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系侯夫人》 第 1 章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楚拂兰 中秋后连着下了十几日的雨,使得整个京都笼罩在氤氲的水汽之中。 这天清晨,雨终于停了,几道久违的淡金色阳光透过云层,斜斜地照耀下来。 “……说来也是奇了,这雨都快下了小半月!昨夜还淅淅沥沥的呢,哪想夫人一回府,竟是一下就停了!” 关内侯府大门处,一位穿着皂蓝窄袖襦裙的方脸妇人满脸堆笑,带着她身后数十名侍从站在一辆华丽的双驾马车旁,朝着马车厢齐刷刷地行礼:“恭迎夫人回府!” “外头那穿蓝的妇人,是老夫人身边的管事陈娘子。” 宽敞干燥的马车厢内,胡氏从窗子缝隙往外瞥了一眼后,回头对缩着两个肩头的鲁穗儿低声说:“等会下了车,你不用理外边那些人,看我眼色行事便是。” “不用理他们?”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刚才听外面那妇人的声音,似乎很是热情的样子…… 鲁穗儿绞着手指怯怯地问:“胡妈妈,这样会不会……有些失礼啊?” “失什么礼,不过就是一群下人。” 胡氏冷哼了一声,回头看鲁穗儿畏畏缩缩的样子,她一双三角眼里顿时就充满了嫌弃:真是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她家小姐那些华贵的衣裙穿在这乡下女人的身上,简直糟践!若不是看在那张和小姐长得一模一样的脸的份上,她真是一刻都不想和这粗鄙的乡下女人待在一起! 然而,念及鲁穗儿替代她家小姐后带来的好处,胡氏转了转浑黄的眼珠子,对鲁穗儿说话的语气变得缓和起来。 “我家小姐出身尊贵,向来是不把那些下人放在眼里的,你若与下人们拉拉扯扯的,岂不是立刻就叫人看出破绽来?” 鲁穗儿恍然大悟,忙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一般:“是是是,胡妈妈说的对!俺刚才没想到这一茬……” “啊呀!快把你那口音收收!之前教你说的官话难道全忘了?!” “俺……我没忘……” ——张口就俺俺俺的,看来她这一路上是白教了! 胡氏按住心头火,一双鼓鼓的三角眼在鲁穗儿身上飞快打量:只见鲁穗儿那原本小麦色的肌肤在路上捂了一个多月,这会儿已经白了不少,上了妆之后根本看不出什么异样。 一双因长年劳作而长满硬茧的粗手也在三大罐雪肤膏的持续滋润下,变得柔细许多。 此刻,只要鲁穗儿藏好她的乡下口音,乖乖配合行事,那么胡氏就有把握瞒过整个关内侯府的人,让这个乡下女子暂时代替她家小姐进到侯府里,做那金贵的关内侯夫人。 “该下马车了。” 怕呆太久让外边的人起疑,胡氏拉过鲁穗儿的手,面色阴沉道:“姑娘准备好了?若是怕了后悔了,这会儿告诉奴家,还来得及。” 如今人都已经到了侯府门口,离家不知有多远了,她就算真的后悔了,人生地不熟的能上哪儿去? 况且,胡氏嘴上说的仿佛有让她后悔的余地,可说话时那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她……鲁穗儿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到,要是她这时候说不干,胡氏肯定要生吞活剥了她! “……不后悔!” 鲁穗儿硬着头皮,几乎是咬牙说出了这三个字。 事已至此,她不能后悔,也不可以害怕。 因为当初跟着胡氏出来的时候,胡氏给了她二十两银子的定金。 有了这二十两银子,家里就请得起大夫给她阿娘看病,阿爹不用每日那么辛苦,她的妹妹和两个幼弟也能吃上饱饭,甚至每人都能在过年时置添一身暖和的冬衣了…… “真不怕?” 生怕胡氏看到自己胆怯的样子就要收回那二十两定金,鲁穗儿赶紧挺直了腰板:“不怕,我不怕!” “这就对了嘛。” 见鲁穗儿如此,胡氏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笑意,她取过手边一顶轻纱幂篱往鲁穗儿头上戴,一边戴一边在鲁穗儿耳边说:“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楚拂兰——你母亲是已故的怀宁县主,父亲是诚国公、当朝正三品礼部尚书,出嫁前你是诚国公府尊贵无比的嫡长女,出嫁后你便是这关内侯府中正儿八经的侯夫人!” 胡氏说的那一长串头衔,鲁穗儿一路上也不知听了多少次,虽然不能完全明白,但也知道她要顶替的那位夫人,身份是她无法想象的富贵。 于是鲁穗儿抬头挺胸,昂起下巴,按照胡氏教的,努力摆出一副高傲的模样来。 第 2 章 夫人一刻都离不得胡妈妈 胡氏先下了马车,等鲁穗儿下来时,早有贴身大侍女采芹带着众侍女扶她下来,然后一群侍女就整齐有序地将她簇拥在中间。 “夫人万安。” 隔着幂篱上垂至腰间的那层浅白轻纱,鲁穗儿看到一位方脸妇人喜滋滋地朝她走了过来,向她屈身行礼。 听那妇人的声音,应该就是刚才在马车外说话的陈娘子了。 虽然鲁穗儿早知道,这陈娘子是侯府老夫人,也就是楚拂兰婆婆派来迎她这个冒牌儿媳回府的管事娘子,按照胡氏的意思,她可以昂着脑袋不做理会的…… 可那个陈娘子弯着一双眼睛,笑得实在是太亲切,而且鲁穗儿在幂篱后偷偷打量,只见陈娘子这会儿还屈膝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半蹲在原地一动不动的。 鲁穗儿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受年长之人的礼,她心里有些慌,看陈娘子的年纪,似乎只比她阿娘小几岁。 又看看陈娘子身后跟着半蹲在地的一大群使女婆子们,其中几个婆子的年纪明显比她阿娘还大上一轮。 鲁穗儿看了一圈,心中别提有多不好意思了,她杏眼一颤,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好叫陈娘子她们起来,胡氏便轻咳一声,挡到前头制止了她。 “都起来吧!一个个挡在门口,是存心不想让夫人进府么?” 说话间,胡氏一个带着警告的眼刀子暗搓搓地飞向了鲁穗儿。 鲁穗儿下意识低头,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再度抬眼时,就见陈娘子她们已经站起了身来。 “瞧胡妈妈说的,您就是借小的们一万个胆子,大家伙儿也不敢呐!” 陈娘子上下嘴皮子飞快,看上去就是个爽利的人,不过鲁穗儿发现,此刻来迎接的这群人,包括陈娘子在内,个个在她跟前都显得小心翼翼的。 “自打夫人去庄子上散心,老夫人是天天挂念,大家伙儿也日夜盼着夫人和胡妈妈早些回来……” “哟,听听!几月不见,陈娘子这嘴是越发的甜了!”胡氏皮笑肉不笑,显然是不相信陈娘子说的那些话:“侯爷今日可在府中?” 陈娘子笑容略微一僵:“侯爷昨夜进了宫,还未回府——夫人与胡妈妈一路车马劳顿,这会子后院已经备下香汤,还请夫人沐浴更衣,稍作休息后去慈安堂请老夫人的安。胡妈妈不知道,老夫人听闻夫人今日回府,一大早就在堂中等着了呢!” 鲁穗儿闻言,心想楚拂兰的这位婆母,似乎待楚拂兰很好。 就在她脑子里幻想着侯府老夫人是如何的慈眉善目模样之际,陈娘子已经和胡氏两个你一句“胡妈妈受累”,我一句“陈娘子辛苦”……一左一右把鲁穗儿给搀进了府去。 侯府里的屋子建得十分气派,鲁穗儿在幂篱轻纱下滴溜着一双杏眼,看得晕乎乎的。 不知走了多久,一群人七拐八拐,终于在一间精致的厢房门口停下。 胡氏挥挥手,让大侍女采芹先领鲁穗儿进去。 “胡妈妈,能否借一步说话?” 就在胡氏要跟着鲁穗儿进厢房时,陈娘子笑吟吟地拉住了胡氏。 看到陈娘子巴巴讨好自己的模样,胡氏心中得意,面上却是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看也不看陈娘子一眼,只管轻飘飘地打量着自己手腕上那只沉甸甸的包银翠镯:“陈娘子有什么话就赶紧说,奴家还得伺候夫人沐浴更衣呢。” “咳,都知道胡妈妈贵人事忙!您是夫人的乳母,又有养育之功,夫人向来最倚重的,就是胡妈妈您了。” 胡氏笑道:“陈娘子这话真是要折煞奴家了!奴家不过就是个乳母,等过几年老了,夫人使唤不动了,就该赶奴家回乡去——不像陈娘子在老夫人身边,帮着管理偌大的侯府,成日里威风凛凛的,叫奴家好生羡慕。” “胡妈妈拿话臊小的呢!府中上下哪个不知道,夫人是一刻都离不得胡妈妈,怎会舍得赶胡妈妈走?” 两个女人心照不宣地扯了一通,陈娘子终于按捺不住:“胡妈妈,这都过去几个月了,夫人她……夫人的心情应是大好了吧?” “唉!” 胡氏假惺惺地叹了一口气:“上回那一闹,夫人被侯爷伤透了心!此番回府,侯爷也是这般不闻不问!你叫夫人的心情,如何能大好?” “这——” 陈娘子正要开口,忽然听到厢房内传来咣当一声异响。 这声响,是从夫人房里…… 陈娘子愣了一下,很快变了脸色。 ——若真如同胡氏所说的那样,那么刚才房中的响动,不会是夫人又在摔什么东西出气吧? 回想起他们这位侯夫人每次发作时的疯魔样,陈娘子顿时感觉后背一阵发麻。 第 3 章 慈眉善目,白发苍苍的老夫人在哪? “陈娘子先回慈安堂复命吧,奴家进去瞧瞧。” 得了胡氏这句话,陈娘子如临大赦,带着她那群婆子侍女忙不迭地溜了。 胡氏板起脸,一声不吭地进了厢房内,就看见鲁穗儿蹲在浴桶旁,狼狈地在地上寻着什么。 而原本要伺候鲁穗儿梳洗的大侍女采芹,此刻正两手叉腰,气势汹汹地训斥着鲁穗儿:“知道那耳坠值多少银子吗?光是镶在上头的一小颗宝石,就够你吃两辈子的了!老实说吧,你是真弄丢了,还是起了歹心把我们夫人的耳坠给昧了?” “俺没有偷你们夫人的耳坠!”鲁穗儿气得满脸通红,蹲在地上一边找一边辩解:“俺哪知道这东西那么值钱啊!要是早知道,俺肯定——” “肯定什么?肯定把一双耳坠都偷了?” 鲁穗儿从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登时愤愤道:“你不要冤枉人!俺没有!” “哟,还敢吼人!你当然说没有了,这天底下哪有做贼的肯承认自己做过贼……啊,胡妈妈!” 胡氏阴冷的目光落在采芹身上,吓得采芹暗自打了个寒颤。 “怎么回事?” “俺弄丢了一只耳坠子。” “她偷了夫人的耳坠子!” 鲁穗儿和采芹几乎是同时回答。 听到采芹又说她偷,鲁穗儿坚定地补了一句:“俺没偷。” 不是她的东西不能要,这是鲁穗儿阿娘从小就教过她的道理。 胡氏看了看地上散落的洗具托盘,显然刚才屋里传出的声响,就是这托盘被摔落地发出来的。 此时屋内只有她们三人,胡妈妈二话不说,走到采芹面前挥手就是啪的一巴掌! 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把鲁穗儿都看呆了。 “……胡妈妈?!” 采芹捂住一侧脸,眼中满是错愕与委屈:“那对七彩宝石耳坠是夫人平日里最爱的,如今无缘无故不见了一只,小的奉命保管夫人的首饰,难道连问一句都错了么?” 其实那对七彩宝石耳坠并不是楚拂兰最爱的,她故意说得严重些,是为自己刚才在鲁穗儿面前耍威风找借口。 这次出行采芹是跟着去了的,所以鲁穗儿的真实身份,采芹心里再清楚不过。 正是因为这样,采芹私底下才敢不把鲁穗儿当一回事——乡下来的土包子,也配让她伺候? “你那点子见不得人的心思,真以为老身不知?!” 胡氏说着,反手又是一巴掌,将采芹给打摔到了地上。 这两句话似乎戳中了采芹的痛处,她闷哼一声扑倒在地,神情羞恨却是不敢再说什么。 鲁穗儿这时才反应过来,下意识要去扶采芹,却被采芹一把推开:“不用你假惺惺的装好人!” 鲁穗儿只得尴尬地收回了手。 “黑了心的贱蹄子!若胆敢再张狂坏夫人的事,老身定将你毒哑,发卖到最下等勾栏里去!叫你永世不得翻身!” 胡氏教训完采芹,朝着门外喊了声,将另一个大侍女采莲叫了进来,吩咐道:“采莲,你来服侍夫人沐浴更衣。” 楚拂兰身边的两位贴身大侍女,一位是采芹,另一位就是采莲。 “是,胡妈妈。” 采莲也不多问,得了吩咐就开始干活,她面容和善,说话的声音柔,动作也温柔,不由让鲁穗儿对她生出些许好感来。 尽管采莲是这侯府中第三个知道鲁穗儿身份的人,可与采芹不同的是,采莲看向鲁穗儿的眼神里没有半点的鄙夷和别扭——反倒是跟伺候楚拂兰时一样,态度十分恭敬。 没料到采莲竟是这般沉稳,胡氏心想,她当初应该带采莲出门才是。 就在胡氏暗暗后悔之际,采莲忽然轻呼一声,她捡起鲁穗儿落在地上的那顶幂篱,从轻纱缠绕处摘下个彩光暗流的耳坠来。 “原来是落这里了!”鲁穗儿看到那耳坠,登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毕竟是别人的东西,又那般贵重,要是真弄丢了,她过意不去、赔不起不说,还要被采芹给冤成贼,着实憋屈。 胡氏却丝毫不在意那个耳坠,她拿过来看了一眼后,就丢给采芹,让她滚了。 “以后夫人的起居事宜,就由采莲你来负责。” 采莲柔柔应了一声,她手下的活儿没停,很快将鲁穗儿收拾妥当,又扶到镜台前梳妆。 看着镜中那红扑扑的脸蛋,鲁穗儿险些认不出她自己来。 只是过了个把月的功夫,她那原本暗黄的脸蛋仿佛蜕了一层皮,变得又白又嫩,还透着点粉粉的红。 嘴唇涂上口脂后,如同两片红润的花瓣一样诱人。 高高的发髻很快被梳起,用两道精致的白玉嵌金花长簪固定。 在采莲的一双巧手下,镜子里的人变得越来越让鲁穗儿感觉陌生——完美的妆容仿佛一层戴在她脸上的面具,薄如蝉翼的层层江*青色菱纱束胸裙轻盈得像是没有重量,发髻上振翅欲飞的镂空银凤口衔缓缓晃动的银丝如意结流苏,上头的每一颗珍珠都闪着华贵的光芒。 通身的富贵打扮,乍一看,倒真像是个贵夫人……如果不是那双迷茫中夹杂着几丝怯意的杏眼,鲁穗儿差点就以为镜中人不是她自己了。 “嗯,这脸看着还是瘦了些。” 对于鲁穗儿当下的装扮,胡氏很满意,因为在她看来,鲁穗儿现在与楚拂兰已经有九成像:“等会儿老夫人若问起,你就说是这几个月忧伤过度,茶饭不思所致。回头奴家让人多做些夫人喜欢的吃食,想必很快就能圆润起来。” 拿人钱财与人办事,何况是吃吃喝喝的美差~ 鲁穗儿忙点头应了下来。 胡氏见状再没说什么,挥挥手,便带着鲁穗儿和采莲出了厢房门,携外头一群等候多时的仆从们往老夫人所在的慈安堂而去。 慈安堂古朴雅致,鲁穗儿跟着胡氏一进门,顿时就愣住了。 且不说这正堂是如何的华丽,光是看到此刻坐在堂中那一群好看得像是神仙般的女眷们,鲁穗儿很没见识地再度眼花了。 ——老夫人呢?慈眉善目,白发苍苍的老夫人在哪?这个胡妈妈,不会带她走错地方了吧? 鲁穗儿暗中左看右看,根本找不到什么老夫人的影子。 “别左顾右盼。” 就在鲁穗儿满头雾水之时,胡氏暗中使劲儿,把她拉到首座上一位看着只有二十七八的美貌妇人跟前,笑吟吟道:“老夫人,夫人来给您请安来了。” 第 4 章 侯爷来了(修) 这侯府的老夫人苏氏今年四十,因保养得宜,模样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小十几岁。 不过对于鲁穗儿来说,既然称得上一个老字,那么侯府老夫人至少该有点老的样子才是~ 可眼前这个老夫人满头乌发,连半根白头发都寻不着,脸上也看不到一丝皱纹,肌肤雪白,模样端庄秀丽,简直比他们鲁家庄最俊俏的小媳妇还要好看几分…… 鲁穗儿心中犯了难,一时间“老夫人”三个字就像是卡在喉咙里似的,怎么都不好意思叫出口——照她看,就是称呼眼前这美貌妇人一声阿姐也不为过。 “咳咳!” 见鲁穗儿跟个木头似的杵在老夫人苏氏面前不吱声,胡氏急了,暗中推了一下鲁穗儿,提醒道:“夫人,该给老夫人行礼了。” 鲁穗儿如梦初醒,赶紧按照胡氏路上教的,把双手交叠在额头,朝着苏氏屈膝一拜。 “兰儿快起来。” 苏氏起身来扶她,鲁穗儿抬头,就看到苏氏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 “坐到我身边来,咱们娘俩个许久不见,好好说会儿话。” 她笑起来真好看啊,鲁穗儿乖乖点头,被苏氏拉着坐到了左边头一个位置上。 胡氏寸步不离地跟在鲁穗儿边上站定,笑吟吟地替鲁穗儿遮掩道:“夫人离府数月,方才一见老夫人喜不自胜,差点都忘了礼数,还请老夫人莫要怪罪。” “都是一家人,不必讲究什么虚礼。” 苏氏说完,下边原本坐着的两位年轻媳妇缓缓起身,一起朝着鲁穗儿欠身:“大嫂。” 听她们喊大嫂,鲁穗儿知道,这便是楚拂兰的两个妯娌了。 于是鲁穗儿也起身,对两人点头致意。 路上胡氏告诉过她,这两个妯娌同楚拂兰一样,都是官家小姐出身,平日里与楚拂兰不怎么对付,见面说不到三句就要吵起来的。 既是关系不佳,鲁穗儿也就不和她们多说什么,点完头后继续坐回位置上。 那两个妯娌对鲁穗儿冷淡的态度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携手向苏氏告辞:“我们陪了母亲好一会儿,就不妨碍大嫂与母亲说话了。” 得到苏氏应许后,其中一个妯娌幸灾乐祸掩嘴偷笑,扯着另一个文静些的,带着各自的侍女们退下。 那两个妯娌一走,堂中顿时就空了好多。 鲁穗儿四下一望,发现坐着的人就剩下她和苏氏两个,苏氏身后站着一个面熟的方脸妇人,仔细看看,竟是早上来迎她的陈娘子。 “……小的该死!居然忘了给夫人上茶!” 陈娘子被看得心中发毛,猛地察觉自己的失误后,她飞快端了盏热茶到鲁穗儿手边,那一副诚惶诚恐赔不是的模样,仿佛鲁穗儿是个吃人的可怕妖怪。 “不妨事。”鲁穗儿说起不是很熟练的官话,恐人听出破绽,声音刻意压得很轻:“我……我这会儿口也不渴。” 陈娘子闻言,仿佛捡回了一条命,低头飞快退回了苏氏身边。 苏氏看着鲁穗儿,眼中有一闪而过的讶异。 她知道自己这个大儿媳性子骄纵,平日里稍有不顺就要发作,更何况刚才是陈娘子疏漏在先,大儿媳此番占理,发作起来更有底气才是。 却不想,大儿媳竟是一点要挑事的意思都没有,这可真是奇了! “……兰儿瞧着清减了些。” 苏氏抿了一口茶水,心中有些忐忑,真不知是该感到欣慰还是疑虑,她看着大儿媳那明显尖了的下巴,不由关切问道:“在庄子上住不惯吧?” 因胡氏预先教过,鲁穗儿按照胡氏教的,说自己忧伤过度,吃不下饭才瘦的。 答完鲁穗儿偷偷回头,只见胡氏微微点了下头,随即眼神示意她把头转回去。 “唉,这可真是委屈你了。” 苏氏见大儿媳此刻低眉顺眼,眉眼间哪有半点以往高傲骄纵的样子,竟变得像只胆小的鹌鹑似的……苏氏心想,看来上回那一闹,大儿媳是真被她儿子给吓到了。 她叹了口气,忽然有些怜悯起自己这个大儿媳来:“小夫妻两个吵嘴是常有的事,说来都怪钟儿不好……你放心,有母亲在,以后绝不准他再提休妻那种混账话!” ——啥?休妻? 这事胡氏可没跟她说过,鲁穗儿求助地回头,胡氏忙上前笑道:“有老夫人给我们夫人做主,夫人就算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都不算什么了。” 说着,胡氏悄悄捏了鲁穗儿一把,示意她坐端正了。 苏氏闻言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皱眉。她不是不知道,大儿媳自小养成的骄纵性格,与眼前的这位乳母胡氏有着莫大的关系,甚至这次大儿媳负气出走,都是乳母胡氏在背后推波助澜…… 以前大儿媳只听胡氏的话,与她这个婆婆也不亲近,苏氏不好说什么。 然而今日大儿媳回府之后收敛了许多,往她这一坐,完全是一副憔悴怯弱的小媳妇儿模样——莫非,大儿媳是想求她这个婆婆从中说和,想与良辰和好? 鲁穗儿知道自己这时候少说话才是上策,于是她就一直坐在那垂下眼,闭上嘴,能不开口就尽量不开口。 反正不管怎样,都有胡氏在前头挡着,等说完话她就可以走人了~ 可是坐着坐着,鲁穗儿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对面老夫人看她的目光,怎么变得越来越亲切了呢?而且笑容也越来越多,比刚见她那会儿热情多了。 “兰儿中午就别回去了,留下来和我一起用饭吧。” 看上去柔弱的苏氏压根不给胡氏和鲁穗儿拒绝的机会,她提议留饭后就利索地吩咐厨房上菜,又与陈娘子耳语一番,遣陈娘子去了外头。 胡氏担心鲁穗儿用饭时出什么差错,然而苏氏态度强硬,胡氏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好由头替鲁穗儿推脱,当下只好硬着头皮与鲁穗儿去了饭厅。 很快,各种菜肴连续不断地被端上了大圆桌。 ——果然做官的人家就是不一样!这么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都齐了! 鲁穗儿坐在苏氏身旁,内心激动地看着满桌色香味俱全的菜式,悄悄吞了好几口的口水。 面前阵阵诱人的食物香气简直勾得她肚子里的馋虫都差点跑出来! 但是等菜都上齐了,苏氏却像是没注意到一样,还与鲁穗儿亲切地说着话,愣是不开口叫动筷子。 鲁穗儿心里急得不行,就在她第五次盯桌子中间那盘油亮亮的蜜炙酱鸭片垂涎之际,饭厅门口人影一闪,陈娘子喜滋滋地走了进来:“老夫人,夫人,侯爷来了!” 她说啥?!侯爷!!! 鲁穗儿脑袋里顿时轰地一声,像是好几个爆竹同时在里头炸开:侯爷不就是楚拂兰的男人吗?!胡妈妈不是说,那男人与楚拂兰十天半个月都见不上一回的吗?怎么她这个假楚拂兰刚来,侯爷就来了呢?!她这会儿可是一点准备都没有啊! 来不及向身后的胡氏求助,鲁穗儿就听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很快从饭厅外走了进来。 “母亲。” 低沉的男子声音在上方响起,鲁穗儿硬着头皮抬眼,猛地对上一双寒星般的眼睛。 第 5 章 侯爷的小秘密 男子着一袭笔直黑绸长袍,肌肤白得晃眼,墨发纹丝不乱,用一顶白玉小冠束住。 他五官生得极俊,神情淡漠,此时一双凌厉凤目冷冷地在鲁穗儿身上扫过,吓得她蹭地一下从桌边站了起来。 “……侯爷。” 虽然不知道侯爷是多大的官,但是鲁穗儿知道,侯爷什么的,肯定是比县官老爷还要大上许多的。 鲁穗儿从小到大,见过最大的官就是他们庄子上的里正,至于县官老爷,她也就是从别人口中听说过——原本跟着胡氏出来的时候她没怎么害怕,以为侯爷不过就是官大了点,比里正大人和县老爷威风一些罢了,谁想到,眼前这个侯爷的眼神那么可怕! 那眼神里简直是带了两把冰刀,嗖嗖地就往她身上刮,立马刮得她这个冒牌货心虚不已。 之前胡氏说楚拂兰和侯爷夫妻不睦,她来侯府后不会有什么机会与那侯爷见面,所以胡氏这一路上也没有教她何如与那侯爷相处。 现下鲁穗儿这慌乱的一站,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她心中犯怵,不敢抬头再看那侯爷。 当着苏氏和侯爷的面,此刻回头找胡氏求助是不能够的,鲁穗儿想了想,索性就低下头,颤颤地朝着侯爷行了一个礼。 都说礼多人不怪,她这个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就想着借行礼掩饰自己那突兀的一站。 然而鲁穗儿不知道的是,她这迫不得已的行为,在老夫人苏氏眼中完全是另外一种意思了。 苏氏眨了眨眼睛,看看低头“娇羞”的大儿媳妇,原本就柔和的眉眼顿时像是开了花一般,从里到外都舒展开来。 ——大儿媳刚才,是在给钟儿赔不是?!自打这大儿媳进了他们侯府,她今天可是头一遭看到大儿媳服软啊! “来来来!都坐下!” 苏氏心里真是高兴极了,心想,大儿媳虽然以前骄纵,可是从庄子上回来后总算是想通了,瞧她今日的所作所为,还是想好好跟钟儿过日子的。 只要大儿媳往后收敛性子,不再折腾,苏氏也乐得帮她一把。 原本这小两口,一个骄纵蛮横,一个内敛刚强,都是不会服软的主。如今大儿媳能舍下身段服软,苏氏觉得,说不定这次能因祸得福,让小两口彻底和好,来年她就能抱上孙子了…… “今日这道密炙酱鸭不错。” 苏氏拿起公筷,给鲁穗儿碟子里夹了一筷,又往她儿子司徒钟碟子里夹了一筷,瞧着儿子儿媳两个在她左右不吵不闹地吃着饭,她这整顿午饭下来,连胃口都比平日好了许多。 饭后苏氏把司徒钟留下说话,鲁穗儿领着胡氏终于脱逃。 回到楚拂兰住的地方,两人屏退闲杂人等,躲在屋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胡妈妈,你不是说那什么侯爷不会出现的么?怎么俺这一来就……” 想起刚才那个侯爷的眼神,鲁穗儿还有些后怕,趁着此刻厢房里只有她和胡氏两人,便拉住胡氏问:“要是下次见他,俺该咋办呀?” “你怎么又冒出‘俺’来了?” 鲁穗儿闻言,忙用双手捂嘴,在手掌后小声道:“咳,这不是没旁人在嘛,我心里一放松就没忍住~胡妈妈你放心!我在外头绝不会说漏嘴的!” “哼,刚才去给老夫人请安,奴家这心可是一路都提到了嗓子眼,就怕你一个‘俺’字蹦出口!” 胡氏瞥了鲁穗儿一眼,道:“不过幸好你也不是太笨,还知道应对,刚才那个礼行得也算马马虎虎吧。说实话,侯爷进来的时候,奴家也被吓到了……想来应该是老夫人的意思,她派陈娘子出去时,正是侯爷下朝回府的时辰。” “那下次……” “什么下次?放心,没有下次。他今天能来,完全是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 见鲁穗儿还是有些担忧的样子,胡氏挥手招呼鲁穗儿过来,凑到她耳边神神秘秘道:“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罢!不瞒你说,侯爷他……他不中用!别看他人前八面威风的,实则与我家小姐成亲三年都未曾圆房!三年了,一个二十好几的男人屋里半个侍妾都没有,又日日避着我家小姐,如同避蛇蝎似的!这分明就是不行啊!” “不……不行?” “是啊!所以你莫怕,若不是被老夫人逼得急了,他一年半载都不会过来一次。”胡氏刮了刮鲁穗儿的鼻子,眯起三角眼笑得意味深长:“就算他来了,也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第 6 章 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 鲁穗儿听懂了胡氏的话,心里对那侯爷的害怕顿时就少了几分,渐渐萌生出些许的同情来。 他们庄子上民风开放,没有城里大户人家那么多的避讳和规矩,所以有些事,鲁穗儿从出嫁的同伴那里模糊地知道了个大概。 她至今还没听说过,庄子上哪个男人跟侯爷一样的…… 这侯爷身子骨不好,幸好是投生在富贵非凡的侯府里~ 若生在人人看重壮汉的乡下,那可不被人给欺负死!更别说娶媳妇儿了——对了!原先那侯夫人,莫不是因为这事才跟侯爷吵架,以至于现在不肯回来的吧? “胡妈妈。”想到这,鲁穗儿有些紧张地拉着胡氏问:“你家小姐,也就是原先那位夫人……她不会是从此不回来了吧?” “不回来?好让你白捡这么个大便宜,替她做一辈子侯夫人?”胡氏啧了一声,“想得倒挺美。” “不不不,俺哪敢这么想!”鲁穗儿一急,浓浓的乡音又藏不住了:“俺只是想打听一下,她现在做啥去了,啥时候和俺换回来。” 胡氏闻言,登时冷声道:“我家小姐的事,岂是你能过问的?” “俺没别的意思,就是……” “你这是想家了?” 鲁穗儿老实地点点头。 看鲁穗儿那憨憨的样子不像是在骗她,胡氏暗中松了一口。 “你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等事成之后,我家小姐一定重重有赏。” 胡氏目光转了转,拿起桌子上一盘绿豆糕塞到鲁穗儿手中,说道:“吃吧!赶紧长点肉,省得一副瘦猴样,容易让人看出破绽来。” ——明明是两张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脸,一个丰腴富态,一个却是瘦削穷苦,真是人各有命啊! 胡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那边鲁穗儿笑嘻嘻地给递了块绿豆糕过来:“胡妈妈,你也吃!” “你吃吧。” 区区一盘绿豆糕,胡氏压根儿瞧不上,她跟着楚拂兰多年,从诚国公府到关内侯府,什么好东西没吃过?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稳住这乡下女子好好顶替楚拂兰的位置,别叫人发现真正的楚拂兰还没回来才是。 想到这,胡氏眯起三角眼,神情和善地拍了拍正在狼吞虎咽的鲁穗儿:“别急,慢慢吃,以后你想吃什么,尽管对奴家说——好好干,家里的事你别担心,奴家自会派人照应,保他们衣食无忧。” 鲁穗儿一听这话,脑中就浮现出她阿娘阿爹,还有弟弟妹妹们的脸,她垂下头,忍不住红了眼圈。 其实当初她第一次见到胡氏的时候,还以为胡氏是个花言巧语的牙婆子……直到胡氏把二十两白花花的定金送到她跟前,鲁穗儿才相信,世上竟有如此的好事,还偏偏那么巧,就落到了她的头上。 二十两银子对于穷得叮当响的鲁家来说,已经足够改变窘迫的境地。 说句难听的,当时就算把鲁穗儿卖了,也卖不到这么多银子。 因为在他们鲁家庄,手头宽裕些的人家娶媳妇儿,定礼都不会超过十两银子。 而鲁穗儿家里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她上头有个要看病吃药的阿娘,下头有年幼的弟妹们,全家靠着阿爹和鲁穗儿两个里外劳作勉强过活……身为鲁家的大女儿,鲁穗儿肩上的担子太重,尽管她模样身手都不错,可还是没人敢上门提亲,她就这么拖到十八岁,成了庄子里有名的老姑娘。 鲁穗儿至今还记得,有一回隔壁的大奎哥好心帮她挑了次水,就被他阿娘吴婶子给狠狠地揪着耳朵抓回了家去,吴婶子那避之不及的嫌恶模样,仿佛鲁穗儿身上带着什么可怕的瘟疫。 …… 所以,在收到胡氏给的二十两银子后,鲁穗儿觉得自己赚到了。 反正整个鲁家庄没人敢娶她,家里是那样的窘境,她早就不想嫁人的事了。 只要她阿娘的病能治好,家里人都能吃饱穿暖,鲁穗儿这辈子也就别无所求。 于是当时她就咬咬牙,答应跟着胡氏出来。 当然,怕阿爹阿娘担心,她说了谎,骗他们说自己是去给胡氏做侍女。 胡氏的老家也是在鲁家庄,和鲁穗儿算是老乡,虽然胡氏好多年没回来,但是庄子上的人都知道胡氏在京都给大户人家做乳母,如今是富贵得不得了。 因此鲁穗儿阿爹阿娘没有怀疑什么,只是有些舍不得,但鲁穗儿坚持要去,加上家里的日子也确实快过不下去,他们最后只能同意。 毕竟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 鲁穗儿就当把自己卖了二十两银子。 出门的时候,她在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就算胡氏后面真骗了她,她也不亏。毕竟有了这一大笔银子,家里的日子就算没有胡氏刚才许诺的接济,也能好好过下去。 鲁穗儿一边往嘴里塞香甜的糕点,一边把事情在心里转了一圈。 她心中渐渐安稳,目光也变得坚定许多。 “胡妈妈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做事的。” 胡氏听了,笑眯了一双三角眼:“好!奴家就知道没有看错你。” 说着,转身又拿了几碟小点心给鲁穗儿吃,然后吩咐采芹和采莲进来给鲁穗儿更衣。 经过上午的耳坠事件后,采芹挨了胡氏的打,显得沉默了许多,不过她看向鲁穗儿的目光里还是充满了不屑。 “夫人,奴婢替您把首饰收起来。”采芹冷冷地说。 鲁穗儿点点头,放下手中的糕点,另一个温和点的大侍女采莲忙过来帮她。 等清点完鲁穗儿头上、身上除下来的那些饰物之后,采芹撇撇嘴,把饰物全部分类装盒子,临走时还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这小贱蹄子!不过是仗着我家小姐以前宠她,让她保管首饰……”胡氏对鲁穗儿说:“你别理她。” 鲁穗儿点点头。 她知道采芹看不起自己,虽然上午采芹挨打有她的缘故,但采芹无故诬赖她偷东西,还骂她假惺惺装好人,她又何必再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呢? 以后还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好。 第 7 章 你好冷酷好无情! 上午给老夫人苏氏请过安后,胡氏说午后就不用鲁穗儿出去了。 采莲给鲁穗儿换了一身浅翠的薄绸宽松襦裙,丝滑的料子贴在肌肤上冰冰凉的,让鲁穗儿觉得非常舒服。 “这雪肤膏要接着抹。” 胡氏看着鲁穗儿胸襟处那一片微白的肌肤,还觉得不够白:“我们小姐在京都闺秀圈里可是出了名的雪肤美人……就你现在这样可不行,采莲,这事你得上点心,不管费多少好东西,定要在最短时间内让她变白!” 采莲点头温和地应下。 鲁穗儿道:“俺……咳咳,胡妈妈,俺这层皮从小就是这般,要不咱们还是先捂着,别让人看见就是了。” 说完,她瞄了瞄自己胸前大开的领口,面上微微一红。 这京都里的女人怎么都穿得这般暴露?她要是穿着现在这身行头出现在庄子上,肯定是要被人围着戳脊梁骨的。 “捂?怎么捂?” 胡氏瞪大一双三角眼:“你当这京都是你们乡下啊!女子个个捂得跟粽子似的?这开领大袖可是身份的象征,在咱们大熙朝,哪个贵夫人不是这样穿?难道你想穿上下等人的粗布窄袖裙,给我家小姐招笑话?!” “那俺还是不捂了。”鲁穗儿两手抓着凉飕飕的胸口,脸色有些窘。 胡氏心里暗骂了句土包子真没见识,嘴上却说:“奴家知道你在乡下苦惯了,一时不习惯。没事的,多穿穿就习惯了,你也别想着替我们家小姐省银子,那雪肤膏尽管抹,我们家小姐有的是银子!” 有的是银子…… 鲁穗儿咂咂嘴,心中好生羡慕,但同时她也清楚,各人有各人的命,有些事是羡慕不来的。 现在最要紧的是好好做事,对得起胡氏给她的那二十两银子。 胡氏交代完采莲接下来要做的事后,回头又吩咐人给鲁穗儿拿了点心来。 “吃吧,快些长肉。” 此刻胡氏看着鲁穗儿的目光,就像是看着猪圈里的小猪一样,很是殷切。 鲁穗儿二话不说,端起盘子就往嘴里塞点心。 胡氏见了又说她:“慢点,慢点吃,你这样一点仪态都没有,万一在人前露出马脚怎么办?” 鲁穗儿只好放慢速度,按照胡氏以前教的,一小口一小口细嚼慢咽。 胡氏暂时挑不出毛病,脸上缓和了些,开始与鲁穗儿说在侯府中需要注意的各种事情。 侯府老夫人苏氏与老侯爷生了三个儿子,老侯爷英年早逝,大儿子司徒钟,也就是楚拂兰的夫君袭爵成了侯爷。 司徒钟下头的两个兄弟,二弟司徒锦和三弟司徒钰分别娶亲,三兄弟至今没有分家,都在侯府里住着。 “什么,老夫人已经有四十了!” 听了胡氏的话,鲁穗儿简直不敢相信,她的阿娘今年四十三,只比这位侯府老夫人大了三岁,可是两人看上去竟不像是一辈的人! “老夫人看上去,连三十都没有……” “瞧你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怪不得上午请安时跟个木头似的。” 胡氏嗤笑:“人家可是侯府的女主人,身娇肉贵,保养得宜,每年都不知有多少好东西养着,自然是不显老。原先底下人也是称她夫人的,我家小姐嫁进来之后,这侯府里的二爷和三爷跟着陆续娶亲,为了区分,而且辈分也摆在那,就开始称为老夫人了。” 鲁穗儿哦了一声,又听胡氏说道:“说到辈分,侯府里还有一个太夫人呢,就是侯爷的祖母——不过那太夫人性子古怪,不喜见人,我家小姐就成亲那回拜见过一次,往后你给老夫人请安就行,太夫人那里是不必去的。” 鲁穗儿一边吃,一边在心中把胡氏说的一一记下。 “……这侯府里的事和规矩大致就是这样了,要是还有不懂的,有奴家在,若是奴家不在,也有采莲教你。” 胡氏说完,起身打算离开,不过到了屋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低声警告鲁穗儿:“侯爷不行这事你心里清楚就好,可别到处嚷嚷。” “胡妈妈放心,俺不会的。” 鲁穗儿有些郁闷,她在京都人生地不熟的,就算是想嚷嚷也没人听啊! 再说了,侯爷不行,难道她嚷嚷了能有什么好处不成? 宣政殿内,身板笔直的司徒钟忽然侧身打了个喷嚏。 “爱卿这是怎么了?” 偌大的宣政殿内只坐着君臣二人,司徒钟起身,面无表情地地单膝跪地。 “臣殿前失仪,还请陛下降罪。” “无妨,爱卿回座吧。” 御座之上,俊美异常的男子弯着一双鹰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促狭:“朕还是第一次看到爱卿打喷嚏,不知是爱卿着了凉,还是府中有人惦记呀?” 面对皇帝的调笑,司徒钟仍然是面无表情:“回陛下,臣不知。” “啧,良辰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老跟个冰块似的,着实无趣。” 皇帝悠悠然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怀里抱着一只黑色的小奶猫:“宫里的御猫又添新丁了,皇后嘱咐朕给这群小崽子找些个好人家~朕在这琢磨了一下午,不知赐给何人好,良辰啊,你快替朕想想办法!” “臣不知。” 司徒钟眼角微微抽了抽,回答得很干脆:一下午都在琢磨怎么送猫,天机卫送来的密报就一封都懒得看,整天就知道围着皇后转……还有脸问他怎么送猫。 “良辰,你好冷酷好无情!” 见司徒钟不搭理,皇帝抱着猫走了下来,笑得一脸欠揍:“太子也跟个冰块没两样,不如你就去东宫教教他,你们两个都冷冰冰的,正好凑到一处。” 司徒钟连眼皮都不抬:“好,那天机卫的事陛下找个人接手。” 皇帝把墨黑的小奶猫递到他眼前:“你就不能两边都兼着嘛!” “臣不能。” “哼!把猫拿着!” 皇帝眯起鹰眼,司徒钟无奈接过猫。 “这只给你了!皇后宫里还有五只,朕得回去找皇后好好商量怎么送!” 说罢皇帝两条长腿跟踩了风火轮似的,一溜烟跑出了殿去。 司徒钟:“……”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喵~” 小奶猫在司徒钟怀里扭啊扭,显然是有些怕他。 司徒钟面无表情地摁住,也不想干了,命人封了一大堆密报,打道回府。 第 8 章 侯爷又来了 下午胡氏走后,鲁穗儿吃完点心就歪在绵软的大床上睡着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外边的天一片暗灰。 “夫人,您该用晚膳了。” 听到屋里的动静,采莲进来温和地说道。 鲁穗儿擦了擦嘴边的口水,看着眼前这位温温柔柔的姑娘,有些不好意思:“俺……咳咳,晚膳?” 采莲笑道:“是的,厨房那边早就备好了,就等着夫人传呢。” 鲁穗儿愣了愣,立马明白过来,采莲是让她吃晚饭呢。 在她们鲁家庄,家家户户每天都是吃两顿的,早上一顿,中午一顿,夜里不干活,就没有饭。 她今天刚来侯府,什么活儿也没做,吃了午饭吃点心,吃完点心又吃什么晚膳,想想还真是有些难为情。 “等吃了饭,我来刷碗吧!” 鲁穗儿伸手撸起两个袖子,不想让人觉得她是个吃白饭的。 “夫人……万万不可!” 听她这么说,向来平和的采莲都忍不住微微变了脸色:“您是夫人,刷碗那种粗活怎么能让您来做呢——那些事都有底下人专门在做,夫人不用担心。” 鲁穗儿:“哦,那我……” 采莲生怕她又生出什么奇异的念头,忙上前来扶住她,半是劝解半是提醒道:“您是堂堂的侯府夫人,不用做那些事,只管坐着等小的们伺候就成了。您要是亲自去做那些,底下人会惶恐,以为是他们伺候得不好,您动怒了要赶大伙儿走呢。” “这样么?”鲁穗儿无奈道:“我就是想帮下你们的忙,没有别的意思。” 采莲又笑了一下:“奴婢知道夫人是体恤我们底下人。” 说罢,就扶着鲁穗儿去整理梳妆,又给她换了身天青色薄纱束胸大袖裙。 鲁穗儿看着托在地上的裙摆,心想:这也太浪费了,一条裙子用了这么多好料子!照她看,拖地的裙摆部分完全可以拿来做两件小衣了! 现在她穿的衣裙,都是楚拂兰留下来的,鲁穗儿今天身上穿过三套衣裙,每一套都簇新簇新的,根本就像是新做成的一般。 回想她在鲁家庄,一年到头就两身衣服,今天这一天,算是她有生以来换衣服最多的一天了…… 也不知阿爹阿娘,还有弟弟妹妹们现在怎么样了? 鲁穗儿心头微微酸涩,捏着轻盈的裙摆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看上去若无其事。 梳妆完毕,采莲扶着鲁穗儿出了屋子,外面马上有二十几个侍女整齐地给鲁穗儿行了礼,然后跟在鲁穗儿后头,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去了边上的饭厅。 中午鲁穗儿在老夫人苏氏的饭厅里吃了饭,还以为以后吃饭都要去老夫人那里。 没想到楚拂兰自己的院子里也有一个饭厅,而且楚拂兰的饭厅比老夫人那个更宽阔,看上去更加明亮华丽。 鲁穗儿坐下不久,胡氏也来了,身后跟着个垂着头的采芹。 也不知下午胡氏出去跟采芹说了什么,总之采芹这会子进来,竟然规规矩矩地朝鲁穗儿行了一个礼,口中说道:“夫人,让采芹来伺候夫人用饭吧。” 鲁穗儿可不敢吩咐她,只是说:“你先起来吧。” “胡妈妈快请入座。” 似乎是看出了鲁穗儿的不自然,采莲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鲁穗儿的前头,温和笑道:“既然夫人和胡妈妈都到了,那么夫人、胡妈妈,咱们这就传饭吧?” 胡氏点点头:“传。” 说罢胡氏瞥了采芹一眼,采芹忙走到鲁穗儿身边,说要给鲁穗儿布菜。 一大桌子山珍海味陆续摆了上来。 要说这侯府里的伙食真是没话说~样子好看,闻着很香,顿顿都有鸡鸭鱼肉不说,大部分菜鲁穗儿根本没见过,尝起来都各有各的好吃。 饭桌上那一道道菜,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只有鲁穗儿想不到,似乎就没有侯府弄不到的。 鲁穗儿被满桌子的菜吸引,眼睛都看花了。 然而胡氏说过,吃饭的时候有侍女婆子们伺候,是不用她动手的。 所以鲁穗儿只能悄悄咽着口水,等待采芹给她碗里布菜。 虽然她没忘记胡氏教的规矩,非常矜持地坐在桌边,但此刻与胡氏一起吃饭,倒是比在老夫人苏氏面前稍微放松了许多。 因为采芹过来给她布菜,采莲就去伺候胡氏。 鲁穗儿看着胡氏悠然自得地享受着采莲的服侍,心里总算明白,为什么庄子上的人都说胡氏在京都富贵了。 庄子里的人家都用不起乳母,只有在镇子上的富户家中偶尔配一个,但是在那些富户家,听说乳母和寻常下人没什么分别的。 而像胡氏这样,能和她家小姐同桌用饭的乳母实在罕见,显然,胡氏这个乳母在楚拂兰身边的地位是非常高的。 “夫人先吃什么菜?”采芹在边上柔声问,她瞧着鲁穗儿,眼底闪过一丝不服,不过很快被遮掩住了。 鲁穗儿并没有看到采芹的眼神,兴高采烈地指着一碟码成整齐小方块的肉说:“我要吃那道。” “是。” 采芹拿起公筷和白瓷小碟,心中暗笑:果然是乡下土包子,八辈子没吃过肉似的!这么精致的一桌子菜,土包子就只看见了肉! 虽然心里轻蔑,不过采芹毕竟是楚拂兰身边的大侍女,做起事来一举一动都挑不出错,眨眼的功夫采芹就把肉给送到了鲁穗儿眼前。 一股子浓郁酱香顿时扑鼻而来。 鲁穗儿克制住汹涌的食欲,慢慢拿起手边白闪闪的雕花银筷子,轻轻夹住一小块蒸得软嫩的肉,正开心地要往嘴里送—— “夫人!胡妈妈!侯、侯爷来了!!!”一个小侍女在门口颤着声喊。 鲁穗儿手一抖,筷子上的肉吧唧一下掉落回面前的小碟子里。 “胡妈妈?!他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一年半载都不会来一次吗!怎么今天午间刚见过,晚上他又来?! 听到侯爷来了,整个饭厅里的人都变了脸色。 “都慌什么!还不赶紧出去迎侯爷!” 胡氏首先镇定下来,她把一大群侍女婆子都先支使出去,然后过来摁住鲁穗儿:“别慌,依奴家猜测,定是那老夫人想从中调和,又逼着他过来了。” 第 9 章 碟子里的肉都不香了 鲁穗儿点点头,两手抓起裙摆就要起身。 “你起来做什么?”胡氏一把摁住了她。 鲁穗儿:“胡妈妈,我起来去迎侯爷啊。” 胡氏闻言,不由眯眼冷笑:“不用,奴家忘了和你说了,在那侯爷跟前,我家小姐是从来不行礼的——你记住,等会不用给他好脸,省得被看出破绽。” 鲁穗儿:“……” 司徒钟大步走进饭厅的时候,就看到胡氏正站在桌子边,施施然朝他行礼。 而鲁穗儿背对着他坐在桌前,挺直背脊,两条腿儿在桌下微微颤抖。 司徒钟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地坐到了鲁穗儿的身旁,如果不是回府时被他母亲截住,拉着他不停地唠叨,司徒钟说什么也不想过来。 在宫里做了一下午的事没有进食,现下看到面前一大桌子菜,司徒钟便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上碗筷。” “是是是!” 他话音刚落,原先在鲁穗儿边上伺候的采芹就跟得了圣旨一般,立马抛弃了鲁穗儿,从边上端起一副碗筷恭敬地摆在司徒钟面前,然后拿起公筷很殷勤地伺候起他来。 鲁穗儿:“……” 司徒钟道:“退下,我自己来。” 采芹面上顿时浮现失落,咬着唇不甘地退回到了鲁穗儿的身边。 因为侯爷在场,胡氏也不敢坐下来一同吃饭,只能和婆子侍女们一样站在桌子附近以便伺候。 鲁穗儿按照胡氏说的,努力板起一张脸,做出不是很高兴的样子,低头夹肉吃。 对于身旁那位只见过一面的侯爷,说实话,鲁穗儿上午在老夫人那,连他长得什么样都没敢看清楚,只觉得这人冷冰冰怪吓人的,浑身散发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 现下两人同桌吃饭,鲁穗儿更是不敢看他,只觉得身边像是坐了块大冰块似的。 自从这大冰块进来之后,她盘子里的肉都凉了几分,闻上去没有刚才香了。 鲁穗儿低着头,眼角余光瞥见一双寒光闪闪的筷子伸桌子中间,优雅地夹了一块和她盘子里一样的方块小蒸肉回去。 原来这个冰块侯爷也喜欢吃肉啊…… 鲁穗儿拿起筷子,夹起自己碟子里的肉吧唧咬了一口。 “咳咳!”胡氏听见,忙在她背后咳了一声。 鲁穗儿察觉自己大意,整个人顿时僵硬。 “都出去罢。” 司徒钟看了胡氏一眼,心中不悦。 毕竟他是侯府的主人,胡氏挥挥手,带着一群婆子侍女不甘不愿地出去了。 饭厅里很快只剩下鲁穗儿和侯爷两人。 感受到一道如寒刀的目光从边上朝她扫来,鲁穗儿手中紧紧捏着筷子,后背上瞬间冒出大片冷汗。 ——又来了又来了!这人的眼神咋这么可怕!他为啥这样看着自己,难道是看出了什么破绽?! 胡氏不在,采莲也不在,此时此刻的鲁穗儿又是慌又是怕,就在她忐忑不安之际,那侯爷开口了。 “你……”“喵呜!” 鲁穗儿浑身一颤:她没听错吧,侯爷怎么发出了猫叫声? “喵!喵呜~喵呜~” 一连串颤颤的稚嫩声音从司徒钟身上发出来,鲁穗儿心中的好奇占了上风,她抬起头,只见司徒钟冷着脸从胸襟处掏出一团黑乎乎的,不停扭动的小东西来。 居然是一只巴掌大的小猫崽! “喵呜!喵呜!” 大概是外头有些凉,小猫崽一边在司徒钟掌中瑟瑟发抖地扑腾,一边用微湿的小鼻子嗅来嗅去,似乎是在找奶喝。 鲁穗儿呆呆地拿着筷子,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幕。 冰块似的人,怀里居然装着只喵喵叫,软乎乎的小猫崽子……而且看着冰块侯爷捏着猫崽子的模样,显然是有些生硬的。 这猫是他养的? “来人,让厨房送些鱼肉来。” 司徒钟似乎也看出那猫崽子饿了,朝外吩咐了一声,声音清澈冰冷,如同夏夜山间流淌的淙淙溪水。 “侯爷!” 采芹第一个从外边跑进来,看到司徒钟手里的猫先是一愣,随即柔声问:“侯爷是要生的鱼肉,还是熟的?” 司徒钟道:“生的。” 采芹得令,就跟变戏法般,很快把一叠切丝状的半透生鱼肉轻轻递到司徒钟手边。 司徒钟把碟子放在饭桌上,直接让那小黑猫自己去吃。 趁着司徒钟的目光都在猫那儿,鲁穗儿偷偷夹了些肉自顾自吃起来。 “喵呜……”小黑猫围着鱼肉转了会,歪着脑袋吃力地咬住一条鱼丝,吧唧吧唧地啃了起来。 司徒钟见状,也拿起了筷子。 鲁穗儿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暗暗震惊:像侯府这样的富贵人家,讲究起来规矩一大堆,什么吃饭不能发出声音啊,坐姿要优雅啊,要细嚼慢咽啊……但不讲究起来,竟然连猫都可以上桌一起吃饭! 在她们乡下,人吃的都不够,哪家的猫敢跳上桌吃东西,肯定是要被打死的! 说来这猫也是命好~ 自从把猫掏出来之后,冰块侯爷也不看她了,目光都落在那猫身上。 小黑猫吃了一条生鱼丝,嗅了嗅剩下的鱼丝,就再也不愿意吃了。 冰块侯爷面无表情地拿起一条生鱼丝,强行就往小黑猫嘴里送。 “喵!” 小黑猫似乎很怕他,弱弱叫了一声,小小的身子炸了毛,颠颠往鲁穗儿这边退。 眼看着小猫崽子退着退着,就要踩到她碟子里的肉,鲁穗儿杏眼一急,下意识端起小碟子,用筷子三两下就把碟子里的肉全给扒拉到了自己嘴里。 司徒钟:“……” 感受到冰块侯爷那渗人的眼神又飘过来,鲁穗儿赶紧低头,快速嚼了几口,就把肉给全部咽了下去。 忽地,一只骨节如玉的大手伸到她跟前,把乱蹦的小黑猫给提走了。 “夫人用好饭了?”冰块侯爷冷冷问她。 鲁穗儿不敢看他也不敢吱声,心虚地点了点头。 是不是她吃好了,他就要走了? 鲁穗儿身子不动,垂头坐等那冰块侯爷离开,不想冰块侯爷却没有走人的意思,只是吩咐外边的人进来伺候漱口洗手。 胡氏趁机溜了进来,站到鲁穗儿边上。 司徒钟在采芹的伺候下擦干手,把小黑猫往怀里一塞,淡淡说道:“去寝房。” 第 10 章 怪不得身子骨那么弱 啥?!这就走了? 那么一大桌子菜,在乡下她连过年时都没有吃过这般丰盛的…… 鲁穗儿的目光非常不舍地在那一桌子香喷喷的菜上飘过,后悔没有多吃些,刚才她就吃了一小碟肉,至于那冰块侯爷,才吃了几筷子吧? ——啧啧啧,饭量那么小,跟猫进食似的,怪不得他身子骨不壮啊! 鲁穗儿不由想起住在她家隔壁的大奎哥,那饭量大的,听吴婶子说大奎哥一顿能吃五碗豆饭,遇上家里有好菜,大奎哥还能吃更多~ 倘若今日是大奎哥看到这么一桌子好吃的,肯定稀里哗啦的,一通狂扫,吃得半滴汤水都不带剩的。 可惜啊,大奎哥是吃不到了。 现在冰块侯爷和她不吃了,也不知这些菜等下会不会被倒掉。 鲁穗儿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胡氏扶着她说:“夫人,咱们起身吧。” “……哦!” 等她回过神来,冰块侯爷已经搂着猫先走一步了。 一群人进到寝房,冰块侯爷吩咐下人出去,看样子是想和鲁穗儿单独相处。 因侯爷在场,胡氏不好说什么,只能在临走时暗暗朝鲁穗儿使了个眼色。 这下,寝房里又剩下两人。 鲁穗儿绷着脸跪坐到一个小案几前,也不知道这冰块侯爷老是支开众人想要做什么。 那冰块侯爷也不和鲁穗儿说话,摁着怀里的小猫崽子在寝房里四处走。 他走来走去,差不多把寝房转了两圈,才又走到鲁穗儿跟前来。 鲁穗儿低着头,看到一双绣着云纹的金线黑靴一步一步朝她靠近。 她心跳如鼓,藏在袖子里的两只手紧紧攥在了一起。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司徒钟站定,正要开口,怀里的小猫忽然哇的一声,把刚刚吃的鱼肉全部吐到了他的怀里。 “来人。”司徒钟冷着脸吩咐:“更衣。” 小黑猫被他拿了出来,顺势放到了鲁穗儿跟前的小案几上。 很快有侍女捧着新的衣物进来,等司徒钟换好衣服出来,看到鲁穗儿的脑袋正与那只小黑猫在案几上凑到一处。 “你在做什么?” 鲁穗儿闻言,抬头看到是他,一双杏眼闪烁,又飞快低下了头。 “……我只是看小猫嘴里还有些秽物,就用手绢帮它清理一下。”这冰块侯爷换衣服的速度也太快了。 司徒钟看着她不说话。 感受到他的目光,鲁穗儿不自觉把头埋得更低了。 这时候,她手边的小黑猫喵喵喵地叫了起来——小家伙刚才把吃的一点鱼肉都吐光了,肚子空空的,它用濡湿的小鼻子不停地蹭着鲁穗儿的手,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又开始到处找奶喝。 看这个小煤球的样子,应该还没断奶。 司徒钟见状,又朝外面喊:“拿鱼肉来。” “侯爷。”小煤球儿叫得越发急切可怜,想到它刚刚吐完鱼肉后的可怜样儿,鲁穗儿心下不忍,鼓起勇气说:“它太小了,吃不了鱼肉。” “那吃什么?” 当然是喝它娘的猫奶了~ “这猫是侯爷养的?”鲁穗儿有些怀疑地问,他连猫吃什么不知道么?那还养什么。 司徒钟说:“这是御猫,刚带回府。” 御猫是什么猫,她不知道。不过刚带回来,应该就是离开猫娘的小猫了。 没了猫娘在身边,小猫吃什么? 鲁穗儿回想起在鲁家庄的时候,有回一只野猫偷喝了邻家吴婶子挤的羊奶,差点没被吴婶子追上打死,但是那只野猫还是瞅空就来偷奶喝…… “羊奶,它那么小,应该喝奶。” 司徒钟看了她一眼,片刻之后吩咐采芹:“去厨房弄碗羊乳来。” 等羊奶来了之后,鲁穗儿抱着小黑猫凑到碗边,小黑猫用鼻子嗅了嗅,又用小舌头舔了舔,它咂咂嘴,随即就把小脑袋埋进碗里,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看那样子,显然是饿狠了。 鲁穗儿瞧着喝到奶的小猫,心中不由生出些许欣慰来,然而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不经意扫到边上那个正看着她的人,立马浑身一颤。 此刻,冰冷侯爷一双凤目中透着凌厉之色,看她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犯人。 鲁穗儿几乎是下意识避开,但是转念一想,胡氏说楚拂兰出身尊贵,是个傲气的女子,她每次都躲避,很容易叫冰块侯爷看出不对来。 于是她鼓起勇气,逼着自己抬头回看。 鲁穗儿还是第一次那么大胆地盯着一个男子的脸看。 她看了一眼就愣住了,好一会后,心中不由感叹:长得可真好看啊!比他们庄子里的白面书生好看一百倍! 不过,就是太瘦弱了些。 在庄子上的时候,大伙儿都说大奎哥膀大腰圆,长得壮力气大,很有男子气概。 再看看这个侯爷,好看是好看,个子虽然比大奎哥还高,可是那腰瘦瘦长长的,一点多余的肉都没有……就他这样的,身上能有几两力气?也就是生来做了侯爷,这要是投生到庄户人家,那么弱的身子骨,怕是连地都种不了半亩,更别说去山里打猎了! 那个楚拂兰,该不会就是因为他这样才…… 女子毫不遮掩的目光就这么在他身上来回打量着,司徒钟有些不敢相信,他竟然从眼前女子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丝嫌弃?还有怜悯? “咳咳。” 司徒钟轻咳一声,似乎是被她看得不好意思,鲁穗儿忙收回打量的目光。 这时候,胡氏按捺不住,隔着门说道:“夫人,快到就寝的时候了,让奴家伺候您沐浴更衣吧。” 鲁穗儿心中纳闷,这不是才刚吃完饭,就要睡了? 虽然纳闷,但她还是起身朝外边走去。 鲁穗儿一走到门口,就被胡氏抓住拖到了热气蒸腾的浴房里。 “赶紧让侯爷走!”胡氏抓着鲁穗儿耳语一番,“等会你洗完澡,就过去对他这么说。” “啊,他可是侯爷……” 胡氏斜眼看她:“怎么,难道你今晚还想留他一起睡不成?” “俺……我不是!我不敢。”毕竟是姑娘家,胡氏的话让鲁穗儿瞬间臊红了脸。 “有什么不敢的,我家小姐说话一贯如此,你不如此,他很快就会发现你是假的。你收了奴家的银子,就是这么替奴家办事的?!” 鲁穗儿绞了绞两个小手,硬着头皮道:“行!我说。” 于是快速洗了身子,在胡氏的帮助下换了身白绸寝衣,抖着腿儿往寝房去。 进了门,看见那冰块侯爷背着手站在房中央,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鲁穗儿深吸一口气,两手叉腰,走过去朝着他凶巴巴道:“行了!司徒钟,你不用继续在这装模作样的,我要就寝了,赶紧滚罢!” 第 11 章 身在福中不知福 说完那些话,鲁穗儿一颗心狂跳不止,几乎就要蹦出嗓子眼来。 没想到有生之年,她竟然能在一个侯爷面前大发雌威,让侯爷滚……那位楚拂兰小姐,原先就是一直这样对待侯爷的吗?她的胆子可真不小啊! 鲁穗儿两手叉在自己颤抖的小腰上,按照胡氏教的那样,高高昂起下巴,尽力做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来。 她那双杏眼瞪得圆圆的,心虚地望向冰块侯爷,暗中观察他的反应。 此时此刻,寝房内外安静得可怕。 没想到司徒钟并没有被她的话激怒,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一甩袖子,朝门外走了。 鲁穗儿:他还真的滚……走了? 等司徒钟走远,寝房外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很快,胡氏和采莲进来了。 “学得还挺像!”胡氏牙花子都笑得露了出来,拉着鲁穗儿悄声夸赞了一通,说:“以后他要是再来,你就都这么办!” 鲁穗儿有些担心:“胡妈妈,这样真的行么?虽然今天侯爷没发火,可万一,要是他下回恼了……” “你怕什么,奴家说行就是行。你难道忘了我家小姐是谁了?呵,我家小姐可是堂堂诚国公府的嫡长女!国公爷不仅有爵位在身,还是当朝正三品的礼部尚书——要不是两家早有婚约,凭着我家小姐的出身,就是王妃也做得!哪会嫁到这破落侯府来!” 鲁穗儿闻言一愣:“侯府到处簇新簇新的,没有瞧见哪里破了呀。” “跟你说你也不懂!”胡氏没好气道:“你只需知道,这侯爷不仅爵位没有国公爷高,在朝中也不过是个区区正四品下阶的御史左中丞,我家小姐嫁给他,那是下嫁,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骂他几句怎么了?谁叫他不中用……一个破落户里出来的不入流小官,还敢反了天去?!” “四品的官儿还小么?”鲁穗儿掰着手指不解极了,县官老爷是九品的官,这个冰块侯爷是四品官,比县官老爷不知大了多少啊! “唉。”看鲁穗儿那一副傻样,胡氏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刚才的话都白跟她说了。 “行了,你还是就寝吧。”胡氏嫌弃道:“就寝就是睡觉,这你总该懂的。” 鲁穗儿点点头,正要往床那边走,胡氏突然又叫住了她:“晚上没吃多少吧?饱了么?” 听她这么说,鲁穗儿一双杏眼顿时亮了:“刚才饭厅里的那些菜……还没倒掉吧?” “啧啧啧,瞧你那点出息,还想着吃剩菜呢!” 胡氏道:“这院子的小厨房夜里都会备夜宵的,想吃什么吩咐一声就有。对了,你想吃什么,等会和采莲说就行了,奴家累了一天,明早还要出府一趟,先回去睡了。” 