么能力都好,多少都能让他变强一点。那个贱民那么看不起他,肯定对他没有防备,只要想想办法,一定能找到机会暗杀掉! 抽卡页面发出光芒。 瓦萨尼脸上表情一点点扭曲,最后定格为狂喜。 他也不再刷点,转身向楼上走去。 梁章和吴悯拿到了哭泣玩偶,献媚般对亚兰说再进房间去试试抓“坏孩子”,迫不及待地躲了进去。 瓦萨尼则走到亚兰身边,抑制着自己的语气,不要让它显得过度兴奋。 “尊敬的父亲。”瓦萨尼说,“我有办法将打破规则的贱人送到您面前。” 时祯接过哭泣玩偶,系统提示音刚念了个开头。骤然间,他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下一刻,眼前就完全变了个样。 他置身于走廊,眼前不到一米的地方,站着一个庞大的怪物。 “哈哈哈!”门内传出来瓦萨尼模糊的大笑声,“去死吧贱民,这就是你冒犯我的下场!!!” 童梦·16 您已完成支线任务:父子团聚。 被暗算了。 时祯脑中只来得及闪过这一个念头。他向后一跃,亚兰的拳头贴着他的脸过去,重重地砸在墙上,捶得墙壁凹陷出一个浅浅的小坑, 亚兰狰狞地笑起来:“不要躲了,乖乖接受惩罚,爸爸还能让你痛快一点。” 昨天晚上是远程用能力牵制,现在实际面对亚兰,哪怕时祯早在心中模拟过,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他面色严肃,身姿灵活,躲过几个亚兰的攻击,连连后退。 正好两个“爸爸的房间”是挨着的,时祯躲着躲着,等亚兰身位到另一个房门之前时,他神色一凛,发动能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开门把,接着双手相对成爪状,两只无形的手出现在亚兰的脑袋两侧,他用上十成力气,抓着亚兰的头往门里砸去! “轰隆”一声,那大得恐怖的身体被摔进黑漆漆的房间内。 时祯立刻关上门。 他并不知道让亚兰进入“爸爸的房间”会发生什么事,但目前而言这是唯一有可能拖住亚兰脚步的方法。 这门只是一扇普通的门,照刚才那一击的力道估计,亚兰一拳就能砸坏。时祯绷紧所有的神经,确保自己能在亚兰冲出来的第一刻就做出反应。 门内响起狂暴的吼声,来自那个黑衣男人。随后就是一阵杂乱的哐啷乱响,时祯能辨别出来那是躯体撞击墙壁地板、撞坏房间里其他杂物的声音。 他们打起来了! 那男人比时祯还要矮上一些,并不强,但面对亚兰,他却没有丝毫的恐惧,像是一头怒到极点的野兽,就连发出的嚎叫声都不像是人了。 相反,亚兰一言不发,很是沉默。 门从里面被碰了一下,但很快,那黑衣人撞到门上,逼得亚兰远离。时祯没法看到里面的战况如何,只能透过声音大概猜测。 安全房里,梁章一下子慌了手脚,万万没想到时祯会从眼前消失。他瞪大眼睛指着瓦萨尼,而瓦萨尼根本没空注意其他人,冲上去把门反锁,确保时祯没法再进来。 宠物房离这儿远,尹澄星愁着给维塔利处理伤口,伊莱则跟魔怔了一样,根本没听到这仅仅十来秒的声音。 时祯转了一下安全房的门,锁了,便毫不犹豫向楼下冲去。 局势不容他耽搁,他也不知道那个黑衣男人能拖住亚兰多久。如果尹澄星在安全房还好,他确定尹澄星会搞定那个贵族少爷给他开门,但现在里面的几个人为他出头的可能性都不大,他不能浪费时间。 时祯手上拿着的剧情道具有两个哭泣玩偶和“父亲”的作品,后者使用了就会结束安全房的效果,所以他先去了地下室。 地下室里本环绕着低低的泣声,但见他来,泣声顿时停下了。 一只小幽灵向他飞来,其他的也犹犹豫豫跟上。时祯拿出两个哭泣玩偶,小幽灵们立刻围了一圈,欢欣雀跃地绕着那两个玩偶上下浮动。 “咻咻咻,咻,咻咻!” 小幽灵们你一嘴我一嘴地说起了什么,发出的声音越发细长模糊。 “咻咻……啾啾……谢谢……” “谢谢你……找回了……最后的两个同伴……” 时祯看了眼楼梯口,道:“不好意思,能不能跳过流程,我赶时间。” “……”小幽灵们显然都僵了一下。 但它们都是善解人意的好孩子,理解情况不再拖延,原本要说的话都省略掉,一个接一个的哭泣玩偶掉在地上。 最后只剩下一只小幽灵,飘在时祯面前。 “我感觉到了,我的爸爸在这里。”小幽灵向时祯鞠躬,“能不能够带我们去找他呢?” 最后的哭泣玩偶,掉在时祯手中。 时祯刹那间理解了一切。 小幽灵的爸爸,被杀死的孩子真正的父亲—— 时祯蹲下来将玩偶一个个捡起,出了地下室,向画室走去。 他将“父亲的作品”变出来,摆在那十三个画架边。 楼上传来破门而出的声音,同时,时祯的耳边也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手稿内容已更新!” “您使用了‘父亲的作品’,安全房已失效。” “由于幻想被打破,亚兰的幻想形态消失,并陷入狂暴状态。” “您已完成支线任务:童年幻想。获得点数:300点。” “啊啊啊啊啊啊啊!!!” 亚兰发出一串失控的嚎叫。他变回了两米时的正常人形,但那张脸上所有的不再是温柔,而是震惊与迷恋。 “在哪里,在哪里……”他沙哑而神经质地念了起来,赤红着双眼四处张望,如同一只找不到失去目标的困兽。 即便失去了那个三米高的怪物形态,他看起来仍然力量十足,十分可怖。他锁定了失效的安全房的门,狠狠一脚踹去,门锁登时断裂脱开,房门大敞! 所有人目瞪口呆。 瓦萨尼就在门旁,他占据着这个绝佳的防守位置:防止时祯进门。也正因此,亚兰一进门,一伸手抓住的就是他。 他像个鸡仔似的被拎起来,霎时吓得脸色煞白,完全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他不是帮亚兰抓到叛徒的功臣吗,亚兰怎么会抓他,这一定是有误会—— 他连自己刚刚获得了一个能力都想不起来,正欲开口求饶,让亚兰冷静下来,那双铁掌就无情地掐住他的脖子,“咔嚓”一声,折断了他的骨头。 德泽贵族青年双眼圆瞪着,脑袋向一边歪去,就这样轻飘飘地死了。 不是这个,在哪里,在哪里?! 亚兰扔垃圾一样把尸体丢到一旁,用那双红色的眼睛扫视房间里的几个人。 梁章吓得连尖叫都硬生生掐断在喉咙里,紧紧靠着吴悯,身体抖得像筛糠。 一番寻找,亚兰的视线定在了阿尔法身上。 棕发黑眼、身高一米九的尤西男人,慢慢地和他印象中的那个身影重合了。亚兰上身前倾,两条手臂垂下来,以一个诡异的姿态向阿尔法走去。 “好吧。”阿尔法耸耸肩,“看来目标是我。” 他喝了酒加了攻击力,应该算是这里唯一一个能和亚兰过两招的人吧。阿尔法摆出迎战的态势,其他人则趁机朝门外逃走。 跑远一点,不要被波及!梁章冲出了房门,往客厅跑去,然而身边多出一道人影,他扭头一看,理应在那里充当诱饵的阿尔法却也跟了上来。 “那个房间太小了,伸展不开拳脚啊!”阿尔法解释。 梁章险些被吓破胆,连忙又正回头——不用说也知道,亚兰正在后面紧紧地追着!! 这样的动静,总算也惊动了尹澄星三人。但这回来得最快的不是尹澄星,而是伊莱。 这个默菲亚青年一改之前的懦弱无能,他的面上还带着未消的青紫肿包,脸色阴郁,宛如豹子一般向敌人的方向疾冲。阿尔法好不容易在客厅找到了满意的空间,正要迎战,亚兰就察觉到身后的来袭,敏感地立刻回头,一个直拳打向伊莱。 明明前一天晚上,他还被亚兰吓得浑身发抖、六神无主,但握着那把骨刀,他之前的恐惧就奇迹般地全部消失了。 他能感受到哈迪的不甘心,哈迪的怨恨,这个为他而死的好友,最后能报仇的希望,就在他的手里! 伊莱撕心裂肺地大吼了一声,对亚兰的拳头避也不避,直直迎上去。拳头打在他的胸前,冲击力震荡得他张嘴吐出一口血,但他对这疼痛浑然不觉,高扬起右手,狠厉地将那骨刀捅进亚兰的眼睛里! 粗糙的骨刀同着迸发的鲜血一起碎裂了,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怨念缠到亚兰的身上。 伊莱的眼中流下两行泪水,在倒下之前,他看见哈迪转过头来,对他露出一个笑脸。 那怨念如同烟雾般散开,包裹在亚兰的皮肤上,左眼处尤其浓厚。他捂着被扎爆的左眼痛叫出声,尹澄星则将晕倒的伊莱向后拖。 “麻烦你们照看他!”他向梁章和吴悯说,两人点了头,尹澄星又抓着棍子,去和维塔利一起给阿尔法助阵。虽然变回了正常体型,但亚兰还是和怪物形态时一样力大无穷,眼睛受伤使他的动作越发狂暴,哪怕三个人对付他,也一时没法很好地制住他。 对BOSS的恐惧已经成了惯性,梁章根本生不出半点战斗的心,只和吴悯一起架着伊莱,尽可能地远离这战场。 眼角余光,他看见时祯从楼梯冲出来,跑向了另一个“爸爸的房间”。吴悯反应很快,说了句:“跟过去!”便和他一起带着伊莱走向那房间,小壹脚步轻快地走在他们身边。 “能赢吗?”他哆哆嗦嗦地问吴悯,“吴哥,他们能打赢吗?” 吴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看伊莱,再抬头,还是那副老实巴交、令人十分信任的表情。他拍拍梁章的背,安慰说:“一定可以的。” 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宝贵,时祯甚至连外面的战局都没看一眼,一进门就把一个又一个的哭泣玩偶变出来,丢到黑衣男人身上。 先前见人就攻击的男人,现在却动也不动,玩偶在他身边围出一个圈。 到第十三个玩偶,他突然伸出手,接住了它。 漆黑的房间瞬间亮堂了起来,男人抱着那个哭泣的玩偶,深深地拥进怀里。 他的兜帽滑下,露出一张十分平凡的脸庞,上面刻满了疲惫的皱纹,与沉痛的悲伤。 “已交付剧情道具:哭泣玩偶。” “复仇者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孩子,恢复了神智,此房间已变回安全屋。” “您已完成支线任务:父子团聚。获得点数:500点。” 童梦·17 一切小心。 复仇者向时祯鞠了一个躬,将自己的手.枪拿出来,递给他:“谢谢你。” 时祯接过枪。吴悯和梁章到了门外,他只丢下一句“新的安全屋”,一刻也不耽搁,直接离开。 小壹还给他鼓鼓掌,助威般地喊了声:“加油!”他理都没理。 梁章的眼中重新燃起希望,有如绝处逢生,但还未进门,他便被复仇者伸出手臂拦住。 “你欺负过这些孩子们。”复仇者冷冷地说,“想要进门,可以,但必须接受我的惩罚。” 梁章从未想过会出现这种情况,惊慌失措,惶然问:“会,会死吗?” 复仇者道:“不会。” 现在能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梁章咬咬牙同意,下一刻,他被复仇者一拳撂翻在地,又有几只无形的脚在他身上踩踏。 好不容易捱过这一切,复仇者消失了。梁章爬起来,松了口气,大笑出声。 活下来了!他活下来了!亚兰变弱了,那个叫Clock的人也去打BOSS了,估计很快就能结束了!他在这个副本里活下来了,马上就能够回到家—— 一把刀从背后捅进了他的胸膛。 无法言说的疼痛顷刻间打断了他的雀跃。 梁章瞳孔瞬间放大,半晌,才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吴悯推了一把他的肩,把刀抽出来,他无力地倒在地上。 “这是为了能多分一点点数。”吴悯没有半点刚刚杀了人的慌张,一边解释,一边看向小壹,“这对我们都有好处。” 他蹲到伊莱身边。 而小壹只是笑眯眯地展了展手:“请便,这和我没有关系。” ———— 客厅一片狼藉,小沙发椅远远飞出翻倒在地,和碎裂掉落的壁灯混在一起。原本光洁的瓷砖地面上糊着一片血,维塔利奄奄一息地躺在上面,生死不明。 阿尔法堪堪挡下亚兰四拳,每一拳产生的力道都让他骨头隐隐发疼。又是一拳如惊锤袭来,他习惯性抬起手腕去招架,却不料那拳半道变为掌。 手腕被牢牢抓住,阿尔法心呼不好。亚兰朝反方向一拽,几乎将他当成鞭子一样向后甩,阿尔法只觉自己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颠倒,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手腕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脱了臼,一阵抓心挠肺的疼痛袭来,亚兰又抓着他转了两圈,依靠离心力将他远远扔出去。 这一下正中茶几,脆弱的玻璃哗啦啦碎了一地,阿尔法呻.吟了一声,身上被玻璃割出不少血口。他想要站起来逃开,亚兰可不会看他受了伤就放过他,但脑中的眩晕让他一时难能如愿。 照理来说,亚兰现在身上叠了两个负面状态,他又喝了酒涨了攻击力,理应有一敌之力,但亚兰实在是强得过分。维塔利只来得及砍了一刀,就被亚兰一拳回击打得吐血晕了过去,看样子少说断了几根肋骨。 他相比之下算是还好,至少勉强挡了点攻击,但一时失察,就是现在这个下场。 他能够感受到亚兰的脚步,很是沉重,宛如死神在接近。阿尔法调整呼吸,勉力支起未脱臼的左手,半撑着身子起来,亚兰已经到了他面前。 这下也要完了。他正想叹气,一道身影闪出来,拦在他身前,隔开他和亚兰。 尹澄星呼吸急促,肩膀剧烈起伏。昨晚面对过一次亚兰,现在又一次,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制止住自己的颤抖。 至少要撑到Clock来,他们并不是没有希望…… 亚兰似乎清醒了些,对他歪了歪头:“你也要袒护坏孩子?” 没有马上攻击他。之前积攒的好感度,可能现在还有用。 尹澄星回答:“可以让我代您惩罚他吗?您受了伤,应该去处理一下伤口,而不是为坏孩子浪费您的力气……” 他也不知道这样说能不能有用,但能撑一刻是一刻。尹澄星满头冷汗,搜肠刮肚地组织着语言:“我会把他带下去狠狠教训,让他知道自己的错误。您喜欢怎样的惩罚方式?狠狠打一顿还是杀了他?我都可以……” 亚兰说:“杀了他。” 尹澄星马上说:“好的!” 他转过来,低头看着阿尔法,用两只手覆上阿尔法的脖子。他没有做过这种事情,所以手都还在发抖,根本控制不住。 我把你拉起来,然后你逃跑。尹澄星用唇形对他说,掐着脖子的手逐渐用力,但不是掐紧,而是向上提。阿尔法的眼神慢慢聚焦,对身体的掌控权也回笼了一点。 猝然,阿尔法张大了嘴,想要说什么。但他的声音还没有出口,亚兰的动作就已经完成了。 “在我面前做这些小动作,”亚兰柔声说,“真的当我注意不到吗?” 尹澄星的手松开了,因为亚兰的手正像他上一秒做的那样,掐在他的脖子上。 这双手的力道没有半分留情,掐着他提到半空中。虎口顶着他的下颚,阻断他的呼吸,尹澄星情不自禁想要去掰开它们,但无论手指多么用力,亚兰的手都纹丝不动。 他的腿在空中踢动,脸色渐渐发青。亚兰可以很轻松地捏断他的脖子,但由于这是喜欢的孩子,亚兰的力道压制得很好,正好能够让他一点点感受到空气的流失,不至于一下子就死亡。 “本来想要把你放到最后的,可你太伤爸爸的心了。” 尹澄星已经听不清这句话,他张开口,却没能呼吸,强烈的窒息感垄断了他的意识,他挣扎的手指慢慢僵直,眼白越翻越大,什么都无法思考。 阿尔法一脚踢向亚兰的小腿,他重心还未调整好,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希望以此打断亚兰的动作。只可惜,亚兰终究不是省油的灯,不躲不闪,反而摁着手中的尹澄星向下,使了狠劲砸向阿尔法。 又完了,这家伙怎么这么难对付! “砰!” 说时迟那时快,一声枪声响起。亚兰的手指不由自主松开,尹澄星落在阿尔法身上,阿尔法则讶然地朝枪声来源看去。 金色长发的青年如一棵松树直立着,举着枪,表情冷绝狠厉。 亚兰呆了片刻,看向子弹穿过的地方。他的左手脱力地垂下,大量的血液很快晕开染湿手臂上的白布料。 根本没有多想,亚兰直接蹲下身,准备抓尹澄星做挡箭牌。然而时祯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神来之手发动,两只看不见的手抓起他的后领,把他向远处扔去! 能力值昨晚用空,只恢复了六点。之前把亚兰推进复仇者房间用了两点,现在又用了三点。只剩下一秒也派不上多大用处,时祯干脆把维塔利往阿尔法的方向拖了一点距离。 阿尔法反应很快,强忍着胸腹的疼痛,架着尹澄星爬起来,又把维塔利也拖上。 “之前的安全房隔壁。”时祯道。 阿尔法朝他点点头:“一切小心。” 童梦·18 你要装到什么时候? 帮到这里已经算仁至义尽,时祯端正脸色,面对亚兰。 枪是增益道具,对亚兰有特化攻击。他本想射亚兰的头或脖子,但目标动得太快,最终只射中了左手上臂。 亚兰他摇摇晃晃站起来,隔着十米的距离和时祯面对面,笑着说:“你终于来了。” 时祯二话不说又是一枪,但这回亚兰有所防备,没有打中。他马上把枪收起来,抽出腰间短刀。子弹只有六颗,不能随便浪费。 一对一的胜负,对手是被削弱过的B-级别BOSS。 若要说不紧张,那是假的。要说不兴奋,那也是假的。 时祯握刀的手横在胸前,视线在亚兰身上扫描,用最快的速度分析敌我情况。亚兰身上包裹着一层厚薄不一的黑雾,左眼尤甚,腰上被砍了一刀,左臂被打了一枪。 他不喜欢喝酒,现在时间紧迫,他也没法确定酒是否真的没有副作用,就姑且收着不用,先用目前的状态迎战试试。 只要能够造成正常的伤害,胜利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表情森然,像只金豹压下身子疾冲出去,眨眼已到了亚兰身前。亚兰知晓他实力超群,却没想过他速度如此之快,与方才的三个对手完全不在一个等级,正欲劈开时祯拿刀的手,那刀却与他预计位置不同,直直插进他右掌之中。 时祯反手抽刀,削掉他两个手指。覆在亚兰身上的黑雾抖动起来,似在表达畅快之意。 昨晚他的刀只能够划破表皮,现在却能够割掉手指,时祯心中又多了几分定数。 距离近了,目标大了,他跃后一步,在左手变出枪,对着亚兰的大腿开了一枪。 “砰!” 命中了! 拖得越久,变数越大。时祯制敌向来讲究快狠准,打出一个弱点就一定要乘胜追击,不给敌人丝毫喘息的机会。 第四枪第五枪连发,打在胸膛上侧腰上。时祯出手太过果决,亚兰根本没有半点躲闪的机会,全部硬生生承下了,身上开出好几个血洞。他身子一歪,跪倒在地,时祯一记侧踢扫在他的左脸,直将他整个人撂倒栽在地上。 对人战斗讲究一个攻防,攻势全部成功,局势自然而然就被掌控在时祯手中。 顷刻之间,胜负已分。 方才一拳一个玩家的BOSS,在时祯面前,竟像个小孩子一样,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时祯踩住他的头,而亚兰似乎也没有要挣扎的意思,从喉咙里挤出扭曲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他的脸被压着,说话受到不小的阻碍,口齿不清,“好疼啊……” 他的语气并不惊慌,也不怨恨,反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痴迷。 时祯蹙眉,鞋底碾得更用力了些。 亚兰吃痛地抽气起来,又说:“爸爸……”时祯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感受到他的语气极其恶心,“不知道在死相这一点上,我能不能也继承爸爸呢……” “不能。”时祯挪开脚。 他微微弯下腰,踩着亚兰的胸口俯视亚兰,把枪口顶上那左眼的地方。 子弹透过那黑沉的怨念黑雾穿过亚兰的大脑,鲜血迸出,亚兰的表情定格在遗憾上。 结束了。比想象中快很多。 “恭喜击杀亚兰·兰维斯!获得击杀点数分成:1700点!” “恭喜您通关副本:童梦!总奖励将在五分钟后结算,系统温馨提示,如果有遗漏的事项,请在这五分钟内检查完成哦!” 遗漏的事项? 时祯把脚收回来,思索片刻,唤出了手稿。完成画室支线的时候提示手稿有更新,他还没看。 手稿上画室的部分,浮出了新的文字。 “爸爸画画真好看,我也想变成爸爸那样,可惜我没有天赋,找不到画画的乐趣。 “和爸爸学画的第七年,我还是无法喜欢上这件事。得到爸爸的夸奖让我快乐,但是比夸奖更多的是责骂。 “为什么我没有继承爸爸的能力?为什么我画不出让爸爸满意的内容? “到爸爸意外死去的这一天,我突然知道了答案。 “原来是因为,我一直没有找到想画的东西。 “我把爸爸最后的样子记了下来,第一次画出了我自己也十分喜欢的作品。 “爸爸,现在,我终于可以继承你了。” 他对亚兰的心路历程毫无兴趣,这没什么好看的。时祯又把它收起来,扭头向安全房走去。 然而一打开房门,映入他眼帘的是满地的血。玩家们的身体七横八竖地躺着,吴悯正蹲在尹澄星身边,唯恐来不及地一刀刀捅下。 听见开门的声音,吴悯敏感地抬头望来,见时祯身姿挺拔,没有丝毫受伤的痕迹,他一惊,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但这点情绪很快被他收敛起来,他谄媚地笑着站起身,向时祯连连点头:“我听到副本通关的提示了,你实在是太强了!” 时祯没理他,而是环视这间房间。 阿尔法就躺在进门的地方,紧闭着双眼,身上全是狰狞凌乱的血口。 他走到尹澄星身边,把身体翻过来检查。呼吸和心跳都已经停止了,那张脸上倒是没有别的表情,估计在被亚兰掐晕之后就一直没有意识,死得也不痛苦。 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吴悯见时祯不作声,心里很是没底。他堆起笑脸,又拍了几句马屁,脚步却在悄悄后挪。 乍然间,他转身朝出口冲去。 妈的,这个副本怎么还要结算五分钟,他还以为BOSS杀完就好了!他这一番计谋执行得很完美,只缺最后一步了,他可不能折在这里! 一定要想办法撑过这五分钟,只要活过这五分钟,他就可以带着至少两千的点数回到现实中,到时候别说结束通缉生活了,就是想要钱要女人,有什么做不到的! 吴悯速度极快,但快不过时祯的刀。短刀如箭飞出,钉在他小腿上,他重心失衡往下一扑,脑中一片空白。 时祯蹲下来,手把着他的头一卡,扭断了他的颈骨。 “厉害!”小壹吹了声口哨,给他捧场。 时祯半点不吃这套,把刀拔起来,并未收回,而是指向了靠在窗边、满面笑容的少年。 “你要装到什么时候?洛迦。”时祯冷冷地说。 在满地血迹尸体的房间中,黑发少年闲适自然地站着,浑身上下不染一尘,笑得清爽愉快。 与这个房间格格不入的程度,简直像是新建了一个图层。 “我可没有装什么。”他摊了摊手,“我从头到尾的表现都是我自己的真心想法。” 时祯道:“包括这个样子和这个名字吗。” “外表和名字对我来说不过是一种表现形式,这可没有多少影响。”他眨眨眼,“你愿意的话,现在就帮我换个名字我也不介意。” 时祯叫:“洛迦。” “嗯嗯。” “土炮。”时祯又叫。 “……” “弱……” 洛迦噘嘴:“你骂人。” 时祯道:“你不是人。” 洛迦乐呵呵地说:“你说得对!” 时祯对这种小学生拌嘴兴趣不大,更何况眼前这个家伙油盐不进,不论说什么他估计都不在意。时祯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直视着他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洛迦本来还等着再和他吵几句,对于话题结束了颇有点可惜:“不骂我了吗?” 时祯:“你这个弱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洛迦还真的回答了:“因为抽到入场券的最后一个玩家不愿意参加,为了凑齐人数,我就顺便来体验一下游戏。” 时祯眯眼,问道:“实际体验下来呢?” “相当不错。”洛迦一拍手,“但还有件一直很感兴趣的事没有做过!” 不等时祯再问,他微微屈了腿,脚下发力,疾冲向前。不知何时他的手中出现了一把匕首,时祯只觉银光一闪,身体下意识后仰,躲过了这一击。 童梦·19(完) “你好厉害。”他由衷称赞。 既然对方主动进攻,那时祯也不客气。他顺势后空翻,手撑着地,用脚蹬向洛迦的脸,洛迦及时躲过,他调整好姿势,又是一记漂亮的扫堂腿。洛迦这回不躲反攻,小腿运力和时祯对撞,不料时祯用脚回钩,他一时失了平衡,被时祯钩倒在地。 洛迦不慌不忙,在地上一滚,避开时祯的下个踢击,很快站起,匕首在胸前一挡。 “叮——!” 匕首短刀交锋,金属声鸣响。 时祯另一手格向他的握刀手,他完美挡住,运力向前一推,让时祯的膝击落了个空。紧接着又是一个回合的交手,两人的手和刀都速度极快,肉眼几乎跟不上,普通人在旁观看恐怕只能看到残影。 时祯攻势如暴风骤雨,但无论他怎样攻击,刀刺向怎样刁钻的位置,洛迦都好像能够事先推演出来一般挡住或是躲开。屡攻不中,他的心却越发沉静下来,难得遇到这样势均力敌的对手,对方又根本不是人,焦躁只会落到下风。 以刀挡刀,见招拆招!一分钟,两分钟——这快节奏的战斗就这样僵持着,双方都没有留给另一个人喘息机会的打算。 洛迦退了,时祯就立即追击;时祯动作稍有停缓,马上就会被洛迦抓到空隙。每一根神经都必须绷到最紧,才能够对对方做出最完美的应对。 时祯在战斗时向来没有表情,洛迦则完全不同。他面上的笑容越来越大,脸庞也越发红润起来,瞳孔缩成一道细细的竖瞳,似乎完全入了迷。 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他甚至还想见缝插针和时祯聊上两句,即便时祯根本不会理他。 肢体碰撞的触感疼痛感,兵器的使用手法,对敌人出招的预判计算和身体实际做出的应对,每一项都给了他很大的新鲜感,让他情不自禁想要体会更多。 真有意思,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他舔了舔嘴唇,歪头避开时祯从后刺来的刀,屈肘向后撞去。时祯侧身躲开,闪到洛迦身前,忽地唤出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洛迦的头,毫不犹豫扣下扳机! “砰!”已经没有子弹,他打了一个空枪,但这并不要紧,因为洛迦的节奏被打乱了。 下一瞬间,他打落洛迦的匕首,将刀抵上洛迦的脖子,狠狠将人压到墙上。 一番搏斗耗费不少体力,时祯呼吸比先前粗重些许,全数扑到了洛迦的脸上。 啊,输了。 黑发少年睁大眼睛。他没有半点危机感,甚至相当惊喜,仿佛视那随时能取自己性命的短刀为无物。 “你好厉害。”他由衷称赞。 近距离看,时祯右眼下有两颗并排的小痣,在这张漂亮得略显锋利的脸上显得有点可爱。洛迦的目光被吸引住,就有点儿挪不开。 说起来,时祯明明很讨厌和人接触,但在打赢的时候却这么靠近他。 恶作剧的心就这么起来了,他将脑袋往前探了探,嘴唇在时祯眼角碰了一下。 时祯猝不及防,手一抖,等回过神来时,刀刃已经没入洛迦的脖子。 ……没入大半截,湿热的血溅了他半张脸。 时祯的脸色整个黑下来,不悦地把这具尸体推开。脸上湿乎乎的触感让他很是不爽,时祯站了几秒钟,直接出门往卫生间走去,但到了门边,五分钟的倒计时已经结束。 “副本内容已结束,现在将为您进行传送。” 身周的场景开始转换,他被拉入商店页面,刚刚被他杀死的洛迦像没事人一样飘出来,向他抛了个飞吻:“虽然我死了,但其实没死哦,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时祯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 洛迦自得其乐哼了哼歌,摇身一变,变回系统设置的形象。