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郎唤作陈教头》 邂娇 “嫁老陈头便嫁老陈头,有何不可?” 雨后初晴,阴沉的天空重新恢复明亮,天边一抹鱼肚白映在青砖瓦房上,为这座静谧小镇更添几分清幽。 街上一间肉铺的门半掩着,不远处正在凉棚下乘凉的街邻频频朝其望去,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各有所思。 “也不知今天这位李公子,能不能成……”有人表示担忧。 话音刚落,只听见一声惨叫自门内传出,紧接着一瘦高个青衫公子连滚带爬踉跄着夺门而逃,身上脸上满是鲜血,场面无比骇人,周遭街邻先是一怔,随即也跟着尖叫起来。 “啊啊啊沈屠夫家杀人啦!” “快报官啊出人命啦!” 街上瞬间陷入混乱,肉铺十丈之内无人敢近,每个人都战战兢兢躲在远处,眼睛紧张的盯着那扇敞开的门。 随后从容步出的少女穿着素色罗裙,容貌清致,她眼神茫然的环视着四周,右手握着一把血迹未干的菜刀,左手拎着一只断了头已无气息的死鸡,鲜血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混着雨水晕开,在她脚边绽开几朵海棠。 原来是杀鸡。 众人拍着胸口感叹虚惊一场,正要上前问问是怎么回事,忽然又有一锦衣妇人的从屋里小跑而出,不由分说指着那少女便破口大骂:“你个死丫头一定是故意的是不是?你二姑我上个茅房的功夫你就把人家李公子吓跑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你的终身大事费了多少心,哪次不是被你搞砸,你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沈荧没找着李公子,索性将死鸡往案板上一放,声音不卑不亢,温婉清和:“不是您让我做饭招待他的吗?” “我让你做饭给人家露一手,没让你弄人家一身鸡血啊!” 沈荧看了眼正处于极度暴躁状态的二姑,欲言又止,她是准备做饭来着,奈何前脚刚进厨房,后脚那没安好心的李公子就跟了进来,还偏在她提刀准备杀鸡的时候冲过来非礼她,等她反应过来,手起刀落,鲜血从鸡断掉的脖子里喷出,正好冲着他的脸。 李公子从小娇生惯养,哪里见过这血淋淋的场面?那被砍掉的鸡头滚在脚边,黑豆样的眼睛还直直盯着他呢。 本想在美人身上沾些油水,没想到自己反而被吓破了胆。 人已经被吓跑了,再说什么都是借口,今天的相亲在外人眼里又是被她刻意搞砸的,沈荧听着二姑喋喋不休的吵骂,淡定的坐在台阶上开始给鸡拔毛,该做的饭还是要做的。 围观街邻明白了前因后果,顿时唏嘘不已,没想到阿荧眼光还挺挑的,可她的条件,真有的挑吗? 祖父曾是京中刽子手,父亲又是杀生无数的屠夫,镇上都传沈家杀孽太重血气过浓,始终对其敬而远之,即使沈荧及笄之年便是倾国倾城,也从未有正经人家敢上门提亲,偶尔亲姑姑沈红给介绍的几个,也都是聘奴聘妾之流,沈屠夫嗜酒如命,每每欣然应允,却次次出状况,可怜老婆跑的早,他含辛茹苦将女儿养大,现在却砸手里了。 与此同时,沈屠夫也黑着脸从里头走出来,看见女儿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顿时怒不可遏,抬脚就将盛血的木盆踢翻:“你还有脸杀鸡!再不嫁人你老子我都没钱买酒了!” 沈荧双手沾满血污,神情一滞,抬眼目光清澈:“……不嫁人,我也可以赚钱给你买酒啊。” “你赚钱?你上哪赚钱?”沈屠夫冷笑一声:“以为老子不知道你那点小算盘,一天到晚惦记着读书,你看看咱们镇上有几个女孩家读书?还不都是早早嫁人相夫教子?王员外那么好的条件你不答应,高掌柜的侧室你也不愿意当,现在李公子又被你吓跑了,怎么?指着老子养你一辈子?” 沈家人的暴躁脾气在镇上是出了名的,骂起人来用词也是极其难听,跟镇上不少人都有过交恶,若是寻常女儿家被这么点名心事一通嘲讽,怕是早就羞愤大哭了,而沈荧从小在这种环境下长大,非但没有染了家人的脾性,性格反而出奇的恬静,即使穿着灰不拉几的粗布衣裳拿着刀杀猪宰羊,远远瞧去也美的像朵水芙蓉似的,若非有老一辈作证,大家都要怀疑沈荧是不是沈屠夫亲生的女儿了。 