鲁穗儿听说有吃的,腿也不抖了,腰也不颤了,瞬间就把刚才吼了冰块侯爷的恐惧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等胡氏带着几个婆子侍女离开后,采莲就给鲁穗儿去小厨房张罗吃的。 没一会儿,寝房里的小案几上摆满了吃食。 热气腾腾的三鲜饺子,圆鼓鼓的薄皮馄饨,金黄酥脆的萝卜丝糕,软糯香甜的红豆小饼子,外脆里嫩的香酥鸡腿…… “采莲,来,咱们一起吃!” 采莲说什么都不肯,鲁穗儿道:“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吃不完,你快来帮着吃点。” 说罢硬拉着采莲过来坐下,采莲无法,只好依了她:“多谢夫人。” 虽然知道鲁穗儿的真实身份,可是采莲对鲁穗儿丝毫没有怠慢,就算是只有她和鲁穗儿两个人的时候,采莲始终都没有越矩。 鲁穗儿在烛光下看着神情温柔的采莲,感觉越发的亲切。 采莲的吃相非常好,细嚼慢咽,一点声音都没有。 不像鲁穗儿—— 她先是往嘴里塞了个大鸡腿,吃得满嘴流油,又一口吞下个三鲜饺子,鲜香浓郁的汤汁在嘴里飞溅,鲁穗儿激动地哆嗦了下,然后抓起金黄的萝卜糕一口咬下半个。 在家里的时候,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好吃的,也从未吃得如此尽兴过。 “嗝~”半个时辰后,鲁穗儿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歪在地毯上心满意足。 采莲只吃了几个馄饨和两块糕点,其他都推给鲁穗儿吃了。 见鲁穗儿吃饱了,采莲又带鲁穗儿去漱口洗手,然后引她去了里面的大床。 床很大,大得足以睡下三四个人,床帐顶挂着的香囊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花香,绣着鸳鸯的大红被褥触手绵软细滑,听采莲说是用上等绸料做的被面。 肚子刚吃饱,鲁穗儿也睡不着,索性就拉着守夜的采莲说话。 “你说你们家夫人,就是因为嫌侯爷官小才对他那么凶的吗?” “……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采莲犹豫了一下,说道:“虽然这侯府没有老侯爷在时风光了,可是侯爷生得高大俊朗,出嫁那天夫人还是挺高兴的。然而不知怎么的,侯爷他和夫人拜完堂后就不知所踪,夫人在新房里等了一夜都没等到侯爷,直到七天后,侯爷才回来。” “他是有什么急事吗?就是有事也要和家里说一声再走啊。”鲁穗儿边顺着肚子边说。 “这奴婢就不知了,只记得侯爷那天回来,刚进屋夫人就往他头上摔了个茶盏,幸好侯爷侧头躲开了,要不然——唉,反正侯爷什么也没说,当时转身就走了,从那以后,若不是老夫人逼着,侯爷就不来夫人这里,每次来也是冷着个脸,夫人不高兴了就闹,夫妻两个就这么过了三年。” 鲁穗儿听得一脸迷茫,在她的记忆中,阿爹阿娘很少拌嘴,家里的粮食经常不够吃,阿娘的病时好时坏,他们家的头等大事就是维持生计,要是阿爹阿娘拌嘴,多半是为了银钱的事。 庄子里其他能吃饱饭的人家更是夫唱妇随,就算偶有争吵,也不会闹成冰块侯爷和楚拂兰这样的。 不是有句话说,夫妻床头吵床尾和么? 而且冰块侯爷与楚拂兰两个要有身份有身份,要地位有地位,府中吃的穿的住的都是顶好的,不愁吃喝也不愁银子花,什么都活儿都有下人做不用他们动手…… 如此神仙般的日子多少人羡慕不来,他们夫妻两个怎么就不知道好好过日子,还一吵就是三年,闹得两人现在没有一点夫妻间该有的样子呢? 以吃饱穿暖为毕生目标的鲁穗儿根本无法理解,甚至还暗暗觉得冰块侯爷和楚拂兰两个都有点作~ 简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就在她摸着肚子感叹之际,忽然边上的床帐抖了几抖,随即,一个黑乎乎的小脑袋猛地出现在她眼前。 “喵!喵呜——” 第 12 章 御赐之物 鲁穗儿低呼一声,还以为是大老鼠窜到了床上。 毕竟在家的时候,老鼠也常在他们屋里头行走。 然而等她定睛一看,却发现爬上床来的不是老鼠,而是那只毛茸茸的黑色小猫崽。 “咦?这不是侯爷的那只?” 鲁穗儿抓着煤炭球儿一样的小猫惊奇道:“怎么在咱们屋里?” ——莫不是刚才冰块侯爷被她吼得太生气,扭头就走给忘了吧? 采莲掀开床帐看了一眼,也是和鲁穗儿想的差不多。 “侯爷肯定是忘了带走,现下夜色已深,要不夫人就留这小东西一晚,等明日让人给侯爷送回去吧。” “喵呜!喵~喵~”小猫崽子叫声颤颤,带着浓浓的奶音,听得人心头软软的。 鲁穗儿想了想,觉得采莲说的没错:“好吧,那就让它在这儿睡一晚好了。” 中秋之后,白天虽然还有些热,可是夜里却开始凉了。 怕这小猫崽子冻着,鲁穗儿寻了个软垫给它做了个临时的窝,采莲又从小厨房弄了一小盆草木灰放在窝边,当作小猫的茅房。 “采莲你想得可真是周到。” 鲁穗儿由衷夸奖了一句,乡下的猫从来不关在屋里,每天到处在外头野的,所以她一开始只想到小猫的吃喝,并没有想过小猫的撒拉该怎么办。 “我们夫人原先也养过猫的,不过不知怎么的,都养不长。” 采莲瞧着在软垫子上缩成一团的小黑猫,缓缓地说:“我们夫人那些猫,有通体雪白的,或是黑白花纹的,奴婢还没见过这种浑身漆黑的猫。” “哦,我刚才听侯爷说,这猫是什么……好像叫玉猫?”玉猫是猫的名字还是什么,鲁穗儿也不懂。 “夫人说的,应该是御猫吧?那就是宫里出来的猫了。” 采莲目光闪了闪,一副茅塞顿开的样子:“这就是了!奴婢听说宫里养了好些御猫,侯爷又常在宫中行走,定是陛下将这小猫赐给侯爷的。” 陛下?也就是他们大熙朝的皇帝咯! 戏台上的皇帝不是动不动就给臣子赏金银财宝的么,怎么他们这个皇帝赏赐了冰块侯爷一只猫…… “为什么陛下要给侯爷赏赐猫呢?”鲁穗儿捏了捏小黑猫的一片薄耳朵,她左看右看,都看不出这小黑猫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采莲笑道:“奴婢也不知,不过既然陛下给的,那就是御赐之物,侯爷能得到这只御猫,整个侯府上下都脸上有光。” “这么厉害!” 鲁穗儿感叹了一句,看着那小黑猫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采莲,咱们还是别碰它了。” 要是碰坏了,她怕皇帝一生气,就跟戏台上唱的那样,随手丢个签下来就抓她去杀头! 鲁穗儿越想越怕,拉着采莲远远躲开小御猫,爬回大床睡觉去了。 第二天清晨,鲁穗儿四丫八叉地躺在床上,忽然觉得手臂痒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瞧,就看到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喵~喵呜!” 小黑猫睁着两只圆圆的大眼睛,亲昵地蹭着她的手臂。 “你怎么又爬上来了。” 鲁穗儿随手捏着小猫的后颈皮,把它拎起来。 在乡下人人都是这么抓猫的~ 但是一想到这小黑猫的来头那么大,鲁穗儿脑子立马清醒了不少,忙用两只手把小黑猫捧在手心:“小祖宗,别乱爬了,你要是在我这摔着了,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 她捧着小猫小心翼翼下了床,采莲就过来替她整理床帐。 鲁穗儿回头看到被自己弄得一团乱的被褥,感到非常的不好意思:“采莲你别动,我自己来叠吧!” “这都是奴婢分内之事。” 采莲笑笑说:“夫人,胡妈妈在外头等你,说是临出门前有话交代。” 鲁穗儿点点头,抱着猫就出去了。 “这猫不是侯爷的么?怎么在你这儿?” 胡氏一看到小黑猫就皱着眉头问,听鲁穗儿说是冰块侯爷忘了带走的,胡氏又说:“你少跟他牵扯,等会就让人给他送过去。” “是,胡妈妈。” 胡氏摸了摸自己手臂上那个沉甸甸的白玉镂空银镯,压低声音说:“奴家今天有事出府,你去给老夫人请完安,就留在屋子里,不可到处走动,别让采莲离了你身旁。” 鲁穗儿点点头。 见她这么听话,胡氏也没什么要交代的了,转身一扭一扭地走了。 采莲出来带鲁穗儿梳洗更衣,梳头发的时候,采芹抱着一叠首饰盒子进了屋来。 今天采莲给鲁穗儿穿了一身绛红色月光绫束胸大袖裙,配了一副素银玛瑙头面。 等首饰都佩戴好以后,采芹迅速收起剩下的首饰就走了。 “夫人知道采芹昨晚去了哪么?” 鲁穗儿:“她去了哪?” “本来给夫人守夜的差事,都是奴婢与采芹一起的。”采莲幽幽地说道:“昨晚侯爷走的时候,采芹追了出去,整晚不见她回来。” 鲁穗儿不知道采莲怎么突然和她说起这个,就哦了一声。其实不管采芹做什么,只要采芹不出去揭穿她的身份就行。 “夫人先用些点心再去老夫人那儿,省得等会腹中饥饿。” 见鲁穗儿没什么反应,采莲也就不再说采芹的事。 吃了点心之后,鲁穗儿给小黑猫喝了些羊乳,让采莲找个小笼子把猫装了起来。 采芹路过看见,听说鲁穗儿要找人把小黑猫送还给侯爷,便自告奋勇说让她去——经过采莲的提醒,鲁穗儿发现,只要是和冰块侯爷有关的事,这个采芹就变得特别的勤快。 采莲提议:“要不咱们先一起去老夫人那,或许侯爷也在那,正好还给侯爷。” 于是鲁穗儿便带着采芹和采莲,还有一大群婆子侍女往老夫人的慈安堂而去。 一路上采芹都紧紧地抓着猫笼子,好像生怕别人跟她争送猫的差事似的。 然而等鲁穗儿一行人到了慈安堂,却听外头的婆子说侯爷上早朝去,今早不过来慈安堂了。 采芹当时就变了脸色,不愿跟鲁穗儿进去了。 鲁穗儿只好带着采莲进去请安,让采芹和其他人在外头凉亭里等着。 给老夫人苏氏请过安后,老夫人原本还笑眯眯的,但是当她得知侯爷昨晚没留宿在东厢房后,那脸上顿时就露出失望的神情来。 “没事,不急……” 苏氏不知道是在安慰鲁穗儿这个假儿媳,还是在安慰她自己,嘴里喃喃了几句,抓着鲁穗儿的手和蔼地说:“良辰那孩子就是个面冷心热的,从小话就不多,脾气又倔,母亲知道这几年着实委屈了你——你别伤心,回头母亲一定好好说说他!” 鲁穗儿知道老夫人嘴里的良辰,应该就是指冰块侯爷了。 很明显,老夫人并不知道昨晚冰块侯爷是挨了她的骂才走的,这会儿老夫人还怕她生气,拉着她的手对自家儿子就是一通数落。 鲁穗儿一边低头心虚地应着,一边心想:这么看来,冰块侯爷还真是……挺可怜的。 第 13 章 采芹差点吓尿 鲁穗儿听老夫人唠叨了好一阵,才从慈安堂里出来。 她和采莲走到了凉亭那,只见采芹正悠然坐在凉亭里的石凳子上,采芹边上有两个小侍女,一个在给她擦汗,一个在用扇子为她扇风。 ——大早上的,有这么热么? 鲁穗儿对采芹说:“好了,咱们回去吧。” 采芹这才施施然站了起来。 一行人正准备离开,采莲忽然问:“猫呢?侯爷的那只小御猫呢?” “我让小红几个拿着了。” 采芹瞥了采莲一眼,有些不耐烦地朝身后喊道:“小红,快把猫拿给你采莲姐姐瞧瞧~真是的,又不是让你去送给侯爷,这么紧张做什么!” “不是……采芹你看,那个猫笼子的门打开了!” 鲁穗儿眼尖,远远看到凉亭台阶的那个猫笼子,里面早已没了小黑猫的身影:“采芹!小黑猫跑了!” “瞎说什么——” 采芹几乎是下意识呵斥了鲁穗儿一句,然而话一出口,想到鲁穗儿现在顶着她家夫人的身份……当着众多婆子侍女的面,采芹慌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然后走到台阶旁弯腰一看,采芹的脸色登时变得精彩起来。 “这、这……真的不见了?!” 采芹刷地一下回头,脸色煞白煞白的:“夫、夫人!我……奴婢,奴婢前一刻明明还亲眼看到那小猫在笼子里玩耍!说来也是奇怪,怎么眨眼的功夫,它就不见了呢?!” 猫笼的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这会儿微微晃动着,像是一个无声的巴掌抽在了采芹的脸上。 “小红!!!” “采芹姐姐……” 采芹反应过来后又惊又恼,她嘴里尖叫一声,三两步奔到一个小侍女跟前,挥手狠狠地朝小侍女面上抽去:“贱蹄子!就顾着贪玩!连个猫都看不住!” 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凉亭上空,那个叫小红的侍女捂着脸,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鲁穗儿见状,忙上前挡在小红前头,有些生气地对采芹说:“你、你怎么打人啊!” ——这侯府里的人是咋回事,怎么动不动就打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地说么?这个采芹自己之前被胡妈妈打的时候那么羞恼,其中的滋味应该很不好受,可她现在却又打在别人! “采芹!当着夫人的面,你这是做什么?”采莲在边上出声阻止。 采芹看到鲁穗儿那张脸愣了一下,又被采莲一喝,总算是清醒过来,当着众人的面,采芹忙收手,垂头啪地一声跪到了地上。 “侯爷的猫被这小蹄子弄丢了,奴婢也是一时心急才……求夫人饶了奴婢这一回罢!” 采芹一边抹泪一边想,这乡下土包子的脸和她家夫人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刚刚土包子皱眉呵斥她,她恍惚以为是夫人回来了,差点吓尿。 “好了,猫丢了,你们哭也没有用。” 见众人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鲁穗儿攥着手说:“猫那么小,应该跑不了多远,大家分头去附近找找吧!” 小黑猫可是皇帝送给冰块侯爷的,还叫做什么御猫~要是弄丢了,不知道皇帝会不会把她们都抓去杀头? 鲁穗儿心中焦急,撩起裙摆就想和婆子侍女们一起去寻找,却被采莲在边上一把拉住。 只听采莲淡淡对众人说:“这猫可是陛下赐给侯爷的御猫,御猫不见了,此事可大可小,你们几个先不要声张,要悄悄地去找——若是泄露了半点风声,就等着夫人严惩罢!” 那群婆子侍女们听了,个个唯唯诺诺地点头称是。 采莲对鲁穗儿微微点头,这才放众人去找。 “夫人,你在凉亭里等着,奴婢也去找。” 采莲说完就走了,留下鲁穗儿一个人在凉亭里干着急。 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鲁穗儿等了会也不见有人回来,心中顿时毛躁起来,她看着猫笼门的方向,打算就往附近稍微走几步找找看。 毕竟侯府很大,她这个冒牌货初来乍到,要是迷路就不好了。 鲁穗儿提着裙摆往凉亭外走去,走了一段石子路,又绕过一道围墙,围墙很长似乎没有尽头,她边走边轻轻地呼唤:“喵?小猫啊,你在哪……” 四下根本没有小猫的影子。 或许小猫不是往这个方向跑的吧。 鲁穗儿觉得自己走得有些远了,正要往回走,耳边忽然听到一声微弱的猫叫声。 “是小黑猫!” 她惊喜地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四下张望,又听到了喵的一声。 ——小家伙就在围墙里头啊! 确定了小猫的声音就是在围墙里传来的,鲁穗儿咧嘴一笑,抓起裙子就想去围墙里头。 可是她沿着围墙走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入口。 小猫的叫声还在里面断断续续传来,鲁穗儿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她继续沿着围墙不停地走,终于在半刻钟后,走到围墙尽头一处半敞开的枣红木门前。 “小煤球儿,你可真让人好找!” 鲁穗儿擦着汗进了院子,入眼是一片茂盛的菜地。 她没有想到,庄严的侯府之内,竟会有这样一处院子。院子里没有盖房子,四周用围墙围住,里头的土地全部被划分成整齐的一块一块,这块种着胖胖的白菜,那块种着紫油油的茄子,另一块长着青葱饱满的豆荚…… 中间葡萄架下,瓜果围绕的空地上,一个农妇打扮的人正抓着只喵喵叫的小黑猫,在那里大声骂:“馋嘴的小畜生!好好的一碗羊奶羹都叫你给糟蹋了!你是哪来的小野猫,啊?!欺负到我老婆子身上来了,胆子不小!” “那个……” 原来小煤球儿逃出来,是偷人家的羊奶羹来了。 作为养了它一夜的临时主人,鲁穗儿真是替小煤球儿感到丢人,她鼓起勇气上前,见那农妇头发花白,便十分不好意思地开口说道:“老婆婆,实在对不住,这猫糟蹋了您的吃食,我替它来给您赔个不是。” “原来是这猫是你的?”老婆婆回头打量着鲁穗儿。 “……是。”鲁穗儿心想,算是吧,她是替冰块侯爷暂时养着。 老人家皮肤黝黑,虽然脸上有些皱纹,可是精神看上去很好,声音洪亮,说话也是直接利索。 鲁穗儿看到她,不由就想起老家那些年纪一大把还在田里劳作的老人们,心中生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来。 “糟蹋了那么好的羊奶羹,你打算怎么赔?” “我——” 鲁穗儿摸了摸腰间,发现自己没有带钱袋,想要拔头上的簪子作抵,可一想到她身上这些首饰都是楚拂兰的,那手瞬间就僵硬在半空中。 “要不,我帮您干些活吧?”鲁穗儿瞧着周围的菜地,有些窘迫地说:“这菜地都是您在种的吗?我可以帮您种地的!” “种地?就你?” 老婆婆听到鲁穗儿说要帮她种地,先是感觉好笑,然后满眼鄙视地说道:“得了吧!你们这些名门闺秀,个个都娇滴滴病弱弱的,别到时候拔根葱都栽到地里起不来!算了,猫你拿走吧,我老婆子不跟你计较了。” 第 14 章 自小就是在田里玩泥巴长大 老婆婆说着,就三两步走来,把小黑猫递到了鲁穗儿的手里,行动敏捷得完全不像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家。 “老婆婆,我这……要不我还是帮你干活吧!” 鲁穗儿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那黑猫到了她手中,大概是闻到了熟悉的气味,也不挣扎了,小家伙就靠在鲁穗儿胸口吧砸着嘴,舔舔嘴边残留的羊奶羹,又舔舔小爪子,完全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老婆婆见了,不禁被小黑猫这副淡定的模样给逗笑了:“这哪儿是猫啊,分明跟个小猢狲似的!行了,你走吧,老婆子我要干活了,别站在这碍手碍脚。” “老婆婆——” 鲁穗儿想说她才不会碍手碍脚呢,在家的时候她可是种地的一把好手! 然而她还来不及说,围墙外就传来了采莲的声音。 “夫人,夫人……” “哎呀,出来这么久,采莲肯定以为我走丢了!” 鲁穗儿一手抱住猫,一手大咧咧抓起裙摆就往门那边跑,跑了几步身形一晃,她红着脸又回头:“老婆婆,今天真是对不住!下次得空,我一定过来给你干活。” “走吧。”老婆婆头也不抬,拿着个小锄头,蹲到一块地里开始利索地除草。 鲁穗儿现在也没什么能赔给人家的,只好远远朝老婆婆鞠了一躬表达歉意,然后才继续抓着裙子跑了出去。 出了那扇门,又跑了一段,终于在围墙的拐弯处见到了采莲。 此时采莲身后跟着一大群人,看到鲁穗儿沿着围墙出来,采莲惊得眼睛都直了:“夫人!您没事吧?怎么一个人……” 采莲应该是想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到处乱跑,但是当着众人的面,这种容易引人怀疑鲁穗儿身份的话自然是不能说的。 于是采莲抿着唇,上下打量着鲁穗儿,见鲁穗儿浑身上下没什么异样,两手抱着只墨黑的小猫崽。 “你……咳咳!夫人把御猫找回来了!”采芹从采莲身后一下子闪了出来,冲到鲁穗儿跟前喜滋滋道:“夫人,让奴婢把御猫关回笼子里吧!” 鲁穗儿点点头,谁知采芹刚伸出手去,小黑猫就可怜兮兮地叫了起来。 采芹不甘心地伸手再次去抱,小黑猫往鲁穗儿怀里躲,叫声都尖颤了起来。 “算了,它可能是怕生,就让我抱着回去吧。” 采芹只好讪讪收回手,不情不愿地跟在了鲁穗儿后头。 采莲忙过来扶着鲁穗儿,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长长的围墙,又快速把头转了回去。 回到东厢房后,胡氏还没回来,鲁穗儿拿了小碗的羊乳喂小黑猫。 “真是只小馋猫,早上出门前不是喂过了么?还偷跑去别人院子里……” 小黑猫抱着装羊乳的小碗一阵咕咚咕咚,根本没时间理她。 鲁穗儿瞧着,伸手摸摸小黑猫的脑袋,咧嘴笑了。 “夫人。” 采芹和其他侍女婆子们出去后,采莲进屋看到里面只有鲁穗儿一个人,就走过来悄悄说:“以后夫人千万不可随意乱跑,侯府中人多眼杂,一个不小心就容易暴露身份。” “当时猫丢了心里急,我在围墙边听到声音,想着快点把它找回来,就走远了。” 鲁穗儿捂着脸道。 “奴婢也是担心夫人的安危。” 采莲看了鲁穗儿一眼,顿了顿,问道:“不知夫人刚才是在哪儿找到御猫的?” 鲁穗儿:“就在围墙后面,一个很大的院子里,里头种了好多菜!” “围墙后面?!” 采莲捂住嘴,一下子直起身来:“那你这么贸贸然跑进去,可有冲撞到什么人?” 鲁穗儿道:“没有。”犯事的是小黑猫。 “那就好。”采莲拍拍胸口,缓过一口气来:“那院子是太夫人的,听说太夫人脾气古怪,你最好别去招惹。” “嗯。” 鲁穗儿点点头,心想在菜园子里的那位老婆婆,应该就是专门给太夫人种菜的吧……比起当侯夫人,鲁穗儿觉得,还是种地这事对她来说比较拿手。 她正胡乱想着,忽然屋外传来一阵响动,没一会儿,胡氏掀帘子进了屋来。 “胡妈妈。” 鲁穗儿和采芹忙站起身来,胡氏身后的帘子又一动,采芹也进屋来了。 “外面的人都支开了?”胡氏问采芹。 采芹笑着说:“回胡妈妈,都被我支走了。” 既然不知情的婆子侍女们都不在,屋子里的四个人也就不用继续演戏了。 胡氏浑身放松,往屋里的上座一歪。如今楚拂兰这个真正的女主人不在,胡氏直接就把她自己当成了整个东厢房的女主人。 “胡妈妈今日出去,可有收到咱们夫人的消息?” 采芹有些谄媚地问胡氏,显然,她口中的那个夫人指的是她真正的主人楚拂兰。 鲁穗儿和采莲听见,也齐齐望向胡氏。 “你打听夫人的事做什么?!” 胡氏有些警惕地斜了采芹一眼,低声呵斥:“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就行了,不该你知道的就少打听!什么东西~夫人的事是你能过问的?” “我也只是担心夫人在外头——” 采芹本来还想辩驳几句,又被胡氏一个眼刀子飞过去,当着鲁穗儿和采莲的面,采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迫于胡氏的淫.威,只得咬牙认怂:“胡妈妈教训的是,是我越矩了。” “夫人虽然不在,可奴家还在这!哪个敢趁着夫人不在就动什么龌龊心思,奴家扒了她的皮!” 胡氏用肉乎乎的手掌敲打桌子,一低头,就发现在下头咕咚咕咚喝羊奶的小黑猫。 “这猫怎么还在这?不是叫你们送回去么?” 采莲回答:“本想请安的时候还给侯爷,可不巧侯爷今日上早朝去了,所以就带了回来。” “人不在,你们就不会送他屋里去?” 胡氏有些不满地说:“赶紧送走!” “喵~”小黑猫喝够了奶,睁着两个圆溜溜的眼睛往屋里看了一圈,然后颠颠跑去鲁穗儿那儿,用自己的小身子在她脚边蹭啊蹭,十分亲昵。 这小东西对她的喜欢,表现得非常直接。 鲁穗儿心中发软,有些舍不得它走,可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在这个屋子里是说不上话的。 她蹲下身摸了把小黑猫背上软乎乎的毛:“乖,回猫笼去。” 正依依不舍地准备将猫装笼送回冰块侯爷那,采芹的声音在鲁穗儿身后响了起来:“胡妈妈,这猫可是陛下赐给侯爷的御猫,可灵性着呢!也就肯让她抱着……若是送了回去,怕是不肯轻易让侯爷屋里的人照顾,御赐之物非同寻常,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就不好了,依小的看啊,不如让她先照顾着,等侯爷回来,咱们再归还的好。” 胡氏一听是御猫,眼神顿时就不一样了。昨晚司徒钟只和鲁穗儿说了这事,早上看到猫的时候,胡氏也没细问。 “既然是这样,那你就先照看着罢。” 这话是对鲁穗儿说的,鲁穗儿忙低头应声:“是。” “没什么事就别出去,呆在屋子里多吃点东西,养得白些胖些。” 胡氏现在就想鲁穗儿马上变得白白胖胖的:“即刻回屋里歇着,把猫抱走。” “是,胡妈妈,那我先下去了。” 鲁穗儿心里松了一口气,抱起小黑猫,临走前听到胡氏很不高兴地在后头对采芹采莲说:“国公府那边真是越来越不像话!出去这么久,如今回来一两天了,国公府都没派人来问……那周氏到底是个继室,上不得台面,国公爷也是……真真是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可怜我家小姐哟!” 鲁穗儿听不太明白,怀里小黑猫靠着她咕噜咕噜的,她低头点了一下小黑猫的脑袋,弯着嘴走出了门去。 此后一连三天,冰块侯爷都没回府。 鲁穗儿带着小黑猫在屋里,除了出去给老夫人请安就是回来吃吃喝喝。 平日里在家做惯了事情,这会儿不让她干活,鲁穗儿闲得发慌,甚至有时候感觉手脚都痒痒的,就想找点事情做。 这天午后,小厨房送来的点心里有一道羊乳羹,这让鲁穗儿不由想起围墙里的那片菜园子,还有菜园里的老婆婆来。 ——差点忘了要帮老婆婆种地! 鲁穗儿当时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小黑猫糟蹋了老婆婆的羊乳羹,老婆婆没跟她计较已经是宽宏大量了,她不能仗着老人家心善就什么表示都没有。 再说了,对于在菜园子干活的老婆婆来说,肯定是很少吃到羊乳羹这种好东西的~ 这么想着,鲁穗儿就问小厨房要了个食盒,把羊乳羹还有一些点心装进去,打算带给老婆婆吃。 午后采莲和采芹两个大侍女都歇着,鲁穗儿抱着小黑猫拎着食盒轻手轻脚出门,不料被守在门外的小红给拦住。 “夫人?”小红不知道鲁穗儿的真实身份,缩着身子战战兢兢地问:“采莲姐姐歇着,夫人出门的话,要奴婢把采莲姐姐叫来么?” “不用不用。” 鲁穗儿认出来,这个小红就是上次因为丢猫被采芹打的那个小侍女。 “我就是出去走走,要不你跟我一起吧?”鲁穗儿提议,毕竟侯府那么大,她怕迷路。 小红不疑有他,温顺地跟在了鲁穗儿身后。 在路上,鲁穗儿随口关心了下小兰脸上的伤势,小红受宠若惊,两个眼圈红红的。 看小红的年纪大概十二三岁,瘦瘦小小的模样,让鲁穗儿想到了自己远在鲁家庄的妹妹鲁桂儿。 …… “你怎么又来了?” 走进菜园子,老婆婆看鲁穗儿带着小黑猫和小侍女,手里还提着个食盒,不禁皱着眉头,从菜地里站起来。 鲁穗儿把食盒放到葡萄架的石桌子上,笑嘻嘻道:“我来替小猫赔羊乳羹,老婆婆,您快过来擦把手,吃些东西——地里的事放着我来。” “夫人!”小红听到这,顿时震惊了:“夫人怎么可以亲自下地干活……” 老婆婆先是愣了一下,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打量着鲁穗儿,确定鲁穗儿是来真的后,老婆婆从地里出来,大步到石桌前。 “这羊乳羹是赔给我老婆子的?” 鲁穗儿欢快地点点头,闻着菜园子弥漫的淡淡泥土芳香,她心里不知怎么的,就感觉踏实了不少。 毕竟从小就是在田里玩着泥巴长大的。 说实话,自离家以来,鲁穗儿可以说是恍恍惚惚,整个人每天像是飘着一般,感觉周遭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来京都的路上,还有进到这侯府后的这几天,她所见所闻,都是十几年来不曾见识过的人和事。 鲁穗儿面上强作镇定,其实每天心里慌得很。 此刻身处满是泥土气息的菜园子,又见到和她庄子上的同乡们一样辛勤劳作的老婆婆,鲁穗儿觉得很是亲切,不由自主就想要靠近这里。 老婆婆听说点心和羊乳羹是给她的,一点都不跟鲁穗儿客气,捧着碗就呼噜呼噜,瞬间把一碗羊乳羹给喝进了肚子里。 “难得你有这份心,行,去把那块菜地里的草都拔了吧!” 老婆婆毫不客气地指着一块长了杂草的菜地说道。 她今天倒是想看看,眼前这个以蛮横闻名京都,只有一面之缘的大孙媳妇儿为了接近她,到底能做到什么份上…… 第 15 章 侯爷又又来了 “好嘞!” 听老婆婆终于肯接受她的帮忙,让她下地,鲁穗儿立马就放下小黑猫,伸手给把自己手上那两个大衣袖给缠住卷紧了。 又把裙摆往上提了提。 老婆婆有些看不过眼:“还是把外衫脱了吧,碍手碍脚的。” “好。” 鲁穗儿脱下外衫放到石桌子上,边上的小红看到她真的打算下地,吓得都快当场哭出来。 “夫人!夫人不可以——” 小红来侯府不过两年,去年才被分到东厢房伺候,她从没来过这个菜园子,也不知她们夫人怎么会到这儿来,现下见到鲁穗儿这般,还以为她们夫人疯了。 鲁穗儿大手一挥,安抚小红:“没事,我就是活动一下筋骨。” ——泥土的味道闻着真是让人神清气爽啊!算起来她一个多月没下地了。 小红见拦不住鲁穗儿,便转头求助老婆婆:“婆婆,我们夫人可不能下地啊!” 老婆婆看也不看小红一眼:“是她自己非要下地的,就让她折腾吧。” 小红一张小脸登时憋得通红,站在原地急得不知怎么办好。 “小红,你帮我看着小黑猫,别让它乱跑。”鲁穗儿脱下缀满珍珠的绣鞋,赤脚笑呵呵下了菜地。 老婆婆见小黑猫跟在鲁穗儿身后喵喵叫,上去一把就把它拎了起来,远远地放到一块空地上。 “可别糟蹋了菜。” 老婆婆对小红说:“去把外面的门关上,猫崽子这么小,跳不出围墙的。” 小红见鲁穗儿已经在菜地里热火朝天地干活了,只好哭丧着脸去关门。 老婆婆动也不动,就那么坐在石桌边上,安安乐乐地看着鲁穗儿拔草。 小黑猫非要往鲁穗儿边上凑,它趁着老婆婆不注意爬到菜地旁,喵呜喵呜地冲着鲁穗儿叫,奶声奶气的颤音听得人心头发软。 “好了,等干完活就带你吃好的。” 鲁穗儿随口哄了一句,说完之后不禁顾自发笑。 她在和小黑猫说啥呀? 这话简直就像是小时候,她阿娘经常对她说的,那会儿她还小,总是被放在田埂上玩着泥巴或蛐蛐,巴巴地等着阿娘阿爹干完活带她回家。 听着虫鸣鸟叫,等得无趣了她就喊一声阿娘,阿娘听见了会回头,然后对她说:“穗儿乖,等干完活,阿娘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 鲁穗儿眼睛一热,手上拔草的动作更快了。 小黑猫在附近喵喵唤着,她伸手摸了一下它的小脑袋,小黑猫收起四条小短腿儿,竟然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一般,乖乖地伏在地上等她。 半个时辰后,那块菜地的草被鲁穗儿除得精光。 老婆婆喝着茶水,微微点头:“还不错。” 鲁穗儿搓了搓手:“婆婆,还有别的活儿吗?” 她感觉自己有点上瘾,只有干着熟悉的活儿的时候,心里才安安稳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好像一下子从她脑子里消失了。 鲁穗儿习惯了简单的生活,也喜欢简单的生活。 假扮侯夫人这事对她来说真的太复杂了,可是老天好不容易掉了个馅饼下来,为了家人,她就是咬碎了牙,也做好这份差事。 “没了,今天最后一点活儿都让你做了。”老婆婆说:“我老婆子今天可以早点歇着了。” 听到自己真的帮到了老婆婆,鲁穗儿很高兴。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她抱着小黑猫,带上食盒,拉着小红,告别老婆婆欢快地走了。 等鲁穗儿出了院子门,老婆婆走到那块被鲁穗儿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菜地旁蹲了下来。 “手脚还挺利索。难不成,她去了庄子上这几个月,都是下地干活去了?” 老婆婆喃喃自语了几句,站起身来转了转其他菜地,犹如一头老虎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太夫人。” 片刻之后,菜园子进来几个年老的仆人,为首的一个捧着银盆,后面几个捧着洗漱用具和华贵的衣物。 太夫人出了菜地,展开双臂任由老仆们为她梳洗换衣服。 “太夫人,夫人过来菜园见您的事,要不要和老夫人知会一声?”为首的仆妇边给太夫人整理发髻边小心地问。 “我原是个乡下妇人,只知道种地操持家务,要不是那死老头子撞了大运,我跟着沾了光,如今恐怕还在乡下种地呢!又哪里做得了什么太夫人!” 太夫人的目光在菜园子里缓缓扫过,最后停留在被鲁穗儿拔了草的那块菜地,缓缓道:“我虽多年不管府里的事,可今日也确实难为这孩子了,没想到手脚挺利索,半点都不娇气!和传闻中不太一样啊,不像京都里的夫人小姐们一个比一个娇贵……说起来,她还是府中女眷里,头一个过来帮我的呢!” “太夫人的意思是——” “这孩子嫁到咱们家好几年了,身上也没个动静。”老夫人想了想,说:“你去给我儿媳传个话,叫她好好劝劝我大孙子!就说孙媳妇儿都求到我老太婆门上来了,我看着不忍心,叫那臭小子别老是板着个死人脸!知道他这些年不容易,整个侯府全靠他撑着,可也不能委屈了人家闺女。小夫妻俩嘛,一人退一步,说些软话哄哄他媳妇儿能把他给咋的?家宅安宁了做什么都平顺。” 鲁穗儿偷偷回了东厢房,采芹和采莲还没醒。 她便让小红替她保密,抱着猫轻手轻脚溜回去寝房。 晚上胡氏和鲁穗儿一起去了饭厅,菜刚刚上齐,外边就有侍女来报,说侯爷来了。 胡氏:“……”看来今晚又不能上桌吃饭了。 鲁穗儿眼神黯淡:“八成是来拿猫的。” “见过侯爷。” 冰块侯爷一进门,胡氏就带着一屋子人给他行礼。 鲁穗儿岿然不动,坐在桌子上继续吃喝——没办法,胡氏下了死令不准她起来,就怕她一个腿软跪下去,灭了楚拂兰在侯爷面前的威风。 “御猫呢?” 冰块侯爷在她身边坐下,鲁穗儿感觉周围好像一下子冷了许多。 ——他果然是来拿回小黑猫的。 “侯爷要与夫人一起用晚膳么?” 采芹面上飞过两片红晕,转身想要拿一副碗筷。 冰块侯爷冷冷道:“不用。” 鲁穗儿见他这副冷冰冰的样子,明显是除了拿猫不想再多待在这里半刻,毕竟那晚他可是被骂走的。 “小猫在这儿。” 鲁穗儿捉起在她脚边的小黑猫递给冰块侯爷。 冰块侯爷伸出一只大手来接,不想刚刚触碰到小黑猫,小黑猫整个猫都炸了:“喵!!!” 冰块侯爷的手在半空中一僵。 “小猫啊,你乖乖的,跟着侯爷回去吧。” 鲁穗儿把炸毛的小猫抱进怀里哄了一下,等小黑猫不炸毛了,就又递了过去。 冰块侯爷再度伸手,然而这回还没碰到,小黑猫又炸了,它似乎知道自己就要离开鲁穗儿,一边挣扎一边凄惨无比地叫了起来。 “你又怎么了?” 小黑猫:“呜哇!喵!!!喵呜喵呜!” 鲁穗儿无奈,又一次把小黑猫抱回怀里,整个饭厅顿时就安静了下来。 冰块侯爷:“……” “它之前不是这样的。” 胡氏不喜欢小黑猫,这几天一直想让侯爷带回去,现在小黑猫这么闹,鲁穗儿对冰块侯爷说:“要不,我把它装进笼子里给侯爷带走吧?” ——虽然很舍不得,可毕竟是人家的猫啊,她总养着也不是个事。 “不用。” 冰块侯爷看着歪在鲁穗儿怀里咕噜咕噜的小黑猫,面无表情道:“它已经认主了,给你养。” 第 16 章 有些东西就是天生的,旁人羡慕不来 鲁穗儿听冰块侯爷这么说,心中真是又惊又喜。 可是她身后的胡氏听了,一双三角眼悄悄在鲁穗儿和侯爷两个人后背上来回打量,面上闪过复杂的神色。 鲁穗儿毫无察觉,一手抱着小黑猫,一手拿着筷子又开始吃了起来。 她也没跟冰块侯爷继续说话,因为胡氏说了,要是在冰块侯爷面前显得太有礼数,反而会引起怀疑。 “书房还有事。” 冰块侯爷看了她几眼,缓缓站起身来。 这一次冰块侯爷不等她骂,就自己利索地走了。 胡氏:“……” 鲁穗儿:“……” 这人风一样地来,又风一样地去。 眼见冰块侯爷都快出了院子,采芹才反应过来,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奔了出去:“侯爷!奴婢送送您!” 大概是采芹也没想到,冰块侯爷这次过来,会走得那么急。 “不知廉耻的贱蹄子!” 胡氏骂了采芹一句,转头对鲁穗儿说:“定是碍于老夫人念叨,他不得已又来了一回,依奴家看,他往后不会再来了。” 鲁穗儿正吃得满嘴流油:“唔。” 既然冰块侯爷走了,那么东厢房就又成了胡氏的天下。 屋里的婆子侍女们都被胡氏支开。 胡氏让采莲给自己拿了新的碗筷,在鲁穗儿身边的位置上坐下,她说了几个菜,让采莲用公筷一一夹给她,然后拿起银筷子,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吃起来。 胡氏和鲁穗儿虽然是老乡,可是胡氏在京都混了这么多年,早已把乡下那些习性都抛得一干二净。 现在胡氏的言行举止,像极了一个深宅里的贵夫人。 鲁穗儿那饿死鬼一般的吃相和胡氏比起来,简直是粗鲁不堪。 “以后没外人的时候,奴家许你自在放松些。” 胡氏脸上涂了很厚的粉,来掩盖她那怎么都捂不白,又肥又松的黝黑肌肤,她眯起三角眼看着鲁穗儿狼吞虎咽的样子。 只见这乡下女子面上虽然也和她一样施了粉,可是脖子,手腕上露出的肌肤也比前些日子变得润白了许多。 胡氏心里恨恨地想,她那些价值千金的雪肤膏啊……真是便宜了这乡下土包子了! 年轻就是好,捂一捂,擦点好东西肌肤就白回来了。 胡氏手中拿着筷子不动,直直瞧着鲁穗儿那张和她家小姐一模一样的脸——只是一个多月不干粗活,这肌肤就变得如此白嫩,相信再过不久,就能赶上她家小姐了。 果然,有些东西就是天生的,旁人羡慕不来。 “……胡妈妈,您怎么不吃啊?” 鲁穗儿知道自己暂时不用和小黑猫分别,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再加上今晚桌子上又有那么好吃的,她简直乐开了花。 “你吃你的,别管奴家。” 胡氏没好气地问:“这几天长肉了吗?光是变白还不够。” 鲁穗儿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圆了一些。” “嗯。” 胡氏看看也有点圆了,放心地想要吃东西,忽然筷子又在半空停住,看着鲁穗儿说:“这猫是怎么回事?怎么就只肯让你一个人抱着?” 鲁穗儿生怕胡氏不给她养,忙放下筷子,抱着小黑猫解释:“大概是我喂它的时候多,它认得我了……胡妈妈你也知道,小猫胆子小又认生。” 之前胡氏根本没有把小黑猫放在心上,可自从知道小黑猫是御猫,而且刚才侯爷来取猫的时候,这猫非要赖着鲁穗儿那股很有灵性的样子……胡氏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是具体哪儿不对劲,她又说不上来。 这会儿胡氏坐下来细想,就怕侯爷因为这只小黑猫和鲁穗儿有什么牵扯。 “你要知道自己的身份,就算这猫给你养,也是暂时的。” 胡氏警告鲁穗儿:“千万别因为这猫,就生出了不该有的想法——别忘了侯爷是个不中用的,你就是想有点什么,他也给不了你。” 鲁穗儿愣了愣,抱着小黑猫说:“胡妈妈放宽心,不是俺的东西俺不要。” 她刚说完,饭厅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此时婆子侍女们都被支开了,听到那笑声,胡氏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在门口的是刚送完侯爷回来的采芹。 “小贱蹄子!还有脸回来!” 胡氏横眉倒数,抓起手边的一个描花小瓷碗就往门口砸去,而后气呼呼对采莲说,让她吩咐下去,今晚不准采芹吃饭,让采芹去院子里跪着。 鲁穗儿觉得胡氏对这个采芹还是有些顾忌的,大概是怕采芹把自己冒充楚拂兰的事情说出去。 而且采芹好像对冰块侯爷殷勤得不一般啊…… 不是说冰块侯爷那啥不行么? 胡氏明明防着采芹就像是跟防贼似的,却总好像治不住采芹的样子。 采芹呢,对胡氏怕是怕,可每次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鲁穗儿不懂她们之间有什么牵扯,这京都里的人和事,对她来说实在是太复杂了。 她脑子里一乱,就想去菜园子干活平复一下心情。 可是现在太晚了,幸好现在她身边有了小黑猫,小黑猫和她一样,都是初来乍到,在这个侯府里两眼一抹黑。 晚上回到寝房,采莲和鲁穗儿一起替小黑猫擦拭了身子。 采莲还从库房里翻出一个小木箱子,里面装满了各种伺候猫的工具,什么梳毛的小刷子啦,给猫剪指甲的小金剪啦,喂水的石雕猫碗啦……把鲁穗儿看得眼花缭乱的。 “好家伙!你们侯府养猫还这么讲究的!” 采莲笑道:“这都是夫人以前养猫时张罗的,都是些好东西,给小黑猫正好。对了,既然侯爷把放这儿养,不如咱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小黑猫在鲁穗儿怀里惬意地歪着,尾巴慢慢地一甩一甩,两只金黄的眼睛圆溜溜的,浑身毛发漆黑如炭。 “长得就跟个煤炭球儿似的,黑不溜秋,不如就叫它小黑?” 采莲:“小黑这个名字,会不会太简单了?”毕竟可是御猫。 “简单不好吗?” 鲁穗儿抱起小黑猫,用手掂着它软乎乎的黑下巴:“小黑,咱们叫小黑好不好?小黑啊,你不出声,我就当你答应了。” 小黑猫:“……” 不出声就当它答应了,她可真行~ 悬在屋檐上的某个黑影微微晃了一下,随即展开修长的双臂,如夜鹰般无声无息地融入茫茫夜幕中。 第 17 章 砸到侯爷 “呜……” 原本在鲁穗儿怀里安安静静的小黑,不知怎么忽然就望着窗外炸毛了。 “小黑,你怎么了?”鲁穗儿有些奇怪。 没想到那小黑猫不理她,直接从她怀里跳了出去,几个纵跃上了窗台,缩着小小的身子警惕地看向窗外的夜幕。 鲁穗儿:“咋了,难道外头有老鼠不成?” “夫人真是说笑了,咱们院子里干干净净的,怎么会有老鼠。” 采莲说着,起身走到窗台前往外看,只见外面一片漆黑,也没什么异样的响动。 小黑猫见采莲靠近,那小身子上的毛炸得更厉害了,嘴里发出丝丝的声音,随即跳下了窗台去。 “夫人!它……” 采莲惊得捂住了嘴。 鲁穗儿道:“没事,这窗台不高,摔不死它。” 话虽这么说,可好一会都没听到小黑的声音,鲁穗儿心里有点担心,撩起裙子就要出去找。 “小黑?小黑?不会真摔着了吧?” 出了门,外头黑乎乎的,再加上小黑浑身毛发乌漆墨黑的,简直就像是穿着件天生的夜行衣一般。 鲁穗儿走到外边的窗台下,采莲赶紧打着灯笼从后面跟上来了。 “夫人,仔细脚下。” “采莲你也小心点——小黑,小黑你在哪啊?” “……喵。” 忽然一声喵叫悠悠响起。 鲁穗儿与采莲惊喜地回头,发现小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了屋门口,小小的身子和夜色融为一体,只有两只黄莹莹的圆眼睛在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们两个。 鲁穗儿与采莲:“……” “小坏猫!还以为你摔着了!什么时候回去的,也不吱个声!害我担心!” 鲁穗儿气呼呼地带着采莲往回走,到了小黑身边,她作势要揍小黑。 一只手高高举起,却是轻轻地落下。 小黑猫也不躲,被鲁穗儿抓着撸了会脑袋,一双眼睛直直盯着某个方向。 过了会,小黑就在鲁穗儿怀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也不到处张望了。 “坏小黑!刚刚才给你擦的爪子,这下又弄脏了。” “奴婢觉得,它可能是看到什么飞蛾了罢……”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抱着小黑回去又是一番擦洗。 在夜幕的掩盖下,一道黑影松了口气,从屋顶的飞檐后纵身而去,直奔城外的一片树林。 秋风带着寒意,吹起树林中的几片落叶。 如果有人这时候从树林旁经过,借着微弱的月光,可能会惊奇地发现树顶上依稀有两道修长的黑影。 “呼……”颀长的身影在树顶堪堪落定,邪魅的嗓音在寂静的树林上空显得有些聒噪:“刚才被小玄猫发现,差点脱不了身!良辰你这小子,跑得倒是挺快~” 另一道挺拔黑影纹丝不动,声音清冷如山间冰泉:“今晚的比试,陛下输了。” “哼!朕不过是一时大意!想当年,朕的轻功一口气夜踏京都无敌手!今晚要不是……” 清冷黑影强调:“输了就是输了,陛下不敢认?” “臭小子!你还来劲儿了!”皇帝拉下黑色面罩,俊美异常的脸上愤愤:“朕为什么会输?还不是因为你!你说说,这古往今来,还有比朕更关心臣子的皇帝嘛?” “那是臣的家事。” 皇帝气得发抖:“没良心!司徒良辰!你就是个没良心的!身为堂堂天机卫首领,掌控整个大熙地下情报网!统领十万细作与三十万暗卫!你知道的秘密比朕还要多,可以说世上没有什么能瞒得过你的眼睛!可偏偏你府里……这事要是传开了,你就等着丢人吧!不!不止你自个儿丢人!还有整个天机卫,还有朕的脸都会被你丢尽!” “陛下多虑。” 司徒钟仍旧带着面罩,凤目中透着淡淡的光:“承蒙陛下器重,把天机卫这支力量交给臣,臣虽掌管情报网与暗卫,却也不敢公器私用,这是其一;第二,臣在朝中的身份只是个小小的御史左中丞,无人知晓臣在天机卫的身份,所以就算他日事发,也不会给陛下还有天机卫丢人;第三,这件事不会传开,至于如何处置,臣心中有数,不劳陛下费心。” 有管闲事的精力,还不如多看点奏折。 “啧啧啧,心中有数……”皇帝挤眉弄眼,完全没有平日里威严的模样:“这事儿说来也是妙~咳咳!没想到良辰你平日里一副正经模样,其实心里……嘿嘿嘿!都是男人,朕懂的!你是想坐拥齐人之美呐~” 听皇帝越说越不像样,司徒钟的冰块脸在面罩下有隐隐开裂的趋势。 “陛下想坐拥齐人之美?好,臣明日就和皇后娘娘说说这事。” 打蛇打七寸,皇帝一听司徒钟的话顿时就在树顶上跳了起来:“朕不是!朕没有!你……你不要乱说!” 司徒钟眼神凉凉:“陛下刚刚不是说,都是男人,陛下懂的。” “朕就是说说嘛。”皇帝笑得没个正形:“良辰你学坏了,不准到皇后面前搬弄是非。” 司徒钟负手而立,不理他。 “咳咳,算了,瞧你那臭脸,朕不管了行吧。” 皇帝捏着下巴在树顶上移步,有些感慨:“朕的玄猫是很有灵性的,那女子能得到玄猫的认可,可见是个有福之人。只是那张脸么……咳咳,行了,你别这么看着朕,朕不说了。” “多谢陛下。” 皇帝又道:“言归正传,既然今晚赢了朕,那教太子轻功的事就交给你吧。夜深了,芸儿肯定在寝宫等着朕就寝呢~朕得走了。” 司徒钟:“……” 鲁穗儿一觉醒来,发现小黑不知什么时候爬上床,隔着被子蹲在她的脚上,压得她两腿发麻。 “小黑,你不乖啊!猫不可以爬到床上来的。” “喵。”小黑睁大眼,伸了个懒腰,又甩甩毛茸茸的小脑袋,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鲁穗儿把小黑从她脚上抱开,小黑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亲昵地用湿乎乎的小鼻子蹭她的手,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她一下。 “你是狗吗?居然还舔人。”小黑的舌头上有软软的倒刺,舔起人来声音“沙沙”的。 鲁穗儿知道小黑这是喜欢她才会这样。 她小时候就特别招猫,也喜欢和这些毛茸茸的小动物玩耍,所以知道小黑的那些举动是在对她示好。 比起人,有时候动物表达自己的喜恶更加纯粹,喜欢就靠近,不喜欢就远离。 小黑和她一样,初来侯府,对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一人一猫互相温暖着,有点相依为命的意思。 “夫人起来了。” 采莲在帐子外柔声道:“天色还早,夫人可以再歇会儿。” “不了。我还是起来吧。” 鲁穗儿翻开被子,把小黑往腋下一夹下了床。 “这小御猫昨晚陪着夫人的?” 采莲笑吟吟地伸手去摸,小黑躲不开,小身子直往后头缩。 “看来它就只喜欢夫人一个呢。” 不被小黑喜欢,采莲一点都不生气的样子,还对鲁穗儿说,以后小黑上床睡的话,她要去和府医拿些驱虫的药,弄成香汤给小黑洗澡。 鲁穗儿感叹:“京都的猫命可真好!” 不像乡下的猫,别说洗澡了,要是不抓老鼠,连口吃的都没有。 “小厨房已经把新鲜的羊乳送来了,夫人要先喂御猫还是先洗漱?” 现在差不多整个侯府都知道,侯爷的御猫给侯夫人养了,并且这御猫只认侯夫人一个,只吃侯夫人喂的东西。 鲁穗儿抱起小黑:“先洗漱。” 小黑瞪大眼,张嘴:“喵呜呜呜——” 鲁穗儿:“好好好,先给你吃饭。” 等喂过小黑,洗漱装扮完毕,鲁穗儿吃了几块点心垫肚子,就带着采莲采芹和一众丫头婆子给老夫人请安去。 自从鲁穗儿把请安这事做熟了之后,胡氏也不跟着她去了。 毕竟能多睡会儿懒觉,谁愿意大清早来回折腾呢。 再说老夫人和侯爷母子俩也不怎么待见胡氏,胡氏也不是傻的,没事就不往他们边上凑。 照例问安行礼之后,老夫人就问起了小黑的事情。 “听说侯爷把陛下赐的御猫给你养了?” 鲁穗儿点点头:“是的,母亲。” 老夫人眉眼舒展,笑得很是欣慰:“如此甚好。” ——虽然昨晚儿子还是没有留宿东厢房,可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目前小两口之间已经有所缓和,只要她再助力一番,大胖孙子肯定会有的。 “没事就多去书房转转。”老夫人提示她:“良辰这孩子,一回府就在书房,别的地方很少去。” “是,母亲。”鲁穗儿再次点头。 老夫人心里高兴,看着变得温顺许多的大儿媳,只觉得大儿媳是年岁到了,开始变得懂事。 于是老夫人热情地拉着鲁穗儿一起用了早膳,闲话之余还送了鲁穗儿一双翡翠镯子,才放鲁穗儿回去。 “镯子呢?夫人,奴婢替您收起来。” 出了慈安堂后,采芹就走到鲁穗儿跟前要走了镯子,收好之后还不忘小声说:“这都是老夫人赏给我们夫人的,你就不用多想了——别养个猫,收个赏就得意起来,忘了自己的身份!” 鲁穗儿小声回她:“不是俺的东西俺不要。” “你怎么又‘俺’?!” 采芹气得瞪眼,但是碍着丫头婆子在后面,不得不压低声音:“我警告你,不要露馅!否则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采芹。” 采莲在一旁有些听不下去,出声提醒。 采芹终究是有所顾忌,撇撇嘴往后头去了。 “咱们到凉亭里歇歇。” 鲁穗儿知道采芹不喜欢自己,甚至对自己有那么一丝莫名的敌意。 她也不想和采芹在路上吵起来,不过采芹要是欺负她,她也不会乖乖地任人欺负。 虽然知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差事做好,可老是有人说些奇怪的话给她听,也会对她造成困扰。 到凉亭里坐了一会,鲁穗儿一双杏眼瞟向附近那道长长的围墙。 这个时候,要是到菜园里干活,出一身汗就好了……这样她的心就能静下来。 “我想去那边走走。” 鲁穗儿站起身,没想到被采莲拦住了。 “夫人还是别过去了。”采莲对鲁穗儿摇摇头:“那边是太夫人的地界,太夫人喜静,咱们还是不打扰的好。” 鲁穗儿很想说,她不去找太夫人,就是去菜园子里帮老婆婆干点活……可是如果说出来,就要把她上回偷跑出去干活的事给说出来了。 看采莲的神色,好像去太夫人的地界是很不好的事情。 鲁穗儿不想为难采莲,只好作罢。 既然不能下地,还是回去找小黑玩吧。 (小黑:……) 鲁穗儿闷闷地走下凉亭的台阶,无聊地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只听啪一声,小石子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 “啊呀!侯爷!” 鲁穗儿低着头,听到身后的采芹又惊又喜地叫了一声。 第 18 章 就侯爷那个小身板? 鲁穗儿忙抬头,只见冰块侯爷跟个竹子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就笔直地戳到了她的前头。 他今日穿着一身黑色云纹长袍,瘦长的腰身挺得笔直,黑色的衣袍衬得他的肤色更加雪白,在阳光的照耀下肌肤甚至有些晶莹透亮,整个人像是冰雕成一般。 ——这男人,肌肤竟是比女子还白嫩! 鲁穗儿在心中啧啧称奇,男人怎么可以白成这样,又瘦,看上去就是很弱的样子。唉,不过这也不怪他,身子骨弱没办法,这么白,是因为很少有机会出来走走吧? 此时的冰块侯爷还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他凤目低垂,淡淡瞧着自己袍子上的一处灰色印记。 鲁穗儿很快也瞧见了那个印记,反应过来那是她用小石子踢的,鲁穗儿的心登时就蹦到了嗓子眼! “侯爷!”采芹跟着发现了,想回头斥责鲁穗儿,却是不好说出口,只能憋红着脸暗中恨恨瞪她。 鲁穗儿慌得手忙脚乱:“我……我不知道你在这!哎呀,弄脏了,要不我给你拍拍干净?” 她情急之中也忘了自己顶着楚拂兰的身份,采莲赶紧过去,在鲁穗儿蹲下身替侯爷拍袍子之前拉住了她。 “夫人!”采莲飞快朝她使了个眼色。 “……” 鲁穗儿眨眨眼,立马回过神来。 如果是楚拂兰遇到这种事情会怎么做,胡氏和采莲有教过她的。 于是鲁穗儿把头一昂,两手叉腰对着冰块侯爷,嚣张尖声道:“还杵在这干嘛?不会是真想我给你拍干净吧?!” 听到她这么嚣张地说话,冰块侯爷身后的两个侍从都有些忍不了。 “侯爷!”两个侍从面上愤愤,仿佛此刻受辱的就是他们自己。 鲁穗儿强行撑住腰,努力维持飞扬跋扈的楚拂兰形象。 底下人都有些看不下去,冰块侯爷倒跟个没事人一样,淡淡看了鲁穗儿一眼:“无妨。” 说罢挥挥手,就带着两个侍从走了。 他也不擦袍子上的石子印。 鲁穗儿叉在腰上的手放了下来,再次当面吼侯爷,她腰腿倒是不抖了,就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心里慌得紧……手心后背全是冷汗。 胡妈妈的银子,真真是不好赚啊! “夫人,咱们回去吧?”采莲在边上问。 鲁穗儿忙说好,被采莲扶着走了一段,只见路边都是修得整整齐齐的小灌木,满眼都是深深的绿。 忽然,她眼角的余光在满眼的绿里头发现了一抹黄。 “咦,那是什么?” 鲁穗儿带着采莲走到小灌木丛边,看到里头角落里一株小小的树苗,那叶子根还是绿的,几片叶子却已经开始泛黄。 “这不是一株枇杷嘛!”鲁穗儿认了出来,惊喜道:“怎么种到这里面去了?太阳照不到,雨水也被边上的小树枝给挡了。” 采莲看了看边上整齐的灌木丛说:“按理说,这地方是不种枇杷的……兴许是哪个不小心落了个枇杷核在这,它就自己长起来了。” “哎呀……”鲁穗儿搓了搓手,感觉手心痒痒的:“好可怜,我去给它松松土!” 鲁穗儿觉得那枇杷就像她自己一样,在这侯府里生存得艰难。 她提着裙子看向采莲,采莲微微点头,觉得也无伤大雅,反正她们夫人原先做事也不是循规蹈矩的。 于是鲁穗儿便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飞快绕过灌木丛去给那颗野生小枇杷松土了。 松完土后顺势拔了枇杷周围的杂草,把灌木叶子上的露水滴到小枇杷的叶子和根部的泥土里,算是浇水,接着她还拨了拨横在小枇杷上头的灌木枝叶,让小枇杷晒晒太阳。 做完这一切,鲁穗儿神清气爽。 她想,看来还是种地比较适合她,如果能早些回家和阿娘他们团聚该多好啊!也不知道那个真正的侯夫人楚拂兰什么时候回来。 …… 自从发现了小枇杷后,鲁穗儿每天早上请安回来都会去灌木丛那边瞧一瞧。 虽然不能去老婆婆的菜园子,可是给小枇杷浇水松土,勉强也算是能闻到些泥土气。 小枇杷在鲁穗儿的精心照顾下,叶子也不那么黄了,渐渐变回了绿色。 不过可能因为长出来后就一直没水没太阳照的,先天不足,没有鲁穗儿在乡下见过的那些枇杷树有精神。 鲁穗儿看着着急,一度想从府里搞些施肥的东西,可惜被采莲给阻止了。 于是只能每天请安回来,看小枇杷在那半死不活的。 这天早上,鲁穗儿出来的时候还带上了小黑。侍女婆子们这阵子也习惯她管小枇杷了,每次鲁穗儿跳进灌木丛里,大伙儿都哪儿凉快哪呆着,不敢管她。 鲁穗儿和小黑一人一猫蹲在小枇杷旁边,鲁穗儿看着小枇杷笑得傻乎乎的。小黑伸出两个黑爪子,给小枇杷来了一爪子。 “哎哎哎!小黑!可不能抓小枇杷!要被你抓死的!” 鲁穗儿急吼吼抱住小黑,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我道你怎么不来老太婆的菜园子,原来是在这种上枇杷了!” 鲁穗儿回头,就看见菜园里的那位老婆婆正笑眯眯地站在灌木丛外。 老婆婆身边站着冰块侯爷,采芹采莲和其他人都蹲到地上朝着老婆婆行礼,口中惶惶喊着:“太夫人!” ——太夫人?! 鲁穗儿惊讶地站了起来,这老婆婆居然是侯府里的太夫人! 她以为老夫人那么年轻貌美了,太夫人应该没多老才对……没想到,太夫人和乡下的老婆婆们一样,都是头发花白,皮肤黑黄,还有好多皱纹的。 她也没想到,这府里的太夫人会弄一个菜园子,亲自下地干活。 “你这孩子,怎么傻愣愣的站在那里,不认得我老太婆啦?” 太夫人含笑看着鲁穗儿,她原以为上次鲁穗儿过来帮她除草是别有用心,或者心血来潮。不想今日在这站了一会,看到这孩子在角落里给小枇杷松土的那几手,还挺有范儿的。 太夫人出身乡野,她瞧出鲁穗儿是真心爱护那颗野生的小枇杷,心里不由对自家这个长孙媳妇儿生出一丝好感来。 “你的枇杷种在这地方,是长不好的。”太夫人说:“不如移到我的菜园子里去,那里土肥,保证将来长得又高又大的!还能结好多枇杷吃!” “真的?” 鲁穗儿杏眼一亮,心里飞快地算了下,老夫人是冰块侯爷的母亲,那太夫人就是冰块侯爷的祖母了。 她便赶紧抱着小黑朝太夫人福身:“谢过祖母。” 太夫人:“嗯,起来吧。钟儿,你去把那颗小枇杷挖出来。” 冰块侯爷应了一声,惊得鲁穗儿微微瞪大眼——就他那个身板,他会做地里的活儿? 没想到冰块侯爷接过侍从递来的一把小锄头,上来三两下就把小枇杷连带根下的土块,完好地挖了出来。 鲁穗儿:“……” 既然是太夫人开口,采莲采芹两个不便说什么,只好带着一大群侍女婆子们跟着鲁穗儿去菜园子。 只是听太夫人说的,好像和鲁穗儿先前有见过?这让采莲和采芹心中充满了疑惑。 鲁穗儿跟冰块侯爷一左一右跟在太夫人的身边,她回头看到了采莲面露疑惑,打算等会回去后就和采莲坦白,并且做好了被胡氏训的准备。 眼角的余光瞥见冰块侯爷,只见他仍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也不知道上回被她用小石子踢到身上,又被她那样吼,他心里会不会记恨。 很快到了菜园子里,太夫人只留下她自己身边的几个老仆,就让采芹采莲等人在外头等着。 “现今咱们家虽然日子好过了,却也不能忘本。” 太夫人大手一挥:“钟儿,你找个地方把枇杷种上。” 冰块侯爷点点头,虽然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可是鲁穗儿觉得他在太夫人这个祖母面前,瞧着还是十分乖巧的。 得知了太夫人的身份后,鲁穗儿抱着小黑站在一旁,时不时就低着个头,比之前见面时拘束多了。 采莲不在边上,她怕做错事没人提醒,到时候可就惨了。 “种哪?” 鲁穗儿正心神不宁地想东想西,谁知冰块侯爷竟直接拿着小枇杷走到她跟前,张口冷冷地问她。 