银发白袍红龙角的少年绕着他飞起来,说:“此次通关的玩家共有两人,比我想象中少了一些呢。” 两人? 时祯的眼神转为蔑视:“你把自己算进去了?” “怎么会呢!我不是被你杀死了吗?”洛迦纠正,“是另一位玩家哦。” 他挥了挥手,满身是血的阿尔法出现在地上,虚弱地咳了两声,艰难睁开眼睛,还有心情对着时祯扯出一个笑容:“嗨。” 嗨这一声好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又脑袋一偏,晕了过去。 “装死作战大成功呢。”洛迦一甩袖子,阿尔法再次消失,“事不宜迟,开始结算吧!” 时祯刚才确实没检查阿尔法的死活,但活下来的是阿尔法比是其他人更让他能接受一点。 洛迦在半空中拉出一个虚拟屏幕,上面的数字一阵变换。 副本通关奖励为6500点,由二人平分,一人得到3250点。在这最基础的通关奖励以外,还有几项额外的点数加成。 卡兰·兰维斯,击杀点数200点。亚兰·兰维斯,击杀点数共2000点,他分到1700。两个小支线任务分别奖励了300点和500点。此外,屏幕上还显示了两个成就。 不取不义之点:决不杀害任何一个无辜的孩子。奖励100点。 梦想手稿:收集进度(4/5)。奖励400点。 通关这一个副本,他总共获得了6450点,击杀点数和额外的奖励点数加起来几乎和总通关点数持平。 “啪啪啪!”洛迦在他身边放了几个小花炮以示祝贺,“你太强啦,接近完美通关哦!为了表示对首位通关高级别副本玩家的尊敬,在此向你提供额外服务,关于刚刚的副本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提问!” 时祯正想踢他一脚,但洛迦及时换了个Q版的形象,用亮晶晶的大眼睛望着他。 “……”时祯说,“把我身上的血弄干净。” “这不属于服务范围呢。”小洛迦转圈圈,“但是小小问题,可以破例!” 他用圆圆的手打了个响指,时祯身上的脏污瞬间清洁一新,包括为数最多的来自洛迦的血。 终于干净了,时祯的脸色缓和些许。 小洛迦又道:“好啦,现在快问问题吧!”一副迫不及待等着做答疑小天使的模样。 时祯瞄他,问:“你就不介意我刚刚杀了你?” 小洛迦笑着说:“你杀的只是我的终端壹号机。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啦,相比起来还是你打败我给我带来的惊喜更多一些。” 见时祯不开口,小洛迦又捧着脸说:“就像你们人类不会介意被宠物猫猫打几巴掌,我也不会介意区区终端被毁掉。” 时祯:“你说这话的时候就没觉得自己看起来更像宠物吗?” 小人眨巴眨巴眼睛,“噌”的一下,头上的龙角变成猫耳,直接在空中打个滚:“要我当宠物也不是不可以喵。” 时祯算是认清这家伙真的没有脸皮的本质了,回归正题,问:“B-指的是BOSS原本的难度,还是被削弱后的?” “就是BOSS的原始难度喵。” “……阿尔法去哪了?” “去治疗了喵。”小洛迦的星星眼也变成大猫眼,“虽然没死,但也受了致命伤,刚刚赚的点数全都要搭进去了喵。” 时祯说:“变回去。” 小洛迦把头上猫耳又变回龙角:“这样喵?” 时祯很想直接退出走人,但考虑到这家伙很可能以后在系统里都用这恶心的方式说话,又忍住了:“最该变的是你的嘴巴。” “哦——”小洛迦恍然大悟,手指一点,把嘴巴变成猫嘴。 时祯杀心四起。 小洛迦哈哈大笑,笑够了赶紧变回正常的样子,举起双手投降表示自己真的不闹了。 时祯深呼吸,平心静气:“死了的人会怎样?” 小洛迦规规矩矩回答:“被送到他们进入副本之前的地方。哦,你们通关的人也是传送回原地。” 时祯又问:“那他们的点数呢。” “死了当然就没了呀。”小洛迦思索了一下,“啊,尹澄星说可以把自己的点数都给你……” “我不稀罕。”时祯说,“他说的那个村子怎样了?” 小洛迦道:“这是副本之外的内容了,得加钱,20点。” 时祯现在是大户人家,根本不在乎这一点点数。小洛迦开开心心扣除,回答:“其实在他进副本后第二天,羲国政府就派人去救援了,现在已经大部分人都脱离危险。” 他死得真不值。时祯沉默片刻,又花了30点,委托洛迦把他传送回去的尸体弄得体面一些。 一切结束,时祯退出商店,再睁眼,已经在金菲尔了。 一则消息通知在他的眼前闪动,时祯点开,发现是自己的个人收集卡有所更新。 【已通关副本:童梦。】 【总计获取点数:6350点。】 【2003年7月19日,默菲亚弗林斯州,警方于一名男子家中搜出十二具骸骨,经鉴定均为5-11岁的孩童。该名男子为著名画家卡兰·兰维斯的独子,被发现时已在家中死亡,身上有多处骨折枪伤,嫌疑犯不知所踪,至今仍未查获。】 龙海 今晚月色真美,我来找你玩了! 在游戏开始的第五天,因为已有多名玩家取得超过一千的点数,ReSTARt开放了世界排行榜。 而在人类社会里,专门为ReSTARt而生的各类讨论群组也已经建了起来,无一不拥有极高的热度。 【涅槃论坛热帖区】 标题:这真的是现实吗,我觉得我在做梦,一觉睡醒怎么世界都变了? 标题:大家冷静,我们已经找到充足的证据,证明这是默菲亚政府的阴谋! …… 标题:【高亮!】青程区互助帖!青程区的各位都看这里!!! 标题:【高亮!】赤珑区互助帖!内附救援电话和目前几个主要安全区的地址! 标题:出文件了,政府已经紧急调派军队来解决这些怪物了,大家不要慌! …… 标题:哈哈,天杀的老板,都这关头了竟然还要我们上班? 标题:救命啊为什么我家附近随机生成的怪物都是七八十厘米的蟑螂啊!!!!! 标题:虽然这么说不好,但真的没有人觉得,那个……自称……外星人的……洛迦……有点平易近人吗……? 标题:大家都试了那个商店吗?抽了那个副本入场券吗??我抽到个等级标着B-的,奖励好高,但据说是目前最高等级的副本,心里好慌。 标题:???为什么会有能力是上厕所不便秘??有病吧?真的有病吧??? 最新的置顶热帖是关于排行榜的讨论帖。 标题:有人看了世界玩家排行榜了吗?第一名六千多点,是我的眼睛出问题了吗? “卧槽,六千多点?我们真的活在同一个世界吗?!” “竟然已经有56个人超过一千点了?这都是什么怪物啊,我拼死拼活到现在也才一百多点……” “据说全世界的军方人员都被限制了,获取的点数被压到五分之一。就这样,那56人里还至少有一半带着军队的标识,国家力量,你无法想象。” “军人牛逼大家都能理解,那其他人又是怎么回事,民间大佬这么多的吗?!前十名只有两个军人啊!” “第一名那个Clock太恐怖了,六千点,如果这是网游我要怀疑他开挂了……” “第二名第三名都才三千多啊,几乎倍杀!!这是做什么了,是直接拿刀架在洛迦脖子上抢点数吗???” 不仅拿刀架在洛迦脖子上,甚至还直接捅进去的时祯:“……” 他关掉论坛,大概了解完落下的动向就不再浪费时间。 排行榜只显示代号和点数,至于通关副本、能力、所在地区之类的信息一律屏蔽。 但龙海的其他人一看榜首名字就知道是他,为此紧急召开了游戏开始后的第一次总部会议,退休许久的时聆也难得地参加。 金菲尔是地球上最大的无国界地带,聚集着形形色色的人,而龙海正是金菲尔最为特殊、名声最响的佣兵团,在金菲尔上足足有着四座私有小岛,总部就设在最大的那个岛上。 会议地点原本设在总部最高楼会议室,但因为正巧到了晚饭时间,便临时改为了海滩,顺便来一场烤肉聚餐。 天色已暗,海边却灯火通明。龙海的高层人员大多都赶了回来,五大三粗的男人们聚在一起勾肩搭背说说笑笑,时不时为了抢肉大打出手。为数不多的女性成员聚在时聆身边,又是给她递水又是给她捏肩,烤好的肉都第一时间送到她手边,好不热闹。 时聆今年六十一岁,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少的痕迹。她头发已然银白,皮肤上布着浅浅的皱纹,因为长期的伤病困扰,她形容枯瘦,面颊凹陷,但一双眼睛仍然矍铄有神,笑容也一如以往豪迈。 她是龙海的元老之一,一直到九年前才退下战斗一线,不少人都对她敬仰有加,更别提因为她才有机会加入、甚至接受过她训练的姑娘们。 难得大家聚上一次,时聆心情大好,恨不得直接抓起啤酒痛饮一瓶。但她的手还没碰到酒瓶,时祯就先一步拿走。 时聆瞪他:“给我。” 时祯顺手就递给旁边刚拼完酒的大兄弟,大兄弟想都没想,拿走一饮而尽。 “你小子不是说你赚的点数都要拿来给我治病?”时聆开始无理取闹,“都要治好了让我喝点酒怎么了?” 趴在她膝上的莎莉亚闻声抬起头,问:“那点数真的能治病?” “反正她也没治了,死马当活马医。”时祯回答。 “跟你奶奶怎么说话呢!” “就是就是!” 姑娘们开始起哄,时祯懒得吭声,直接把这桌的酒全部收走。时聆气得拿脚踢他,他面不改色全部躲过,顺势又抄走一盘烤肉。 他在旁边的桌子坐下,开始一边吃一边等会议正式开始。 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收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他是排行榜榜首,是个人都会对此产生好奇,只不过大多数人都知晓他个性,也识趣,不来劳他多费口舌。 不过没清静多久,还是有一道扎人的视线投了过来。 一个红发碧眼的青年毫不遮掩,紧紧地盯着他。时祯对他的目光已经十分熟悉,一阵无语,在心中开始倒数。 最多半分钟,这家伙就会忍不住。 果不其然,从30倒数到5,赫尔就气势汹汹地朝他走来,到了他面前,又涨红脸,憋不出一句话。 他不开口,时祯也不理他。 “喂。”又过了半天,赫尔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听说你准备用点数给时姨治病?” 时祯:“嗯。” “你真的信这个来历不明的所谓外星人做得到?” 时祯看他一眼:“无所谓信不信。” 赫尔睁大眼:“那你还……!” 时祯道:“她不介意试,我也不介意。” 赫尔睁圆了眼睛:“你拿她冒险!” 猜都不用猜,时祯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眼角余光扫到有人推着维赛特来了,时祯直接用能力揪起赫尔的后领,把人丢到维赛特轮椅边。 “管好你副手,别让他一天到晚给我找茬。” 赫尔正要跳脚,维赛特捉住他的手,一下就止住他的动作。他磨了磨牙,好不容易才逼自己忍住,维赛特则向时祯点点头:“父亲今晚回不来,由我代他主持。” 这个二十过半的年轻人生得英俊文雅,表情冷静沉稳,隐隐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虽然他坐着轮椅,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能轻松撂倒他,但他一发话,所有人都立刻安静,将目光投了过来。 为他推轮椅的人悄然离开,赫尔取代那个位置,推着他到了时聆身边。 “好久不见。”他向时聆点点头。 时聆应了一声“嗯”。 维赛特是欧拉夫的独子,也是绝大部分人心中默认的龙海佣兵团下一任首领。尽管他在少年时意外瘫痪,断了上一线战斗的可能性,却没有人敢于质疑他的权威。 不仅因为赫尔的拳头,也因为他的手腕和能力。 他环视一圈,开口道:“现在人来得差不多了,我们进入正题。” ReSTARt开始了五天整,在座的人除了维赛特和时聆,其余十九个人已经全部进入过副本,甚至有两人上了排行榜前列。 时祯简单报告了一下自己刚通关的副本,接着就是点数第二的塞勒斯——龙海里出了名的暴力派。 他抽到了C级副本,在通关后把其他参与者全杀了,独占了一千多点。 赫尔排第三,他倒霉地只抽到了E级猎杀副本,单刷加上双倍奖励也只拿到两百。在这之后,他接维赛特的命令带队去清扫金菲尔出现的怪物,期间发现一个D级猎杀副本,把总点数刷到了八百。 其他人抽到的也多是D级、E级副本,剧情副本、猎杀副本均有,点数基本在三百到五百这个范围内。 报告完,莎莉亚撑着下巴,调侃问:“对了,组织要对我们的点数进行抽成吗?” 维赛特道:“如果你愿意上缴,那我当然不介意。” 金发女孩马上做了个回护的手势:“请当我没说过。” 会议在这之后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前半段主要在交流副本的内容、抽到的能力、游戏商店里的商品,后半段则由维赛特说明世界各国的动向,以及龙海短期内的对策。 眼下世界各国都焦头烂额,除了羲国有一点控制住局势的倾向,其他国家都还乱成一团,德泽甚至大部分城市都瘫痪了。金菲尔因为是无国界地带,本身治安就差,现在一来更加混乱。 龙海目前只降价接受了自治委员会的委托,和另一个佣兵团一起帮金菲尔建出基本的安全区地带。至于其他的订单,还要等维赛特协调好酬劳与利害关系之后再行考虑。 他们今晚都住在总部。散会后,姑娘们二话不说地抢走了时聆,说机会难得,要给时聆表演宇宙大爆炸级别的枕头大战。 自从时聆患癌后搬到岛上养病,她们就很少有机会这样胡闹了,做点什么都要担心会不会影响她的病情。 现在虽然有了希望,然而没有先例,谁也不知道这个系统商店里卖的治病功能靠不靠谱,尽管她们都不反对赌这个可能性,但在赌之前,总得先好好叙叙感情,毕竟谁都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最后一面,不能留下遗憾。 一堆女人住一起,时祯总不可能去凑热闹,把时聆送到房间,他便离开住宿区,去了总部的靶场。 要是呆在房间里,铁定要迎接一波又一波的骚扰。他们会议前忍住了,不代表会议后也能憋得住,肯定要来找他要求组队。 时祯自然不排斥和战友一起行动,但游戏的机制注定了参与的人越多,分到的点数越少。 就选今晚先找到他的前两个人好了。 打穿第三个靶子的十环后,第一个人来了。 时祯转过头,对上赫尔红透的脸,看了两秒,又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 “有事就说。”时祯架着枪,选了一个最能刺激到他的说法,“别整得好像你要来跟我告白一样。” 果不其然,赫尔直接奓毛:“谁跟你告白!你是不是有病!” “再骂我一句我直接打电话给维赛特。” 赫尔安静了。 这招屡试不爽,时祯甚至有点想笑。但他忍住了,又晾了赫尔一分钟,对方艰难地从齿缝挤出几个字:“你下次……是什么时候?” 时祯:“听不清。” “鬼才信你听不清,谁不知道你耳力最好。”赫尔心不甘情不愿地重复,“你下次下副本是什么时候?” “还没想好。”时祯说,“等时聆好了再说。” 赫尔沉默了一会,又问:“你真的信那个系统可以治病?” 时祯扭头看他,放下枪,抽刀在手臂上划了一下。他兑换了个治疗外伤的服务,不过几秒钟,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很快光洁如新。 赫尔还是皱着眉头:“这种小皮外伤和癌症怎么比?” “比不了。”时祯把刀擦干净,插回去,“但是在世界范围内弄出无数怪物,让各国政府无计可施,这些事,癌症又能比得了哪个?” 赫尔没话说了,沉默了一会儿,只道:“时姨好了喊我。”之后就匆匆离开。 时祯没回头,又开了一枪。 尽管维赛特能力出众,但因为瘫痪,龙海佣兵团内仍然有不少人认为这样的他不是下一任首领的最好人选,而这群人心中的最佳人选不用多说,就是时祯。 时祯自己没有这方面兴趣,但架不住别人要将期望放在他身上。由于他是维赛特的潜在竞争对手,赫尔好似把他当成了假想敌,平时和他不太对付。但他们搭档出过不少次任务,可以说在龙海里赫尔和他的默契最好。再加上赫尔在他看来就像个还没长大的小孩,他一般不和小孩计较。 现在还剩一个名额。 等了没三分钟,第二个名额候选人很快就站到了他的身后。 对方的脚步很轻,时祯一时没听出来人是谁,扭头一看,银发红眼的美少年正笑着对他比了个耶。 “……”时祯毫不犹豫地把枪口对准了他。 “哈喽,”洛迦满面灿烂,“今晚月色真美,我来找你玩了!” 一回生,二回熟。时祯二话不说扣下扳机,“砰”的一声,子弹直直穿过洛迦的头。 山神祭·1 当愚昧的人类刺伤山神后,山神降下诅咒。 比着剪刀手的两根手指得意地剪了两下,洛迦元气十足地说:“上当了吧,我的投影是不是做得很逼真?” 时祯把枪放下,道:“你闲得没事干?” “我可不闲。”洛迦反驳,“我每天要处理你们全球五十亿人的信息量呢,二十四小时无休,你们在睡觉休息的时候我还在工作。” 时祯:“有空来骚扰我,看来还是不够忙。” 洛迦笑起来:“只是分一部分意识出来玩玩嘛,你们人类不是最讲究劳逸结合?而且你可是排行榜第一诶,我对你多加关照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吧。” 谁要他的关照。 时祯冷冷地瞥他一眼:“我榜一只是因为运气好,正好抽到最高级副本,换成其他人抽到也一样。你不如滚去骚扰别人,他们的态度还更好。” 洛迦故作羞涩:“可是人家……就喜欢你对我坏坏的样子……” “如果需要S.M俱乐部我可以给你介绍。” “S.M俱乐部太刻意了,”洛迦给他抛媚眼,“我喜欢你这种纯天然的坏脾气,第一次见面就敢骂我揍我,还杀过我,这还有谁能做到?” 遇见神经病了。 和他废话无益,时祯问:“你到底来做什么?” “一开始不就说了吗,我来找你玩啊。”洛迦脚尖点地,很轻盈地飞起来,绕着他笑,“我知道你在找下一个副本的同伴对不对?” 时祯:“不对。” “你说气话,我不信。”洛迦飒爽一笑,“带我一个好不好?” 时祯:“说不好有用吗?” 洛迦眨眨眼:“你真的要残忍拒绝我吗?” 时祯把拒绝两个字写在脸上。 洛迦叹气:“被拒绝的话我就不跟你们一起去啦,就是会一不小心出现在你要去的下一个副本里罢了。” 时祯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进副本做什么。” “那当然是体验游戏!”洛迦积极地说,“如果连身为制作人的我自己都觉得无趣,那这游戏不就太失败了吗?” 时祯冷笑:“体验划水摸鱼吗?” 第一个副本时洛迦的表现他可没有忘记,基本上不是在看电视就是看书,全程游离在外,一到关键的时候就不见影子,和BOSS的决战也只是呆在安全房里。 洛迦半点没有不好意思,笑着解释:“第一个副本时只是去凑名额嘛,我不太想影响到你们的进度。之后再跟你一起的话,我会提前把关于副本的记忆数据删除掉再进去,也会好好装成普通人类的。” “我见到你的终端就直接杀了。” “怎么可以这样?”洛迦双手交扣抵着下巴,装可怜,“你杀我太多次的话,哪怕我脾气再好,也难免会生气的,” “……” “虽然没有记忆,但我的终端综合能力值还是比一般人高很多的。你要是带着我过关的话,”洛迦说,“我可以把我分到的一半点数作为酬劳转给你。” 洛迦是创造了这个游戏的存在,想在游戏里做什么全是他说了算,愿意和时祯讨价还价纯粹是图好玩,他实际决定的事情又有谁能违抗得了。 时祯早就料到这个结果,懒得和他多费口舌,只能自认倒霉。 原定的找队友计划也就到此为止。 时祯的性格之冷淡,龙海上下皆知,突然冒出个没见过的队友来,其他人难免会心生猜疑。龙海是个佣兵组织,一切以利益至上,即便在任务中会互相依仗,但这不代表彼此之间的关系真就如此牢靠。 相比之下,赫尔还算在勉强可以信赖的范围里。 第二天,时祯兑换了治疗项目。 根据商品说明,治疗时间预计需要二十四小时,期间病人会进入专门的治疗空间,无法与外人接触。 时聆对此倒是没有半点忐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睡醒吃过早饭,期间打发走一波又一波延迟收到消息前来问候的人,便让时祯赶紧把自己送走,怕再应付下去自己在治病之前就先被烦死。 迟来者只能对着空气直瞪眼,留下贺礼请总部代为转交。 赫尔说是让他等时聆治好了再联系,但性急根本等不住,他一把人送走,赫尔就风风火火冲过来,问他治得怎样了。 “要一天时间。”时祯白他一眼,“你急什么,去的是时聆不是维赛特。” 赫尔不悦:“我又不是不会关心维以外的人。” 时祯撑着下巴:“这么急着看结果,难道不是为了看同样的治疗方法能不能用在维赛特身上?” “这是一部分原因,”赫尔瞪他,“但时姨也是很重要的人,眼下我更担心她的状况!她可是……” 眼见着赫尔就要开始较真,时祯打断他,伸出手:“关心也没用,不如做正事。转我五百点。” 五百点可不是什么小数目,这家伙张口就要!赫尔一副遭到抢劫的表情,护好不存在的点数包:“干什么?” 时祯把便携商品页面调出来,画面浮在半空中:“买副本导引器。” 【副本导引器: 上进的玩家们必不可少的副本通行道具! 可为玩家提供当前开放的所有副本信息,包括副本名称、难度等级、通关奖励、所在地点。只要到达导引器所显示的副本入场处,无需进行仪式,便可以直接进入副本。 共享入场名额:5。 (该商品暂不向各国政府人员开放购买权限)】 不怪乎洛迦说推荐所有玩家都购买导引器。这相当于一个副本信息大全,兼带门票功能,不仅可以根据难度自由选择要攻略的副本,还能够避免抽卡进入副本后和其他参与者互不相识的尴尬情况,进行更便利的组队。 副本入场券从第二单开始,价格就变成了一百点,难度也维持在奖励点数至少有两百的D级以上。固然现在在游戏前期,他们还可以通过入场券来进行刷本,但其中的不确定性太大,远不如自己挑选来得合适。 不用时祯解释,赫尔自己也能看懂利弊,这下毫不犹豫转了五百点过去。 为了限制有资源的人通过特别手段囤积点数,交易系统做了不少的限制。击杀点数为零的普通人,可以通过交易获取的点数上限为三十,正是一个安全区的价格。在三十点的基础上,击杀点数每增加一,可获得的点数上限才能增加五。 时祯目前光击杀点数就有近两千,区区五百的交易额对他来说完全不是限制。他点下购买,过了两秒钟,洛迦的Q版头像出现在商品右下方,wink着比了个心。 “您已购买副本导引器,可在道具栏中打开!此外,作为对前十位购买者的特别奖励,系统特意为您的导引器附赠AI介绍功能哦!” 时祯狠狠地点下“取消AI介绍”选项。 小洛迦仿佛被戳疼,委屈地抱头呜呜呜哭着消失了。 时祯深呼吸,赫尔倒是没看出他的异常,迫不及待凑过来说:“快看看有什么副本!” 时祯先把名额分了一个给他,接着才打开。 副本导引器分为三个显示模式,分别以副本类型、难度、所在地区作为标准区分。时祯选了难度,只显示C级以上副本,瞬间,世界地图上出现了近百个光点。 C级副本:87。 B级副本:6。 A级副本:1。 赫尔看得想咬指头:“明明这么多C级副本,我怎么就抽到个E?” “你运气太烂。”时祯说,“想去哪个?” C级难度的保底通关奖励是1000点,对他们来说显然不太够格。唯一的那个A级副本奖励虽有20000,但难度估计有点过头。 两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放在那七个B级副本上。 默菲亚、羲国各两个,尤西和德泽则只有一个。 “默菲亚虽然国内还乱七八糟的,但已经军事戒严了,没法进出国境,这次会议五个人没参加,四个都被绊在那里。”赫尔说,“尤西内战暂时停火,但这个副本位置不太行,偏偏在首都,不好去。德泽……德泽这个副本点怎么在南区贫民区那里,妈的南区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去一次。” 相比之下,似乎只有羲国是比较好的选择。 两个副本分别在羲国的中部和东南部,时祯都点开看了看,中部的是B-级别,奖励5000点,东南部的则是B+级别,奖励9000点。 时祯点了点B+级别的。 赫尔点头:“我也想选这个。东南山区防备比较薄弱,要去到副本点也比较简单。” 时祯道:“那你去准备,等时聆回来后我们就走。” “就我们两个人去?”赫尔问。 时祯沉默了一下,心不甘情不愿地说:“我带一个人。” “谁?”赫尔突然发现,“不对,那三个人平摊导引器,我凭啥出五百点?” “你不认识。”时祯二话不说给他打了170点回去,“点数我出了,关于他的事你少问。” 赫尔怀疑地看着他:“什么人啊,这么遮遮掩掩的。” “少问。” “不行,总得对实力有个认知吧,万一拖我后腿怎么办?” 洛迦要和他一起去总得有个身份,时祯随口扯个给他:“和我通关B级副本的另一个人。” “……”言下之意就是排行榜上第二名或第三名的人。 甚至都没资格上榜的赫尔闭上嘴,深有自取其辱的感觉,暗暗捏着拳头走了,下定决心奋发图强,回去再刷他个一百点。 买完导引器,还剩下一千九百多点,也是时候再看看其他的商品。 时祯目前对两个内容感兴趣,一是各项体能强化,二是那个所谓的奖池。 单项体能强化的初始需求点数都是50,每强化两次,需求点数就会增加50。特殊能力值的强化也包括在这个范围内。 奖池分了三个模块,副本入场券、特殊能力和混合奖池。入场券现在100点一次,能力的需求点数则是不规则递增,抽选第二个能力需要500点,第三个需要1500,第四个需要3000…… 至于混合大奖池,时祯看了眼SSR的奖品列表。 超级异能:每个孩子都幻想过的特别能力!至少在A级以上哦! 天神庇佑:这个世界上没有神,但在ReSTARt里,我就是绝对的神。是不是听起来很中二呢?等你死里逃生后,就不会这样想了。 定制人身:人生无法定制,但人身可以。给你一个理想中的肉.体,想要多美都不是问题。 完美手术:无论多重的伤病,都只是小事一桩。为你提供一次100%的康复机会。 Q&A:只要我知道,就必须如实回答这个问题。把这种东西放进奖品里真的好吗?这是不是自寻死路呢?可能是的,但是这样才更刺激。 …… 大奖池的内容包含了所有商品,5点抽一次,可能抽出一堆随便都能买到的生活用品,也可能抽到枪支弹药RPG、入场券、特殊能力,甚至是不对外贩售也不公开信息的绝密道具。 不仅内容杂、分类乱,概率也跟闹着玩一样。SSR概率只有0.5%,SR则是2.5%,R是10%。R级及以下的实体奖品,抽出来还必须立刻兑换,或者选择放弃,只有SR和SSR会提供暂存服务。 甚至,没有保底。 毒池。 这是个绝对的毒池。 ……时祯抽了五百点下去。 十分钟后,他黑着脸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让后勤随便处理里面的东西,顺便给自己换个新的房间。 食物,衣服,药品,盆栽,家具,手办,上一个版本的游戏机,十年前停产的饮品。不能说是破烂,只能说绝大部分对他来说都是垃圾。 R级的武器基本是根本不用或龙海库存里有的,SR2.5%的概率他也只抽到两个,分别是体能强化和对一个对象的读心机会。 至于SSR…… 时祯捏碎了奖品里的捏捏乐——根本没有。 虽然心里有一种再抽五百赌个SSR的冲动,但时祯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手。 他还在前期,点数有限,不能随便浪费,这个破毒池等以后点数过剩了再来尝试也不迟。 时祯深呼吸,把两个SR存起来,又打开简易商店页面。 他本身的身体素质还够应付目前的副本,所以他姑且只把视力听力臂力腿力四项各加了一点,看看效果,然后把“神来之手”的能力值强化到了20,能力值恢复时间升级成了六十分钟。 使用时间上限为20秒,每一小时恢复一秒。 点数还剩五百多,时祯抽了第二个能力。 因为第一次抽能力只要五十点,现在已经有不少人参与了。他看了些网上交流的抽选结果,各种能力应有尽有,最普遍的是巨力、超速之类的身体强化能力,控制水火一类的元素能力在其次,在这之外,也有些在空中画彩虹、右手中指敲到的地方可以长草、步步生花之类……看起来很新奇但不知道有什么用的能力。 还有个网友一致评选出的最恐怖召唤系能力:召唤十只八厘米长的蟑螂往对手脸上扑去。 好在时祯在这方面运气不错,抽到的第二个能力不是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能力:千里寻踪】 能力介绍: 哪怕闭上眼睛,哪怕捂住耳朵,我也知道你在那里。 触碰对象即可标记,获取对方的所在地。最多可同时标记两个对象。 当前能力值:12。 (1点能力值为10s使用时间,每过2h可回复1点能力值。) 时祯在房间里看了看,准备随手抓个枕头测试。但在手碰到的前一刻,枕头上突然“噗”的一声,冒出一个玩偶一样的小人。 “您忠诚的能力实验小天使为您服务!”洛迦抱住他的手,亲亲他的手指。 “……”这玩意神出鬼没,时祯一时有点应激,一把抓住他的头,太过用力,连柔软的白色发丝都从指间爆出来。 走到窗边,时祯手一扬,狠狠地扔了出去,距离很快从0变成10m、20m。 他关上窗户,距离又变成了身后2m,洛迦已经变回了正常的少年身形,趴在床上翘着两条小腿,笑嘻嘻地看他:“怎样,准不准呢?” “下次骚扰之前给个预警。”时祯说,“我差点把你捏爆。” 洛迦睁大眼睛:“原来你不愿意杀我,我好惊喜!” “作为正常人,就算捏爆一只虫子,也会觉得恶心。” “哪里有我这么可爱的虫子?”洛迦捧着脸反驳。 时祯懒得跟他说话,只是用看虫子的眼神看他。 洛迦嬉皮笑脸了一会儿,总算坐起来,说正经的:“你们决定好要去羲国的那个B+级副本了是吗,我要这两天就跟你待在一起,还是等你们到国境线了再去会合呢?” 时祯:“去给我老实装成羲国人。” 洛迦用拳头锤了一下手掌:“哦哦我知道了!羲国小少年意外在副本中和来自金菲尔的美丽佣兵邂逅,从此开启了抱大腿过副本的美好生活……” 时祯:“你是真的缺这一顿打吗?” 洛迦:“我们总要一点相识和相伴的契机吧,不然你的队友很容易起疑心的。当然如果这故事能让你愿意再动一次手的话,我也是不介意的……” 时祯也不是什么暴力狂,对殴打别人并不热衷,而且同一个人已经打了杀了三次以上,对方不仅可以随便再生,甚至还对被打这件事十分欢迎,他就算再揍也没有解气的感觉。 他决定无视洛迦的挑衅:“把你新身体的基本信息告诉我。” 洛迦开开心心做起设定:“既然是羲国人,那名字就叫洛壹了。十八岁的高中生,因为和你一起过了副本所以目前是排行榜第二名,脸长得很可爱,左眼戴着眼罩,鼻子上有一颗痣,喜欢穿比较时尚的衣服……” “谁问你这个。”时祯受不了他弱智的语气,“体能信息和抽到的能力。” “不要急嘛,刚才那是必要的铺垫。”洛迦接着说,“体能信息和壹号终端差不多,你打过一次,应该不用多说了。能力就是眼罩下的这只眼睛,原本是黑色的,抽到特殊能力之后变成了红色,只要被这只眼睛看到,对象就会陷入石化,无法动弹。” “能力是现编的吧。” 洛迦吐吐舌头:“被你发现了!” 时祯又说:“在羲国境内会合,会合之前联系我,这两天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嗯嗯。” “在赫尔面前安分一点,少给我添麻烦。” “好的好的。” “还不滚?” 洛迦笑得灿烂。 时祯瞥他一眼:“真的那么想挨揍,我建议你直接在商店里开放这个服务,毕竟想亲手揍游戏策划的人不在少数。” 洛迦行了个礼:“谢谢你的建议,我会好好考虑。” ———— 一天时间过去,时聆回来了。医生早就已经蓄势待发,一见到人直接抓去做了一套全面的体检,结果是她身上的癌细胞完全消失,癌症奇迹般地治好了。 大病初愈,时聆容光焕发要开庆功宴。 但时祯没空参加,因为赫尔已经做好了去羲国的准备。 临走前,时聆拍着孙子的肩膀,大力鼓励:“你小子好好干,我看那个商店里是不是还有个返老还童的商品,我想要,给我搞一个。” 时祯:“你狮子大开口起来真不害臊。” 时聆抱着胸:“那是,跟你有什么好客气的。” “等着。”时祯简洁地说。 “路上小心。”时聆拍一下他的背,“记得别死就行。” 她一天到晚都在说什么废话,时祯白了她一眼,转头上车。 ———— 再一天后,时祯已经到了羲国境内。 虽然随处可见的怪物打乱了人们的生活,但羲国最基本的社会运转还是没有停下。他们雇了个货车司机,连夜开到了最接近副本点的小县城,高速上每隔三十公里就加设有一个紧急站点,小队严阵以待,随时等着出发救援。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灾难,羲国几乎已经出动了所有的军事力量,用于维持治安的稳定,安抚人民的情绪。有不少城市已经建起了基本的安全区圈子,哪怕是这样落后的县城,在大街上也可以看到端着枪戒严的军人身影。 县城里建了三个临时安全中心,没有能力购买安全区的一般人、居无定所的流浪汉以及工作需要的外来人,基本都聚集在安全中心,由政府保障近期的基本生活。 虽然大家都在努力遵守秩序,共渡难关,但因为人实在太多,这里又只是个小县城,管理能力薄弱,安全中心里乱得不成样子。 周围满是哄闹声和小孩刺耳的哭声,时祯和赫尔站在角落,平日里相当惹眼的外貌,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也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路线和车都已经安排好了。”赫尔低声说,“你要带的人什么时候来?” 时祯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戴着眼罩的黑发少年从时祯身后探出个脑袋,笑眯眯地说:“我来啦。” 什么时候来的?而且这最多只有十八岁吧! 赫尔震撼地瞪大了眼睛,看看眼前的少年,又看看时祯,眼神变得微妙起来。但想到时祯让他少问,赫尔还是闭上了嘴,正事为先。 车子停在安全中心两条街外的路边,情报员给他们画出了避开巡逻的路线。因为怪物几乎满大街都是,路上的车辆已经寥寥无几,他们还能听见远处开枪剿杀怪物的声音。· 时祯开足马力,很快进到了山里。 “你觉得会有人把守在那吗?”赫尔坐在后座,一边检查装备一边问。 时祯目不转睛,回答:“可能性一半一半吧。” 羲国的实力一直算不上特别强盛,据情报,他们还在军人点数获取被压到五分之一的情况下坚持不征用平民的力量,以免出现不必要的伤亡。这也导致点数获取极慢,现在光是控制局势都已经分身乏术了,不然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潜入。 但另一方面来说,目前世界上有导引器购买资格的人共有46个,若按四个大地区划分,羲国至少也有十个,要找到这十个人并得到导引器的内容,获知副本位置,并不算一件很难的事情,他们还是要做好突围的准备。 洛迦戴上赫尔递来的口罩,罩上兜帽,一张脸瞬间遮得只剩一只眼睛。他颇觉新鲜,对着后视镜比了个耶,看起来不像要去冒险,更像春游。 赫尔警戒着窗外的动静,好在一路上都没有出什么事端。山路上时不时会出现一只拦路的怪物,换成常人可能会被吓到,但时祯只是面不改色地加速碾过去,洛迦在副驾上很捧场地鼓掌。 B+级副本,山神祭,入场点在东南部赤珑区一座小山里。山上修了路,但因为年久失修稍显破旧颠簸,深入山中后,他们将车停在路边,剩下的路途需要步行过去。 这儿的森林还保留着较为原始的样貌,树木高耸茂密,灌木丛生,哪怕正是午后,阳光也只能艰难地透进来些许,落成一道道光柱。 时祯走在前头,拨开身前的树枝与灌木,朝导引器所指引的方向走去。风时不时吹过,带起一阵阵沙沙的树叶响声,清脆动听。 走了半个小时,离副本入场点还剩两公里左右的距离,赫尔很明显地放松了下来。 “咔嚓”。 扭断第三只猴怪的脖子,赫尔甩了甩手,道:“我觉得可以放心了。” 他前几天负责带队清理金菲尔的怪物,在这方面十分具有发言权:“野区刷怪的数量基本按照人群密度而变化,我们一路过来没遇上几只,这儿应该确实没人。” 确定了安全,三人的速度一下子快了起来。两公里并不远,没多久,他们就接近了入场点的位置。 入场点的标志是一座小小的坟。它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垒着一个圆圆的土堆,坟头建了个三角状的屋顶。这儿显然许久没有人来过,坟头与供台都长满了草木青苔,乍一看,与周边环境融为了一体,若不特意找寻,很有可能错过它的存在。 赫尔眼前一亮。他性格急躁,一见着目标直接奔去,然而没几步路,他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一样,吃痛地捂住头,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他立刻退后,靠上一棵树,握住腰间的枪,朝那道看不见的屏障射去。 “砰!” 子弹没能穿透它,在空中停留了两秒,落在了地上。 谁都没有想过还有这种情况,时祯很快也靠在树上,用最快的速度搜寻敌人的存在。洛迦有样学样,过了半分钟,他指着树上说:“那里有个摄像头。” 时祯不悦地皱了一下眉头。 谁也不会莫名其妙在这荒郊野岭装一个监控,看来这里早就被控制起来了。 赫尔抬手便要打爆那个摄像头,就在他扣下扳机的前一刻,一道声音响起。 “您好,来自龙海佣兵团的法斯特先生,请不要急着动手。” 赫尔全名赫尔·法斯特。这儿会有人把守在他们的预想之中,但连自己的身份都暴露,这就完全是意料之外了,他的表情略有点儿难看,举枪的手并不放下来。 “你是谁?”他森然问道。 声音从摄像头的地方传来,从容不迫,彬彬有礼:“我是羲国‘再启计划’对策研究部特别行动队的临时队长,从您与另一位先生非法入境开始负责对你们的监管。现在,副本的入场点已经被我们保护了起来,请你们移步回刚才停放车辆的地方,我有话想对你们说。” “再启计划”是ReSTARt的羲国官方译名。 赫尔看向时祯,用眼神问他:怎么办? 时祯没有说话,而是走上前,用手触上了那一道屏障。屏障好似一个圆形的罩子,将小坟直径十米的地方都圈在了里头,他走了一圈,回到原点。 那道声音解释:“空气墙,S级能力,可在指定的地方生成空气墙,任何东西都无法穿过这道屏障。” 时祯抬起头,眯着眼睛。密林中的树足有二三十米高,树冠高高地簇拥在头顶,互相推挤中,有几片落败的叶子悠悠扬扬落下,在半空中忽然停滞,改了方向,斜行着飘下。 那声音带着笑意:“不用看了,加盖的。已经诱你们深入到了这个地步,在细节上就不用太过注意了。” 时祯道:“特殊能力有限制使用时间。” “能力完全升级后可以发生质变。”那声音道,“您可以赌赌看,究竟有没有时间限制。” 对方有备而来,早就设计好了等着他们跳坑,既然敢完全不在这里安排人员,那想必确实有足够的自信。 如果是要抓捕他们,那他们入境后这么长的时间,对方有无数个机会可以动手。等他们到了副本门前,才发出警告,既是在对宣示对副本的绝对控制力,也是另一种方式的暗示—— 我们别有目的。 时祯直视向摄像头,问:“你们想谈什么?” “龙海是佣兵团,拿钱办事。”对方道,“我想谈一桩生意。” ———— 之前停放越野车的地方,已经现在已经又添了几辆迷彩色的车,至少二十名军人端枪笔挺地站着,保持警戒,在他们中央是一个身穿白色运动服的黑发男人。 他体型纤细,皮肤白皙,是非常典型的羲国人长相,细眉桃花眼,笑起来时眼尾泛着一道浅浅的皱纹。 “你们好,初次见面。”他礼貌地伸出手,“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严将曦,也是刚才和你们对话的特别行动队队长。” 时祯向来不负责这方面业务,八百年没和人握过手,也没有去握手的打算。而赫尔刚被摆了一道,心情不好,还黑着一张脸,张嘴不骂人都算克制,哪有心情去接受他的问好。 洛迦相当自然地往前一跳,握住他的手摇了摇,热情地说:“你好你好!我叫洛壹,这两位你都认识了,就不用介绍了。” 严将曦手上没有他的情报,笑着看他:“你是羲国人吗?” 洛迦“嗯嗯嗯”点头。 “你看起来还没有成年。既然还是孩子,就不要参与这么危险的事情。”严将曦招了个人上前,“请和他去登记一下身份信息,我们会联络你的家人送你回去。” 这是哪一出? 饶是洛迦,也没有想到这个展开,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看向时祯。时祯两手相叠搁在胸前,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洛迦转回头,说:“我成年了。” “那请你出示一下身份证。”严将曦说,“不过成年了也一样。只要你还是羲国公民,我们就会尽力保证你的安全,不会让你参与到这么危险的事情里去。” 洛迦跳回时祯身后:“哇,好霸道,限制我的游戏自由。” 严将曦还要劝他,但赫尔不耐烦地打断了:“想谈的生意是什么?” 一旁的士兵面露不满,似乎对他的态度有点意见。但严将曦表情和气,看了他一眼,回归正题,答道:“我想请你们多带一个人进入副本。” 时祯问:“谁?” 严将曦指指自己:“我。” 空气静默了一瞬间。 “……”时祯说,“不行。” 虽然严将曦名义上是特别行动队队长,但时祯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个完全的文职人员,根本没有战斗能力可言。 被如此果断地否定了,严将曦却没有半分尴尬,只是胸有成竹接着说:“我们可以不追究你们非法潜入的事,并保证你们往后在参与羲国的副本不受到干扰,在必要的情况下,还可以为你们提供一定的援助,条件只有两个,不在我国境内无故伤人,以及带上我参加副本,保障我的生命安全。” 时祯:“如果拒绝呢?” 严将曦微笑:“那就只能交给法律,秉公处理了。鉴于你们是佣兵组织的成员,我们完全可以认为你们是为恐怖活动而来……” 时祯明白了。 他道:“强买强卖是吧。” “谁让你们自投罗网呢,Clock。”严将曦道,“再加上你是现在世界排名第一的人,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他说得如此自然,以至于时祯差点产生错觉,自己的身份已经人尽皆知了。 时祯看了他一会,问:“我的身份是怎么暴露的?” 严将曦双手交握,笑得温文尔雅。他背脊挺直,从容不迫,语气的柔和中带着一股傲然的自信:“请不要小看羲国的情报能力。” 他们现在会站在这里,就是后果之一。 虽然不爽,但思考过后,时祯还是不得不承认,于情于理,这桩交易不算太坏。 导引器只限制了购买者身份,但并没有对购买者进行保密约束,副本的信息必然会流到政府手中。 副本代表着点数,也代表着资源,不用多久,各国都一定会将自己境内的副本控制起来,现在他们能够得到羲国承诺的通行权,正好为将来节省下不少麻烦。 只不过这个拿着通行证的人…… 时祯凝视着严将曦,问道:“方便告知一下你真正的身份吗?” 气氛无形间紧张了起来。虽然没有明显的表现,但时祯能感觉到,士兵们都提起了警惕。 “我是羲国中心科研院的一员。”严将曦与他对视,彬彬有礼地答道,“在三天前,我自愿申请调到了特别行动队,成为前线人员之一。” 这来头属实不小。 羲国中心科研院里聚集着国家的顶级科研力量,能在科研院所取得一席之地的,都是人中翘楚。 这样的人才,羲国向来都是尽最大能力保护的。而严将曦竟然能以科研人员的身份成为特别行动队的队长,还能调动这么多力量……来将自己送进更危险的一线。 恐怕他的真正地位只高不低。 赫尔和他交换了个眼神,两人达成一致的意见。赫尔心不甘情不愿地说:“既然是生意,那我们需要签合同。说实话,我不建议你亲身上阵去危险的副本,不过考虑到还有空气墙这个能力……” “啊,抱歉。”严将曦毫无歉意地说,“空气墙并不是我的能力。” 赫尔:“……” 搞什么啊!本来还在想有空气墙这种犯规能力的话带上也无妨,至少还可以用来自保,结果根本不是他的,那他的态度还那么自信! 赫尔抓了一把头发:“那你目前有什么能力?” “不好意思,又要道歉了。因为我的点数交易模块被关闭,我本身又是文职人员,目前为止我的总点数只有12点,还没有达到抽取特殊能力的门槛。” “……”赫尔表情扭曲了一下,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能把那个有空气墙的人也带上吗?” 洛迦插嘴:“系统有规定哦,同一个国家的政府文职人员和军职人员不能出现在一个副本里。” 严将曦点头:“就是这样。” 他只是想来下副本赚点数,没想到临头杀出个分点数的家伙,更没想到下副本还要接最烦的保镖生意。赫尔悲愤地望了望天,抹了把脸,自暴自弃道:“等我找维问合同去。” ———— 没想到龙海接的第一个外单来得这么突然且不容拒绝,还好维赛特早有准备,应对得倒也不慌不忙。 合同的拟定花了三个小时,主要由维赛特和严将曦远程交涉,期间还唤出洛迦的系统AI做了几次咨询。洛迦的小人在空中侃侃而谈,洛迦本尊在旁边兴致勃勃托着下巴旁听,而时祯闭目养神。 两个人精切磋了几十个来回,笑里藏刀绵里藏针,最终勉强定下一份合约。 羲国所有的副本将无条件对时祯小队开放,并向他们提供资源援助与考据资料支持。相应的,只要是在羲国境内的副本,他们都无权拒绝严将曦的加入,并尽力保证他在副本内的生命安全。 同时,羲国必须保证对他们的个人信息进行封锁,避免更多的泄露。 合同细则共列了四十多条,包括各种情况下的责任划分与酬劳判定,维赛特甚至还帮龙海敲了一笔。等到双方都签署了,严将曦才松下一口气,道:“你们的首领真不好对付。” 赫尔对“首领”这个用词很是满意,表情都友善了不少:“他目前还不是首领,只是暂时代理。” 时祯掀开半边眼皮看他,严将曦也正好望过来。 “现在就剩一个问题了。”严将曦道,“这份合同是与你和法斯特先生两位龙海成员签署的,剩下的这位……” 他指向洛迦。 实话实说,时祯很想借机甩掉洛迦,但就算在这里摆脱了,照这家伙的胡来程度,估计也还是会像之前说的那样强行追到副本里,到时候只会更加麻烦。 所以时祯道:“他是我的另一个客户。” 同为客户,严将曦在这个队伍里的地位并不比他高。 严将曦和善地看向洛迦,改了口径:“如果你执意要跟我们一起进去的话,那我也不好反对。只希望你能登记一下身份信息,我们有义务对任何一个公民的去向负责。” 洛迦笑了起来,回答:“不给,我要做有神秘感的人。”他眨了一下右眼,“欢迎你自行调查我的身份。” 这是打定了主意不上他的当,严将曦也不再坚持。 简单用过餐后,他们再一次到了副本入场点,这一回比先前的待遇好得多,有车接送。 副本信息已提前写明了限制带入的物品。特别行动队的后勤人员送来三个背包,里面除了防身的冷兵器之外,还有野营用具和食粮。 严将曦解释道:“你们来之前,我对副本做了一点调查。考虑到入场点在山林深处,我觉得有需要野营的可能性,不过就算不需要,多做些准备也没有坏处。” 时祯不置可否,熟练地单手提了个包背上。他打开导引器,将入场资格分享给严将曦和洛迦,赫尔则半信半疑地靠近入场点的小坟,仿佛生怕再撞上那堵空气墙。 “已经撤掉了,你可以放心。”严将曦有点好笑地说着,手上点开队友的资料。 共享导引器资格的人可以查看队友的情况,不过公开的仅限于头像和导引器权限,连对队友的称呼都要自己备注。 时祯是导引器的主人,可以决定共享者的增减。赫尔是导引器的继承人,如果主人不幸身亡,导引器权限会优先到他手上。 而类似于游戏内代号、已通关副本、当前持有点数的条目,都可由本人设置是否公开。 很可惜,同队三人的资料都牢牢地隐藏着。 严将曦暗暗惋惜,没有得到什么有用情报。 时祯和赫尔在羲国内的大部分行动轨迹与通话他都掌握了,但唯独洛壹,出现得毫无征兆,情报员到现在也还没有查出他是什么来头。 不过操之过急也没用,他总能找到机会查出来。 严将曦面不改色地关掉,向身后穿着军服的男人道:“这里有监控就行了。回来的时候我们还是会出现在原地,你们先回去吧,到时候再来接我们。”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副本,不知道会是怎样的感觉,和进商店的过程是否一样。如果过程能够特别一些就好了,这样更有利于他的调查…… 严将曦深吸一口气,集中全副精力。他朝着时祯的方向走去,但没走两步,忽然被一道看不见的墙阻住了脚步。 他一愣,无奈地笑了笑。 “商榆,撤掉。”他道。 男人一声不吭,只是眼神黑沉地凝视着他的背影。 严将曦又道:“我不想命令你。” 又过了三秒,面前无形的阻隔终于消失了,严将曦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向前走去。 时祯连目光都没有投给他们,低着头专心摆弄导引器界面,但因为听力好极,声音尽收耳底。严将曦到身边了,他头也不抬,问:“抽到空气墙的就是那个人?” 严将曦眨了眨眼睛:“这你都能听到,是强化过听觉吗?” “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时祯说,“走了。” 时祯选择了进入副本。一阵轻微的晕眩过后,他们周围的环境已经完全变了个样。 分明还是白天,林子中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暗森冷。地面没有落叶,也不生灌木,土壤干秃秃地裸露着,粗硕弯曲的树干之间散布着大大小小的石块。 树木比先前高了许多,参天一般,树皮呈棕黑色,片叶不生,树枝如同黑色的触手一般交杂在一块,于头顶织出一片密不透光的网。 原本的小坟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祭坛。 祭坛周围用碎石铺了一个边长四米的小平台。这林子中的树木十分密集,几乎令人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唯有这平台所在之处留有一分空旷,好似一方小天地。 B+级副本,山神祭。 【副本介绍: 当愚昧的人类刺伤山神后,山神降下诅咒: 森林不再宽容,生灵不再和善。 哪怕是这林中的一块石头,也将成为人类之敌。 为求山神息怒,村民们将举办一场祭祀, 他们献上最鲜活的人,点上最旺的火,用上最锋利的武器,使他们的神重回安宁。】 有人从身后靠了过来,是洛迦。 他穿着短袖T恤,嘀咕了一声:“有点冷。”试图找时祯取暖。 时祯的回应是直接无视他,走到另一边,端详这个用石头雕就的祭坛。但还未来得及看上两眼,他的耳朵便捕捉到了异样的声音。 奔跑的脚步声与磨蹭地面的窸窣声飞快靠近,听起来像是人正被什么动物追赶着,急促而紧迫。时祯敏锐地按住刀,转身望向声音来源,远远见着一个人影从石块与虬曲树干间飞速穿过,他的身后赫然是一只巨大无比的黑蛇! “啊,有人了!可以帮我一把吗?”那人似乎也捕捉到了他们的身影,大声喊道。 这回的NPC来得这么快…… 不对,这声音有点耳熟。 时祯见鬼一样看着那人接近。高个子男人穿着墨绿色夹克,棕色短发被风撩得向后飞去,露出一张英俊的脸,右边的眉毛上打着两个眉钉。 他抽空扭头瞪了洛迦一眼。 这不是阿尔法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山神祭·2 闭嘴,不许你调戏我的佣兵! 【尊敬的各位玩家!欢迎您进入副本:山神祭。】 【该副本并无参与人数限制,当您认为当前人数已充足时,您可以在副本帮助里关闭入场渠道,关闭后,同场副本将不会出现更多玩家。】 【请注意,在副本进行期间,除特别开放商品外,商店的所有商品将进行封锁。请您及时查看开放的商品,尽早制定攻略计划。】 【不过现在,您还是先解决眼前的危机比较好哦。】 带着戏谑的系统音消失了。 风突兀地吹了起来,没有了枝叶,风只能干巴巴地从树干间穿过,发出呜呜鸣泣似的声音,回旋在空气中,无形中给人一种背后发寒的感觉。 黑蛇足有盆口粗,阿尔法没能看清它的全貌,但判断它至少有十米长。它贴着地面蠕动,时而盘上树干,灵活敏捷地穿行着。阿尔法向前一扑,躲过蛇头猛冲而来的袭击,在地面上翻滚一圈,立刻调整好姿势爬起来,朝着祭坛的地方逃去。 他视力不算很好,只能远远看见对方有四人,站在最前头的是一名黑衣的金色长发青年。这身打扮他前不久才看过,阿尔法愣了一瞬,眨眼间,紧追不舍的巨蛇已经贴到了他背后,嘶嘶吐信的声音都近在咫尺。 不好—— 他甚至还未想完,只见那金发青年伸出手,做了一个紧抓的动作,随后狠狠向下掼去! 阿尔法抓准这来之不易的机会,脚下发力,以自己生平最快的速度奔跑。 巨蛇的前半截身子被凭空举起。它体积庞大,整体至少有三百公斤,纵使神来之手有1.5倍的力量加成,这对投影的手来说依旧不是可以轻松办到的事。 时祯神情凌厉,咬紧牙关,用尽全力重重砸下。巨蛇的腹部不偏不倚地对准一块尖锐的巨石,哪怕这不能贯穿它,只让它受点伤,也算是达到他的目的了。 但在巨蛇与尖石接触的那一刹那,只见它腹部浅黑色的鳞片急剧紧缩,团团簇集起来,就如同一道铠甲,一声长长的“叮——”,牢牢防住了石头的尖端! 糟了!时祯皱起眉头。 巨蛇愤怒地嘶吼,剧烈地扭动身躯。虽然未被伤到,但两相撞击产生的冲击力仍令它不好受,它刀片一般的尾端鳞片炸开,整条尾巴霎时成了一条锋利的长鞭,舞得虎虎生风,竟生生打断了一棵树的树干。 “轰!”一反常理,那树立时沉沉地砸下,压住了巨蛇。 时祯沉着脸色,将能力收回,道:“跑!” 那树压不了多久就会被挣开,而以那蛇怪异的鳞片,想要杀它恐怕要费不小的工夫,至少对初来乍到的他们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按照副本名字与介绍,他以为他们的初始点应该是村子,怎么会在被诅咒的森林里? 还一来就撞上了如此巨大的蛇! 阿尔法已经借这几秒钟逃到了他们身后,在这危急时刻,谁也没有心情多说话,一同拔腿飞奔了起来。 他们对这里还没有丝毫了解,也只能随便选一个逃跑的方向。不出十秒钟,他们便听见巨蛇扭动从那树干下挣脱的声音。这回它已完全震怒了,速度比先前还要快,蛇头高高悬起,低吼着追来。 寻常的蛇速度远不及人类,但它体积如此之大,只稍一移动便可抵上好几步,他们拼尽全力,才能保持距离不被拉进。 时祯留意着周围的环境,万一被追上,总得应战。 赫尔一边跑一边还有心思骂脏话,扭头一看严将曦,连续两分钟的全力奔跑已经让他脸色涨红,开始跟不上他们了。 “啧!”就是这点麻烦! 赫尔调了调背包的位置,道:“我背你!”话说完,也不等严将曦反应,直接一揪人领子,甩到自己背上,亏得严将曦反应快紧紧环住他的脖子,才没有掉下去。 “你是怎么惹上这玩意的?”赫尔抬高声音问阿尔法。 阿尔法已经被追了有一会儿,体力消耗过多,气息也开始变得沉重。他喘着气说:“我就是……逛了逛……一不小心……” 他看向时祯,在这个危急的情况下,竟然还有心情笑:“嗨……” 那句“又见面了”还没出口,就被时祯打断:“废话等会再说。” 巨蛇已经近到离他们只有十米了,在这个距离下,只要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直接命丧蛇口。 