第 19 章 太夫人要给她一块地! “种、种哪儿?” 鲁穗儿压根儿就没想到,冰块侯爷会主动过来跟她说话,她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句冰块侯爷的话,心想:你问俺,俺咋知道种哪儿? “就种西北角的那块空地吧。” 太夫人虽然年纪大了,可是耳朵灵光的很。 听到太夫人开口,冰块侯爷看了鲁穗儿一眼,他眼中寒星般的光芒一闪而过,吓得鲁穗儿紧紧抱住了小黑。 小黑:“喵呜~呜呜!” 冰块侯爷再没说什么,拿着小枇杷走了。 到了那块空地,他挥着小锄头,三下五除二就把小枇杷种好。 鲁穗儿:“……” “良辰,再把地翻一翻。” 冰块侯爷道:“是。” 随即脱了外袍,他里头穿着米白色的里衣,依次挽起两个袖子,露出一双健壮的手臂。 鲁穗儿原本以为冰块侯爷身子骨弱,皮肤那么白,胳膊肯定比她还要细……没想到,也不是很细。 毕竟是陌生男子的手臂,她不敢多看,低下头逗小黑玩。 “孙媳妇,你就这么站着,看你男人独自干活?” 太夫人不知什么时候挪到鲁穗儿身边,把她吓了一跳。 “祖母!……您要我也去翻土么?” “上次除草除得挺干净的,你就去他边上那块地除草罢。” 鲁穗儿:“哦,好。” 说完看了看怀里的小黑,太夫人道:“给我吧。” 鲁穗儿就把小黑交给太夫人,自己脱了外衫乖乖去除草,一句推脱的话都没有。 “这孩子真是有意思,一点都不像是国公府出来的千金小姐。”太夫人抱着小黑嘀咕:“以前竟是没察觉。” 小黑看鲁穗儿走远了,在太夫人怀里挣扎几下无果,就扯着嗓子凄惨地叫了起来。 “喵!!!喵呜呜呜呜!喵呜——” 太夫人皱眉嫌弃:“这小猫崽,把我孙媳妇儿当它娘了不成!” 小黑猫从太夫人手上挣脱,撒开四条小短腿儿就往鲁穗儿身边跑。 鲁穗儿这时候已经到了冰块侯爷边上的那块地里。 这会儿两个人都脱了外衫,鲁穗儿感觉有些羞耻,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只顾着手上加快速度,打算早些把草除完好走人。 本来在地里干活是能让她静下心来的事,可今天冰块侯爷在边上,鲁穗儿感觉非常不自在。 幸好她来的时候,冰块侯爷已经把地翻得差不多了。 等冰块侯爷干完活,两个人也就不用因为离得近,一起尴尬。 “祖母,地翻好了。” 片刻之后,鲁穗儿眼角余光看到冰块侯爷起身了。 她心中正想松口气,不想太夫人的声音悠悠传来:“那块地空着久了,翻一遍不够,再翻一遍。” 鲁穗儿:“……”这是把冰块侯爷当牛使唤了? 冰块侯爷:“好。” 冰块侯爷挥着小锄头,又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小黑在鲁穗儿身边蹲了一会,啃了几口草,把鲁穗儿惊得直瞪眼:它不是猫吗?!怎么还吃起草来了! “小黑,快把草吐出来。” 小黑两只黄灿灿的圆眼睛瞥了她一眼,小喉咙吧唧一下,把草咽了下去。 鲁穗儿被它吓得快哭出来,这要是吃死了怎么办? “小黑!你吐出来,快点。” 鲁穗儿抓着小黑摇晃。 “死不了。”冰块侯爷大概是听见了,头也不回地对她说:“我见过陛下给御猫喂草。” “……哦。”鲁穗儿半信半疑地放下了小黑。 小黑抬起湿乎乎的小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小小的身子纵了一纵,因为两块地不大,离得又近,小黑轻轻松松就跳到了冰块侯爷的边上。 “小黑——”鲁穗儿想叫小黑回来,可转念一想,说起来冰块侯爷才是小黑真正的主人,她只是帮冰块侯爷养着的,便也不好说什么。 上次冰块侯爷来拿小黑,小黑叫的那一个凄惨哟,没想到今天小家伙倒是主动凑到冰块侯爷身边了~ 鲁穗儿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到小黑围着冰块侯爷不停地转,甚至还直起小身子像个人一样站了起来,一只毛爪子轻轻搭在冰块侯爷腿上,伸出小鼻子不停地嗅他。 它到底想干啥呀?冰块侯爷有什么好闻的。 鲁穗儿看冰块侯爷也不管小黑,还在继续干活,她生怕冰块侯爷一个不小心,那小锄头就砸到小黑的脑袋上。 “喵?”小黑嗅了好一会,边叫边抬头看冰块侯爷,好像在说话似的。 那一只小爪子还轻轻搭在冰块侯爷腿上,模样有些滑稽。 “咳咳。” 最后还是冰块侯爷先熬不住,用白皙修长的手指拎住小黑的后颈,把它递回到鲁穗儿跟前:“还你。” “哦。” 鲁穗儿慌忙接过,一溜小跑把小黑送回太夫人那。 从两人下地到现在,太夫人就坐在石桌子旁,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两个干活,一点也没下地意思。 “草除的差不多了,累了吧,先喝口水。” 鲁穗儿从太夫人手中接过一杯茶水,恭敬地说:“多谢祖母。” 太夫人抿着茶水问:“我看你做地里的活计,似乎很熟练。” “这个……” 鲁穗儿看了看周围,菜园子里除了太夫人身边的几个老仆,其余人都在外边候着。 没有采莲在边上指点,她这个时候也只能靠自己了。 “我自小喜欢种花,所以翻土除草这些活计……比较熟。” 太夫人道:“种花好,修身养性。” 说完,似乎想到了什么,看了鲁穗儿一眼。 鲁穗儿赶紧低下头。 “原先还以为府中的媳妇们怕脏,嫌弃我这菜园子,不想你却是个不嫌的,很好,很好。以后没事,就过来我这菜园子,种点花种点菜。”太夫人指着冰块侯爷正在翻土的那块地,还有鲁穗儿刚才拔过草的那块地说:“以后这两块地,就交给你和良辰了,由着你们种什么,你们两口子得空就过来活动活动筋骨,顺道也能陪我这个老太婆唠唠家常。” 太夫人要给她一块地!还随便她种什么! 鲁穗儿闻言,第一个反应就是狂喜:“真的……真的吗?”她可以天天过来种地了? 太夫人点点头。 鲁穗儿忙放下手里的茶杯说:“多谢太——多谢祖母!多谢祖母!” “客气什么。” 太夫人把一壶茶和一个杯子递给鲁穗儿:“良辰肯定也渴了,你送点水给他喝。” 鲁穗儿心头还沉浸在喜悦之中,想也没想就接过了那茶壶和杯子。 “快去吧,猫崽子我给你看着。” 于是鲁穗儿便三步并作两步,欢快地到了冰块侯爷跟前:“侯爷,喝水。” 冰块侯爷淡淡接过杯子,鲁穗儿忙倒了水进去。 就在冰块侯爷喝水的时候,老夫人苏氏带着人悄悄到菜园子里来了。 第 20 章 能吃是好事!将来好生养! “母亲。” 老夫人苏氏朝着太夫人行了礼,太夫人笑着指了指在菜地里的司徒钟和鲁穗儿。 “呀!……还是母亲有办法!”苏氏激动地捂住嘴,眼神里满满都是惊喜,这都三年多了,她还是头一回看到儿子和儿媳靠得那样近,此刻两个人竟是不吵也不闹。 苏氏高兴得差点哭了,一直就捏着手绢站在那看啊看,仿佛看到了大胖孙子在向她招手。 上午冰块侯爷足足翻了八回地,等鲁穗儿的草除完了,太夫人才不让冰块侯爷翻地了。 太夫人想让这两人和好的意图是不能再明显,几个老仆都看在眼里。 中午鲁穗儿和冰块侯爷,还有老夫人苏氏都被太夫人留下来。 菜园子后面是座仓库,仓库外头建了厨房,太夫人命人拿出她自己磨的面粉,和几个老仆一起包饺子,擀面条给大伙儿吃。 饭做好了,太夫人、老夫人还有鲁穗儿与冰块侯爷四个人在石桌子那各占一方,就那么毫不讲究地一起吃起了午饭。 此情此景,让鲁穗儿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回到了乡下的院子里,记不清有多少次,她就是这么和家里人捧着碗,坐在太阳底下一起吃饭…… 不得不说,太夫人的饺子和面条都太香了。 因为胡氏从来不限制鲁穗儿的吃喝,并且还殷切地希望她长胖点,所以鲁穗儿的食量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比在家时还大了一些。 饺子是白菜肉馅的,里头又加了些小葱,馅鲜味美,咬一口,浓郁的肉汁就油汪汪地出来了,再沾点太夫人自制的酸辣酱,简直好吃得让人想跺脚。 鲁穗儿先是吃了一盘饺子,后来发现面条也很劲道,就又吃了一大碗面条。 她吃得酣畅淋漓,吃完抹嘴的时候,看见对面的冰块侯爷还没把他那盘饺子吃完…… 食量比冰块侯爷还大,鲁穗儿偷偷看了眼太夫人和老夫人,感觉有些窘。 “孙媳妇饱了么?” 太夫人含笑看着她:“不够让人再添!” “不不不!不用了!”鲁穗儿忙道:“吃饱了,我吃饱了。” 老夫人与太夫人对视一眼,两个都会心一笑:能吃是好事!将来好生养! 想到大胖孙子,老夫人心里一乐,忍不住笑出了声。 听到笑声,对面侯爷的身子似乎动了一下,鲁穗儿抬眼,却见他面无表情,还在那慢斯条理地吃着饺子。 刚刚是她看差了?明明看到他抖了一下的。 不过一个大男人,吃饭连点声音都没有的,还吃得那么慢…… 鲁穗儿在心里有些嫌弃地想,大概是身子弱,牙口不好吧。哪像她隔壁的大奎哥,身体壮得跟头牛似的,吃嘛嘛香!一个大馒头两口就吞下肚了~这侯爷不行,唉,不行。 午饭过后,鲁穗儿回到东厢房,果然因为私自跑去菜园子认识太夫人的事被胡氏训了一通。 采芹在边上幸灾乐祸,采莲却是没有怪鲁穗儿之前不告诉她,还在胡氏跟前为鲁穗儿说话。 胡氏气哼哼道:“既然太夫人让过去菜园子,那便过去吧。” “胡妈妈!这事怎么能这么算了呢!这乡下土包子做事莽撞,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一想到鲁穗儿要和侯爷在菜园子里朝夕相处,采芹心里就跟猫抓似的难受。 胡氏怎么会不知道采芹的想法,她瞥了采芹一眼,冷冷道:“依你看,该怎么做?打她一顿,让她带着伤去太夫人跟前晃?别看那老太婆整天种菜不管事,奴家告诉你,她可是整个侯府里最刁的!现在她眼里有了鲁穗儿,如果不去,反而会引起怀疑。” 采芹听胡氏的意思,是无力阻止了,只能恨恨地瞪了鲁穗儿一眼:讨人厌的乡下土包子!就知道惹事! 这件事情的后果就是,鲁穗儿被胡氏罚了三两银子,从她这份差事的尾款银子里扣。 鲁穗儿肉痛得不行,此后大半个月都不敢在府中乱走。 除了每天必要的请安,或者太夫人召唤去菜园子,其余时间鲁穗儿都带着小黑,乖乖呆在东厢房的屋子里。 冰块侯爷也不是每次都去菜园子的。 他和鲁穗儿的两块地相邻,鲁穗儿这块地里种了白菜、萝卜、豆子和韭菜,冰块侯爷那块地里就只种了一棵孤零零的小枇杷。 而且那棵小枇杷还是鲁穗儿的。 冰块侯爷下地的时候,只会翻土,不停地翻土,要不就是给小枇杷浇水。 看他那副样子,明显是个不会种地的人。 有几次鲁穗儿真想把小枇杷移回到自己的地里来,可是想想还是算了,要是把小枇杷移走,估计冰块侯爷每次来,就只能翻着土玩了。 鲁穗儿暗中给小枇杷施了肥,小枇杷的叶子才长得精神了些。 ……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到了十一月,鲁穗儿地里的菜陆续长了起来,天也渐渐变得冷了。 小黑长了一圈,成了只半大的猫,除了喝羊乳还开始吃一些鱼肉。 这天午后,鲁穗儿和采莲跪坐在屋中的地毯上给小黑梳毛。 大概是因为吃得好,小黑身上的毛乌黑油亮,简直像是一匹上等的绸缎,摸上去又软又滑。 鲁穗儿拿着个小梳子给它梳毛,小黑被她伺候惯了,整个猫无比放松地侧躺在地毯上。 白玉做的小梳子轻轻从乌黑水润的毛上梳过,估摸着鲁穗儿把左边身子的毛梳得差不多了,小黑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把右边身子转到鲁穗儿手底下,好让她继续梳。 鲁穗儿:“……” “这小御猫,简直要成精了!”采莲见了,在边上忍不住笑道。 “怎么不是,我有时候都怀疑它能听得懂咱们说话!” 鲁穗儿拿起梳子,正准备继续梳,小黑忽然一个打滚,炸毛警惕地躲到了她的身后。 屋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没一会儿,胡氏气喘吁吁地奔进来了。 “别在这玩猫了!赶紧起来换衣服!” 胡氏的发髻有些歪,此时两道细细的炭黑眉毛拧成扭曲的形状,三角眼中满是怒火:“天知道!世子三日后就要定亲了!国公府那边竟是半点消息都没传来……简直不把我家小姐放在眼里!这定是周氏的主意!世子定亲这么大的事,胆敢绕过我家小姐这个国公府嫡长女,想做什么呀?反了天了她!走!今日咱们就去国公府好好闹一场,让他们知道我家小姐的厉害!” 第 21 章 闹事么,最重要的是气势 鲁穗儿听得一愣一愣的,胡氏张嘴就是那么一大串,说的又是官话,她都来不及仔细分辨。 依稀只听得,好像是楚拂兰娘家有人要定亲了,却没有人告诉侯府这边,胡氏很生气地要带她去国公府闹。 “胡妈妈,定亲是喜事,咱们若是去闹……” “你怕什么!” 胡氏看着鲁穗儿畏畏缩缩的样子就来气,瞧鲁穗儿那张脸,虽然长得和她家小姐一模一样,这几个月养得丰满了些,看着也有几分她家小姐昔日的气势了——可终究是个穷乡僻壤出来的,天生就底气不足,跟她家小姐没法比。 “这其中的关系,你是不晓得!” 此时屋里只有采莲在,胡氏也就没什么顾忌,大致和鲁穗儿说了楚拂兰娘家的事情:“我家小姐自小没了生母,如今在诚国公府里当家的主母周氏,是国公爷娶的继室。俗话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自打周氏为国公爷生下两个儿子后,国公爷的心就偏向了周氏母子三个……可怜我家小姐没了亲娘,爹又不疼,这些年只有奴家拼死护着!若不霸道强横些,恐怕早教周氏那黑心后娘给磋磨死了!” 听胡氏说的,楚拂兰没了亲娘照应是有些可怜。 可楚拂兰自小是国公府的大小姐,先前又听胡氏说楚拂兰身份高贵,生得雪白丰腴……想必这些年国公府没短了楚拂兰的吃穿用度。 就算后娘和亲爹不疼,但楚拂兰不也平安长大,还嫁到侯府里做了官夫人么? 在鲁穗儿看来,从小不愁吃穿是多么幸运啊!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楚拂兰,自打出生以来就锦衣玉食,身边还有一大群的仆从尽心伺候,命已经比大熙朝的很多女人要好了。 再说,楚拂兰现在也出嫁了,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有喜事她回去闹,这不是招人嫌么? 鲁穗儿想来想去,是怎么都不能理解。 胡氏看出了鲁穗儿的不愿意,那眼神顿时就冷了下来:“怎么?奴家花了银子请你来,好吃好喝地供着你,叫你做事还叫不动了是吧?” “不是,胡妈妈,我就是觉得贸贸然去闹,咱们不占理……” “谁说咱们不占理?!” 胡氏简直要被鲁穗儿心虚的模样给气死了,她不想再和鲁穗儿费口舌,直接一挥手说:“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事,都不是你该担心的。等会你只需要按照奴家吩咐行事,出了什么事,有奴家在前头顶着。” 看胡氏那个样子,今天是非要带她去国公府闹不可了。 鲁穗儿只好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谁让这个胡妈妈是给银子的人呢?纵是刀山火海,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胡氏火急火燎的,就要带鲁穗儿梳妆打扮,她一把抓起鲁穗儿的手,看到小黑躲在鲁穗儿身后,一双黄澄澄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胡氏没好气道:“去去去!采莲,把猫弄走。” 在一旁一直不说话的采莲马上应声,想要伸手捉小黑,被小黑敏捷躲过。 采莲:“……”真是个养不熟的小御猫啊。 “小黑,听话。” 鲁穗儿看胡氏的脸色不太好,生怕胡氏把气撒在小黑身上,忙蹲下捉住了小黑,把它放进了寝房里。 “好了,采莲,你让采芹把夫人的首饰都拿来。” 胡氏这次是带着鲁穗儿去国公府,那架势就像要去打仗一般,气势上就要给人一种盛气凌人的感觉。 她在更衣阁里左挑右选,挑了一件鲜红如火的开领大袖裙给鲁穗儿穿上。 紧接着,又从采芹和侍女们端来的一溜首饰里,选了副赤金红宝石头面。这副头面用料很足,鲁穗儿戴上后,瞬间就感到自己浑身沉了三五斤。 特别是发髻上那朵烧饼一样大的镂金红宝花蕊牡丹花,没有一斤也有十几两,压得鲁穗儿脖子都矮了半截。 “缩着脖子做什么!挺直了!”胡氏在鲁穗儿耳边严厉地斥责,就这畏缩样去了国公府,还不得折了她家小姐在人前的威风? 鲁穗儿咬牙伸长了脖子。 胡氏对采莲说:“给她弄个最浓的妆容,特别是口脂,用大红色的!” 闹事么,最重要的是气势。 最后,鲁穗儿看着镜子那个长眉入鬓,面色白到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红得像是刚吃过小孩的老妖怪般的自己……怎么突然感觉,她好像变成了个唱戏的? 妆容浓得快看不出本来面目,此刻的模样,像是立马要上戏台子开唱了。 鲁穗儿不由想到老家的戏台子,在她们那地方,唱大戏是过年过节才有的,可热闹了。 没想到以前挤在戏台子下看戏的她,如今就要登台开唱。 楚拂兰的娘家,那什么国公府就是她今天的戏台子。 鲁穗儿两只手揣在大红袖子里,心里迷茫又紧张。 “好!” 对于鲁穗儿的装扮,胡氏很满意。 这么张扬的打扮,很适合她家小姐天之骄女的气势,等到了国公府,不用开口都能把周氏那贱人吓得屁滚尿流! 胡氏带着盛装打扮的鲁穗儿,在东厢房调兵遣将,很快选了百来个侍从跟随。 一行人簇拥着鲁穗儿上了马车,气势汹汹地往诚国公府而去。 坐在马车上的时候,胡氏还在教鲁穗儿等会见了什么人,该怎么说,怎么闹。 鲁穗儿听胡氏说了好多,总之一句话,就是进去后不停地挑事撒泼就行了。 另外见到诚国公,也就是楚拂兰的父亲,胡氏特别嘱咐鲁穗儿,不能闹太过,最要紧的是要铺子要银子。 至于国公府其他人,完全可以不放在眼里,随便怎么作践,不出人命就行。 鲁穗儿:“……”敢情胡氏要她来国公府闹,是要抢家产来了?可是楚拂兰都那么有钱了。 瞧着胡氏那冷冷的三角眼,鲁穗儿就知道她是不会告诉自己的。 再问恐怕胡氏就会跟以前那样,甩给她一句“我家小姐的事不是你能过问的”。 算了,问了也是自讨没趣。还是别多问,拿人钱财替人闹事吧。 于是鲁穗儿挺直了腰板,在马车里龇牙咧嘴的,拿着个小镜子练习如何摆出最凶狠的表情。 第 22 章 大闹国公府 诚国公府与关内侯府离得不远,很快马车就到了诚国公府门口。 国公府门房处,守门的小厮一看到楚拂兰的马车,简直跟大白天见了鬼般,吓得一下子就软了腿。 “不……”软了腿的小厮本想大喊不好了大小姐回来了,幸好吓破胆时脑子还没吓坏,那小厮也不上前来迎接,哆哆嗦嗦扶着墙就往府里面跑。 胡氏撩开马车帘子看到那小厮往里逃的背影,从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 门房其他小厮慌忙来迎,胡氏鼻子朝天,看都不看那些人。 “如今连门房的人都归附那贱人了,等着,待会儿有你们好看的!” 鲁穗儿龇牙咧嘴地捏着手里的小镜子,嘴里含糊不清地问:“胡妈妈,您看我这样凶不凶?” “行了!你当是唱戏呢!”胡氏夺走鲁穗儿的小镜子,磨着后槽牙说:“进去之后尽管闹,尽管砸!不用给她们脸!一群黑心烂肺的东西!防着我家小姐跟防贼似的,说她们心里没鬼,鬼都不信!” 胡氏说着,朝外头吩咐了一声,马车没有停下,直接驶进国公府大门,往内宅而去。 到了内宅,胡氏装模作样地扶着鲁穗儿下了马车,采莲和采芹作为贴身大侍女,这时候也领着其他随从在后头紧紧跟着。 “哎呀,兰儿怎么突然回来了,我竟是不知道!” 鲁穗儿到了内宅的正堂门外,就看见一位白面细眼的瘦弱贵妇人领着一大群女站在门口,包括那个贵妇在内,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望着鲁穗儿。 “说话的那个,就是我家小姐的继母周氏了。”胡氏扶着鲁穗儿,用只有鲁穗儿和她才能听见的声音说:“等会过去,甭给她脸!” 鲁穗儿低低应了一声。 等走到那周氏前头,只见周氏脸上堆满笑,伸出手就要来牵她,细长眼里满是讨好的神色。 这可是堂堂的国公夫人啊…… 鲁穗儿狠狠心,学着胡氏的样子冷哼了一声,看也不看周氏,就带着胡氏等人大步进了正堂。 周氏见状,本来就白的那张俏脸就更加白了。 “兰儿啊……” 周氏忙带着人进了屋,就看到鲁穗儿正在砸东西,她不由叹了口气——从打定主意瞒着定亲的事开始,她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 但是当着众人的面,周氏还是要站出来解释安抚:“兰儿是不是为子贤定亲的事情生气?母亲知道兰儿疼子贤这个兄弟,如今你成了侯夫人,我是怕兰儿你侯府国公府两头操劳,才叫人瞒着不说的,原本就是想等事儿都办妥了,再……” 周氏一边说着违心的话,一边偷偷打量还在砸东西的继女,心中是五味杂陈。 她虽是国公夫人,可在楚拂兰这个继女跟前,总觉得矮了人家一头,怪就怪她是个继室,娘家也没有楚拂兰生母的娘家来头大。 原本想着生下了世子和次子,再等楚拂兰出嫁后,她的日子就能稍微好过些,却没曾想,国公爷对楚拂兰的夫君十分看重,连带着让楚拂兰在国公府的地位,居然比出嫁之前更高了! 周氏心里苦,但也只能熬着,外有楚拂兰这个蛮横继女欺凌,内有一众侍妾争斗,她向来精明忍耐,知道就算是心里有什么不满,现下也不是发作的时候。 “兰儿,别砸了,当心伤到手啊。”周氏弱弱地劝着,面上一副无可奈何又心焦的样子,其实她早就在得到小厮禀告的时候,派人去前头请国公爷了。 周氏知道自己这个继女是从来不把她放在眼里,整个国公府,也只有国公爷能镇住楚拂兰了。 鲁穗儿在正堂里砸得手都麻了,胡氏在边上看着她,眼神暗示她不准停下。 采莲就站在边上板着脸。采芹仗势,对围观的仆从们骂骂咧咧的,并且还手法娴熟地抓了附近的一个小侍女,伸手就是几个耳光。 鲁穗儿:“……”采芹和胡妈妈两个,好像真的很喜欢抽人耳光。 周氏见状,露出一副差点哭出来的表情:“兰儿,你怎么可以如此放纵你的侍女……” 反正胡氏早吩咐过,不管这个周氏说什么,她都要摆出一副理都不理的样子。 因为楚拂兰以前就是这样。 今天她到这里来,要把国公府闹个鸡飞狗跳,闹得越凶越好。 鲁穗儿于是不理周氏,冷着脸噼里啪啦一顿摔,什么描金的瓷器,雕花的架子,镂金的香炉……她边砸边在心中咂舌,这么多好东西,要是都卖了能换多少银子啊! 胡氏说楚拂兰闹起来,砸的东西不止千件百件,从来没人敢说什么,反正国公府和侯府都砸得起——真是个败家女。 胡氏还说,楚拂兰生气起来,不光砸东西,砸得不尽兴了还要打人,周氏身边有脸面的侍女婆子都挨过楚拂兰的耳光。 打那些侍女婆子,也就是打周氏的脸。 楚拂兰做的这些事,在鲁穗儿看来一点都不像是身份高贵的千金小姐,反倒是和她们庄子上的泼妇差不多。 说起来,那个泼妇还没有楚拂兰凶。 下马车的时候胡氏还叫鲁穗儿打人,鲁穗儿砸累了,转头看了周氏身边,那些丫头婆子顿时浑身抖得厉害,全部害怕地低下头,此刻在那些人眼里,她就是个母夜叉……算了,她还是砸东西吧。 于是整个正堂很快被鲁穗儿翻了一半,周氏面色苍白,鲁穗儿的心也在滴血:这都多少银子毁在她手上了!她也不想的,唉。 “国公爷来了!” 砸着砸着,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众人顿时如临大赦,在堂里自动让开一条道来。 一个留着飘逸长须,面容白皙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闹够了没有!” 中年男子进来就吼了一声,周氏带着众人,面露委屈地行礼:“国公爷,您快劝劝兰儿……这孩子,唉,您看看这孩子……” 诚国公眼睛一扫,堂内一片狼藉,鲁穗儿就站在那些砸坏的东西旁,昂着下巴看向诚国公,一副挑事的样子。 其实鲁穗儿心里害怕极了。 如果说借着砸东西闹事,让周氏这个继母无法近身,隔得远,周氏应该是发现不了什么异样——可是诚国公就不同了,诚国公是楚拂兰的亲爹,这亲爹难道会认不出他的女儿吗? 尽管脸上化着浓妆,但是鲁穗儿站在人家亲爹面前还是心虚啊。 “都出去。” 诚国公看了鲁穗儿一眼,紧皱眉头,挥手让周氏还有其他人都出去。 周氏出门的时候眼神闪烁,看来国公爷要亲自训斥这孽障了。 一屋子人很快退下,连采莲和采芹都带着人出去了,只有胡氏牢牢站在鲁穗儿身边。 诚国公背着手,都懒得再看鲁穗儿,斩钉截铁道:“我是不会同意你和良辰和离的,你就是闹千百次,也没用。” 鲁穗儿:“……” 等等,胡氏不是说要来争家产的吗?怎么又说到啥和离了——不过听国公爷说话的语气,是压根儿就没发现她不是楚拂兰? 第 23 章 诚国公气得想打人 “我……我不是来闹和离的。”鲁穗儿极力压下喉咙里的颤音,两手叉腰朝诚国公嚷嚷。 她可是胡妈妈领来,替楚拂兰来争家产的,断不能被国公爷的话给带偏了。 “不是为了和离的事?” 国公爷微微讶异,然而看到鲁穗儿朝他使劲儿点头,国公爷顿时就松了一口气。 不是和离就好……不过他怎么感觉自家女儿今天看上去有些憨憨的?不,这孽障怎么会憨,一定是他看错了。 国公爷扫了一眼仿佛被洗劫过的堂屋,又瞥了鲁穗儿一眼,然后冷冷地哼了一声。 鲁穗儿:“……” 虽然之前胡氏几个都说她长得和楚拂兰一模一样,鲁穗儿没有见过楚拂兰本人,总是半信半疑的。 但如今人家亲爹都认不出来,想必她和楚拂兰,是真的很像了。 看诚国公没有半点要质疑她身份的样子,鲁穗儿心里安定了些,可是还存着小小的疑惑:常言道血浓于水,国公爷见了她这个冒牌女儿,难道真的没有察觉到一丁点儿的异样? “堂堂国公府的嫡长女,关内侯府的侯夫人……看看你做的那些事,为父的老脸都让你丢尽了!” 诚国公向来注重颜面,又是当朝的礼部尚书,掌管一国礼仪,这会儿看着自己女儿做的荒唐事,又想想女儿之前闹的桩桩件件,他一张老脸简直臊得慌,肺都要气炸了。 他前世到底是做了什么孽,才生了这么个孽障出来? 碍着亡妻母家和女婿的颜面,这个女儿他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 “说罢,这回到底为的什么?” 诚国公深吸几口气,很没脾气地问鲁穗儿。 “世子是我兄弟,他定亲,周氏瞒着女儿意欲何为?” 诚国公虽然软下语气,可他毕竟是诚国公,多年在官场上沉淀的气势隐隐显现,鲁穗儿胆儿颤颤,咬牙将胡氏教的那些话背书似的说了出来:“那贱人定是背着女儿,把母亲剩下的嫁妆私吞了!拿去填了子贤的聘礼!女儿今天来,就是想讨个公道,请父亲把我母亲剩下的嫁妆还来!” “你!……孽障啊孽障!”诚国公闻言气得浑身发抖,就算是在朝堂上被人围攻,他都没有这么愤怒过。 这孽障什么意思,是说他和周氏合伙贪了亡妻的嫁妆?! “我国公府什么没有!娶个媳妇还要贪你母亲的嫁妆?!” 诚国公气得想打人。 鲁穗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挨着胡氏梗脖子道:“那……那你把我兄弟的聘礼单子拿来,我看看上面有没有我母亲的东西。” “孽障!!!” 诚国公吹胡子瞪眼:“还拿单子给你看!你反了你,竟想审你爹?!” “……拿来。” 鲁穗儿说完这句,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因为胡氏只教了这些。 但是现在诚国公很生气,鲁穗儿不知道那什么聘礼单子会不会拿来,或者,她直接要银子什么的好了? 方才在马车上,胡氏跟她说了,楚拂兰母亲当年留了很多嫁妆在国公府,那些金银玉器,铺子银子本来应该都是楚拂兰的,可是楚拂兰出嫁后才发现,她母亲留下的那些东西,她竟只拿到了一半。 这其中肯定有猫腻,而楚拂兰母亲剩下的嫁妆也肯定还在国公府里。 本来依着楚拂兰的性子是要大闹的,但胡氏怕打草惊蛇,让周氏得了风声马上销赃,再咬死了没拿,那她们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所以在胡氏的劝阻下,楚拂兰一直忍着不曾发作。 现今世子定亲居然瞒着侯府,摆明就是周氏按捺不住了!想借着她儿子的亲事,要避开楚拂兰销赃呢! 胡氏觉得时候到了,所以才带着鲁穗儿来国公府闹。 说是争家产,其实不过是想把事情闹大了,拿回楚拂兰母亲剩下的嫁妆而已。在这件事上,胡氏挺直了腰板,说她们是占理的。 …… 可是现在该怎么办呢? 鲁穗儿拿不定注意,眼睛瞄了一眼胡氏。 胡氏示意她别动,站出来说:“国公爷,小姐的意思,不过是想守住先夫人的嫁妆。小姐是先夫人唯一的女儿,照理说,先夫人的东西,都是小姐的。” “你闭嘴!” 诚国公横了胡氏一眼,眼神里满是怒火:“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看着自家女儿如今的疯魔样,诚国公很是后悔,当初怎么招了胡氏这个乳母进来。 胡氏擅长撒泼耍横,把他的女儿也养成了个泼妇。这些年楚拂兰在国公府里,砸东西争银子打仆人,什么脸面都不顾,浑身上下冒着俗气,说话尖酸刻薄,哪里有半点国公府嫡女该有的样子? 之前诚国公察觉不对,想要赶走胡氏,然而为时已晚,楚拂兰对胡氏异常依赖,以命相逼非要留下胡氏,诚国公气了一阵,索性撒手不管了。 没想到会酿成今日这般局面……真是家门不幸啊! “你母亲的嫁妆,都是以前跟着她的沈娘子在管。你要什么就去找沈娘子要,这些内宅事务,我从来不清楚,也不想管。” 诚国公可不想背上贪亡妻嫁妆的污名,背着手警告女儿:“回去好好反省这些年你做的事!想清楚自己的身份!你若是个好的,怎么府里张罗喜事都要瞒着你?还不是怕你一个不高兴就闹得大家伙儿没脸?!子贤是你兄弟,是国公府的世子,他的亲事要是被你搅和了,我没你这个女儿!” 鲁穗儿低下头,觉得诚国公说得有些道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若再闹下去,就是有理也要变成没理的了。 胡氏在边上还想伸长脖子说什么,被诚国公一个瞪眼,吓得缩回了脖子。 “来人!传沈娘子过来——你找她要你母亲的嫁妆!” 诚国公没好气地瞥了自家女儿一眼,背着手气呼呼地出了门。 早知如此,当初他就不该留下这个女儿,搞得现今家宅不宁,嫁出去了还隔三差五回来闹,真是造孽。 “关内侯现在何处?” 诚国公憋屈得头疼,到书房传来一个心腹问。 那心腹应声后出去了一会,回来垂头道:“回禀国公爷,侯爷今早被陛下召去了东宫,教导太子殿下习武。” “你去宫里传个话给他,就说十万火急,叫他忙完了赶紧来国公府,把他媳妇领走。” 第 24 章 侯爷是个败家子 诚国公走后,胡氏叫人在正堂里整出一块空地,搬了两把椅子和鲁穗儿一起坐下。 没一会儿,诚国公临走前传的沈娘子就来了。 沈娘子身形瘦长,穿着身灰色素袍子,发髻上就簪了个简单的银簪子,眉眼清冷。 “小姐。” 沈娘子给鲁穗儿行了个礼,站起来后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根坚韧的苍竹。 “起来吧。”鲁穗儿虚伸了一下手。 “沈姑姑。” 大概是沈娘子在国公府有点地位,鲁穗儿见采莲朝着沈娘子行了个礼,接着采芹也跟着行礼,沈娘子对两人微微颔首。 胡氏仍旧坐着,她瞥着沈娘子,不屑地哼了一声:“原来前夫人的嫁妆都在你手上收着,奴家早该想到的。” “是又如何?”沈娘子看着一地的狼藉,又看看鲁穗儿的浓妆和大红裙子,眉头微微皱起。 鲁穗儿没有说话,因为胡氏说这个沈娘子不是什么好东西,楚拂兰不喜欢沈娘子。 “把前夫人的嫁妆都交出来!”胡氏冲着沈娘子恶狠狠道:“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我家小姐的,你一个下人,有什么资格收着!” 楚拂兰的生母怀宁县主,那可是出自北城王府,当年嫁到国公府的时候,老北城王不知陪嫁了多少好东西。 “小姐出嫁时,不是拿了前夫人的一半嫁妆做陪嫁?小姐已经得到了她该得的那份。” 沈娘子直直望着胡氏说:“我只是按照前夫人的遗命做事。” “这么说,你是不肯把剩下的东西给我家小姐了?” 沈娘子的目光从鲁穗儿身上移开:“恕难从命。”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胡氏见沈娘子不答应,顿时气得跳了起来,她冲过去就要打沈娘子的耳光,不想却在电石火光之间,被沈娘子牢牢地抓住了欲行凶的那只肥手。 第一次见到胡氏吃瘪,鲁穗儿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没想到沈娘子瞧着瘦弱,力气却是不小。 “贱人!你放开奴家!你这千人骑万人——” 胡氏赤急白脸,口中骂骂咧咧,全是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沈娘子眼中冷意更甚,她放开胡氏的手,一把将胡氏掼到了地上,然后冲鲁穗儿福了福身子。 “小姐,若无其他事,我就先退下了。” “好好好,你先退下。” 鲁穗儿和采芹几个忙过去扶胡氏,胡氏吃了亏,见沈娘子要走,心中自然是万般的不愿:“站住!你把剩下的嫁妆交出来……你凭什么!要收,也是奴家替小姐收着……” 沈娘子回头,淡淡地看了胡氏一眼,那目光冰冷,仿佛胡氏此刻已经是个死人。 胡氏顿时吓得没了声,她从没发现,前夫人身边这个淡漠少言的侍女,眼神竟然如此可怕,而且力气还那么大,刚才那一抓,把她手臂都抓得痛死了。 前夫人去后,沈娘子还留在国公府,做了管事娘子,以前胡氏没把这人放在心上,现在想来,当真是后悔。 “你看什么看,难道奴家说错了么?” 刚才被沈娘子那一掼,胡氏狼狈极了,在采芹和采莲的搀扶下摇摇摆摆起身,为了挽回颜面,胡氏龇牙咧嘴地对着沈娘子。 就算是理不直,她气也要壮。 沈娘子仿佛没有看到胡氏在那张牙舞爪,淡淡的目光又落到了鲁穗儿脸上。 鲁穗儿也就回看了沈娘子一下,强作镇定。 “小姐。” 沈娘子觉得,今天的小姐看上去有些不一样,似乎没有以前那般刻薄跋扈了。 毕竟是县主的女儿…… 沈娘子想了想,语重心长地对鲁穗儿说:“小姐往后莫要这般闹了,国公爷总归是您的父亲,闹得多了,就伤及父女情分。您已经嫁到侯府去,安安分分过日子才是正道。” 这话说得直接而诚恳,鲁穗儿细细回想,自打她进了京都,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对她这么说。 不,应该是敢对楚拂兰这么说。 “你这贱婢,胆敢教训我家小姐!算什么东西!” 胡氏愣了一下,就在边上怒骂起来,又想上去和沈娘子撕打,被采莲和采芹死死拖住。 鲁穗儿不知道该不该应承沈娘子,不过,没等她说什么,沈娘子就转身走了。 沈娘子似乎也没期待她能把那几句听进心里去。 “你这没用的东西!” 胡氏逮不住沈娘子,就朝鲁穗儿低声撒气:“换做我家小姐,定要抽打死沈氏那贱婢!敢对我家小姐这么说话,活腻了她!” “我知道了。”鲁穗儿应了一声,问道:“胡妈妈,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银子没到,沈娘子也不肯给什么前夫人的嫁妆,是要空手而归? “坐下,咱们就在这跟他们耗!不是要定亲么?看他们怎么个定法!” “可是国公爷不是说过……” 鲁穗儿生怕闹下去国公爷真的不认楚拂兰这个女儿了,正想劝劝胡氏,忽然门外人影一闪,她转头,一双杏眼霎时瞪得老大:“侯爷?!你……你怎么来了?” “别闹了,回府。” 司徒钟顶着一张冷冷的俊脸走了进来,在陌生的国公府看到他那张冰块脸,鲁穗儿竟然觉得有些亲切。 “侯爷!” 胡氏和采芹几乎同时惊叫了一声,冰块侯爷的出现让胡氏受到了惊吓,而对采芹来说,却是惊喜。 “走。” 冰块侯爷没有理会胡氏和采芹,径直走到鲁穗儿跟前,抓起她的胳膊就往外走。 “这是要去哪?”胡氏焦急地跑上来,冲着鲁穗儿使眼色:“小姐!府里的事儿还没完……” 冰块侯爷凤目微敛,低头冷冷地看了胡氏一眼。 那眼神如锋利寒刀,胡氏打了个寒颤,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冰块侯爷道:“你留在这,不准跟着。” 胡氏:“……” 冰块侯爷说完,拉着不知所措的鲁穗儿就走了。 两人一路通行无阻地出了国公府的大门,外面的天已经开始发黑,冰块侯爷带着鲁穗儿走到一匹枣红色骏马跟前,冲她了抬下巴。 因为诚国公说十万火急,所以他骑了一匹马就匆匆赶来了。 “上去。” 鲁穗儿:“啊?” “坐到马背上。” “哦。” 鲁穗儿小时候放牛坐过牛背,她想马背虽然看着窄了些,应该是和牛背差不多的。 只是怕那马认生要甩她下去,鲁穗儿犹豫了一下,听胡氏说楚拂兰是会骑马的,怕冰块侯爷看出什么破绽,她只得咬咬牙翻身上马。 然而,就在鲁穗儿上马的瞬间,一声突兀的“咕噜”声从她肚子里传了出来。 鲁穗儿登时大窘。 “饿了?”冰块侯爷面无表情地问。 鲁穗儿在马背上捂着肚子,此刻肚子里烧得厉害,脸上烧得更加厉害,她声音跟蚊子似的嗯了一声。 之前胡氏为了把她喂胖,三餐中间还有两顿点心,这一阵把她的胃口都撑大了。 她今天一下午不停歇地砸了国公府那么多东西,别说点心,就连天黑了也没能吃上饭,闹事是个力气活,她能不饿么? 司徒钟看了鲁穗儿一眼,鲁穗儿赶紧别过脸去:“其实,也不是很饿……” 鲁穗儿的肚子:咕噜!咕噜噜! “知道了。” 他声音淡淡的,但鲁穗儿眼角的余光看到他的肩膀似乎抖了一下。 鲁穗儿转过脸看他,冰块侯爷一本正经,身姿挺拔端正,两边宽肩稳如泰山。 “那——” 不等鲁穗儿说什么,冰块侯爷就牵着马上了街。 夜间城中宵禁,眼看天快黑了,街边的小贩们都赶着收摊。 一个卖糖饼的小贩正慌乱地收拾着东西,忽然一块白花花的银锭就飞到了他的面前。 “买饼。” 糖饼小贩抬头一看,立马缩头,飞快地把炉子里最后一个糖饼用纸包了起来。 “不用找了。” 冰块侯爷转头把热乎乎的糖饼塞到鲁穗儿手里,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鲁穗儿:“……”这个败家子!一锭银子一个糖饼啊! 不过手里的这个糖饼,闻起来实在太香了。 鲁穗儿想想在国公府被自己砸的那些好东西,心疼的感觉就淡了不少。 闻着糖饼上香甜的味道,她张大嘴巴啊呜就是一口,好吃! “咳咳,侯爷你饿不饿?”一个人吃独食好像不太好,鲁穗儿捏着大半个饼子,犹豫着要不要掰给冰块侯爷一点。 冰块侯爷走在前面,头也不回:“你吃。” 听他这么说,鲁穗儿便三两口把糖饼全吃进了肚子里。 冰块侯爷:“……” 两人就这么慢悠悠走着,等回了侯府,没想到采莲和采芹已经在二门处候着了。 冰块侯爷就把鲁穗儿交给了两个侍女,自己骑马走了。 回到东厢房后,鲁穗儿没有看到胡氏,便问采莲:“胡妈妈呢?” “侯爷不是让胡妈妈留在国公府么?我们两个带着人从另一条路回的。不知夫人和侯爷走的哪条路,都没碰上。” “我也不知道……” 鲁穗儿还没说完,边上的采芹忽然挤过来问她:“你手上拿的什么?” 说着抢过鲁穗儿手中包糖饼的油纸,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鲁穗儿:“路上侯爷给你买吃的了?” 鲁穗儿老实地点点头。 “……你这乡下土包子!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开始痴想妄想!” 采芹一手拿着油纸,脸色慢慢发白,指着她气急败坏道:“不要脸!我就知道你想勾引侯爷!不过你别忘了,侯爷他、他可是不行的!” 第 25 章 侯爷真的不行 鲁穗儿听到采芹这么说,整个人顿时就懵了。 她怎么就勾引侯爷了?! 不过是冰块侯爷听到她肚子饿得咕咕叫,给她买了个糖饼吃! 若非要说勾引,也是冰块侯爷勾引她呀,毕竟是他买的饼子……呸呸呸!她被采芹带偏了,这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都在想些什么! “我没有,你少在那胡说。” 鲁穗儿对采芹严肃地说。 但是采芹根本就不相信她,捏着那张包过糖饼的油纸,激动得满脸涨红:“别装了!好好的,侯爷为什么要给你买吃的?分明就是你趁着和侯爷单独相处,发*浪勾引的侯爷!” “你!……” 鲁穗儿简直要被采芹给气笑了,撩起两个袖子就要上前理论,却被采莲拦了下来。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都不要吵了。” 采莲站到鲁穗儿和采芹两个中间,用身体隔开了两人:“胡妈妈现下还在国公府呢,咱们得想想办法,让胡妈妈先回来。” “让那老妖婆回来做什么?” 采芹无动于衷,甚至有点幸灾乐祸地笑了:“我看把她关在国公府挺好的。” “采芹。”采莲无奈地看了采芹一眼。 采芹摇摇头:“你别看我,是侯爷让那老妖婆留在国公府的,我可没办法捞她出来。” 虽然胡氏平日里万般看不上冰块侯爷,可冰块侯爷毕竟是侯府的男主人,只是一句话,就能够限制胡氏的自由…… 鲁穗儿想到这些,也没心情和采芹吵了。 胡氏是付银子请她来的人,换句话说,她和胡氏就相当于是栓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怎么才能让胡妈妈回来呢?”鲁穗儿问采莲。 “解铃还须系铃人。”采莲想了想:“依奴婢看,只要侯爷松口就行……这事,还得夫人去侯爷面前,为胡妈妈说好话了。” “你让她去找侯爷?!” 一想到鲁穗儿刚和侯爷单独相处,等会又要去找侯爷,采芹顿时就跳脚了:“采莲!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怎么能让这土包子……她想勾引侯爷!你还让她去侯爷跟前晃!” 鲁穗儿:“你能不能不要乱说。” “你就是勾引侯爷!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哼!” “那你来出主意,想个好法子捞胡妈妈回来。”采芹这幅样子,让好脾气的采莲也生出些许火气来。 采芹摊手:“我早说了,没法子。” 鲁穗儿瞥了采芹一眼:“那你就别添乱。” “你说什么?!你个土包子!!!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采芹奔到鲁穗儿面前张牙舞爪,还伸手想要抓鲁穗儿的头发,不过鲁穗儿眼疾手快,一把将她的手抓住了。 力气大就是好,打架不吃亏。 鲁穗儿轻轻松松,几下就将采芹两手反扭住,制得采芹动弹不得——其实早先有好几次,鲁穗儿就想这么干了。 “你敢跟我动手!土包子!你放开我!” 采芹气得哇哇大叫,鲁穗儿就是不放,看着采芹气急败坏的样子,心中畅快不已。 谁让她老是污蔑人,采芹那张嘴实在是太欠了。 采莲看到采芹被鲁穗儿制住,也没劝鲁穗儿放手,只是对采芹说:“别叫了,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屋里发生什么事了么?要是夫人的事暴露,谁都没好果子吃。” 采芹听了,在鲁穗儿手底下哼唧了几声,终究是闭上了嘴,不敢再大声了。 于是采莲就和鲁穗儿开始商量,等会怎么去冰块侯爷面前替胡氏求情。 采芹听着听着,忍不住朝鲁穗儿小声喊:“侯爷他不行,真的不行,你再怎么费尽心思,跑到他面前晃也是没用的。” 鲁穗儿:“……” 采莲:“……” 看到鲁穗儿面上一愣,采芹还以为鲁穗儿有所顾忌,脸上立马显出得意之色。 却不知鲁穗儿只是想不明白——侯爷作为一个男人,他身体不行这事,难道不应该是整个侯府都不能讲的秘密么?怎么采芹和胡妈妈都常常挂在嘴边,毫无顾忌的样子。 “采芹!” 采莲难得板起脸训斥采莲:“你一个姑娘家,这种话日后万万不可再说。” “侯爷就是不行嘛……” “你还说!” “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了。” 采芹面上不情不愿的,其实心里美得很:你们都认为侯爷不行就好了,就让她一个人知道,侯爷是行的就行…… 第 26 章 赶紧生个大胖小子 见采芹总是在一旁打岔,采莲想了想,劝鲁穗儿放手,让采芹回她自己屋里待着去。 鲁穗儿放手后,采芹哼了一声,嘴边泛着抹意味不明的笑,麻溜地拍拍屁股走了。 剩下采莲和鲁穗儿商量如何去说服冰块侯爷放胡氏回来。 以前楚拂兰在的时候,冰块侯爷虽然不喜胡氏这个乳母总在楚拂兰身边指手画脚,却也没不准胡氏回府过……采莲和鲁穗儿思来想去,最终决定,让鲁穗儿用既强硬又软和的态度去请求冰块侯爷。 求人,自然是需要说些软话。可是楚拂兰从来都是强硬的,为了不让人发现破绽,鲁穗儿和冰块侯爷替胡氏求情的时候,也不能太软。 总之这个度,要鲁穗儿自己好好拿捏了。 鲁穗儿心中有些迷茫,但为了让胡氏回来,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采莲和鲁穗儿说定之后,就喊了其他侍女过来一起给鲁穗儿卸妆。 之前鲁穗儿脸上这个大浓妆,是为了去国公府闹事胡氏专门叫给弄的,入鬓的长眉,鲜红的口脂,看上去就给人一种嚣张跋扈的感觉。 现在要去求人,采莲就给鲁穗儿重新化了个淡淡的妆容。 两道弯弯新月眉,淡淡的腮红,口脂也是嫩红色的。 额头贴了一颗闪闪的红宝石金粉花钿,头上沉重的饰物除了下来,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用几支雕花镂金的长玉钗簪住。 鲁穗儿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感觉没有之前大浓妆时那么凶相了,现在这个妆容,给人一种自然亲切,甚至有点娇俏的感觉。 妆成之后,采莲给鲁穗儿挑了件淡绿色的轻纱开襟大袖衫裙穿上,雪白的肌肤从半透的绿纱后隐隐显现,如同山巅冰洁的积雪。 “夫人这打扮,看上去真是美。” 采莲站在鲁穗儿身边,由衷地赞了一句,夸得鲁穗儿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咳,看你说的……” 鲁穗儿开口,忽然发现自己的嗓子有些干涩——整个下午她都在国公府,学楚拂兰尖着嗓子说话,之前没察觉有什么不舒服,反而是更衣梳妆这一小会不说话了,她这嗓子竟像是刚反应过来,开始疼,声音也变得有些哑起来。 “夫人快喝些茶水润润嗓子。” 采莲赶紧给鲁穗儿倒了一杯茶过来。 温热的茶水淌过微热的喉咙,鲁穗儿感觉好了些。 “夫人再用些茶点吧。” 采莲想起鲁穗儿刚才在回来的路上肚子饿,就又端了几盘精致小点心,让鲁穗儿就着茶水先垫垫肚子。 毕竟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做事。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以往这个点,鲁穗儿在东厢早用过晚膳。 如今因胡氏的事情,鲁穗儿也没心情好好吃东西,直接吞了几块茶点,然后脖子一仰,就把茶盏里的茶水饮尽。 “走!咱们去找侯爷。” 鲁穗儿豪迈地一抹嘴,采莲忙上去查看她的妆容,又给她补了点口脂,才叫来一群丫头婆子,跟在鲁穗儿身后出了门。 冰块侯爷一般都在书房呆着,于是一行人就先去了侯爷的书房。 不想鲁穗儿等人还没到书房,就被老夫人身边的陈娘子给拦住了。 “哎哟,原来夫人在这儿……” 陈娘子带着两个侍女走路带风地奔到鲁穗儿面前,喘着气禀告:“晚上太夫人在静心居设了家宴,老夫人差小的来请夫人过去。” 末了又补一句:“二房三房都到齐了,都等着夫人您呢。” 鲁穗儿问:“侯爷呢?” “侯爷正陪太夫人坐在席上。” 家宴,肯定又有很多好吃的。 回府前吃了糖饼,刚刚出门又吃了茶点,鲁穗儿的肚子没有那么饿了。 但既是太夫人有请,而且冰块侯爷也在那,鲁穗儿和采莲互相看了一眼,转而对陈娘子点点头:“那有劳陈娘子前头带路。” 陈娘子受宠若惊,忙侧身走到前头。 到了太夫人的静心居,只见里头灯火通明。 鲁穗儿带着采莲,与陈娘子进了正堂,就看见里头井然有序地坐着一大群的人。 她看得有些眼花,杏眼慌乱转了一圈,在最前面的位置上寻到了冰块侯爷那张冷淡的脸。 太夫人穿着一身绣金线的福寿纹大袖衫,板着脸坐在正中,她左侧坐着面带忧虑的老夫人苏氏,右侧坐着冰块侯爷。 “太夫人,老夫人。”鲁穗儿给两位长辈行了礼,就走到冰块侯爷身边空着的一个位置上坐下:“侯爷。” “嗯。”冰块侯爷没什么表情地应了她一声。 太夫人看了鲁穗儿一眼,明显是心里压着火的。 瞧着自家这个孙媳妇儿现下那副乖巧的样子,太夫人是怎么都无法将孙媳妇儿跟耍横闹事的刁妇想到一处。 可是根据她得到的可靠消息,午后孙媳妇儿的的确确是跟着胡氏去了诚国公府大闹一场,为的是争她亡母怀宁县主剩下的嫁妆。 关内侯府是缺了她吃的还是短了她用的!她竟至于回娘家做出这般不顾脸面之事!听说当时大孙子正在宫中,诚国公派人向大孙子求救,这事还惊动了陛下—— 太夫人越想越气,正堂里气氛低沉,尽管宴席上的各种菜肴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但没有一个人敢动筷子。 鲁穗儿也感觉到太夫人不高兴,大概猜到跟自己有关,见堂中情况不太妙,她微微缩了缩脖子,暂不敢提胡氏的事情。 “都不用吃了!” 太夫人心情不好,看谁都碍眼,朝着二孙子司徒锦和小孙子司徒钰说:“我看你们也不饿,带着你们各自的媳妇儿回房罢。” 司徒锦司徒钰和他们各自的媳妇儿:“……”谁说他们不饿了!眼巴巴地等来了大嫂,还以为终于可以开席了!没想到太夫人倒好,把他们找来干坐了好一会儿,最后竟让他们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这算个什么事儿!把他们几个当猴耍吗? 然而,腹诽归腹诽,司徒锦司徒钰几个也不敢在太夫人面前造次,太夫人叫他们走,那就走吧。 于是司徒锦带着他媳妇儿孙氏,司徒钰带着他媳妇儿冯氏灰溜溜地退出了静心居。 “又不是咱们犯事,凭什么祖母这般对咱们!” 作为太夫人宠爱的小孙子,司徒钰何时受过这种委屈,他有些愤愤地向他二哥司徒锦抱怨:“这可都是大嫂惹的祸。” “祖母正在气头上,三弟你就少说几句。” 司徒锦脾性温和,也没把这事放在心里,虽然他们大哥平日里总是冷冰冰的,可是作为老二,司徒锦知道的事比小弟司徒钰多——父亲去后,这些年侯府全靠大哥一人撑着,就算大嫂刁蛮任性,看在大哥的份上也就算了,能忍则忍。 “少说几句?三弟没说错呀!” 司徒锦正极力安抚三弟,没想到他媳妇儿孙氏不高兴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做这种丢人的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以前祖母不管,现在祖母把气都撒到大伙儿头上,咱们平白替人受气,多冤啊!” 司徒钰连忙点头:“二哥,你看二嫂都这么说,就你还护着那刁妇。” “都别说了。” 司徒锦沉下脸,看着自家媳妇儿孙氏:“静香,你还嫌不够乱是不是?” 自家媳妇儿的脾气司徒锦是知道的,争强好胜的官家大小姐,这些年被大嫂强压一头,心中憋着气,这会儿见大嫂犯到祖母手上,孙静香可不就等着看笑话,甚至想要再上前添把火么?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天色不早了,咱们各回各屋。” 有些话是要关起门来说的,虽然他们几个已经出了静心居,可是路上人来人往,身边又是一群侍从跟着。 要是有心人把话传了出去,不知会不会寒了大哥的心。 想到这,司徒锦拉起孙氏就走了。 剩下司徒钰干瞪眼。 司徒钰的媳妇儿冯氏性子温软,自嫁进侯府从未与人有过口舌,是个安稳不惹事的,刚才大伙儿说话她就在一旁默默听着。 等二哥二嫂走远了,见自家夫君还站在路边气呼呼的,冯氏不由上前温言软语一番,才堪堪把她夫君给拖回屋去。 那边二房三房各自回屋,静心居大堂内,鲁穗儿如坐针毡。 “怎么进来到现在都不说话?” 太夫人看着自家这个大孙媳妇儿,真是又爱又恨:“前阵子跟着我种地,还以为你改性子了,是个好的,没想到一下午的功夫,你就原形毕露。” “祖母,我……”鲁穗儿手心冒汗,她是真不知道怎么解释。 依照楚拂兰的性子,应该是不肯认错的。 “不就是几间铺子,几万两银子的事么?你说……你至于么!” 太夫人气得站起身来,不想坐久了,猛一站起来眼前天旋地转的,差点就往后摔去。 “太夫人!” “祖母!” 冰块侯爷最先冲上去,鲁穗儿反应过来,也和老夫人一起奔过去扶住了太夫人的胳膊。 “祖母您没摔着吧?” “……哼!”太夫人稳住身子,看到孙媳妇儿那张焦急的脸蛋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生气脸,甩开了鲁穗儿的手。 鲁穗儿尴尬得两只手无处安放:“祖母……” “你就专听你那乳母的话,不用再管我这老婆子!”太夫人话里虽然还带着气,可是刚才孙媳妇儿眼中对她的关切是骗不了人的。 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太夫人还是很喜欢眼前这个能陪她种地的大孙媳妇儿。 现在让太夫人最生气的,就是大孙媳妇儿眼皮子浅不争气,老是被那个乳母牵着鼻子走。 “我看你就是给闲的!原先你婆婆想让你管内宅,是我不让。现下看来,你不仅年轻不懂事,还是个傻的,净做得罪人的事,这会儿时机也不合适。” 太夫人数落完鲁穗儿,没好气道:“你那个乳母暂时不用回来了,就让她在国公府好好反省……至于你么,赶紧给我和你婆婆生个大胖小子,到时候别说铺子银子,你就是要座金山,我老婆子也给你弄来!” 第 27 章 馋他的身子 金山!!! 鲁穗儿听了浑身一激灵,太夫人出手真厉害,生个孩子就赏赐一座金山! 一整座金山呐,不知道够鲁家庄所有人吃多少辈子了! 要是有了金山,以后大家伙儿都不用干活了,可以顿顿吃白米饭和肉,吃完都到坑上歪着…… 鲁穗儿想着想着,感觉心跳得砰砰砰的,脚下都有些虚浮起来。 对面的冰块侯爷看了她一眼,鲁穗儿转过头,忽然感觉冰块侯爷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此刻的冰块侯爷在她看来,整个人身上似乎散发出一层耀眼的金光。 金光闪闪的,闪得她差点睁不开眼。 简直就是行走的聚宝盆啊,只要和他生孩子,就奖一座金山! 鲁穗儿一双杏眼闪闪发光,这条件实在是太诱人了。 “咳咳。” 司徒钟单手掩嘴,轻咳了几声——被她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竟是感觉有些不自在。 作为代管皇帝在整个大昭地下势力的天机卫首领,司徒钟见识过各种各样的眼神,那些投向他的眼神,有崇拜,有不甘,有嫉妒,有仇恨,有讨好…… 可从来没有一种眼神,像眼前的女子这般。 那样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黑亮的瞳孔里满是惊喜和激动。 这女子,该不是因为太夫人的话……在馋他的身子? “咳!” 这个想法在脑中一闪而过,司徒钟心中突地一下,他别过脸去,感觉更加不自在了。 鲁穗儿被他的轻咳声惊醒,忙垂下眼。 ——她刚才在想什么啊!侯爷是不行的,就算侯爷是行的,那也不能是她和侯爷…… 这么想着,脑子幻想出来的那座黄灿灿的金山嘭地一下,霎时化为乌有。 鲁穗儿微微红了脸,为自己的贪心感到羞愧。 做人不能太贪心,有了胡氏给的银子已经足够了。 鲁穗儿一手扶着太夫人,一手轻轻摁在胸口,暗中告诫自己。 “怎么?你们夫妻两个,一个板着脸,一个垂着头,都没听见我老太婆说的话是不是?” 见司徒钟和鲁穗儿都不说话,太夫人又生气了:“成亲三年了都没动静!整日里就知道吵吵闹闹……二十几岁的大男人,膝下无半个子嗣,居然一点都不急!” 听到太夫人数落冰块侯爷,鲁穗儿不由在心中暗暗点头:就是!二十几岁的男子,在他们鲁家庄,怕是孩子都好几个了呢。 不过听太夫人的语气,好像是不知道侯爷他……不行啊。 这么说来,侯爷还是挺可怜的。 太夫人说完冰块侯爷,眼睛又瞪向了鲁穗儿:“说起来,你们两个都有错,没一个让我省心的!从今日开始,不许再胡闹了,限你们两个年底之前,把孩子怀上。” 鲁穗儿和冰块侯爷:“……” “年底之前?母亲,现在都十一月了,那岂不是要他们两个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 老夫人听了,在边上急了,她这个婆婆之前不管小辈们的事,恐怕这会儿还不知道,她那大儿子和大儿媳,至今还未曾圆房。 “就在年底之前。”太夫人说得斩钉截铁,这事没商量。 看到太夫人这般,老夫人也不敢当着两个小辈的面说什么,毕竟是房里的事,老夫人出身书香门第,说不出口。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现在太夫人看鲁穗儿的眼神,就跟看着一株长歪的庄稼没什么两样。 这孩子本性是好的,只可惜生母去的早,被刁仆给带坏了。 太夫人心中生出些怜悯,拉着鲁穗儿语重心长地说:“行了,什么都别想,现在最要紧的,就是给我生个重孙子。” 等有了孩子,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大孙媳妇儿的性子说不定能变得沉稳些,再加上有她在边上教导,肯定能改好。 “祖母,我……”鲁穗儿心急如焚,看太夫人的样子,是要她马上和冰块侯爷生孩子了。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想她肚子里有动静。 这怎么可能呢?她做不到啊! 且不说侯爷不行,就算侯爷是个行的,生孩子这种事,也要他和真正的侯夫人楚拂兰生——她只是个冒牌货。 鲁穗儿偷偷回头,求助般看向采莲,采莲却是无奈地微微摇头。 “好了,天色不早了,你们早些回去歇着罢。” 太夫人把手抽回来,对鲁穗儿和冰块侯爷说:“你们小两口这就回去。” 一起回去吗? 鲁穗儿紧张地瞪大眼,冰块侯爷却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对太夫人和老夫人欠欠身子,行礼告退。 鲁穗儿见了,也慌忙跟着行礼。 出了静心居,两人身后除了原先各自带的人,还多了一队老仆跟着,在这队老仆中,为首的是太夫人身边的管事娘子沈嬷嬷。 冰块侯爷想往书房走,被沈嬷嬷拦住:“太夫人吩咐老奴跟过去伺候侯爷与侯夫人,夜深了,侯爷还是与夫人早些歇息为好。” 太夫人这是要来真的啊! 原以为冰块侯爷会生气,不想冰块侯爷看了沈嬷嬷一眼,居然乖乖退回了鲁穗儿身边:“回东厢房。” 鲁穗儿:“……” 一行人气氛怪异地回了东厢房,沈嬷嬷一点都不认生,进门就利索地吩咐下去,让人给冰块侯爷和鲁穗儿沐浴更衣。 采芹在外头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 原本得知侯爷过来,采芹喜滋滋的,但当她听采莲说了太夫人的打算之后,采芹的整张脸登时就气绿了。 第 28 章 夫人,过来 “……夫人!” 采芹气冲冲地闯进沐浴间,看到被一群侍女围着伺候的鲁穗儿。 此刻鲁穗儿泡在水汽氤氲的浴桶里,房间里除了伺候她沐浴的侍女们,还有太夫人身边的管事娘子沈嬷嬷。 沈嬷嬷眼神凌厉地瞪向采芹:“大胆!在夫人面前大呼小叫,还有没有规矩?!” “我——”采芹又气又急,沈嬷嬷是太夫人的心腹,比起胡氏更加不好惹,要是知道沈嬷嬷在里面,刚才她也不会直接闯进来。 碍着沈嬷嬷的面,采芹把喉咙间那句“土包子你怎么敢”给生生地咽了下去。 一想到浴桶里那个土包子今晚要和侯爷同床共枕,而她却又不能揭穿土包子的身份!采芹心里就像是翻滚着一锅热油般,不知有多急恼,多憋屈了。 “还愣在这做什么?” 沈嬷嬷可不懂采芹的委屈,看到采芹在侯夫人面前言行无状,被她呵斥后气鼓鼓地站在原地,甚至还偷偷地用眼睛瞪浴桶里的侯夫人,沈嬷嬷不禁就皱起了眉头。 早听说他们这个侯夫人不会管教下面的人,今天她总算是亲眼目睹。 身边有个生事泼横的乳母,再来个咋咋呼呼,敢和主人大呼小叫的侍女……这东厢房里如此尊卑不分,女主人不像女主人,侍女不像侍女。 沈嬷嬷心想,怪不得太夫人要派她过来,让她帮着侯夫人好好将东厢房上下整顿一番。 恰好采芹撞到了她手上,沈嬷嬷不动声色地撩起袖子,打算拿眼前这个没大没小的先立立规矩。 “来人……” “采芹!” 鲁穗儿缩在浴桶里看沈嬷嬷眼色不好,生怕沈嬷嬷要打采芹,忙出声道:“采芹,采莲呢?你快去把她叫进来。” 沈嬷嬷看向鲁穗儿,只见对方心虚地低下头,玩着浴桶里的花瓣。 ——贴身侍女这般无状,竟还护着。 不过侯夫人有心维护,也不能让侯夫人没脸。 沈嬷嬷在心里叹了口气,想到东厢房里的歪风不是一日养成的,想要整顿不能急于一时,需从长计议。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侯夫人早日为侯爷诞下子嗣。 于是沈嬷嬷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暂时放过采芹了。 采芹被鲁穗儿一喊,回过神来,听到鲁穗儿吩咐她做事,憋着气应了一声,恨恨地出了门去。 鲁穗儿:“……”算了,好心没好报,下次再不管她了。 采芹气呼呼出了门,就碰到守在外头的采莲。 “让你进去伺候。”采芹没好气地说。 采莲问:“是夫人让进去,还是沈嬷嬷?” “当然是那个土——” 眼看采芹就要把土包子喊出口,采莲忙给她使眼色,又狠狠掐了采芹胳膊一把。 采芹哎哟一声,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这张嘴呀!”采莲无奈地小声说:“仔细你这张惹祸的嘴,别乱说话。” “我也不想乱说话,可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采芹急得跟只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若是可以,她真想代替屋里那个土包子。 就算和侯爷做一夜的夫妻也是好的,那样俊美不凡的男子…… 可惜她没有土包子运气好,谁叫土包子生了张和她家夫人一模一样的脸。 “不行!我绝不能让土包子占这天大的便宜!” 采芹拉着采莲低声说:“你快去里面,尽量拖着,我去找胡妈妈!” “可是胡妈妈不还在国公府么……” 不等采莲说完,采芹就拿出腰间的牌子,风一样往外面跑了。 采莲只好低头往屋里去。 原本沈嬷嬷对于东厢房里的侍女,特别是侯夫人贴身那几个侍女是半点都看不上的。 不过采莲一番服侍下来,倒是让沈嬷嬷有点刮目相看。 采莲礼仪处事都没半点差错,温婉柔顺,刚才那个没大没小的采芹和她比起来,简直有云泥之别。 最后沈嬷嬷就没有赶采莲出去,因为她还看出来,侯夫人对这个叫采莲的侍女似乎特别依赖,于是就让采莲继续在鲁穗儿身边伺候。 沐浴更衣完毕,鲁穗儿被送进了点着幽香的寝房。 服侍的人都退了出去,连采莲这样的贴身侍女都不能跟着了。 两扇门在她身后被轻轻关上,鲁穗儿走进去,杏眼一颤,看到冰块侯爷穿着宽松的暗红寝衣,披头散发地坐在床附近的一张小桌子前。 暖黄的烛光照在他颀长挺拔的身子上,平常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散了下来,给人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到底哪里不一样呢? 鲁穗儿又盯着冰块侯爷那张白皙的脸瞧,心想大概是他头发散下来,没有那种整整齐齐,给人冷冰冰的感觉了……而且,那眼睛黑亮黑亮的,鼻子那么挺,嘴唇红红的,配上有些凌乱的头发,居然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咳咳。” 冰块侯爷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掩嘴轻咳,黑亮的凤目低垂,看向门外。 鲁穗儿回过神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门外,沈嬷嬷和另外一个嬷嬷的影子映在了透白的琉璃门纱上。 她们这是要做什么?听墙角? 鲁穗儿撩起寝衣裙摆,想偷偷过去门边查看,不想被冰块侯爷一下攥住了手臂。 鲁穗儿:“……”咦?刚刚不是还坐着,怎么就到她边上了,速度好快。 “冒犯了。” 冰块侯爷的眼睛不自然地转向别处,半点都不往鲁穗儿身上瞧,他低声说:“没用的,祖母下了死令,不做点什么,她们是不会走的。” 他压着嗓子,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让人听起来耳朵痒痒的。 “做……做什么?”鲁穗儿有点慌,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可是发现冰块侯爷力气好大,她根本就抽不回来。 这么瘦弱的人,力气咋这么大?!鲁穗儿不相信,可事实就是,她使出了吃奶的劲儿,都挣不开他。 “你放开我!”她一急,声音不自觉拔高。 冰块侯爷也不压着嗓说话了:“夫人,过来。” “你……” 冰块侯爷拉着鲁穗儿往大床的方向走,一只手抓着鲁穗儿的胳膊,另一只手轻松放下床前的三道帷帐。 最后还把屋里的灯都灭了。 屋里一片漆黑,隔着重重帷帐,门外的沈嬷嬷看不清寝房里的情况,隐隐约约听到一些说话声,过了会,里头连说话声都没了,渐渐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沈嬷嬷面上闪过一丝喜色。 原以为今晚要使些手段,不想竟是这般顺利。 然而这也……太顺利了些,不是说侯爷与侯夫人,夫妻间一直不和么? “侯爷……我……” 沈嬷嬷心中生出一丝疑虑,还没还得及细想,就被屋里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那是侯夫人的声音,气息凌乱,极力压抑的声音中带着颤抖:“我不行了,不能再……侯爷……” 沈嬷嬷听了,想到这两人此刻在里面做的事,不禁老脸一红。 “不行……还不够。”侯爷的声音冷冷的,说出来的话却是叫人脸烫得不行。 屋里的动静突然变大了些,夹杂着茶盏摔落的声音,侯夫人惊叫了一声,随即又呜呜咽咽的,像是猫叫般…… 沈嬷嬷没脸再听下去,挥了挥手,叫围在门外的一群人都撤远点,然后喜滋滋地往太夫人那边报喜去了。 第 29 章 侯爷威武 察觉到屋外的那群人退开了,司徒钟凤目流转,将目光落到了不远处围着大床疾走的女子身上。 楚拂兰真是胆大妄为,以为找个面目相像的人冒充她自己,就能骗过所有人。 虽然眼前女子的脸长得和楚拂兰的一模一样,可当这个女子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是一眼就看出,她不是楚拂兰。 统领天机卫多年,不知多少善于伪装的细作都难从他眼下逃脱,跟何况是眼前女子那般拙劣的冒充。 人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她眼神里透出的娇憨淳朴,楚拂兰根本不会有。 想到这,司徒钟眼底结出一层寒冰,不过,那层寒冰很快被眼前的情景所融化。 “侯爷……我实在……实在是没力气了……” 鲁穗儿出了一身的薄汗,踮着脚尖在大床边极力快走着,身后还跟着一只上蹿下跳的小黑猫。 “呜~喵呜!” 小黑一条毛茸茸的黑尾巴翘起,不时甩着,鲁穗儿在前头快步走,它就在后头追着,两只金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还以为鲁穗儿跟它玩呢。 刚才沈嬷嬷听到的茶杯被打碎的声音,就是小黑从窗户跳进来的时候给弄出来的。 “还不够。” 司徒钟就坐在不远处看着,声音清澈而冰冷,犹如初春山间消融流淌的雪水:“你不是说想变得和我一样快么?那需从今晚开始,每天练疾走。” “我……”鲁穗儿围着大床不知快走了几圈,累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怪她多嘴,不过好奇问了句他移步的速度为何那般快,这个冰块侯爷居然非要教她,让她围着床快速走就算了,还要她踮着脚尖,脚下不能发出声音地走…… 鲁穗儿:好累,她就不该多嘴! “侯爷……唉,侯爷……” 鲁穗儿上气不接下气,感觉这么个练法,简直比让她下地一天都累。 而且大晚上的,她围着床,摸黑踮脚不停地走,还有个男人在边上,心里想想真是有股说不出的怪异感。 鲁穗儿觉得自己要再这么走下去,很快就要累趴下了,她只得拉下脸面跟冰块侯爷求饶:“我真的不行了,下次……明晚再练……行么?” 黑暗中,只听冰块侯爷淡淡地说:“这才刚开始,就受不了了?” 听他的意思,是还要她接着练? 鲁穗儿差点哭出来:“不练了……侯爷,我真的……” 小黑听到她带着哭腔,在边上仰着小脑袋,喵呜喵呜叫了几声。 “一炷香的时间,再忍忍。” 司徒钟头一次发现自己夜视的能力好得有些离谱。 房里的灯烛明明都被他灭了,然而借着屋外透进来微弱的光,他却能清楚地看到她小巧下巴上那一颗晶莹的汗珠。 随着她的动作,那汗珠缓缓滑过纤细的雪颈,再淌入微敞的领口…… 司徒钟忙别过脸,耳边满是她凌乱的呼吸,喉间顿时莫名燥热。 “侯爷……”还要一炷香的时间! 鲁穗儿咬唇,叉腰停了下来——不行,她怎么能如此听话,冰块侯爷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如果是楚拂兰,一定会和冰块侯爷吵架的吧? 鲁穗儿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昏了头,先是被冰块侯爷的快速移步惊到了,又抵不过他力气大,就傻乎乎地听了话。 弄得现在浑身是汗,整个人都热死了。 “先歇会。” 就在鲁穗儿琢磨着如何反抗之际,冰块侯爷突然闷闷开口了:“歇会再继续。” “不,不要继续了,我想歇息。” 鲁穗儿一屁股坐到绵软的大床上,小黑也跟着跳了上去,熟练地窝到鲁穗儿的腿上。 鲁穗儿抱着小黑喘气,胸口一阵起伏。 黑暗中,冰块侯爷忽地站起身来。 “来人,备水。” 大概是听出她真的累了,冰块侯爷良心发现,竟然出去打开门,吩咐外面的人:“两刻钟后,送些热水进来。” 鲁穗儿抱着小黑本想歇会,擦把汗再睡,但她真的是累极了,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就闭上了。 等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身上盖着条薄被,将她和小黑捂得严严实实,昨晚躺下的时候,明明没盖被子——大概是昨晚睡得冷了,她迷糊间扯来盖上的? 杏眼往床边那张小桌子的方向瞧,那边半个人影都没有,冰块侯爷早已离开了。 鲁穗儿坐起身来,只感觉自己像是被大铁锤给锤了一百遍似的,腿上、腰上的肉都酸痛得不行。 她龇牙咧嘴地爬下了床,房外听到动静,一群人马上推门进来。 “夫人醒了。” 沈嬷嬷看着鲁穗儿疲惫的模样,笑得暧昧:“夫人受累了,不过侯爷血气方刚……” 照昨晚这般,太夫人想抱重孙子的愿望肯定很快就能实现。 又看到昨夜送到屋里的水都没动过,沈嬷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鲁穗儿:“……”这么看着她笑干啥,她脸上有花嘛? “夫人,今早太夫人和老夫人那——”沈嬷嬷想说,要是行动不便,今早的请安可以免了。 鲁穗儿却以为沈嬷嬷是催她赶紧去静心居请安,忙咬咬牙道:“好,我洗漱一下就过去。” 沈嬷嬷愣了一下,眼中随即闪过赞许之色。 “来人,伺候夫人洗漱!” 由于昨晚出了一身的汗,鲁穗儿决定还是先洗洗身子再出门。 沐浴的时候,采莲走了进来,暗中朝鲁穗儿使了个眼色,鲁穗儿便将屋里的其他人都支开了,说只让采莲一个伺候就行。 “夫人!难道你昨晚真的和侯爷……”等其他人一走,采莲就过来关切地问。 鲁穗儿摇摇头,把昨晚的事都给她说了,采莲听完,面上霎时一松:“没有就好,没有就好。昨晚听那些婆子说的,还以为是铸成了大错。” 鲁穗儿:“……” “夫人,奴婢没有别的意思。奴婢只是怕……夫人不知道,为了昨晚这事,采芹都差点夜闯国公府了。” 鲁穗儿瞪大眼:“她去国公府捞胡妈妈了?” “采芹倒是想,不过侯府里规矩严,天黑之后二门便落锁,就算她出了府,城中夜间宵禁——采芹熬了一夜没睡,早上大门一开就去国公府了,临走时说一定会把胡妈妈带回来。” “她之前不是说没办法捞胡妈妈么?” 采莲笑笑:“此一时,彼一时。” 看采莲的神情,鲁穗儿大概懂她说的意思,甩甩头继续洗身子。 洗完了换上一身绛紫色重纱大袖衫,因为天冷,采莲又给她加了条轻盈的雪色织金披帛。 不得不说,楚拂兰的衣裳可真多,自从她到了侯府,就没穿过一件重样儿的。 打扮好到了静心居,鲁穗儿发现太夫人和老夫人今早看她的眼神和往日比起来,格外不同。 鲁穗儿到的时候,楚拂兰的二弟媳孙氏,三弟媳冯氏已经在堂中坐着了。 同为侯府的媳妇儿,孙氏、冯氏两个和楚拂兰似乎没什么来往,鲁穗儿到侯府也好几个月了,只是在早上问安时,偶尔和这两个弟媳碰见过。 其余时间她就待在东厢房,这两个弟媳一次都没过来串门,当然她也不敢主动找她们说话,因为怕露出破绽。 当下两个弟媳和鲁穗儿见过礼,便向太夫人、老夫人告退。 鲁穗儿则被太夫人留下一起用早膳。 “你瞧瞧祖母,多么偏心啊!” 出了静心居,孙氏忍不住拉着冯氏到偏僻处抱怨:“竟然让她生孩子作为惩罚!这算是什么惩罚!她是长媳,有了子嗣,在府里的地位岂不是更加稳固?祖母这哪里是在罚她,分明是在抬举她!天底下居然有这样的事情,这是把心都偏到胳膊肘去了!” 冯氏柔声道:“二嫂,你别这样,祖母既然这样做,一定有她自己的道理。再说,大嫂是长房长媳,理应在咱们前头为侯府开枝散叶啊。” “你……你居然帮她说话?!她凭什么!”孙氏气呼呼道:“我就不让着她!” “二嫂,哎,二嫂你去哪?” 孙氏:“找司徒锦开枝散叶去!” “二嫂……” 冯氏面上一红,这个二嫂真是,当着丫鬟婆子们的面,怎么什么都敢说出口。 就是这么一愣神的功夫,二嫂孙氏已经风风火火地走远了,冯氏叹口气,只得孤零零地带着随从回自己屋里去。 鲁穗儿和太夫人、老夫人一起吃早饭的时候,两条腿都在裙子下颤抖。 太夫人看着她一脸疲惫,想起沈嬷嬷昨晚过来说的话,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来,多吃点。”太夫人亲自夹了个水晶小笼包放到鲁穗儿碟子里,“今天就不用下地了,等吃完了饭,回屋好好歇着。” 鲁穗儿正乏着,听到太夫人的话忙高兴地点头:“多谢祖母。” 老夫人在边上没说话,只是欣慰地看着自家大儿媳,太夫人喝了一口粥,看鲁穗儿没了往日的活力,忍不住又问:“昨晚几时歇下的?” 鲁穗儿回忆了一下:“似乎是三更。”闭眼之前听到打更的声音,好像是三更。 “这臭小子,真是不知节制……” 太夫人将筷子一放,瞧着鲁穗儿有些心疼道:“总归是女儿家,就算你身子骨再瓷实,也经不起他这般折腾!如此下去,若是身子亏损了,如何给我怀大胖重孙呢?” “母亲。”老夫人在边上有些尴尬地喊了太夫人一句,她这个婆婆,有时候说话真是太……直白了。 鲁穗儿一口水晶小笼包哽在喉咙,憋得满脸通红。 此时此刻,她好像终于明白过来,昨晚冰块侯爷为啥非要她围着床,踮脚练疾走了。 听太夫人和老夫人说的,她们此刻恐怕都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冰块侯爷不行这事呢。 两位长辈殷切地盼望冰块侯爷的孩子出生,所以昨晚强行逼冰块侯爷去东厢房睡。 而冰块侯爷为了掩盖他那个羞于启齿的秘密,昨晚才会那样奇怪地让她疾走,从而制造出她昨晚被他那啥到累极的假象…… 鲁穗儿想着想着,脸上红红的,心情一时间有些复杂。 说起来,冰块侯爷也是个可怜人。 鲁穗儿咽下嘴里的水晶小笼包,决定在楚拂兰回来之前,要帮可怜的冰块侯爷守住这个秘密。 “……那这臭小子昨晚,有没有对你动粗?”太夫人也知道大孙子是被自己逼过去的,就怕她这个大孙子是因为心里憋了口气,拿孙媳妇儿出气才会这样。 毕竟在这之前,小夫妻两个的关系也不是很和睦。 “没有。” 鲁穗儿赶紧维护冰块侯爷,但是这种关于屋里的话,她也不好编得太过仔细,于是垂着头小声道:“祖母放心,侯爷他……他很好。” 很好?那就是没有动粗了。想不到这臭小子,还知道怜香惜玉。 太夫人和老夫人两个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带了笑意——就是太不知节制了,得说说他。 …… 午后,在东宫忙了大半天的司徒钟回到侯府,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通往书房的路上,侍从们虽然个个都垂头向他行礼,可司徒钟总感觉有奇怪的目光朝他身上投来。 司徒钟眯着一双凤目回顾周围,奇怪的目光瞬间消失了。 司徒钟:“……” 板着张冷脸到了书房,有侍女低眉顺眼地送了盏茶上来。 茶是他惯常喝的西山白露,侍女却不是原来那个——眼前的陌生侍女妆容精致,明显刻意打扮过的。 “下去。”司徒钟皱眉,挥手。 妆容精致的侍女哀怨看他一眼,不甘心地走了。 司徒钟放下茶盏,正想找侍从问话,可巧他那贴身的侍从就喜滋滋地从外头进来了。 “侯爷!” 侍从一进门就笑得合不拢嘴。 “何事如此失态?” 司徒钟面无表情地拿起茶盏,往鼻下一过,闻到没有加料,才轻抿一口。 侍从两手叉腰,咧嘴扬眉吐气道:“侯爷有所不知,早上夫人在太夫人处,说侯爷您昨晚好生威武,这足足折腾了一整夜才……” “噗——” 听到这话的司徒钟猝不及防,猛将嘴里的茶水全喷了出来。 第 30 章 据他所知,她尚未成亲 “侯爷……”侍从抹了把脸上的茶水,满是委屈。 司徒钟单手从袖子里掏了块绢帕扔给侍从,另一只手仍端着茶盏,凤目清冷,面色淡然——正襟危坐的模样,很难教人相信前一刻喷茶的人会是他。 “这话从何听来?” 侍从哀怨脸:侯爷,你方才到底有没有认真听小的说话? 司徒钟:“说。” 侍从拿着绢帕胡乱抹了把脸,想到自己刚才在角落里听到的那些,又忍不住嘚瑟道:“嘿嘿,最先是从静心居那边传出来的,这会儿想必都传遍整个侯府了!是夫人亲口说的,说侯爷昨晚……” “停。” 侍从气鼓鼓的,正说到兴头处,又让人家停! 侯爷难道忘了,在昨晚之前,大家伙儿暗地里怎么传他的么?那话传得是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啊! 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带头造谣,这几年到处说他家侯爷身体有隐疾,娶妻好几年都没有子嗣,房里也没个侍妾。 说侯爷为了躲避与夫人同房,天天不是窝在书房就是往宫里跑。 甚至还说他们侯爷男生女相,别的本事没有,觉得反正自己那啥不行了,就以男色魅惑圣上,企图借此加官进爵…… 作为司徒钟的心腹,侍从每每听到这些谣言,气得简直想打人。 他们侯爷是做大事的人,又洁身自好,怎么就被人传得如此龌龊不堪了? 然而他们底下人却是争辩不得,因为侯爷成亲后与夫人不睦,不同房是事实。 侯爷能文能武,身体强健,却被人说成雄风不振,侯爷知道后不仅没生气,还不准他们多嘴。 侍从和其他手下这几年,忍那些谣言都差点忍出内伤来了,真替他们侯爷感到憋屈。 …… 不过现在好了,侯爷终于和夫人同房,昨晚还雄风大振。 侍从今天走在路上,都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腰板挺得笔直笔直的:哼,谁说他们侯爷不行了?他们侯爷很行! “她真这么说?” 司徒钟捏着茶盏淡淡问了一句,把侍从叫回神来。 侍从忙道:“是夫人说的!亲口说的!” 司徒钟:“你亲耳听到的?” “那倒没有……”侍从嬉皮笑脸的,是真心为自己侯爷感到高兴:“不过从静心居几个老人那传来的,不会有假。” ——她真这么说了?她怎么能这么说? 虽然他昨晚那样做是有意让人误解,可是她……据他所知,她尚未成亲。 她为何要这么说? 司徒钟修长如玉的手指贴在茶盏上,感觉茶水有点烫。 “恭喜侯爷沉冤得雪!” 随从看自家侯爷走神,还以为侯爷在回味昨晚。 司徒钟把茶盏往手边一放,面无表情地训斥:“总是没个正形,下去做事。” 侍从笑嘻嘻地行礼:“是。” “这事你去压下,不准再传。” 侍从点头,夫人毕竟是后宅女子,看来侯爷与夫人和好了,开始为夫人着想了。 说到夫人,侍从又想起一件事,折回来禀告:“侯爷,一刻钟前,夫人身边的侍女把胡氏接回府了,就在门房处候着,您看这——” 本来侯爷不准夫人的乳母胡氏回府,门房是不会放人的,但今时不同往日。 刚才侍从一时高兴,差点忘了自己来找侯爷,就是来请示放不放胡氏进来的事。 “放她进来罢。” 司徒钟想了想,还是决定放胡氏回府,毕竟现在整个侯府都知道他昨晚在东厢房过夜了。 众人都知道他们夫妻关系缓和,这时候不让胡氏进来,明显是在打东厢房的脸。 胡氏与采芹在门房心急如焚。 门房的人态度微妙,对胡氏客客气气的,不断端茶上来,就是不肯放她进去。 胡氏口干舌燥,软硬兼施都没能迈过一只脚进门,只能带着采芹坐下来不停地喝茶。 等快把一壶茶喝完的时候,门房管事的忽然笑吟吟地进来,请胡氏进府。 胡氏:“……” 采芹在边上喜出望外:“胡妈妈!可以进去了!咱们快进去!” ——赶紧进去,把土包子赶走!该死的土包子,竟然敢玷污她的侯爷! 胡氏一双三角眼狠狠地剐向采芹,采芹立马闭嘴,低头跟着胡氏进去了。 从国公府出来,胡氏心中一直憋着火。 要不是采芹早上过来告诉她,她还不知道侯爷的身体无恙。 胡氏走着走着,就喘得厉害,这些年她养尊处优惯了,很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啪!” 走到偏僻处,胡氏终于气不住,狠狠地给了采芹一巴掌。 “胡妈妈……”采芹捂着脸,眼中满是惊诧与愤怒,不过到底是忍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那点腌臜的心思,差点坏了小姐的大事!”胡氏一把扯过采芹的手,眼神凶狠:“这笔账老身先记着,过后再和你细算!” 采芹含着泪花,动了动嘴没有说话。 要不是事出紧急,需胡氏过来阻止,她也没想过要把侯爷无恙的秘密告诉胡氏。 “贱蹄子!还不赶紧走!” 胡氏教训完采芹,心气顺了点,急吼吼就往东厢房赶。 采芹恨恨地望着胡氏的背影:老妖婆,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加倍奉还! 东厢房这边,鲁穗儿在大床上睡得正迷糊,胡氏就带着采芹冲了进来。 守在房里的采莲忙关上门。 胡氏把鲁穗儿从床上扯起来,使劲地摇晃:“快醒醒!快!你快说!你昨晚是不是真和侯爷同房了?!” 看鲁穗儿满脸倦容,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胡氏心惊肉跳的。 采芹早上没来得及见鲁穗儿就出府了,出府前听到静心居来的几个婆子窃窃私语,说昨晚侯爷与鲁穗儿如何的恩爱——采芹杀人的心都有了。 “你个土包子!别装了!” 采芹伸手就想去掐鲁穗儿,她真想把这个可恶的土包子给掐死,可惜被采莲给制止了。 “胡妈妈,采芹,你们先冷静一下。” 采莲看了眼紧闭的门窗,把昨晚的事小声跟两人说了。 “老天保佑!真是老天保佑!” 胡氏松了一口气,这时鲁穗儿也清醒了过来,看到胡氏回来还有点惊喜:“胡妈妈,您回来了。” 毕竟是雇她的人,胡氏回来鲁穗儿还是很高兴的。 “虽然不知道侯爷这么做的目的,但这事必须要让小姐知晓。” 胡氏面上镇定,其实心里还是有些惶恐的。 以前以为侯爷是因为不行才不和楚拂兰同房,现在知道侯爷不是不行的,而楚拂兰这个真正的侯夫人被她带到了外头……事情就变得有些棘手了。 胡氏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要尽快把这件事告知楚拂兰。 “采莲,你马上让人备车,老身要亲自出城一趟!” 第 31 章 琴瑟和谐 听胡氏说去找楚拂兰,屋里的人顿时面色各异。 采芹脸色发白,采莲微微皱起眉头。 鲁穗儿却不知采芹与胡氏说了什么秘密,心底又惊又喜:胡妈妈这次出门,是要把楚拂兰找回来么?楚拂兰回来了,她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 “胡妈妈,您要去鲁家庄……” 鲁穗儿以为自己代替楚拂兰到了侯府,那楚拂兰应该在她的家乡密城鲁家庄。 没想到胡氏瞪了她一眼:“不是,老身不去那儿。” 胡氏有些不满鲁穗儿当着采芹和采莲的面乱说话,毕竟人心隔肚皮,她们家小姐的行踪应该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才最为稳妥。 鲁穗儿:“……”不去鲁家庄,那胡氏要去哪儿?难道楚拂兰不在鲁家庄那片? “好了,采莲,采芹,你们都先下去。”胡氏挥了挥手:“去老身屋里等着,待会老身有事与你们交代。” 听胡氏的语气,是要离开一段时间。 采芹和采莲行了礼下去。 胡氏转身对鲁穗儿说:“我不在这段时间,你要安分守己,不该想的东西不要想,记住自己的身份。” “是,胡妈妈,俺晓得的。”鲁穗儿有些纳闷,她从来就没想过要在这侯府里占点什么便宜回去,偏偏一个两个都来警告她,她现在只想完成差事,好早些回老家去。 说来她离家也将近三个月,不知道家里如何了?阿娘的病治得如何了?弟妹们每天是否吃饱穿暖,有没有调皮捣蛋给阿爹添乱…… 鲁穗儿经常在无人的时候偷偷惦记家里,得知胡氏要去找楚拂兰,她思乡的心绪有些掩不住:“胡妈妈您会经过鲁家庄么?若是您路过鲁家庄,能不能帮俺打探一下俺家里的事情?您看俺这出来都——” “行行行,老身知道。” 胡氏还以为鲁穗儿要和她说什么呢,原来鲁穗儿是惦记她那个破落的家。 “去鲁家庄要绕路,不过看在你听话的份上,老身绕点路过去帮你打探便是。” 胡氏敷衍地应下,其实楚拂兰落脚的地方就在鲁家庄附近的小镇上,不过替鲁穗儿打探她家里近况的事情,胡氏根本就没打算去做。 鲁穗儿在边上开心地道谢:“多谢胡妈妈!多谢胡妈妈!” “光嘴上说说可不行,要真想谢老身,得好好做事才行。”胡氏嘱咐道:“记住,万万不可让侯爷碰你!还有,你打哪儿来这事,不能让采芹和采莲知道,老身走后,就是她们拿刀逼你,也不能说,知道了么?” 鲁穗儿:“……是。”好像她刚才已经说了,就说了鲁家庄三个字,也不知道采芹和采莲听清楚了没。 胡氏看鲁穗儿老老实实的,一副乖乖听话的样子,心里暂时松了一口气。 侯爷身体无恙这事几乎打乱了胡氏和楚拂兰的所有盘算,这个消息知道得人越少越好。 现在胡氏信不过任何人,也不想让人知道楚拂兰目前身在何处,所以只能亲自动身去找楚拂兰。 胡氏找采芹和采莲交代事情,晚上太夫人派人请鲁穗儿去静心居吃完饭,鲁穗儿就带了两个小侍女出门。 这一天鲁穗儿都在屋里歇着,睡得一张脸白里透红,上妆的时候连腮红都省了,只是描了描眉毛,抹了点润红色的口脂。 妆成之后,两个小侍女在边上赞叹,说夫人天生丽质,清水芙蓉…… 鲁穗儿虽然听不太懂,但也知道是夸她的意思,就微微咧嘴笑了笑。 两个小侍女眼中闪过惊艳之色,互相交换眼神:果然,与侯爷琴瑟和谐之后,她们夫人变得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到了静心居,鲁穗儿看到冰块侯爷早就在席上坐着了。 二房和三房夫妇也在各自的位置上端正坐着。 鲁穗儿:唉,她又是来的最晚的,下回定要早些出门。 “兰儿,快,快过去坐下。” 太夫人看着鲁穗儿,又看看自家大孙子,心里真是高兴。 晚饭是分席而坐,鲁穗儿看太夫人手指的方向,是冰块侯爷身边的位置。 鲁穗儿行了个礼,慢慢走到冰块侯爷身边坐好。 “咳咳。”她一坐下,冰块侯爷似乎有些不自然,修长如玉的手指掩在唇边,轻咳了一声。 鲁穗儿小声问:“侯爷不舒服么?” “无事。”冰块侯爷目不斜视,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往她这边漏半点。 鲁穗儿也不知道他怎么了,好像忽然又变得冷冰冰起来,明明昨晚…… “吃菜吃菜,都愣着作甚,人齐了,动筷子。” 太夫人与老夫人坐在上头,示意大家伙儿开吃。 菜都在众人席案前上齐了,鲁穗儿看到冰块侯爷拿起筷子,也跟着默默起筷。 如今饭桌上的规矩礼仪她也学得差不多了,鲁穗儿极力做出优雅轻快的样子,朝距离她最近的一盘凉拌醋芹伸出筷子。 不料就在这时,冰块侯爷的筷子毫无预兆地伸向凉拌醋芹旁边的秘制水晶肉—— “咣当!”两双筷子撞在一起。 鲁穗儿手中的筷子滑落,吓得慌忙去抓,司徒钟也下意识去接她掉落的筷子。 一大一小两只手就这么在半空中,猛地抓在了一处。 第 32 章 你别过来 堂中无数道目光瞬间投到了两人紧握的手上。 鲁穗儿脑袋发烫,慌忙就要抽回,然而握着她手的那只大手仿佛和她手长一块儿似的,她暗中使了大力气都挣不开。 鲁穗儿:“……”这是咋了? 冰块侯爷目不斜视,捏着她的手往桌案下拖。 二房三房夫妇:啧啧啧。 “侯爷。”鲁穗儿偷偷摸摸地靠近冰块侯爷,难为情地小声说:“你快放开。” “嗯。”冰块侯爷应了一声,手上却没一点放松。 鲁穗儿有点想哭。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是在太夫人和老夫人的眼皮子底下,两个人的手就这么握在一起……鲁穗儿觉得今晚这人丢大了。 “咳咳。” 太夫人眼含笑意,老夫人苏氏在上头轻咳了几声,吩咐边上的侍女:“去换两双筷子。” 侍女忙飞奔去换。 等侍女过来换筷子的时候,冰块侯爷面无表情,在桌底下放开了鲁穗儿的手。 鲁穗儿赶紧把手放到桌案上来,感觉二房弟媳妇看她的目光,好像她和冰块侯爷把手藏在桌案下做什么坏事似的。 手上被握过的地方有些发烫。 鲁穗儿拿着筷子,有些埋怨地瞥了冰块侯爷一眼:力气真大……咦,他那耳朵尖是咋了?看上去好像有点红。 是冻的么? 她刚才就是凑近点说话,可没咬他。 鲁穗儿忍不住盯着冰块侯爷的耳垂看,大概是她的目光太明显了,冰块侯爷终于朝她转过头来。 “想吃什么菜?”冰块侯爷脸色冷淡,两个耳朵红红的,特别是靠鲁穗儿这侧的那只耳朵,比刚才更红了。 鲁穗儿:他这耳朵,到底是冻的还是因为热的? 冰块侯爷虽然把头转过来了,但是目光一点都没落在她身上。 “这道水晶肉不错。”冰块侯爷红着两个耳朵,不看她,把肉夹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吃肉鲁穗儿是喜欢的,但是往上头一瞧,太夫人和老夫人都没开吃呢! 她捏着筷子不敢动。 太夫人见了,忙说:“都吃菜!吃菜!” 鲁穗儿顿时满心满眼都是好吃的,也就顾不上冰块侯爷的耳朵了。 一顿饭下来,鲁穗儿吃了不少的肉,带着两个小侍女心满意足地回了东厢房。 冰块侯爷被太夫人叫去说话,要晚点才过来。 鲁穗儿进了屋,采莲就过来告诉她,说胡妈妈交代完事情,已经连夜出城了。 至于胡氏到底交代了采莲和采芹什么事,鲁穗儿见两人不说,也就没问,她弯腰抱起喵喵叫的小黑正准备往寝房去,没想到采芹跳上前来拦住了她。 “站住!你这土包子!” 此刻屋里就她们三人,采芹无所顾忌,冲着鲁穗儿神色嚣张地说:“我们夫人现在何处?还不快从实招来!” 鲁穗儿想起胡氏的嘱咐,摇摇头:“这俺不知。” “你分明知晓!早先我亲耳听你说什么鲁家庄!” 鲁穗儿闻言,心中咯噔一下:她就说吧,当时一个不慎说出口,果然被采芹记住了!等胡氏回来,可怎么交代好? “……鲁家庄在何处?” 鲁穗儿强撑着不承认:“什么鲁家庄?” “你装傻!” 采芹恶狠狠瞪了鲁穗儿一眼,却一时也奈何鲁穗儿不得,回头小声问采莲:“采莲,你知不知这鲁家庄在何处?” “咱们两个从小一起,何曾出过城?你都不知的地方,我怎会知晓?” 采莲笑道:“好了,你也别闹了,等会侯爷还要过来呢。” “哼!” 采芹气呼呼地朝鲁穗儿翻了个白眼,心中气闷:采莲说的对,如今还真不是拿这土包子发作的时候,她暂且继续忍着。 鲁穗儿见状,抱着小黑立马开溜。 “夫人。” 鲁穗儿还没来得及溜走,外面传来侍女恭敬的声音:“嬷嬷已经让人备好了香汤,请夫人过去沐浴更衣。” “好。” 鲁穗儿只得放下小黑,对小黑说:“自己玩去。” 小黑喵呜一声,歪在地上打滚,撒娇蹭鲁穗儿的绣鞋。 “愣着作甚,还不赶紧出去。” 采芹看着鲁穗儿,心里真不是滋味,低吼了几句,也想伸手抱小黑。 ——这小畜生是陛下赏赐给侯爷的,却被土包子养熟,竟只跟这土包子亲! “猫我替你抱着。” 采芹朝鲁穗儿不耐烦地挥手,弯腰想抱小黑,没想到小黑嗖的一下就从她脚边窜了过去,然后瞬间跑的没影了。 采芹:“……”不识好歹的小畜生! 鲁穗儿和采莲憋着笑出去了。 采芹一看,忙提着裙子也跟了出去。 沐浴的时候,沈嬷嬷不在,采芹胆子大了不少,仗着自己贴身大侍女的身份,非要跟着进来伺候。 她跟着鲁穗儿更衣梳妆,一路像是防贼般看着鲁穗儿。 鲁穗儿:“……” 直到鲁穗儿进了寝房,沈嬷嬷过来不让人跟着,采芹才悻悻跟着采莲退下。 “侯爷。” 鲁穗儿走到大床边,发现冰块侯爷早就在那坐着了,而且已经换好了寝衣。 不过今晚冰块侯爷的头发没有散下来,还整齐地束着,整个人看上去冷冰冰的,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今晚继续。” 鲁穗儿迟疑着,昨晚跑了之后全身酸疼,她本还想说今晚歇一歇呢,没想到冰块侯爷先开口了。 那语气淡淡的,却是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威严。 “是……” 鲁穗儿下意识就应了下来,等她反应过来,真想打自己的嘴巴! 虽然侯爷是比县官老爷大了不知多少的官,但她此刻顶着的可是楚拂兰的身份啊! 真正的侯夫人楚拂兰,会这么听话? 鲁穗儿垂头,抑制住想要打自己脑袋的冲动。 冰块侯爷挥手就把屋里的灯给全灭了:“去床那边。” 鲁穗儿两股战战,看来冰块侯爷是不想给她反悔的机会了。 行,跑就跑。 鲁穗儿咬紧牙关,摸黑围着大床踮脚跑,然而她一圈下来就出汗了,身上每一块肉都在颤抖,浑身感觉更加酸痛。 “侯爷!……” 鲁穗儿苦着一张脸,实在跑不下去,这感觉简直像是在受刑一般。 大概是在这好吃懒做久了,鲁穗儿都觉得自己变得娇气了不少,此刻她浑身酸痛,只想好好歇着。 “太累了,今晚能不能……” “不能。” “侯爷!” 鲁穗儿可怜兮兮地摸向冰块侯爷的方向,想过去跟他说道说道。 没想到她人刚挪了几步,冰块侯爷的声音就在黑暗里紧张地响起:“你别过来!” 第 33 章 做猫真好 他咋了? 鲁穗儿浑身僵硬地立在原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侯爷?” “继续。”冰块侯爷声音在黑暗里又响了起来,不过比刚才稍稍淡定了些:“别过来。” ——为啥不能过去,难道她过去了,会吃了他不成? 鲁穗儿心中纳闷,虽说身子骨瘦弱了些,可他怎么说都是个男人,怎地胆子这么小? 之前没发现他胆子这么小啊!其实他这人除了不行,别的都还挺好……对了!他不行! 鲁穗儿暗自捶头,她怎么忘了这一遭。 冰块侯爷夜里让她绕床跑,可不就是为了遮掩这个让他抬不起头的秘密么? 此刻屋里黑灯瞎火的,她又顶着侯夫人的身份,贸贸然往他边上去,也怪不他会怕了…… “你放心!我不过来!我保证不过来!” 回过味来的鲁穗儿赶紧在黑暗中,冲着冰块侯爷的方向一阵摆手,她两只脚在地上生根了般,再不敢挪动半分,就怕伤了冰块侯爷的脸面。 司徒钟:“……”她那是什么眼神?为何满是怜悯地朝着他这边看? 想了想,他忽然明白了过来。 这女子,难不成是以为他—— 千年冰块脸上缓缓出现了一丝裂缝。 司徒钟哑然失笑,俊美脸庞上难得出现的笑容如午夜昙花,在黑暗中悄然绽放。 寝房内光线昏暗,他却清楚地看到她莹润脸庞边上,那一缕被汗水打得微湿的发丝。 司徒钟凤目一颤,闭上眼,盘起两条长腿打坐,心中默念静心口诀,摒除杂念。 “侯爷?” 好一会都没听见冰块侯爷的声音,鲁穗儿有些不安。 所幸冰块侯爷淡淡地应了她一声:“嗯。” “我刚才,其实就是想和你打个商量,我太累了,今晚实在是跑不动……” 司徒钟睁开凤目,看见黑暗中的小女子边挠着后脑勺,边局促地朝着他的方向说。 那双娇憨的杏眼灵动,然而目光却落在他跟前的那张小案几上。 房中太暗了,她不能准确地辨别他所在的位置,可夜视能力极佳的他却能把她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司徒钟心中升腾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长得和楚拂兰一模一样,然而两人的性情天差地别。 明明是差不多的眉眼,可他就是忍不住想看。 非礼勿视…… 司徒钟深吸一口气,正想再度闭眼,忽然眼前一道黑影掠过,他本能伸手,快速捏住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 “呜哇!” 小黑在司徒钟手中扭来扭去。 “怎么了?小黑!小黑……” 鲁穗儿站在原地,半天听不到冰块侯爷的回应,反而听到了小黑的声音。 “喵呜,呜呜呜。” 鲁穗儿听着越发焦急:“是不是摔地地上了?每次叫你别跳窗户,你非跳。” “喵呜!喵——”小黑越叫越惨。 “小黑?” “喵!” “小黑!” “喵呜!” 司徒钟:“……猫在我手上。”一人一猫在他跟前喊得撕心裂肺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把小黑猫怎么了呢。 “原来在侯爷那。”鲁穗儿面上一松,随即又紧张地问:“小黑没抓伤侯爷吧?” “没有,它跳窗户进来,被我抓住了。” ——好快的身手,连猫都能抓住。 司徒钟起身,点亮了案几上的灯。 暖黄色的烛光瞬间充斥满整个寝房。 “猫给你。” 鲁穗儿看到小黑被冰块侯爷掐着后颈,可怜兮兮地朝她叫,忙去将小黑接了过来。 到了鲁穗儿怀里,小黑还回头,有些忌惮地瞧着冰块侯爷。 冰块侯爷一抬眼,小黑马上把毛脑袋藏进鲁穗儿胸口,像个怕生的小娃娃。 “……它和你很亲近。” 鲁穗儿点点头:“是,夜里都和我睡呢,那啥,侯爷你看小黑都困了,今晚我就不跑了,你看它,咳咳,困得头都抬不起来了。” 小黑:“……” 为了不跑,她可真是什么由头都找得出来。 那小御猫是困得抬不起头么?明明是怕他怕的。 司徒钟有点想笑,不过还是忍住了,低头轻咳了一声,淡淡说道:“那便歇下吧。” “是,侯爷。” 鲁穗儿心中欢呼一声,抱着小黑飞快地上了大床。 院子里,见寝房灯亮的沈嬷嬷眼神一变,没过一会,看到侯爷从里头出来,沈嬷嬷脸色顿时就不好。 本想上前询问,但是看到侯爷那张冷脸,沈嬷嬷又站住了,心中合计了一番,最终还是决定回静心居禀报太夫人。 得知侯爷昨夜回了书房,采芹笑得简直合不拢嘴。 不过第二天经过太夫人的训斥,侯爷晚上又准时出现在鲁穗儿的寝房。 采芹:“……”好想掐死寝房里那个土包子啊! 如今侯府上下都知道,太夫人下了死令,是打算让侯爷在东厢房长驻了。 有天早上请安,冰块侯爷不过说了句有些公文还得去书房处理,太夫人二话不说,就命人在东厢房寝房隔壁弄了间更大的书房,然后把冰块侯爷原书房所有的东西都搬了过来。 冰块侯爷自此再没话说,每晚乖乖去东厢房待着,不是看书就是打坐,隔三差五让鲁穗儿练绕床跑。 偶尔他也会逗逗小黑,不过小黑每次转头就跑,扑到鲁穗儿身上,小脑袋啪叽一下就埋到她胸口,然后瑟瑟发抖。 司徒钟:“……”咳咳,做猫真好。 鲁穗儿有时候抱着小黑,发现冰块侯爷会别过脸去,耳尖微微发红。 大概是屋里的炉子烧的太热了,鲁穗儿心想,侯府就是好,大冬天的屋里还是暖烘烘的。以前在鲁家庄,冬天最冷的那几天全家都冻得发抖,茅屋里到处漏寒风进来。 有了胡妈妈给的银子,今年冬天家里能好过些了。 …… 鲁穗儿就在采芹的严防死守,还有太夫人与沈嬷嬷等人殷切的目光中与冰块侯爷在一个屋檐下呆了小半月。 因为夜里常常绕床跑,她来侯府后身上好不容易养的肉都没了。 鲁穗儿心中暗自叹息。 不过,更让她感到叹息的是国公府那边——作为楚拂兰的娘家,自打她顶着楚拂兰的身份闹过一场后,诚国公府那边就再也没了消息。 鲁穗儿依稀记得,上回她去闹,是因为楚拂兰的兄弟准备定亲却瞒着楚拂兰这边。 她被冰块侯爷带回来这么多天,算来楚拂兰兄弟早定完亲了,可这十几天里,国公府也不派人来,像是巴不得她再也不回去一般。 兴许是国公府怕她再闹事。唉,不得不说,楚拂兰和她娘家的关系闹得真是僵啊!兄弟定亲,都不敢请姐姐去吃席随礼。 然而国公府的定亲酒席吃不上,几天后宫里却给冰块侯爷发来了宴席请帖,请帖中指明要冰块侯爷今晚务必带上侯夫人赴宴。 鲁穗儿听到消息,抱着小黑呆若木鸡:……俺要进宫了! 他们老鲁家真是祖坟冒青烟,借着楚拂兰的光,她竟然要进宫了!这在他们鲁家庄,可是头一人啊!听说县官老爷都没见过皇帝长啥样呢! 鲁穗儿又是激动又是紧张,打扮了一个下午,跟着冰块侯爷哆哆嗦嗦地上了驶往皇宫的四驾大马车。 而千里之外的密城—— “吱呀!” 轻便的双驾马车在一处精致的山间宅院外停下,胡氏风尘仆仆下了马车。 “小姐呢?” 守门的老仆见了胡氏欲言又止,胡氏登着双不好惹的三角眼:“速带老身去见小姐!” “是是是。” 老仆连声应着,弓着背,在前头替胡氏打灯笼。 这座山间的宅院是楚拂兰用楚家一个远房堂弟的名头,在年初悄悄买下的,各处装饰精致华丽。 亭台楼阁,假山小桥,花园池塘一应俱全,在密城这种穷乡僻壤简直是天宫一般的存在,然因为地方隐蔽,至今没有多少人发现。 胡氏走了一会,总算走到楚拂兰住的阁楼。 此时阁楼中点着盏盏红烛。 胡氏还没进门,就听到阁楼上传来阵阵暧昧的声响。 胡氏眼皮一抖,回头看那老仆。 老仆脸皮涨红,支支吾吾道:“胡妈妈,胡妈妈要不先去歇歇脚?用些吃食?那……小姐这会儿,正和那柳小相公……” 第 34 章 独房专宠 胡氏是知道这个柳小相公的——少年柔媚乖顺,是楚拂兰来密城途中买的几个貌美戏子之一。 说起这几个戏子,都是有各自讨人喜欢的手段。初时胡氏见那柳小相公并不是几人中最惹眼的,加之他年纪又是最小,今年才十四,身量都未完全长开,瞧着一副孱弱模样,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胡氏却万万没想到,她不过离开数月,楚拂兰竟与这柳小相公…… “何时开始的?”胡氏皱着眉头问。 老仆哆哆嗦嗦:“您走后没几天……” ——小姐也忒心急了些! 楚拂兰的性子胡氏再清楚不过,本来就是个恣意妄为的大小姐,这几年在侯府过得憋屈,好不容易出来外头,又没有她在边上看着,难免做些出格的事来。 只是,小姐她不该这么快就……唉! “那其余几个小相公,不会也……”胡氏脑子里忽然生出一个荒唐又可怕的想法,手脚凉得厉害。 所幸老仆悄声道:“小姐嫌他们无趣,除了柳小相公,那几个都交由小的给发卖了。” 胡氏松了一口气:“……”看来这柳小相公,如今还是独房专宠。 抬头看看烛光暧暧的小阁楼,耳边时不时传来楚拂兰肆意的娇笑声,胡氏感觉自己的头都大了一圈。 这种时候,她真是进去也不是,不进去也不是。 “胡妈妈。”老仆真怕胡氏就这么闯进去,坏了大小姐的好事,到时候受苦的还是他们底下人。 “行了,别哭丧个脸!” 胡氏心里烦躁,本来要没有侯爷那档子事,她家小姐胡闹就胡闹了,可现在…… “先去歇脚。”胡氏思来想去,只能先依了老仆的主意去歇脚。 毕竟大家都是要脸面的人。 老仆带着胡氏去了饭厅,很快备好一桌丰盛的酒菜。 胡氏吃了大半夜的酒,听说小阁楼那边总算折腾完了,胡氏忙放下酒杯往小阁楼赶。 上了阁楼二楼,就看见穿一个白衫,披着头发的少年迎面而来。 “胡妈妈。” 少年笑得柔媚,身形瘦弱,眉眼间自带一股风流惹人怜的味道。 胡氏一双三角眼在柳小相公身上毫无顾忌地来回扫:几个月不见,这小子倒是结实了不少,脸又长得勾人,举手投足间似乎比之前多了那么一股风流韵味,怪不得她家小姐会把持不住。 望着柳小相公领口下那一片半遮掩的瓷白肌肤,胡氏心里啧啧了几声,过去时忍不住顺手摸了一把:果然挺结实的。 柳小相公也不抗拒,只是勾唇看着胡氏,面上笑容越发深了。 胡氏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一本正经,越过他,快步进了门去。 阁楼的寝房里暖暖的,满是一股云雨后的味道。 胡氏走到垂着红帐的大床边,就看见她家小姐眉眼含春,正坐在床上喝茶。 “大冷的天,也不知道披件衣裳!” 胡氏瞧着只穿着件金线攒珠肚兜,露着雪白肩头的楚拂兰,面上露出心疼的表情:“奴家不在,他们那群刁奴就是这么伺候小姐的?” “这屋里太热了。” 楚拂兰娇笑一声,眼中水光闪烁,神情是鲁穗儿不曾有的肆意张扬。 明明是相同的五官,两人的性情和命运却是天差地别。 在侯府与鲁穗儿相处久了,习惯了鲁穗儿的胆小听话,再见她家小姐,胡氏居然感到了一丝的不适。 “胡妈妈,大半夜的,有什么事明早再说罢。”楚拂兰打了个哈欠,面上是餍足的疲倦。 胡氏听她这么说,顿时如梦初醒:“不!这事等不了明早了!小姐!奴家此番赶来,是有一件天大的事要告与小姐知晓……” “何事如此慌张?” “小姐……” 阁楼纱窗外,身形瘦弱的少年透过绯红的窗纱窥探,只见里头的胡氏沉着脸,凑到楚拂兰边上一阵耳语。 “……什、什么?!” 楚拂兰瞪大眼,手中的赤金雕花茶盏咣当滑落在地。 第 35 章 皇帝后背一凉 看到楚拂兰失态,胡氏怔住,预感这事比她想的要更加严重。 “小姐……”胡氏喃喃着,眼前那个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楚拂兰,竟也会在她面前露出那般惊慌失措的样子来,她心中七上八下的,一时间忘了来时预备好献给楚拂兰的那些应对方法。 “你哭丧着脸做什么?” 楚拂兰察觉自己失态,顿时恼怒,起身一脚把地上的雕花茶盏替得老远。 “碰!”赤金制的茶盏沉重地撞上窗棱,把隐在窗边的少年吓了一跳。 少年屏气凝神,楚拂兰并未察觉,转头对着胡氏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嘴脸:“就算是真的又如何?凭他那木头样,我还不稀罕!” 然而想到司徒钟之前明明可以,却三年都不与她同房,楚拂兰又觉得自己被他深深地羞辱了。 眼睛瞥到脚边那只三足鎏金暖炉里红闪的炭火,楚拂兰心中怒意翻腾,她柳眉倒竖,一脚就踢向了暖炉。 “咣当——”暖炉发出闷响。 “哎哟!我的脚!” “啊!小姐……” “哎哟!” 气势恢宏的麟德殿门口,鲁穗儿上台阶的时候不小心被长长的裙摆绊脚,差点仰面摔下台阶去。 边上的采莲吓得脸色煞白,手脚僵硬。 鲁穗儿听到耳边风声呼呼,惊慌得睁大眼,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 “夫人小心。” 鲁穗儿站稳回头,正对上冰块侯爷那双寒星般的眼睛。 “……多谢、多谢侯爷。” 冰块侯爷抿唇,收回手,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采莲赶紧过去搀住鲁穗儿,小声问:“夫人没摔着吧?” 鲁穗儿摇摇头:“没有。” 其实她皮糙肉厚的,本来摔个屁股墩也没什么……可现在是在皇宫,她顶着冰块侯爷夫人的名头,出了丑可就不好了。 幸好此刻周围的人不多,前后几排带路的小太监和宫人目不斜视的,表情严肃,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 鲁穗儿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暗暗提起点裙摆,跟上冰块侯爷的步伐。 今晚是二皇子龙玮五岁的生辰宴。 鲁穗儿跟着冰块侯爷去给皇帝皇后行礼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皇帝怀里抱着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心想那孩子应该就是二皇子了。 这二皇子一出生就是皇帝的儿子,每天山珍海味随便吃,过个生辰还有这么多当官的来祝贺,可真会投胎啊! 鲁穗儿心中啧啧不已。 冰块侯爷带她入座前,一个同样是冰块脸的孩子过来冷漠地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鲁穗儿瞪大眼:这孩子!怎么和冰块侯爷一个德行!瞧那小脸冷的,让人看着瘆得慌!世上竟有和冰块侯爷如此相像之人!……这这这,不会是冰块侯爷的流落在外的儿子吧?! “夫人,这是太子殿下。”冰块侯爷凤目一瞥,仿佛看透了她的小心思。 鲁穗儿吓得一哆嗦,朝着太子垂头行礼:“臣妇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板着张小冰块脸,惜字如金:“师父,师母。” 说完,便转身入座了。 鲁穗儿:“……”太子好小啊,看上去就十来岁……天呐!太子,皇帝她都见到了!刚刚她离太子那么近!等上头那个皇帝嗝屁了,太子就是他们大熙的皇帝了! 也就是说,她一个晚上差不多见到了大熙的两个皇帝!现任的和下一任的! 想到这,鲁穗儿手心脚心发烫,暗地里激动得不行。 御座上的皇帝这时不知怎么的,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凉。 见皇帝手上停了,皇后微微偏头:“陛下?” 皇帝回过神,后背莫名的凉意消失了,他一双鹰眼顿时弯如月牙,三两下就把剥好的蜜橘送至皇后嘴边。看着皇后吃下,皇帝面上隐隐旋出对酒窝,那眼神就跟吃了蜜一样甜。 皇后被看得脸上微红,轻咳一声:“下头那么多人呢。” “没事,隔得远,他们看不到。” 说着,一手抱着白胖的二皇子,腾出手又剥起了颗拇指大小的蜜橘。 二皇子在皇帝怀里,看得眼巴巴的,两个小胖手扯着皇帝的一只盘龙金线大袖子,糯糯开口:“父皇,儿臣要……” 皇帝绝情道:“不行,你太沉了,要少吃点。” 二皇子捏着两个小拳头,眼圈红红的:“父皇剥的都给母后了!” “你母后瘦,要多吃点。”说着,又要把剥好的蜜橘往皇后那送。 二皇子委屈道:“儿臣……儿臣等,等了好久,一个都没吃到……”今天还是他的生辰呢! 皇帝宠溺地揉了揉二皇子的小脑袋:“想吃,自己剥去。” 二皇子闻言,终于绷不住,在他父皇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第 36 章 侯爷是个陪酒的~ 御座之上的哭声瞬间惊动了殿内的众人。 皇后嗔怪地横了皇帝一眼,伸手接过二皇子哄道:“玮儿乖,母后给你剥可好?” “好……”二皇子破涕为笑,搂着皇后的脖子,朝着皇帝昂起小脑袋:“母后最疼玮儿了。” 皇帝:“……”狡猾的小子。 御座之上很快又是一片其乐融融。 鲁穗儿方才被二皇子的哭声吸引,伸长脖子往上头一瞧:好家伙!方才行礼时光顾着叩拜不敢看,现下这一瞧,他们大熙朝的皇帝长得可真俊啊! 还有边上的皇后,好看得也像是仙女一般。 在皇后怀里那个吃蜜桔的二皇子也是粉雕玉琢,跟画儿里跑出来似的! 鲁穗儿越看,那双杏眼就瞪得越大。 原本她以为侯府里见到的老夫人就是顶顶好看的女人的,没想到这皇后比老夫人苏氏要好看十倍! 至于皇帝,之前她以为冰块侯爷就是她见过长得最好看的男人了,不想那皇帝长得也好看……不过冰块侯爷和皇帝到底哪个更好看,鲁穗儿一时分不出来。 仔细瞧瞧,冰块侯爷和皇帝各有各的好看法。 “咳咳。” 鲁穗儿看得起劲儿,正想在心中分出个先后,冰块侯爷忽然在边上清咳了几声。 “侯爷你被茶水呛到了?”鲁穗儿回头关切地问。 冰块侯爷的脸色看上去比平常还要冷上几分,也不回答她,只是身姿挺拔地端着茶水,一气喝完了整盏。 ——还没开饭呢,他饭量小,这就用茶水把肚子灌满了,等会还吃什么! 鲁穗儿心里嘀咕,本想好心提醒,然而这冰块侯爷不知怎么的,平日里冷着个脸也就罢了,这会儿看上去不仅冷,面色还有些黑沉。 明明进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咋转眼的功夫他就…… 这样的冰块侯爷让人不敢靠近,鲁穗儿微微往案几另一头的位置挪了挪,挪动中她感觉有人往她这桌看。 一抬头,竟发现皇帝正在御座之上笑吟吟地望着她和冰块侯爷。 鲁穗儿惊呆了,皇帝的眼珠子,竟然是金黄色的,和小黑猫的眼睛一个颜色!这这这—— “啪!”边上茶盏不轻不重落下的声音,却把本就处在震惊中的鲁穗儿吓了一跳。 “夫人。”冰块侯爷沉着声,黑着脸。 “啊?”鲁穗儿回魂似的应了一声,心中还惦记着皇帝金黄色的眼珠子,早把先前学的礼仪忘得干干净净。 冰块侯爷见状,浑身都开始冒寒气了。 “夫人!”采莲忙从后头贴上来,扯了扯鲁穗儿:“夫人,不能直视陛下与娘娘。” “……哦!” 鲁穗儿飞快低下头,恨不得立马找个地洞躲起来:完了!她刚刚肯定给冰块侯爷丢人了……不知直视陛下与娘娘,会不会被抓去杀头? 鲁穗儿两只葱白的手在大袖底下绞成麻花,心扑通扑通快跳着,吓得冷汗直冒。 冰块侯爷:“……”这会儿又知道害怕,早做什么去了? 鲁穗儿垂着头,正暗怪自己没见过世面惹了祸,不想眼前人影一闪,她偷偷抬眼,看见一位面白无须的年轻男子走到了冰块侯爷身侧。 “侯爷,陛下有请。”年轻男子笑眯眯的。 冰块侯爷淡淡地往御座之上一扫,只见皇帝端着酒盏,朝着他戏谑一笑。 “有劳卓公公。” “侯爷客气。” 冰块侯爷起身,巨大的身影遮住了鲁穗儿。 鲁穗儿缩在冰块侯爷的影子下,忍不住偷眼看那个被称为卓公公的年轻男子。 公公……戏台上的公公,不都是肥头大耳的么?咋这皇宫里,连公公都长得这般周正? “夫人。”卓公公笑眯眯地行礼。 鲁穗儿忙挺直腰板:“卓、卓公公。” “走。” 冰块侯爷拨动两条长腿,卓公公熟练地上前领路。 鲁穗儿回头问采莲:“侯爷这是要去陪陛下?” 采莲上前与她耳语:“夫人有所不知,陛下向来对咱们侯爷青睐有加,宴饮时多让侯爷伴随左右。” 鲁穗儿点点头,原来冰块侯爷擅长陪酒,真看不出来。 采莲说完,见鲁穗儿没什么反应,不由无奈地微微摇头。 今晚的宴席人数不多,莫约三十来个,请的都是与皇室来往密切之人。这些人有男有女,有夫妇模样的一同坐着,有年轻男子与女子模样的人分席而坐,女子们的座前都设了一道精巧的琉璃薄纱屏风,以作遮掩。 殿中一群小舞姬们跳着欢快应景的舞。 耳边环绕着好听的乐声,鲁穗儿故作镇定,学着冰块侯爷的样子淡淡在殿里头扫了一圈,没有发现诚国公的身影,心中不由松了一口气。 诚国公是楚拂兰的亲爹,虽然上回她大闹国公府的时候诚国公没分辨出她是个假冒的,可要是见得多了,难保诚国公不察觉出什么来。 鲁穗儿始终觉得血浓于水,一个做爹的认不出自己女儿,这事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就在她脑袋里胡思乱想之际,皇帝下令开席了。 婀娜的宫娥们排成队,将一盘盘色香俱全的御膳送至各席。 宫娥们送个菜也跟跳舞一般,一举一动看着非常优雅,就是动作慢了点,一席十几道菜,愣是上了小半个时辰。 鲁穗儿端坐着,好不容易等菜上齐,以为终于可将御膳吃到嘴里了,不想皇帝却抱着二皇子,跟冰块侯爷往殿中来了。 众人不敢动筷,纷纷起身行礼。 鲁穗儿更是连装筷子的盒子都没摸到,就被采莲给扯了起来,跟着众人先是给皇帝行礼,接着又贺二皇子的生辰。 有几个人看上去和冰块侯爷很熟,拉着他说话。 鲁穗儿站得小腿肚子微颤。这进了宫,行礼弯腰坐着挺腰的,好累。眼看着天都黑了,菜还没吃上一口,有点腿软。 本想趁着皇帝走下来,再仔细看看皇帝的眼珠子,不想目光却落到了冰块侯爷身上。 远远的,看到冰块侯爷站在皇帝身边,挺拔得跟株竹子似的,他高大的身形,瓷白的肤色,在人群里看着特别显眼。 与俊美的皇帝一起,毫不逊色。 虽然这一阵天天见面,可是这种场合下的冰块侯爷,与平日里又有点不一样。 殿内华丽的灯火照耀在他清俊的脸庞上,他浓密整齐的发髻,银线云纹礼服下宽厚的肩膀,握着镂金酒盏的修长手指。 甚至是说话的淡然模样,饮酒时仰头的利落姿势…… 都是那么的好看。 鲁穗儿鬼使神差的,忍不住就多看了几眼。 谁想到,冰块侯爷不知是否察觉到了什么,竟在这时突然转头,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第 37 章 今夜烟花甚美 两人的目光穿过人群*交接,冰块侯爷的眼睛黑亮黑亮的。 鲁穗儿吓得浑身一激灵,立马低下头去。 “夫人?”采莲带着关切,在边上小声喊了一句。 “我……我没事……” 鲁穗儿手心发烫,此时此刻真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她刚刚在做什么?!她在偷看冰块侯爷!她在偷看别人的男人! 冰块侯爷,可是楚拂兰的男人啊。 鲁穗儿眼睛发热地盯着脚下的鎏金大理石地板,感觉羞耻得不行。 她怎么可以这样?是中邪了么? 不,她不能这样。 …… 方才冰块侯爷那个眼神,一定是发现自己在偷看他了。 鲁穗儿悔得肠子发青,这个冰块般的男人,是别人的——他身份尊贵,像是天上的云朵,而她的真实身份对于他来说,简直就跟地上的尘土没什么两样。 她一定是最近吃太饱,穿太好了,就真如胡妈妈和采芹说的那样,忘了自己的身份。 鲁穗儿眼神黯淡。 就算她穿着楚拂兰的衣服,戴着楚拂兰的首饰,顶着楚拂兰的身份站在他的身边,她也不是楚拂兰。 她只是,胡妈妈用银子雇来的一个替身而已。 等完成差事,等真正的楚拂兰回来,她是要离开这里,回到鲁家庄,回到阿爹阿娘还有弟妹们身边的。 鲁穗儿垂着眼,深吸一口气:快点回鲁家庄就好了,在京都这个富贵地方待久了,她都感觉自己有点变坏了。 “夫人,陛下赐酒了。”采莲在边上悄声提醒。 鲁穗儿忙抬眼,见皇帝与冰块侯爷站在殿中,举着酒盏。 手上被采莲塞了个温热的酒盏,她随周围女眷们的样子,屈膝,双手将酒盏举到额头遥敬皇帝。 