时祯喊了声:“洛壹!” “在!”洛迦积极响应。 只有他一个人还一脸轻松相,逃命的时候还有心思回头看,就仗着跑在最后面没人能发现。 时祯问:“你的能力能用多久?” 他回答:“五秒钟。” 就刚才看来,蛇鳞的变化有防御和攻击两种状态,只要停止它的动作不让它进入防御,应该就能造成伤害。 他们带的武器多用于近身,然而面对巨蛇近身太过冒险,稍有不慎便会被缠住,一旦如此基本就宣告死亡。相比之下,时祯更愿意就地取材,用这森林中遍地都是的巨石。 虽然有点在意副本介绍里所说的“石头也是敌人”,但眼下他并没有更好的选择。 “我把它抓住,你就发动能力。”时祯放慢脚步,和他并肩跑。 这还是时祯头一回对自己这么和颜悦色——尽管他脸上根本没有表情——洛迦觉得很是新鲜,愉快地回答:“遵命。” 不用自己跑,严将曦得以休息喘口气,尽管赫尔动作太不温柔颠得他有点想吐。他回头望着巨蛇,道:“目前现存的巨蟒有四种,它看起来不是其中任何一种……” 废话,现实中的蛇哪有那样的腹鳞。 时祯懒得搭理他的废话,脚步一踩刹车转身,厉声道:“就现在!” 他看到了一块正合适的尖石,此时的巨蛇正好爬行到那尖石旁边。在他用“神来之手”将巨蛇掐住之时,洛迦抬手摘下眼罩,露出一只红宝石般的眼睛。 “蛇眼”瞬间发动!巨蛇像是被按下暂停键一般,停止了动作。 先前已经进行过一次,这回的攻击时祯更加得心应手。风忽而呼啸起来,掀开他的刘海,露出那有着凛冽目光的琥珀色双眼,他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向下一压,另一双无形的手随之而动,钳制着巨蛇,将它直压到尖石之上。 那力道说一不二,不容反抗。锐利的顶端贯进蛇腹,刹那间鲜血喷涌,时祯狠厉地更向下一掼,尖顶从蛇背破肉而出,一条巨蛇就此嵌在了上头。 五秒钟时间转瞬即逝,“蛇眼”失效,巨蛇痛苦地嘶吼了起来。被贯穿的剧痛令它发狂一般扭着抖着,但那尖石几乎穿透了它的整个蛇身,如同一颗反向的钉子将它死死凿住。 它的蛇尾扫断了两棵树,头部则不管不顾地向上挺涌,嘶叫声响彻在树与树之间,凄厉惨绝。 突然之间,它用力过猛,将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向左带去,尖石“刺啦”地一划,它挣脱了尖石,蛇身也基本被截断,只剩下一小块皮肉还勉强地连接着两部分的身体,断口处血肉淋漓。 “哇哦……”阿尔法发出一声感叹。 “看起来好疼哦。”洛迦咬了咬大拇指,浑然没有作为攻击者的自觉。 两截蛇身还在各自不甘地摆动着。蛇尾没头没脑地在树干间拍击,发出“嘭嘭”的巨响。蛇头狠毒地盯住他们,那目光令人产生一种错觉,它马上就要前来追击复仇。 然而,它的强大已经不复存在,这垂死挣扎也未能起到半点作用,甚至连一根树枝都没有拍断。 渐渐地,头尾一起停下了动作。 下一刻,巨蛇的尸体从他们眼前消失了。 时祯的脑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恭喜您击杀黑林之蛇,获得击杀点数分成:350点。” “恭喜您获得道具:矛盾之鳞。” 【矛盾之鳞道具介绍: 想要在诅咒中存活,于是成为了山神的守卫者。 吃掉兔子、松鼠、狐狸; 猎杀野猪、棕熊、老虎。 不断地吞噬,不断地长大,渐渐成为了森林的第二个霸主。 明明如此强大,却唯独害怕█████。 只要拥有这鳞片,无论怎样的□□都能刺穿,怎样的尖牙都能防住,可谓是最强的矛与最强的盾。 想必也是制作武器的不二之选吧。】 危险解除了,众人都松一口气。 时祯伸出手,一个翻掌,掌心出现了一叠黑亮的坚硬鳞片。这鳞片薄若刀片,表面纹路严谨有序地排列着,在光下泛出晶格状的反光。 他用右手夹起最顶上的一片,细细端详。 忽地,时祯一甩手腕,指间鳞片瞬间消失,严将曦只听见疾短的一声“嗖”,脸侧黑发不知为何断裂飘落。 “哧!”似有一把刀扎到了身后的树上。 严将曦背上冒了一点冷汗,脸上却还是笑容:“请不要这样吓我。” 这是何等可怕的速度,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时祯何时射出的暗器。 时祯没有为自己行为道歉的意思,只是抬了抬下巴:“去□□,那是杀蛇给的道具。” 一接触到鳞片,相同的系统提示便也浮现在他们眼前。 “这是用来制作武器的道具,和副本介绍里的内容对上了。”严将曦很快就将注意力放到了鳞片上,“可是道具介绍里为什么有被涂黑的内容?这是正常的情况吗?” “以前没碰到过。”时祯回答,“涂黑的内容是它害怕的东西,估计这只蛇有官方攻略击杀途径。” 严将曦虽然自身并没有参与过多少战斗,也没有进入过副本,但是手上握着羲国军方汇总上交的所有副本内容报告,对副本的熟悉并不下于他们。 这只巨蛇非但体型庞大、性情凶猛,攻防手段也相当特殊。在他所看过的情报里,目前为止,同等级的怪物不多于五只,而且都是副本的最终BOSS级别,需要搜集多种增益道具才可以杀死。 在B+级副本,他们却一进来就遭遇了—— 甚至还在初见的情况下,凭借自身能力强行击杀! 严将曦的目光带上些许赞叹:“和你合作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时祯冷冰冰地瞟他一眼:“对我来说可不是。” 被严将曦半强迫地塞了一个保卫任务,无异于私人时间被迫加班,他心中的不满现在可还没消。 严将曦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尴尬,只笑道:“我知道你们都不情愿,但是对我来说这是必要的手段,还望你能好好遵守协议内容。” 赫尔不爽地在背后瞪了他一眼,拍了一下手,对时祯道:“蛇是你杀的,鳞片也你收着吧。意外解决了,现在得来看看引发意外的这小子了。” 阿尔法站在旁边当背景板已久,这回目光终于都集中到自己身上了。 一米九的棕发男人没有丝毫不自在,冲他们招招手,脸上的笑容十分爽朗。 刚刚死里逃生,他的心情无比晴朗。 “真巧,正好在危急时刻遇到新的玩家。”阿尔法看向时祯,“没想到其中一个还是……” 好死不死是上一个副本遇见的人。是他让洛迦顶替的身份。 时祯眼神中闪出杀意,两指之间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片黑鳞,在嘴边做了个封口的动作。 对他来说,巨蛇只是第二个意外,最要紧的意外还是阿尔法。 赫尔对洛迦的认知,是和他一起通关上一个副本的人,但偏偏正主阿尔法也出现在这里,而且阿尔法在上个副本末尾装死,也不知道听没听见他和洛迦闹出的动静。 如果应对不好,洛迦身份暴露,那会给他带来不小的麻烦。 他讨厌麻烦。 如果阿尔法说错一个字,他会干脆直接了结阿尔法的性命。 时祯的杀意锋锐无比,但被针对的阿尔法却脸色不变,笑容如常,令人怀疑他究竟是否有感受到自己身处的危机。 他拖了个长音,对着时祯行了个礼。 时祯已经准备出手了,却听阿尔法诚心地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美人。” 时祯:“?” 手里的蛇鳞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赫尔露出“又来了”的表情,准备看热闹。时祯一张脸长得太漂亮,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就没少出现这种情况,他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气氛一时有些许僵滞。 站在一旁的洛迦眨眨眼睛,灵敏地嗅到乐子的气息。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往前一跳,拦在时祯面前。 少年清俊的脸庞高高扬起,眼神坚定,掷地有声地说: “闭嘴,不许你调戏我的佣兵!” 赫尔的眼神一下变成震惊,仿佛窥探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严将曦的眼神也变得若有所思起来。 时祯:“……” 面对着赫尔和严将曦探究的目光,时祯握紧了拳头。 如果可以,他想把这里所有的人都灭了。 山神祭·3 嗨。 阿尔法没想到会杀出这么个角色,还是个看起来最多刚成年的少年。 他问:“你的佣兵?” 洛迦点头:“对!” “原来他是佣兵,怪不得这么强大。”阿尔法比洛迦足足高了一个头,身高上的优势显得他成熟稳重、游刃有余,“但我看他的表情,似乎和你的关系并不是你口中那么融洽。” 洛迦就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少年,他的下巴仰起来,嘴角勾出一个自信的笑容:“你瞎说,我们刚刚还一起杀了那条蛇,配合得可默契了。” 阿尔法道:“配合默契并不代表关系也亲密吧?你那话说得我以为是恋人呢。” 洛迦眨眨眼:“很快就是了。” “那就代表目前还不是。”阿尔法挑眉,“既然他还是单身状态——哦,哪怕他不是单身状态,我也有称赞他的权利吧?” “你看起来可不只是想称赞哦。” “这点我倒是不否认……” 两人你来我往交锋,一场三角恋修罗场的序幕就此拉开,火药的味道隐隐散发出来。 但这一切都被扼杀在摇篮中。 这是什么狗屁情况,他一个字也听不下去了。 阿尔法还要接话,就感觉身前一阵强大威压扑面而来。 时祯表情森寒,声音低沉,毫无表情的脸却如恶鬼一般。 “给、我、闭、嘴。”他杀气四溢,“谁再碎嘴一句,我马上把他的舌头割下来。” 这话一出,顿时全场鸦雀无声,连风都没有再刮的胆子了。 洛迦阖上了嘴,一副没事人模样,重新走回时祯身后,好像被警告的人不是他似的。 赫尔也不偷笑了。搭档多年,时祯的脾气他了解,这家伙也就看着冷静,说实话怒点怪低的,真的发起火来那叫一个六亲不认,真招惹了只会倒大霉。 他瞄了眼严将曦,严将曦也重新整好神情,摆出自己招牌的平易近人的笑容。 “我们谈正事吧。”严将曦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看向阿尔法,“你好,我姓严。”他将在场几个人介绍了一遍,又问,“可以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吗?” 虽然看热闹是羲国人的天性,但比起这种无关紧要的小八卦,他还是对副本本身更感兴趣。 阿尔法不慌不忙,整理了一下乱掉的衣领和头发,这才开口:“还没自我介绍,我叫阿尔法,正好抽到这个副本的入场券。” “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呢?”严将曦又问,“我们对于这个副本还没有多少了解,想先整理一下目前的情况。你是怎么遇到那条巨蛇的?方便告诉我吗?” 阿尔法耸耸肩:“不方便。” 这么果断的拒绝让严将曦卡了一下。 时祯瞥过去。那是第一次副本玩家交流时他的台词。 阿尔法马上笑出来,摆摆手:“开玩笑的,我只是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想找个机会说出来罢了。我来了大概半小时,本来打算等多来几个玩家再开始攻略,但是干等着太无聊,就在附近逛了逛。啊,对了,如果你们不想再增加人数的话,可以去把入场选项关掉。” 差点忘了这回事。赫尔马上就去关。 “至于那条巨蛇,我是在瞎走的时候遇上的。按照它的体型,就这个森林目前的环境,可以说没有地方供它藏身,但是直到它向我发动袭击,我都没有发现它。”阿尔法卖了个关子,“要不要猜一下是从哪里来的?” 赫尔自信抢答:“钻地出来的。” 阿尔法鼓掌:“答错了。” 赫尔的自信没了,尴尬又恼怒:“错了你还鼓什么掌!” 严将曦的大拇指抵着嘴唇,思考。 蛇一般喜欢躲在草丛、洞穴、水底这样的地方,方便遮蔽自己的身形,偷袭猎物。但那只蛇显然不符合常理,这个森林里目前也还没有出现类似的场所。 以它那样漆黑而粗长的身形,如果不在地底下,要说躲藏的话,与它身形最相近的地方可能是…… 他抬起头。 黑色枝干在空中纵横延伸,由于过密,一眼看上去甚至很难分辨出那枝干是彼此交错了,还是本身就那样扭曲蜿蜒。 隐隐约约地,有几根枝条抖动了几下,显得阴森不详。 严将曦吞咽了一下唾液,死死地盯着枝干密网间那缓缓游动的身影。 “是天上吗?”他给出答案。 阿尔法再次鼓掌:“答对了。” 赫尔揉了揉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地仰头望天。他视力比严将曦好得多,没两秒,他低声骂了句:“操!” 树顶太高,那黑色巨蛇盘在枝干网中,竟与枝干没有多少分别。也正是因此,之前他们才始终没有注意到。 洛迦往时祯的方向靠了靠,这回没有刚才的趾高气扬了:“好多哦,怕怕。” 时祯冷漠道:“再装纯就把你提上去喂蛇。” 赫尔反复确认,看了又看,还是难以置信:“这他妈的怎么玩?光是这里,现在就至少三只了,这么多蛇随便下来两只还玩个鬼?”他又问阿尔法,“它下树的时候没动静?” 阿尔法摇头:“没有。” 赫尔又怀疑地问:“那你怎么躲过去的?” “这个嘛,”阿尔法摸了摸鼻子,“说来不好意思,我当时在吃东西,手一滑掉了,捡的时候正好躲过去。” “……” 时祯:“吃的什么。” 阿尔法回答:“炸鸡。” “……哪来的炸鸡?” 阿尔法打开简易商店,展示给他们:“商店里兑换的。” 时祯不着痕迹瞟了洛迦一眼,洛迦的眼罩已经重新戴回去了,左眼扑闪扑闪,一副“没想到吧快点夸我”的样子。 严将曦吐了一口气:“既然如此,我猜巨蛇是被食物吸引来的,蛇一般靠气味寻找猎物,你的炸鸡正好是气味十分浓烈的那种。我们小心一些,引到蛇的概率应该会低不少。” 他打开简易商店,又道:“我们来整理一下现在的情况吧。” 这一次开放的商品比上一回多得多,除了常规的能力抽取与强化,还开放了武器、饮食和疗伤服务。 相比“童梦”那一回里简陋的米饭,这次饮食目录丰富至极,热食冷食炸物一应俱全,不知道的人单看目录,可能会产生在餐厅点菜的错觉。 武器的选择也不少,从刀枪棍棒斧到弓箭□□,都是较为常规的冷兵器,所需点数不多,一项只需要五点,里面唯独一项较为特殊,那就是火把。 “武器的种类多,战斗应该少不了。开放疗伤,代表战斗危险系数高,受伤、甚至是受重伤的可能性很高。有火把,不排除需要在黑夜里战斗的可能性。” 严将曦托着下巴思考:“就是我不太明白,给这么多的食品有什么用意,其他人好像都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 时祯知道答案。 没什么用意,纯粹是洛迦这小神经病来吃喝玩乐而已。 分析过商品,严将曦又开始讲整体的副本。 副本介绍给的信息十分直白。 村民刺伤了山神,因此山神降下诅咒,使森林变成了对人类抱有敌意的森林,哪怕是石头也会对人类进行攻击。而村民即将举办的祭祀,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一场弑神的典礼。 需要鲜活的人、最旺的火,和最锋利的武器。 按照蛇鳞的道具介绍来看,蛇鳞是制作武器的道具,那么剩下的两项也可能不是虚指,而是具体的道具,只不过是什么目前还不得而知。 严将曦忽然竖起食指:“在进副本前,我查过一些山神信仰的相关资料。或许你们有兴趣听听吗?” 副本之所以会有固定的入场点,就是因为副本的设计与当地的一部分信息相挂钩,可能是单纯地征用了地形生物,也可能借鉴了当地发生过的真实事件,又或者是神话传说、寓言故事。 赫尔和时祯在来之前也查过资料,但羲国民间神话信仰太过繁杂,这个地方也并非什么出名的景点,能找到的资料少之又少,相当于没有。 现在严将曦有参考情报,那自然再好不过。 见所有人都点了头,严将曦便徐徐讲了起来。 “在赤珑区,最为广泛流传的山神传说,是三十二兄弟的故事。据说赤珑这一带本是平原,但龙神在上古大战中落败后坠落在地面上,庞大的身躯瞬间占据了整个平原。龙神陷入沉睡,而这片大地上所有的生命,也因为它的坠落而陷入危机。 “国君向上神寻求解决之法。上神给予了国君一个药方,只要吃下这个药,人的身体就会立刻化为泥土。这泥土不但可以使青草绿树飞快茂密生长,还可以大量扩张,足有整整一座山那么多。国君可以借此覆盖住龙神的身体,造出新的土地,养育新的生命,只不过作为基石的人会就此死去。 “国君本想亲自献身,为子民谋得安身之地,然而龙神实在太过庞大,仅他一个人,根本无法成功,至少也需要三十二个人。 “这个时候,国君的三十二个儿子站了出来。他们偷走了父亲的药方,乘着鹏鸟四散而去。大儿子站在龙神的头上,三十二儿子站在龙神的尾巴上,他们各自占据了一块领地,一同服下药。一夜之间,数不胜数的丰沛泥土涌了出来,如同天上泼下的水,浸没了龙神的身体。 “等到国君从梦里醒来时,龙神的身体,已经化为了连绵的山脉,棕红的土壤上生长着无尽的绿树,充满了生机。后来人们为了纪念他们的功德,便尊他们为赤珑三十二山神。” 他话锋一转:“我们所在的这座山叫做盆山,它的周围都是高耸的峭壁,而中央是平坦的平原,就像一个巨大的脸盆一样,因此得名。盆山是赤珑山脉的其中一座,但唯独盆山,信奉的不是三十二山神。” 赫尔疑问:“为啥?” “据我猜测,可能是盆山地势原因。高耸的峭壁阻断了通往外界的路,他们与外界没有交流,信仰自然也不会一样。”严将曦解释,“他们信奉的山神叫做平山君。据说平山君顶天立地,无处不在,人们会在进入森林之前,带上雕有平山君的木雕,以此来祈求平山君的护佑,使他们不至被林中野兽所伤。” 时祯问:“有关于祭祀平山君的内容吗?” 严将曦摇头:“在盆山地区和外界有了往来后,他们当地的文化受到冲击,关于平山君的故事流传下来的并不多,我只来得及查到这些。” “能查到这些也不错了,”赫尔道,“不过老实说,感觉对现状没有什么帮助,我联系不起来。” 严将曦微笑:“有的副本设计和原型故事会相差很多,我们最好做好与原型故事完全无关的心理准备,平山君的事作为一项参考就可以了。” 洛迦赞同地点点头:"想要正经情报的话,最好是去找到这个地区的村落。" “整个森林都处在被诅咒的状态,如果有村子,肯定在森林外。”严将曦谨慎地说,“不过刚才的祭坛我也很在意。我们走得太急了,可能有遗漏的情报。” 阿尔法插话:“祭坛就是个初始安全点之类的地方吧。我呆了半小时,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简陋得很,那个祭坛连雕刻都没有。” 时祯看了眼天色。 由于头顶覆盖着那样一片密网,阳光难以透入,森林里只有一点阴暗的自然光,而现在,就连这点本就不明亮的光,也在逐渐消失。 “天快黑了。”时祯道,“先出森林。” 夜晚的森林很危险,更别提在这样的高难度副本里。 打头阵的是时祯,洛迦自然而然跟在他身后,赫尔殿后,防范身后可能出现的危险。 这儿的地面不生植被,森林里常见的虫子和小动物也完全不见踪影,除了漆黑的树干以外,就是形状各异的石块,或高或低,或尖或钝,表面被侵蚀出一个又一个大小不一的孔洞。 这些石块大多奇形怪状,嶙峋重叠,在这其中,更有少数石头生着动物或人的形状。他们还没看出这石头有何玄机,为避免不必要的损失,时祯远远看到就直接避开。 众人在林中穿梭前行,途中洛迦几次想开口聊天,都被时祯用一句“安静”打了回去。 久了,也就没人再不识趣地说话。 ——除了阿尔法。 他的声音响在时祯耳边:嗨。上次都没有来得及道别,太可惜了。 时祯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表情冷肃。 赫尔一下子紧张起来:“怎么了?” 时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阿尔法的手插在兜里,脸色如常,嘴唇未动,那声音却还是传到了时祯耳边:这是我的能力,他们听不到。你要回答我的话,像和系统对话一样就可以了。 时祯问:找我说话做什么? 当然是搭讪。阿尔法回答,刚才没有开口的机会,好不容易现在大家都安静了。 他带上些许笑意:不过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还是先糊弄过去再说吧。 时祯突然如此警惕,其他人还以为他发现了什么,都屏住呼吸,避免影响他的判断。 说实话时祯很想瞪阿尔法一眼,但这指向性太明确了,他只能装模作样地闭上眼睛,装作用心感知。 正准备宣布自己听错时,时祯的耳朵忽然捕捉到一点异常的声音。 极其轻微的“哗——”。 “……”时祯默然片刻,睁眼,伸手指向南方:“有水声。” 他的心情略有点儿微妙。 这是什么运气,竟然真的正好就瞎猫撞上死耗子了! 山神祭·4 天降正义。 循着时祯指的方向去,不多时,其他人也听见了水声。严将曦面露喜色:“可能是河流。” 如果有村庄,顺着水源找是最方便准确的。 天色渐晚,他们赶路的脚步加快,等找到那条河时,本就不明亮的林子已经暗了下来。 由于地势平缓,水势并不湍急,河水如一道泛着微光的丝绢,在渐沉的夜色中盈盈闪动。 可惜不过多久,这点微光也被蔓延的黑暗吞噬殆尽了。 入夜了,代表着危险性直线上升,但不论如何,找到路总是件好事。 剩下的只有要朝哪个方向走这个问题了。 通常来说,他们可以通过地势高低、土壤状况、动物活动、植物分布等条件,来判断应当选择的行进方向。但在这个被诅咒的森林里,并不存在正常的生态环境,他们的野外生存判断经验在这儿也起不了作用。 “往哪走?”赫尔问。 时祯干脆地回答:“不知道。” 他们俩人都得不出方向,那其他人估计也好不到哪去。赫尔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硬币。 严将曦好奇地问:“这是做什么?” “正往源头,反往河口。”赫尔不见一点犹豫,“选不出来,就交给老天来决定。” 阿尔法拍了一下手掌:“这倒是不错,我赞成。” 严将曦则劝道:“这就未免有点草率了。一般来说,副本不会让你像无头苍蝇一样随便乱撞,都会给出一点指引。不如好好整理一下目前所有的情报,看看有没有可参考的点。” 赫尔“啧”了一声:“其他人也不是傻子,没理由你想得到的东西,我们想不出来。会准备抛硬币,就是代表我和他都判断目前没有别的可参考情报了。” 严将曦不慌不忙:“天已经黑了,急也没用,不如静下心来重新梳理一下,说不定有遗漏的点。” “那你梳理出什么来了?” “目前还没有。” 赫尔抓了把头发:“所以说我就烦和你们这种人打交道。听好了,天黑了,在这里多呆一秒,危险性就上涨一分,哪里有空给你慢悠悠想东想西。” 两人争论了起来,洛迦热爱凑热闹,站在旁边听得不亦乐乎。 阿尔法则又趁机找时祯说上话:不劝劝吗? ……时祯没有回音。 真有你的风格,还是这么冷淡。阿尔法饶有兴致,不过我原本以为你对朋友会好一点,没想到就这么放任他们吵架。 懒得纠正严将曦不是自己的朋友,也懒得解释这不是吵架,时祯只回答:少说废话。 阿尔法笑了起来:那好吧,说点正经的。如果我没猜错,你不想暴露我们认识的事。我们只在副本里有过交集,那么更准确一点说,你不想暴露我是“童梦”副本另一个通关者? 时祯并没有明确说过,只用杀意威胁他,但他已经猜了出来。 为什么呢?阿尔法眨眨眼睛,当然,如果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我不会强迫你。 你也没有强迫我的资格。时祯道。 这可不好说。虽然我不如你强大,但也算不上完全无能。 老实说,时祯对他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 在“童梦”里,他们只说过几句话,接触不多,时祯只觉得他是个有点奇怪的家伙,对他的性格并无了解,自然也更猜不出他的心思和目的。 这家伙想做什么?锲而不舍找他搭话,又似是而非地暗示自己握有底牌。 以为抓到了他的把柄,想要借此和他谈条件? 时祯眯了一下眼睛:你有什么目的? 从见到阿尔法开始,他就在考虑要不要出手。而在阿尔法用能力对他说了第一句话后,他的杀心就变得格外强烈。 他随口给洛迦编的身份如果露馅了,还不算什么大问题。赫尔不会对他做事的理由太过深究,最多骂他几句,也就过去了。 但阿尔法在第一个副本里接触过“小壹”,还可能听到了他和“小壹”的对话和对决。 尽管洛迦答应他会做好伪装,但这家伙完全就是沿袭第一个副本时的做派,随心所欲吊儿郎当。就算换了脸,那个欠教训的姿态和语气,还是很容易让人把他和之前的模样联系起来。 ……更别提他用的假名直接就叫“洛壹”,洛迦,小壹,只要阿尔法知道小壹的真实身份,并且不是傻子,肯定能猜出来。 洛迦是这个游戏的主控者,说是主神一般的存在也不为过。 主神披着马甲跟在某一个玩家身边,不管是为了什么,只要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他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更别提现在还有一个麻烦人物严将曦在这里。 严将曦身后可站着一整个国家,他毫不怀疑对方知道实情后,会直接扣押他对他进行控制。 如果阿尔法能管好自己的嘴巴,那也不是不能姑且留待观察。 但他有这个“私聊”的能力,要在时祯不知道的情况下向别人传递情报简直轻而易举。在不可控性太大的情况下,直接抹杀是一个更为方便的选择。 尽管在这里杀了阿尔法,可能会导致一些问题,但这还在他可以解决的范围内。 排行榜24小时更新一次。阿尔法可能会从排行榜上消失,但第三名的点数和他很相近,洛迦只要伪装成第三名就行。赫尔不会追究他杀人的事,而阿尔法也不是羲国人,不在严将曦和他的契约范围内。 严将曦可能会怀疑他的突然出手,但只要用“避免被其他人分走点数”这个理由就可以解释。反正他是佣兵,心狠手辣为了利益不择手段才是常态。 这只需要他一击毙命,不留给阿尔法说哪怕一句话的机会——而这对他来说十分轻松。 “神来之手”现在可以使用四秒,要扭断一个人的颈骨绰绰有余。 另一边两人争论的声音渐小,严将曦还在慢条斯理据理力争,赫尔已经语言匮乏,只想求他闭嘴了。洛迦看够了戏,插了一句“你们要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继续吵吗”,两人这才消停下来。 夜色已彻底笼罩这片森林,覆盖他们的身影,包括他们各自的表情。 赫尔骂骂咧咧地兑换了火把,并要求他在一分钟完成思考,否则就直接用抛硬币来决定往哪走。 而时祯这边,危机正悄然蔓延,无声无息地缠绕上对话的另一方。 毕竟不管怎么想,都是直接下杀手比较划算。 火光能照亮的地方有限,时祯的身影仍然隐没在黑暗之中。 阿尔法则站在亮起来的范围内。 他的两只手插在兜里,背靠着树,棕发被赤红的火照成暖色调,脸上还是那个随性自然的笑容。 其实你不必这么戒备我。阿尔法道,我不会做任何对你不利的事情。 敏锐的家伙,察觉到了他的杀心。 时祯冷冷地问:为什么? 这话一出,阿尔法被逗乐一样,用左手捂住了嘴巴。 这家伙一直在笑,到底有什么好笑的?时祯皱皱眉头。 看来你的记性不太好。阿尔法弯起眼睛,说了句完全不在时祯预料里的话。 上一个副本,我是因为你才得以通关,保住性命的。你是我的恩人,为什么你没有这个自觉呢? …… 时祯沉默了。 