众人嘴里说着贺词,敬了二皇子,最后又敬皇后江氏。 鲁穗儿与众女眷连抿了三小口甜甜的果酒,然后依次坐回各自的席位。 皇帝转了一圈,抱着二皇子回上头。 殿中换了一批舞姬上来,随着乐声翩翩起舞。 总算可以动筷子了。 鲁穗儿悄悄甩甩脑袋,眼神牢牢黏在眼前那一盘盘精致得不像话的御膳上。 啧啧啧,这小寿桃树做的也太精细了!上面挂的白里透红的小寿桃,是用面粉做出来的?小桃子一个个亮晶晶的,似乎外头都裹了一层透明的糖衣。 这么好看,味道一定很好吧? 鲁穗儿越看越馋,采莲见了,忙替她打开手边的筷子盒,将筷子送到她手上。 “咦?”手上传来冰凉的触感,鲁穗儿转过头瞧着手里那双细长的黑色筷子:“这筷子……” “夫人,可有何不妥之处?” “没有没有。” 采莲点头退了下去。 鲁穗儿捏了捏手里的黑筷子,又看了上头的皇帝一眼,低头小声鼓囊:“原来皇帝用的不是金筷子。” 小时候总听村口的老头子们说,皇帝吃饭用的是金碗金筷子,下地用的是金锄头……鲁穗儿深信不疑,今晚进宫本以为可以见见世面,没想到根本不是老头子们说的那样。 唉。 鲁穗儿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她这辈子,今晚能进这一次进宫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大概皇帝是有金碗金筷子的,但是因为人太多不好拿出来……总之,她是看不到了。 “为何叹气?” “这个不是金筷子,我原以为——” 鲁穗儿回头看到不知何时坐回她身边的冰块侯爷,吓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 “你想要金筷子?” “不不不!” 冰块侯爷目视前方,淡淡道:“这是墨玉制成的筷子。” “哦。”原来是玉筷子,肯定没有金筷子值钱! 回想起方才两人四目相接的瞬间,鲁穗儿有些心虚,不敢再把目光落到他身上半分,埋头动起筷子。 冰块侯爷:“……” 一场晚宴下来,两人之间气氛有些尴尬,竟再没说过一句话。 夜色渐浓,冰块侯爷与皇帝打了声招呼,就带着鲁穗儿和采莲出了殿。 殿外的空地上聚着一群打扮贵气的女眷,个个抬头看向漆黑的天。 “烟花……要放烟花了!” 鲁穗儿跟在冰块侯爷身后,隐约地听到那些女眷笑闹着。 烟花有什么好看的。 鲁穗儿撇撇嘴,烟花她看过,以前过年的时候,镇子上的有钱人家都会放,噼里啪啦的,在夜空中炸开,跟炉灶里的炸出来的火星差不多—— 她嘴还撇着,耳边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巨响,紧接着,一团屋子般大小的圆形烟花从她脑袋上方炸了开来。 “啊!” 鲁穗儿看着夜空中巨大的烟花惊叫。 没想到京都的烟花这么大! “嘭!——啪!——” “啊!好美啊!” 鲁穗儿的尖叫被那些贵族女眷的声音给淹没,她抓着采莲的手,整个人都被盛开在眼前的绚丽火花给震撼了:“好大……好大的烟花啊!快看!又来了!” 司徒钟回过头,就看到被火树银花惊艳到不行的鲁穗儿。 她那双杏眼瞪得圆圆的,一只手捂着嘴,神情十分娇憨。 “侯爷!” 心腹侍从从宫门外飞快奔来,将一份密报呈到他手上,凑过来耳语一番。 司徒钟神色不变,转头看了一眼仰头看烟花的鲁穗儿,黑亮的瞳孔微张:“此事属实?” 侍从道:“查证属实。” 司徒钟敛起凤目,又看了鲁穗儿一眼。 “侯爷,咱们这就回府?”侍从认为,烟花这种东西,他们侯爷向来不感兴趣,还是正事要紧。 没想到侯爷沉默了片刻,竟然对他说:“今夜烟花甚美,赏完再回。” 侍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场烟花盛开后,夜空又恢复了黑寂。 鲁穗儿坐到马车里的时候,心里不知怎么的,有些酸酸的。 这么大,这么好看的烟花亮一会就没了,要是刚才和她阿爹阿娘,还有弟妹们一起看该多好啊…… 不过,想想这事,这辈子应该是不可能了,她神情不由又变得黯淡起来。 她果然变了,开始变得贪心了,以前在庄子里的时候只要每天吃饱就好,哪像现在,吃饱喝足后,看到什么好的都想要。 总是忘了自己原是不属于这里的。 唉—— 坐在对面的司徒钟:“……” 第 38 章 十七年前,司徒钟七岁 一路无话。 第二天冰块侯爷上完朝回来,正好赶上午膳。 现今冰块侯爷常在东厢房用午膳,鲁穗儿带着采莲、采芹到小饭厅的时,只见冰块侯爷已经在桌边笔直坐着了。 鲁穗儿一声不吭地垂着眼入座,以前是不敢看他,经过昨晚偷看他被发现的尴尬后,更是不敢和他对上眼了。 冰块侯爷:“……” 鲁穗儿眼角半点余光都不漏给冰块侯爷,扫了一圈桌上的菜:不错不错,都是她喜欢的。 我是楚拂兰我是楚拂兰……鲁穗儿在心中念经般提醒自己,按照楚拂兰的性子,完全是可以不搭理冰块侯爷,自己理直气壮地开吃的。 鲁穗儿心中打定主意,正准备拿双筷子夹菜,冰块侯爷忽然在边上轻咳了两声。 “咳咳。” 鲁穗儿不看他,继续找筷子,咦,中午忘了摆筷子么?怎么桌上一双筷子都没见着? “咳咳!”冰块侯爷又轻咳两声。 鲁穗儿的目光略过他,转头问采莲要筷子,冰块侯爷终于忍不住开口:“看看你手边的盒子。” 啥? 鲁穗儿低头,竟真的发现她眼皮子底下,不知什么时候放着一个长条形的紫木雕花小盒子。 “打开它。”冰块侯爷淡淡地说。 鲁穗儿低着头,依言打开长条小盒子,盒子里顿时迸发出耀眼的金光。 “……金、金筷子!”鲁穗儿又惊又喜,小手颤抖,说话都有点结巴了。 一双笔直细长的金筷子静静地躺在盒子里的黑绸上,筷子身上刻着精美繁复的花纹,两个筷子头上都镶嵌着用红宝石雕成的璀璨花骨朵。 “这这这——” “陛下前年赐的,那时觉得太过招摇,一直放在库房里。” 冰块侯爷目不斜视:“昨晚在宴席,夫人不是想看金筷子么?” ——他居然有金筷子! 不过想想也是,侯府这么大的家业,听采莲说皇帝又对他挺好,有双金筷子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原来金筷子长这样。 不光好看得紧,而且那筷子上的花,刻的纹,一看就是非常值钱的东西。 “以后夫人就用它进膳。” 天!这是要把金筷子送给她?! 鲁穗儿被盒子的金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眼,下意识拒绝:“这么贵重的东西,还是侯爷自己留着用罢。” “我还有一双。” 冰块侯爷面无表情地,变戏法似的又拿出一个精巧的长条盒子,然后从里头捞出双同样金灿灿的筷子来。 鲁穗儿惊得都说不出话来:他他他……他竟然有两双金筷子!!! 与鲁穗儿手上这双不同的是,他那双筷子上没有红宝石花朵,只是镶嵌着几颗形状奇特的墨玉。 “夫人?”见鲁穗儿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上的筷子,冰块侯爷问:“你想要我这双?” 鲁穗儿赶紧把头摇得像是拨浪鼓:“不不不!” 冰块侯爷不看她了,拿着金灿灿的筷子夹菜:“用膳。” “……哦。” 用完午膳,鲁穗儿整个手还是抖的。 冰块侯爷临走前,让采莲替鲁穗儿收着金筷子,采芹站在边上,气得脸都绿了。 “侯爷也真是!以前觉得招摇,现在就不招摇了?”采芹故意当着鲁穗儿的面,拉着采莲抱怨:“没见过世面,非要用什么金筷子,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要传出去,说咱们府里用金筷子,累及了侯爷的官声,谁担待得起!” “啊?这……这真的会对侯爷不好么?” 采芹:“哼!用都用了,这会子说什么都晚了!指不定外头都已经传开了!” 见鲁穗儿被吓得脸色发白,采莲忍不住,笑着用手指点了采芹的脑门一下:“你呀,何时变得这般懂事了?回屋歇着去罢,莫在这吓唬夫人了。” 采芹被她点破,气鼓鼓地瞥着采莲手中的长条盒子。 采莲看在眼里,说道:“怎么?平日里你管着夫人那么多金银首饰,我说过什么?今日我收着一双金筷子,你到妒忌起我来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妒忌?呵,我劝你还是好好收着,这都是夫人的东西,等夫人回来,别丢了就好。” 采芹阴阳怪异地甩下几句话后,才带着几个小侍女走了。 鲁穗儿怯怯道:“采莲,这筷子你好生收着,以后还是别拿出来了。” “为何不拿?夫人,你别听采芹瞎说,她那是眼红呢。”采莲宽慰鲁穗儿:“她方才都是吓唬你的,金筷子本就是陛下赐给侯爷与候夫人的,你与侯爷用着是天经地义,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想来这两双金筷子是皇帝送给冰块侯爷和楚拂兰的,只是冰块侯爷之前一直收着没拿出来。 虽然解除了心中的顾虑,但是毕竟是别人的东西,又是如此贵重,鲁穗儿生怕磕了碰了,每每冰块侯爷不在的时候,她仍旧用以前的筷子吃饭。 这晚冰块侯爷不见踪影,鲁穗儿用过晚膳和小黑玩耍了一番,等玩累了也不见他回来,便带着小黑洗漱就寝了。 冰块侯爷不在的时候,鲁穗儿就感觉很自在,拖着小黑在大床上滚了几圈,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却不知在隔壁的大书房里,某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窗边。 书房里没有点灯,一片昏暗,窗外几道微弱的月光柔柔打在司徒钟寒星般的凤目里,折射出点点璀璨的碎光。 身后的鎏金三足兽纹香炉,有暗红的红星闪动。 司徒钟转过身,揭开镂空的香炉盖子,两根如玉的手指夹着一卷密函往香炉里送,却在密函即将燃烧的那一瞬间,他心中一动,飞快地将密函又收了回来。 凤目掠过墙壁。 隔壁就是寝房,她在三刻钟前已经歇下,唯有那只小黑猫在寝房里,不时地四处跳窜。 司徒钟拿起密函,耳边回响起那夜烟花之下,随从在他耳边说的话。 “……怀宁县主十七年前为诚国公产下一对孪生姐妹,因恐双生不详,为保住两个女儿性命,县主瞒过众人,托心腹将长女密带出京,交由密城鲁家庄一农户收养。” “那长女现随农户姓鲁,名为鲁穗儿。” …… 十七年前,司徒钟七岁。 记得那年仲夏的夜,晚风舒爽,大着肚子的怀宁县主与她夫君诚国公来侯府做客。 大人们谈笑甚欢,诚国公指着怀宁县主异常大的肚子说,若是县主为国公府诞下嫡长子,就让那孩子与他做结拜兄弟。 若生下的是嫡长女,就嫁他为妻。 司徒家与楚家,两家永结秦晋之好。 第 39 章 旧衣裳全部扔了,换新的 司徒钟收了密函。 卫所中还有要事等他处理,今夜他本不该回府的。 然而翻身出了书房的窗,想到她就在隔壁睡着……他一双长腿不听使唤,竟鬼使神差翻进了寝房的窗。 “喵——唔!” 吓得炸毛的小黑来不及惊叫,就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捞到怀里,一把给捂住了猫嘴。 “呜……呜……” 小黑又惊又恐,胖乎乎的小身子在司徒钟怀里挣扎扭动。 安静! 司徒钟一个眼神冷冷扫下去,小黑顿时不敢再挣扎,缩着小身子瑟瑟发抖,一双金黄的圆眼睛湿漉漉的,眼巴巴地望向大床上那个睡得正酣的女子——快醒醒救命啊!有人非礼猫啊! 然而大床上的鲁穗儿,此刻卷着条红绸软被,睡得香甜无比。 寝房内的灯早已熄灭。 光线微弱,对于夜视能力极佳的司徒钟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 洗去脂粉的鲁穗儿,此刻眉眼间透着股天然去雕饰的恬静,与白天娇憨的她判若两人。 她身上柔和温润的曲线,白净清透的肌肤,微微翘起的睫毛…… 眼前的情景仿佛一副仕女春睡图,司徒钟抱着小黑,忍不住又往前走了一步。 “嗯……” 床上的女子忽然嘤咛一声,他瞬间浑身僵硬,脑海中一片空白。 如果她醒来,发现自己站在床边该如何解释?她会不会以为他是个登徒子! 仿若寒冰雕琢的俊脸上,一颗滚烫的汗水缓缓滑落。 司徒钟屏住呼吸,凤目紧紧盯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阿娘这个好……好吃……”鲁穗儿吧咂嘴,咕哝着他听不太懂的密城乡间言语,在睡梦中露出憨笑。 司徒钟松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跟着微微弯起。 第二天一早,鲁穗儿刚睁开眼,就看到蹲在她床头无比哀怨的小黑。 “小黑。” “喵呜呜呜!” “这是咋了?”鲁穗儿捞起不断拿脑袋蹭她的小黑,怎么感觉小家伙委屈巴拉的,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呢? 可惜小黑不会说人话,缠着鲁穗儿喵呜了半天,鲁穗儿也听不懂它究竟想告诉她什么。 最后小黑得到了鲁穗儿用碎绸布缝的一只小球,乐颠颠地玩球去了。 冰块侯爷一早上都不见人影。 午膳过后,老夫人身边的陈娘子带了一群侍女来东厢房给鲁穗儿量尺寸。 陈娘子笑嘻嘻道:“年节将至,夫人该做新衣了。” 做新衣裳? 鲁穗儿想起更衣间里那些看不过来的一套套衣裙,下意识就推脱:“新衣裳还有好多没穿过呢,为何又做新的?” 在老家的时候,每年能有一件新衣裳她就心满意足了。到了这虽然穿的是楚拂兰留下的衣裳,可那些衣裳一件件簇新簇新的,跟新做的没什么两样。 再者,鲁穗儿心里还有个小小的顾忌:如果按照她的尺寸做衣裳,万一楚拂兰回来穿着不合适,扔掉了岂不可惜? 想来想去,还是她穿楚拂兰的旧衣裳比较合适。 “夫人的意思是,今年不做新衣了?”陈娘子面上露出不解,她明明记得,去年夫人还嫌制的新衣不够多呢。 鲁穗儿点点头:“不做了,我……” 她话没说完,门外响起一道清冷的嗓音:“为何不做新衣?” 陈娘子和鲁穗儿一愣,下一刻,就见他们侯爷身上裹着外头的寒风,大步走进了屋里来。 一屋子人忙躬身行礼。 “见过侯爷。” “嗯。” 冰块侯爷淡淡应了一声,走到鲁穗儿身边。 原本缠在鲁穗儿脚边的小黑哇地叫了一声,麻溜地叼着它的小球跑了。 鲁穗儿:“……”小黑为啥这么怕他?莫不是,冰块侯爷趁着她不在的时候揍过它? “夫人。” 鲁穗儿脑中正胡乱地猜测着,冷不丁听他叫自己,惊得猛抬头看他。 那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滴溜溜地转,与他的目光撞上,立即转向了别处,像是只受惊的小兔子。 娇憨胆小的样子,让司徒钟忍不住想笑。 最近他似乎,越来越喜欢笑了。 “夫人。”他又唤看一声。 鲁穗儿低头:“嗯。” 她的睫毛一颤一颤的,让他想起了昨晚。 司徒钟轻咳一声,按住心中的异样感觉,开口道:“你那些旧衣裳都不合时宜,全扔了,换新的。” 全部换新的! 鲁穗儿瞪大眼,啧啧,他可真是个败家子!那得花多少银子啊…… 像是怕她不肯,冰块侯爷背着双手严肃道:“就这么定了。” 鲁穗儿:“……” 千里之外的密城。 楚拂兰穿着宽松的开胸薄纱抹胸裙,一边享受着少年的伺候,一边歪在软塌上慵懒地与胡氏说着话。 屋内温暖如春。 楚拂兰饮了一口少年喂来的甜汤,皱眉,胃里涌起一阵恶心。 她抬手,少年便殷勤地端来漱口的盆盏,手法十分娴熟。 胡氏见状,三角眼一颤:“小姐,你这是——” 楚拂兰不以为意:“这小半月都这样,吃些东西就难受。” “可是脾胃受了寒?”胡氏心中有个大胆的想法,却不敢说出来,只是紧张地问:“看过大夫么?” “看了,大夫说,我这是喜脉。” 胡氏闻言,霎时如遭五雷轰顶,吓得脸都白了:“小姐!这这这……” 这么大的事,她家小姐怎可说得如此风轻云淡!还直到现在才告诉她?! 喜脉?! 什么喜脉!这分明是个孽种啊!还是和一个戏子的! 胡氏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她当初真是给猪油蒙了心!怎么就想出如此荒唐的法子,任由她家小姐在外头胡来!本来以为侯爷不行,她家小姐受了委屈,出来散散心玩玩也就罢了,怎知她家小姐玩得这么大,竟搞出一个孽种来! 这教她该如何收场?! “小姐!这孩子留不得!”胡氏急的火烧火燎的,今时不同往日,她第一个想法就是先把孽种给打了。 哪知她这话一出,楚拂兰和白衣少年的脸色均是一变。 少年眼中有一闪而过的阴沉,但很快恢复了温顺模样,抬眼深情地望着楚拂兰。 楚拂兰摸了摸少年的脸,回头满是不悦道:“这是我与柳郎的骨肉,胡妈妈此言是何意?” “我……”胡氏语塞,难道她家小姐还想留着这个孽种不成? “我的孩子,我自会护他周全。” 楚拂兰抚着尚未隆起的小腹,满脸慈爱道:“胡妈妈前几日不是告诉过我,那侯府太夫人急着抱重孙子么?” 第 40 章 真不愧是她带出来的孩子 胡氏闻言,那一张嘴半天都合不上来。 敢情她家小姐是想把肚子里的孽种带回侯府,让侯爷当成亲儿子给养着! “啊呀,这这这……” 胡氏怎么都想不到,她一手带大的孩子,竟是个如此胆大的。 “小姐你莫不是忘了,侯爷他……他不是不行啊!”说来,她此番风尘仆仆赶到密城,为的就是给她家小姐带这个消息。 “再说您与侯爷尚未……尚未圆房,这……” 侯爷又不是不行,她家小姐和侯爷没圆房,回去说肚子里的孩子是侯爷的,侯爷会信?! 胡氏觉得,一个男人就算再傻,也不会相信她家小姐的说辞,除非—— “怕什么,你不是说那乡下女子长得与我十分相似,府里至今没人认得出来么?” 楚拂兰只是看了一眼胡氏的脸,就知道胡氏在担心什么。 楚拂兰勾唇,笑中带着几分讥诮:“实在不行,就让乡下女替我同他圆房好了,到时候我和那乡下女子换回来,过一阵再让大夫请出喜脉即可。” 连眼前人是不是自己夫人都认不出来,司徒钟,你活该跟低贱的乡下女子滚在一起!楚拂兰心中恨恨地想。 胡氏一听,就知道她家小姐和她想到一处去了,啧啧,真不愧是她带出来的孩子。 “胡妈妈觉得如何?” 胡氏迟疑了片刻,点点头:“这主意甚是不错。” 一老一少相视而笑,完全没有想过这事鲁穗儿会不会同意。 贞洁对于一个卑微的乡下女子来说,也不过是多给几十两银子的事,她愿意最好,不愿意的话,楚拂兰也不用担心,因为她知道,她的胡妈妈有的是办法让那乡下女子愿意。 商定对策之后,胡氏面上舒展了许多,拿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 楚拂兰见胡氏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便对身边的少年说:“柳郎,你先出去,我与胡妈妈还有些体己话要说。” 少年嫣然一笑,飘飘然走了。 等他一走,胡氏就放下了茶盏,赶紧坐到了楚拂兰身边。 “哎哟我的小祖宗!刚才那些话,你倒是当着他的面都说了!你也不怕……” 楚拂兰道:“怕什么?你道他不知我在为谁筹划?一个戏子的儿子,托生在我的肚子出来就成了侯府嫡子,长大了还能袭爵继承侯府,呵,这天大的好事,他怕是夜夜做梦都要笑醒了!胡妈妈还忧心他会说出去不成?!” “话虽如此,可……” 胡氏瞥了眼满脸春色的楚拂兰,又看了看楚拂兰平坦的小腹,面露狐疑:“真有了?若真有了,你这几日还天天与他缠在一处?” “哎呀胡妈妈——” 楚拂兰窝在胡氏臂弯里,作娇羞状:“你不知道,柳郎他最是体贴温柔了。说来,这一切要多谢胡妈妈你,要不然,我怕是这辈子……都不知其中的好滋味!” “你这丫头!知道哪个最疼你了吧?” 胡氏亲昵地点了一下楚拂兰的鼻子,转过脸,那双三角眼眼底却是幽暗幽暗的:都有了身子还不知道节制,不过既是孽种,也不用节制……要是粗暴一点,或许连汤药钱都能省了。 胡氏是打心眼里忌惮楚拂兰肚子里的孩子。 毕竟那不是侯爷的种,始终是个隐患,还要带回侯府挂到侯爷头上,更是难上加难。 虽然方才两人已经商定,可这世间许多事,说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万一其中哪一步出了差错,谁担得起? 而且那乡下女子,也不是楚拂兰以为的那样,只是个普通的乡下女子啊……年龄相仿,模样又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也不想想,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胡氏思来想去,一些尘封已久的记忆不断涌上心头,令她越发感到不安起来。 第 41 章 夫人,你受苦了 胡氏心神不宁,在楚拂兰这也坐不下去,没一会儿便推说困乏退了出来。 回到自己屋里,胡氏皱着眉头来回走了几圈,吩咐一个机灵的小侍女去庄子上送了个口信。 诚国公府在密城有几处庄子,那小侍女坐车去了附近的一个庄子,很快带了人到山脚一处僻静的八角凉亭。 马车在凉亭前头停下,小侍女躬身,领了个身壮脸粗的妇人下来。 “去边上守着。”胡氏对小侍女使了个眼色。 小侍女恭敬地行了个礼,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熟练地小跑到马车边与车夫站一块儿去了。 “啧啧啧,瞧你如今这派头!说你是官夫人都不为过了!”粗脸妇人刚踏进凉亭,就对着胡氏挤眉弄眼,神情十分揶揄。 “啊呀呀,徐姐姐就别笑话我了!” 胡氏心中闪过一丝不快,面上却是笑得亲切:“什么官夫人?不过就是个操心的老妈子罢了!哪像姐姐你在乡下自在,小半年没见,姐姐又白胖了不少。” 被称作姐姐的徐氏摸了摸自己的大盘脸,颇有些得意,乡下日子清苦,能吃得胖,说明家里有油水。 这徐氏在国公府的庄子上当差,每月都有银钱入账,家中自然是比一般庄户人家的日子过得宽裕些。 现下胡氏看徐氏那张皱巴巴的黄脸上擦了粉,肥硕的身子上套着条七成新的细麻蓝袄,露在外头一双枯树皮般的粗手上竟带了两股扭花银镯子……可见徐氏在乡下,日子过得是越来越滋润。 胡氏见此,心中的不快又加重了三分:这个徐氏,现今能过上这般好日子,可全是托了她的福,要不是她给楚拂兰当乳母,徐氏上哪儿沾她的光去? 此刻她这个做乳母的要为楚拂兰做的那些事担惊受怕,而徐氏这个沾光的却什么都不用愁。 想到这,胡氏的心里就堵得厉害。 “……胡妹子你可真会说笑,天底下哪有你这样富贵的老妈子?莫说咱们密城,就算是在京都,谁人不知那国公府的大小姐把你当亲娘似的敬着,什么事都由你给她做主?” 徐氏一笑,粗糙老脸上那些粉就挂不住,随着她咧嘴的动作刷刷地往下掉:“还说我白胖了呢!分明是哄我不是!我是劳碌命啊,一身黑皮打年轻时就没见过白,至于这胖么,唉,人老了没用,吃了饭光长肉不长力气,还真是比年前胖了些。” 胡氏闻言,撇嘴一笑。 徐氏看胡氏笑了,胆子也大了些,凑上前又说:“要我说,胡妹子你啊,真是个念亲情的人!当年你那短命的儿子没出月子就去了,你在鲁家庄被夫家人作践的时候,是真的难啊!咱俩是表亲,我那会儿听说你的事心疼得直掉泪啊!正巧国公府寻乳母,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不想竟成就了你这一番事业!” “好好的,你提这些做什么?” 徐氏一双眼睛观着胡氏的脸色,生怕惹怒了胡氏,忙赔笑道:“呀,瞧着我臭嘴!我嘴笨,原是想说这些年,家里年年蒙你照顾日子过得好了些,原是想,想说你是个好的,是个念亲情的……不想……” 话里话外,却是在不断提醒胡氏——你能有今天,还不是全靠我当年举荐? 然而徐氏这些粗鄙的伎俩,对于在国公府待了十几年的胡氏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 “说罢,这回是要多少?”胡氏扭头,拿出早准备好的钱袋子。 “你二侄他媳妇儿年后就要生了,我那口子老寒腿又犯了,还有你大侄想去镇上做点小买卖……唉,我在你这反正也是个没脸的……统共还缺三十两银子。” 胡氏挑眉:“三十两够了?” 徐氏咽了咽口水:“够,大家伙儿紧着点用,该是够的。” “我给你五十两。” “啥?!” 徐氏一激灵,看着胡氏递过来的那包银子两眼发光,整个人是又惊又喜:“胡妹子!这……这太多了些……唉!你如今虽富贵了,可一个女人家在外头总归是不容易……” “甭说了,拿去罢。” 胡氏这次来,就是专门敲打徐氏来的:“只要你管好你自己的嘴巴,知道在外头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都是亲戚一场,我总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们受苦受累的。” “胡妹子,我就说你是个念亲情的人!你不知道,我阿娘、我家那口子在庄子上,逢人就夸你啊……” “行了。” 胡氏不耐烦地打断徐氏的废话,低声问:“那鲁穗儿的身世,你一直没跟人提起过吧?” 当初怀宁县主,也就是原国公府夫人的心腹带着鲁穗儿躲到国公府在密城的庄子里,那心腹不幸染上时疫,药石无医。 临死前,心腹托人将孩子送到国公府的庄子,想要找人帮忙联络县主,接手的人就是徐氏。 事关重大,徐氏不敢声张,立即给胡氏送了消息。 当时怀宁县主产后不久去世,心腹也死了,胡氏两人一合计,就把这事给隐瞒了下来。 左右知道这事的,差不多都死了,可以说是死无对证。 本来是一个娘肚子里生出来的两姐妹,却因为胡氏的一念之差而从此过上了天差地别的生活。一个是国公府高贵骄纵的嫡小姐,一个成了乡下窝里低贱困顿的土包子…… 这种随意掌控他人命运的感觉,真好。 那年刚刚摆脱苦难的胡氏尝到了权力带来的美妙滋味,从此欲罢不能。 “没、没有。”听见胡氏问起鲁穗儿的事,徐氏浑身一僵,但是偷偷掂量了下怀中那袋沉甸甸的银子,徐氏又很快恢复了平静,抱着银袋子说:“胡妹子你咋突然这么问?这事……我又没傻!这事是好乱说的?!” “没有就好。”胡氏满意点头,她料想徐氏也不会乱说,只是因为楚拂兰的计划让她有点不安。 现在看徐氏斩钉截铁的样子,胡氏心中那点子不安消失了。 世上除了她们两个,再没人知道鲁穗儿的真实身份……那么鲁穗儿,还是那个任由她摆布命运的卑微的乡下女子。 行,就让她替兰儿和侯爷圆房吧。 “阿嚏——” 京都的郊外,鲁穗儿蹲在火堆边,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采莲忙上前来,送上手帕关切地问:“夫人着凉了?” “没有吧,突然间也不知是怎么了。” 鲁穗儿擦了擦鼻子:“我人都在火堆边烤着呢,没道理会着凉呀。” “是呀,会不会是风太大了?” “好像有点。” 今天皇帝下令,让朝中各官员带着家眷来京郊祭天,祭天完了后就地野炊。 原说是老爷们陪皇帝在帐中议事,皇后带领夫人们做吃食。 不想一群官夫人们娇生惯养,都不会做饭,个个都躲得离火堆远远的,明里暗里叫自家奴仆们上去做。 唯独鲁穗儿这边的火堆,是她和采莲在煮东西。 生火做饭这些事,鲁穗儿以前在家是做惯了的,现在火都有人生好了,食材也备好了,只是动手让煮点吃的,实在是再容易不过。 鲁穗儿觉得自己闲着也是闲着,就和采莲一起干活。 等冰块侯爷从帐子出来的时候,大铁锅里的肉汤也熬好了,鲁穗儿顺手就盛了一碗递给他。 “夫人……” “嗯?” 冰块侯爷端着肉汤,半天也不喝,只是拿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她。 看她刚刚在大铁锅边煮汤盛汤的动作那么娴熟,司徒钟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这些年—— “夫人,你受苦了。” 第 42 章 关内侯好福气 受苦? 鲁穗儿听得是一头雾水,她不过是顺手煮了个汤,怎么就成受苦了? 要说苦的话,他们边上的宫人与杂役们才是苦,那些人可是从野炊开始,忙到这会儿都没歇过一刻…… “侯爷,我不苦。” 冰块侯爷的目光太过异样,还一直那样直直地盯着她看,搞得鲁穗儿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我就是煮了个汤,采莲比我更辛苦。” 采莲闻言,忙垂头道:“奴婢不辛苦!那些都是奴婢分内之事,夫人心慈体恤,非要帮着奴婢做,侯爷……” 见采莲吓得一副惶恐模样,而冰块侯爷捧着汤,板着个脸一句话都不说,鲁穗儿心中更加不解了:难道她又坏了什么规矩不成?身为侯夫人是不能给采莲搭把手的?可是皇后娘娘刚才分明说过,让各位夫人一起做吃食的呀! 冰块侯爷那张脸虽然俊,但没表情的时候,总给人一种散发着寒气的感觉,看着怪瘆人的。 他端着汤就那么笔直地站着,半句话都没有,吓得采莲差点要跪下了。 “侯爷,奴婢——” 鲁穗儿见状,下意识就挡在了采莲的前头:“侯爷快喝汤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这一招顾左右而言他实在耍得太烂,然而鲁穗儿脑子里此刻,实在是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只能尴尬地催着冰块侯爷喝汤。 “嗯。” 没想到冰块侯爷很听话地应声,仰头,一口就把汤喝完了。 采莲:“……” 鲁穗儿:“……”他当他是在喝酒呢? “好喝么?” “嗯。” 鲁穗儿心中松了一口气:“再喝一碗?” 多灌他几碗,兴许等他喝饱了汤,就忘记要惩罚采莲的事情了!唉,当个侯夫人咋就这么娇贵了?给采莲搭把手都不行的么? 搭把手都算受苦的话,那她以前在鲁家庄,砍柴劈柴生火做饭,岂不是跳进苦海里了…… 她心里闷闷地想着,很自然地伸手去拿冰块侯爷手上的碗。 冰块侯爷却突然把碗放下,拉着她站到一边:“皇后娘娘。” 鲁穗儿回过神来,只见皇后带着一众女官,不知何时仪态万方地站在了她这个火堆前。 “皇后娘娘!” “见过皇后娘娘。” 周围的官夫人们齐刷刷地矮着身子给皇后行礼,有几个神情慌张。 皇后凤目流转,在官夫人们身上淡淡扫了一圈:方才哪几位夫人偷懒,哪几位夫人完全没动手,让底下人做了糊弄想糊弄她,还有哪几位真正动手做了,她早已了然于心。 “关内侯夫人做的很好。”皇后走到鲁穗儿煮汤的铁锅前,看了看里头的汤,笑吟吟称赞:“闻着就很香,关内侯好福气。” 鲁穗儿听得楞乎乎的,没想到皇后会当着众人的面夸她。 胳膊上忽然被人碰了一下,她抬头,看到冰块侯爷目视前方,沉声道:“还不快谢娘娘夸奖?” “……哦!”鲁穗儿如梦初醒,赶紧上前行礼。 仅仅是一个下午的功夫,皇后娘娘在野炊时夸赞关内侯夫人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都城。 鲁穗儿带着皇帝赏的金勺子回到侯府,太夫人和老夫人早已在东厢房候着了。 “真是个好孩子!” 太夫人抓着鲁穗儿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仿佛重新认识她,打量完后太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又会种地,又会做汤,之前是我老太婆小瞧了你!” 鲁穗儿低着头憨笑:“我当时,就是给采莲搭了把手……” “瞧瞧我这孙媳妇儿!” 贤惠低调还不邀功。 太夫人真是越看越喜欢,都怪以前外面的人把她这个孙媳妇儿传得那样不好,她上回和其他府上的老夫人们说她大孙媳妇儿好,人家都不信。 当时把她给气得,差点就和那几个老太太不再来往。 现在好了,连皇后娘娘都亲口夸赞她的大孙媳妇儿!看哪个以后还敢乱嚼舌根,说她的大孙媳妇儿是草包! 太夫人几乎瞬间决定,明天她就要到那几个老太太府上都溜一圈,风水轮流转,终于有她扬眉吐气的一天了。 “天色不早了,你们小两口早些歇下罢。” 太夫人眉眼舒展,眼神往鲁穗儿肚子上瞟,直接就对冰块侯爷说:“眼瞧着年节快到了,也不知明年,我老太婆能不能抱上大胖重孙呀?” 第 43 章 夫妻俩就该这样 太夫人这话,明显是在给冰块侯爷施压了。 大胖重孙…… 鲁穗儿低下头,心中叹气:这事,恐怕不能如她老人家的愿了。 冰块侯爷站在一旁不说话,老夫人有些尴尬,没想到她婆婆会当着孩子们的面这么说。 一时间,屋里陷入了沉默。 太夫人一双眼睛闪着精光,看看大孙子,又看看孙媳妇儿,见小夫妻两个都不说话,太夫人面上的笑意渐渐隐去。 “怎么都不说话了?” 有时候人老了,就跟小孩子没什么差别,稍稍一个不顺,脸色就变得那叫一个快。 老夫人怕太夫人动火,赶紧伸手在后头推了儿子一把。 鲁穗儿眼角余光瞥见冰块侯爷被老夫人暗推,身形却是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孙儿知道了。”最终,冰块侯爷对着太夫人行了个礼,无奈地说了一句。 鲁穗儿:唉,真可怜。 太夫人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不依不饶道:“明年,明年我老太婆一定要抱上重孙子!” 说完,一双老眼滴溜溜地盯着冰块侯爷。 冰块侯爷:“……” 太夫人道:“怎么?这点事都做不到,以后我老太婆还能指望你们什么!” 这点小事?对于常人来说是不是什么难事,可是冰块侯爷的身体…… 鲁穗儿忍不住用同情的目光看向冰块侯爷。 没想到就在这时,冰块侯爷也看向了她。 寒星般的一双凤目犹如神灵精心描绘的得意之作,线条流畅细长,特别是眼尾的微微勾起部分,只是稍稍眯起眼,便像是有两把小钩子显现,勾得人心慌意乱。 鲁穗儿迅速移开目光,脸上一阵发烫。 他这么看着她是啥意思?……不会是想把生不了大胖重孙的罪名都怪到她头上来吧? 鲁穗儿两个手在大袖子低下捏出热汗,脑子里胡乱想着,努力让自己忽略方才看到的他那双黑亮的眼睛。 “你们……” 太夫人等了半天都没听见两人给她个准话,气得就要发作,所幸老夫人抢先一步搀住了她。 “您别急,孩子们心里都有数。” 老夫人给太夫人使了个眼色:“您累了一天,该回去歇着了。” 太夫人转了转眼珠子,道:“罢了,我老了,管不动你们了,咱们走。” 婆子侍女们听了,忙伺候太夫人、老夫人出门去。 太夫人与老夫人带人一走,屋里顿时空旷清冷起来。 鲁穗儿低着头,听冰块侯爷说:“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你先歇息。” 鲁穗儿心中松了一口气,仍旧是低着头说:“是,侯爷。” “嗯。” 书房就在隔壁。 鲁穗儿听着冰块侯爷沉稳的脚步声走到了门口,忽然又停住了。 “站住!总算让我老太婆逮住了!你大半夜不歇着,往外头跑什么?!” 太夫人的声音突然在院子外响起。 ——太夫人不是走了么? 鲁穗儿惊得抬头,只见院子外不知何时火光明亮,太夫人带着一群人杀了个回马枪,将一只脚刚踏出房门的冰块侯爷给拦在了门口。 冰块侯爷:“……” “司徒钟!!!” “孙儿在。” 太夫人举着火把,气冲冲朝冰块侯爷质问:“深更半夜的,你撇开自己媳妇儿,是打算去哪?!” “回祖母,孙儿有公务要去书房处理。”比起太夫人,冰块侯爷实在是显得太冷静了。 “什么公务如此紧急,还要你大老远跑去书房?” 冰块侯爷:“……孙儿的新书房,就在这屋的隔壁。” 太夫人面色一僵,猛记起来,这东厢房里的新书房,还是她专门让人捣鼓出来的,为的就是让大孙子和孙媳妇儿离得近些。 “咳咳,既是如此,那你赶紧去处理。” 太夫人讪讪地挥了挥手,然而转念一想,又把正要抬腿的大孙子给叫住了:“慢着!” “祖母还有何吩咐?” 太夫人咧嘴,在灯火下露出一个无比慈祥的笑容:“你独自去书房未免清冷,带上你媳妇儿一起罢——天色尚早,让她给你磨个墨,沏壶茶岂不是正好。” 众人:“……”刚才说天色不早的是你,现在说天色尚早的也是你,行吧,太夫人最大,说什么便是什么。 鲁穗儿闻言慌得左右看,沏茶她会,磨墨咋磨? 然而太夫人根本就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大手一挥,就让人把她和冰块侯爷两个送进了书房。 “夫妻俩就该这样。”一个种田一个织布,一个写字一个磨墨,日久生情。 太夫人站在窗边,看了会书桌前正襟危坐的大孙子,还有害羞低头的孙媳妇儿,一张老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谁都不许进去打扰侯爷和夫人!” 回头厉声吩咐了一句,太夫人这下总算是真的走了。 司徒钟翻开一本文书,眼睛盯着文书,嘴上淡淡道:“祖母走了,夫人坐下歇会。” “是。” 外面有太夫人留下的人看着,老夫人下了死令,侯爷不出来,他们绝不能让侯夫人离开。 偌大的书房就只有两人。 鲁穗儿局促极了,慢吞吞找了个椅子坐下。 两人的距离隔了有三丈那么远。 她刚坐下,冰块侯爷就起身了,鲁穗儿也不安地跟着站了起来:“侯爷可是要我磨墨?” 千万不要叫她磨墨! 没想到冰块侯爷拿着本书走到她面前,只是问:“困不困?” 鲁穗儿摇摇头。 “等我两刻钟。” 鲁穗儿点点头,眼角余光瞥到他绣着银线云纹的墨黑鞋面。 他沉默着站了一会还没走,鲁穗儿忍不住抬头,看到冰块侯爷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若是觉得乏味,可以看书。” “什、什么书?”鲁穗儿慌得咽口水,她可是大字不识一个! “志怪、传奇、异闻录……想看哪种?” “第、第一个吧。”楚拂兰是国公府大小姐出身,应该识字的,为了不露馅,鲁穗儿只能心虚地选了一个。 冰块侯爷转身走到书架前,伸手轻松地从最高那层抽出一本书来给她。 “这本?” “嗯。” 冰块侯爷把书给她,就回书桌那边去了。 鲁穗儿装模作样地翻开书,只见雪白的书页上,一个个字犹如鬼画符般涌现在她眼前。 她顿时感觉头昏脑涨的。 第 44 章 他是要闹哪样? 书上的字密密麻麻,排得比田里的禾苗还要整齐。 只可惜这些字不认识鲁穗儿,而鲁穗儿也不认识它们。 “咳咳。” 鲁穗儿清咳一声,伸手翻了一页,假装看得津津有味。 “你喜欢看志怪?”把头埋在公文堆里的冰块侯爷冷不丁开口。 鲁穗儿吓得两手一抖,手中的书啪地掉到了地上。 “……是、是啊!我挺喜欢看这种的……” 鲁穗儿干笑几声,忙蹲到地上把书捡了起来:“侯爷你忙你的,我自己看就行了,啊哈哈。” 说罢,捧着那本被她拿倒了的书,坐回椅子上,“饶有兴趣”地继续看了起来。 “……” 司徒钟凤目一顿,忽然想起她自小在乡下长大,连温饱都是不易,她的养父母哪有多余的银钱供她读书写字? 顿时暗怪自己思虑不周。 继而目光流转,又看她倒拿着书假装在看的努力模样,他心中情绪更是复杂。 一双寒星般的凤目中闪出些许柔光,慢慢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怜惜。 “夫人。” 鲁穗儿拿着书正看得脑壳疼,没想到冰块侯爷又起身走了过来。 ——他咋又起来了?不是要处理什么公务,怎么就不能好好坐着一口气处理完?她还等着他早点完事好早点睡觉呢! 鲁穗儿后背狂冒汗,眼睁睁地看着冰块侯爷又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给她。 鲁穗儿:“……”他是要闹哪样? “这本画册中的画构图精美……夫人可拿去瞧瞧。” 鲁穗儿抖着小手接过,嘴里还不忘客气道:“好,多谢侯爷——侯爷去忙罢,不用管我。” “嗯。” 冰块侯爷应了一声,人却是戳在她跟前,半点没有要走开的意思。 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她,还有她接过去的那本画册。 鲁穗儿无法,只好硬着头皮打开了画册:他们这些当官的真是,书啊画册什么的有啥好看的!照她说,唱大戏才好看呢!人山人海的,又热闹又人人都听得懂…… 刻着印花纹的画册刚打开,一股淡雅的墨香扑面而来。 “……啊!这这这!”鲁穗儿惊喜得差点跳起来,一时忘了侯夫人该有的仪态,她瞪圆了杏眼,指着画册中那个有些眼熟的人结结巴巴道:“这个我认识!啊,是白虎娘娘!” 画册第一页中,画着的正是民间传说中,北域的守护神白虎娘娘。 鲁穗儿的老家密城就在北域,可以说她是从小听着白虎娘娘的故事长大的。 这个白虎娘娘本事可大了,在北域什么事儿都管,小到婴儿夜哭,邻里纠纷,大到干旱求雨,守护北域安定……百姓们有事都去找她,家家户户都挂着白虎娘娘的相,逢年过节都要全家一起上个香拜拜她。 所以白虎娘娘的画像鲁穗儿再熟悉不过。 白虎娘娘的形象通常都是面容圣洁、腾云驾雾的女子,骑着一头吊睛白额虎。 眼前画册上的画的,就是白虎娘娘啊! 没想到能在陌生的都城里看到熟悉的家乡守护神,鲁穗儿别提有多高兴了,心里一股暖流登时涌动起来。 “白虎娘娘,白虎娘娘,求你保佑阿爹阿娘,还有我弟弟妹妹们平安康健!” 鲁穗儿眼中涌出热意,在心里虔诚地默默祈祷着,要不是冰块侯爷在这,她真想把白虎娘娘的相放到桌上,然后跪倒地上磕头了。 “那夫人看这本罢。”这本民间众神画册是他蒙学时的读物,书上没什么字,都是以画叙事居多。 鲁穗儿点点头,先前的满脸苦色都消失了,一双娇憨的杏眼亮晶晶的:“好!” 她眼中带着笑意,清澈的瞳孔犹如两块上好的墨玉。 司徒钟愣了一下,刷地转身回了书桌。 重新拿起没看完的公文,修长如玉的手指在纸张下微微发烫。 公文上的字不知不觉开始在他眼底乱窜,他忍不住抬头,看到她捧着那本画册,嘴角弯弯,恨不得把头都埋进画册里去。 ——有这么好看么。 司徒钟板着脸,将视线收回,常年抿着的嘴角却是不自觉跟着她的样子,在公文后悄悄地弯起。 第 45 章 他今晚的话还挺多 鲁穗儿得了画册爱不释手,也顾不上冰块侯爷了,盯着画册上的白虎娘娘直瞧。 第一页画的是白虎娘娘的相,翻到第二面,就看见后头画的,都是关于白虎娘娘的各种事迹。 鲁穗儿不识字,但是她小时候听她阿娘讲白虎娘娘的故事,听了没有一千次也有八百次了。 这些故事她熟的不能再熟悉,是以,鲁穗儿虽不识字,却是在看到书上那些画面的时候,一下子就勾起了她深藏在脑海中的记忆。 “这个不就是白虎娘娘抓山怪的故事啊!……还有这张,是白虎娘娘惩治黑心财主的故事!” 鲁穗儿越看越激动,小半个时辰很快过去,她都没察觉。 “好了。” 冰块侯爷冷不丁说。 鲁穗儿回过神来:“哦!好了啊……” 冰块侯爷:“夫人,咱们去寝房。” “是。” 鲁穗儿不舍地放下手中的画册,跟着冰块侯爷走出了书房。 书房外头,太夫人留下的几个老仆见两人出来,顿时精神抖擞。 “侯爷,夫人,热水已经备好了。” 冰块侯爷应了一声,与鲁穗儿各自被老仆们带去洗漱。 等鲁穗儿洗漱回房,冰块侯爷已经穿着身宽松的黑绸寝衣,腰杆笔直地坐在大床边上。 鲁穗儿:“……”咋今天还坐到床边来了,往日他可是连床沿都不带沾一下的。 “咳咳。” 冰块侯爷看了她一眼,对老仆们淡淡吩咐:“都下去。” 几个老仆相视一笑,出去把门带上了。 鲁穗儿捏着寝衣角在床边站了会,见冰块侯爷还坐在床上,心中有些着急。 他今晚,不会又要折腾她吧?今天累了一天,要是还踮脚绕床跑个十圈八圈的,明早她肯定走不动路。 以往冰块侯爷都是在边上的软塌躺会,今晚不知在想什么,竟坐在床上不走。 鲁穗儿在心中犹豫着,要不要提醒他一下,该去软塌上了,或者她去软塌也是可以的……不想冰块侯爷却比她先开口了:“夫人,可以就寝了。” “是——” 鲁穗儿惊得瞪大眼,因为冰块侯爷没等她应完声,就翻身优雅地躺到了床的外侧。 鲁穗儿:这这这…… “夫人不困?” 鲁穗儿呆若木鸡:“困。”难道他是嫌软塌睡得不舒服,今晚要换她去睡软塌? ——也罢,睡软塌就睡软塌吧!在乡下的时候,家里的床还不如人家的软塌呢! 那边冰块侯爷已经扯过软被盖身上了,鲁穗儿转身想走,心中却又开始犹豫:若是楚拂兰遇到这情景,会乖乖地去睡软塌? 不不不。 鲁穗儿回想了一下胡氏说的那些,在心中连连摇头,不对,凭楚拂兰的性子,怕是要把冰块侯爷踢下床去。 再怎么样,也不会把床让给冰块侯爷。 “夫人?” 见她迟迟不上来,冰块侯爷半眯凤目,开口唤了一声。 不比往日的清冷,此刻他低沉的嗓音中多了些困意,带着几丝慵懒,听得鲁穗儿耳朵痒痒的。 “上来。”冰块侯爷合上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不然祖母明日又该闹了。” 原来他是怕太夫人。 鲁穗儿回头,看到寝房的窗纱上不知何时多了两个黑黝黝的小洞,吓得她浑身一激灵。 这是做什么?居然偷看他们! 鲁穗儿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忙钻到床上,把绣着百子图的床帐放了下来。 冰块侯爷挥手灭了灯,屋里的光线一下子变暗。 鲁穗儿缩在床的最里面,摸到条软被想扯来盖上,没想到怎么扯都扯不动。 “夫人,这被子……” “我扯错了!” 两人隔得这么远,竟还是扯到了他身上的被子! 鲁穗儿满脸爆红,暗自庆幸此刻是在黑暗中,冰块侯爷看不到她的神情。 却不想,夜视极佳的司徒钟勾着嘴角,在黑暗中看了她一眼又一眼。 “喵呜!” 就在鲁穗儿红着脸重新找被子之际,小黑跳到了床上。 小家伙远远地避开冰块侯爷,扑倒了鲁穗儿怀里咕噜咕噜地撒起娇来。 “小黑!” “喵呜~” “小黑困了吧?” “喵~喵~” 小黑一来,鲁穗儿紧绷着的那根筋下意识松了不少,一人一猫亲亲热热的就在床里边聊上了。 “你和这小御猫,倒是挺投缘。”被冷落的冰块侯爷开口说。 鲁穗儿发现,他今晚的话还挺多。 “啊哈哈,小黑是御猫嘛,长得精神又乖……”鲁穗儿干笑道:“它对我亲近,我自然也要对它好。” 冰块侯爷:“嗯。” 小黑:“喵~~~” 鲁穗儿:“呵呵呵。”以前都是她和小黑睡床,今晚多了个冰块侯爷,总感觉怪怪的,尽管这床就是冰块侯爷家的。 寝房里静了片刻,冰块侯爷说:“就寝吧。” 丝毫没有要下去的意思。 鲁穗儿磨蹭了一会儿,也只得抱着小黑缩里边躺下。 想了想,又把小黑偷偷放到两人中间。 小黑虎躯一震:“喵!!!”立马扭着肥硕的小身子,使出吃奶的劲儿钻回了鲁穗儿的被窝里。 司徒钟:“……” 鲁穗儿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死过去的,等她醒来的时候,外边的天已经亮了。 床外侧空空如也,冰块侯爷早不见踪影,只剩下她和睡得四仰八叉的小黑。 因太夫人下令以后都让鲁穗儿伴侯爷在书房,采莲怕鲁穗儿不识字这事要露馅,等鲁穗儿从慈安堂回来,采莲就拉着鲁穗儿到屋里,开始偷偷教她认字。 “夫人你看,这个楚字是这样写的……” 楚拂兰姓楚,采莲教给鲁穗儿的第一个字,就是楚字。 鲁穗儿左右无事,学得还算快,吃过午饭后,已经能歪歪扭扭地写出楚字了。 采莲见状,喜得眉开眼笑,夸赞鲁穗儿道:“夫人天资聪颖,找这么下去,很快就能认许多的字!” “嘿嘿。”鲁穗儿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摸着后脑勺问:“采莲,你能不能教我鲁字怎么写呀?” 采莲道:“当然可——” 话没说话,采芹跟一阵风似的,急吼吼冲了进来。 看到采莲正在教鲁穗儿写字,采芹登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就在边上嘲讽:“啧!你可真是好兴致!” 采莲问:“怎么了,又来怪腔怪调的。” “来信了!你赶紧跟我过来!” “哎!你慢点!总这么咋咋呼呼的……” 采莲嘱咐完鲁穗儿继续练字,就被采芹拖到了两人的屋里。 “这是刚从胡妈妈的飞鸽身上取下来里的。” 采芹把一卷纸递到采莲手里,面色愤愤道:“瞧瞧上头说的都是什么!采莲,你说胡妈妈她是不是在乡下撞邪了,不然为何会吩咐咱们做这个?!她走之前,分明还防着那土包子……” “这不是胡妈妈的字迹,是小姐的。” 采莲展开那卷纸看着看着,面色慢慢地变了。 第 46 章 太阳打西边出来 楚拂兰的字,采莲是绝不会认错的。 信上白纸黑字地写着,让她和采芹在半个月内,无论用什么办法,定要协助鲁穗儿与侯爷……圆房。 “小姐这是疯魔了不成?!” 采芹气得直跺脚:“凭什么!凭什么教咱们帮着那土包子?!就算是要拢住侯爷的心,也未必非要她——” 难道她们小姐得知侯爷的身体无恙后,想找个人去试试? 找人试就试罢,怎偏偏要便宜鲁穗儿这土包子?她采芹哪点比土包子差了? “不行,这事咱们得向小姐问个明白才是!采莲,你赶紧拿纸笔来,咱们给小姐回信!” 采芹满心满眼都是不服,她和采莲跟了楚拂兰这么多年,模样身形在一众侍女里都是最出挑的。 她两个当初做陪嫁侍女过来时,本就是默认给侯爷作通房……现如今,倒让乡下土包子鲁穗儿占了先,采芹越想越气,她咬着后牙槽,差点把牙齿都要碎了。 比起采芹的愤恨,采莲却是冷静许多。 “小姐的吩咐,岂是你我能质疑的?” 采莲扬了扬信纸,语气淡淡的:“咱们做下人的,只管按照吩咐做就是了。采芹,你还是消停些吧,别到时候惹恼了小姐和胡妈妈……小姐的脾气,咱们都是清楚的。” “呵!这般没胆!” 都说富贵险中求,眼下小姐和胡氏老妖婆不在,正是个好时机。 采莲这一番劝,倒是把采芹心中的那团邪火给勾了起来:“我的采莲姐姐,你也别劝我了,今后你怕你的,我做我的,咱们相识一场,我也不求你帮我什么,只求你别坏我事就行。” 听她这么说,采莲仿佛想到了什么,又是震惊又是焦急:“你、你想做什么?难不成——” 采芹忍不住得意地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你可别乱来啊!” 采芹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捏着手帕轻快地出了屋门。 等采芹走远了,采莲望着手中的信纸,面上的焦急渐渐隐了下去。 采芹这傻丫头啊——她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鲁穗儿正是因为那张和她们小姐一模一样的脸,才会来到侯府,才会被小姐和胡氏安排与侯爷圆房的。 小姐那边一定是发了什么事,不然依着小姐的性子,是断不会下这种吩咐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小姐在回来之前,要她们务必促成鲁穗儿与侯爷圆房呢? 采莲将信仔细折好,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忽地停住脚步。 “啊!不会是……” 采莲蓦地捂住她自己的嘴,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神色。 鲁穗儿练了小半个时辰的字,手酸得很。 没想到小小的一支笔,拿着写字竟是比她拿镰刀砍柴要费力多了。 “啊呜……” 鲁穗儿放下笔,擦了把汗,看到小黑打着哈欠从寝房出来,拉直猫身子伸了懒腰,然后屁颠屁颠朝她奔来。 “咕噜咕噜。” 小黑拿毛脑袋亲昵地蹭着鲁穗儿的小腿肚子,鲁穗儿弯起嘴角,伸手给它顺毛。 原本小黑眯着眼睛一脸享受,突然停了呼噜声,望着门口瞪圆双眼。 “……夫人在逗小御猫玩呢。” 鲁穗儿闻言望去,看到采芹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今天的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私下无人时,采芹可是头一回叫她夫人啊。 鲁穗儿抱着小黑:“找我作甚?” “夫人,这是侯爷方才命人送给夫人的。” 采芹笑眯眯地把一本檀黄色的册子递了过来:“说是夫人看过,很喜欢的画册。” 没想到侯爷会把这册子送给她,鲁穗儿瞧了一眼那册子,虽然上头的字不认识,可模样就是她昨晚看过的那本没错。 “采芹你放桌上就行了,忙你的去吧。” “哎,毕竟是侯爷送的,总不能随便放着呀。”采芹一反常态,主动说:“得好好收着,万一被小御猫抓破了可就不好了!不如我帮夫人先收着?” 鲁穗儿虽觉得奇怪,却也依了她。 采芹抱着那画册,跟抱着什么宝贝疙瘩一样,喜滋滋地走了。 “喵呜!咕噜咕噜……”见采芹走了,小黑又缠着鲁穗儿撒起娇来。 等用过晚膳去书房,采芹才把画册重新交到鲁穗儿手上。 “去吧,夫人。”采芹说着,笑容越发古怪。 采莲似乎想说什么,被采芹阻止了:“侯爷在里头等夫人呢,采莲,咱们在外头候着就行了。” 采莲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终究是没再开口。 鲁穗儿纳闷地拿着画册进了书房,只见冰块侯爷正在书桌前飞快地写着什么。 她不敢惊扰,蹑手蹑脚地找了把椅子坐下,然后打开画册。 额?!这上头画的都是啥?! 鲁穗儿看着画册上的图,一双杏眼瞪得老大,抖着手往后哗啦啦地翻。 她昨天看过的白虎娘娘呢?咋不见了?咋全成了一男一女两个小人以各种奇怪的姿势黏在一块儿,俩小人还都不穿衣服…… 啊!这这这—— 反应过来那些画的是什么,鲁穗儿登时面色爆红,她整个人像是被热水烫到一般,手中的画册啪地一下就掉到了地上。 第 47 章 他看到了! “怎么了?” 冰块侯爷听到动静,在书桌那边抬头看她,黑亮清透的双眸看得鲁穗儿脸上又烧红几分。 “我……这……”鲁穗儿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这般窘迫过。 不经意瞥到地上那边画册掉歪了,露出其中大半页烫眼的画面,她那颗乱跳的心差点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偏偏这时,见她面色有异,冰块侯爷放下手中的笔三两步就走到了她的跟前。 ——啊啊啊!这人是用飞的吗?! 鲁穗儿那两只伸出去想要捡起画册的手就这么尴尬地僵硬在半空。眼睁睁地看着冰块侯爷的目光轻轻落到了那本半开的画册上。 ——他看到了!!! 鲁穗儿脑子里嗡的一下,不敢再去瞧他脸上是何种神情,她此刻真真想找条地缝钻进去,这辈子别出现在冰块侯爷面前了…… 司徒钟:“……” 鲁穗儿:“……” 书房里顿时陷入了一阵无比诡异的沉默中。 察觉到冰块侯爷投到她身上那异样的目光,鲁穗儿跟被跳蚤咬到般蹦了起来:“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我不是!我没有!这本画册它明明——” “夫人!” 就在鲁穗儿慌乱不知如何解释之际,采芹推门闯了进来。 “……哎呀!”采芹“不小心”瞧见地上那本让人面红耳赤的画册,立马非常惶恐地朝鲁穗儿跪了下来,整个人哆哆嗦嗦的,嘴里不住自责道:“都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没有收好,因这两本模样瞧着差不多,又都是夫人常看的,奴婢一时疏忽给拿错了……还望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 鲁穗儿:“……”听采芹这话说的,像是她平日里都在看那种羞人的东西?!呸呸呸!她没事看这个做什么! 脑子里登时回想起采芹之前对对她反常的殷勤,又看看边上身长玉立的冰块侯爷,鲁穗儿隐隐有些明白过来。 采芹这家伙,根本就是没安好心! “……都是奴婢不好!奴婢知道夫人看着这个都是为了早日与侯爷圆房——” 采芹说到这里,仿佛才看见冰块侯爷在场一般,望着冰块侯爷浑身颤抖:“啊,奴婢该死!奴婢失言!” 红口白牙的,这种话她竟是说得出口。 鲁穗儿又气又急:“你……” 冰块侯爷瞥了鲁穗儿气得红一块白一块的脸蛋,对采芹说:“下去。” 采芹顿时愣在原地。 原以为侯爷知道这事会厌恶地把鲁穗儿赶出书房,不想,侯爷却是叫她出去? “侯爷!……” 采芹还想挣扎一下,然而看到冰块侯爷凌厉的眼神,一时间整个人都吓软了。 她从未见过如此让人遍体生寒的眼神,虽然侯爷往常都没什么好脸色——可这会儿侯爷那双冰冷透彻的眼睛好似洞察了一切。 刺骨的寒芒淡淡落到她头上,采芹不禁一个哆嗦,比起刚刚装的那个哆嗦,这次是发自内心的害怕。 不知怎么的,她心中忽然有一种再编下去就会没命的可怕念头闪过。 采芹瘫在地上嘴巴张了张,终究是没胆继续说下去。 “求侯爷、夫人恕罪,采芹这丫头晚间偷喝了夫人的桂花酿,奴婢没看好她,竟是让她跑到侯爷和夫人面前发起酒疯来了——请侯爷、夫人念在她这会儿神志不清,从轻发落。奴婢看管不严,也自愿领罚。” 幸好采莲这时走进来,替她收拾了残局。 听到采莲这般说,采芹浑身发抖,无力地垂下头,算是默认了采莲的说辞。 这档口采芹醒过神来了,想到了她自己的身份,这种对主母名誉有损的事闹大了,后果不是她一个侍女能承受的。 因为瞧不上鲁穗儿这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她理所当然地把事情想得简单,却漏了最紧要的一件——那就是,土包子如今明面上的身份,是她家小姐,是关内侯府的侯夫人。 想到这些,采芹后背发凉,瘫软在地上后怕不已。 此时书房里三个女人都看向冰块侯爷,冰块侯爷很干脆道:“一起下去领罚。” 这话是对采莲和采芹说的。 “多谢侯爷,多谢夫人。” 采莲面露感激,扯起采芹,顺手把地上那本被采芹做过手脚的画册也带走了。 今晚这事,明显是采芹想要冤枉鲁穗儿。 望着采莲与采芹互相搀扶而去的背影,鲁穗儿蓦地感觉手脚有些发冷,在这偌大的侯府,她始终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外来人。 就算采莲对她再客气,她也比不上采芹与采莲多年的情分。 方才采莲急着为采芹开脱,并没有帮她辩解半句。 冰块侯爷已经回了书桌前,好像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鲁穗儿却是站在原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那本画册……不是俺,咳,不是我的!” 想来想去,鲁穗儿还是憋红脸为自己辩解了一句。 冰块侯爷一张俊脸埋在书桌前,让人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 半晌都没听到他应声。 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又不说话,也不知道他信了采芹的话没有,此时心里是怎么看她的…… 鲁穗儿狼狈极了,心底还夹杂着些许委屈,直觉得以后没脸再面对他那双寒星般清澈的眼睛。 “我、我先回寝房去……” “知道了。” 他知道个屁! 看他那样子,肯定是相信了采芹的话! 鲁穗儿心里酸酸的,逃也似的跑出了书房,去了隔壁的寝房。 此后一连两晚,冰块侯爷都没有回寝房休息。 一开始鲁穗儿心情还有些复杂,不过想到他不来,两人之间反而少了尴尬,心里又平复许多。 经过这事,鲁穗儿心里有了疙瘩,对采莲的依赖也不似从前。 采莲倒是对鲁穗儿还如同以前那般,不过采莲回来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略微安慰了鲁穗儿几句。 至于采莲心里怎么想的,鲁穗儿就不知道了,只知道那晚她和采芹两个被罚了半年的月例银子,又各在手心抽了三十棍子。 两个人手掌都被抽肿了。 不过采芹从此变得老实不少,带着伤继续做事,也不敢再她面前吭声叫苦——毕竟做了那样的事,采芹在鲁穗儿面前是心虚的。 现下采芹那点心思都摆到了明面上,要是依着楚拂兰的脾气,采芹必定是没什么好果子吃的。 鲁穗儿本可以借着楚拂兰的身份回敬采芹,可她终究不是真正的楚拂兰。 再说冰块侯爷已经罚过两人,她来侯府的目的,也不是替楚拂兰管教侍女。 鲁穗儿不愿生事,心中加强了警惕,只要采芹不在背地里搞事,她能避开就避开采芹两个,眼不见为净。 有时候太夫人那边请,鲁穗儿便带小红过去。 在楚拂兰的侍女们中,小红胆小,人也简单,没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鲁穗儿带小红出去几次,与小红亲昵不少。 临近年关,天越发的冷,侯府里里外外也忙得热闹。 老夫人苏氏有意让三个儿媳分管府中内务,从腊月二十起就把鲁穗儿和孙氏、冯氏三个拘在身边教着。 冰块侯爷也更加忙了,除了朝中的事,还要带着府中男丁祭祖。 两人在祭祖的时候匆匆见过一次,还是隔得老远。 冰块侯爷回寝房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少,三五都不见人影是常事,有时即使回来了,也是在书房待一会就走。 知道他忙,太夫人和老夫人也不说什么。 到了腊月二十九蒸完馒头,鲁穗儿总算得空,然而没歇一会,太夫人就派人来请,并且叮嘱她把小黑也带上。 第 48 章 带小黑见见世面 鲁穗儿听完来人的话,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回寝房抱起趴在锦被里睡得四仰八叉的小黑。 寝房里烧了地龙,整个屋子里温暖如春,小黑一身黑里透红的油亮软毛透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摸上去热乎乎的。 “喵……”小黑睡眼惺忪,半睁着一双迷糊的铜金色猫眼,慵懒趴在鲁穗儿怀中,完全是一副任她摆布的信任模样。 边上的采芹见了,不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哼!什么臭玄猫,她一点都看不出这臭猫有什么尊贵的地方!要是真有灵性,怎么会喜欢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 这屋里除了土包子,玄猫是不让她们任何一个近身的。 都说这猫来头大,采芹没人的时候想把玩一下,谁料那小玄猫看到她就炸毛不说,还经常察觉出她有凑近的意思,就立马一溜烟跑得没影了,把采芹给气得,真想狠狠揍它一顿。 可惜,这小畜生跑起来飞快,爪子还锋利。 采芹恨恨的,要是不小心被猫爪抓花了脸,她上哪儿说理去?于是只能作罢。 “采莲,我出去了,这院子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鲁穗儿抱着猫和采莲交代,神情淡淡的,看样子,又是要带小红出去了。 自上回书房事件后,采莲是明显感受到,她和鲁穗儿之间的关系淡了不少——以往这种贴身陪伴的事,都是她和采芹两个大侍女做的,现在全换了侍女小红来跟着。 “是,夫人。” 采莲面上没有露出半丝异样,她躬身行礼,神情谦卑,还是同以前那般,对鲁穗儿一副恭敬模样。 可鲁穗儿心里头如今清楚了,采莲透过她的脸,拜的是楚拂兰。 上回书房那件事,说起来采莲也算是无辜,可这世上很多事是经不起深究的,一细想,难免变味。 而且说不定,一开始就是她自己把什么都想的太好,怪不了别人。 鲁穗儿交代完就出去了。 采芹踮着脚尖摸到屋门口,果然听见鲁穗儿叫小红跟着。 “哎哟!听听!瞧瞧那德性!她可真是把自己当侯夫人了!” 采芹满脸嘲讽,拉着采莲愤愤:“早就和你说不用跟她客气!你看看人家如今是怎么对你的?她抬举小红那臭丫头,分明是在打我们两个的脸呐——你说在这京城里,哪位夫人出门不带贴身大侍女的,她偏偏带个下等的小丫头到处招摇!这是把咱们两个大侍女的脸往地上踩啊!土包子!哼!就知道这土包子不是什么好东西!” “行了,你别高声叫嚷,也少说几句。” 比起采芹的气急败坏,采莲显得冷静许多:“昨晚胡妈妈和夫人已经回京,现下正在城外歇息,等夫人吩咐咱们的事办好了,你以后也见不着她了。” “……真是便宜了这杀千刀的土包子!!!”说到她们接下来要办的那件事,采芹咬牙切齿的,仿佛鲁穗儿扒了她家十八代祖坟般痛恨。 采莲看她还是一副想不开的模样,不由叹气:“夫人得知这段时间我俩办事不利,已经发了老大一通火,你再乱来,怕到时谁也保不住你的小命了。” “罢了罢了!由你们耍去罢!那种荒唐又缺德的事,也只有夫人——” 采芹没说完,就被采莲急急捂住嘴,两人交换了下眼色,采芹最终不情不愿地跟着采莲,到隐秘之处商议起接下来要做的那件事来。 鲁穗儿抱着小黑到了菜园子,太夫人早坐在石凳那等着了。 “祖母!” 太夫人眉开眼笑的,立即起身来迎:“多少天没见着了,可想死我老婆子了!” 鲁穗儿闻言心中一暖,有些不好意思道:“祖母,咱们昨天不是才见过……” 却见太夫人一双眼睛都盯着她怀里的小黑,等走进了,太夫人伸手就把小黑给饱了过去。 鲁穗儿:“……”原来她老人家想的是小黑。 “哟!小家伙最近又肥了不少!”太夫人抱着小黑就是一顿揉:“越养越皮实,跟个小泥猴似的!你说说,哪有猫这么像猴的?” 小黑被揉得生无可恋,扭着肥软的小身子,在太夫人手里不住挣扎尖叫:“喵!喵!喵呜!!!” 鲁穗儿:怎么办,小黑好像在冲着她喊救命…… “行了行了!给老婆子摸几下跟要了你的猫命似的!” 太夫人讪讪放开手,鲁穗儿忙把小黑给接回怀里。 小黑一回来,立即把头藏进鲁穗儿怀里,躲躲闪闪的小模样就像是个怕羞的孩子。 “真是白疼你了!亏我有点好吃的就想着你。”太夫人气不过,手指戳了一下小黑的鼻子。 小黑缩着两只猫耳朵,一脸怂样:“喵呜……” 看着太夫人与小黑一个说人话,一个说猫话,还有来有往的,鲁穗儿忍不住笑:“祖母得了什么好吃的?还是给小黑的?” “今早附近庄子上捞鱼,厨房挑了百来斤肥的送到菜园子来。这不,我就想到它了么!” 太夫人说完,又是埋怨又是宠溺地瞥了小黑一眼,那眼神,简直就跟看自家重孙子没什么两样。 鲁穗儿看得直乐,太夫人一招手:“走!带这小泥猴见见世面去!” 菜园的厨房外,三只大水缸都装了半满的水,两个人带着小黑往水缸前一凑,只见水面下黑影乱窜,无数条肥硕鲜活的大鱼在下头快速地游动着。 “喵呜!……” 小黑伸长脖子,整个猫都呆了,它从小到大还没见过这么多活鱼呢,按捺不住伸出爪子去抓,却被一条有力的鱼尾给无情地甩了一脸的水。 小黑:“……” “瞧它那出息!”太夫人笑骂了一句,摸了摸小黑的脑袋,让人把那条甩小黑水的鱼给捞了上来:“这条不错,今晚就先吃这条。” 底下人将那条鱼拿去处理干净,太夫人亲自动手生火做饭,鲁穗儿在边上打下手。 等鱼做好了,足足盛了三大碗,另外又分出一小碗是太夫人特地给小黑留的,装在猫食碗里。 小黑看到鱼后就趴在水缸那边不下来了,肥肥的小身子挂在水缸边上,瞪着双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鱼,模样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等鲁穗儿炖了萝卜肉汤,太夫人烧了芋头炒肉,鲁穗儿又炒好了醋溜白菜…… 小黑还是趴在鱼缸上不肯下来,并且甩着两只湿哒哒的猫爪子,一无所获。 “别折腾了,下来吃现成的罢。” 小黑被太夫人无情地嘲笑。 鲁穗儿上去把小黑抱下来,转身差点撞上一处宽阔的胸膛。 “……侯爷?!” 鲁穗儿又惊又喜,还有些尴尬:“你怎么来了?” 说完这话她就后悔了——整个侯府都是他家,他哪儿不能去?而且太夫人是他祖母,孙子过来看祖母天经地义,她问得真是多余。 再者,鲁穗儿察觉自己见到他,第一个念头居然是高兴,顿时慌乱地低下头。 “祖母派人来,说一同用晚饭。” 冰块侯爷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同以前一样,好像书房那件事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对于鲁穗儿刚才的话,也不甚在意。 鲁穗儿低着头猜想,此刻他那张脸肯定还是一块冰似的,黑亮的眼睛透着寒星般的光,越过她看向别处,就像她不敢看他那样……不过冰块侯爷应该不是不敢,而是不愿看她吧,毕竟他不喜欢楚拂兰。 然而她没有全猜对。 就在鲁穗儿低着头的时候,司徒钟的目光就一直落在这个缩得像只鹌鹑一样的女人身上。 第 49 章 一副挑食不太好养活的样子 司徒钟居高临下,看着鲁穗儿一头乌黑的头发被盘成圆髻,发髻中间只簪着一排三朵小巧的赤金红宝石牡丹,简单的发髻样式,配上她白里透红的脸蛋,显得十分娇俏可爱。 她的头发细密柔软,额间几丝不服帖的碎发毛茸茸的,司徒钟看了一会,竟萌生出一股想要伸手替她抚平碎发的冲动。 心里这么想着,脚下不由自主地就往她身边靠近。 等离她近了一些,淡淡的皂角清香若有若无萦绕在他鼻间,司徒钟愣了一下,她怀里的小黑猫忽然惊叫起来。 “喵呜……喵呜呜!” 看到他靠近,小黑吓得直把脑袋往鲁穗儿怀里钻。 司徒钟:“……” 鲁穗儿:“……” “你两个还愣着做什么?大冷的天,菜都要凉了!” 见两人在门口迟迟不进来,太夫人吼了几句。 “来了来了!” 鲁穗儿忙抱着小黑快速进屋,司徒钟轻咳了一声,踱步跟了进去。 看到两人一前一后进来,郎才女貌那登对的样子,太夫人喜滋滋的:“快擦把手,来尝尝你媳妇的手艺。” 司徒钟看了一桌子的菜,转头问鲁穗儿:“这些都是你做的?” 自然,鲁穗儿是会做菜的,可楚拂兰肯定不会。她顶着楚拂兰的身份,在众人跟前不能随意展露。 是以跟在太夫人身边这段日子,太夫人教她做菜的时候,她跟着学了一些,但是每回上场都假装自己是个生手,怕被看出破绽。 鲁穗儿:“鱼和芋头炒肉是祖母做的,我就做了萝卜炖肉还有醋溜白菜……” “啧,你这孩子也忒老实了些!他问什么你就统统招了!”太夫人笑道:“你就不会说,这一大桌子菜都是你做的?让他好好奖赏奖赏你?” “可……”鲁穗儿想说,自己怎么敢抢太夫人的功劳呢,太夫人却不甚在意,招呼两人坐下开筷。 “吃菜吃菜!” 太夫人命人给小黑的鱼肉汤里拌了些饭,小黑被鱼汤的香气勾住,立马蹲在猫食碗前大快朵颐,这时候也忘了害怕冰块侯爷了…… 饭桌上,冰块侯爷盛了一碗萝卜肉汤慢条斯理地喝着,太夫人给鲁穗儿夹了一筷子芋头炒肉,看着孙子和孙媳妇两个在她跟前和和美美吃着饭,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太夫人的饭桌上没那么多规矩,她边吃边和小夫妻两个唠家常。 “一眨眼就过年了。” 太夫人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瞟,最后落在了鲁穗儿身上,确切的说,是鲁穗儿的肚子上:“年底忙,我老婆子也不说什么了,等开年来春……” 都知道她要说什么,鲁穗儿面上一红,吓得赶紧拿菜堵她老人家的嘴:“祖母,您快尝尝我做的白菜好不好吃。” 没想到太夫人说:“给你男人夹一点,让他尝尝。” 鲁穗儿顿时大窘。 太夫人坏笑:“快呀!” 冰块侯爷轻咳了一声,说:“祖母,孙儿自己会夹。” 话虽这么说,然而手中的筷子一动不动的,太夫人又看向鲁穗儿,鲁穗儿红着脸,只好抖手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到冰块侯爷的碗里。 冰块侯爷面无表情,让人捉摸不透他此刻的想法,鲁穗儿真怕他把她夹的菜给挑出来,说他不吃白菜——说来,她来侯府这么久,也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菜,只知道他总是吃得很少,一副挑食不太好养活的样子。 不料冰块侯爷还是吃了。 他板着一张脸将她夹的醋溜白菜送进嘴里,优雅地吃了下去。 “味道如何?” “好吃。” 鲁穗儿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又见冰块侯爷自己主动伸筷子夹她做的醋溜白菜,心中不由生出欢喜来。 “明天除夕,后天大年初一……”边上的太夫人没有察觉鲁穗儿的异样,还捧着碗继续对他们两个絮叨:“大年初二你可得陪兰儿回国公府,往年都说忙没去,这回可一定要好好陪陪兰儿……年礼你母亲早就备下了,你两个到时候带着过去就行。” 冰块侯爷和鲁穗儿边吃边点头。 晚上冰块侯爷的胃口似乎很好,喝了一碗汤后,竟然还就着醋溜白菜吃了两碗饭。 第 50 章 造化弄人? 一更天,夜空中悄悄下起鹅毛般的雪花。 城郊外的某处老宅里,蓦地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声,紧接着,便是女子接连不断的厉声咒骂。 “……哎哟我的大小姐啊!你就先忍忍吧!” 老旧的堂屋内灯火通明,胡氏苦着脸,半躬着身子对桌边的艳丽女子好言相劝:“本来要走个把月的路,咱们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年节前回到了京都!方才老身已经与国公府,还有你那两个大侍女都联络过,等事情办成了——” “办成了?!办成了?!” 一说到这事,楚拂兰就要炸:“我一路赶来,已经是半个多月!出发前早就跟那两个贱婢飞鸽传书,让她们把事情办成了,我好一来直接回关内侯府过年,结果呢?!我这到了城门口,竟敢告诉我,说不能够让我回去!说他两个至今,尚未成事!怎么,如今我的话不管用了是吧?采莲和采芹这两个贱婢!她两个是干什么吃的!废物!一群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楚拂兰越说越气,哗地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现下她们暂住的宅子还是胡氏临时租来的,虽然老旧,但处于城郊偏僻处,可以隐藏楚拂兰的行踪。 只是这老宅荒废已久,到处破破烂烂的还漏风,下人们打扫收拾了一天才勉强能住人。也亏楚拂兰不缺银子,她可不管年底炭火有多贵,直接甩银子下去让人备足了炭,每天把整个屋子都弄得热热的。 正是因着大把的烧银子,才得以让她在寒冬腊月里,身上穿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一点都不觉得冷,甚至手心还微微出着汗。 楚拂兰身形丰腴,穿得又薄,此时瞧上去,她那快两个月的小腹竟已有些显形。 胡氏怕她动了胎气,忙去扶她,嘴里怪道:“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了,也不知道顾念腹中的孩儿……” “胡妈妈!正是因为顾念这孩子,我才浑身是火啊!” 环顾了一番破旧的屋子,楚拂兰委屈得不行,想她堂堂国公府嫡出大小姐,关内侯侯夫人,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自打她出生以来,就没住过这么破旧的屋子! 此番回京,因为底下人办事不力,她不仅有家不能回,在城郊外东躲西藏地怕人发现,还要在这老鼠洞一般的破屋子里过年! 楚拂兰真是越想越委屈,她一委屈,就忍不住拿胡氏撒气,要是采莲采芹两个在跟前,自然也免不了遭她毒手。 “好了好了!你消消气,老身都晓得!” 胡氏成了受气包,还得给楚拂兰顺气,胡氏心里也不痛快,现在说来说去,都怪楚拂兰肚子里的小孽种。 如果没了这个小孽种,也就没有后面那么多麻烦事了。 胡氏瞥了眼楚拂兰的肚子,心中阴暗地想着。 好不容易安抚好楚拂兰,胡氏整理了下衣裳就回了关内侯府。 作为关内侯夫人最倚重的乳母,胡氏自然是要陪在侯夫人身边过年的。现下鲁穗儿这个假夫人还在侯府里,真的侯夫人楚拂兰又不能露脸,胡氏当然要在鲁穗儿身边守着,以便掌控全局。 趁着夜色低调地回了侯府,胡氏被采芹采莲左搀右扶,被鲁穗儿眼巴巴看主心骨似的望着,一口一个乖巧的“胡妈妈”。 胡氏觉得这大半个月来,她此刻总算是活得像个人了。 比起暴躁的随时会咒骂砸东西的楚拂兰,胡氏更喜欢眼前卑微乖顺的鲁穗儿——没想到同一天从一个娘肚子爬出来的两个孩子,明明长得一模一样,竟会生成两种完全不同的性子。 真是造化弄人啊…… 胡氏看着鲁穗儿,假惺惺地叹了口气,这一刻心中更多的,却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改变了一位贵女命运的隐秘得意。 “胡妈妈,您怎么了?大过年的叹什么气?” 听到鲁穗儿关切地问,胡氏挥了挥手,让采莲和采芹下去。 屋里只留下胡氏和鲁穗儿两个,胡氏勾勾手,叫鲁穗儿上前。 鲁穗儿乖乖上前,杏眼里闪着光:“胡妈妈可是去过俺老家了?俺阿爹阿娘,还有弟弟妹妹们……” “你放心,他们好得很。” 胡氏拉着鲁穗儿的手,带她坐到自己身边。 胡氏对鲁穗儿很少有这样亲切的时候,鲁穗儿有些受宠若惊,整个人非常僵硬地坐着,又不敢把手从胡氏手里抽回来。 鲁穗儿心里盼着胡氏能多说些她家里的事,可胡氏拉着她絮叨了一会,忽然话锋一转:“这两天奴家有件事要你去做,等做完了这事,你就可以回老家了。” “回……回老家?”鲁穗儿又惊又喜,瞪圆了一双杏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胡妈妈说的可是真的?” 胡氏睨了她一眼:“自然是真的,奴家什么时候诓过你?等这事成了,奴家不光送你回老家,还会给你一大笔银子,一笔足够你和你阿爹阿娘他们花一辈子的银子!” “多谢胡妈妈!多谢胡妈妈!” 鲁穗儿激动得差点当场给胡氏跪下,终于想起问胡氏要她做什么:“您说!是什么事?穗儿一定,就是拼上性命也给您做好!” “哟,瞧你这孩子,你把奴家当成什么人,哪里要你拼命了?” 胡氏笑眯眯地把鲁穗儿扶了起来:“这事说来也简单,你只需在这两天里,找机会把侯爷勾上你的床的就行。” 第 51 章 “呵,现在知道怕了。” ……把侯爷勾上床?! 原本两人说得好好的,谁想胡氏突然来这么一句,顿时把鲁穗儿给整懵了。 这个胡妈妈,走之前明明警告过她不能让冰块侯爷碰,要她守本分,怎么这会儿竟要她…… 鲁穗儿一时间脑袋嗡嗡作响,面上滚烫。 “胡妈妈???” 鲁穗儿觉得自己应该是听错了,杏眼颤抖地看向胡氏。 没想到胡氏朝她点点头,用满是蛊惑的语气跟她说:“只要跟侯爷睡一觉,你就能回老家见到你阿爹阿娘……你想想,这事多划得来啊!只要伺候他一次,从此以后你们就一家团聚,再也不用过以前的苦日子!” 只要跟冰块侯爷睡,只要伺候他一次…… “不,不行!这不可以——”鲁穗儿差点被胡氏蛊惑,醒过神来面上更烫,她整个人又是震惊又羞愤,此刻被胡氏抓住的手仿佛伸入冰窖之中,感觉冰凉无比。 寒意从手上直达骨头里,她激得一下子把手从胡氏手里抽了出来。 胡氏见状挑眉:“怎么,不愿意?刚刚你可是亲口说,就算拼上性命也要替老身做好的。现下又不是叫你拼命,不过是让你去跟侯爷睡一觉,你竟这般推脱?!呵,方才那些话,原来是哄人呢?” “……不是的,不是的胡妈妈!” 鲁穗儿急得眼泪打转,她在说那些话的时候,是真心感激胡氏,也是真心想要为胡氏排忧解难的。 可她哪里想到,胡氏要她做的事会是——让她去和冰块侯爷睡觉?! 胡氏把她当成什么了?! 鲁穗儿浑身颤抖,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耻感笼罩了她。 当初答应胡氏来的时候,可没说要做这种事啊!那时胡氏再三说侯爷与楚拂兰不睦,让她过来,只假装楚拂兰这么个人在府里就成。 而且胡氏还跟她说过,侯爷不行……再者,今晚之前,鲁穗儿知道,如非必要,胡氏是不喜欢她和冰块侯爷接近的。 咋到了今晚,胡氏就大变样了?! 鲁穗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本能地往后缩,远离胡氏。 “胡妈妈,你不是说,侯爷他……他不行么?那我咋跟他……” 鲁穗儿在胡氏冷眼注视下,强忍着泪提醒胡氏,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再说我,俺还没成亲……” 然而她说的这些,在胡氏看来根本就不算什么。 “侯爷的身子轮不到你来操心,到时,你只需按照老身吩咐的去做就成了。” 胡氏没打算将事实告知鲁穗儿,对于鲁穗儿没成亲这事,她轻飘飘地说:“我家小姐尚未与侯爷圆房,你还是黄花大闺女,这不是正好能替她么?啧啧,堂堂的关内侯啊——要不是老身,你能有这个福气?” “不,胡妈妈,这事俺做不了!” 鲁穗儿挺直了腰板,直接拒绝。她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但是她经事少,当下理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心中隐隐觉得胡氏这么做,是在欺负她,也是在欺负冰块侯爷。 “哎哟,看不出来,咱们穗儿还是个硬骨头。” 胡氏满脸嘲讽,起身,扬手就朝鲁穗儿脸上招呼过去:“呸!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真把自己当侯夫人啊?!不过是老身几十两银子买来的贱丫头,叫你做什么乖乖去做就是了,装什么贞洁烈妇!” 胡氏终于对鲁穗儿露出了凶恶的真面目,那一巴掌狠狠的,带着凌厉的风声想要好好教训鲁穗儿。 可胡氏忘了,鲁穗儿不是府里那些柔弱的丫鬟侍女。 鲁穗儿啪地就抓住了胡氏的要打她的手:“胡妈妈,你说的事俺做不了,剩下的银子俺不要了,你放俺回家。” “小贱人!你以为老身这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想得美!”胡氏挣了挣,发现竟然挣不脱鲁穗儿的手,气得骂骂咧咧的:“忘恩负义的东西!别把老身惹急了,惹急了,你乡下的老子老娘,还有你兄弟姊妹,一个个都别想安生!” “你!……你想对他们做什么?!” 提到远在乡下的家人,鲁穗儿心神一乱,胡氏趁机挣脱了她的手,并使出浑身的力气一把将她推到了地上。 “不知天高地厚!” 胡氏冷哼了一声,揉了揉被鲁穗儿抓红的手腕,居高临下瞥着鲁穗儿:“凭老身的地位和手段,在乡下找几个恶汉时不时给你老子老娘点苦头吃,让你们家在鲁家庄混不下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你有什么冲俺来!”鲁穗儿顾不得疼,蹭地从地上爬起,这些日子与胡氏相处下来,她相信胡氏不是说着玩的,那些坏心肠的事,胡氏真的能做出来。 脑子里闪过阿爹阿娘被人欺负,弟妹滚地哭喊的凄惨画面,鲁穗儿怕了,慌了,刚刚强硬拒绝的气势也弱了五分,她六神无主,面色焦急地求胡氏:“胡妈妈!求你放过俺阿爹阿娘他们,不关他们的事!胡妈妈,都是俺……” “呵,现在知道怕了。” 见鲁穗儿被自己吓唬住,胡氏暗地里松了口气,她上前得意地捏起鲁穗儿的下巴,迫使鲁穗儿仰起满是泪痕的脸。 这回鲁穗儿是半点都没反抗,像是一只被捏住了后颈的猫,在胡氏的目光下哆哆嗦嗦地哀求,求胡氏不要碰她的家人。 “知道怕了就对了。”胡氏低声冷笑,扭曲的面目在昏黄烛光的照耀下越发显得狰狞:“乖乖按照老身说的做,老身就饶了你那一家子!否则……现如今,到底是你清白的身子重要,还是你一家性命重要,你自己好好掂量!” 说罢,胡氏放开鲁穗儿,推门扬长而去。 冬夜里的风从门外漏了进来,夹着浓重的寒气。 鲁穗儿跌坐在地上,呆呆望着门外墨黑的夜空浑身发冷,心中又是担忧又是害怕,好一会儿回过神来,一个毛茸茸的小身影不知何时立在她跟前。 “小黑……” “喵?” 小黑歪着脑袋,眯着双黄澄澄的圆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过来亲昵蹭她,小小的身子透出暖烘烘的温度。 “小黑!” 鲁穗儿鼻间酸涩,忍不住一把抱住小黑,把脸埋到它软乎乎的肚子上哭了起来。 第 52 章 除夕守岁 鲁穗儿抱着小黑哭了一会,忽然听到外头响起轻盈的脚步声。 鲁穗儿忙胡乱擦了把脸,胡氏刚才出去没有带门,只见房门处人影一闪,采莲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夫人!您怎么还在这?团圆宴就要开始,府里上下人都到齐,就差您了,太夫人和夫人在外头找您呢!” 烛火昏黄,鲁穗儿不自然地抱着小黑站起来,生怕被采莲看出异样。 “夫人面上这是……”采莲走近,果然察觉她脸上的异样。 “没事,刚刚茶水溅到脸上,把妆弄花了。” 采莲半信半疑,然而没说什么,只是帮着鲁穗儿手忙脚乱地往脸上补了脂粉,又把小黑送回寝房的窝里,两人这才急急往前面厅堂赶去。 “兰儿,你方才哪去了?” 鲁穗儿一进门,老夫人苏氏就上来关切地问她。 “母亲,适才妆花了,我……” “原来如此,快,人都到齐了!祖母来了后直念叨你呢,赶紧到她老人家身边伴着!” 鲁穗儿忙上前,与坐在最上首的太夫人行了礼,只见太夫人今晚穿了橘红色福寿金线纹的大袖衫,花白的圆髻上戴了只扇面大的红宝展翅金凤,比起往日在在菜园子里简陋的农家打扮,今晚的太夫人简直贵气逼人,总算有个侯府太夫人的样子了。 “兰儿,快到祖母身边来。” 看到意味相投大孙媳妇儿来,太夫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鲁穗儿到她身边一坐下,太夫人就从不知哪个兜里摸出一只金黄璀璨的橘子,暗搓搓塞到鲁穗儿手上:“这是前天进宫,圣上赏的贡橘,可甜了!一篮子贡橘我一口气差点吃完,好不容易从嘴边省了一个下来给你留着的,快尝尝。” 鲁穗儿:“……” 鸽蛋小大的贡橘触手温热,上头带着太夫人的体温,小小的一颗橘子里,包含老人家对孙媳妇淳朴的疼爱。 可是,她这个孙媳妇是假的啊!从头到尾她都在骗太夫人。 鲁穗儿悄悄红了眼眶:她骗了太夫人,骗了冰块侯爷,骗了老夫人…… 为了银子,她和胡氏一起骗了侯府所有人!而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比骗人更加恶劣。 这么坏的她,哪里配得上太夫人待她的一片真心? 鲁穗儿这么想着,心情越发复杂,那只贡橘在她手中,仿佛有千斤重。 “怎么不吃?”太夫人板起脸,见鲁穗儿神色一慌,随即笑得像个老顽童:“不会是舍不得罢?哈哈哈,刚才那些话都是骗你的!圣上怎会如此小气只赏赐一小篮子?你放心吃吧,我屋里还有!” 鲁穗儿听了,一时间哭笑不得。 沈嬷嬷站在太夫人身后,跟着笑了,上前对鲁穗儿说:“夫人,您快吃吧,太夫人方才是逗您呢!知道太夫人喜欢橘子,今年圣上特意多赏赐了,除去分赐各房的,太夫人那还有二十多篮,够她老人家吃到明年开春了!” 周围女眷们听见,哄然笑了起来。 鲁穗儿谢过太夫人,在太夫人殷切的目光下剥开橘子吃了起来,橘瓣入口即化,汁水蜜甜,是她从没有吃过的好东西。 “甜吧?” “嗯。” 鲁穗儿点点头,心里暖暖的,她自小没有祖母,想来就算是亲祖母,也不过如此了吧。 吃完橘子,后头采莲立马上来替她整理净手,太夫人拉着鲁穗儿,把厅堂中一些不常见的亲戚介绍给她。 侯府年三十的团圆宴男女分席而坐。 宴席还未正式开始,族中一些女眷偷偷打量着鲁穗儿,见她妆容礼仪都十分得体,完全不似传闻中那般飞扬跋扈,纷纷在底下小声议论起来。 “这侯夫人看上,没那么凶嘛!” “就是就是。” 有几个见过楚拂兰的,在暗地里啧啧称奇:“人还是那个人,现下瞧着,却是变了许多。” 老夫人苏氏从边上走过,被某个与她交好的妇人拉住:“姐姐有福气啊,如今大儿媳变好了,往后再没什么可忧愁的了!” “我如今就愁什么时候能抱上大胖孙子了!” 苏氏喜笑颜开,与那妇人低语:“你还别说,年底我让几个媳妇帮着管家,这大儿媳管起事来,还有模有样的!现在什么都好,就是这肚子不见动静。” 妇人笑道:“这事急不来,你若实在等不及,我那倒是有个秘方……” …… 鲁穗儿坐在上头,远远看见老夫人苏氏拉着那妇人,喜滋滋地往外边去了,也不知得了什么喜讯。 厅堂外边的院子燃起一堆堆的篝火,把院子外都照亮,族中一群大大小小的孩童围着篝火玩爆竹。 鲁穗儿的眼神越过跳跃的篝火,不由想起自己那个远在千里之外,在乡下的,真正的家。 她的阿爹阿娘,还有弟弟妹妹们……他们从没来过京城,没有见过好看的烟花,没有吃过这里这么多好吃的东西。 她好想他们,好想回家。 “哎哟,夫人,奴家来晚了。” 鲁穗儿心中正难受着,胡氏满脸堆笑地突然出现在眼前。 “行了,边上候着。”太夫人不喜欢胡氏,觉得以前大孙媳妇儿都是被胡氏带坏的,挥挥手就让胡氏往后头去。 胡氏走的时候,暗中给了鲁穗儿一个阴冷的眼神,鲁穗儿心中哆嗦一下,顺着胡氏的眼色瞧去,就看到了冰块侯爷。 虽是男女分席而坐,可厅堂之中并没有用帷帐隔开。 鲁穗儿偷眼望去,看到冰块侯爷修长的身形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一身玄紫色长袍衬得他面容越发白皙清俊,尤其是那双寒星般的眼睛,看向她时瞳孔格外黑亮。 “钟儿在看你呢。” 太夫人见了,忍不住笑嘻嘻揶揄。 鲁穗儿大窘,忙低下头去,看见甜汤上来了,赶紧给太夫人盛。 她却没有看到,司徒钟的目光掠过站在她身后的胡氏,剑眉微微皱起。 过完年,鲁穗儿就十九了。 这一晚的团圆夜热闹非凡,侯府上下欢庆到快天亮才各自散去休息。 众人纷纷回屋补觉。 司徒钟回寝房歇息片刻,就换了朝服进宫参加正月初一的大朝会,鲁穗儿和胡氏还有侍女们回去的时候扑了个空,没见到他。 胡氏扶着鲁穗儿进了寝房,朝屋里吩咐一声,等其他侍女都下去了,胡氏就冷冷地放开鲁穗儿的手。 “就这两天的事,我家小姐那边等不及了,你要时刻准备着,见机行事。” 胡氏打着哈欠,一副“这事你愿意得做,不愿意也得做”的神情。 鲁穗儿看眼前的情形,知道自己是逃不出胡氏的手掌心了,但这会儿却也应不出违心的话来,只能低着头两眼看向地面不说话。 胡氏见状只当她是答应了,心中暗喜不已,便又装模作样恐吓了鲁穗儿一番,才拉着一张困乏的老脸回屋睡觉去了。 新年的第一天,鲁穗儿抱着小黑睡得十分不安稳。 胡氏本准备初一晚上就行事,不想宫中留宴,冰块侯爷整晚未归,只得作罢。 第二天正月初二,按例是各房回娘家拜年的日子。 鲁穗儿一早就和冰块侯爷的两个弟媳去慈安堂,还有静心居给太夫人还有老夫人请了安。 三个儿媳回娘家拜年,老夫人苏氏早就备下了礼品。 本来三房的礼品都是一样的,可是去查看的时候,却发现大房的礼品比其他两房要丰厚许多。 二少夫人孙静香脾气躁,直接在库房发作:“都是侯府的媳妇儿!凭什么她楚拂兰就高过我们一头?!就凭她现在学会卖乖种地,拍太夫人的马屁?!” 鲁穗儿带着采莲采芹来清点礼品,恰好听到,正不知该不该进去,就见孙静香气呼呼地从里头奔了出来。 “不回了!今年这娘家不回了!”孙静香奔出来的时候,差点撞上鲁穗儿,后头跟着劝不及的三少夫人冯雪晴。 孙静香差点撞上鲁穗儿,眼见这可恶的“楚拂兰”在外头站着看自己,孙静香愤愤地“哼”了一声,扭头跑了。 “大嫂……” 三少夫人面露惧色,她不知这个大嫂方才听到了多少,生怕大嫂被冲撞拿她撒气,匆匆行了个礼,也飞快地跑了。 鲁穗儿:“……” 看来是楚拂兰的“余威”太深远,她顶着和楚拂兰一模一样的脸,只要站在那不笑,就能把柔弱的三少夫人吓得脸色发白。 一转头,三少夫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她视线范围内,鲁穗儿却笑不出来,因为她此刻心中一团乱麻。 昨晚胡氏和她说了,年初二一定要她动手。 鲁穗儿根本不在乎要带回国公府的礼品有多么丰厚,只盼着冰块侯爷今天也不要回府,这样她还能再拖一天。 却不想还没在库房清点完礼单上的东西,胡氏那边就急吼吼派小红来报,说冰块侯爷从宫里回来,已经换了衣服让人备好马车,就等着她过去一同上诚国公府拜年了。 第 53 章 你就这么听话 鲁穗浑身僵硬地跟冰块侯爷上了马车。 马车里,冰块侯爷与她面对面坐着,那双寒星般的眼睛望向鲁穗儿,鲁穗儿心虚低下头,一路上都不敢与他搭话。 所幸两人之间平日里也没什么话说,鲁穗儿想,冰块侯爷应该没有察觉出异样。 很快到了诚国公府,对于女儿女婿的到来,诚国公十分欢迎。 她和冰块侯爷进门的时候,诚国公带着两个儿子在门口相迎,给足了女儿女婿面子,又看到下人呈上来的那一叠厚厚的礼单,诚国公看向鲁穗儿的目光越发温和了。 “子贤,子明,快来见过你姐夫和姐姐。” 今年女婿送的礼特别丰厚,足以证明关内侯府对他女儿的爱重,也证明司徒钟对他这个岳父的尊敬。 诚国公虽然以前也看不上楚拂兰这个女儿,本以为楚拂兰这辈子就烂到泥里了,父女每每交恶时诚国公总是孽障孽障地骂,要不是碍着女婿司徒钟得圣上倚重,他早就与她断绝父女关系…… 但是诚国公是万万没想到,他这骄横的女儿竟然也有转性的一天,短短数月内不仅改善了与夫家的关系,还得到皇后娘娘亲口称赞,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在同僚面前终于脸上有光了一回。 女儿能变好,对他是有益无害的,是以诚国公见到女儿,无形之中变得亲切许多,他把两个儿子忙不迭地往鲁穗儿和司徒钟跟前推。 “姐姐,姐夫。” 两个小公子一个是国公府世子、嫡长子楚子贤,新年后十三岁。一个是嫡次子楚子明,今年七岁。 鲁穗儿见两个男孩子齐刷刷地朝她行礼,举止十分熟练得体,料想诚国公平日里没少教导他们。 看着这两位富贵小公子,鲁穗儿不由想起她的两个弟弟小虎和小豹来。说来她的弟弟们和楚拂兰的弟弟们都差不多大,过完年,小虎十四岁了,小豹也九岁了……差不多的年纪,楚拂兰的弟弟们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读书学礼,甚至十三岁的楚子明在去年已经定了门当户对的亲事。 而她的弟弟们,小虎小豹大字不识一个,从小在泥里打滚,在他们家,能够吃饱穿暖都是一种奢望。至于亲事——她这个做姐姐的都因为家里太穷嫁不出去,鲁家庄又有谁愿意把女儿嫁到她家受苦呢! 想到这些,鲁穗儿心中五味杂陈。 一行人热热闹闹进了厅堂,继母周氏已经带人在那备好瓜果茶饮候着。 上回见周氏,还是因为楚子明定亲周氏有意隐瞒,胡氏让她来国公府大闹…… 今天一见,只见周氏比上回见她还要热情。 “侯爷,兰儿,快进来。” 周氏一面吩咐侍从上茶,一面拉着鲁穗儿的手往后厅女眷们那边走,路上周氏嘴角弯弯的,简直跟见到了自己亲生的女儿一般。 胡氏和采莲、采芹一直跟在鲁穗儿身后,见周氏这般做派,胡氏鄙夷的眼神都不屑隐藏,直接在后面捅了鲁穗儿一下。 鲁穗儿忙冷下脸,把手从周氏手里抽了出来。 “兰儿一路过来,定是累了。” 周氏讪讪收回手,她这个继女如今越发得势,她得罪不起,只能装作无事模样,不仅要继续忍着,还得让继女这次回娘家,回得心里舒坦。 于是周氏很体贴地对鲁穗儿说:“宁香阁我早派人收拾妥当,兰儿去那边坐坐?” 鲁穗儿点点头。 听胡氏说过,这宁香阁是楚拂兰生母怀宁县主的故居,以往楚拂兰回来,才不管什么年节,都要去先去宁香阁祭拜她母亲。 上次回来闹事,来不及去宁香阁就被冰块侯爷带走了,这次回来过年,自然是要过去。 周氏很识趣地说她前头还有客人要招呼,带着手底下人走开了。 鲁穗儿和胡氏一行到了宁香阁,看到宁香阁里外的装饰都非常精致清雅,处处一尘不染,可见周氏是用了心的。 要是在以往胡氏肯定要对周氏的讨好冷嘲热讽一番,不过今日胡氏没有那个功夫。 “采芹、采莲,赶紧把东西拿出来!” 胡氏火急火燎的,根本没有带鲁穗儿去宁香阁正堂祭拜楚拂兰生母,而是拉着鲁穗儿进了宁香阁边上一处厢房里。 进了厢房胡氏就和采莲、采芹三个忙活起来。 鲁穗儿愣愣站在厢房那张床铺的边上,看着采莲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燃一块拇指粗细,紫黑色的东西。 没一会儿,厢房里就飘起一阵奇异的香味。 胡氏和采莲、采芹几个都用手帕捂住了鼻子,鲁穗儿见状,也赶紧用袖子捂住鼻子。 “你不用捂。”胡氏瞥了鲁穗儿一眼,指了指桌上一碗被采芹不知加了什么药的茶水,瓮声瓮气地吩咐她:“等会侯爷来了,你就让他喝这碗茶……事成之后,自有人在国公府后门接应。” 鲁穗儿白着张脸,心跳得砰砰响。 她呆会真要和冰块侯爷…… 等事情成了,她真的就可以回家了? 回老家—— 鲁穗儿心乱如麻,胡氏又交代了几句,就和采莲采芹飞快地出去了,只留下鲁穗儿和满屋子的怪烟。 鲁穗儿知道那烟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刚才胡氏不让她捂鼻子,她被迫吸进鼻子一些,这会儿想要再捂鼻子已经来不及,感觉浑身渐渐没了力气,两腿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 “胡妈妈?胡妈妈……” 喊了几声,外头没人应她。 鲁穗儿想去门缝边透透气,门却忽然被人打开了,冰块侯爷冷着张俊脸站在门外。 “侯爷?!”没想到冰块侯爷这么快就来了,鲁穗儿又慌又乱。 冰块侯爷走了进来:“采莲说你不舒服。” “我……我是有点……” 鲁穗儿浑身渐渐燥热,白嫩的脸蛋上此时显出两团妖异的红晕,身子里的骨头仿佛都被抽走,软软的就要支立不住。 “你就这么听话。” 恍惚间听到冰块侯爷说了句什么,快要瘫软到地上的时候,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她。 “侯爷……” 鲁穗儿的眼泪落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忍不住,这一刻竟放下了所有防备。 这样做是很危险的,可是厢房里那怪异的香让她变得格外软弱无力。 满腹的辛酸委屈和无助,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暴露在板着脸的冰块侯爷面前。 眼泪如山间奔涌的泉流汨汨淌出。 “不要哭。” 向来平静无波的凤目中,荡漾出丝丝涟漪。 司徒钟伸手,抬起怀中女人小巧的下巴,微颤的瞳孔黑亮,染上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度:“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我……” 鲁穗儿吸了吸鼻子,浑身热得难受,正好他身上冰凉,不由得循着本能往他身上蹭:“侯爷,我想回家。” 第 54 章 糖饼 昏暗的屋内残留几缕异香。 手臂上的刺痛一阵一阵传来,鲁穗儿不由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采莲?”她感到浑身酸软,定了定神,才看清立在床边的采莲。 外头的天快要黑了。 鲁穗儿不由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来不及多说了,夫人,快!” 采莲伸出两只手,几乎是把她从床上薅了下来,鲁穗儿这才想起胡氏说的,让她完事后就去后门。 她和侯爷真的…… 鲁穗儿脑袋里迷迷糊糊的,只记得自己昏睡前的最后一幕,是她抱住了侯爷。 “成了。” 鲁穗儿忽然听到采莲说了一句,抬起头,只见采莲匍匐在床上,对着被褥上一处暗红的血迹点头。 鲁穗儿低头看了看换了一身亵衣亵裤的自己,又看看床上的血迹——她真的和冰块侯爷!!! “侯爷他……他人呢?”问这句话的时候,鲁穗儿捏着衣角的手指微微颤抖。 “外头冷,夫人把这件披上。” 采莲没有回答她,只是给鲁穗儿披上了一件厚实的黑色披风,披风后头有顶大帽子,采莲把大帽子往鲁穗儿头上一罩,鲁穗儿整个人就被隐藏在这件巨大的披风之下。 “走吧,夫人。” 胡氏说过,只要这事成了,就送她回老家。 想到老家,鲁穗儿纷乱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下来,杏眼中亮起两抹光。 从早上过来宁香阁到现在天黑,她这么长时间不出去,也不知道国公府的人会不会疑心什么。 不过现在这些对鲁穗儿来说,都不重要了。 鲁穗儿跟着采莲左拐右窜地出了宁香阁,直奔国公府后门而去。 本以为在黑夜的掩护下,一切都进行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想她们的背影还是落入了一个人的眼里。 沈娘子孤身站在宁香阁的水榭中,正怀念着旧主怀宁县主,忽然看到两抹影子从不远处奔过。 四下一看,只见平日里在阁中守卫的侍从今晚竟是不见一人,而且那逃走的两个影子,其中一个看着有些眼熟…… 沈娘子皱了皱眉头,思索片刻,便纵身悄悄跟了上去。 鲁穗儿跟着采莲出了国公府后门,果然如胡氏说的那样,早有人在外头接引她俩。 借着后门墙上挂着的红灯笼,鲁穗儿看到一前一后两辆马车停在外头,前边的马车装饰华丽,后面那辆马车就朴素多了,两辆马车前都坐着车夫。 车夫们头上带着清一色的黑色斗笠。 “上那辆车。” 采莲指引鲁穗儿上了那辆装饰朴素的马车,车厢里没点灯,鲁穗儿摸索着坐了进去。 她听采莲与车夫在外头小声说着什么,然而采莲刻意压低了声音,她听不太清。 没一会,两个车夫扬起鞭子,马车颠簸了一下便开始快速驶出了国公府的后巷。 就要回家了!真的要回老家了! 鲁穗儿趴在车厢窗边,正月里京城解了宵禁,街边热闹的火光隐隐从窗边透了进来,带着异乡陌生的温暖味道。 鼻子嗅到一些食物的香气,她才记起,自今天早上过来到这会儿天黑,她在国公府都没吃过东西。 忍忍就好了,只是两餐没吃而已。 鲁穗儿摸着咕咕叫的肚子,脑海里不由回想起上回也是在国公府,她听胡氏的命过来大闹,冰块侯爷带她走的时候,她的肚子也是这般咕咕叫。 那次冰块侯爷给她买了糖饼。 那个糖饼可真香,真甜啊…… 想到这,鲁穗儿不由咽了好几口的口水。 ——永别了,冰块侯爷。 ——永别了,太夫人,老夫人。 ——永别了,小黑。 …… 国公府后门。 鲁穗儿一走,采莲忙跪到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前,将她真正的女主人楚拂兰迎了下来。 “夫人。”采莲匍匐在地上,恭敬万分地喊。 一只镶着红宝石的绣鞋踩到采莲的背上,采莲屏住呼吸,努力让自己的背变得平坦,生怕绣鞋的主人踩得不稳招来叱骂。 另一只绣鞋终于落下,那浑身的重量差点让采莲承受不住,所幸这时,采芹和胡氏从后门走了出来。 “夫人!”采芹忙上前殷勤地扶住了楚拂兰。 采莲得以解脱,恭敬地起身,只见楚拂兰穿着与鲁穗儿方才一样黑色披风,用大帽子把头给罩住。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但眼神却大为不同。 此刻楚拂兰的眼中饱含阴毒:“我交代的事,都与那两个车夫吩咐仔细了?” 胡氏与采芹闻言,同时看向采莲,只见采莲垂着头应道:“回夫人,奴婢与他们吩咐仔细了……等马车出了城,他们会处理干净。” 采芹听了眼睛一颤——夫人是要讲那土包子杀了灭口?! “嗯,进去罢。” 楚拂兰眼神掠过身边的采芹,又与胡氏对视了一眼,胡氏赶紧拉开采芹,上前扶住她。 楚拂兰勾唇一笑,绣鞋上的红宝石在灯笼的照耀下红得仿佛要滴血。 她终于回来了。 城外,天刚蒙蒙亮,装饰朴素的马车行驶进一片小树林。 到了树林深处,两个车夫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摸出匕首,正要进去身后的车厢,电石火光之间,有暗器不知从何处飞来,直击两人要害。 两个车夫霎时如断了线的风筝从马车前头坠落,几道训练有素的身影从树林上空落下,将两个车夫拎小鸡般擒走了。 马车颠簸了一下,把鲁穗儿颠醒。 “这是到哪了?” 鲁穗儿从马车窗探出头去,只见道路后头只有马车扬起的一串飞尘。 空旷的林间道上没有别的车,连行人都不见一个,她坐着的这辆马车在道上孤零零地行驶着。 “姑娘该是饿了,来,吃些东西吧。” 听到车里的动静,车厢外的门被打开,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子递了个包裹给她。 鲁穗儿看着那女子有些惊奇:“咦?你怎么是女的……” 昨晚光线昏暗,她好像看到两个车夫都是男子啊。 “怎么,谁说女子就不能当车夫了?” 鲁穗儿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清秀女子笑笑,指了指自己头上的斗笠,不以为意道:“外头正赶车的是我兄长,昨晚我俩都带着斗笠,也怪不得姑娘会看错。” “原来如此。” 鲁穗儿恍然大悟。 清秀女子自称阿秀,外头赶车的阿秀兄长叫阿木。 阿秀待人非常亲切,说话间,阿秀又递来一壶水,催促她吃些东西。 鲁穗儿点头,打开装干粮的包裹,惊讶地发现这里头竟装满了糖饼。 第 55 章 沾那女子的光 马车缓缓向前行驶。 小树林上空的十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撤退。 身形瘦长的沈娘子隐匿在树林中一处隐秘枝头,身为怀宁县主生前贴身的女护卫,沈娘子多年来以保管怀宁县主旧物为由,留在诚国公府收集线索,暗中寻找怀宁县主另一个女儿的下落。 当年要不是诚国公混账,怕县主产下双生女为国公府招来祸端,要取两个孩子的性命,县主也不至于让她同伴带着其中一个小主人远走…… 那位同伴后来必定是遭遇了不测,不然不会音信全无。 县主临死前,她答应过县主一定要找回被送走的小主人……可惜县主去后,北城王府与诚国公府便断了来往,加上北城王府权力更替,袭爵的新北城王根本就不想管这档子事,沈娘子人微言轻,使尽了法子都见不到上面的人。 再后来,老北城王也去了,她所在的这支护卫队被北城王府解散,同伴们各奔东西,一个人的力量太过单薄,这些年沈娘子寻寻查查的,始终没什么作为。 …… 皇天不负有心人!这么多年,总算让她抓到了一点线索! 沈娘子浑身轻颤,眼眶发红,方才在国公府后巷看到楚拂兰和鲁穗儿,虽然两人都穿着斗篷,但看两个人的身形打扮—— 沈娘子忽地心中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不,怎么可能?!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这想法太过荒谬,她几乎是下意识否定。 然而昨晚亲眼所见的怪异场景,还有小树林中另一波势力的干预,让沈娘子知道此事一定不简单。 方才抓走楚拂兰两个车夫的黑衣人,明显是来救人的,他们究竟是什么来头?是不是也知道县主的事? 一开始沈娘子怀疑那波人是老北城王的留下的势力,但等她跟上那波人回到诚国公府后,才知道自己想错了。 到了诚国公府附近,两个车夫被放了。 也不知被那波人动了什么手脚,两个车夫回到诚国公府后门的时候还在瑟瑟发抖。 接着,两个车夫就被胡氏的人悄悄地带了进去。 沈娘子隐在一处偏僻的厢房上,听胡氏问两个车夫:“事情成了?” “成、成了!” 胡氏问:“人埋在哪?” 沈娘子在屋檐上看得仔细,只见两个车夫面上均是横肉,其中一个甚至在脸中间有一道长疤。 现在看来,这两人应该不是什么正经车夫,而是胡氏找来专做那不见光的勾当的。 “天子脚下盘查严,可不敢埋在城郊的树林。”长疤脸车夫跟胡氏解释:“我们兄弟两个废了老大的力气,把她弄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小山沟里。” “确实没气了?”胡氏不放心又问。 两个车夫齐声道:“胡妈妈,我俩办事你放心,哪一次失手过?赶紧痛快给银子罢!” “这倒也是。” 胡氏从袖口掏出一张银票,让两个车夫走了。 此刻沈娘子整个人都是愣着的,她没有想到,胡氏一个乳母竟然敢在背地里干这种雇凶杀人的勾当,而且听那两个车夫说的,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帮胡氏做事了! 幸好马车里那位被救了。 只是这些事,不晓得拂兰小姐知不知情? 沈娘子心里乱糟糟的,暗叹这些年来,她真是小瞧了胡氏。 但是让沈娘子没想到的是,更令她感到震惊的事还在后头。 两个车夫鬼祟地走后,胡氏却没有立即出去。 沈娘子看到胡氏在厢房里走了几圈,忽然两手合十对着半空拜了拜,嘴里低声碎碎念叨:“鲁穗儿,你可别怪老身啊!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命不好……都是同一个娘肚子爬出来的,是你自己倒霉,要不然当年怎么就选了你送走?你不甘心,也别回来作祟,我给多你烧点纸元宝,你赶紧投胎去吧,这回投个好人家——” 毕竟是一条人命,昨晚人还鲜活地在她眼前晃,胡氏尽管心狠,却也怕遭报应,怕鲁穗儿变成鬼来找她索命。 “你要实在恨,就去找我家小姐,去找楚拂兰!” 胡氏对着空气边拜边推脱:“都是她,是她不肯留你这条命的!” 沈娘子听到真相,惊得差点从房顶上摔下来。 ——她说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原来马车里的那位,就是她心心念念,寻找多年的小主人! 定是县主在天之灵保佑! 沈娘子稳住心神,思索片刻后,忙飞身赶往城外追鲁穗儿的马车去了。 晚上楚拂兰见到了司徒钟。 几个月不见,司徒钟似乎变得更冷了。 一行人回了侯府,司徒钟也不回寝房,直接就去了原来的书房,并不往他们寝房边上那间新改的书房走。 “你不是说他变了么?”楚拂兰质问胡氏:“怎么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胡氏支支吾吾的:“侯爷性子一贯冷……兴许,是昨天那药太冲他察觉了……小姐你也知道,男人嘛都是要面子的,再说这种事……多亏了鲁穗儿,如今府中上下对小姐观感改善不少,小姐日后对他温存些,就说着急子嗣,慢慢把侯爷的心笼络回来就是了。” “这么说,我还沾了那女子的光了?” 楚拂兰冷哼一声,带着侍从进了寝房,忽见一道黑影从床上窜了出来。 “呀!” “啊呜!!!” “什么东西?!” 楚拂兰惊叫,瞪大眼,看到一只通体漆黑的猫睁着双澄黄的圆眼睛,冲她龇牙咧嘴地嘶吼。 “来人!给我扑杀了这小畜生!”楚拂兰受了惊吓,下意识捂住肚子,心生毒念。 胡氏赶紧阻止:“小姐!是御猫!杀不得!你忘了,奴家早和你说过,这是侯爷送给她养的!” “御猫又如何?不过是只畜生……” 胡氏劝她:“如今整个侯府都知道,这小畜生与侯夫人最亲近,小姐要是把它杀了,恐怕要引侯爷疑心。” 楚拂兰听了,像是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出不来,别提有多憋屈了。 “我楚拂兰,才是关内侯夫人!才是这侯府的女主人!” 她随手抄起房里的一把凳子,狠狠地就往小黑猫头上砸去。 小黑猫如闪电般躲过,喵呜了一声,跳窗逃走了。 胡氏和采莲采芹几个暗中松了一口气,她们夫人还是这般由着性子来,扑杀御猫可是大不敬之罪,幸好猫逃得快。 “这房里都是些什么乌七八糟,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想到原本属于自己的寝房被那低贱的女子住过,自己的衣裙被那女子穿过,甚至自己的夫君都被那女子给沾染…… 楚拂兰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来人!那什么猫窝,赶紧扔了!……把这房里的东西统统都换了!” 楚拂兰柳眉倒竖,大口喘气,所有被鲁穗儿碰过的东西在她眼里都是脏的。 第 56 章 大梦一场 胡氏一行人被楚拂兰折腾了半宿才放去歇息,暗自叫苦不迭。 回想鲁穗儿假冒侯夫人的时候,胡氏和采莲采芹在东厢房不知有多逍遥……几个月没受楚拂兰磋磨,一时间还真有些不习惯。 回去的路上,采芹就忍不住抱怨:“折腾咱们算是怎么回事!说来说去,那土包子还不是她自己招来的……” “嘘!你不要命啦!”采莲赶紧制止采芹再说下去。 胡氏在前面听见,冷哼了一声。 老少三个各自回屋歇了没一会,外头的天就亮了。 采芹垮着个脸,憋着满肚子的怨气和采莲一块儿去伺候楚拂兰。 这天是正月初四。 正月初二那晚楚拂兰和鲁穗儿换回来后,司徒钟就不见踪影,听说是临时有公务进了宫。 楚拂兰只好在国公府多呆了一天,等昨晚司徒钟来国公府接,才一道回的侯府。 这几日侯府里宴饮不断,楚拂兰起身的时候,司徒钟早已经去了前厅。 “胡妈妈,我怎么觉得,他是在避着我?” 楚拂兰梳妆完毕,看着镜中浓妆的自己皱眉头。 胡氏道:“小姐想多了,他不是一贯如此?过年过节的,侯府客人多总要去招呼。” “那倒也是,想必因圆房的事,还有些别扭。” 楚拂兰甩了甩绣着金线的织锦大袖,环顾四周,寝房里已经按照她的要求重新装饰了。 现在更衣阁里全是她新添置的衣裳,那个替她坐侯夫人位置的低贱女子也已经被处置…… 她是名正言顺的侯夫人,刚刚与侯爷“圆了房”,等不久后传出好消息,地位越发稳固。 想到这些,楚拂兰笑了。 不过,等目光落在捧着首饰盒的采芹身上,楚拂兰的面色渐渐变得阴沉。 是时候收拾采芹了。 “听说胡妈妈说,我不在的时候,有人想勾引侯爷。” 采芹闻言,面色瞬间煞白,捧着盒子的两只手隐隐抖了起来。 楚拂兰轻蔑一笑,缓缓地起身,发髻上的金步摇随着她的走动优雅地摇曳着。 “你这贱婢,好大的狗胆!” 楚拂兰变脸极快,上一刻还在笑,下一刻已经一个巴掌将采芹打到地上,面容森然扭曲:“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瞒着侯爷身体无恙这事,是想拔头筹?!想做通房?!想踩到我头上是吧?!” “夫人……” 虽然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但真正面对暴怒的楚拂兰之时,采芹浑身哆嗦,就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本能的恐惧让她毫无还手之力。 采芹深知依着楚拂兰的性子,反抗只会招来更可怕的惩罚。 于是她蜷缩在地上,任由楚拂兰拳打脚踢,只抱着脸低声叫:“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采莲尽管满脸不忍,却也不敢上前阻止。 胡氏则完全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等楚拂兰出够了气,胡氏才上前扶住了楚拂兰:“小姐,别伤了身子。这贱婢如何处置?有了那种心思,左右是留不得了。” “不要!求夫人不要赶奴婢走!” 采芹在地上痛苦地蠕动着,一听说要她走,采芹顾不得痛,挣扎着扑过去抱住了楚拂兰的脚,苦苦哀求起来。 她知道夫人一回来,胡氏这老妖婆一定会把自己的事告诉夫人,也知道逃不过夫人的惩罚……可她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希望能继续留在侯府。 只要留在侯府,她就还有机会接近侯爷!但若被夫人发卖,那就一辈子都没法翻身了! “哦?你还想继续留在侯府?” 楚拂兰俯身,用一只手抬起采芹的下巴。 采芹在楚拂兰手上拼命点头:“奴婢只想留在侯府……今后必定全心全意伺候好夫人!效忠夫人!” “哟,这话说得,简直比唱的还要好听——然而这些话,你自己信么?” 采芹愣了一下,随即鸡啄米般点头。 “求夫人留下奴婢,奴婢洗心革面,发誓再不犯糊涂,从此心中只有夫人……” 楚拂兰听着,与胡氏对视一眼,面上浮现一抹癫狂的狠毒。 “好,说得好!” 楚拂兰抬手拔下头上的一支金步摇,忽地就把那股尖锐的簪尖往采芹脸上招呼而去。 “采芹!……” “啊!!!” 采莲在边上低呼了一声,却已经来不及了。 楚拂兰的动作没有停下,反反复复,眼神里满是恶毒的快意。 “啊!我的脸!!!……我的脸……” 采芹在地上绝望地打滚,面目被鲜血染得模糊。 胡氏上前踢了几脚,呸道:“活该!都是你找的!留下来想继续跟小姐抢侯爷,门都没有!” 又回头问楚拂兰:“小姐,这贱婢今后顶着一张烂脸,怕是不好发卖。” “让她留下来。” 楚拂兰掏出一方洁白的帕子,慢慢擦拭着手,满是恶意道:“胡妈妈也听见了,她方才那样求我,毕竟主仆一场么……她既如此喜欢呆在侯府,那就让她呆个够,呆到死。来人!把这贱婢弄去后院,传我的话,从今日起,叫后院那些粗使婆子替我好好招呼她!” 鲁穗儿坐着马车,与阿秀阿木兄妹两个赶了半个月的路,终于回到了鲁家庄。 仔细算算,离开家乡不过三四个月,对鲁穗儿来说却像是过了好几年。 阿秀阿木直把鲁穗儿送到鲁家院门口,鲁穗儿的阿爹阿娘,还有几个弟妹们见到她回来,又惊又喜,一家人聚在院子,鲁穗儿阿娘马氏抱着鲁穗儿直抹泪。 “回来了好!回来了好……” 母女俩抱头哭了会,马氏才看到阿秀兄妹俩还跟他们一块儿站在院子里,她自觉失礼,忙要请阿秀兄妹俩进屋。 阿秀却是拒绝了,说是主人等着他们回去复命。 兄妹俩冲鲁家一家子抱拳,把一个小包袱塞给鲁穗儿,说是他们主人给她的,让她以后好好过日子,然后兄妹俩就飞快出了院门。 等鲁穗儿追出去的时候,他们的马车已经驶得老远了。 鲁穗儿:“……” 鲁穗儿回家打开小包袱,里面是一包黄灿灿的金条,还有一叠的银票。 一百两黄金,五百两的银票。 鲁穗儿阿娘马氏关上门,惊得半天合不拢嘴:“老天啊!这么多银子……穗儿,人家为啥给你这么多银子?” 脑海中闪过那张冰冷而俊美的脸,寒星般的双眼…… 鲁穗儿低下头,不知该怎么回答,沉默了半天才说:“事情做好了,那地方以后我再不去了。” 在京都最后的那几天,胡氏尽管对她没什么好脸,但还是把尾款银子给她了。 鲁穗儿不知道一路上发生了什么,以为黄金和银票都是胡氏给的,一时间心情复杂。 她没想到自己竟值那么多银子。 不过联想到这些银子的来历,鲁穗儿一双杏眼就变得暗淡。 那些在京都侯府中度过的时光,像是大梦一场,如今梦醒了,她回到了原就属于她的位置。 第 57 章 说亲 原先鲁穗儿还担心胡氏不满意的话,会找人对付他们一家子。 现在看来,既然胡氏把这么多尾款银钱给她,就是和她两清的意思了。 以后大家老死不相往来,各过各的日子。胡氏在京都过惯好日子,应该是不会回鲁家庄的。 这么想着,鲁穗儿的心便稍稍定了下来。 在她离家的三四个月里,家里的日子比以前好过了不少——亏得胡氏给的那二十两定金,鲁家一大家子吃上了饱饭,几个弟弟妹妹今年过年都有了新衣裳穿。 最要紧的是,鲁穗儿阿娘马氏终于舍得去镇上看大夫了,吃了几个月的汤药,马氏的老寒腿比之前好多了,如今多干些吃力的活,腿脚也有以前那种针扎般的刺痛。 “阿娘,阿爹,你们坐着,我来做饭。” 鲁穗儿一回来,就不让马氏沾手。 两个弟弟小虎、小豹围在她身边,肤色黝黑,比鲁穗儿走之前高壮了不少,大弟弟小虎才十四岁,已经隐隐高了她半头。 另一个弟弟小豹今年九岁,也长到了快有她肩头那么高。 小虎小豹亲昵地粘在鲁穗儿身边,小豹问:“阿姐,以后你都在家里,不去城里了?” 