大部分的道具都是你搜集的,真正伤到了BOSS杀掉它的人也是你。阿尔法调侃地看着他,嗯……如果要说我的三千点数有两千是蹭来的也不过分。 ………… 他真的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也从没想到自己能和“恩人”这两个字联系起来。 时祯的表情都变得奇怪起来,好在有夜色掩饰,阿尔法看不到。 SR道具:读心。 抽奖时抽到的道具,现在正好能派上用场。 过了几秒,他的表情更怪了:阿尔法说的都是真心话,毫无虚假。 我知道,你可能会想,我这么说是不是别有企图,例如想要放松你的警惕解除你的杀意,或者利用你通过副本之类的。 阿尔法重新把左手插回兜里。他看了眼另外三人的方向,视线在洛迦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洛迦察觉到他的视线,坚决贯彻“情敌”这个角色扮演,对着他扮了个鬼脸。 阿尔法回敬一个成熟男人的微笑,继续对时祯说:其实我对奖励不那么执着,如果你要求我报恩,把上一个副本的奖励给你,我也不会拒绝——不过我已经用掉了,得等我重新赚。 读心的效果仍在持续,不容时祯怀疑,但他嘴上还是简短地怼了句:说得好听。 我现在身上没有多余的点数,确实不好证明。阿尔法道,不过有个和副本相关的道具,这个倒可以直接给你。 他的衣兜里露出一小截棕色的物件,像是个木雕。 这个木雕就在祭坛的边上,我觉得雕得不错,就带走了。他笑着说,如果我没有听错,刚才严先生所讲的故事里,有类似的东西出现。 时祯瞬间就回忆起来。 人们会在进入森林时带上平山君的木雕,以此寻求庇佑。 虽然阿尔法带着木雕,照样被巨蛇袭击了,它可能起的并不是庇佑的作用,但既然特地放在祭坛,就证明它多半是个重要的道具。 不得不说,这是个诱人的条件。然而时祯并没有立刻同意,而是毫不客气地戳穿他:如果我没记错,你刚刚还说初始祭坛没有东西。 毕竟我没法确定你想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这个情报。阿尔法不慌不忙道,对了,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你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一分钟到了。” 赫尔拿出硬币,手上拿着火把不方便,他不由分说把火把塞到严将曦手里,宣布:“一看你就啥都没想出来,浪费我时间。” 严将曦温言细语地反驳道:“我想出来了。也有一种情况,可以解释不给出方向提示,那就是无论走哪个方向,都可以推进剧情。” 林中风又一次吹了起来,在树干之间横冲直撞,发出簌簌风声。火焰在空中跃动,周边的树被拉扯成长长的影子,张牙舞爪,白日里已是阴森,到了夜间更显诡异可怖。 如果你想要……阿尔法的话到一半,就被时祯打断。 等会再说。时祯道。 赫尔抱怨着“那你想这么久跟白想有什么区别”,忽然之间,正要抛硬币的动作就停了下来。 不知不觉间,地上传来了微妙的振动声。 “叩”。“叩”。 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像是小石块正在互相碰撞。 时祯当机立断快步向前,和赫尔一起将严将曦挡在身后。 “嗖!” 乍然之间,一团灰色的物体破空而来,如同高速投出的球一般又疾又凶。 此物来势迅猛,时祯甚至来不及拔刀,只好右手握拳,以拳背外侧击来袭的投掷物。他的手套是特地设计过的样式,兼当半个臂甲,自手背到手腕都覆盖着一层坚硬的黑铁。黑铁同投掷物乍一相接,时祯借力使力,拳头转向,被改变轨迹的投掷物重重砸到严将曦脚下。 那是一颗石球,由许多的石粒以未知的方式紧紧挤在一块组合而成。 手臂被震得发麻,时祯往自己手腕上一敲,强行让自己恢复。刀对这种石球起不了作用,他二话不说在商店里兑换了一根铁制棍棒。 棍棒甫一出现在手中,下一波攻击也已汹汹来袭,这回足有三颗,自三个方向而来。 时祯挥棒击飞两颗,最后一颗则由赫尔用手臂挡下。 他的手臂没做什么防护措施,被疼得龇牙咧嘴,只来得及啐了声脏话,更多的石球就从四面八方飞来。他脸色变了变,也没空多说话,学着时祯的应对方法也换了根棍棒。 “砰!”“砰!”“砰!” 火光能照亮的区域有限,他们只能拼命抓住声音的来源与进入视野范围内的短暂时间,最大地调动身体能力。 一颗又一颗的石球被击飞或打落在地。时祯挥向这一波攻击最后的一颗球,然而在棍棒砸上石球的一瞬间,那即将被击中的下半部分骤然炸裂开来! 碎石飞溅,时祯瞳孔紧缩,偏头躲过飞向脸部的石粒。而那石球剩下的半部分则保持着原有的飞行轨迹,直直袭向严将曦的手! 这半颗石球再一次炸裂,数十粒石粒如烟花一般迸开。 在其中一粒石粒穿过跳跃的火焰时,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 那火焰忽地脱离了火把,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挟持,附到了那碎石之上! 眨眼之间,石头宛如有了生命。 石粒同那火焰合为一体,落了地立刻朝远处滚动,赤红火花剧烈地摇动着,好似兴奋至极。原先静静躺在地上的大小石块,方才被打来的石球,所有的石头都不约而同地向那火焰石粒的方向移动。 先是离得最近的石粒,它们急不可待地吸附上去,重新滚作了一个石球。接着是一块半人高的中空人头状石头,石球滚进它的空隙中。火焰在人头石眼中闪烁,风掠过它的空洞,它便发出悲喜难分的呜声。 身边的长形大石与它结合,成了它的身体,更多的石头汇聚而来,想要做它的四肢。林子的地面嗡鸣振动着,简直令人怀疑,是否整座森林的石头都活了过来。 赫尔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严将曦则反应了过来,大喊:“是火!它们袭击我是为了火把!” 这变故来得猝不及防,但可以肯定的是,那火焰——那带着火焰的石头一定是个关键!它带走了火焰之后,石头才变得如此骚动。 时祯神色一厉,能力发动,虚空的手抓住人头石眼中燃着火焰的石头,用最快的速度挟着回来! “唔啊啊啊!!” 风并未刮得更猛,然而那石头却发出了更为尖厉的啸声,仿佛当真被挖走了眼睛,痛苦悲愤。 四,三,二—— “砰!”赫尔打飞冲时祯砸来的石头。 神来之手时间有限,就在火焰石即将送到时祯手边时,又一颗石球如箭一般飞冲而来。然而这次它对准的并非时祯,而是那火焰石。 石球炸裂,掠过火焰的小石粒,再一次将火夺走,而时祯用能力抢来的那块石头已变回了寻常的模样。 “草!什么玩意!”赫尔大骂一声,就要扑向那带着火的小石粒,势必要在它距离还近的时候将它夺回来。 但时祯扯住他的领子,将他往后一拉。 一颗石球擦着他的脑袋坠落在地上,若闪避不及,绝对会被打出个脑震荡。 只这一点工夫,重新聚集而成的火焰石球已滚出五六米,就近择了一块大石,重新集合。 大大小小的石头彼此贴合、连结,飞快地组成了一个巨人,而那火焰石正在眼睛的位置,灼灼闪光。 赫尔脸色难看,已经在心中大骂了副本的狗屎设计者一百次。 仅仅汇集了七八块大石,那石巨人已有三米多高,而且还在不断地加入其他石头。 这玩意用常理想也知道刀枪不入,也不知道攻击连接处是否有用。如果这关头有个靠谱能力还好,但偏偏时祯的能力时间已经耗尽了,那个叫洛壹的小子也是,而他自己——他抽到的那个破烂能力根本一点用也没有! 实在不行还是跑吧! 赫尔刚想喊“跑”,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小心!” 石巨人转向时祯,那赤红的火焰剧烈地摇曳两下,似在表达怨恨之意。它痛恨试图抢走火焰石的时祯,于是抬起手臂,组成拳头的是一块顶端尖锐的巨石,凶狠地朝着时祯的方向砸去。 如果被砸中,必定非死即伤。但时祯一个侧闪轻巧躲开了,借此一跃,踩着它垂下的手臂急速向上冲,直冲向那火焰石的位置,手中的武器已经换为了一柄长.枪! 他突刺向前,枪尖直指火焰石,准备将那火焰石从眼睛的位置撬出来! 但就在刺中的前一刻,石巨人的另一只手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盖住了自己的脸。而时祯踩着的石头则疯狂地转动起来,逼得他只能另寻落脚点。 时祯灵巧地在石巨人身上跳跃闪避,本要用来做撬棍的长.枪临时转了用途,插进石头之间的缝隙,助他稳住身体。 石巨人见此招无法逼退他,又改变了策略,直接整个身体往地面扑去。 沉重的石身如一座小山崩塌,赫尔连忙提着严将曦逃开。时祯用手反压长.枪枪柄,一个空翻,跃到了石巨人的背面,避免了被压在底下的风险。 他动作轻巧,身姿灵敏,哪怕这石巨人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也还是难以攻击到他。 但一味闪躲无法带来成功,只要他拿不到那颗火焰石,就只能一直这么周旋下去,体力总有耗尽的时候。而这石巨人——还有源源不断的战力补充,只会越来越强大。 更多的石头已聚集了过来,井然有序地连接在石巨人的身上。它的面部朝下,将火焰石死死地护住,而它的身体可无人类的正反之分,两个手臂抬起,向时祯站着的地方夹攻而去,非但手臂比之前更长,手掌也成了一块宽扁的巨石,势要将他拍死在其中! 没有切实能将这石头炸开的手段,那还是撤退更佳。 时祯躲过石巨人一次比一次更为凶险的攻击,在危险边缘游走,令他的额上冒出几滴细汗。他面色严峻,嘴唇紧抿,赫尔朝他大喊“回来”,他则一声不吭,慢慢后撤。 需要帮忙吗?阿尔法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如果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怎么帮? 时祯还没来得及发问,阿尔法就站直身体,面对着他,高喝一声:“离开那个石头巨人!” 来不及顾那么多,时祯干脆利落地踩上石巨人的手臂,脚下使力一蹬,从它身上跳开。 阿尔法高高举起手臂,重重落下,指向那石巨人脑袋所在的位置。 “轰隆!” 一道亮到极致的白光骤闪,随后是震耳欲聋的雷声,炸响在他们耳边! 石块被这突如其来的惊雷劈得粉碎,无数碎石飞溅而起。在其中,那块火焰石鲜艳通透,格外与众不同。 “神来之手”恢复了一秒使用时间。 时祯反应极快,无形的手抓住那火焰石,将它抛出。赤色宝石在空中划出一道流星般的弧线,落进了他的手里。 系统热烈的喝彩声响了起来! “恭喜您打碎石巨人,获得击杀点数分成:100点。” “恭喜您获得剧情道具:虚假的火焰宝石。” 赫尔挡掉飞往自己的碎石,目瞪口呆,完全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石头似乎仍想要再次组合,抢回宝物,然而失去了火焰宝石,就仿佛失去了心脏一般,石块只能不甘地震动着,最后震动也渐渐平息,归于死寂。 时祯紧握着那灼热的火焰石,待到确认了石巨人不会再有动静,才慢慢地将视线挪到阿尔法身上。 高个子棕发男人向他行了个很随便的礼。 “这是我的S级能力。”他笑道,“名字叫天降正义。” 山神祭·5 “山神的使者来了!” 【能力:天降正义】 能力介绍: 在尤西神话中,雷神即是正义的代表神。 可召唤一道雷电,劈向所指的方向。 当前能力值:1。 1点能力值为一次使用机会,每过24h可回复1点能力值。 阿尔法向他们躬了躬身:“献丑了。” 赫尔表情复杂地转过身,又转回来,欲言又止,再次转过身捂住了脸,捶了一下树。 用着S级能力说献丑,拳头硬了。 在今天之前,赫尔一直对时祯的“神来之手”被归为A级能力颇有微词,在他看来这个能力好用得要死,归为S级能力才正常。 然而今天一天之内,他就见证了两个S级能力。 第二个还这么……强得不讲道理,令人无话可说。 他的脸上充斥着悲愤与不甘,洛迦好奇问:“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时祯道:“他嫉妒了。” “要你们管!”被说出了心里话,赫尔一人瞪一眼,又正色,对阿尔法说,“谢了。如果没有你,恐怕今晚我们凶多吉少。” 阿尔法则笑着说:“如果这一次出手,能换来和你们合作攻略这个副本的机会,那我很荣幸。” 要说之前对这个计划外的陌生人没有提防,那就是绝对的假话,严将曦已经是负担,要是再来个累赘他们可吃不消。就五分钟前,他还在想着要不要想办法把阿尔法甩掉。 而现在,阿尔法展示了在场所有人中最强的能力,某种程度上来说,比他有用得多。 赫尔表情复杂,也没有否认阿尔法的言外之意,伸出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阿尔法同他握手。 火焰石躺在时祯手中,静静地散发着橙红的光芒。 火唤醒了这些怪异的石头,虽然石巨人暂时被击败了,但这儿的石头仍有成千上万,谁也不敢确定点火会不会第二次惊动它们,于是没有轻举妄动,只是都凑过来,观察这个唯一的光源,一切骚动的元凶。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赫尔用手指戳。火焰石表面已不再灼热,但仍留有温度,恰好比手指热上些许。 时祯调出了道具页面。 【虚假的火焰宝石 道具介绍: 冰冷无趣的石头,也会渴望温暖美丽的火。 这一份渴望,足以让平平无奇的石头暂时化为宝石。 石神的眼中唯有宝石,从不计较仇恨。 将火焰宝石交付,可让石神再度重组,为你所用。 然而临时的稻草终究无法充当真正的宝物,在火焰燃尽后,便会回归真正的模样。】 “石神?”赫尔疑惑,“是山神吗?” 严将曦道:“不太像。副本介绍写的是为了平息山神的愤怒而举办祭祀,但宝石的介绍里,石神只要得到宝石,就不会计较仇恨,两者应该不是同样的存在。” 赫尔摸了摸下巴:“说起来,这个道具名是虚假的宝石,来源也只是我们随便点的火……会不会还有一个真正的宝石,对应副本介绍里的‘最旺的火’?” “可能性很大,但也不能断言。毕竟我们连森林都还没出,一个人都没见到。”森林都还没出,就强杀了两个强大的怪物,严将曦有点哭笑不得,“当务之急还是离开这里。保险起见,我们就借这个火焰宝石的光来找路吧,万一石神还有动静,还可以用它来平息一次。” 火焰石的光照范围有限,最多也就只能让时祯看清身前两米的路,但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 他们抛硬币,选了河口,照旧由时祯带队赶路,赫尔殿后。 走着走着,时祯突然收到一个系统提示。 “玩家阿尔法向您发起交易申请!交易内容:400点数。请确认是否接受交易?” 嗨。阿尔法说,这是我获得的击杀点数分成,正好可以拿来证明我刚刚的话。 有了两次经验,时祯也算习惯他这突如其来的私聊,淡定地选择了拒绝。 你自己留着。 阿尔法走在他的身后,他没法看见对方的表情,但能听出阿尔法的心情十分愉快:我可以认为你信任我了吗? 只是暂且合作而已。时祯回答,趁这个机会和你说清楚吧。我不觉得自己对你有恩,也不需要你报恩,我没兴趣和你产生多余的关系,合作通过这个副本就算完。 可我不想轻易结束。阿尔法半点没有被拒绝的伤心,看在我们有缘再次相遇,我又对你如此真诚的情分上,就不能给我一个和你保持联系的机会吗? 要假电话可以给你。 你好幽默。 呵呵。 阿尔法:原来你会笑。 时祯:如果对你而言嘲笑也是笑的话,那就算吧。 阿尔法自己笑了起来:和你聊天真有意思。 不明白自己怎么总是遇到这种单方面纠缠不清的人,尽管阿尔法比洛迦正常一些,时祯还是情不自禁有点烦躁。 你的能力值什么时候能用完闭嘴。 阿尔法回答:很不巧,我抽到了一个SSR奖品,可以使用点数对单项能力值进行充值。因为“天降正义”充值一次要两百点,我觉得不划算,就兑换在私聊这个能力上了,十点数可以兑换一分钟私聊时间。 ……时祯突然意识到强烈的不对劲。 这家伙放着珍贵的S级能力不充值,反而去充值私聊这个优先度显然没那么高的能力,这还可以用后者泛用性更强来解释。 重点在于—— 他问:你抽了多少点数? 阿尔法回想了一下:大概五百吧。 还抽出了什么? 比较稀有的奖品就……“天降正义”和一个体能加点?我加在了力气上。 如果不是还有其他人在,时祯现在肯定已经转过头去,瞪得他脑袋穿孔。 他的五百点就抽了些垃圾出来,这家伙五百点抽了两个SSR,其中一个还是S级能力! 怎么了?阿尔法问。 时祯冷淡地回了两个字:闭嘴。 你也抽了吗?阿尔法饶有兴趣,抽了什么出来呢? 这回,时祯的回答只剩下高贵冷艳的一个字: 滚。 许是阿尔法总算有了海豹惹人怨的自觉,时祯终于得到了清净。 他的眼睛渐渐适应了这个昏暗的环境,在黑暗中黑着一张脸快步行走。托他的福,半小时后,他们闻到了淡淡的花香味。 这儿的泥土干瘪枯燥,树木片叶不生,进入森林后,无论走到哪,他们都只能感受到死气沉沉。 然而这香味带着一股清甜,仅仅是捕捉到一点余香,都令人心神一振。 小河不过三四米宽,深浅不知,他们一路走来,水面上都见不着礁石,水流如幽灵一般平静。 循着香味的方向走了足足三分钟,待到鼻间香味已十分浓烈了,他们总算在河面上见着了几丛水生的花。 纵使被夜色笼罩着,借由火焰石的光,他们仍能看见那纯白的花瓣如纱裙一般绽放招展。枝干隐没在水下,独留一朵又一朵的白花相拥着浮在水面,偶有风来,花瓣与花蕊便随之摆动摇曳,馥郁花香在空中四溢。 走了这么久,难得见到一株阳间植物,赫尔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越往前走,这花便生得越多,气味也愈加芳香。难得的是如此浓郁的香味,竟不令人感到腻味。 众人的心情不自觉地明快起来,洛迦还揪了揪时祯的衣角:“好香,我想要。” “关我屁事。” “它长在水里,下水衣服会湿。”洛迦提要求,“用你的能力摘就很方便了。” 进入副本后,每一秒的能力使用时间都很珍贵。 时祯盯着他:“我可以为了你使用能力。” 洛迦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但仅限于把你扔下去。”时祯不近人情地补上后一句。 阿尔法不给面子地笑出来,赫尔则不理解地瞄了他几眼,完全不懂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什么眼光,敢对着时祯撒娇。 时祯竟然也陪着他闹。 忽然,严将曦指了指前方,道:“前面有光了!” 树木分布逐渐变得稀疏,头顶上遮天蔽日的密网,也不知不觉间露出了空隙,连那窸窣游动的巨蛇都没了踪影。银白的月光落下来,如一线一匹的丝绸,在他们眼中,不亚于日光的耀眼动人。 森林的边缘已近在咫尺,他们加快脚步。越来越多的月光倾泻而下,空气也变得清新通透,不过再两分钟,随着洛迦一声欢呼,他们走出了森林。 回望月色下的森林,它就如同一个编织得巨大紧实的牢笼,罩在大地上,隔绝了光芒与生气,散发着神秘不详的气息。 没了树木的阻挡,视野骤然间变得宽阔起来。小河上的白花柔柔盛开,随着水流小幅度摇摆,视线顺着小河向前去,他们看见了一座村庄,以及村庄之后许有百丈高的峭壁。 看到那峭壁的一瞬间,所有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那是渺小的生命对自然生来具有的敬畏感。 在夜色下,峭壁黑沉高耸,向南北延伸而去,宛如一道无边无际的巨墙。河流无法通过它,只能如一条柔弱的丝线盘叠起来,汇做一汪湖泊;纵然是方才关押着他们的巨木黑森林,在峭壁之下,也骤然失去了其威慑力,变得矮小、不值一提。 古朴原始的村庄,则是这黑夜之中唯一的橙红光点。它被拥在河流的怀中,左侧是宽阔的农田,右侧是宁静的湖泊。村中约有百来户人家,由土石垒砌而成的房子由篱笆隔开,篱笆与篱笆之间又隔出乱而无序的小路。 村庄的中心小广场,点着通明的灯火,通向广场的小路上,依稀可见行走的人影。 广场呈四方形,中央是一个高高的祭台。十二名高大的男人手执火把,脸庞与赤.裸的上半身用奇异的涂料涂作黑色,如一座座雕像,肃穆庄严地立在祭台周边。 一尊石鼎立在祭台上,鼎中插满了长长短短的香,烟雾缭绕在广场上空,而在石鼎前是一根粗大的木桩。身着厚重正装的白发老人,正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 村民三三两两地聚在祭台下,均紧紧闭着嘴,不敢多言。离祭台最近的,是一对中年夫妇与他们的儿子。 少年看着十六七岁,穿着白衣,表情阴郁,中年夫妇一左一右牵着他的手,俱是神情骄傲,自豪满满。 气氛逐渐焦灼,村长的神情也越发阴沉。他抬头望望夜空中的圆月,一团乌云正好飘过,遮住了月光。 今夜他们便要进行祭品的净瑩仪式,但另一个人祭,却还没有出现。 突然之间,有个守卫模样的青年大叫着“村长”,拨开人群快步冲来,人群霎时议论纷纷。 守卫来不及喘口气,便高声道:“村长,山神的使者……山神的使者来了!” 山神祭·6 能为山神大人献身是他们的荣幸! 今夜月明星稀,银白的光芒如轻纱一般,飘荡在大地上。守卫兄弟二人从村口望向森林,忽地打了个寒颤。 那山神的居所如同一座黑色的城池,即便是月光也无法侵犯。他们不约而同地低下头,低念了一段悔词,这才又放松下来,得以继续执行任务。 自山神降下诅咒起,已过了六十年。每三年,他们便要向山神献上一名十六岁的少年,以此报谢山神在盛怒之下还保有一丝仁慈,将这仅有的河水与农田留给他们,容许他们耕作。 感怀于他们常年的虔诚悔悟,山神的怒气即将平息。只要在今年的大祭中,献上两名人祭,山神便会赐予他们宽容,收回诅咒。 而今夜,便是人祭的净瑩之夜。他们负责把守在村口,不让任何一人离开村子,缺席仪式。 守卫大哥正分神地想着,今年的第二个人祭明明再过几天就满十七了,身旁的弟弟突然抬手,颤抖着指向森林。 只见那一片黑暗的巨木之中,逐渐出现了几个人影。 弟弟不无慌张:“怎么会有人从里面出来?!” 守卫大哥一个激灵,也连忙看去。他揉了揉眼睛,同样是一脸的难以置信,活了二十年,可从未听过这样的事。 兄弟二人对视,面面相觑,许久,大哥猜测:“这莫非是使者大人?” “使者?”弟弟疑问。 大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山神的使者。上次的仪式你不是看过?据说把净瑩后的人祭放到森林边缘,山神的使者就会出现,将人祭带走。” 除了使者,想必也没有活人,能从那森林中出来。弟弟满怀畏惧地望去,乍然发现,不过这几句话工夫,那几人却已来到了他们面前。 为首的男人金发高高束起,发尾长至腰间,一张脸美得脱俗出尘,不似常人之姿,神情更是冷若冰霜,让人觉得高贵不可侵犯。只一眼,守卫弟弟便被他震慑住,屏住了呼吸。 大哥比他更加夸张,愣了片刻,竟直接躬身行礼,慌乱问:“请问是山神的使者吗?”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发色瞳色,几乎一瞬间就确认了他是传说中的使者。 金发男人淡淡地扫过他们,似审视,又似不屑。弟弟忙将头也低下去,一副谦卑模样,生怕令他感到不敬。 少顷,金发使者唤了个名字,跟在身后的另一名黑发男人随之走上前来。 交给你了——时祯用眼神吩咐。 合作不过半天时间,这小团队之间俨然已有了默契。时祯性格冷淡,赫尔行事莽撞,洛壹过于跳脱,而阿尔法是个偶然遇见的意外,在他们之中,最适合负责交涉的人唯有严将曦。 严将曦不卑不亢地笑笑,相当自然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在路上,他便设想过,若是副本没有为他们安排身份,那他们应该怎样应对。好在副本在这方面并不苛刻,给予了他们“山神的使者”这一位置。 只不过他完全没想到,这一身份的坐实,仅仅是因为时祯的高冷震撼到了守卫二人。 严将曦转向守卫兄弟二人,温声道:“不必行礼。” 与金发使者相比,这位黑发使者大人看起来甚是平易近人,守卫兄弟松了口气,直起腰来,问道:“往年不都是我们将祭品带到森林边,交付给使者大人吗?大人们今年为何亲自前来?” 严将曦道:“不该问的事,请不要多嘴。” 守卫大哥心里一悚,险些下跪道歉。好在使者大人并没有要追究的意思,只是望了眼村内,道:“带路吧。” 他连连点头,给弟弟使眼色:“我给使者大人们引路,你去通知村长有贵客到来。” 弟弟忙不迭一溜烟跑了,他则领着这一行人缓缓往里走。 “今夜的灯火格外地亮。”严将曦道。 守卫大哥忙说:“毕竟今夜可是净瑩之夜,我们可不敢对山神大人重要的祭品有半点怠慢。” 严将曦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使他的情绪稍微松弛下来,又问:“今年的祭祀,准备得如何了?” “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两名人祭也已经选好。只待净瑩过三日后,就可以将祭品献给山神大人了!”守卫殷勤地笑道,“还望我们献上的祭品能够合山神大人的意,抚慰山神大人的怒气。” 村子不大不小,纵使严将曦放慢了步调,几句话工夫,他们也已经到了这小广场。 关键的信息打探到了,严将曦神色坦然镇定,不慌不忙,走在最中央,其他人两两走在他身侧,隐隐成保护之势。一行五人不疾不徐,走到了祭台之前。 一名华服的老人快步从祭台上走下来,神情紧张,额上冒着细汗。他便是这西河村的村长,方才庄严的表情已不复存在。这也不怪他,他主持了快四十年的山神祭,这还是头一回见着使者亲自前来! 还偏偏在这麻烦的时刻,无异于雪上加霜。 他谄媚地对着时祯说:“使者大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还请大人不要见怪!” 时祯俯视着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和赫尔都站在前面,这老东西要先来对自己点头哈腰。半晌,他才倨傲地微微点了一下头,又叫道:“严。” 严将曦道:“废话不必多说。仪式开始了吗?” 这一问直击痛点,村长额上的汗水一下子渗得更多。他两手交叠在一起,搓了又搓,赔着笑说:“净瑩仪式将在一炷香后开始,还请使者大人们稍候。” 说着,他向一旁的村民挤眉弄眼使眼色,几名村民意会,匆匆忙忙跑走了。他又道:“使者大人们在前些天的梦中,不是说要等净瑩后,再来取祭品吗?” 这村长在梦中见过山神的使者,却没认出他们是冒牌货?还是系统给他的梦里,使者就长着玩家的模样? 严将曦嘴上说的仍然是那句万用的台词:“我等另有安排。” 果不其然,村长也与方才的守卫一样,老实闭上了嘴不敢多问。 火焰猎猎燃烧着,时而发出噼啪声。村长疾步走上祭台,往石鼎中再插了一根香,双手合十闭眼祷念两句,在场其他村民都跪了下来,抿着唇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使者”们则缓步绕着祭台走起圈。 时祯观察着周遭的一切,但凡是被他的目光扫到的人,都自觉地将脑袋埋得更低。他走过祭台下那个白衣的少年,便见对方的眼中掠过一丝不忿,很快,他又被父母按住脑袋,强迫低下头来。 说是两个祭品,但此处只有这一个。 时祯心中顿时明白了,方才村长的慌乱源于何处。 香火顶端的红点,一分一毫地向下蚕食,所过之处都化为了灰,风一吹,便扬到空气中。随着这红点逐渐逼近末端,村长的表情越发焦灼,就连祭台上那十二名扮做举火雕像的男人,也显得有些许不安。 方才离开的几个村民,又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其中一人冲上去,附在村长耳边说了几句话,村长那被皱纹挤得几乎快瞧不见的眼睛骤然睁大,嘴角脸颊的肉疯狂抽搐起来。 他想发怒,然而“使者”在此,他不能失态,只能大力呼吸几个来回,勉强压下火气,又一次堆起笑容,面向时祯,猛地跪下磕头:“使者大人请见谅!” 时祯已经猜到了原因,但搞不明白为什么还是对着自己拜,刚才的发言人明明是严将曦。 村长的身体伏在地上,抖得像筛糠:“原定的人祭不知为何突然失踪了一个,我已让人加紧搜查,今夜的净瑩仪式恐怕只能暂缓,还请使者大人原谅!” “请使者大人原谅!请使者大人原谅!” 周遭的村民们也一同求饶,此起彼伏地拜了起来。 时祯不喜欢这种氛围,更是讨厌嘈杂的声响。他皱着眉,冷声道:“安静。” 他的声音不大,但极有震慑力。转息之间,所有的求饶声一同停了下来,甚至有人已闭上了眼睛,脸色发白,仿佛害怕下一刻就会被震怒的山神使者惩罚。 严将曦问:“你们的人祭,事先没有看管好吗?” 村长急忙回答:“在场所有人,都无比敬爱山神大人,人祭根本无须看管,能为山神大人献身是他们的荣幸!这其中定有什么缘由,还请使者大人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们一定会尽快将人祭找出来,不会耽误对山神大人的供奉!” 在场的人,无一不是战战兢兢,充满恐惧。而作为“使者”的五人,却都松了口气。 这其实正和他们的意,毕竟他们还是蒙在鼓里的状态,贸然进行仪式,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严将曦装模作样,矜持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务必尽快找出来。” 村长连忙磕头:“谢谢使者大人宽宏大量,我等不胜感激!” “在此期间,我们会暂且住下。”他又道,“请为我们安排住所,以及……” 严将曦的视线,和时祯一同投向了那名白衣少年。 与其他惶恐不安的村民不同,少年虽然表面臣服,但眼中却满是不悦的色彩,仿佛一只不驯的小狼。 “请将人祭送到我们这儿来,由我们亲自看管。” 山神祭·7 你们不是山神使者! 奔波一天,终于有了休息的机会。村长将这儿最大的房子,也就是自己的家让给了他们。坐到椅子上,赫尔长出了一口气,刚才不敢乱说话,差点给他憋坏了。 即便这是村中最好的住所,也不过比其他屋子宽敞些许。桌上放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严将曦拿起来,在屋中走动照明,四处端详。赫尔卸下背包,阿尔法则在路过时祯身后时,将木雕放进了他手中。 他们各自兑换了一点食物,补充体力,洛迦最过分,兑换了二菜一汤,一个人霸占大半张桌子大快朵颐。 “对这个村子,你们怎么看?”赫尔喝着水问,“我怎么没感觉到要弑神的气氛。” 人祭是有了,火也点了,但村民一个个都诚惶诚恐的,对山神信奉无比,无论怎么看都没有那个胆子。 严将曦道:“森林中唯一的路线指引线索就是河流,而刚刚村口有牌子,刻着‘西河村’三个字。如果没有猜错,河的另一端至少还会再有一个村子,任务分为多线进行。” “这里的任务会不会是找回丢失的人祭?”阿尔法猜测。 严将曦颔首:“既然今年需要两名人祭,那找齐人祭应该确实是必要条件。” 赫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烦死了,什么都要靠猜,就不能多给点说明提示吗。” 洛迦吃得正津津有味,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有办法开口说话:“怎样给出提示、给多少提示都是游戏风格嘛,说不定设计者就喜欢这种沉浸式代入的感觉呢?” 赫尔说:“那应该让设计者自己滚进来玩玩,然后他就会知道这种设计有多傻逼。” 洛迦嘿嘿一笑:“回归正题吧。我可以说说我的想法吗?” 严将曦做了个“请”的手势。 好不容易抓到机会,洛迦把最后一点饭吃完,煞有其事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开始显摆自己的推测:“现在的任务线,比较明确的是这几条吧?一,找齐两个人祭,二,用蛇鳞制作武器,三,找到最旺的火。人祭我猜是前提条件,必须有人祭,才能够引出Boss,而后两者是对Boss的削弱条件,或者对我们的增益条件。这三个任务线都是写在副本介绍里的,必要性很高,最好是每一项都完成,否则副本难度会大大提升,更甚者直接失败。 “此外,副本介绍里是这样写的,村民们举办一场祭祀,满足若干条件,使他们的神重回安宁。这儿的主语是村民,而西河村的人对山神却都还是敬畏的态度,那么如果鼓动他们奋起反抗的话,是不是隐藏任务之一呢?” 严将曦赞同地点点头:“你的分析很有道理。而且在羲国的民间信仰中,信徒的人数会影响神的能力强弱,这也是广为流传的说法。” 赫尔皱了皱眉头:“怎么煽动?” 洛迦不动声色地、得意地看了一眼赫尔:“这个嘛……” 一直默不作声的时祯忽然用指节敲了敲木桌,发出清脆的两声“叩”。 他远远地听到屋外村民的脚步声,大约有四五个人,其中一对中年人正在苦口婆心地叮嘱儿子千万要恭敬顺从,待使者如山神亲临,千万不要惹使者大人不悦。 时祯的声音低而清晰:“人祭来了,从他身上入手。” 很多时候,眼睛能够反应一个人的个性。单纯,易怒,善妒,狡诈……多多少少都会在人的眼中呈现出来。 而时祯在那人祭少年眼中,看到的是不驯。 在这个对山神极端推崇、甚至不惜以人为祭的村子里,人们的眼神多是崇拜、畏惧、懦弱、麻木,唯有那少年发自内心地不屑,哪怕费力掩饰,也无法掩盖得住。 少年略有些跛脚,走进门时一瘸一拐,他身上仍穿着那身白衣,而因他行动不便,衣裳下摆已然沾上不少泥土。 他跪下来,对他们行了个礼。 “你叫什么名字?”时祯问。 少年回答:“陆川。” “陆川。”时祯重复了一遍,“我们有话要问你。” 这金发使者语气没有起伏,威压感却极强。陆川的身体震了一下,片刻后,才回答:“使者大人请问。” 严将曦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没想到时祯会亲自开口,还以为时祯准备全程都让自己代言了。 油灯正放在时祯的手肘旁,在这暗红的灯火中,时祯单手支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川,一张脸被照得半明半暗,显得愈发漠然矜贵。 平时可能是有意收敛,时祯看起来只是冷淡了些,但一到这样的情境之中,这股矜贵就从骨子里散发了出来,令人情不自禁为之屏息。 能从一个佣兵身上感受到这样的气质,实属少见。 陆川只觉得空气要命地绷紧了,这让他甚至不敢像往常一样呼吸。即便不抬头,他也能够感受到使者大人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是审视,是评判,那目光如刀锋一样锐利,哪怕他并不情愿,也还是因此而拉紧了心弦。 许久,时祯才开了尊口:“站起来。” 陆川的腿已经有点麻了,但起身的动作还是十分利索。他讨厌跪着。 时祯问:“另一个人祭是谁?” 陆川深呼吸了一口气,才答道:“那小子叫做陆岳,是秀婶家的儿子。” “和你一样吗。” 听到这话,陆川好像受到了什么侮辱一样,嫌恶地撇了撇嘴:“那可差远了。那小子是个傻大个,只有干活还算麻利,身体也壮实,但脑子不好使,成天就只知道跟人家屁股后头傻笑。” “他为何缺席今晚的仪式,你有什么头绪。” 比起提问,时祯的话更像是一道毋庸置疑的命令,命令人必须给出回答。 陆川脸上浮出一丝讽刺:“对山神大人的祭祀三年一次,大家自懂事开始,就已经知道自己会不会是人祭的其中之一了。这小子从小开始就天天念叨着,崇敬山神大人,哪怕为山神大人献身也在所不惜,每次有人问他怕不怕做人祭,他都傻笑着说不怕。” 他冷笑起来:“这小子当然是不怕,因为谁都知道,和他同年龄的还有一个我!往年都只需要一个人祭,我自小就跛,被选为人祭的当然会是我。没想到啊,今年需要两个人祭,而他还要再过十天,才满十七岁。我早早就做好了为山神大人息怒不惜一切代价的准备,这小子却没想过自己真的会遭殃。我猜他就是怕了,所以躲起来了!” 谈到自己看不起的人,他的不屑之意溢于言表,这一番话说得格外流畅。 他又一次跪下来,冲时祯磕头请求道:“只是可怜村里大家被这自私的混小子连累,还请使者大人宽恕几天时间,我们一定会将他抓出来献给山神!如果不幸真没能找到他,那我愿意承受双倍的净瑩仪式,尽力弥补对山神大人的亏欠。” 他说得很是真诚,对山神衷心满满。 但时祯只是抬了抬下巴,冷声道:“我许你擅自动作了吗?” 陆川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愣了一下。 时祯又眯起眼睛,目光尖锐地凝向他:“被选为人祭,对你来说是遭殃?” 陆川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他终究只是个山野少年,尽管尽力控制了自己的措辞,但还是难以做到面面俱到,一不小心就说出了真心话。被山神的使者挑出这毛病,足以视他为大不敬,他急急忙忙在地上磕了几个头:“是我这嘴巴出了毛病,是我不会说话,这绝非我本意!请使者大人恕罪,饶过我这一回吧!” 他磕头十分用力,磕出了“咚咚咚”的响声,只几下,额前已然出血。 时祯寒声道:“很吵。” 陆川只好讪讪地停了磕头的动作,低着头,感受到血顺着自己的鼻子流了下来。他眼底闪过一丝耻辱,后槽牙顶在一起磨了两下,硬生生忍了下来。 却又听时祯道:“不是真心的话,就不用再说了。” 时祯终于放下了支着下巴的手,一提他的后领,不由分说地让他重新站了起来。 “若想活下去,就老实回答我接下来的问题。” 陆川怔怔,一时难以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时祯直视着他:“这祭祀仪式至今举办过多少次,具体是怎样的流程,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你们是……”陆川脑筋转得极快,瞪大眼睛,“你们不是山神使者!” “没错。”严将曦在一旁温声道,“但我劝你不要将这个说出去。你在我们的监管之下,只要你有一丝想泄露的意思,不等你开口,你就会被割断喉咙。” 严将曦看了一眼时祯的手。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刚刚亲自领教过。 陆川面上神色变换,惊疑不定,咬了咬嘴唇,问:“你们有什么目的?” 严将曦看了眼时祯:“要和他说实话吗?” 时祯抿唇片刻,道:“我们为颠覆山神而来。” 陆川霎时怔住。 这是他从未想过的事情,在西河村人的心中,山神强大无匹,光是对山神有不敬的想法,都足以算得上是大罪。 这些人在说什么? 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这……要怎么做才好? 半晌后,陆川的双眼猛地亮了起来,露出一个恶狠狠的笑容。他抬起袖子,不顾伤口的疼痛,就这样粗鲁地擦掉了血,也不多说废话,直接回答时祯刚刚的问题:“这山神祭已经举办过十九次,今年是第二十次。每一次的祭祀,都需要为山神准备一名人祭,人祭只能是十六岁的少年。” “所谓的净瑩仪式,就是在那祭台上,由所有男人一起将人祭的两腿打断,再由所有女人一起洗干净人祭的身体,分别用河水、花香水、酒水各浸泡一天,涤净人祭身上的脏污和臭味。期间,需要有人在人祭身边长念悔悟词,令人祭心神也随身体一起变得纯洁。就这样净瑩三日,再把人祭背到森林边,等别的人都离开后,山神的使者就会将人祭接到山神的身边。” 时祯道:“你不想做这个人祭。” 他那利如刀刃的气势已全然收了起来,现在的他看起来冷静平和,从容不迫。 陆川看呆了,很快,又回过神来,说:“谁都不想。”转瞬,他又嘲讽地笑了一下,“说错了,陆岳那个傻子倒是挺想。” 时祯挑眉。 “他总偷偷和我说,今年的人祭就由他去当。”陆川抿了抿嘴唇,“但他妈和他奶都指着他赡养,他不能死在这件可笑的事情上。” “你知道陆岳在哪里。”严将曦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意思。 陆川十分干脆地承认:“是我把他打晕藏起来的。” “我看了一遍村长的家,有个地窖的入口,如果你家也有,那估计就藏在那儿。”严将曦笑起来,“而你刚刚表现得如此厌恶他,就是为了撇清嫌疑。” 陆川脸颊一红,很快侧目撇嘴:“那你可错了,我那是本来就看不起他!” 山神祭·8 抱一下,命都给你。 与陆川的对话一直持续了大半个小时,他们将所有想知道的问题都问了一遍。陆川脑子灵活,无论什么问题都答得飞快,托他的福,很快,他们就对这个副本有了大概的了解。 西河村中建有一座小庙,专门供奉山神。庙中有一名老和尚,是前一任的老村长,他尚壮年时,便常常坐在庙中,如今,他已上百岁,老得话都说不清了,却仍然日日呆在那儿,用那双浑浊的双眼,监视所有前来的村民。 大人们白日劳于农作,孩子还没到下地的年龄,则要每日要去庙中参拜,与庙中的两名和尚同背悔词,听和尚讲那山神的故事。 山神祭在西河村古而有之,已沿袭数百年时间。但过去的仪式,却没有如今这么复杂。 过去的山神祭,他们只需每年献上牲畜与美酒,供奉给山神,便可换来山神的垂爱,保他们与森林和平共处。 偶尔,他们也将犯罪之人流放进森林,由伟大的山神给予罪人裁决。 六十年前,西河村犯了水灾,雨连下了几日,大水泡烂了庄稼,淹死了牲口,冲塌了不少人的家。 村中正要举办这年的山神祭,以此祈求山神停雨时,一名胆大包天的罪人竟溜进森林,刺伤了山神。 此举使山神震怒降罪,森林中的花草绿树迅速枯萎,鸟兽大批死去,就连森林中那高耸若参天巨人的巨石,也被一道惊雷劈碎。 当时,正是村长主持进行了净瑩仪式,将逃回村中的罪人净瑩足足三日,洗清了罪孽,献给了山神,这才换得山神的怒气稍降,非但停了雨,还将那大水汇作一个大湖,供他们在这湖边重新休养生息。 这山神祭的人祭习俗,也就此定了下来。 到如今,六十年过去,一代又一代的村民自小就在庙中听着和尚讲故事长大,自然而然,也就人人都对山神又敬又愧。孩子们以能成为人祭为傲,尽管净瑩仪式对于他们来说有些许可怕,但与全村人的安然无恙相比,这也算不得什么。 陆岳更是觉得,只要熬过了今年的仪式,他们便能迎来山神的彻底宽恕,从此森林也能恢复生机,向他们再次开放,这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 只有他陆川自小性子乖张,桀骜难驯,也打从心底厌恶这人祭制度。 他可不管那么多,什么山神大人至高无上不可冒犯,他们应当为山神大人的仁慈而感恩。他只知道自己生下来就注定活不过十六,必须要为这些坐视自己送死的人而死!他无数次想过一逃了之,然而在这峭壁之下,在这偌大森林的包围中,即便他要逃,也逃不到哪去。他爬不上那悬崖,以他的腿脚,也走不出森林,最终仍然只有死的命,甚至死得比做人祭还要更早一些。 但陆岳不同。陆岳身强力壮,而且只需捱过山神祭这几日,便迈入了十七,失去作为祭品的资格。 于是他将陆岳骗出来打晕,用麻绳牢牢地捆起来,藏在自己家的地窖里。家中存粮暂时还足够,没个十天半个月,父母和兄姐都不会进到地窖里去,正适合他藏人。 他在地窖内放了水和干粮,又警告陆岳,若是敢故意被其他人发现,自己就直接在净瑩仪式前撞死,让今年什么都办不成! 固然,这并不是什么好的藏身之处。陆岳只要随便叫出声,就有可能被其他人发现;而村子里的乡亲只要全村每家搜一遍,就能够找出人。 然而对他而言,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如今,这几个“使者”来了。 陆川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也无法确信他们是否真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他只知道,对他而言,这是眼下唯一的希望。只有他们成功了,他才有可能活下来! ———— 结束对陆川的问话后,几人稍作探讨,确定眼下的任务方向。 先前在森林中遭遇巨蛇与石神时,他们便发现,巨蛇的介绍文案里,惧怕的东西那儿打上了黑条。当时他们便猜测,这是因为巨蛇有官方攻略手段。既然巨蛇有,那强度不下于它的石神自然也会有,这些官方攻略手段,他们明天正好可以在村中找找,看看是否有可供参考的情报。 而今晚洛迦提出的“策反村民”,他们明天也可以去试探试探村民的态度,再来做详细的计划。 此外,山神的使者这一存在也很值得细思。 山神的使者多年来始终承担一个人祭中转的角色,甚至还能向村长托梦,告知今年山神祭所需的变动。 然而这么多年来,哪怕是被托梦的人也未曾见识过使者的真正面貌,甚至让他们轻而易举的顶替了这个身份。这个使者是否真的存在过,为何从不露面,目前也不得而知。 至于解救人祭…… 单纯要解救的话倒是好办,直接将人带走就可以,时祯和赫尔都是对人战斗专家,光靠他们两个人就可以封锁所有村民的追击。 但是否要让人祭去接受那净瑩仪式,这也是一个值得商权的问题。 他们目前还无法确定,未经过净瑩仪式的人祭,是否能顺利引出山神。然而若是让陆川和陆岳去接受净瑩仪式——打断腿本就是重伤,还要在重伤情况下用水甚至是酒浸泡三天,伤口感染,发烧发热,酒精中毒,他们没死在这个期间才是奇怪。 探讨了半天,最后一切还是悬而未定。严将曦下了结论,还是得等明天搜集更多信息。 赫尔抱怨:“这鬼副本怎么啥都藏着掖着,每一步都要想,累死了。” “总不可能让你白拿那么多点数。”严将曦安抚。 时祯则瞥了赫尔一眼,说:“我给你个建议。” 赫尔:“什么建议?” “你直接放弃思考吧。”时祯说,“反正你也没想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赫尔勃然大怒,一副马上就要发飙的样子,但是渐渐地,十秒二十秒过去了,他只是涨红了脸,好像自己还真没法反驳,只能指着时祯骂了句:“去你的!” 大家都没想到他这么雷声大雨点小,阿尔法没忍住捂住嘴偷笑起来,严将曦也是忍俊不禁,只能扭过头。 深受羞辱的赫尔脸颊慢慢变成和头发一个颜色,最后又骂了句“去你们的”,气冲冲一个人孤立他们,到门边当守夜的第一轮去了。 当睡则睡,下午又是战斗又是赶路的,确实该休息了。 时祯挑了一张床,走过去时,洛迦也以一种相当自然的态度跟在他后头,大有要跟他睡一起的意思。 “……”时祯停下脚步,言简意赅,“滚。” “这儿只有三张床诶。”洛迦掰着指头数,“一个人守夜,还剩五个人。人祭睡一张,剩下的不就只能两两挤一张了吗?” 屋内昏暗,他却能看到洛迦的眼睛明亮,闪着得意的、势在必得的光。 好死不死,阿尔法竟然趁这个机会给他发私聊:看样子你遇到麻烦了。怎么样,要选我吗? 两个人的视线都同时投了过来。 时祯调整呼吸,尽量不让自己产生想杀人的冲动。他一把扯住洛迦的后领,提起来,粗暴地把人丢到床上,床都发出一声“咚”的闷响。 洛迦马上调整好姿势,成贵妃卧榻状,一只手支着脑袋,还用仅存的一只眼睛向时祯抛媚眼:“来呀,大爷,来睡我……” 时祯“唰”的一声拔出短刀,刀身在空中闪出一道短暂而炫目的银光。 洛迦立刻又乖了,呈小松鼠状躺好,两只手乖巧地放在胸前拉上被子。 “脱鞋。”时祯冷冷地说。 “对哦,忘了!”洛迦蠕动两下,脚一蹬,把鞋子踢了出去。 阿尔法很识相,没被他选上,就不再来骚扰他。时祯上了床,洛迦一下子愈发兴奋了,一副恨不得和他盖棉被聊一晚上天的模样。 时祯才懒得跟他废话,凶他:“你敢不安分我就把你丢出去。” 洛迦抓着被沿点点头。 时祯又压低了声音:“那家伙是不是你弄进来的。” “那家伙?”洛迦眨眨眼睛,“哦,阿尔法!” 阿尔法的出现实在太过巧合,他怎么想都很像是洛迦从中动了手脚,至于原因——为了乐子这家伙什么事做不出来? 洛迦很快笑起来:“说实话,连我自己都产生过是不是我搞了鬼这个疑问,不过很可惜,还真不是!阿尔法这个人的运气就是好得出奇。” “在第一个副本里苟过关,分了你一半通关点数;随便一抽,就是两个SSR;抽第二个入场券,正好又是和你进了同一个副本。”他舔舔嘴唇,装出羡慕的样子,“又能抱着你的大腿躺赢了,好嫉妒他啊。” 尽管这里的抱大腿不是字面意思,但给洛迦用这种语气说出来,时祯还是不悦地眯起了眼睛。 洛迦不知死活,眨巴眼睛请求:“给我也抱抱。” “敢乱动,就要你一条命。” 洛迦很快接梗:“抱一下,命都给你。” “……” 有被土到的时祯翻了个白眼,直接转身离开。洛迦眼巴巴在床上守候佳人归来,一分钟后,赫尔接受了和时祯的换班次要求,风风火火进屋睡觉,和床上的洛迦面面相觑。 ———— 到了屋外,这才算真的清净。 没了别人在身旁,时祯总算舒服不少。他坐在门边,靠着墙,微微仰头,看夜半时分愈发清透的月光。 说起来,阿尔法给了他木雕,他还没有看。 时祯从外套内侧拿出木雕,借着明亮的月光端详起来。 它雕的是一个少年,着短打衣裤,正意气风发挽弓射箭。自从进入副本以来,时祯所见到的一切都免不了因原始而透出一股粗糙,然而这木雕却不同,肉眼可见它刀功精湛,雕得极为细致用心,动作神态都惟妙惟肖。 饶是时祯自认没有欣赏工艺品的细胞,也不由得被它吸住目光,略微高举,转着角度仔细观察。 忽然之间,他听见一道笑声。 与常人的声音不同,这笑声空灵而缥缈,好似不存在于人间一样。时祯正要去握刀,下一刻,那声音便道:“不用紧张,异邦的客人。” 渐渐地,时祯仿佛见着,眼前的空气中凝起一道白色的虚影。那虚影缓缓地成了一个少年的模样,面容俊秀,眉眼带笑。 隐约之间,时祯觉得,他的长相与手中的木雕有几分相似。 仿佛察觉到他的心思,少年道:“那雕的就是我。” “我能化形的时间并不长,”少年向他点了点头,“可否请你听听我的请求?” 时祯凝视他少顷,没有回答,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你是谁?” 少年道:“我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个鬼魂,死了太长时间,已经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清了,抱歉,请让我好好想想……” 皎洁的月光下,少年分明只是个虚影,却愈发晶莹剔透。他思索片刻,弯了弯眼睛,向时祯行了个礼:“陆平山。我叫这个名字。” 山神祭·9 “呜呜呜,好冷淡,你理他不理我。” 陆平山。平山君! 时祯立刻联想到一起。这少年就是平山君,这儿的山神? 可是看起来并不像这么回事,如果他是山神,怎么会称自己为鬼魂? 时祯问:“你有什么请求?” 说到要事,少年正色,道:“我想请你保护那两个人祭少年,使他们免受净瑩之苦。” “为什么?”时祯又问。 “为什么吗……”少年的神色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许久后,才缓缓道,“因为我不愿看到同样的事情再重复一遍。” 他的影子摇晃起来,正如一抹轻烟,即将被风吹散。时祯的视线向下而去,便见他的下半身处并无双腿的形状,好似被用什么东西打得溃烂,不成样子。 似是察觉到自己即将消失,少年又向他露出一个笑容。 “这儿只剩下执迷不悟的可怜人们。若你想要助力,还请往东边去……” 在最后,少年只来得及留下这句话,尾音浅浅地消散在月下风中。 时祯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间倚在门边睡着了,手中还紧紧握着那个木雕。 月光仍然清朗,微风依旧和煦,唯独刚刚还在此处的少年,此时已不见踪影。 方才的一切是梦吗? 时祯怔了一会儿,才看向木雕。木雕上的少年一无所觉,仍自信张扬地拉着弓,箭尖直指空中圆月。 到换班守夜的时间,时祯回了屋,提着洛迦的衣领扔出去。 赫尔睡得不深,半梦半醒中,感觉到时祯推了他两把,便掀开半边眼皮。 这一回的副本共有五人,这其中,只有赫尔是他认可的队友。时祯将木雕与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又道:“计划改了,分头行动,你要和我去另一边,还是留下来?” 他没说木雕从何而来,赫尔看了他一会,便也没多问,只道:“我得看着严将曦。” 虽然这个保镖任务并不是他自愿接的,但合同都签了,那就得尽最大的努力来完成。阿尔法和洛壹都是他不熟悉的人,合作是合作了,但他并没有多少信任,他和时祯至少得有一个人待在严将曦身边。 而把严将曦带上也不太现实。光是今天的赶路,对他来说都已经很是吃力,尽管他自己没有说,但赫尔就走在他身后,自然能听到他累得喘气的声音。到另一个村子也不知道有多远,再让这家伙去森林中徒步一趟,中途万一遇见意外了,逃命都不一定能逃起来。 更何况…… 赫尔不是很情愿承认这一点:“他看起来是我们之中脑子最好使的人,如果真要搞什么策反,这种活交给他比较合适。我和他留在这里吧。” 他和严将曦留在西河村的话,能和时祯一起走的,就只有阿尔法或洛迦,或者两者一起。 这两个选项都不是什么好选项,时祯沉默了一会儿,半晌后再开口,语气比赫尔还不情愿:“成,我带着洛壹去。” 洛迦做事没有后果,自然也没有顾虑,但对时祯来说,他哪怕随便透露一点小消息,都会造成天大的麻烦。这种不定时炸弹,不好好看着,谁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发疯捅娄子了,只能带在身边盯着,尽可能减少他作妖的可能性。 第二天一早,时祯宣布了自己临时改变的计划。 昨晚明明都讨论好了,一觉起来他却改了心意。严将曦略有些疑惑:“有必要走得这么急吗?” “另一边的任务线不知道有多长,早一点去确认比较好。” 很显然,严将曦并不信服这个理由,但他见时祯行李都已经收拾好了,赫尔也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便没再多说,只道:“那好,我就说你们去向山神禀报祭祀延迟的事。” 他只是委托时祯和赫尔保证他的生命安全,这其中并不包括时祯必须向他报告所有行动理由。时祯会突然改变计划,必定是在昨晚获得了什么新的信息,既然时祯判断这是不需要告知他的内容,那他也不会不识相地追究。 彼此都留一些空间和秘密,才能维持良好的合作关系。 “对了,”严将曦想起来什么,又说,“记得小心一点,我觉得森林中并不只有巨蛇和石神。” 洛迦歪了歪头。 “石神的行动力和火焰宝石息息相关,在被夺走宝石后就停止了活动。”严将曦道,“那在它夺火之前,那些石球是怎么被投掷过来的呢?森林里估计还有至少第三方存在。” 时祯先前倒没有注意到这一细节,严将曦说了才发现不对劲。