元宵刚过,柜子还有米粉,鲁穗儿洗菜生火,准备给一家人做糯米团子吃。 鲁穗儿一边揉米粉一边点头:“嗯,不去了。” 之前马氏还以为大女儿一辈子都回不来了,每次提起鲁穗儿就哭,不知哭了多少回,还跟他们阿爹鲁山闹…… 没想到一家子还有团聚的一天,鲁家人都高兴坏了。 几个小的缠着鲁穗儿叽叽喳喳的,马氏坐在锅炉边笑着抹泪,就连平日里不怎么笑的阿爹鲁山,这会儿也不自禁咧着厚实的嘴。 小妹鲁桂儿很懂事地帮阿姐打下手,十二岁的女娃这时已经学会了分辨美丑。 “阿姐变白了,真好看。” 鲁桂儿看看姐姐鲁穗儿白里透红的脸蛋,雪嫩的肌肤,又看看自己黄中带黑的手,由衷地羡慕道:“这么一看,俺真不像是阿姐的亲妹妹,阿姐这么白,俺这么黑……” 鲁桂儿的话让马氏和鲁山面上一滞,仔细瞧瞧,瓷白丰润的大女儿和他们一家子黑黄的老少坐在一起,竟真的有些格格不入。 “……咳咳,说来,还是城里的饭食养人啊!” 鲁山轻轻推了下妻子,有些不自然地说:“穗儿在城里肯定吃了不少好东西。” “什么吃好东西,俺看是吃了不少苦才对!” 一个小女子孤身在外,马氏想想就后怕:“穗儿,以后真的不去了?” “嗯。” “不去了好,不去了好啊……你今年十九了,家里头耽误你多年,过几天阿娘就托人,给你说一门亲事。” 一听到说亲二字,鲁穗儿浑身都僵硬了,几乎是脱口而出:“阿娘,俺不嫁!俺这辈子都不嫁人!” 马氏也急了:“这说的什么话!哪有女子不嫁人的?!” “我……俺、俺不要嫁人!俺想这辈子都陪在阿爹阿娘身边!” “你这傻孩子!”马氏笑着,眼角又闪出泪花:“以后可再不许胡说!” 先前是家里穷,没人敢上他们家提亲,要不然,凭着她家穗儿的模样身手,马氏可要替女儿好好挑拣一番的。 穗儿的终身大事一直是马氏的心病,她始终觉得,要不是家里拖累,穗儿早就嫁人了。 在他们鲁家庄,女孩儿们一般十四五岁都有了婆家……到了十九岁,娃娃都该生了好几个。 因着家里拖累,穗儿一直拖到十八岁都没人敢娶,还要为了这个家去外头做工,如此孝顺懂事,叫马氏更加心疼。 现今家里日子好过了,马氏可不想再委屈大女儿,尽管鲁穗儿再三*反对,马氏还是偷偷托了附近有名的媒婆,想给女儿寻一门好亲事。 媒婆一听鲁穗儿十九了,当即有些为难。 “十九又怎么了?” 马氏挺直腰板维护女儿:“俺们穗儿贤惠孝顺,长得俊,干活没得挑,又在城里大户人家当过差,见过世面。俺们家全靠她支棱着,俺敢说,哪个要是娶了俺家穗儿,下半辈子就偷着乐吧!” 媒婆也听说鲁家大女儿进城做工的事,在马氏的带领下,暗中看了在屋里绣花的鲁穗儿一眼,媒婆心中惊叹:乖乖!这鲁家女儿,竟是长得一副仙女模样!雪白*粉嫩的,哪里像是乡下出来的女子? 就凭这模样身段,别说方圆十里的村子,就是嫁到城里大户人家,也是抢手的。 虽说年纪十九大了些,可人长得白嫩,说是十五六岁也有人信。 又见鲁家日子好过,里里外外透着股殷实,再也没了之前的穷酸气—— 媒婆心里转着小九九,跟马氏把事情应了下来。 鲁穗儿回到家后,就不让马氏干活,一手把屋里屋外的活都包了圆。 她阿爹阿娘一辈子勤劳节俭惯了,上回留在家里的二十两,马氏看病还有一家子吃穿用度,几个月里统共只花了二两八钱。 目前家里还剩十七两多,马氏跟她说,本来想拼死存下十五两,给穗儿做嫁妆的。 没想到鲁穗儿回来,又带回那些黄金和银票。 马氏说,那是东家给的安家费,要鲁穗儿自己存着,家里现在吃穿不愁了,不要她的。 又时不时感叹鲁穗儿东家的大方。 鲁穗儿每次听她说这些,心里就难受,更听不得马氏提要给她说亲。 那回和冰块侯爷在厢房……她已经不是黄花大闺女了吧?这事鲁穗儿说不出口,也不想骗人。 和马氏闹了几回,马氏也渐渐不说了,鲁穗儿却不知道,马氏只当她舍不得家,早已暗中托了媒婆。 还没出正月,天还是冷,中午出了太阳才有了微微暖意。 这天午后,鲁穗儿提着个小竹篮,给她在地里劳作的阿爹送饭回来,等快走到家时,听见院子里闹哄哄的。 “穗儿,你回来了。” 正要伸手推院门,一个憨壮的身影突然从院门里蹦了出来。 鲁穗儿吓了一跳:“大奎哥,你咋上俺家来了。” “俺……俺……” 张大奎的眼睛飞快地往她身上扫了一圈。 回家之后,鲁穗儿就没涂过脂粉,原本在家也是不涂的,可大概是因为在侯府吃得太好了,她浑身上下雪白,用马氏的话说,简直跟换了一层皮似的。 看着眼前女子穿着粗布裙也掩不住的玲珑身段,那绸缎般黑亮的头发,水汪汪的杏眼,山花一样红的嘴唇…… 张大奎黑且厚的面皮迅速变得滚烫,透出一层可疑的红。 “俺!俺先走了!”丢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张大奎眨眼跑得没影了。 鲁穗儿:“……” 鲁穗儿一头雾水,推开院门进去,就看到大奎哥的娘吴婶子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哎哟!穗儿回来了!” 第 58 章 这辈子还是不要嫁人的好 “吴婶子。” 鲁穗儿淡淡地唤了一声,不动声色地避开吴婶子朝她亲热伸来的双手。 虽然鲁、张两家住得近,可在鲁穗儿的记忆中,这位吴婶子很少踏进她们鲁家的院子,往日碰到鲁家的孩子,吴婶子就跟防贼似的,生怕鲁家几个孩子去她家偷吃的。 以前鲁家实在是太难了,鲁穗儿阿娘病着,那时鲁穗儿和两个弟弟还小,地里的活全靠阿爹鲁山一个人。阿爹累得像头老黄牛,早出晚归,天天窝在地里,然而就算这样,家里还是吃不饱,每年所有的收成大半上交了庄子,余下的部分才是家里六口人的吃喝,以及供鲁穗儿阿娘看病。 鲁穗儿阿娘的病总是不见好,这在庄子上的人看来,简直就是个无底洞,到了鲁穗儿能说亲的年纪,庄子上没人敢来问。 都知道鲁家的大女儿不错,可谁也不想娶个拖累回家。 鲁家和张家紧挨着,两家大人之间不常来往,可张大奎和鲁家几个孩子玩得不错,从没因为鲁家穷而看不起鲁穗儿几个,鲁穗儿也真心实意唤他一声“大奎哥”。 大奎哥热心肠,有几次看到鲁穗儿提重物都过来帮她——然而每次被吴婶子瞧见,总要气急败坏地把大奎哥叫回去,关上门就骂,生怕她儿子从鲁家人这沾染了什么晦气似的。 鲁穗儿从此就避开张大奎,又长大一些后,因男女有别,更加没了来往。 本以为张、鲁两家再无交集,却不想,吴婶子今天却是主动上她家来了。 “……俺们穗儿真是越长越俊哩!” 吴婶子扑了个空,稍稍僵硬了会,一双眼睛不住打量着鲁穗儿,面上挂笑,咧着嘴夸道:“俺早就说,穗儿这孩子打小伶俐!跟庄子里其他女娃娃不一样!你看看,如今这家里……这家里被她收拾得亮堂堂!角落里没有一处不扫得干干净净!鲁家嫂子真是好福气呀!” “哪里哪里,吴婶子,瞧你说的,你家玉桃也很不错啊,今年十五了吧?这孩子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听说最近都能帮你绣东西去镇上卖啦,手巧啊!” 吴婶子眉开眼笑:“我家桃儿绣花马马虎虎,哪有穗儿能干啊……” 鲁穗儿见她阿娘过来与吴婶子说话,提着饭篮子就溜去了厨房。 一进厨房,妹妹桂儿就问:“阿姐,吴婶子想讨你做她儿媳妇!阿姐,你真的要嫁给大奎哥吗?大奎哥是挺好的。” “你听谁说的?” 桂儿道:“刚才你去送饭的时候,我听到了一点,吴婶子和阿娘说你和大奎哥差不多大,一个二十一个十九,两家又离得近,你嫁给大奎哥再适合不过了。” “瞎说!” 桂儿有些委屈:“她就是这样说的啊!” 鲁穗儿皱起眉头:“大奎哥不是早几年就定过亲了么?” 桂儿:“年前退了,说是嫌大奎哥太老实。” “你咋知道这么多?” 桂儿吐吐舌头:“都是听同伴们说的。” 鲁穗儿:“……” 所以吴婶子着急了?就上她家来了? 想到这些,鲁穗儿眉头皱得更深,桂儿浑然不觉,还扯扯她的衣袖,憨憨的:“阿姐,俺没瞎说,你不信出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俺说的是真是假。” 鲁穗儿伸手点她的脑门:“你也是半大不小的女娃娃了,嘴太碎了不好,有空就跟阿姐多学学针线活,别老出去跟人扯嘴。” “俺才十二,说亲还早哩!要嫁人,还是得阿姐你先嫁!” “你个小泥猴,说啥呢你!” 鲁穗儿作势要打,桂儿像条泥鳅一样,哧溜从她手底下溜走了。 等桂儿跑得没影,鲁穗儿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 嫁人…… 她这样的,这辈子还是不要嫁人的好。 晚上吃饭的时候,马氏果然在饭桌上把吴婶子来提亲的事说了。 鲁穗儿求马氏去回绝了吴婶子。 马氏非常不能理解:“大奎那孩子是老实了点,可人没花花肠子,手脚又勤快,是个能过日子的人。俺知道,凭你的模样身手,是能嫁个更好的,可是大奎家跟咱家就差几步路,几十年的邻居了,两家都是知根知底的……你要是嫁了他,就跟没嫁一样,阿娘还能天天见着你。” 鲁穗儿只是摇头:“阿娘,明天就跟吴婶子把这事回了吧。以后也不用给俺说亲,俺这辈子就只想待在家里,好好孝顺你和阿爹。” “你……你这孩子!你说的是什么话!”马氏一听急了眼:“以后再不许你说这种话!哪有女子不嫁人的!要实在不喜欢大奎,阿娘替你回了就是,只是以后再不许说不嫁人的话。” 鲁穗儿红了眼,低下头,眼泪落到饭碗里。 一直闷头吃饭的鲁山敲了敲筷子:“都好好吃饭!都好好吃饭!女儿不喜欢就回了,那吴婶子打什么主意俺还不知道?她是看上咱们穗儿能赚银子了,要搁前几年,你看她会来提亲不?就她那德性,穗儿嫁过去肯定受欺负。” 马氏被自家男人说了一通,渐渐回过味来,白天吴婶子那张嘴跟抹了蜜般,把她哄得一愣一愣,都快忘记吴婶子以前是怎么看不起她的了。 她差点就着了吴婶子的道…… 于是第二天,马氏就到吴婶子家,把亲事给回了。 “给脸不要脸!” 等马氏走了,吴婶子在屋里气得直跳脚:“她鲁穗儿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尾巴真是翘到天上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 吴婶子在家发了好大一阵火,把她家女儿玉桃吓得半死。 “桃儿!桃儿!去地里把你哥叫回来!”吴婶子扯着喉咙朝里屋喊。 “哎!” 玉桃赶紧放下手里的针线活,一溜小跑出了门。 过了半刻,张大奎气喘吁吁地跟着玉桃回来了,玉桃一进门就往里屋躲,见了她娘吴氏就跟老鼠见了猫没什么差别。 “娘,穗儿她家怎么说?”这个时候叫他回家,肯定是说亲的事,张大奎红着脸,满是期待地问。 吴氏没好气道:“哼,怎么说?人家看不上你,刚刚她娘过来回了亲事。” “啊?!” 张大奎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立在原地,原先面上那点红晕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沮丧的灰。 见儿子半天说不出话来,一副呆愣愣没主意的样子,吴氏心里的火登时窜得更高了。 “你个蠢货!倒是给俺出个声啊!是你自己说要讨那小贱人的!如今人家不乐意,你打算咋办?” “娘,你别这么说穗儿。” 张大奎垂下脑袋:“她家不肯,俺还能咋办,算了。” “算了?!哎哟哟……哎哟哟……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张大奎!俺真真要被你气死!俺跟你说,俺吴阿花可不是好欺负的!这事没完!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鲁穗儿一个十九岁还嫁不出去的老姑娘!鲁家原先是饭都吃不上的人家——她吴阿花在鲁家庄怎么说也是个有脸面的人,她已经放下身段,上鲁家说了那么多好话,马氏竟敢回绝她! 此事若传了出去,以后她在鲁家庄还有什么脸面! 要不是他家大奎突然被退了亲,要不是鲁穗儿如今手上有了几两嫁妆,谁稀罕讨鲁家的老姑娘啊! 吴氏越想越觉得窝囊,越想就越觉得,她还非要鲁穗儿做她儿媳妇不可了。 这口气必须要争回来。 “大奎!你过来!” 吴氏心生一计,抓过儿子,在儿子耳边鬼祟地支招。 张大奎听完,瞪大一双牛眼:“娘,这……这咋行?穗儿……” “咋不行?咱们家本来也想明媒正娶她的,是他鲁家自己给脸不要脸!” 吴氏踢了儿子一脚:“你一个大老爷们怕什么!等生米煮成熟饭,就换他鲁家求着咱们了!呵,到时候,俺是儿媳妇有了,孙子有了,就连你妹妹的嫁妆呀,也有着落了!” 第 59 章 反过来学冒牌货 过了正月,天还是冷。 辰时二刻,楚拂兰打着哈欠被采莲从床上搀扶下来洗漱梳妆。 “真是多事!” 瞥了眼外头灰蒙蒙的天,楚拂兰心浮气躁:“你说她这般殷勤图什么?天天早起请安,害得我回来之后都没个安稳觉睡!” 采莲低头默默伺候着,胡氏站在边上,跟着楚拂兰打哈欠,睡眼惺忪道:“小姐,你就再忍几天罢,再忍十天……多去见见那两个老的总是好的,过阵子请大夫诊出喜脉,便可名正言顺地不用去了。” “还要十天?快些吧。” 胡氏摇头:“最少再等十天,这才出了正月,上次那女子与侯爷在国公府是正月初二……一个多月的功夫诊出来,已是够早,再早恐怕……” “行了行了,我晓得。” 一提起侯爷,楚拂兰有些心虚:“自打我回来,他就没见过我,更别提留下来过夜了……胡妈妈,一次就怀上,你说他不会怀疑吧?” “小姐别多想了,老奴找人跟侯爷身边的小厮打探过,确实是朝中公务缠身。” 楚拂兰心中稍稍安定,面上却是不屑:“他一个区区四品下御史左中丞,能有什么公务?又在写折子告谁的状?” “不是告状,好像是说西边不太安稳,可能要打仗。” 朝堂上的事胡氏讲不太清楚,不过对于自己在国公府设的局,胡氏这会儿仍觉得是天衣无缝:“小姐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好了,那药量足得能弄倒一头牛!而且鲁穗儿长得和小姐一模一样,老奴敢保证,就算是神仙进了那屋子,也分辨不出啊!再说,事后采莲查看过,还带回了‘证物’……老奴也过了过眼,是真成事了。” 如今鲁穗儿人都没了,这事死无对证,谁会想到,楚拂兰在这世上曾有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双生姐妹呢? 在胡氏的安抚下,楚拂兰不情不愿地去了慈安堂给老夫人请安。 请完安出来碰到二房、三房两位妯娌,楚拂兰翻了个白眼,在采莲的搀扶下一扭一扭地走了。 “啧啧,都说她变好了!雪晴你方才看见了吧?一副趾高气扬,目中无人的样子,跟以前有什么区别!” 二弟媳孙氏本来就和楚拂兰不对付,前阵子见太夫人、老夫人偏宠,逢人都说大房的变好了,孙氏气不过,却苦于抓不到大房的把柄。 这会儿亲眼见到楚拂兰像以前那样对自己翻白眼,孙氏那个激动啊,心想楚拂兰你个小贱货,终于装不住露馅了吧! 孙氏拉着三弟媳冯氏欢天喜地的:“走走走!快去老夫人那告她的状!说楚氏故态复萌了!雪晴你别怕她,定要替我作证啊!” 冯氏住孙氏,无奈道:“二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方才就我俩和几个贴身侍女在场,难免有串供诬陷的嫌疑……再说,大嫂也没对我们怎么样。” “你个兔子胆,就知道你还怕她!”孙氏见三弟媳不肯,气呼呼地先往慈安堂里走了。 孙氏见状,轻轻叹了口气,也带人跟了过去。 快进慈安堂的时候,孙氏不知怎么的,脑子里闪过刚才大嫂对她和冯氏翻白眼的那一幕。 又回想年前大嫂见到她们的各种场景。 大嫂,似乎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楚拂兰一行人走了没一会,就被太夫人身边的老仆拦住了。 老仆笑眯眯地说:“夫人,太夫人请您去菜园子。” 又是菜园子! 楚拂兰差点就要绷不住,想当场发作:菜园子!菜园子!她堂堂关内侯夫人,竟被那老太婆隔三差五叫去菜园子种菜!都怪那女子到处献殷勤,装贤惠,害得她不得安生! 明明是正主,却要反过来学冒牌货,简直憋屈! 楚拂兰何时受过这种窝囊气,可形势比人强,为了肚里的孩子能名正言顺地降生在侯府,她这会儿只能忍。 “我这就去。”楚拂兰咬牙,面上微微抽搐,作出一副欣喜模样:“走,我们去菜园子。” 到了菜园子里,只见太夫人赤着脚在地里翻土。 楚拂兰闻着地里飘来的一阵一阵的土腥味,有点想吐。 “你那枇杷该松土了。” 请过安后,太夫人背对着她,继续翻了会土,冷不丁冒出一句话。 楚拂兰哦了一声,两手撩着裙摆,看看乌黑软烂的泥土,又看看自己干净的鞋袜,真是一万个不愿意。 前几次装样子下地了,回去不知道洗了多久的澡,才洗去一身的土腥气……大冷的天,谁愿意脱了外裙和鞋袜,跑到又臭又湿的地里蹲着! “呕……” 楚拂兰心情烦躁,闻着那土腥味忍不住吐了。 太夫人终于转过身来看她:“怎么了?脸色白晃晃的?” 楚拂兰忍着恶心道:“没事没事,许是夜里吹了风,咳咳,采莲,今天你替我去翻土吧。” 采莲愣了一下,随即温顺地脱了鞋袜下地。 “既然不舒服,就去那坐着。” 太夫人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放下手里的活计,与楚拂兰一起坐到石桌两旁。 “好些了么?”坐了一会,太夫人吃着羊奶羹问。 楚拂兰:“好些了。” 太夫人呼哧呼哧吃着羊奶羹,最后留了一小碗的羊奶羹,不过却完全没有给楚拂兰的意思。 羊奶羹而已,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楚拂兰根本不放在眼里,虽然她坐在边上闻着觉得很是香甜。 “小黑呢?”太夫人又冷不丁来了一句。 “小黑?” 楚拂兰回过神来,知道太夫人指的是那女子原先养在房里的黑猫,每次她来见太夫人,太夫人总要问。 “那小畜生没良心,自己跑出去也不知道回来。”楚拂兰尴笑:“祖母若是喜欢,我让侯爷跟圣上再要一只?” 太夫人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你回去吧,天怪冷的。” “是!祖母,那兰儿先回去了!” 楚拂兰闻言,如临大赦,立马叫上采莲一阵风似的出了菜园子。 菜园子里空荡荡的。 太夫人独坐片刻,捧起桌上的羊奶羹,去了菜园子后头的小厨房。 “喵呜……” 刚打开小厨房的门,一道黑影就亲昵地缠了上来。 小黑尾巴高高翘起,一边喵呜喵呜地叫着,一边绕着太夫人的脚直转圈圈。 “好好好,这就这给你吃!小馋猫!” 太夫人舒展面容,眼中满是慈爱地望着大口吃羊奶羹的小黑:“狡猾的小家伙,竟知道躲到我老太婆这来要吃要喝的……还真是有灵性呢。” 第 60 章 像是个突然没了娘的孩子 头一回去了菜园子不用下地,楚拂兰心情大好。 胡氏又派人去前头打听,说侯爷今晚仍不回府,楚拂兰与胡氏心中便松了几分。 不过想到她回来快一个月没有见过司徒钟一面,楚拂兰心中对她这个名义上的夫君的怨怼就更深了几分。 “是他自己冷落我在先!三年啊,他让我守了三年的活寡!” 楚拂兰抚着肚子,靠在躺椅上愤愤道:“等以后我和柳郎的孩子生下来,养在他名下,也怪不得我!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就是,小姐不必再生他的气,如今最要紧的是身子。” 胡氏跟着附和,现下东厢房内外都是自己人,胡氏和楚拂兰说话也就没有什么避讳。 楚拂兰抚着肚子,想起了孩子的父亲,她问胡氏:“胡妈妈,柳郎在京都还住得惯么?那木头侯爷总是不见人,我倒有点想柳郎了,不如……” “小姐千万忍住,现在可不能随便见他!” 毕竟是从小带大的,楚拂兰一个眼神,胡氏就知道,楚拂兰想和柳小相公见面了。 堂堂的关内侯夫人,在关内侯眼皮子底下见相好的,要是被抓住了,这屋子里外哪个还能活命?! 胡氏擦着冷汗,赶紧压低声音阻止:“奴家办事,小姐难道还不放心?哎呀,小姐放一百个心好了,那小相公如今被奴家安排了一个好地方,衣食住行都有人好生伺候着,还请了名师教他吹拉弹唱,除了学艺的时候苦些,其余日子过得简直跟丞相公子似的,享福着呢!” “他就没跟你说要来见我?” 胡氏:“怎么没说过,三天两头的托人来口信,全被奴家给回了,让他等着。” “哼,总算是这小子还有点良心。” 楚拂兰眼尾上挑,“胡妈妈,你让他好好学艺,我答应过让他成为京都第一名角儿的事,定不食言。” “哎,奴家这就让人给他传话。” 胡氏一扭一扭走向屋门口,不想屋门却是碰的一声被踢开了。 “大胆……” 东厢房里从未有人敢踢女主人的门,胡氏下意识就要发怒,然而等她看到门外站着的那人时,胡氏一双三角眼瞪得老大。 “采芹?!”胡氏又惊又怒:“你这……你不在后院好好干活,跑到这来作甚?!你活腻了?!” “我来向侯爷告发楚拂兰。” 采芹原本姣好的面容上,被几道深深的长疤覆盖,比起以前有几分姿色讨人嫌的模样,此刻的采芹不仅讨人嫌,还吓人。 “你反了你!敢直呼小姐的名讳!”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贱婢!” 胡氏跳起来,想要打采芹的脸,采芹往边上一闪,一道高大清冷的身影出现在胡氏面前。 “侯、侯爷……小姐……小姐……” 胡氏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顿时吓得瘫到了地上。 司徒钟看了胡氏一眼,眼神如风中寒刀。 “司徒钟!你……你全都听见了?!” 楚拂兰从躺椅上起身,脸色煞白,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并没有等到预想中的怒骂和巴掌。 司徒钟,她名义上的夫君只是看了她一眼,目光就被屋子里的新摆设给吸引了去。 他平静得很,仿佛早就知晓了一切。 “你没有证据!” 见他这么平静,楚拂兰试探着挣扎一下:“就算你刚才听到了什么,你有证据么?胡乱出去说自己的夫人有相好的,丢人的可是你自己,还有整个关内侯府!” 司徒钟这才回头,又看了她一眼:“从你背叛本侯的那刻起,就不再是关内侯夫人。” “……证据呢?”楚拂兰还在挣扎:“司徒钟!你听采芹这贱婢诬陷我!你就信了?你想休了我,可得先拿出证据来!不然别说我,就是我父亲诚国公,也不会允许你乱来的!” “证据?我就是人证!”采芹从边上冲了出来,眼神癫狂:“楚拂兰!你和这老妖婆做的那些丑事我全知道,等对簿公堂,我定要为侯爷作证!我曾是你的贴身侍女,楚拂兰,你说我这个证人,分量如何?” “贱人!你这吃里扒外的贱人!” “你才是贱人!你毁了我的脸,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怕你!” 楚拂兰与采芹扭打在一起,疯狂撕扯彼此的头发。 “来人,把她们分开。” 司徒钟走了一圈,发现东厢房被楚拂兰重新装饰后,再也没有了之前温馨的气息。 一群黑衣卫士鱼贯而入,将楚拂兰等人制住。 司徒钟往门外走,背影透着一丝落寞,冷声吩咐:“分开关押,从今天起,楚氏不得出这个房间半步。” “你要把我关起来?!司徒钟,你敢……” 楚拂兰尖叫,但是很快安静下来,她被卫士点了哑穴。 楚拂兰又是惊恐又是绝望,因为她在这一刻忽然发现,那个名义上做了她三年夫君的人,根本就不是她原先认为的样子。 她从来都不知道他身边有这样一群训练有素的高手,也从来不知道他会有这样强硬冷血的手段。 他与她想当然的认知中完全不一样,或者说,在今天之前,她从未见识过真正的关内侯是何模样。 只是事到如今,一切都太迟了。 …… 司徒钟从东厢房走了出去,迎着早春夜间的冷风,在侯府里走了一大圈。 脑子里不断闪过那女子的脸。 明明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不知不觉走到太夫人的菜园子里,夜色中,地里的那株小枇杷在冷风里微微晃动叶子。 司徒钟在田地边上的石凳子上坐下,望着那株小枇杷。 那是她和他一起种的小枇杷。 她的笑容仿佛昨日才见过,她做的那些菜,熬的汤,味道他都清楚地记得。 可是她亲口说她想要回家。 她想要回家,她不属于这里……他不能强迫她留在身边。 但她真的不属于这里么?如果不是胡氏作祟—— 天渐渐地亮了。 司徒钟想了一夜,心里还是乱。 从来没有一件事,让他这样心乱。 她现在过得好么?每天都在做些什么? 会不会在空闲的时候,想到他—— 司徒钟忽地一下从凳子上站起身来,不能再这样想下去了,多想无益,还有很多事要等着他去做。 深吸了一口气,司徒钟迈开大步往菜园子外头走。 谁知到了门口,却被一道小小的黑影给拦住了去路。 “小黑?” 司徒钟挑眉,俯视脚下那那团黑乎乎的小小身影。 小黑凑了上来,围着他转了两圈,亲昵地在他靴子上蹭,末了,还仰起毛茸茸的脑袋,澄黄的圆眼睛水汪汪的。 “喵……喵……”小黑可怜兮兮地冲他叫。 自从她走后,小黑就不见影了,以前她在的时候,这小家伙何时与他这般亲昵? 想到她,冰冷的凤目中闪过一丝暖意,司徒钟伸手,轻易就把挂在他靴子上的小黑给捞了起来。 之前怕他怕得要死的小黑,竟然破天荒没有挣扎逃走。 “喵呜喵呜……”小黑叫得更可怜了,像是个饱受委屈的孩子,撇着两个小耳朵,就把毛脑袋往他怀里钻。 司徒钟实在受不了这样的亲密,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了小黑的脑袋。 “饿了?” “喵呜!喵呜喵呜!” 摸上去瘦了一圈,想必她不在的日子,小家伙吃了很多苦。 司徒钟摸摸小黑的脑袋,感觉小黑原本油光水滑的毛都变得粗糙了不少。 她在的时候,他看她天天伺候这猫,伺候得不亦乐乎,梳毛喂食,沐浴捉虫……而现在,小黑像是个突然没了娘的孩子。 “喵呜……” “你也在想她对不对。” 司徒钟心下一软:“走,带你去吃点好的。” 第 61 章 穗儿喜欢的,到底是谁 鲁穗儿最近有些烦恼。 自打她上次拒绝了大奎哥家的提亲之后,大奎哥母子似乎就跟她卯上了。 先是大奎哥的阿娘吴婶子,竟没有跟鲁家翻脸——要知道吴婶子这人是庄子上出了名的爱面子,往日邻里间有争吵,吴婶子十八般武艺全上场,是个撒泼耍横到底都不肯输半句的人物。 马氏去回绝吴婶子时,已经做好了得罪吴婶子的准备。 没想到,吴婶子不仅没有发作,从那之后就跟个没事人似的,隔三差五就上她家来串门,不是送吃的就是送用的,鲁穗儿和她阿娘怎么推都推不掉,只好也给吴婶子回些东西。 这一送一回,两家就多了来往,吴婶子来得更勤快,见了鲁穗儿的弟弟妹妹笑眯眯的,和蔼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再就是大奎哥,几乎每天都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但凡被他发现鲁穗儿家里有什么活没干,大奎哥就一声不响,上去全给干了。大奎哥是个能干的,劈柴挑水这些活他三两下就做好,有几次鲁穗儿拦不住,甚至连鲁家地里的活都让他给抢着干了。 鲁穗儿十分不过意不去,给他银钱做酬劳死活不要,她几次三番叫大奎哥不要这样,可大奎哥每次都憨憨地看着她,仿佛她说的是他听不懂的官话,隔天又带着憨憨的笑容往她家里跑…… 鲁穗儿真想把院子门给锁起来,但是一家人过日子,老关着门也不是个事。 日子久了,大奎哥母子的殷勤让鲁穗儿阿爹的态度渐渐有了一丝的转变。 “大奎这小子的确不错,人踏实,手脚又勤快。” 鲁穗儿阿爹说这话的时候,鲁穗儿正在院子里教她妹妹桂儿绣花,鲁山偷偷看了自家大女儿一眼,见鲁穗儿没什么反应,试探着继续说道:“要是他能发誓不让穗儿嫁过去受欺负……” 鲁穗儿阿娘在边上帮腔:“对!得让他发誓!他阿娘不是个好相与的,他做男人的若是没主意,以后吃亏的可是咱们穗儿!不过两家住得近,咱家也不是好欺负的,再不济,穗儿还有两个兄弟呢!若是他——” “阿爹,阿娘,你们别再想些有的没的了。” 鲁穗儿听到她阿爹阿娘说的那些话,放下手里的针线刷地站起身来,笃定道:“俺不会嫁给大奎哥的。” 说完,她就转身去厨房做饭。 “唉,你看这孩子……” “唉。” 鲁山和妻子马氏面面相觑,互相叹着气。 他们这个女儿什么都好,又孝顺又勤快,还给家里赚了那么多银子,让家里过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这样好的孩子,咋就不肯嫁人呢?虽说有这么个孝顺女儿留在身边照顾他们是福气,可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啊! 要是因为他们两个老的把女儿耽误了,那真是天大的罪过! 鲁山叹气:“现在家里吃穿不愁,穗儿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咋就死活不肯嫁人呢?” “是啊,老头子,你说好好的一个孩子……” 马氏想了好一会儿,苦着脸小声道:“莫不是,在外头的时候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中、中邪了吧?!” “啥?!”鲁山吓了一跳:“莫要瞎说!你这老婆子,就知道整些神神叨叨的。” 马氏有点委屈:“那穗儿只说要孝顺咱们,哪家姑娘孝顺爹娘不嫁人的?问她么又啥都不肯说,俺看人家大奎挺好的……她就是一句不嫁,别的啥话没有,俺是实在拿她没法子了,你说俺不往那处想,俺还能往哪处想?” 听妻子这么说,鲁山眨巴着眼,陷入了沉默。 “唉,可咋办啊……” “俺哪里晓得!” “哎呀!阿爹,阿娘,你们两个就不要胡思乱想了!” 听两人在屋里一声一声地叹气,坐在外头练针线的鲁桂儿受不了了,小姑娘把针线往篮子里一丢,跑到屋里叉腰道:“亏你们还是大人哩!就知道把俺阿姐往坏处想!俺看啊,阿姐好得很!她不嫁人,说不定是因为……” 鲁山夫妇得眼睛双双亮起:“因为啥?” “因为阿姐心里有喜欢的人了!” 鲁山转脸看马氏,马氏呵斥道:“桂儿!你一个小姑娘家,咋能说这种不害臊的话!” 桂儿不以为意:“还不是因为你俩太笨了。” “你!……你个死丫头!” 马氏过去,抓住桂儿作势要打:“你老实说,你阿姐喜欢哪个?是咱们庄子里的人吗?” “这俺咋知道?阿娘想知道问阿姐去呀!反正不是大奎哥……哎呀,厨房飘来什么好香,俺去瞧瞧阿姐又在做什么好吃的!” 桂儿跟河里的小泥鳅似的,哧溜从马氏手底下溜走了。 “哎!这死丫头!” 说话说一半,等逮住了,看她不好好收拾这死丫头一顿! 马氏与丈夫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穗儿喜欢的,到底是谁呢? 若穗儿不想嫁给大奎,口口声声说不嫁人是因为心里有了人,那可不能再让人家大奎上门来干活了!毕竟两个孩子年纪都不小,耽误了人大奎娶亲可不好。 惊蛰过后,万物复苏。 这天午后,穗儿与妹妹刚睡醒,就听到屋顶上空传来阵阵闷雷。 “要下雨了,阿爹还在地里!” 鲁穗儿忙带上斗笠,喊桂儿和小豹去院子里收衣裳,自己从堂屋拿了两件蓑衣急急往后山的地里赶。 春耕时节,鲁家阿爹更忙了,这阵子都带着鲁穗儿大弟小虎在地里耕种。 鲁山和马氏心疼女儿,不让鲁穗儿和她妹妹下地,鲁穗儿只好每天做好吃食和汤水一趟趟往地里送,略微尽些力。 中午鲁穗儿送饭去的时候,天还是晴的,谁想才过了一个多时辰,就乌云翻滚,惊雷阵阵的…… 鲁穗儿生怕阿爹和小虎淋雨,到了后山脚下就没走平日里常走的大路,而是抄了一条小道。 这条小道是鲁穗儿以前在后山采野菜的时候发现的,去他们家地里比走大路快一刻钟,就是一路上都没什么人,一个人在遮天蔽日的山林里行走,有时候还挺吓人的。 不过这会儿的鲁穗儿顾不得那么多,她就想着无论如何,要早点把蓑衣送到她阿爹和小虎手上。 鲁穗儿三步并作两步地在山林里穿梭。 一道长长的闪电划过墨黑的云层,“轰隆隆——” “穗儿!” 张大奎刚从山上砍柴下来,走到半山腰时惊喜地发现了一抹曼妙的背影。 鲁家阿爹不让他上鲁家后,他有小半月没和鲁穗儿说过话了。 “穗儿!” 他又叫了一声,可惜声音被雷声盖过,鲁穗儿完全没有听到,还在往山林深处走。 张大奎看着那条幽暗的山林小道,又四处一瞧。 要下大雨了,在山上、在地里劳作的人都急着往家赶,这个时候,到处都不见人影。 张大奎往前走了几步,他娘吴婶子跟他说的那些话忽然从他脑子里蹦了出来。 “你两个年纪也不小了,再这么下去……” “你不是想让她做你媳妇么?赶紧去呀!前怕狼后怕虎的像个什么男人!” “只要生米煮成熟饭,她就是不肯也得肯!你就是太老实!蠢!” …… 张大奎一双眼睛渐渐红了起来。 回头看走在小道上的鲁穗儿,比庄子上任何一个姑娘媳妇都要白净娇美,此刻的鲁穗儿,就像是一头误入丛林的纯真小鹿,完全不知道危险正在向她靠近。 张大奎放下背上的柴,鬼使神差地朝着那个让他日思夜想的身影走去。 只要生米煮成熟饭,穗儿就是他的媳妇儿了…… 这念头一出来,张大奎只觉得嗓子眼干得冒烟,他咽了口口水,不顾脚下枝叶的牵绊,加快脚步往前冲去。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张大奎朝她伸出手—— “轰隆隆!!!” 又一道惊雷在后山上空炸开,云层仿佛被撕破,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刷刷地落了下来。 一团小小的黑影越过他,飞速奔向那道妙曼背影。 “啥东西?” 张大奎揉揉眼,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团黑影是什么,便感到后颈一酸,紧接着整个人软软扑倒在地上的枯枝碎叶堆里。 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一个高大的男人走到了他跟前。 男人眼神冰冷,浑身透着股让人颤栗的杀意。 第 62 章 东窗事发 冰冷的雨点穿过树顶间隙落下。 山林四周变得更加阴暗,头顶雷声隆隆。 鲁穗儿扯紧头上的斗笠,一路小跑起来,蓦地,一团暖乎乎,软绵绵的东西落到了她的后背上。 鲁穗儿浑身一僵,正当她以为遇到了什么山间野兽之际,一只毛茸黑爪伸到了她眼皮子底下。 紧接着,乌黑的小脑袋从她肩头探了过来。 “喵呜……呜……” 待看清爬到她怀里的小东西是什么,鲁穗儿整个人仿佛被雷劈到一般:“小、小黑?!” 怀里的小黑猫委屈巴巴地睁着双圆圆的橙黄眼睛望她:“喵……” 鲁穗儿摇头,不,这不可能! 小黑可是御猫! 这会儿的小黑应该在千里之外的京都,在关内侯府的高楼大屋里美滋滋地享受采莲她们的照顾……怎么可能出现在她家后山的林子里! 一定是她近日太想小黑了——她这是,又做梦梦见小黑了? 此刻周围暗沉沉的,又是打雷又是下雨,倒是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是在做梦? 鲁穗儿一手抱住小黑和两件蓑衣,腾出一只手来掐了自己一下。 好疼! “不是做梦!” 鲁穗儿又惊又喜:“小黑,你……你怎么在这?你怎么……” 它一只猫,是怎么从千里之外的京都跑到这里来的? “喵呜……喵呜呜呜……” 可惜小黑不会说话,就知道一个劲儿把毛脑袋往她怀里蹭,还伸出带刺的小舌头舔鲁穗儿的手,缠着她亲热得不行。 “哎,小黑你是狗么?怎么还舔人。” 原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小家伙,竟然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眼前!世上竟会有这样的事! 鲁穗儿抱着小黑,激动地摸它的脑袋,对于此时的鲁穗儿来说,见到小黑的喜悦远远大过了惊吓和疑惑。 毕竟当初在关内侯府,她和小黑同吃同睡,相依为命了那么多天……小黑又乖又粘她,还那么有灵性,简直就像个小孩子一般——若是可以,鲁穗儿真想带小黑一块儿回家,可惜小黑是冰块侯爷的,她再舍不得,也不能带走。 “小黑!” “喵呜喵呜!” 一人一猫就像是就别重逢的母子,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咳咳。” 就在鲁穗儿与小黑忘情地互诉思念时,一道高大的身影悄然而至。 鲁穗儿听到轻咳声,抬头一瞧,就看见冰块侯爷板着张脸,鬼魅一般出现在她面前。 鲁穗儿:“……” 司徒钟:“……” 四周是沙沙的雨声。 一道闪电不期然划过天空,那一瞬的白光打在司徒钟没有表情的俊脸上。 他的目光如寒星。 鲁穗儿浑身一激灵:他他他……他发现了!他知道她假冒他夫人的事了!!! 所以小黑是他带来的! 东窗事发,冰块侯爷肯定气炸了!他定是来抓她这个冒牌夫人回去对簿公堂,然后杀她的头! 想到这些,鲁穗儿登时吓得三魂去了七魄。 司徒钟冷着脸上前一步:“你——” “侯爷!俺错了!俺不是有意的!求你放过俺!” 她眼中溢出的恐惧止住了他的靠近。 司徒钟愣愣地看着她,有些无措。 不过这在鲁穗儿看来,瞪着她看的冰块侯爷似乎更生气了。 完了,完了…… 鲁穗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司徒钟眼神一紧:“小心!” 只见她脚跟绊到一块石头,踉跄几步,所幸没有摔到。 司徒钟伸出手,想要扶她,不想她却像是见了鬼一般,撒腿就往林子里跑。 司徒钟:“……”他有那么可怕? 鲁穗儿从来不知道,她可以跑得那么快,居然几下就把冰块侯爷甩得老远。 那时在侯府,冰块侯爷还教过她疾走呢!如今居然也追不上她了! 鲁穗儿按住心中的一丝侥幸,在林子里乱跑一通,最后下了山也没见冰块侯爷,她松了一口气。 不知不觉到了自家田地,只见地里空无一人。 万千透明雨丝仿佛是连接天地的丝线,在山间,在田里,在小溪上到处绵绵地飘着。 “阿爹和小虎应该回家去了。” 鲁穗儿蹲在山下的一处凉亭里,有些惆怅。 回想起方才见到冰块侯爷那一瞬……唉,如果他不是来抓回去杀头的,该有多好。 “眼下只能先在这躲躲了,不晓得他会不会去庄子上找。” “喵呜。” 鲁穗儿摸了一下怀里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嗯,小黑你也觉得不会是不是?” “喵。” “啊!小黑你怎么……”鲁穗儿终于发现了一路狂奔之后,还牢牢粘在她怀里的小黑。 她登时欲哭无泪:“完了,忘了把你还他。” 小黑可是皇帝送给冰块侯爷的猫! 本来她跑了也就跑了,现今还拐了一只御猫,冰块侯爷怎么还能放过她! 又想到冰块侯爷官大势重,说不定这时候已经派兵封住了鲁家庄,挨家挨户地搜查她…… 鲁穗儿咬咬牙起身:“算了,回家罢,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是连累了家里可就不好了。” 不想回到庄子上,一切如常,没有看到半个官兵的影子。 这时已接近黄昏,雨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 鲁穗儿抱着小黑进了自家院子,就看到她阿爹在院子屋檐下杀鸡。 “阿爹,咋把鸡给杀了?你和小虎啥时候回家的?” “你可回来了。” 鲁山一边给鸡拔毛一边吩咐女儿:“快去厨房给你阿娘打下手!这不是家里来人了么!咳咳,你还不知道吧?也对,桂儿说你送蓑衣去了……俺和小虎一路上也没碰上你,咋把衣裳都弄湿了?先去屋里换身好看点的衣裳!脸也弄干净点。” “……哦。” 鲁穗儿应了一声,抱着小黑往屋里走,听鲁山在后头又问:“你手上黑乎乎的是个啥?黑貂?” “啊?是啊……” 小黑:“喵!” 鲁穗儿飞快地捂住小黑的嘴,幸好她阿爹没听到。 换了身衣裳,把小黑安顿好关到屋里,鲁穗儿进了厨房。 厨房里正热火朝天,桂儿烧着火,灶上两口锅都忙着,马氏一边炒菜一边炖鸡肉,小虎生炉子帮忙煮米饭。 鲁穗儿顺手接过马氏手里的铜勺,搅着一锅喷香的鸡汤。 “阿娘,谁来咱家了?” 马氏喜滋滋地炒着荠菜,这时抬头看她一眼,眼中带着奇怪的笑意:“你还不晓得啊?” 鲁穗儿觉得阿娘今晚怪怪的:“我不晓得。” “行罢,你这孩子,瞒得阿娘好苦!”马氏笑眯眯把一盘菜递给女儿:“把菜端去堂屋你就知道了。” 这……不会又是阿娘托人来给她说亲的吧? 鲁穗儿一个头两个大,有点不想去,但是拗不过马氏,最终还是垂着头,端着菜往堂屋走去。 还没进堂屋,就听见阿爹鲁山在里头跟人说话。 堂屋里点了三盏油灯,鲁穗儿进了屋,就看到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在她家那张矮小的桌子前坐着。 “哟,菜来了,穗儿愣在门口做啥,赶紧把菜拿上来。” 鲁穗儿一看到那身影,心就蹦到了嗓子眼,原本吓得好不容易附体的魂又险些飞了:他咋在这?! 在鲁山的不断催促下,鲁穗儿硬着头皮哆哆嗦嗦地把菜端上了桌。 破旧的小木桌上已经摆了两只酒杯和一壶烧酒。 鲁穗儿把菜放在桌子中间,只见她阿爹前头放着一只酒杯,而另一只酒杯后头坐着的那个人……是冰块侯爷!!! 第 63 章 小黑很想你 原以为在林子逃脱了,没想到他竟然找到她家里来! 鲁穗儿心乱如麻,比起被抓去杀头,这会儿她最怕的是冰块侯爷把她冒充侯夫人的事情告诉她阿爹阿娘。 从小阿娘就教他们姐弟几个,做人要正直本分,要是让阿爹阿娘知道,她口中的当差就是跟着胡氏去侯府骗人…… 鲁穗儿不敢再想下去。 “你这孩子,见到小钟乐坏了吧?咋一声都不吭的,也不知道叫人。” 鲁山阿爹乐呵呵的,一边数落女儿一边给冰块侯爷倒酒:“自家酿的烧酒,小钟你尝尝。” 鲁穗儿瞪大眼:小钟?谁是小钟? 却见冰块侯爷接过酒壶,文质彬彬道:“不敢劳驾鲁伯,还是晚辈来斟酒。” 鲁山阿爹手上一空,憨憨地搓了搓手,也学着冰块侯爷文绉绉地说:“啊,那就有劳小钟了。” 鲁穗儿缓过神来,倒吸一口冷气,小钟?!她阿爹管冰块侯爷叫小钟!!! 而且看冰块侯爷应得还挺顺的——天啊,这到底是咋回事?!冰块侯爷为啥变成小钟了? 鲁穗儿站在鲁山阿爹边上,眼睁睁地看着冰块侯爷给鲁山阿爹稳稳地倒了一杯酒,然后又给他自己倒了一杯。 不不不,这太不真实了! 鲁穗儿揉揉眼,感觉自己在做梦,并且这个梦从后山的林子开始做到现在,她都还没醒过来! 这么想着,鲁穗儿忍不住又伸手狠狠地掐了自己的胳膊一下。 “嘶……”好疼!疼得她泪花都出来了。 “在大户人家当差的就是不一样,见过世面,说话做事都有礼有节的。”鲁山阿爹悄声与女儿说了一句,眉眼间透出满意的神色。 鲁穗儿含着泪水:“阿爹,他……” “你这是咋了?” 鲁山阿爹看到女儿眼含热泪,愣了一下,马上就把她往外头推:“唉,去去去,快去厨房看看鸡肉好了没有。” 鲁穗儿:“……”她这是被阿爹嫌弃了? “小钟啊,你别见怪,俺家穗儿是见你来了,给高兴的……那句咋说来着,是喜极——喜极……” 冰块侯爷:“喜极而泣。” “对!对对!是喜极而泣!你说这傻闺女……” “阿爹!” 鲁穗儿此刻连一头撞墙上的心都有了,她阿爹到底在说什么啊?! 尤其是看到冰块侯爷与鲁山阿爹说话时,不经意向她投来的轻轻一瞥,那双寒星般的眼睛里竟然带了一丝笑意。 鲁穗儿瞬间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最后不知道是怎么走出堂屋的,反正回到厨房的时候,鲁穗儿的双腿是抖着的。 “咋样咋样,见到小钟了吧?” 见她回来,马氏和桂儿立马凑了过来。 “小钟?” 鲁穗儿咬唇,她记得冰块侯爷的名字,叫司徒钟……他自称小钟,跑到她家里来吃饭也不说抓她的事情,到底想做啥? “瞧你,都乐得说不出话来了!” 鲁穗儿:“……”为啥冰块侯爷来了之后,大伙儿都觉得她高兴坏了? 马氏一边把大碗鸡肉递给她,一边笑眯眯地说:“人阿娘看过了,长得真是俊!虽说瘦了些,但个头高,将来成亲后好生给他养养,保准能壮些——不过他在什么侯府做事,也不是力气活,用不着多壮,家里的活能做就行啦!阿娘唯一担心的,就是他不是密城人,离家太远,你俩成亲后,阿娘想见你一面可就难咯……” “阿娘,你在说啥啊!什么成亲?!” 鲁穗儿都不知道阿娘会误会到那个地步,捧着那碗鸡肉霎时憋红了脸:“俺和他,他……你就别乱想了,俺跟他根本就不可能!你们一个个都想哪去了!” 怪不得阿爹刚才见她回来,还让她换衣裳,把脸弄干净啥的,原来是误会冰块侯爷要来提亲来着——不过话说回来,冰块侯爷到底和他们说了啥,竟让她阿爹阿娘误会成这样? 明明是来抓她问罪的……不过,既然阿爹阿娘误会他是来提亲的,那就说明冰块侯爷还没跟他们说,她冒充他夫人的事。 想到这,鲁穗儿暂时松了一口气。 “什么不可能?人家一个大小伙儿,大老远赶来鲁家庄,来到咱们家就为了见你,你说人家对你没意思阿娘可不信!” “对呀,阿娘,如今你可算晓得阿姐为啥死活不愿意嫁给大奎哥了吧?”桂儿在马氏身边嬉皮笑脸地插嘴。 鲁穗儿:“桂儿,别瞎说!真不是那样……” “你就接着瞒我罢!”马氏佯装生气,又塞给她一碗炒油焖笋,叹着气:“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啥都不肯跟阿娘说了,罢了罢了,只要能嫁出去就行,俺也管不了那么多……把菜端上去罢。” 鲁穗儿哭笑不得,心情复杂地把菜送去了堂屋。 晚饭过后,鲁山阿爹热情地要冰块侯爷留宿,叫鲁穗儿在堂屋旁的侧间给冰块侯爷铺床。 趁着大伙儿都各自去洗漱,鲁穗儿在侧间堵住冰块侯爷,扑通一声给他跪下了。 冰块侯爷坐在她新铺的小床上,微微挑眉:“起来。” 鲁穗儿不敢起,垂着头告饶:“民女知道错了,侯爷要杀要剐,直冲着民女来就是,求侯爷不要……不要把那些事告知民女的家人!” 冰块侯爷从小床上站起身来,慢慢走到她跟前。 鲁穗儿心跳如鼓,紧张得鼻尖都出了汗。她知道,以她的身份和过往,是没有资格跟冰块侯爷提条件的,可是……她的阿爹阿娘这大半辈子过得太苦了,好不容易过上几天舒心的日子,虽然这些好日子是她做坏事换来的,她真的不想让他们知道真相。 如果这是一场美梦,那么能让他们晚一刻醒来也是好的。 “要想本候配合你,你需答应本候三件事。” 鲁穗儿杏眼一亮:“哪三件事?” “第一,替本候好好养着小黑。” “养小黑?” 避开那双迷茫的杏眼,司徒钟轻咳几声,有些不自然道:“小黑已经认你做了主人,自你走后,它很想你,成天吵闹……咳咳,本候无法,只好带它来寻你。” “原来是为了小黑么?” 鲁穗儿闻言,不禁脱口而出:“我还以为你是要抓我回去杀头——” 鲁穗儿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可怕。” 冰块侯爷伸手,像是拎小鸡一般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冷着张俊脸道:“鲁穗儿,你听好了,本候从未想过要杀你。” 第 64 章 以猫之名 冰块侯爷的脸突然凑那么近,近到鲁穗儿都能感受到他绵长而微热的呼吸。 鲁穗儿的脸腾地一下泛红,不由就想起在国公府厢房,他抱着她的那情形……想到这个,鲁穗儿一激灵,猛地从冰块侯爷手上挣脱了去。 他们不是夫妻,却有了夫妻之实。 鲁穗儿不敢抬头面对冰块侯爷的眼睛,她为自己与胡氏合伙骗了他感到羞悔。 “咳咳。” 司徒钟不期手上一空,尴尬地轻咳了两声,暗自责怪自己莽撞——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这会儿也不是在冒充他夫人,怎好随意对人动手脚? 狠狠压下想要靠近她的冲动,司徒钟有些紧张地观望鲁穗儿的反应,生怕她觉得自己是个轻浮浪荡之人,因此对他生出厌恶。 他不是乘人之危的人。 国公府那回,他知晓胡氏的计谋,去时早已有了防范,不想胡氏生怕鲁穗儿不听话,连鲁穗儿一并算计了进去……等他去时,鲁穗儿已经中了催情异香,他用内力替她化解,还制造了两人成事的假象迷惑胡氏。 他本来想留下她,然而她在神志不清之际还喃喃着要回家,他便软了心肠送她回来。 却不曾想到,没了她的日子,竟是度日如年。 …… 好在,他找到她了。 望着眼前缩得像只鹌鹑的女子,司徒钟双眼闪闪发亮,完全没想到两人在国公府厢房那次,被鲁穗儿误会了。 在鲁穗儿看来,冰块侯爷根本就不把那件事当成一回事,因为他见了她,半句都没提过那件事。 也对,低微的出身,加上与胡氏合谋行骗……冰块侯爷是何等尊贵的身份,他不杀她已经是格外开恩,而且那次也算她自食恶果,怪不得冰块侯爷。 这般想着,鲁穗儿下意识又往后缩了缩,拉远与冰块侯爷之间的距离。 见她离自己又远了些,司徒钟剑眉不由微微皱起。 “不知侯爷想让民女如何养小黑……来将功补过?”鲁穗儿喉间生涩,仍是不敢抬头:“接下来还有两件事,又是什么?” 司徒钟皱眉看着她,正要开口,门外传来鲁穗儿阿娘马氏说话的声音。 “穗儿,床铺好了没有?这几夜夜里挺冷的,你多给小钟加床被褥,小心让人睡着凉了!” 鲁穗儿这才抬起头,伸长脖子对外回答:“俺晓得!” 她方才与冰块侯爷说话,说的是京都官话,但是与自己阿娘说话,密城浓浓的乡音不由自主就脱口而出。 一说完,回头看冰块侯爷两眼发亮地看着自己,她顿时两颊滚烫,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羞意。 “另外两件,本候会在合适的时候告诉你。”其实他早都想好了,只是此刻不是说的时候。 司徒钟想了想,又道:“另外,本候会在你家借住一阵,本候不想惊扰四邻,所以本候的身份你要替本候隐瞒。” “是。” 鲁穗儿垂着脑袋应下:“若是侯爷没有什么其他吩咐,民女就先退下了。” 司徒钟:“……” 骨节分明的大手背在身后握了又放,最终还是眼睁睁地看着她溜出了门去。 晚上睡觉的时候,小黑的到来可把桂儿给新鲜坏了。 “阿姐,它真是皇宫里出来的猫?!” 桂儿和鲁穗儿自小是睡一张床的,此时的桂儿缩在鲁穗儿身边,瞪圆了眼珠子看着小黑在她阿姐怀里翻肚子撒娇,桂儿眼珠子都直了:“阿姐,这猫咋跟小娃娃似的?” “咱们小黑可不就是个小娃娃么?” 鲁穗儿搂着小黑,简略说了一下她和小黑的事,中间隐去了她假扮侯夫人的事,只说是自己在侯府当差时养过小黑。 桂儿想摸又不敢摸,在边上咂咂嘴:“乖乖!这么说来,小黑灵性得很呀!也仗着它对阿姐你亲,正好成全了阿姐和姐夫!” “胡说什么!他……他不是你姐夫!” 桂儿扮鬼脸:“阿姐莫羞!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俺看小钟姐夫很是不错。” “你再胡说,阿姐可要生气了!” 鲁穗儿板起脸,把妹妹往床里边赶,睡前还不忘警告:“以后不许胡说。” 桂儿吐吐舌头,嬉皮笑脸的。 小黑怯怯地瞪大眼睛看她:“喵……” “我不是生你的气,乖小黑。” 吹灭了油灯,桂儿在床里边很快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小黑紧紧地趴在她被子边上,小小的身子暖暖的,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鲁穗儿把手放在小黑的毛脑袋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冰块侯爷要她做的另外两件事,会是什么呢? 离开京都的时候,鲁穗儿以为她和冰块侯爷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不想回家不到三个月,他竟是寻上门来,还要在她家住下。 冒充侯夫人的事情败露,说鲁穗儿心中不忐忑,那肯定是假的。 原本平静的一切似乎都开始乱套。 早上鲁穗儿抱着小黑从屋里出来,冰块侯爷已经在院子里练完了一套拳,微寒的春风里,他穿着一身单薄的月白色长袍,高大挺拔得像是后山上的青竹。 “侯……小钟,好吃早饭了。” 鲁穗儿递了一块热帕子给他,院子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怪响。 鲁穗儿和冰块侯爷齐齐往院子门望去,只见张大奎惨白着一张脸,哇哇叫着从她家门口跑开了。 “……鬼啊!” “大奎哥?!” 寻常张大奎来鲁家,鲁山阿爹不赶他是不会走的,不想今天还没进院子门就没命似的跑了,连鲁穗儿叫他也听不见。 “他这是怎么了?”鲁穗儿疑惑。 司徒钟道:“走,吃早饭。” 他故意让鲁山阿爹和阿娘他们误会了身份,以为他是鲁穗儿当差时互相看对眼的人,这会儿到鲁家来有提亲的意思,所以饭桌上,鲁家爹娘对冰块侯爷是格外的热情。 鲁家如今日子好过了,阿娘招待起冰块侯爷来毫不手软,什么大白馒头,大碗肉那是一大碗一大碗地往桌上端。 说来他们家现今花的银钱,还是胡氏给的赃银呢。 鲁穗儿吃饭的时候不知怎么的想到这点,顿觉眼前的情景有些滑稽……胡氏最早给的二十两,她近些日子给家里置办物件,除去给弟妹们下月到镇上读书识字的银子,再除去阿娘看病的银子,其余所剩不多了。 另外她回来时胡氏给的一百两黄金和五百两银票,也是赃银了,不知冰块侯爷知不知道这笔银子…… 鲁穗儿心事重重地吃完早饭,冰块侯爷却是心情大好,要她带他和小黑去河边钓鱼。 “钓鱼?”侯府里出了这样大的事,鲁穗儿真不明白,这个冰块侯爷竟然还有钓鱼的闲心。 司徒钟正色道:“小黑嘴刁,要吃鲜鱼。” 小黑:“……” 鲁山阿爹和马氏相视一笑:“赶紧带小钟去!人家好不容易来一趟,钓完鱼,带他在庄子里外好好转转!” 鲁穗儿只好收拾东西,带他和小黑去了河边。 鲁家庄这条河靠近后山树林,河边青草漫漫,河水清清,旁边树林里不时传来婉转鸟鸣。 冰块侯爷挖了些蚯蚓做诱饵,鲁穗儿在边上帮忙装到罐子里,小黑在边上帮倒忙,用爪子扒拉蚯蚓玩。 听着周遭的虫鸣鸟叫,鲁穗儿暂时忘记了烦恼,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小黑的爪下抢来最后一条蚯蚓,正咧嘴逗小黑笑,冰块侯爷突然在她脑袋上方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那张大奎不是什么好人。” 第 65 章 侯爷气傻了? “侯爷是在说……大奎哥么?” 鲁穗儿迷茫抬头,冰块侯爷什么时候认识的大奎哥?按理说,在鲁家庄他只认得她。 冰块侯爷没有回答她的疑问,拿过她手上的那罐子蚯蚓,坐到河边钓鱼去了。 鲁穗儿:“……”到底是什么意思嘛! 这个闷葫芦。 冰块侯爷专心钓鱼了,她在边上坐着无聊,就带小黑去草丛里捉虫子玩。 哪知才离了片刻,冰块侯爷就发话了:“带小黑过来坐,鱼马上就来了。” “是。” 鲁穗儿只好抱着扭得像条泥鳅一样的小黑,连哄带骗地抱着它回到冰块侯爷边上。 小黑:“呜呜呜。喵呜……” 小家伙两只眼睛滴溜溜往草丛望,满心满眼都是草丛里窸窸窣窣的飞虫。 鲁穗儿一边顺毛一边小声哄:“乖了,鱼马上就要被侯爷钓上来,等下你就有鲜鱼吃了!” 记得她以前在侯府养小黑的时候,小家伙嘴没这么刁呀,也不知她走之后,冰块侯爷是怎么养的,竟然把小黑惯得只吃鲜鱼…… 于是两人一猫就这么并排坐在河边等着。 半个时辰过去。 一个时辰过去。 一个半时辰过去…… 小黑一觉睡醒,在鲁穗儿怀里坐不住了:“喵呜……喵呜呜……” 惨兮兮地叫了几声,小黑一个纵身从她怀里跑出去,猛扎进草丛里捉虫子去了。 冰块侯爷的鱼竿一动未动,场面有些尴尬。 “那啥,快到午饭的时候了,侯爷,要不咱们先回去吃午饭?” 冰块侯爷点头:“好。” 说罢麻溜地收了鱼竿,一张冰块脸淡淡的,丝毫看不出什么情绪。 鲁穗儿和他一起到草丛里找小黑。 “小黑?小黑?回家了!” 河边草丛又高又乱,一时间,竟找不到小黑的身影。 冰块侯爷道:“别急,你在这,它不会跑远的。” 鲁穗儿回头看他:“为何?” “它喜欢你。” 不知怎么的,说这话的时候,那张俊脸上覆盖的寒冰有些许融化的样子。 鲁穗儿低下头继续扒拉,终于在某处草丛找到了小黑。 “喵呜~” 小黑被抱起来的时候,嘴里鼓鼓的,鲁穗儿一瞧,原来是咬了一条胖乎乎的绿毛虫。 “小黑真厉害!” “呜呜。” 小黑献宝似的把虫子放到她手上,这样的虫子鲁穗儿小时候也常和弟妹们捉着玩,所以一点也不害怕。 “真的舍得给我?” 小黑喵呜喵呜地叫着,整个猫趴到她怀里。 冰块侯爷看到这情景,勾起嘴角笑了,他笑得那般自然,鲁穗儿看的心中一慌。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慌了,其实冰块侯爷长得好看,笑起来更加好看,像是冰雪消融后的春风,暖暖的,还有些醉人。 鲁穗儿真怕自己陷进那个笑容里,从而生出什么妄想来。 “我记得家里还有些小鱼干,等会煮了先给小黑垫垫肚子。” 冰块侯爷:“嗯。” 两人于是一前一后往回走。 鲁穗儿抱着小黑走在前头,偶尔遇上几个庄子上的人,其实刚才冰块侯爷在河边钓鱼的时候,就有几个庄子里的人在远处观望他们。 那些人与鲁穗儿打着招呼,眼神都往冰块侯爷身上瞟。 鲁穗儿不知道怎么像他们介绍冰块侯爷,只是点头说了几句就继续走,冰块侯爷不说话,似乎一点都不介意。 走到后山小树林外头的时候,一路沉默的冰块侯爷开口了,他忽然问鲁穗儿:“你那般想着回来,是因为张大奎么?” 鲁穗儿不晓得,为啥冰块侯爷隔三差五就问她些没头没脑的事,按理说,他此时要问她的,不该是她如何与胡氏合伙骗他的事么? 咋老往大奎哥身上扯,问他认不认识大奎哥,这大冰块又不说,真不知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不是。” 冰块侯爷又说:“这人心术不正,昨天在树林意图对你行不轨之事,我打晕了他。” 鲁穗儿瞪大眼,回头看他。 冰块侯爷皱眉:“怎么,你不信我?” “不是,我不是不信侯爷,只是大奎哥他——” 依着冰块侯爷的身份地位,他没必要诬陷大奎哥,可是大奎哥那么老实憨厚的一个人,怎么会对她…… “你不相信张大奎会做那样的事?” 鲁穗儿点点头。 “那你是信他了。” 冰块侯爷的脸黑了下来,也不听鲁穗儿解释,回去的路上再没说话。 进了鲁家院子,只见马氏带着几个弟妹亲自来迎,冰块侯爷的脸色才稍有缓和。 “小钟你这孩子真是!人来了就好,还带那么多东西来……” 鲁穗儿跟马氏进了院子,才发现院子里热闹非凡,只见院子里堆满了各种肉禽米面,布缎皮毛,美酒佳酿……甚至连文房四宝都有好几份。 此时院子里人来人往,几十个小厮模样的汉子正在帮忙归置。 “你……”他这是要做啥? 鲁穗儿回头看冰块侯爷,他不会是发现被楚拂兰欺骗后,给气傻了吧? 却见冰块侯爷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与她阿娘马氏说:“都是我的一点心意,望伯父伯母收下。” “哎呀这孩子!” 马氏笑得合不拢嘴,这家里用的,穿的,甚至是鲁穗儿几个弟妹过阵子念书要用的笔墨纸砚都送了个齐全……几个小的要念书识字的事,她丈夫鲁山不过是吃饭的时候跟小钟提了句嘴,这孩子就记在了心里,可见是个仔细人。 马氏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真是越看越满意,如今家里日子好过了,她自然不是贪图眼前的这些东西,马氏看中的,是这个小钟对她家穗儿的用心。 “午饭快好了,你们先进屋子喝点汤。” 马氏让几个小的招呼两人进去,回头看她家穗儿和未来女婿的背影,一个高大挺拔一个玲珑有致,真是越看越觉得两人般配。 “哎呀,你们家穗儿真是好福气呀!” “就是!这么多人来送礼,是要下聘了吗?” 院子里这么热闹,自然引来了附近围观的邻居。 马氏眼中难掩笑意,喜滋滋对邻居们道:“不是下聘,算是见面礼,不过下聘的事……也快了!” 邻居们纷纷祝贺。 有人问:“来的人怕是不下三十个吧?穗儿夫婿是城里哪家的少爷?” “李婶儿说笑了,不是什么少爷,小钟在京都侯府做事。” 李婶子:“啧啧!京都侯府!那可真是了不得,至少是个管事的吧,不然咋能调动这么多人!哟,这几十个人,马嫂嫂,你家午间烧饭怕是忙不及,俺家灶上火还没灭,正好借你来烧。” “真是多谢李婶子了!”马氏笑道:“不过俺可不用管他们的饭,这群汉子来时就跟俺说了,他们干完活要回侯府庄子上,不用俺家留饭。” 李婶:“这倒省事。” 这一众邻居里,惯爱热闹的吴婶子却没有出现,马氏看了一圈,连吴婶子的儿子张大奎和女儿张玉桃也没看到。 马氏心中暗暗叹一口气,心想,大奎这孩子是挺好的,可跟小钟比起,还是小钟更好……做阿娘的,自然是希望女儿嫁得好,更何况穗儿又喜欢小钟,这两人在一起,真是再好不过,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对。 眼看穗儿的亲事快有了着落,马氏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要放下,不自觉连眉梢都染了喜色。 到了饭点,一众邻居散去,唯有李婶子留了下来。这李婶子与马氏向来亲近,刚才来凑热闹的人里,马氏知道,李婶子是为数不多几个真心为她高兴的人之一。 “马嫂嫂,有个事俺想来想去,该是要和你说一声。” 李婶子把马氏拉倒角落里,压着嗓子说:“前阵子,庄子上有人来打听过穗儿。” 鲁家庄是京都国公府在密城的庄子。 马氏一听李婶子的话,整个人登时就愣住了。 第 66 章 “你受得起。” “什么?!庄子上的人……” 马氏一听庄子上有人来打听她的穗儿,心立马就沉了下来。 这些年来,马氏和丈夫鲁山,还有李婶儿三个人一直守着个秘密,那就是她的大女儿鲁穗儿,不是她亲生的。 当年马氏嫁给鲁山三年生不出孩子,马氏吃遍了能寻到的偏方土药,凑钱到镇上看了无数次的大夫都无济于事……就在走投无路之际,李婶儿暗中告诉她,说他们庄子上管事娘子那里有个弃婴,是个女孩,问她要不要养。 这对于马氏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李婶儿与那管事娘子沾亲带故,马氏便千恩万谢地托李婶儿把那孩子要了过来,对外说是马氏娘家姐妹的孩子,说她娘家姐妹孩子多养不下,过了一个女儿给她。 为免引人议论,庄子上那个管事娘子特地让李婶儿带话,叫马氏把这孩子的岁数往外说大了一岁。 于是当时只有一岁的鲁穗儿,变成了两岁。 马氏有女万事足,对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浑不在意,后来听李婶儿说这孩子好像是京都国公府一个侍女与人私通生下的,侍女为此差点丢了差事,被贬到他们庄子上闷闷不乐,没几天便死了,留下了这个孩子。 马氏更加心疼这个孩子,给孩子起名穗儿。 她自己没有孩子,感觉穗儿就是上天恩赐给她的,对这孩子尽心养育,家里但凡有口好的,马氏和丈夫鲁山都毫不犹豫先紧着穗儿。 而穗儿的到来似乎也给马氏带来好运,她来鲁家几年后,马氏竟然怀上了。 穗儿六岁那年(实际上是五岁),马氏生下了儿子小虎,接下来几年,马氏又陆续生下了桂儿、小豹。 …… “多少年了都没人来问一声,咋这会儿有人问了?” 马氏疑心:“穗儿的亲生阿娘死了,不会是她生父知道了有这么个女儿,派人来找了?” 李婶儿摇头:“这就不晓得了,俺只记得那日庄子上徐大娘子着人唤俺过去,问了些穗儿的事,俺捡些无关紧要的说了,也没听说她生父来寻啊……哦,那日徐大娘子身边还坐着位眼生的娘子,瞧着颇有些气势,那位娘子问了俺几句话,又问了你家住处,俺还以为她要上门来,谁知俺回来一直没人来,后来俺屋里一忙,就给、就给忘了……这几日看到你家好事连连的,俺想起来了,也不知道咋跟你说……” “哪能这么说,俺有穗儿,都是托你的福。” 马氏感激地握了握李婶儿的手:“事情俺都晓得了,多谢你李婶儿!” 李婶儿有些不好意思:“咱俩多少年的老姐妹了,尽说些客气话。” 送走李婶儿后,马氏心中便有些闷,她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吃过午饭和丈夫回到屋里,忍不住就把李婶儿说的事和丈夫鲁山说了。 鲁山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叹着气说道:“这人的福气都是命中注定的,穗儿是个好女儿,真是她亲生阿爹来寻,咱们断没有霸着穗儿不放的道理……只是这么多年没人来找,如今一来,也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家。” “穗儿亲生阿娘死在了庄子里,留她一个小女娃孤苦伶仃,十七八年了都没人来寻,俺看啊,不见得京都来的就是什么好人家!” 马氏想起穗儿刚来她家时那副可怜样,就忍不住红了眼圈:“咱们家这样穷,也舍不得扔孩子呀!俺看啊,她那生父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女儿大了来寻,不知安的什么心呢!” “没凭没据的,你先别乱猜!俺看,要真是穗儿亲生的阿爹来认,咱让他认就是了,只是要看仔细了是个什么人家——要是比咱家还穷,咱们万万不可让穗儿去过苦日子;若是比咱们家好,人家又真心待穗儿,就让穗儿回去便是。” 马氏捏着衣角:“你说的是,可李婶儿说,打那之后庄子上就再没人来找了。” “那就等来人了再说。” “你说这个事,咱们要不是告诉穗儿?”马氏眼巴巴地望着丈夫:“要是说了,也不知那孩子心里……再说,她和小钟好事将近……” 突然得知了这样的消息,原本埋在两人心底的秘密被翻了出来,鲁山也有点头大:“这事,总归是要让穗儿知道的。” 马氏道:“若是庄子上不再有人来找,俺就不说了。” 一辈子都不说才好,可那样,穗儿就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亲生的阿爹了…… 几十年的夫妻,鲁山知道马氏心里的纠结,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垂下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午后日头暖暖的,鲁穗儿带着桂儿在院子里给小黑梳毛。 小黑慵懒地躺在鲁穗儿赶制的软垫上,浑身绸缎般的猫毛乌黑发亮,在太阳底下看来,越发的油光水滑。 桂儿蹲在小黑上方,由衷赞道:“真好看!小黑是俺见过最好看的猫了!” 小黑伸了个懒腰,又翻过身去晒身子的另一边。 “它好聪明啊!竟然知道翻身!” 小黑:“……” 鲁穗儿笑眯眯的,拿起自己的旧梳子给小黑梳毛,一下一下轻柔无比,小黑舒服得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呼噜声。 桂儿:“阿姐,俺能摸它吗?” 鲁穗儿:“你问小黑。” “小黑,俺能摸你吗?”桂儿眨巴眼:“小黑不说话,就是答应了吧?” 鲁穗儿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咱们果然是亲姐妹,上回俺给小黑起名字的时候,也是这般欺负小黑不会说话。” “哈哈,那俺真的摸了哦。”桂儿小心翼翼伸出手,在小黑身上摸了一把。 小黑:“……” “暖烘烘的,软乎乎的,像棉花,热的棉花!” 桂儿激动地抱住鲁穗儿的腰:“阿姐!俺摸到皇帝的猫了!” 鲁穗儿笑着点了下她的鼻子。 “瞧把你乐的,那等会阿姐给你做侯府里学来的羊奶羹,你岂不是要蹦到屋顶上去?” “侯府里的点心!……阿姐真好!阿姐真好!” 院子里的欢声笑语把站在堂屋门口的马氏看得又眼圈发红。 鲁穗儿和妹妹闹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她们阿娘。 鲁穗儿道:“阿娘,过来一块儿晒晒……怎么眼睛红了?” 马氏赶紧用袖口擦眼睛:“没啥事,阿娘这是,这是高兴的!一想到你的亲事有了着落,阿娘高兴啊!” 鲁穗儿:“阿娘!俺说了多少遍,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啥也别说了,阿娘不会看错的,小钟是真心喜欢你。” 马氏擦完眼,一溜烟就往厨房去:“俺看看晚上给小钟做点啥好吃的,你去问问他摊大饼好不好?顺便问问他喜欢吃啥,阿娘都给他做!” 鲁穗儿:“……” 看来,要让冰块侯爷在她家继续待下去,阿爹阿娘的误会只会更深,等他们知道了真相,恐怕更加难以接受。 而且冰块侯爷不是要她帮忙隐瞒身份么?为何让人送那么多东西来她家?还来那么大阵仗,闹得邻居们都议论纷纷。 鲁穗儿越想,心中越不安。 她耐着性子给小黑梳完毛,叫桂儿看着小黑,回了自己屋里一趟,然后带着小包裹敲了敲堂屋侧间的门。 “何事?” 司徒钟剑眉微挑,见她主动来找自己,原本黑沉的脸色总算是缓和了些。 鲁穗儿关门,转身,带着那小包裹啪嗒一声给他跪了下来。 司徒钟原本缓和的俊脸一僵:“起来说话。” “侯爷,这包袱里,是民女回家后胡氏给的赃银,民女上交给侯爷。” 司徒钟瞥了一眼小包裹:“你说这是胡氏给你的?” 鲁穗儿点点头:“民女自知犯下重罪,不敢求侯爷宽恕,只求侯爷把剩下的两件事告知民女,民女早些替侯爷办了,也好早些将功赎罪……另外,请侯爷把今天送来的东西都让人搬回去吧,侯爷这样又是住下又是送礼,民女的家人,还有邻居们都会误会的。” 这个冰块侯爷,先前是他自己说住在她家不想惊扰四邻,还要她帮忙隐瞒身份的! 可瞧瞧他今天都做了啥?!一大帮子人往她家抬东西,这会儿恐怕整个鲁家庄的人都以为他来她家下聘了呢! 鲁穗儿说完好一会儿,也没听冰块侯爷开口。 她忍不住抬起头,只见冰块侯爷正站在她不远处,定定地看着她。 司徒钟冷着张脸,俊脸阴晴不定:“伯父伯母,还有邻居误会什么?” 他竟连这个都不知道! 鲁穗儿只好硬着头皮说:“……误会侯爷这是下聘。” “那些只是见面礼,本候下聘,怎会如此简陋。” 鲁穗儿:“侯爷送的这些,在民女和庄子上的人看来,已经十分丰厚,怕是寻常人家真正下聘都没那么多……况且民女戴罪之身,也实在受不起,还请侯爷收回。” “你受得起。” 鲁穗儿诧异,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想冰块侯爷接下来说的话,更教她震惊。 只见冰块侯爷上前,轻轻将她扶了起来,那双黑亮的凤目锁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因为从你来到世上那一刻起,就注定要做本候的夫人。” 第 67 章 本候是你指腹为婚的夫君 “……侯、侯爷?” 鲁穗儿惊得差点结巴了。 他说啥?!竟说她生下来就是做侯夫人的?!……这冰块侯爷,不会是真的给气疯了吧? 也对,从他到鲁家庄来后,那言行举止确实和在京都侯府时不大一样! 就比如此刻,他看她的那眼神,原本冰冷冷的人,眼神啥时候变得那样热切——是了是了,定是气糊涂了!一个男人,又是位高权重的侯爷,没想到他的夫人会如此荒唐,找人来假冒侯夫人把他蒙在鼓里那样久! 鲁穗儿不晓得他是如何得知真相的,但是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寻常人得知被骗会恼怒,更何况是冰块侯爷,跟何况是那样的事…… 要不是他刚才说出那番话,她还没察觉到这其中的异样! 想到这些,又看看眼前满目热切望着自己的冰块侯爷,鲁穗儿心中又是惊恐又是愧疚。 “侯爷,民女自知犯下滔天大错!还请侯爷即刻派人拿民女归案,民女甘愿为自己犯下的错受罚!”他的那些手下呢?赶紧来捉她,顺带给冰块侯爷找个大夫先瞧着吧! 司徒钟:“……”怎么会是这个反应?陛下不是说,当年他对皇后表明心意后,就是那样深情地望着皇后许久,然后就抱得美人归了么?莫不是,他方才表现得,还不够霸道,还不够深情? “穗儿,我方才说的,都是真心话。” 见冰块侯爷眼中的热切愈发浓烈,平日里那双寒星般的凤目此时炙热得如同炉中炭火,鲁穗儿恍惚半晌,觉得真是怎么看怎么别扭。 鲁穗儿哆哆嗦嗦往后退了几句,两腿发软,幸好冰块侯爷眼疾手快,将她一把扶住。 “侯爷,是民女当初财迷心窍……是民女对不住你,民女只求你放过民女的家人……民女愿意给侯爷做牛做马,将功补过……” 鲁穗儿是万万不敢妄想那些有的没的,她只是长了一张与侯夫人相似的脸,而且她还与胡氏合伙骗了冰块侯爷——冰块侯爷说她注定要做侯夫人,这在鲁穗儿看来,冰块侯爷不是疯了就是在戏弄她。 “你不信本候说的话?” 冰块侯爷眼中的火小了些许,见鲁穗儿闻言摇头,他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你随我出去一趟。”她的身世太过复杂,三言两语恐怕不能让她相信。 司徒钟抓起她的手,带着鲁穗儿大步往外走。 他的手犹如铁箍,鲁穗儿挣不开,只是庆幸两人出院子的时候没人看到,不然又要招来许多误会。 出了院门,外头不知何时栓了一匹骏马,冰块侯爷带她坐了上去,风一样出了鲁家庄。 “侯爷要带我去哪?” 鲁穗儿缩在他身后,逆着风喊。 冰块侯爷道:“去侯府的庄子。” 侯府在密城的庄子离鲁家庄不远,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两人便到了。 庄子上几个管事的得到消息来接,似乎早知道他们回来,为首一个管事对冰块侯爷说:“禀告侯爷,您与鲁姑娘一到,小的就命人请沈娘子和徐氏前来在内堂候着了。” 冰块侯爷点点头:“好。” 两人进了内堂,果然见两个妇人模样的人在里头等候。 其中一个妇人鲁穗儿看着有些眼熟,又仔细一瞧,竟是国公府的沈娘子。 “沈姑姑,你怎么在这?”原来方才那管事说的沈娘子,竟是国公府的沈娘子!不过沈娘子既是国公府的人,又咋会在冰块侯爷的庄子上? 正迷茫间,沈娘子已经朝她奔了过来。 “……大小姐!”沈娘子喊了一句,顿时就哽咽了:“大小姐!奴婢找到大小姐了!县主的在天之灵,总算可以安息……大小姐,奴婢眼拙,上次在国公府相见,竟不能认出大小姐!” 说起国公府闹事那场,鲁穗儿还有些惭愧:“沈姑姑,对不住,先前是我骗了你们。你认错人了,我不是楚拂兰,不是你的大小姐……我只是鲁家庄的一个农户的女儿,因为长得像你家大小姐,所以胡妈妈才找我来骗你们……” “不!你根本不是那家农户的女儿!你是我们县主与诚国公的长女!” 沈娘子抓着她的手,神情无比严肃:“大小姐有所不知,当年怀宁县主嫁与诚国公后产下双生女,诚国公恐双生不详给国公府招来祸端,便狠心要处死您和楚拂兰小姐……县主却狠不下那个心,便设法瞒了产下双生女的事,让心腹带着其中一个女儿远走他乡,对外只说生下一女。” 鲁穗儿不敢置信地望着沈娘子。 沈娘子接着说道:“因当年大小姐康健,二小姐体弱,县主怕二小姐出去后难以养活,就忍痛让人把大小姐您给带走了——却万万没想到,那心腹到了鲁家庄,不幸染病身亡,临死前,她托庄子上的一个管事娘子往京都送信……” 说到这,沈娘子回头指着屋内那黑胖妇人,气得浑身发抖,沈娘子咬牙启齿道:“当年!若不是你与胡氏两人昧了良心做出那瞒报之事,大小姐怎会流落民间!怎会与县主骨肉分离……可怜县主临终前嘴里一遍遍念叨着大小姐,死不瞑目!徐氏!这许多年过去,午夜梦回,你可曾想过报应二字?!” “沈娘子,你别咒俺了!俺那时候,也是不得已啊……俺在国公府里只认识胡氏,这么大的事俺哪里担得起,自然是要先告知与她,本想与她讨个商量,哪想到……都是她!沈娘子!大小姐!是胡氏拿的主意!俺一个庄上的仆妇能有啥主意,一切都是听她的意思来办……” 徐氏避开沈娘子怒视,跪爬在地,显然是心虚怕了沈娘子,见鲁穗儿这会儿跟个木头似的僵硬在原地,徐氏眼珠子一转,三步并作两步就往鲁穗儿的方向爬。 “大小姐!幸好大小姐平安长大了——” 徐氏扑上前,正欲抱住鲁穗儿的小腿,不想边上寒光一闪,徐氏转头看到浑身冒着寒气的关内侯,顿时吓得不敢动作。 “幸好大小姐吉人自有天相,不然俺的罪过可大了!当年胡氏本想灭口,要不是俺不忍心,托亲眷在庄子里找了户没孩子的人家,把大小姐安顿下来……” 徐氏干嚎了几声,用袖子捂脸虚抹着泪,沈娘子冷哼了一声,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鲁穗儿:“大小姐……” 鲁穗儿整个脑袋里嗡嗡直响。 县主,双生女,国公府,大小姐…… 她不是阿爹阿娘的亲生女儿,她是国公府的大小姐?!她是楚拂兰的姐姐?! 鲁穗儿感觉天旋地转的,心里头不敢,也不愿相信这是真的。 可是从沈娘子,徐氏,还有冰块侯爷此刻面上的表情,从所有人都说她和楚拂兰那两张长得及其相似的脸,还有胡氏先前并未见过她,找人冒充楚拂兰时却直接找上她……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指向那个真相。 “所以,我是楚拂兰的亲姐姐,我被胡氏利用,冒充楚拂兰……”鲁穗儿颤颤看向冰块侯爷,喉间艰涩:“骗了我的妹夫?” 这算是怎样的一种缘分?孽缘? “本候可不是你的妹夫。”冰块侯爷一把抓住她的手,面无表情道:“本候,是你指腹为婚的夫君。” “啥?!”鲁穗儿的脑子更乱了。 沈娘子在边上解释道:“大小姐有所不知,当年您还在县主肚子里的时候,国公爷与老侯爷有约,两位老爷曾约定,若县主生下的是嫡长女,就嫁与关内侯嫡长子为妻;若是县主生下嫡长子,就与关内侯嫡长子结拜为兄弟……您比拂兰小姐早出生,是国公府长女,按照约定,应该是您与侯爷成婚。” 这下,鲁穗儿心也乱了,直接说不出话来。 被抓着的手臂上传来冰块侯爷掌心炙热的温度,她下意识要躲,冰块侯爷却不许她再躲了。 “即刻启程回京都。”冰块侯爷双目灼灼道:“本候要让这所有的一切,都回到原来的位置。” 第 68 章 侯爷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冰块侯爷说走就走,鲁穗儿这边还乱着,就被他带回了鲁家庄。 沈娘子和徐氏也跟了过去,随行的还有侯府庄子上的管事和护院们。 一进院子门,鲁穗儿阿娘看到徐氏,脸色顿时就变了。 徐氏冲鲁穗儿阿娘努努嘴:“行了,啥也别说了,你女儿原是国公府的大小姐,如今要回京城认亲了——当年她那些个襁褓,贴身小衣你可还收着?” 鲁穗儿阿娘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睛从院子里一堆人里晃过,颤巍巍不知该落在何处,最后落在了鲁穗儿身上。 鲁穗儿阿娘看着鲁穗儿,鲁穗儿眼巴巴地看着她阿娘。 鲁穗儿阿娘眼神闪烁,渐渐低下了头去。 见此情景,鲁穗儿心中最后那点疑心烟消云散,眼泪一下子充满了眼眶。 边上的桂儿和小虎小豹从未见过他们阿娘如此神情,院子里的气氛凝重,孩子们缩在鲁穗儿边上,大气不敢出。 徐氏催促道:“马嫂子,你别不吱声啊!那些个东西你到底有没有收着?若是有,赶紧拿来,好与我们大小姐进京做个凭证。” 鲁穗儿阿娘缓过神来,急忙点头:“有的,有的。” “阿娘——” 鲁穗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阿姐……” “阿姐。” 桂儿和两个弟弟围着鲁穗儿,也都跟着哭了。 “阿姐不要走……” “呜呜,阿姐……” 鲁穗儿双手环着弟弟妹妹们,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不是阿爹阿娘的亲生女儿,不是桂儿和小虎小豹的亲阿姐。 这么多年来,一家人相依为命,像是同挤在石头底下的六株野草般顽强地生长着,互相依存,眼看着日子好过了些,却突然有人告诉她,她不是这个家的人……鲁穗儿一时半会真的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她心里又是震惊又是难过,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害怕。 即将与从小长大的家割离,去往千里之外的国公府,找那位曾经想要弄死她和楚拂兰的诚国公认亲——那位陌生的,身份尊贵的亲生父亲。 打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鲁穗儿的脑子就是一团乱麻。 因为这对她来说,简直跟天塌了没什么区别,幸好这个时候冰块侯爷在,看到冰块侯爷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不知怎的,竟让她纷乱的心绪安定了不少。 也许是因为他说,他是她指腹为婚的夫君,所以她下意识觉得他不会害她。 鲁穗儿抹了把泪,看向冰块侯爷,只见他在镇定地安排着一切。 “……徐大娘子,这就是我家……这就是穗儿当年穿的。” 鲁穗儿阿娘去了屋里一会,红着眼睛出来,把一个粗布小包轻轻送到了徐氏手上。 在众人的目光中,徐氏打开包袱,看到里头有一件红绸小肚兜,还有一方不知用什么料子做的,极为轻软暖和的淡紫色襁褓。 “没错,没错……” 沈娘子拿过徐氏手上的东西,含泪对冰块侯爷道:“侯爷,这的确是大小姐当年的穿戴,奴婢认得这小兜上的花样,就是县主当年一针一线,亲手绣的!” “如此,这些证物就劳烦沈姑姑收着。” 听到冰块侯爷这么吩咐,徐氏悻悻地缩到了一旁:“现在找回证物,俺也算是将功补过了罢?还望侯爷看在俺替大小姐找了户安定人家的份上,从轻发落……这鲁家虽然穷,然而这些年对大小姐真心实意,并没亏待了大小姐。” 冰块侯爷没说话,边上的管事瞪了徐氏一眼,吓得徐氏再不敢说话。 管事做了个手势,马上有一个高壮的仆妇上前,将徐氏拎小鸡般押走了。 鲁穗儿阿娘马氏与桂儿,小虎小豹几个直愣愣僵在原地。 侯爷?! 小钟是侯爷?而不是侯府的管事?! 不过,鲁穗儿阿娘很快就想到,既然她的穗儿是国公府的大小姐,那么小钟是侯爷也没什么奇怪的。 马氏虽然是个乡下妇人,没见过什么达官贵人,可是她初见这小钟时就觉得他相貌不凡,瞧着是个有福气的,心里又装着穗儿。 当时马氏料想小钟定会出人头地,穗儿嫁给他会享福,所以就算“小钟”不是密城人士,她也愿意把女儿嫁了…… 哪曾想,原来她一手养大的穗儿是国公府的大小姐,而小钟,也不是什么侯府的管事,原是正经的侯爷。 马氏心中悲喜交加,不过总归是为大女儿高兴。 做回富贵人家的女儿,又有小钟侯爷在她身边,她家穗儿真是好福气!苦尽甘来的好福气! 这时鲁山阿爹去了田里还没回来,冰块侯爷让鲁穗儿抱起小黑,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要出发。 马氏带着几个孩子跟在一行人后头,掩面哭泣,却又不敢阻拦。 鲁穗儿回头看见这一幕,简直心如刀割。 “阿娘!” 她抱着小黑折回,扑到马氏怀里。 “阿娘的乖穗儿。”马氏又是不舍又是慈爱地抚摸自家女儿:“去吧。” 去过好日子吧,这些年,真是委屈你了。 鲁穗儿哭成泪人,妹妹桂儿和两个弟弟抱着她的腿不撒手。 “阿姐,你还会回来吗?” “阿姐……” 马氏用袖子替鲁穗儿擦泪:“阿娘知道你是个好女儿,去吧,去吧……只可惜你阿爹去了地里,见不到你最后一面了。” “阿爹!对了,阿爹。” 鲁穗儿跟失了魂似的,就要往地里跑,忽然感觉后领一紧,回头,发现是冰块侯爷抓住了她。 “伯母,你们先回去。” 冰块侯爷淡淡道:“我们以后会常回来看看。” “真的?” 马氏面上一喜,看到小钟侯爷朝她点头,马氏像是吃了定心丸一样,霎时就止住了泪。 “好好好,那你们快去快回。” 说罢,想到小钟是侯爷,她这样说话太过随意,马氏正想着要不要跪下给小钟侯爷行个礼,就看见小钟侯爷朝她略微欠了欠身子,然后拎着她大女儿走了。 马氏:“……” 鲁穗儿抱着小黑坐在马车里,由沈娘子陪着。 “大小姐。” 沈娘子的情绪比在鲁家庄时平复了一些,不过每次叫鲁穗儿大小姐,眼圈总是要泛红。 “这车队里的人个个都是好手,奴婢方才看过,连马都是一等一的骏马。”沈娘子眼中染了喜色,真心替鲁穗儿感到高兴:“等到了京都,大小姐就能认祖归宗,回到原本就属于您的位置上。” “沈姑姑是说国公府么——” 鲁穗儿在马车上坐了半天才有点接受自己的身世,但是一听到沈姑姑的话,不免有些担忧道:“我记得你说过,那个诚国公,他说双生女不好,当年要处死我与楚拂兰……要是我去了国公府,他会不会又……” “大小姐不必担心,一切有侯爷在呢。两个庄子那已经派人封锁了消息,徐氏也被秘密押往京都,以作人证。” 沈娘子笑道:“还有一件事您大概还不知晓,年初那会儿您从国公府出来,奴婢发现后暗中追着马车到了密城,循着线索找到徐氏,正要去上门寻您,却被侯爷的人拦了下来……后来奴婢才知道,侯爷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那时送您回来的兄妹俩,就是侯爷的人。” “沈姑姑是说阿秀和阿木兄妹俩,是侯爷的手下?” 沈姑姑点点头。 鲁穗儿瞪大眼,她这一天几乎都处于震惊之中,又哭了许久,此刻瞪眼,才发现眼睛酸胀不已。 沈姑姑见状,赶紧弄了温热的湿帕子给她擦眼睛。 “侯爷他,为何要派人送我回去?”鲁穗儿惊觉,原来冰块侯爷在那时候,不,应该在更早的时候就知道她在骗他了。 可既然早就知道,为何还要阿秀阿木兄妹俩给她那么多银票,还有金条? 难道冰块侯爷那时候就知道了她的身世? 鲁穗儿想不明白,知道了她的身世,为何当时不说,反而是派人把她送回去,还给了银票和金条。 “唉。” 沈姑姑叹了口气,“奴婢也是后来才知道,侯爷暗中保护大小姐回来,是因为拂兰小姐……因为拂兰小姐当时想要杀了您灭口。” 鲁穗儿:“?!!” 沈姑姑看她的眼神中带着同情:“拂兰小姐还不知道您的存在,她从小被胡氏娇惯着长大,一直以为国公府只有她是唯一的嫡女。她怕找人冒充她在侯府的事情败露,就对您起了杀心……大小姐,二小姐她没有见过您,也不知道在这世上有一个与她有相同面容的亲姐姐……” 沈姑姑说着说着,有些说不下去了。 她不想看到县主的两个女儿反目成仇,可是拂兰小姐差点杀了她的亲姐姐……就算拂兰小姐当时不知情,可也是的的确确起了杀心的。 设身处地替大小姐想想,她实在说不出让大小姐不要介怀,姐妹两个相认后和睦相处的话来。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侯爷保护,我在京都早就丢了性命。”鲁穗儿淡淡说道。 亏她还以为胡氏良心发现,最后给了她一大笔尾款银子呢,原来那些银票和黄金,都是冰块侯爷给的。 而她那个还没有见过一面的亲妹妹楚拂兰,在利用完她之后,只想要灭口。 “大小姐……” 沈姑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握住鲁穗儿的手以示安慰:“有侯爷护着您,以后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了。” “嗯。” 鲁穗儿点点头,悄悄整理那颗乱糟糟的心。 天气渐暖,就连马车外吹进来的风也微微带了一点热气。 鲁穗儿撩开车窗,看到了沿途似曾相识的风景。 她又要去京都了。 只是这一次,心境不同,眼中看到的风景也与上次有了差别。 第 69 章 当年二小姐出嫁都没这么大排场 一路上,冰块侯爷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碍着沈娘子与车队一行人,鲁穗儿与他碰面很少,偶尔车队停下歇息匆匆一瞥,每次都能与他的眼神撞上。 想到自己的身世与他的婚约,还有之前冒充楚拂兰发生的那些事,鲁穗儿心中思绪纷乱,有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每次感受到冰块侯爷的目光,她下意识就躲,躲的次数久了,冰块侯爷的眼神就更冷。 两人一路上也没怎么说话,沈娘子说车队里的马都是好马,鲁穗儿觉得沈娘子说的对,凭着上回进京对沿途的记忆,明显能发现他们现在这个车队走得比她与胡氏同进京时快了很多。 原先要小半个月的路,他们在第九天晚上就赶到了京都。 冰块侯爷带着鲁穗儿和沈姑姑,还有一行人直接去往诚国公府。 空荡荡的大街上,回荡着车队哒哒的马蹄声。 鲁穗儿记得上次进京的情景,那时她穿着楚拂兰的衣裳,梳着楚拂兰惯常的发式,努力学着楚拂兰说话的腔调,一路上紧绷着,小心翼翼看胡氏的脸色,只为远在密城的阿爹阿娘,还有弟弟妹妹们谋个更好的生活…… 而今夜,她穿着沈娘子给她送来的天青色烟云缎交领大袖衫,下束鹅黄绣金穗的流光百褶长裙,肩披一条长长的禾绿缀珠织锦披帛。 脚上着一双珍珠白牡丹花银绣软靴。 满头乌发不再梳成繁复的妇人发髻,而是简单地编拢分股,在头顶盘了个精致的小髻,用一对翡翠珠长金钗在左右固定,发髻中间簪了镶朵绿宝朵六瓣流纹金花,其余头发都束成小股,整齐自然地垂着在肩背之上。 沈娘子说,这垂鬟分肖髻是大熙未出室女子常梳的样式。 鲁穗儿不太清楚那些发髻的样式,在鲁家庄,姑娘媳妇们都是一溜的打辫子盘头,管他什么样式,只要把头发弄齐整,不耽误干活就成。 “这些服饰,都是侯爷提前吩咐下去,让人按照大小姐的身量置办好的,另外还有五套在后头车厢里。”沈娘子慈爱地望着鲁穗儿:“大小姐,奴婢自作主张选了这一套来,也不知您喜不喜欢,若是您不喜欢,奴婢让人把其余的都拿过来。” “不用麻烦了沈姑姑。” 全部都是按照她的身量…… 鲁穗儿心头一热,长这么大,还是有人头一回,给她从头到脚置办了一身的行头。 冰块侯爷他—— 沈姑姑道:“大小姐不必怕麻烦,您这些年在外受了那么多苦,今晚头一次回府,侯爷说了,一切事宜,务必要做到大小姐满意为止。” “满意,我很满意。” 马车厢里很宽敞,宽敞到足以鲁穗儿站起身,对着铜镜转一圈。 明黄色的壁灯之下,铜镜里的女子唇红齿白,笑颜如花,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微微泛着水光。 “尤其是这对耳坠,我甚是喜欢。” 沈娘子道:“这耳坠的样式,是侯爷百忙之中,亲手所画。” 鲁穗儿:“是么。” 竟是他亲手画的。 冰块一样的人,怎么都无法想象他板着个脸,拿笔给她画耳坠样式的样子。 细白手指轻抚过麦穗状的黄金耳坠,她的心头更热,热得浑身上下都暖得通透,粉白的脸蛋烧起两片红云。 沈娘子看着眼前的鲁穗儿,通身的精致贵气,眉眼间竟隐隐有几分怀宁县主在世时的风姿。 那是在二小姐楚拂兰脸上从未见过的。虽然是双生姐妹,可是二小姐的眼睛远没有大小姐那般纯净,二小姐的眼神里总是充满了欲望,总是沾染着她那位乳母胡氏言传身教的俗气与好胜。 沈娘子从鲁穗儿身上看到了故主的影子,忍不住低头抹泪:“县主,县主……奴婢幸不辱使命,把大小姐给您带回来了……” “沈姑姑。” 鲁穗儿上前扶住她,她的亲生母亲一定是个很好的人,沈姑姑也是个很好的人。 两个人互相安慰了一番,沈姑姑给鲁穗儿擦泪重新扑了些粉,戴好遮面的轻纱幂篱没多久,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外头有人说:“大小姐,国公府到了。” “恭迎大小姐回府!!!” 鲁穗儿在沈娘子的帮助下,刚下了马车,就被国公府门口那一片乌压压的人给惊到了。 好像整个国公府的人出来了。 虽是夜里,可国公府大门亮堂堂的,鲁穗儿在幂篱后一瞧,就瞧见诚国公与国公夫人周氏领着两位小公子,还有边上一众鲁穗儿不认识的男男女女,大堆的管事婆子,侍女侍卫依次站在国公府大门口。 沈娘子瞥了一眼,低声对鲁穗儿说:“今晚凡在国公府有些脸面的,都出来迎大小姐了……当年二小姐出嫁都没这么大排场,可见大小姐归家,国公爷还是很高兴的。” 鲁穗儿嗯了一声,那位国公老爷、她的亲生父亲是真的高兴,还是因为冰块侯爷呢?大概只有国公老爷心里最清楚了。 冰块侯爷稳稳走在她前头,鲁穗儿看着他高大的背影镇定不少,与沈娘子一起往诚国公他们那边走去。 “女儿、女儿啊……” 走得近了,只见诚国公与国公夫人迎上前来,对着她喊了几声,诚国公面上还是有些动容的。 鲁穗儿在沈娘子的提示下,伸出两手交叠于额前,对着诚国公与国公夫人行了三个屈膝礼。 “父亲,母亲。” 诚国公忙道:“好孩子,快快起身。” “是啊,快起来。” 国公夫人周氏领着世子楚子贤,嫡次子楚子明陪在边上,周氏一边与边上几个贵妇模样的人用手绢擦着泪,一边对她两个儿子说:“子贤,子明,快喊你们的大姐姐。” 周氏和两个继弟,鲁穗儿在顶替楚拂兰来国公府的时候就见过的。 楚子贤和楚子明很听周氏的话,齐齐对着鲁穗儿张口:“大姐姐。” “嗯。” 鲁穗儿应了一声,对两个继弟客客气气的,年初她冒充楚拂兰来国公府,这两个弟弟也是这么喊她。 她与楚拂兰对于两个继弟来说,应该是一样的。 毕竟不是同一个阿娘肚子出来,总归亲不到哪儿去……不过转念鲁穗儿又想,她和楚拂兰倒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又亲到哪去了呢? 说来说去,都是缘分际遇使然。 正胡思乱想间,诚国公已经领着他们到了正堂。 今夜整个国公府灯火通明。 鲁穗儿在正堂里又拜了诚国公,认了些楚家族中的亲戚,然后就被周氏及女眷们带去了内宅。 “我让人在东边收拾出一处宅子,先委屈你在那住着。” 周氏拉着鲁穗儿,一副亲热慈和的模样,鲁穗儿也不知她晓不晓得自己冒充楚拂兰的那些事,说话间颇有些不自然。 “果然是与兰儿长得一模一样!不过细瞧呢,又有些许不同。”周氏与一众女眷们感叹,又问她:“我似乎听老爷说,那户乡下人家给你起名叫穗儿?” 鲁穗儿点点头。 周氏瞧见她的麦穗耳坠,笑道:“穗儿,穗儿……是个不错的名字,这对耳坠,很衬你的名字。” 鲁穗儿跟着笑了一下。 周氏注意到了她的拘谨:“时辰不早了,穗儿你路上必定辛苦,我们今晚先不闹你——来人,送小大姐去住处歇着。” 吩咐完,她又对沈娘子说:“穗儿初回府里,肯定有很多事不习惯,以后就有劳烦沈姑姑在穗儿身边照顾,这样我也能放心些。” “是,夫人。” 除了对鲁穗儿还有楚拂兰,沈娘子在国公府对谁都是一副清冷冷的样子。 她行了个礼,便带着鲁穗儿走了。 两人到了周氏为鲁穗儿准备的住处,只见里头器具一应俱全,而且全是用了好的,可见周氏也是费了些心思的。 侍女和婆子周氏共派了六十四个来,其中贴身大侍女就有四位,模样和规矩礼仪,身手都是府里顶尖的。 对于周氏做的这些,沈娘子仿佛早就预料到,面上一直淡淡的。 鲁穗儿便也跟着她淡淡的应付着一切。 沈娘子似乎不信任府里的任何人,贴身伺候鲁穗儿的事她全都自己经手。 因为夜深,沈娘子和鲁穗儿都是简单洗漱一番,就到各自屋里歇下。 第二天,宫里的两道圣旨就到了国公府。 事关府中内眷,诚国公领着周氏与鲁穗儿一同跪下接旨。 念圣旨的公公眉清目秀,鲁穗儿看着有些眼熟,跪下想了会儿,才想起来这公公她上回进宫时见过,她曾听冰块侯爷唤他卓公公。 卓公公在正堂中间念了第一道圣旨,鲁穗儿莫约都听懂了,是说皇帝陛下祝贺诚国公找回失散民间的长女,赏赐了些东西,又念及已故的怀宁县主,特别封了鲁穗儿做从五品的淑仪小姐。 诚国公带着鲁穗儿磕头谢恩,接了圣旨。 接下来,卓公公又打开了第二道圣旨。 “……兹闻诚国公长女淑仪小姐楚氏,温良敦厚,恭谨端敏,品貌出众;关内侯司徒钟忠勇无双,英俊神武。又闻司徒,楚两家早有结秦晋之好之意,实乃天赐良缘,朕心甚悦,特将淑仪小姐楚氏指婚与关内侯司徒钟,择吉日完婚,钦此。” 卓公公亲手将第二道圣旨送到了鲁穗儿手上。 鲁穗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给我和侯爷赐婚?楚拂兰不是已经……” “穗儿你有所不知。” 诚国公看着迷茫的鲁穗儿,顿了顿才开口道:“那孽障……咳咳,你妹妹她不久前,已在侯府病逝了。” 第 70 章 侯爷巴不得早点把你娶过门 楚拂兰竟然死了?! 鲁穗儿被诚国公的话惊到,回头看向沈娘子,沈娘子冲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问下去。 鲁穗儿低下头,怔怔望着手中的圣旨,她怎么也没想到,楚拂兰会病死。 那个和她一母同胞却从未见面的双生妹妹,那个荒唐到要找人顶替侯夫人的位置,却在回来后要杀她灭口的,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妹妹…… 一时间百感交集。 诚国公还以为她介意楚拂兰先嫁过冰块侯爷,等卓公公走了,诚国公轻咳一声,对鲁穗儿温言道:“你与关内侯本就是指腹为婚的,若不是当年……咳咳,总之,是你妹妹没有那个福分,如今她福薄去了,正说明你与关内侯是命定的良缘。” “是,父亲。” 鲁穗儿感觉眼前的这位亲生父亲,与她和楚拂兰都没什么亲缘。 以前她冒充楚拂兰的时候,诚国公作为父亲也没能认出她是假的楚拂兰,可见他与楚拂兰父女之间并不怎么亲近。 如今说到楚拂兰的死讯,诚国公眼中也没有半点的悲伤。 又想到她和楚拂兰出生的时候,诚国公怕双生不详要弄死她们……就算她和诚国公是血脉上的至亲,鲁穗儿对诚国公也实在是亲近不起来。 楚拂兰从小在国公府,在诚国公眼皮子底下长大,诚国公对楚拂兰都淡漠到那个地步,更别说她这个流落在外的了。 鲁穗儿向诚国公与周氏行了个礼,就带着沈娘子回了自己的住处。 对于楚拂兰的死,沈娘子似乎知道些内情,但是无论鲁穗儿怎么问,沈娘子都不肯说,只说等时机成熟了她自会知晓。 鲁穗儿只好作罢。 诚国公办事利索,很快就请来楚家族中长辈,公开了鲁穗儿的身份。 因鲁穗儿不愿改名,便只把姓改回,自此鲁穗儿就变成了楚穗。 族中长者在族谱中添了她的新名字,名字后头郑重其事地记着她出生于清和五年,今年真实年龄和楚拂兰一样为十八岁,是三代诚国公楚谦的长女,母亲是先诚国公夫人、北城王府怀宁县主,最后又写她是皇帝亲赐给关内侯司徒钟的夫人,出阁前获封从五品淑仪小姐。 赐婚圣旨已下,虽还未成亲,但鲁穗儿在众人眼中,俨然已经是关内侯夫人。 鲁穗儿在沈娘子的带领下,去宁香阁祭拜了她的生母怀宁县主。 宁香阁里藏有几幅怀宁县主的画像,沈娘子一一找出来给鲁穗儿看。 画像里的怀宁县主秀丽端庄,微微抿着嘴,是个清贵温婉的美人。 鲁穗儿:“她……母亲一定是个性子很好的人。”尽管小时候被送走就没见过面,可鲁穗儿看到画像上的怀宁县主,天然就有一股亲近的感觉。 那感觉,是见到生父诚国公所没有的。 沈娘子红着眼:“县主她的确很好。” …… 认祖归宗之后,立马就要嫁人,鲁穗儿名正言顺地得到了她生母怀宁县主留下来的全部嫁妆。 沈娘子告诉鲁穗儿,她母亲的嫁妆本来是一分为二,让她与楚拂兰各得一半的,现在楚拂兰不在了,她母亲的嫁妆自然是全归鲁穗儿所有。 全归她所有…… 鲁穗儿望着桌子上那一叠嫁妆册子,手心发热。 之前她以为楚拂兰就够有钱的了,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变得楚拂兰更有钱,如今她的财产,竟是楚拂兰曾经拥有的两倍! 除去各种金银细软,珍奇器具,鲁穗儿看到册子上写的,光是田地就有几十顷,京都的铺子十六间,宅子八套,各地的庄子十二个…… 就连她从小长大的鲁家庄,虽明面上是国公府的产业,实际上是怀宁县主的嫁妆之一,之前给了楚拂兰,这会儿也归到鲁穗儿名下了。 得知自己成了鲁家庄的主人,鲁穗儿心里酸酸的,她非常想念远在鲁家庄的鲁山阿爹,阿娘,还有弟弟妹妹们。 现今她有了那么多银子,一家人都能过上好日子了! 鲁穗儿心心念念的,还是远在密城的鲁家人。 国公府再富丽堂皇,都不是她的家,她在国公府感受不到一丝亲情。这里的每个人对她都很恭敬,甚至连诚国公和国公夫人也是。 鲁穗儿知道诚国公和周氏心里根本就没把她当女儿,她的亲生母亲早不在了,俗话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诚国公夫妇对她客客气气的,完全是看在皇帝和冰块侯爷的份上。 在诚国公夫妇眼里,她应该是暂居国公府的关内侯夫人。 赐婚圣旨下来不久,关内侯府的太夫人和老夫人派人给她送了东西来。 老夫人送了些衣裳首饰,太夫人直接叫人送了五大筐自种的菜蔬。 闻着那些菜根上清新的泥土味,看着那些菜都是她在侯府时常吃的,鲁穗儿有点怀疑太夫人什么都知道了,忐忑地让沈娘子回了些礼过去侯府。 太夫人种的菜味道很好,鲁穗儿住在国公府,也不好有进不出,便让人给诚国公夫妇,还有两个小公子的厨房送去了一些。 她的生母的娘家,北城王府得到消息后,也着人送了不少贵重东西来为她添嫁妆。 对此,诚国公说,等她出嫁的时候,国公府也会给她一笔丰厚的嫁妆,用来补偿她流落民间多年受的苦。 现在的鲁穗儿变得越来富有,天天有吃不完的山珍海味,穿不完的好看衣裳,出个院子门前呼后拥,伺候的人动辄几十人。 可是她脸上的笑容却变得越来越少。 国公府的日子虽然富贵,但鲁穗儿总觉得拘束。比起国公府,之前冒充楚拂兰在关内侯府的日子显得自由许多,至少侯府里有太夫人的菜园子,在菜园子里闻着熟悉的泥土芳香能让她感到踏实。 鲁穗儿没精打采地在国公府闷了几日,冰块侯爷那边已经和国公府下了定。 婚期在六月初八,而今还没到四月,时间宽裕的很。 周氏同鲁穗儿说,侯府备下很多聘礼,不日就要来送来国公府下聘。 鲁穗儿觉得一切都像是做梦般,有些不真实。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为填饱自己和家人的肚子发愁,不过半年时间,她就拥有了作为乡下女子想都不敢想的一切。 尊贵的身份,丰厚的嫁妆,俊美而前途无量的夫君……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成为真正的关内侯夫人。 再次见到冰块侯爷,是国公府的晚宴上。 下聘之后,冰块侯爷来国公府来得勤了,不过她在后宅,不怎么见得到。 今晚诚国公设了家宴,特地把他请了来,晚饭后,周氏喊鲁穗儿带冰块侯爷去逛后花园。 说是消食,其实不过找个由头,让两人私底下说说话。 “侯爷隔三差五就往府里来,巴不得早点把你娶过门呢。”临走时,周氏在边上笑得暧昧。 鲁穗儿微微红了脸,小声道:“母亲就不要取笑我了。” 周氏掩嘴:“行了,快去吧,别让侯爷等急了。” 鲁穗儿羞得低下头,周氏笑得越发慈爱,在外人看来,定是一副母女和睦,其乐融融的画面。 等带着沈娘子出了正堂后,鲁穗儿微微松了一口气。 不远处,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正在小道边上等她。 晚春的风微暖,柔柔拂过鲁穗儿鬓边的发丝,鲁穗儿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看到冰块侯爷的脸,她原本紧绷着的一颗心登时松懈了下来,胸口涨涨的,鼻子酸酸的,差点就控制不住要落泪。 “侯爷!” 她像是落单的羊羔见到母羊般,飞快地朝着冰块侯爷奔了过去。 第 71 章 穗儿心里甜丝丝的 “侯爷!” 司徒钟一转身,就看到鲁穗儿闪着双杏眼朝他奔来。 她今晚穿着一身月白联珠纹的交领大袖束胸裙,头上盘了个小小的元宝髻,鬓边几丝毛茸茸的发丝随风飘动,别有一番娇憨味道。 鲁穗儿很快到了他跟前,不知是冻的还是跑的,脸蛋红扑扑的,小巧的鼻头红红的,身上一股子淡雅的馨香若有若无绕了过来。 司徒钟心跳微微加快,一双寒星般的凤目里不知不觉染上了温度。 “冷不冷?” 鲁穗儿轻轻喘气:“不冷的。” 晚春的风已经带了些温热。 司徒钟却还是解下身上的黑貂披风,给她披了上去。 他的披风宽大,鲁穗儿整个人都被包裹进去,只露出一颗小脑袋。 骨节分明的大手笨拙地给她在颈间系披风的带子,鲁穗儿没想到他会亲手做这些,顿时紧张得一动不敢动。 披风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鼻端环绕着他身上的味道,有点好闻,像雨后树林里那股子清新的味道。 身后隐隐传来沈娘子和侍女们的轻笑声,鲁穗儿的脸瞬间烫得厉害。 鲁穗儿:“侯爷,我、我自己来……” 冰块侯爷:“已经系好了。” 鲁穗儿真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两人边上这么多人呢,他咋不说一声就—— 没等她在心里抱怨完,冰块侯爷就打断了她:“去花园走走。” “……哦!” 冰块侯爷说走就走,长腿一迈,就够鲁穗儿走两三步的,鲁穗儿在后面小跑了好一阵才追上他。 “侯爷,你慢点。” “嗯。” 看到紧紧跟着他脚步,娇小身子不断再他边上扑腾的鲁穗儿,司徒钟的嘴角不自觉悄悄勾起。 原本健步如飞的脚步也刻意放慢,照顾着鲁穗儿的速度来。 跟在后头的沈娘子和侍女们见了,慢慢拉开与两人的距离,只是不远不近地继续跟着。 “在国公府这些天可还习惯?” 两人走到一条石子小路上,冰块侯爷问。 如今在这京都里,除了沈娘子,鲁穗儿能见到的最亲近的人就是冰块侯爷了。 连日来与沈娘子在国公府绷着一根筋,这会儿见到冰块侯爷,竟是觉得无比的亲切,鲁穗儿心里一放松,便情不自禁,想要把满肚子的不安与忧愁统统诉说与他听。 “这里一切都好,可是俺……可我就是住不习惯。” 鲁穗儿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此刻竟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般,扁着嘴,声音里夹杂着一丝不受控制的哭腔:“我、我想回家。” 说罢再也忍不住,晶莹的泪珠从杏眼中大颗大颗地流了下来。 鲁穗儿反应过来,赶紧低头,掏出娟子擦泪。 “我,侯爷……” 冰块侯爷走上前来,似乎有些无措:“国公府里有人欺负你?” 鲁穗儿用力摇头,为自己方才的失态害臊,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冰块侯爷放下了所有防备的,要回鲁家庄那些话,她甚至跟沈娘子都不曾说过。 心头一时间乱麻麻。 大概是因为他是她即将要嫁的人,大概是因为他看上去特别的牢靠。 “若是在国公府住不惯,不如我与诚国公商议提前婚期,早点接你去侯府。” 提前婚期?!他误会到哪去了! 鲁穗儿登时憋红了脸:“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侯爷你……我说的回家,是回鲁家庄。” 风停了下来。 冰块侯爷不说话了。 鲁穗儿像是个鹌鹑样低着个头,也不敢抬头他。 她总是不敢抬头看他,瞧着是个胆怯的女子,可事实不是这样,司徒钟知道,有时她勇敢又直接,直接到他常常被她憋出内伤。 司徒钟的脸黑了下来:“回鲁家庄,你不和我成亲了?” 鲁家庄还有个张大奎…… “我知道侯爷对我好,可是——” 在鲁穗儿看来,她和眼前这个男人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他身份尊贵,还帮助她认祖归宗恢复国公府大小姐的身份,她嫁给他是再好不过……可是这样的话,以后她一辈子都要生活在京都,生活在重重的规矩和高宅大院里,被层层的侍女侍卫们包围着。 想到以后都要过那样的日子,再也不得自由,鲁穗儿就觉得自己仿佛是被捆住了翅膀的小鸟。 鲁穗儿表情为难:“侯爷,好多话我在心里藏了很久,之前一直都没机会跟你说……我从小在乡下长大,习惯了没有拘束的日子,京都虽好,但始终不是我的家。这次跟着侯爷来京都,一则是为了将功补过,替侯爷作证;二则是认祖归宗,与诚国公相认。” 冰块侯爷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的意思是?” “咳咳,那啥,我是说,我从没想过真的能和侯爷你成亲……”鲁穗儿脸红红的,没跟胡氏来京都之前,她有想过自己的亲事,无非是庄子里其他女娃娃一样,找个会种地会打猎的男人,在庄子里生儿育女,平淡过完一生。 鲁穗儿想说的是,她不晓得自己运气会这么好,能嫁给冰块侯爷。 虽然如今已经与诚国公认亲,恢复了国公府大小姐的身份,可鲁穗儿自认为在乡间长大,大字不识几个,贵族们的规矩礼仪她也一窍不通……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京都里的大小姐,土里土气的,实在是配不上冰块侯爷。 冰块侯爷帮她娶她,大抵是因为他们有了肌肤之亲的缘故。 鲁穗儿想来想去,总觉得不安,因为那次是胡氏挟她算计冰块侯爷,现在冰块侯爷因为这个要娶她,她是在占冰块侯爷的便宜。 不过鲁穗儿的话在冰块侯爷听来,却是另一种意思了。 “你从未想过与我成亲?!”面无表情的俊脸结了一层冰,司徒钟瞬间寒气逼人:“你心里有别人?是不是张大奎?” 鲁穗儿:“……”他在说什么,好端端的咋扯上大奎哥了? 司徒钟深吸一口气:“你不愿意与本候成亲,就是因为张大奎?!本候不是早与说过,那张大奎不是什么好人——” “侯爷误会了,我从没说不愿与侯爷成亲啊。” 她这句话,像是一盆温水,瞬间浇灭了他心头的妒火。 司徒钟清咳几声,掩饰面上的尴尬。 “侯爷为何三番两次误会我与大奎哥?”鲁穗儿不解:“他阿娘虽有意撮合我两个,但我不喜欢他,早就回绝了他的阿娘。” 听她这么说,司徒钟面上淡淡的,心跳却是缓和不少。 二十四五的人了,在她面前还像个毛头小伙般,因她的话忽悲忽喜,这话传出去,谁会信? 他统领整个天机卫,平日里不苟言笑,下属暗地里都道他威严冷漠,轻易看不出他的情绪,若是被下属们知道他如今在鲁穗儿面前这幅模样—— 司徒钟莫名有些想笑,嘴角抑制不住地勾起。 “既然与他没什么瓜葛,那为何……”他一双凤目中带着柔和的光:“本候不是早告诉过你,你我指腹为婚,本就注定的姻缘。”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可我想回鲁家庄住。” “就因为想家?” 司徒钟淡淡一笑:“只要你想,成亲后本候可以时常带你回去。” “真的?!” 鲁穗儿惊喜抬头,一双杏眼亮晶晶的。 司徒钟看着她的眼睛:“真的。” 鲁穗儿喜笑颜开,随即察觉,又低下了头去。 “除了这事,还有其他顾虑么?” 冰块侯爷的声音如山间清泉,此刻真是动听极了。 鲁穗儿摇摇头:“没有了。” “如此,那你便在国公府多忍耐几日。” 俊脸上闪过两抹可疑的红云,司徒钟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从未有过的温柔:“我让阿秀和阿木留下护卫,等成了亲,我再与你一同回鲁家庄。” “嗯。” 鲁穗儿心里甜丝丝的。 纠结了许久的心事解开,她刚刚罗里吧嗦说了那么多,冰块侯爷竟也没觉得她烦。 原本那样冰块似的一个人…… 鲁穗儿忽然觉得自己不害怕了,原本一颗晃悠悠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这样对她好的冰块侯爷,以后,等两人成亲后,她要加倍对他好才是。 自那晚花园散步后,冰块侯爷真的跟诚国公商议提前婚期的事来。 两人的婚事由陛下赐婚,诚国公自然是赞同,不久侯府与国公府又重新定了个吉日,把婚期提前到了五月。 如今已是三月底,满打满算,也就个把月的时间来筹备,国公府上下顿时就忙了起来。 清明去怀宁县主墓前祭拜了一番,过了几日,周氏便拉鲁穗儿去看首饰。 周氏带她去的地方叫珍宝阁,是京都里最大的首饰铺子,一行人到了珍宝阁,便直接上了三楼,由掌柜的亲自接待。 国公府要嫁女儿,与侯府再度联姻的事自然传遍了整个京都,掌柜的早有所准备,把镇店之宝都拿了出来。 鲁穗儿不懂首饰,不过看周氏和其他国公府内眷们围着那副闪闪发光的头面不住啧啧称奇的模样,便也知道是好东西。 周氏当场拍板,把镇店之宝拿下,又陆续订了二十多套头面,最后问掌柜的还有什么稀罕的摆设物件……明显是得了诚国公吩咐,决心要把鲁穗儿的嫁妆往狠里整的。 鲁穗儿受宠若惊。 一行人看了两个时辰的饰物,都有些乏了,被引到雅间歇息。 鲁穗儿在雅间里吃了几块点心,正想打个盹,突然听到隔壁传来一阵凄惨的哭声。 她竖起耳朵。 听那声音,似乎是……胡氏? 第 72 章 相见 隔壁是周氏休息的雅间。 胡氏怎么会出现在周氏那儿呢? 鲁穗儿怀疑自己听错了,然而隔壁的凄惨的哭声又传了过来,与哭声相伴的,还有周氏不耐烦的低斥。 “……行了行了,你别到了我跟前哭丧……说一千道一万,还不是她自作孽……” “夫人!如今只有你能拉她一把了——求求夫人发慈悲心——” 那哭声,分明就是胡氏。 鲁穗儿心中讶异,胡氏还在京都?她原以为楚拂兰病逝后,胡氏就回她们老家去了。 既然没走,为何一直没有在国公府现身呢?按理说,胡氏当年做了那样的事,害得她与县主母亲骨肉分离,诚国公不会轻易放过胡氏才是。 这会儿胡氏找诚国公夫人周氏做什么?胡氏求周氏拉谁一把? 鲁穗儿听着隔壁雅间的动静,越听越感到奇怪。 此刻沈娘子带人在楼下装验首饰,阿秀在门口守卫,鲁穗儿好奇心起,想去隔壁瞧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又觉得这样过去不太好。 正当她踌躇之际,她身后忽然闪出了两道黑影。 鲁穗儿察觉异常,下意识往边上一闪。 耳边传来一阵疾风般的乎乎声,一只尺来长的七彩描金花瓶从她耳边呼啸而过,碰地砸到地上,花瓶顷刻间粉身碎骨。 “啊!” 鲁穗儿尖叫一声,回头看见一男一女两人朝自己逼近。 这两人穿着店里伙计的衣服,男的阴柔妩媚,而那女的……竟长了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 “你!……你是楚拂兰?!”鲁穗儿脱口而出。 “你就是鲁穗儿。”楚拂兰眼神阴毒,恶狠狠地盯着鲁穗儿的脸:“司徒钟跟父亲说,你是我的亲姐姐——不!我不相信!这一切都是阴谋!都是司徒钟的阴谋!他是为了报复我!他一定是为了报复我才想出了这个阴谋!” 鲁穗儿怔怔看着眼前的楚拂兰,感觉自己像是在照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她”让她感到可怕,她从没想过,会和楚拂兰这般相见,楚拂兰没有死,为何侯爷和诚国公都说她死了呢? “大小姐!” 门外响起了一阵搏斗之声,鲁穗儿听到阿秀在喊她,也慌忙跑到门边上,想要开门跑出去。 阿秀和阿木两兄妹是冰块侯爷留在她身边保护她的,鲁穗儿很后悔,刚才没有带阿秀一起进雅间来。 鲁穗儿努力朝着门外的阿秀靠近。 然而楚拂兰身边的那个阴柔男子鬼魅一般,比她早一步冲到了门前。 “往哪儿跑。”阴柔男子的声音听上去尖尖细细,完全不是冰块侯爷那种浑厚低沉,像是唱戏的腔调。 显然,阴柔男和楚拂兰关系很不一般,楚拂兰一个眼神,阴柔男就会意,从背后扣住了鲁穗儿的脖子。 鲁穗儿奋力挣扎,奈何阴柔男虽然阴柔,可总归是个男子,力气比鲁穗儿大。 鲁穗儿憋红了红,被阴柔男制住了。 楚拂兰走上前来,伸手,轻蔑地拍了拍鲁穗儿的脸。 “下贱胚子,就凭你,也配做侯夫人?” 两人离得近了,鲁穗儿才看清楚拂兰的脸蛋上带着病态的苍白,甚至连嘴唇都有些泛青。 鲁穗儿哑着嗓子:“楚拂兰,你别乱来!我真的是你的姐姐!当年是胡氏……是胡氏……” “你闭嘴!!!” 楚拂兰咆哮着打断了鲁穗儿的话,根本就不想接受鲁穗儿是她双生姐妹的事实:“我才是母亲唯一的女儿!是诚国公府的嫡长女!是我!是我楚拂兰!……鲁穗儿,你就凭着一张脸,想要夺走我的一切?!真是痴心妄想!” 鲁穗儿摇头:“不是的,我从没有想过夺走什么。” 楚拂兰却像是发了疯一样上前狠狠掐住她的脖子:“你有!你有!都是你蛊惑了司徒钟!都是你!……要不是你,我和柳郎的孩儿也不会被父亲狠心弄掉!我也不会被父亲舍弃,对外宣称病逝!他们做这一切,就是想让我为你腾位置!鲁穗儿!你这贱人!都是你这贱人居心叵测!是你要害我!是你!!!” 鲁穗儿:“……你放开……咳咳咳!……”当初分明是楚拂兰和胡氏找上她来,咋现在变成了她居心叵测?! 真不知道楚拂兰的脑袋里都装了什么。 鲁穗儿又冤又气,可是楚拂兰根本就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不是要大张旗鼓地迎娶你么?好,很好!等你死了,凭着咱们一模一样的脸,我替你再嫁进侯府,你猜这回我替你,司徒钟能不能分辨得出来?” 楚拂兰说着,仿佛想到了自己冒充她再嫁进侯府的画面,顿时癫狂大笑:“哈哈哈,到时候,所有的一切,都会重新回到我手上……” 说罢手上加重力道,掐得鲁穗儿眼冒金星。 门在这时被哗啦一声踢开,楚拂兰的手被阿秀用暗器打开,鲁穗儿一口气喘了过来,在阴柔男的挟持下猛烈咳嗽。 “大小姐!” 阿秀担忧地看了鲁穗儿一眼,转而警告楚拂兰:“我已放出响箭通知侯爷,我大哥马上会带人上来。楚拂兰,我劝你还是赶紧放了我们大小姐,侯爷之前看在诚国公的面上,已经大发慈悲给了你一条生路,你若仍不知悔改,伤了大小姐,侯爷绝不会再对你手下留情的!” “你是司徒钟的人?” 楚拂兰盯着阿秀,又看看门外横七竖八躺着的一群壮汉——那是她当了最后两套首饰雇来的杀手,没想到就这样被人轻易地解决了。 “他竟然还派人来保护这贱婢……”楚拂兰看阿秀身手不凡,越发咬牙切齿:“他越是对这贱婢上心,这贱婢便该死!还有你,你看到了一切,也不能让你活着了。” 说罢对阴柔男一抬下巴:“柳郎,去,杀了她。” 那被楚拂兰称作柳郎的阴柔男犹豫了一下,把鲁穗儿交到了楚拂兰手上,自己从腰间拿出一把匕首,面色阴沉地朝着阿秀去了。 “阿秀小心!” “大小姐莫怕。” 鲁穗儿才恢复了些气力,就被楚拂兰用冰冷的匕首抵住了脖子:“老实点!” 鲁穗儿眼睁睁看着那个柳郎冲到阿秀跟前,阿秀飞快地一挥手,柳郎就软绵绵地瘫到了地上。 鲁穗儿:“……” 楚拂兰:“……废物,连个女人都打不过。” 阿秀解决了柳郎,就飞身来楚拂兰这里救鲁穗儿。 楚拂兰浑身爆发出一股蛮劲儿,拖着鲁穗儿的脖子往后直退,边退边威胁阿秀:“别过来!不然我一刀子捅穿这贱婢的脖子!” “你别乱来!”阿秀的速度很快,可楚拂兰的匕首紧紧地抵在鲁穗儿的脖子上。 楚拂兰稍稍一用力,鲁穗儿纤细雪白的脖子上就出现一道血痕。 “再过来我就杀了这贱婢!!!” 脖子上传来一阵火辣的疼,鲁穗儿浑身冒汗,真不知自己前世是造了什么样孽,才会投生到诚国公府,才会有楚拂兰这样疯狂的双生妹妹。 看到楚拂兰这样,阿秀只得停下脚步:“好,我不过来,楚拂兰,小心你的手。” 鲁穗儿看到阿秀悄悄朝自己使了个眼色。 不过倒霉的是,楚拂兰也看到了。 “你们别想耍什么花样!敢在我面前耍花样,我就是死,也要先杀了这贱婢垫背!” 鲁穗儿:“……”造孽啊! 阿秀只能停下动作。 就在几人僵持之际,胡氏也拿着把匕首,挟持着周氏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