他朝严将曦颔首,道:“好。”算是应下这个提醒。 洛迦哼着歌,收拾好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脚步轻快地跟在时祯身后走了。临走之前,他还向阿尔法吐了吐舌头,把在情敌面前争宠成功、小人得志的模样表现了个十成十。 时祯出门不出半分钟,阿尔法的消息如期而至。 这男孩超过十八岁了吗?阿尔法感慨,怎么这么幼稚? 时祯给了个很无情的回答:管他去死。 不知道是幸灾乐祸,还是单纯被逗到了,阿尔法笑了好一会儿,又问:你突然离开,是发生了什么吗?那个木雕? 对。时祯问,你的能力有范围限制吗? 很幸运,没有。阿尔法愉快地说,只要建立起了联系,只要中途不切换聊天对象,那么无论你在哪儿,我都能向你发送消息。 时祯无语了一会儿,能远距离传递信息固然是好事,但这也代表阿尔法可以在任何时刻和他说话。 好半天,时祯才说:没事别找我。 阿尔法很懂分寸:如果没有要紧的事态发生,那我只会在每天晚上向你报告这儿发生的事情与获得的情报。 他们已经走到了森林边,身边没有其他人,洛迦说话也就自由多了。他伸手在时祯眼前挥挥:“Hello,你的表情看起来很复杂,在和阿尔法聊天吗?” 被他猜中,时祯也不意外,甚至懒得理他。 “呜呜呜,好冷淡,你理他不理我。” 昨晚决定好要带这小子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会被他烦死的可能性,时祯一早就打定主意不和他说话,把他的骚扰全当成耳边风,反正他的话大部分时候都是没有营养的废话和骚扰,听了比不听损失更大。 果不其然,一路上,洛迦的嘴巴基本就没有停下来过,先是抱怨他真的不说话,然后各种威逼利诱他至少理自己一句。理一句给他转一百点数,不理的话以后要给他小鞋穿。 走了半小时,洛迦转变策略,开始卖惨说撞到地上的石头,脚疼走不了路了。然而就算他坐在地上不走,时祯也没有半分要为他停下脚步的打算。 直到时祯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自己眼中,洛迦又若无其事站起来追上去,好像自己刚才那通戏根本没有演过、自己也没有被时祯丢下过一样,半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 他开始观察路过的石头,见到好玩的形状就指给时祯看,只不过就像对他理都不理一样,时祯对他说的东西也是看都不看。继看石头之后,他又开始看树枝、看头顶游动的巨蛇,描绘的话语也越来越生动,就像直接用嘴巴在写游记。 对他来说,尴尬这种感情仿佛根本不存在。和时祯热情搭话被无视,就跟和时祯激情对话没什么两样,与人的各种交流互动,以及随之产生的各种反应,只要能够让他觉得新鲜,那就是有趣的体验。 洛迦自娱自乐到了一定境界,赶路被他赶得犹如在游山玩水拍Vlog。走着走着,甚至还突然说了几句修改意见。 “下次做这种地图还是得多加点景观,或者做些简易的交通方式,长时间单纯赶路确实是无聊了点。” 时祯的脚步停了一下。 还以为他只是在没话找话,没想到还真能说出句有点意义的人话。 洛迦拍了一下手:“你对这个有反应。” 时祯又脚步如常了。 洛迦喋喋不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只是单纯在骚扰你玩呢?并不是哦,其实我还在用人身来实地观察自己创造的副本的运行状态。毕竟设计时的心理预设和实际游玩体验之间总会有些差距,自己来玩玩,才能切实体会到并且改进。” 时祯对赶路倒是没什么意见,在过往的任务中,森林徒步越野不知道有过多少次,而恶劣的天气地理环境也是家常便饭,甚至现在这个赶路条件还算平和舒适的了,只要单纯走就可以。 只不过要无视耳边的噪音而已。 洛迦又说:“对了你有什么修改意见吗?可以和我说说哦,运气好的话能在下一轮副本刷新之前给你改好!” 时祯终于开口:“有。” “什么什么?” 时祯说:“把你的嘴巴给我封掉。” 洛迦很无辜地说:“是改游戏,不是改我。” “你影响了我的游戏体验。” “很可惜,现在的我也是玩家,你没有玩过那种多人实时游戏吗,玩家本来就会影响玩家的游戏体验的嘛!”他冲时祯飞媚眼撩拨,“当然,你也可以来影响我的体验,我不会有意见的。” 时祯打开商店,看了看疗伤服务,头一回主动点了商店AI自主咨询。 白发红眼小Q版洛迦蹦了出来,黑发单眼的洛迦见状也凑了过来,一大一小两个家伙闪着星星眼,异口同声地询问:“尊敬的玩家,亲爱的Clock,请问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呢?” 时祯冷漠地俯视着他们:“把嘴巴缝上再治好,需要多少点。” 山神祭·10 “你真删除记忆了吗?”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但洛迦一点都不怕,反而惊喜害羞地捂住了脸。 “你愿意为我花点数疗伤吗?我好感动,你的心里有我!” 他的脸皮可能比天还厚,时祯甚至已经开始思考要不要直接把巨蛇引来,把洛迦坑到蛇嘴里去,以此换得接下来的清净。 好在洛迦懂得见好就收,犯了一会儿花痴,美滋滋道:“既然你对我这么好,那我就不再瞎说话吵你了。” 接下来的路途,时祯的心情就平和了很多,对他来说没什么比安静更重要。 现在是白天,不点火,石神就不会开始活动。蛇的听力极差,他们只要不散发出气味,盘桓于头顶的巨蛇也不会贸然下来捕猎。 他们轻装上路,也没带着严将曦,脚程比昨天快了许多。走了两个小时,他们停下来稍作休息,洛迦还精力十足,朝着时祯伸出手:“给我留个标记好不好?” 时祯没有半分犹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刀,寒光一闪,洛迦手上出现了一道血痕,而他的刀已重新入鞘。 洛迦撅撅嘴:“错了,我是说你‘千里寻踪’的那个标记啦。” 不过流了血也不能浪费,他抬起手来舔舔伤口,意外感觉还有点甘甜,血的味道尝起来不错。 人的身体好奇妙,自己的血竟然也能触动自己的味觉。他一时兴起,贴着伤口吮吸起来,舌尖满是鲜血腥甜的味道了,他便满足地眯了眯眼,把时祯都看愣了。 就算知道这小子神经病,也还是没法明白他现在在干什么。 算了,要是能明白的话,恐怕他自己也离神经病不远了。 洛迦高高兴兴品尝完自己的血,这才在商店里兑换了个疗伤功能,伤口恢复如初。他重新向时祯伸出手,笑道:“刚才一直都是沿河赶路,现在休息了,我想四处走走。你给我留个标记好吗?以防万一我不小心迷路了找不回来。” “就休息五分钟,你还想走多远?” “我用跑的,可以很远。”他驴头不对马嘴地回答。 倒不如说他只是想要时祯的标记,迷路这种事,对他来说根本不可能发生。 时祯懒得和他纠缠,随便碰了一下他的手,洛迦兴高采烈蹦蹦跳跳地滚了,好似小学生背着一书包零食出发郊游。 千里寻踪可以标记两个对象,另一个对象,他标记了严将曦,既是标记回程地点,也是防止严将曦出意外——虽然有赫尔守着,他觉得可能性不大就是了。 放眼望去,森林里的风景实在太过单调趋同,只有深棕色的土地、黑漆漆的树与灰色的石头,即便石头的模样也各有不同,但终究只是石头,看久了就腻了,也不知道洛迦哪来的那观光兴致。 五分钟很快过去,洛迦如期又蹦蹦跳跳地回来了,刚才的标记根本没起到半点作用。时祯起身准备继续走,洛迦却邀功一样地靠过来:“我有新发现哦!”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木雕:“在路上捡到的。” 这个木雕与昨天阿尔法给他的略有点儿不同,昨日的木雕是挽弓,这个木雕却是举剑,不变的是木雕上的少年依然衣袂飘飞,笑容恣意。 洛迦猜道:“平山君木雕?”他看向时祯,“你是不是也有一个?” 时祯:“你看到了?” 洛迦笑嘻嘻:“没有,我猜的。初始地点肯定有设置重要内容,祭坛是人工制品,木雕也是人工制品,这个被诅咒的森林内容量很少,所以这两者放一起的可能性大一些。昨天阿尔法先进副本,如果他在祭坛先拿到道具,那为了示好,肯定给你了。然后你今早突然转变心意,肯定是拿到手的道具给了什么提示。” 这一番推理完全正确,正确到让人怀疑他开着监控偷看的地步。 时祯怀疑:“你真删除记忆了吗?”怎么什么都知道? “删除了哦。”洛迦点了点脑袋,“但我又没有删掉逻辑能力嘛。按照我的惯用思路来想了一下,就能猜出个大概来了。” 他问:“昨晚发生了什么?” 时祯厌烦应付他的废话,但只要是正事,倒也不排斥,便把昨夜的事叙述了一遍。洛迦听得聚精会神,连连点头,咬着大拇指思考了一会儿,又问:“陆平山长什么样?” “和木雕很像,十六七岁……”时祯顿了一下,“下半身是溃散的。” 洛迦竖起食指:“那不就和净瑩仪式后的人祭很相像吗?” “对。”时祯道,“他自称死了很多年,各项特征也都和人祭相似,我怀疑他就是六十年前刺伤山神又被献给山神的那个‘罪人’。” 他们再次启程,这次稍微与小河离得远了一些,依靠时祯听声辨别方向。不出一小时,他们又捡到了第三个木雕、第四个木雕,均沾满了泥土,一个已经被半埋进土中,显然已经在林中有一段时日。 看雕工,这些木雕均出自同一人之手,而雕的也都是“陆平山”,只有动作与手中所持武器有所不同。 洛迦津津有味地拿着木雕看,道:“这么短时间内又两个,照这样看,等会看到的木雕应该会越来越多。” 正如他所说,在接下来的路途中,他们又陆续发现了四五个木雕,颜色比起先前的几个要更旧一些,可见是更早放在这里头的。 这倒和先前严将曦与他们说的平山君信仰相吻合。人们会在进入森林时带上平山君的木雕,以此祈求庇护。 洛迦也算是发现,只要不没话找话,时祯对自己态度还是挺正常的,于是又道:“我有思路了。” “说。” 他的眼珠子贼溜溜地转,过了几秒,才开口:“对刚进入副本的玩家来说,不管是巨蛇还是石神都是很难对付的对手、平山君的雕像在传说中起庇护的功能,那么可能只要带着木雕,巨蛇和石神就不会伤害我们。要不要试试?” 一听就是瞎说。 阿尔法昨天身上带着木雕,照样引到了蛇,这么明显的漏洞他不信洛迦会忽略。 时祯瞄他一眼:“打什么坏主意?” “我怀念昨天和你并肩作战配合无间的感觉了。”洛迦没有半点被戳穿的心虚,大大方方地邀请,“再来一次嘛,顺便赚点杀怪的点数!” 昨天杀蛇有五百点数,足以抵得上两个D级副本的通关奖励了。 时祯拒绝了。 洛迦瘪着嘴跟在他屁股后面继续赶路,边走便拖着嗓子嚎:“纯粹在这里走好无聊,我想打怪玩——” 时祯无动于衷,只是一个劲前行。这里是B+级副本,还是那句话,宝贵的能力时间他不想在任何非必要的情况下用掉。 忽然之间,他的脚步停了下来,低声道:“闭嘴。” 洛迦令行禁止,及时止住声音,眨了眨眼睛。 前方两点钟位置,传来了声音。 有人。 时祯放轻脚步,在树干和石头之间穿行,巧妙地隐藏住身影。离声音来源近了,他看见三个樵夫打扮的汉子,背上背着柴篓,腰间挂着木雕。 奇特的是,他们的头顶用头巾包成了花瓶的样式,而瓶口上正插着几朵白花,正是时祯在出森林时所见到的水生花。 时祯沉默了一下。 五大三粗的汉子脑袋上顶着花瓶,这画面感着实有点……微妙的好笑。 洛迦躲在他身后,小声地说:“有人诶,要去搭话吗?” 搭话,不是时祯的专长。 十秒后,洛迦被一脚踢了出去,揉着屁股埋怨:“我去就我去嘛,指使人家还这个态度。” 抱怨归抱怨,他转头,又亮出一个爽朗可爱的笑脸:“几位大哥早上好啊,请问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呢?” 好粗暴的开场白。 时祯闭上眼睛,开始有点怀念严将曦了。 空气都僵滞了一瞬间,三个汉子俱是一惊,还有一个人立刻警惕地举起了手中的斧子,横到胸前作警惕状,好像眼前这个仅有十六七岁的少年是什么重大威胁一样。 洛迦连忙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不要害怕嘛,我又没有恶意。你们看,我连武器都没拿。” 这个国际惯用的投降手势,对古人来说,他们看不懂,不过洛迦两手空空,身上也没有武器,这让他们稍微放下了心。三人两两对视,过了一会儿,举斧子的人慢慢放下了手。 三人的目光在洛迦和靠在树上的时祯之间来回转了几遍,见他们服饰奇特,其中一位还蓄着奇异的金发,又交头接耳地讨论了几句。 其中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男人开口:“哑师傅今早说会有客人来,想必就是你们吧。” 虽然洛迦什么也不知道,但他很是顺理成章地点了点头:“不错。” 络腮胡看了两眼洛迦,这个少年刚刚还问他们在这干什么,现在却又点头得这么快,很难不怀疑是借驴下坡。 时祯在后面淡淡地开口:“带我去你们的村子。” 这位金发男人看起来就可靠很多,络腮胡的疑虑又打消了,忙道:“请跟我们来!” 三人背上的柴篓里已装满了木头,他们将腰间的木雕解下,双手合十,低头默念了几句话。 洛迦好奇地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络腮胡将自己的木雕放到地上,掘了几捧土,将它埋进去,另外两人则随手一抛,让那木雕落到地上。 埋好了,络腮胡这才回答道:“感谢平山给我们带来的安宁,以及祈愿他的自由。” 山神祭·11 平山祭。 在来的路上,时祯便注意到,与西河村的森林边缘不同,这儿的森林边缘几乎都是砍伐后的木桩,更往外,泥土则有翻动的痕迹,显然东河村在此伐木垦荒,卓有成效。 比起西河村来说,东河村的布局开阔许多。东河村的房屋多为木石架构,更加结实规整,村中的道路也划分得井然有序。此时正到了午饭时间,村中热闹非常,家家户户都飘出饭菜的香味。走到村子的中心,甚至还有几家门口摆着摊子。 这村子规模不大,人口也不比西河村多多少,日子却过得煞是滋润,硬是营造出了一股繁荣安乐的感觉。 安乐得都有点……不像在副本里了。 洛迦很是享受这种氛围,他两手插在口袋里,一路吹着口哨,见着村民了,也不管人家认不认识他,就是一个灿烂的笑容加一句问好。这态度过于自然,还当真有好几个村民同他说了几句话,等他走远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压根没见过他。 时祯反而不太适应,这和他预想的太不一样。 洛迦靠近他,开解道:“放松放松,不要这么紧绷!我又不是虐待玩家,是希望大家来享受游戏、感受不一样的生活的。除了紧张刺激以外,自然也会设置些轻松快乐的环节,你一直紧绷着不就太浪费了吗?” 时祯:“我怎么知道这不是隐藏在安逸之下的危险?” 他警觉性很高,一时半会也改不过来。 洛迦不笑了,绷起一张严肃的脸,和他发誓:“用我的性命担保,村里没有危险。” 他的性命又不值钱,上一秒死了下一秒就能换新身体重生,谁要信他的发誓。 话虽如此,时祯还是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始终保持在高警戒状态的肌肉放松了些许,也将放在刀柄的手拿了下来。 进入村子之后,那三名汉子就将头巾解开,把头顶着的木质花瓶拿了下来,抱在手中。解去这瓶头之后,他们看起来就与常人无异,而方才一路走来,村里的其他人也都是寻常古时农家打扮。 瓶头似乎只是出村子、或者说进森林的一种特定装扮。 他们带着时祯与洛迦一路穿行,途中,络腮胡向另外两人挥了挥手,说由自己带路就足够,另外两人便就此回家去了。 走过村子西侧的一个小广场时,广场中央摆着的一幅巨大木雕吸引了时祯的注意。他驻足片刻,络腮胡发现了,便解释道:“那就是哑师傅雕的。” 之所以用“幅”来称呼,是因为那木雕正如画卷铺展开来一般。它高足两米,长有四米,即便远远地看,尺寸也足够令人惊叹。 “可以去看一眼吗?”时祯问。 络腮胡做了个“请”的手势。 近了观看,这木雕更为震撼人心。它整体构造极为大气,然而大气中又不失细腻,每一处都雕满了内容,雕工精湛,细致入微,线条流畅,尺寸虽大,细节却半点不因内容的丰富而变得粗糙。 时祯自左下角看起,那儿雕了一棵高耸茂密的树,一名少年像猫一般蹲在枝干上,手上停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鸟儿。少年的头发略长,在脑后扎了个小辫,正是陆平山的模样。 这部分雕的均是森林景色,少年穿行于树木花草之间,摘果采花,同动物戏水嬉闹,无不透露出一股自在惬意的氛围。 再向右看去,这轻松氛围却陡然消失了。 场景瞬间变得开阔,画面的中心变为了一块嶙峋高大的巨石,石顶立着一名高大威风的人。动物们俱是紧张焦急的模样,簇拥着围在巨石边,而少年手握着匕首,藏入了巨石。 络腮胡语气中不无自豪:“这可是哑师傅的毕生之作,花了足足十年的时间才完成!” 时祯难得地给出了称赞:“确实是个好作品。雕的是平山的故事?” 络腮胡的脸上浮现出一分感慨,半晌,才回答:“哑师傅只雕平山。” 他又道:“他年事已高,午后要久睡,我们还是先去见他,回头再来看这木雕吧。” 哑师傅的家用木篱笆围着,远远地,时祯就能看见院中摆着许多未完成的木雕,水平参差不齐,似是练习之作。 进入屋内后,空间陡然又狭小了许多。平心而论,他的家比其他村民的房子要大上一些,然而整个厅堂都被当做了工作间,无论是地上还是墙上,无处不被木雕与各种木头的废料占满,以至于人能落脚的地方少之又少。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桌前,眯着眼睛,专心致志地用手中锉草打磨木雕。一名青年女子守在他身边,无奈地等候他将手中工作完成。 “哑师傅,小云!”络腮胡一进门便高声喊道,“我从林子里回来了!” 青年女子抬头望他,见他身后跟了两个陌生人,惊异地睁大了眼睛道:“二哥,这是?” 络腮胡面上不无激动:“这就是哑师傅昨晚梦到的客人!我在林子中遇到他们,就把他们带回来了!” 话音刚落,老人立即便抬起了头看向他们。 时祯先前也有过设想,这些木雕的制作者是怎样的一个人,现在实际见到面了,对面比想象中要老当益壮得多。 他长了一张饱经沧桑的脸,背脊佝偻,手上满是老茧与褶皱,瞅着至少已有七八十岁,然而这一眼却是目光如炬,丝毫没有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疲态。 时祯同他对视,冲他点了点头,算是问好。 哑师傅放下手中木雕,向女子做了个手势,女子很快搬来两个凳子,请他们坐下。 这还是进入副本后,第一次有这种看起来能让他们好好沟通交流的情况,而不必遮遮掩掩、拐弯抹角地试探。 既然同是做梦,那以此为开场白正好。 时祯拿出阿尔法给他的木雕,开门见山地说:“我昨晚梦到了一个自称陆平山的人,他让我向东来,寻找助力。” 哑师傅忙做了几个手势,女子代为转达:“你们需要什么尽管说,只要是我们办得到的,一定会尽力帮你们。” 时祯略一思忖,拿出了一片蛇鳞。 络腮胡识得此物,吞了吞口水:“这是……这是黑林蛇的鳞片?!” 曾经有一次,他意外捡到了一片蛇鳞。起初他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只知道这东西锋利异常,便带回来送给了小云,小云再三打磨,将它做成了手里最好使的一把斜刀。 后来,他便总琢磨着这是什么东西,想再捡几片,给小云和哑师傅凑套好工具。琢磨着琢磨着,一日,他在森林中抬头,见着了头顶密密麻麻的枝条,与其间蠕动的黑色巨蛇。 那一瞬间他才顿悟,这是头顶那些令他胆战心惊的巨蛇意外落下的鳞片! 他接过蛇鳞,再三确认,小云也两眼一亮,凑过来要看。 “你,你也捡到这蛇鳞……”络腮胡话音未落,时祯便从包里又拿出了足有十寸高的一叠鳞片! 那一刹那,络腮胡目瞪口呆,小云呆若木鸡,就连哑师傅,也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时祯将蛇鳞放到了桌上,它们就此散了满桌,黑鳞表面流光溢彩,鳞片的边缘闪着危险的光。 屋子内足足静默了有半分钟。 “你怎么会有这么多蛇鳞?!”络腮胡震撼得几乎破音。 时祯言简意赅:“杀了一条,剥下来的。” 那可是比人还要长上好几倍的巨蛇,他的语气却好像砍了一棵树一样轻松自然。络腮胡几乎失语了,满眼混乱:“原来如此……不对,等等,杀了一条……怎么杀的?怎么杀的?!” 洛迦装神秘:“这可不能随便告诉外行人。” 络腮胡说不出话来,小云忙拉拉他的衣角,让他收敛一些,不要在这丢人现眼。络腮胡讪讪地闭上嘴,再望向他们二人时,就像在看什么世外高人一样,眼中已经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崇敬。 “您,您拿这么多蛇鳞是要……”他连说话都带上了敬称。 “我需要一把武器。”时祯道,“能不能做?” 这蛇鳞哪怕不动,光是拿来做个飞刀,杀伤力都极强了。小云有过加工蛇鳞的经验,连忙点点头。 武器的事,这就算姑且解决了。手头的事少了一件,时祯心情也愉快了一点,脸色微不可见地松懈些许,又问:“你们村里,近日有什么节日祭祀吗?” 络腮胡毕恭毕敬地回答:“有的。再过三日,我们要举办平山祭。” 不是山神祭,而是平山祭。 时祯呼吸一紧,追问:“这是个什么祭祀?” 西河村是山神祭,东河村却是平山祭。听起来就好像他们信仰陆平山一样,难道这儿的山神真的是他? 络腮胡解释道:“平山祭起初只是哑师傅和平山的家人为他祈祷,但后来别家人也加入了,慢慢地,这就变成了我们村中三年一次的祭祀。每到平山祭,村内每家人都会到祠堂里焚香祈祷,感谢他保我们安全,也愿他能好好安息。” 山神祭·12 他们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想让哑师傅知情。 时祯沉吟许久,将始终抱着的一个疑问说出了口:“平山究竟是什么人?” 在严将曦所讲的故事中,平山被尊称为平山君,是庇护人们的山神。 而在这个副本中,他更像是一个单纯的“人”。 时祯的心中大概地描绘了一个雏形:一个六十年前刺伤了山神的少年,被作为人祭献给山神。在西河村,他被当做“罪人”来憎恨,而在森林的另一端,却又有这么多的人牵挂着他的存在,甚至为他举办祭祀。 平山是怎样的一个存在,无疑是这个副本的关键之点。 他直视向哑师傅,这个做出无数木雕的人,而哑师傅则向小云点点头。 她道:“您看过广场中那个木雕了吗?” 时祯:“看过了。” “那雕的就是平山的故事。”她道,“事情要从六十年前说起。六十年前,山神淹了西河村,当时的村长决定献上一名人祭,以换得山神的宽恕。当时,他选的人祭,就是我师父。” 时祯略有点意外,他以为会是平山。 哑师傅垂眸,抚摸着刚刚完成的木雕,木雕上的少年高高举枪,一如他当年见过的模样。 小云清了清嗓子。她自然是没有亲身见过平山的,毕竟那已经是六十年前的事,而她今年不过二十二岁。但平山的事,村中每个人都耳熟能详,而她作为哑师傅的徒弟,接触更多,了解得也更加详细。 她将自己所知晓的故事娓娓道来:“平山和师父自小一起长大,听说了这一决定,便瞒着西河村的人,潜入森林,想要向山神求情。” “西河村中,对森林最熟悉的人莫过于平山。他聪慧过人,身手敏捷,自七岁开始便常常往林子里跑,多年下来,非但记住了森林的每一个角落,熟识森林里的每一种动物,甚至能还能同那些动物交流。那日他冒着大雨进入林中时,便有动物告诉他,山神发了狂,掀起的这大水非但淹了西河村,也将林中动物们淹死了许多。” “平山在动物们的掩护下穿过了森林,来到巨石之下,山神正站在巨石之顶,望着泛滥的大水。平山躲藏在巨石之中,慢慢地爬上去,在山神大笑的时候,一刀刺向了祂。” “震怒的山神把平山从巨石顶端扔下,动物们将他藏起来,驮回了村子。被刺伤的山神神力大减,无力再作乱,泛滥的大水也就此停了下来,但村长认为他触怒了山神,将来必定会受到严厉的报复,因此将他抓了起来。” 说到这儿,她看了一眼哑师傅,又和络腮胡对视了几眼。 时祯敏锐地从中察觉到什么不对,他们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想让哑师傅知情。 洛迦催促她继续说下去,她才又定定心,再次开口:“被山神扔下巨石时,平山摔断双腿,受了重伤,村长非但不为他治疗,反而还将他当做罪人囚禁。不过两日,平山重伤不治去世了,而他的家人和师父一家都被视为同罪。村长本还想将师父再抓去做人祭,为了不让平山白死,大家就都逃了出来。” “出乎意料的是,在逃进森林时,林子中的动物都涌了出来,好似通了人性,带着大家穿过了林子。” “然而不久后,森林中的花草开始枯萎,大树的叶子落下后再没长出来过。就连那巨石,都被一道天雷劈散。动物大批大批地死去,到最后,只有那黑林蛇还活着,并且变得无比巨大,见人就攻击。” “西河村还是向山神献上了人祭,并且往后每三年就要举办一次山神祭,每回都需要一名十六岁的少年。当初在心中同情平山的人,害怕自己的孩子被选为人祭的人,就都趁此机会逃出西河村。” “但当时的森林已经被山神诅咒了,大家都愁于怎样才能通过,万一到半路就遇见黑林蛇,那无疑只有死的命。若是如此,那还不如留在西河村活得更长些。” “据他们所说,正愁于此事时,忽然有一天晚上,他们不约而同地梦到了平山。平山指点他们,只要多人结伴而行,不在林中点火,将水生花装在瓶中带在身边,就不会受到袭击。” “他们照做后,都安然无恙地抵达了这儿,后来的十几年间,也陆陆续续有西河村的人出逃,我的爷爷奶奶就是其中之一。”她解释道,“那时已经十多年过去,村长恐吓大家出村子就会死,离开西河村的人全部都死在了森林里。但我奶奶有了身孕,这才孤注一掷,成了最后一家来到东河村的人。” 这么长的一个故事,她一口气讲完了,略有点儿口干舌燥,拿起桌上的水猛灌一口。 屋内一阵久久的沉默。 时祯在心里头消化这故事,整理思路,好半天后,才道:“我明白了。” 哑师傅抬头望他,又比了几个手势。小云代为转答:“你昨夜梦到了平山,平山还说了什么吗?” 时祯没有遮掩:“他请我救下今年西河村山神祭的两个人祭。” 哑师傅仿佛被镇住了,半晌后,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像请托一样,朝他们鞠躬弯腰。 时祯扶住他,道:“话先说到这儿。”他又转头看向门外,“我要再去看看那个木雕。” 哑师傅和小云还要吃午饭,络腮胡忙不迭起身给他引路。 他领着时祯重新到那小广场上,看那幅刻画了陆平山刺伤山神的木雕作品。 巨石高耸入云,状若人形,眼中的形状被雕得如同熊熊燃烧的火。少年藏进巨石体内的裂缝,一路攀爬向上,到了比山神还要高的石顶,一跃而下,狠狠地将刀对准了山神的心脏。 他以人类之身,同山神一番搏斗,动物为他助力,鸟儿遮住山神的眼睛,松鼠咬住山神的手。然而就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角落,一只蛇贴着巨石游上来,缠住他的脚踝,狠狠地咬了一口。 少年被甩下巨石,山神立在巨石之上,愤怒地捂着伤处咆哮。大水停下了肆虐的步伐,而动物们拥簇着少年逃出了森林,正如另一波新涌起的浪潮。 哑师傅手艺了得,雕工精湛,将这些场景刻画得令人有如身临其境,惊心动魄。 时祯的手抚过木雕光滑的表面,静静地观赏了许久,在心中渐渐将碎片拼凑起来。 这幅木雕内容详实丰富,除了整体表达的故事之外,还有不少细节可供参考。就像那巨石的模样,又像是在与山神的搏斗中,咬住平山的那条蛇。 他还记得鳞片的道具说明。黑林蛇成为了山神的守卫者,吃掉了森林中的其他动物,渐渐变成森林中的第二个霸主。 联系这幅木雕,不难猜测,陆平山刺伤了山神,由于动物们协助了他的刺杀,因此遭到山神的仇恨报复,就连那无辜的巨石都因此被牵连,被炸成了碎块。在这之中,唯有黑林蛇帮助了山神,因此山神纵容、又或者是帮助它,杀掉了森林中的其他动物。 刺杀了山神的陆平山,却并未被西河村当做英雄,反而被当成罪人杀死。在这之后,甚至还被编为了反面人物,代代传承下来,以此来加深西河村村民对山神信仰的巩固。 而不愿接受人祭仪式的人,则在森林的另一端建起了东河村,依靠陆平山所留下的经验安然度过了六十年。 时祯突然问:“当年西河村献上的第一个人祭,是陆平山吗?” 络腮胡先是惊讶,随后很是紧张地比了个小声的手势:“您怎么知道的?” “我在梦里见到的陆平山没有双腿。”时祯道。 络腮胡苦笑:“第一个人祭确实是他,这事还请你不要告诉哑师傅。” 他回忆道:“其实当初他们两家人逃跑时,平山还活着,只不过怕他们不肯走,才谎称平山死了。后来再逃到东河村来的人,大家都见过平山的净瑩仪式,那实在过于惨烈,如果让他们两家人知道,也只是平添他们的痛苦,就一直瞒着没有告诉他们。” 他叹道:“尤其是哑师傅,他从小与平山亲近,知道平山最爱那片森林,觉得平山断了双腿死在西河村里,一定心有不甘。也因此,他才不断地雕刻平山的模样,希望我们进森林时,能够将木雕带到森林里,好让平山从西河村解脱出来。” 殊不知,陆平山经受了三日的净瑩之痛,最后正是死在了森林中。 在六十年后,陆平山的木雕被时祯带出了森林,在西河村现身,请求他对今年的两名人祭进行营救。 时祯忽然想起来,他问陆平山为何要这样托付他时,陆平山的回答是,不愿意看到同样的事情再重复一遍。 同样的事情是指什么? 在这六十年间,西河村已献祭了十九次,若要说是人祭,那未免有点说不通。 这样一来,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 时祯的眼睛眯了眯,心中有了答案。 山神祭·13 我还以为你会用看起来更高档更酷炫的战术呢。 目前为止,关于陆平山的故事有两种说法,这其中最大的差异点是山神何时、为何停止了水灾。 在西河村的版本中,山神被刺伤后勃然大怒,降下诅咒,杀死了森林中的其他动物。在西河村将陆平山当作祭品献上之后,山神才停止了大水,并要求他们每三年献上一名人祭。 而在东河村的版本里,山神在被刺之后神力大损,水灾当即便停止了。哑师傅以及陆平山的家人出逃,林中的动物还为他们引路。在他们逃到森林的这一端之后,陆平山被献祭,山神或许借此恢复了些许神力,立刻对帮助过陆平山的动物及巨石展开报复。 综合现实情况,时祯认为东河村的版本更加可信一些。 最直观的理由就是,如果山神确实如西河村人所说的那样,那为何西河村需要不断地献上年轻人祭才足以平息祂的怒气,东河村的人不仅能逃到这儿,还能够在六十年间持续不断地砍伐垦荒、进入森林,而不受到惩罚? 照山神那睚眦必报连石头都要劈碎的个性,会放过在祂眼皮子底下侵犯领地的东河村民,显然不合常理。 唯一可以解释的就是,陆平山的刺杀着实让祂元气大伤,只能够依靠祭品来恢复神力。 六十年来,西河村已献上了包括陆平山在内的二十名人祭,而今年就是最后、也最关键的时刻。一名人祭不足以满足祂的胃口,因此需要两个。陆平山所说的不愿看到同样的事重演,指的就是养精蓄锐多年的山神完全恢复,届时西河村命运如何不好说,东河村必定难逃一劫。 他们的任务,就是要阻止这一切的发生,让山神“重回安宁”。 但这其中还有一个他十分在意的点。 参照他之前的经验,童梦的原型故事是一则新闻,警方在连续杀人犯的家中搜出了十二具儿童的骸骨,而杀死这名杀人犯的人不知所踪。 童梦的副本基本上还原了这个新闻,另外加了一些设定,把亚兰设计成了自小被家暴而心理扭曲的Boss,把杀死亚兰的人设计成了为孩子报仇的父亲,而玩家扮演孩子的角色,为真正的、已经被杀死的孩子们打倒亚兰。 陆平山在山神祭这个副本中,显然是一个核心角色。刺杀山神,村子分裂,沿袭六十年的祭祀,一切都因他而始。而在六十年后,他又作为一抹残魂,附在木雕上再次出现,给予玩家指引。 在现实中,平山君是盆山人民信仰的山神。但这个副本里的山神另有其人,平山只是一个早已死去的祭品。 洛迦也站在木雕前,聚精会神地观察着,正如童梦副本时他看电视、看书那样认真——他对这些副本内呈现的细节一向很有兴趣。 “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他察觉到时祯的视线。 时祯问:“一般来说副本的剧情和原型关联大吗?” 洛迦笑着说:“你不是攻略过一个剧情副本了吗?攻略后显示的说明就是原型参照,对比一下不就知道了?” 时祯道:“我不信不同的副本能一概而论。” “那确实不能。”洛迦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副本是对原型的二次创作,而这个创作的自由度是很大的。有的副本会直接呈现原型故事,也有的会选择原型之前或之后的时间点来作为副本背景,至于原型的人物,在副本中可以是主角、配角,也可以是BOSS。有的原型故事不好发挥,那就直接只借用其中一两个喜欢的小设定,主要背景由系统另外生成,这种情况也是存在的。” 时祯:“懂了。” 洛迦又打了个响指,仿佛猜到他心中所想一般。 “要说这个副本的话,我觉得里主角是平山君,而这就是他成为山神之前的故事。” ———— 西河村的山神祭,因为缺少了一个人祭,无法如期进行。 而东河村的平山祭,就在三天后。 洛迦推测这也代表了决战时间,他们需要在三天时间内做好所有的前置准备。 目前他们有四条待完成的任务线。一是营救人祭,避免山神得到人祭后强度提升。二是鼓动西河村人反抗山神,但这只是他们的推测,并非一定要完成的任务。 三是找出所谓“最旺的火”和石神之间的关系。这条线显然还有许多内容有待发掘:为何在已经有一个山神的森林中,还有一个同为神灵的石神,而石神又和火焰有何联系,是否存在真正的火焰宝石…… 四就是获得蛇鳞制作武器。这点已经他们完成一半了,现在他只需要坐等小云制作完毕。 时祯又整理了一遍己方的状况,顺便摸出几片留作备用的蛇鳞。 这时他突然发现,不知何时,蛇鳞说明文案上的黑条消失了,黑条下的文字展现了出来。 【……不断地吞噬,不断地长大,渐渐成为了森林的第二个霸主。 明明如此强大,却唯独害怕馥郁的花香。在已经适应所有动物的血腥味后,这无害而美好的香气,于它而言,已是毒药一般的存在。】 害怕水生花的香气,时祯联想起那三人的瓶头装饰,顿时了然。黑林蛇盘踞在头顶,他们将水生花顶在头上,就可以以这香味来驱逐黑林蛇,避免从天而来的威胁。 小云讲到过,通过森林需要将水生花带在身边,这个内容估计是那时解锁的。 就是他们已经杀过一次了,不知道再用官方手段杀一次能不能拿到奖励。 副本里能拿到的奖励,除了通关点数之外,还有两大来源:击杀怪物和解锁内容。童梦的结算里,他那些杂七杂八的击杀点数和成就点数,加起来只比正常通关奖励分成少了50,这还是在只有一个阿尔法参与分成的情况下。 时祯的策略是能拿的点数尽量拿,这个副本横竖也要至少三天,同样的攻略时间,拿的点数越多,性价比越高。 他抛了一片蛇鳞给洛迦,开门见山地问:“用官方手段再杀一次还能有奖励吗?” 洛迦就像个好用的随身咨询工具,马上就态度极好地给出解答:“每个副本的奖励机制都是不同的,我断网了,所以不能断言。不过按我自己的思路来推的话,”他笑眯眯道,“官方手段攻略和依靠个人能力攻略都是很值得奖赏的。” ———— 时祯设置了一个很简易的陷阱。 水生花一旦离开水分,就会以极快的速度枯萎,因此能够装水的花瓶必不可少。他向哑师傅要了一个花瓶,瓶身足有半米长,开口也极大,往里塞了满满的花,全数挤在瓶身之内,远远站在几米外,都能闻到沁人心脾的芬芳。 最好的气味阻隔,往往采用最原始的物理手段。他又让哑师傅做了个瓶盖,将瓶口封住,这活计相当简单,对哑师傅这种木雕大师来说甚至有点杀鸡用牛刀的感觉。 准备就绪后,他提着这个大花瓶就大摇大摆进了森林,找了个上空有黑林蛇的地方放下。 然后在花瓶边兑换了三大只喷香的炸鸡,丢下就跑。 炸鸡的香味随风而起,不过半分钟,已经飘到了嗅觉灵敏的黑林蛇那儿,两条黑色的巨蛇盘着树干,无声无息地游下来。 它们的颜色与树干浑然一体,远远地看去,若不仔细分辨,恐怕会以为是大树正在扭动。时祯眯起眼睛,把手抬了起来,耐心地等到那两条巨蛇靠近陷阱,十米,五米,两米—— 他发动能力,将瓶盖打开,霎时间,浓郁的花香味从中释放出来。两只巨蛇登时发了狂一般惊声嘶叫,蛇尾再也盘不住树干,如同两座小山一样坠落在地,其中一只正好砸到了那木制的花瓶,瓶身碎裂开,香味更加肆无忌惮地四处飘扬。 两只巨蛇如同中了邪,头颅高昂,狂乱地摆动,身上的鳞片失控地炸了起来。它们在那树干之间死命地挣扎乱扭,尘土如小型的风暴一般扬起,周围的树干、石头被它们炸鳞的蛇尾割出无数裂痕,而蛇身也随之撞出无数血痕。 但它们被这香味的冲击冲昏了头脑,对这疼痛浑然不觉。 足足疯了有两分钟,两只巨蛇才脱力地软倒在地上。时祯仔细确认,它们并没有死,只是被刺激得晕厥了。 为了保险,时祯还是先远程操控,搬了一块就在它们身边的尖锐巨石,狠狠朝其中一只的头颅砸下。蛇血四溅,而那只巨蛇只是无力地扑腾了两下,便失去了意识。 系统提示音热烈地响起: “恭喜您击杀黑林之蛇,获得击杀点数:500点。” “恭喜您获得道具:矛盾之鳞。” 能力点数用空了,时祯兑换了一把长刀,骑到另一只巨蛇身上,狠狠砍下它的头。 系统提示音再次热烈地响起:“恭喜您重复击杀黑林之蛇,看来您已熟练掌握了对付它的方法!获得击杀点数:100点。” 与系统音的热情不同,这回洛迦的声音带了些许怨念。两只被击杀的巨蛇消失了,地上只剩下被压扁的花、碎木片和炸鸡。他盯着一地狼藉,欲言又止:“我还以为你会用看起来更高档更酷炫的战术呢。” “比如?” “比如做一个更大更严密的陷阱,把蛇诱导到水生花附近,或者把花带在身上,在战斗中潇洒亮出,出其不意杀它个措手不及……” “麻烦。”时祯只给了这个评价。 整那些花里胡哨的做什么,接地气的才是最好用的。 山神祭·14 我协助你,你下次在队友面前让我亲一下行不行? 只有初次官方路线击杀和初次强杀能拿到五百点奖励,再重复击杀只能拿到一百,时祯也就不打算在巨蛇身上浪费时间,转而打起了石神的主意。 同是一进来就被他们强杀的怪,黑林蛇有明确的弱点,但石神,哪怕在陆平山传授给村民的方法里,也只有一个“不要点火”的提示。 难道弱点是雷电?它当初是被雷电劈碎的,昨天晚上他们能逃过一劫,也是因为阿尔法出手相助。 如果当真是这个攻略方法,那副本里至少会设置一次雷雨天气,以供他们想办法引雷,劈到石神身上。 但雷电这种不可控的自然天气现象,总感觉很难成为推荐给玩家使用的官方手段,而且雷电这种东西太难把控了,一个不小心很容易伤及自己,再加上…… ……误打误撞,阿尔法的能力正好是召雷,昨晚用雷劈过一次,十有八九已经被算作通过官方攻略手段击杀了。 想到很可能费了一番工夫尝试,最后只拿到一百点,时祯的兴致一下子全部消退。 他回到东河村,又找哑师傅打探了一下消息。 现今,东河村只有少少几位老人见过石神的模样,但这些老人们要么已经记不清楚,要么已经老年痴呆,话都说不出两句。 唯有哑师傅尚且神志清晰,还能为他讲述往事。 石神在被惊雷劈作碎石之前,只是一块大得惊人的巨石,如一座小山立在森林正中央,即便与包围着森林和村庄的赤色峭壁相比,也毫不逊色。人们敬畏它的高耸险峭,又因它临近山顶的一个洞中时常闪出耀目的火色光芒,正如一只威严的红色眼睛,而将它尊为石神。 虽有石神之名,但除了那火色眼睛之外,这巨石之上却从未有过任何奇事。它就好像一块大了无数倍的普通石头,仅仅是安静地伫立在那儿,任由风吹日晒雨淋、人类鸟兽来去,少许石缝之间,甚至还长出了杂草与青苔。 陆平山曾经因为好奇爬上过巨石,其他人最多登上巨石坡度较缓的那一侧,而他则爬到了石神的“眼睛”处。 那时正是冬日,纷纷大雪下了三日,天气寒冷至极。石身上已覆了厚厚的一层雪,衬得它犹如一个披着白袍的巨人,沉默地伏在大地之上。陆平山远远望见石神眼睛闪着的火光,突发奇想,不知那处是否如想象中一般暖和,便带着绳子进了森林,花了许多工夫,攀到了那个洞中。 一进到里头,陆平山便情不自禁停住了脚步。 石壁凹凸不平,在中央的壁顶,一根石柱呈倒锥状向下生长,那巴掌大的宝石正有如欲滴的水缀在半空中。 陆平山一见着它,就被它夺走了全副心神。 分明从远处看时,这儿的光是那样的耀眼,然而到了近处,它散发的却是这样柔软而温暖的光芒,既不张扬,也不内敛,像一团晶莹剔透的、明艳的火。石洞的简陋丝毫无损它的精致美丽,反而更衬得它华贵无暇,震人心魄。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目不转睛地欣赏着这生平见过最美的宝石,看得几乎出了神,着了魔。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自远方吹来,直冲这山洞,风力过于猛烈,甚至将他往洞内推了几步。他踉踉跄跄地站稳时,已经到了那宝石跟前。 很近的距离,他只要一伸手,就能将那宝石抓到手中,据为己有。 风前赴后继地扑向这山洞,发出似鸣似泣的呼啸声,长而急促,不住在洞中回响。 无来由的,陆平山感到一阵紧张,这并不是他的感情,而是风传达给他的,仿佛害怕着他出手将这宝石夺走,正在尽力地哀求。 最终,他只是抚摸了一下那块宝石,便离开了石洞。他穿过森林,踏过雪地,回到西河村,将这作为一个秘密,悄悄地告诉了好友。 在这之后,他再也没有去过那个石洞。问他为何,他也只是笑着地回答,害怕自己把持不住,再见一次就会将石神重要的宝石抢走。 陆平山描述得过于悬乎,即便是足不出户的哑师傅,也对那宝石产生过好奇,想去亲眼瞧一瞧是否真有那么美丽。 然而还未等他前去,一切就都突然发生了。陆平山身死,他慌忙出逃,而那块宝石也随着碎石飞散,变得不知所踪。 时祯又一次打开了道具栏,查看“虚假的火焰宝石”的道具介绍,思索石神这条支线任务。 他总结石神在他这儿的印象。 它拥有一颗能够散发温度的宝石,对此十分珍惜。它生得高大而威严,因此被人类奉作神灵。 然而即便被称为石神,它本质上也只是一块动弹不得的石头。它珍视那颗宝石,但哪怕陆平山想要拿走宝石,它也无法做出什么,只能够依靠风声来哀求。它静默地躺在森林里,但仅仅因为山神在它的身上被刺,就受到牵连,被天雷打散,也因此失去了自己喜欢的宝石。 “冰冷无趣的石头,也会渴望温暖美丽的火。 这一份渴望,足以让平平无奇的石头暂时化为宝石。” 在成为碎石之后,它终于拥有了行动的能力,但无论它怎样努力,都再也找不回珍视的宝物,只能以寻常的火焰作为替代品,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夺走所有能看见的火。 即便因为假火焰石而与人敌对,只要再次将假火焰石交给它,就能与它和解。 和纯粹作为怪物的黑林蛇不同,这是一个微妙的无辜角色。 应该没有彻底杀死它的必要。时祯松了口气,就算是天雷也只能将它劈碎,他想不到这样一个无机质的存在究竟要怎样才能真正打败。 参考童梦里的“父子团聚”支线,完成这条支线将特定的玩偶交到复仇者手中,这次石神的支线十有八九是要为它找回真正的火焰宝石。如果找不到,就只能用假火焰石作为替代。 小石块躺在他的手中,散发着岌岌可危的光芒与热度。他只看了没多久,就将它重新收了起来,万一还没有用上,这火焰石就燃尽,变回一块普通的石头,那就亏大了。 不对,这个东西会燃尽,那反过来—— 时祯突然意识到这点,站了起来,伸手揪住洛迦的领子,再次往外走。 他的思考全程都是脑内进行的,半点都没有和洛迦探讨过,即便洛迦发散思维再厉害,也猜不到他这是怎么了。不过虽然猜不到,但洛迦也没挣扎,反而还觉得被揪领子走很好玩,干脆也不使力了,就像个大玩偶一样两脚垂在地上,被时祯拖着走。 时祯:“自己站着。” 洛迦:“不要嘛,明明是你先开始抓我的,要坚持抓到底啊,加油!” 不知道这小子发什么神经,时祯也不惯着,手一松,他就直接一屁股坐地上了,还装模作样“哎呦”了一声。 “起来,走了。” 洛迦仰头,兴致勃勃地问:“怎么啦?要去干什么?” “做实验。”时祯言简意赅地说,“试试能不能给假火焰石添火补充燃料。” 实验需要一些保险措施,洛迦那个“石化”的能力不可或缺——虽然对石头用“石化”能力有点像什么黑色幽默。 如果实验成功,那是最好的结果,他还能再顺便尝试一下能不能回收假火焰石,等到决战的时候再使用。 但如果实验不成功,那他们就得重新“制作”一次火焰石。 有过一次对付石巨人的经验,时祯倒是不虚,心里底气挺足。石巨人虽然战力强大,但只要能将火焰石抓到自己手里,石巨人就会因此而失去行动力。昨晚是猝不及防被突袭,才让那火焰石跑掉。这回主动权掌握在他手里,只要洛迦将石巨人石化,五秒时间,他要夺取火焰石绰绰有余。 尽管是要用洛迦的能力,可他没有半点有求于人的样子,就好像纯粹把洛迦当成一个工具使,要用就用,不用就扔,对工具没有必要和颜悦色,只需要发号施令。 不过洛迦就喜欢他这种清新脱俗的差劲态度,毕竟对自己畏惧、尊敬、巴结、提防的人类多了去了,数以亿计,但像时祯这么半点不把他当回事的还真就只此一份,于是洛迦麻利地爬起来,拍拍屁股就跟着走了。 “好好配合有没有奖励拿?”他还饶有兴致地问。 时祯瞥他一眼:“什么东西?” 洛迦自觉地把这想做是让他挑奖励,美滋滋地想了一会儿,说:“我协助你,你下次在队友面前让我亲一下行不行?” 人类情感纠纷还挺好玩的,尤其是时祯不情不愿的样子,以及其他人那种“没想到你竟然和这种小子有一腿”的眼神,二者搭配起来格外有意思。 不过想也知道时祯不可能同意,于是他又很主动地自己补充上:“就强吻吧,然后被非礼的你开始反抗,并且向我施暴……” 施暴的后续估计是队友连忙上来劝阻,然后他就可以装成被时祯辜负了一片心意的样子,或许还能再顺势控诉两句时祯欺骗自己的感情。赫尔虽然是傻子,但估计是不会相信的,严将曦是个多疑的性格,肯定会在心里瞎想他和时祯的前尘往事,阿尔法的话…… 他心中的独角戏还没排练完,时祯就再次伸手了,按住他的脑袋,把他人转了个方向,面朝屋子。 计划惨遭破灭。时祯冷漠地说:“不用你协助了,滚回去吧。” 山神祭·15 这跟开机甲有什么区别? 时祯说到做到,真的没有再让洛迦跟上来。 大部分时候他喜欢求稳,但如果求稳的必要条件是忍受神经病的口嗨,那他宁可冒险。 他再次进了森林,考虑到石神很可能闹出巨大的动静,他走得深了一些,避免惊动东河村的其他人。一直到他觉得合适了,才寻了一块巨石,足有一人半高,外形呈虎头状,内陷的空洞正巧是老虎大吼时张开的嘴。 【将火焰宝石交付,可让石神再度重组,为你所用。】 交付。时祯将火焰石放进这虎头石的空洞中。不过瞬息,周遭的所有石头全数颤动起来,像是一个庞大的机器被启动了,嗡鸣声响彻时祯的耳畔。 来自四面八方的石头开始飞速滚动着向虎头石聚拢,大小皆有,场面一时煞是惊人。时祯提起警惕,万一被这些集合的石头擦到撞到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但他一躲闪,便发现其他轨道上的石头也随之转了个弯,像是在避免伤害到他,所有的石头都不约而同地绕开他所在的地方。 很快地,一个石巨人再次组装了起来,比上次的更加高大威武,震撼人心。它不再像昨夜那般狂暴,反而顺服至极。它将组装起的手伸到时祯身前,大块的长石组成手臂,一块圆饼状的扁石担当手掌,较小的石球像珠子串在一块,起着“手指”的作用。在“关节”的地方,无数的小石粒拥挤着活动,好让它的行动尽可能地灵活顺畅。 “手指”们展平了,向下弯垂,似乎在邀请。 时祯斟酌了片刻,跳上它的手掌。石巨人抬起手,缓慢而平稳地将时祯抬高至虎头石的位置,只见那火焰石正躺在石洞之中,一改在他手中时安分的模样,像一团真正的火,熊熊地燃烧着。 时祯轻巧一跃,进了石洞。他尽可能挑选巨石的决定是没错的,换做小一点的石头来做这个头部,恐怕他还得想别的办法才能呆在火焰石旁边。 石巨人仍在不断地组装着自己,森林的大地轰鸣着、震颤着,遍布于森林每一个角落的碎石,此时有了一致的方向。时祯站在洞口,从高处俯瞰全景,可以清晰地望见无数的碎石朝此处涌来,如同一个声势浩荡的军团,越是接近,滚动的速度便越快,显得万分迫不及待。 将时祯送进火焰石所在的石洞后,石巨人——或者说石神,便不再按照人的姿态来组装,也不按照任何规律,只是单纯地结合、垒高。毕竟它只是石头,生成什么模样本身并不重要。 时祯所见的眼前风景不断升高,不多时,石顶甚至撑破了森林的顶端,霸道地继续向上生长。巨蛇被吓得惊慌逃窜,有一只一时不察,竟直直从树顶坠落下去。 他立在最高处,将所有风光尽收眼底。 黑色的虬曲枝干,在树顶织了一张错综复杂的大网,细密交错,壮观至极。纵使是面对面时庞大得令人心惊胆战的巨蛇,置身于这张网中,也只如一条条游动的丝线,弱小而无力。 饶是时祯见多识广,立在这石神身上,也不由得屏住呼吸,静默了许久。 将火焰宝石交付石神,石神便可以为他所用。他又默默地念了一遍这句话,远眺这森林的全景,又低头看向脚下。破开的枝网仍在被继续撑大,源源不断奔来的石头仍在继续垒高,他已离地至少七八十米,换作哪个有恐高症的人,这一眼足够让对方吓得晕厥过去。 这样的石神,可以,为他所用? 时祯难得地迟疑了,他指了一个地方,开口:“打那个聚集着两条蛇的地方。” 石神微微弯下了身子,抬起手臂,拳头如一道重锤向时祯所指的地方砸下。 “轰隆隆!”如震天撼地,石神的拳头狠狠地砸破了黑网,时祯又下令“解除手臂和身体的连接”,它的拳头便顺着重力朝下落去。 这足有数吨重的巨石自五十米高空坠落,将两条巨蛇死死地压在下方,活生生砸成了肉泥! “恭喜您重复击杀黑林之蛇!获得点数:200点!哎呀,真是太厉害了,您找到了开外挂一样的刷怪方法,看来这整片森林的黑林蛇都蛇生无望啦!” 系统还给他放了个小拉炮,以示庆祝。 时祯怔住了。他这才真切地意识到,这是怎样惊人的一个BUFF。 这跟开机甲有什么区别?乘上石神,别说这巨蛇可以轻松锤死,他甚至可以把整片森林都破坏干净,这还打什么?有什么难度? 但这样的石神,只是他们打败山神的增益条件之一…… 他有点拿不准,这到底是洛迦设计得太BUG导致难度失衡,还是山神确实比这还要强得多。半分钟后,察觉到自己的视野不再升高,石神停止了合体,他才回忆起自己来的目的:他是来实验火能不能作为火焰石的燃料! 时祯立刻转身。与他刚踏进石洞时比较,现在的火焰石光芒已然暗淡许多,火苗也不再那样热烈地跃动,一副即将燃尽的模样。 万一燃尽了可不单单是失去这个火焰石的问题,他还在八十米多的高空,一旦坠落下去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事态紧急,一秒钟也不能再浪费了。时祯的表情严肃起来,马上在商店里兑换了一根火把,将火炬抵到火焰石之上。 令人庆幸的是,两团火焰渐渐融为一体,火焰石的光芒又重新耀眼了起来。时祯将那火把举起,顶端的火焰已然尽数被火焰石吸走了。他一口气又兑换了三根,到了兑换额度的上限,然后一口气将所有的火炬对准火焰石。 火星劈啪作响,望着添起的火焰有先前几倍旺盛,时祯的心情这才放松下来。 可以添火,实验第一步成功了。 要是决战的时候可以一直乘着石神,那他着实很难想象这个副本要怎么输。 就在这时,风自洞口刮过,发出细长而压抑的声音。 时祯忽然听见了一阵哭声。这哭声来得突然且无来由,但出乎意料的是,它并不令人紧张或不安。 出于习惯,时祯还是按住了自己的刀:“谁?” 他踩着的石底微微振动了几下,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来,压抑而痛苦地啜泣着:“谢谢你……我的朋友……” “……石神?” 时祯放开了刀,走到火焰石边上。它的火焰随着石神的啜泣声而摇动着,温度也降了许多,时祯摸了一下,火焰没有灼伤他半分,反而还让他感到温暖。 原来石神可以说话,他还以为只能通过风声来传递感情。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终于再次感受到这份温暖……”石神的声音里满带着悲伤,“尽管这是假的,我还是很感激你。” “假的?”时祯捕捉到关键词,顺着问下去,“真的在哪里?” 石神道:“我能感受到,它离我很近,仍然在这片森林里。但无论我怎么寻找,都找不到它的踪影。” 真火焰石还在森林里,但是却找不到它。 时祯的印象里,还有一个类似的东西,除了巨蛇与石神以外,森林中的第三个存在—— 他问:“你知道山神的使者吗?” “使者……使者。”石神说,“我的朋友。” 怎么这也是朋友? 时祯皱了皱眉:“昨晚把你投掷向我们的是它吗?” “是的。”石神说,“请不要见怪,它只是为了帮助我……” “帮助?” 石神回答:“六十年前,我被天雷劈碎之时,只有它愿意帮助我寻找我的宝石。每当有火焰出现,它就会出现,来帮我夺取火焰。” 时祯道:“可是火焰并不是你的宝石。” 石神苦笑起来:“那已经是我能找到最相近的东西了。” 时祯没有发表评价,而是继续问:“能不能告诉我有关使者的事?” 石神缓缓道:“自然可以,但我知道得并不多。过去,动物们不太喜欢它,常常向我抱怨,但我同它并没有见过面,也未曾在意这点。在我碎裂之后,动物与花草也都不见了,我散落在森林的每一个角落,也第一次见到了使者。它与你们人类很是相似,或者说在我看来,你们相差无几……” 使者有人形,这倒是时祯早就猜到的,甚至时祯还把它和陆平山联想在一起过。祭品变为山神的使者,再成为山神,这个程序也算有迹可循,十分合理。 “它长什么样?” “长什么样……”这对石神而来似乎是个难题,“对不起,我无法形容,毕竟在我看来,你们长得几乎一样。” 时祯换了个问法:“能不能用小石头摆一个给我看?” 这倒是可以,石神应允了。很快地,成百上千颗小石头沿着石身滚进了石洞,很快形成了一个人形。 时祯沉默了,这就只是一个纯粹的人形,一个头,两只手,两条腿,脸上甚至没有五官轮廓。 对石头提出这样的要求果然是有点难为它了。 时祯本想说算了,但想到实验要有对照组,又对石神说:“再摆一个我看看。” 他指了指自己。石神不明白他的意图,但还是照做了。石人的外层飞快地重构,没多久就再次成型,这回可比之前要精细得多,非但还原了时祯的高马尾,甚至连他的大致五官、衣物都还原了出来。 时祯:…… 他回忆了一下几分钟前石神构造的“使者”,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陷入了疑惑。 再怎么说,他的长相在人类里也算佼佼者。当然,他并不是那么重视自己的外表,只不过大部分时候他也倾向于把自己整理得稍微好看一些,就像他戴的耳钉耳扣,和对一个佣兵来说完全是累赘的长发。 石神竟然觉得那个东西和他长得一样?开什么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