沈荧从小性子乖巧安静,几乎不给沈屠夫惹事,可爹爹醉酒后还是会莫名其妙的骂她打她,小时候还会哭,长大习惯了倒是一滴眼泪也不掉了,但从小看她长大的几个好心邻居还是担心她现在的处境,便有意说些轻松话来缓解气氛。 “读书也好啊沈老四,阿荧一看就是读书的好苗子,要不是投生在你家,绝对是个大家闺秀!” “就是啊,就像她娘……”老人话说一半,已经被晚辈及时制止,沈屠夫如刀的眼神这才移开。 沈老四最大的忌讳就是别人提他跑了的老婆。 “阿荧啊,你爹养你这么大也不容易,你得报答他的养育之恩呀!你都快十七了,再嫁不出去……”邻居六婶忽然压低声音吓唬她:“怕是只能嫁给老陈头了!” 即使声音不大,挨得近的几个还是听了个清楚,顿时纷纷笑起来:“是啊是啊,阿荧总不能嫁给老陈头吧!那可有的哭了……” “嫁老陈头还不如王员外,高掌柜呢,好歹吃穿不愁呀!” “我看除了老陈头,也没谁有胆子当沈家的女婿了,瞧沈老四那德行,巴不得赶紧卖了阿荧。”也有人忿忿不平。 邻里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传入她耳中,原本清澈的眸子逐渐黯淡茫然。 凉风乍起,雾雨濛濛。 与此同时,一道黑靴从巷子拐角从容步出,青石板上滞留的水洼顷刻间荡开层层涟漪,原本调侃打趣的人们看到来人正是刚刚自己嘴碎的正主,瞬间鸦雀无声。 沈荧尚未察觉到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只是赌气般看向沈屠夫,声音如玉珠般清晰可闻:“嫁老陈头便嫁老陈头,有何不可?就算被他打死……也好过做婢做妾,任人轻贱。” 沈屠夫闻言将刀重重劈到案板上,正要叉腰开口大骂她假清高,猛地瞥见那道挺拔黑影,立即不由自主站直了身子,声音也带了几分敬畏:“陈、陈教头……” 陈休一身黑色劲衣,撑着一把墨竹伞,面无表情的从沈荧身前走过,既没搭理沈屠夫,也没在意不远处吓得不敢吭声的街坊,只是背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刀朝着武场方向走。 伞下露出的半张脸一如既往的清浚冷漠,紧抿的薄唇似乎比刀锋还要寒上几分。 看陈休毫不在意即将走远,沈屠夫才松了口气,转身对沈荧幸灾乐祸道:“瞧见了吧,你想嫁老陈头,老陈头还不见得愿意娶你!有这自作多情的功夫,还不如去酒铺给你爹打二两酒来!” 周围又有笑声响起。 这时,即将消失在众人视线中的陈休却停下了脚步,他在原地站了一会,似是忽然想到什么,转身朝着坐在石阶上垂着头的沈荧走去。 原本还能感受到细雨打湿衣衫,贴在肌肤上传来的阵阵凉意,等察觉到周围安静到怪异的气氛,再抬头时,却猝不及防的跟老陈头对上了视线。 他正半蹲在她身前,将手中墨竹伞倾在她头顶,为她挡住了濛濛细雨,而自己的后背却逐渐湿透。 “你方才说,要嫁给我。”沧桑有力的声音隔着雨帘传到她耳中,徒增几分柔情。 “此话当真?” 沈荧身形一僵。 事实上,陈休生的十分好看,眉眼俊秀,五官棱角明晰,身形修长挺拔如劲竹苍松,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是威风凛凛一好男儿。 只是幼时正逢东陵乱世,在目睹了至亲死在西昭匈奴刀下后,他性情大变,阴郁寡欢,终日沉着一张脸痴醉习武,幻想有朝一日能为至亲报了那血海深仇。 十余年过去,凭着一身高超的武艺,陈休便成了云霄镇出了名的武教头,这十里八乡的捕头捕快有志习武的男儿见到他都是毕恭毕敬,要抱拳喊一声“陈教头”。 有传闻说他残暴狠毒,是个内心阴郁之人,一直到了二十七岁还未娶亲,人也古板严厉,由此被大家暗自取了老陈头这么个外号。 当然,也只敢私下这么叫。 悲惨的身世,暴戾的性子,饶是相貌再英俊,也没好人家敢将女儿嫁给他,生怕哪天接回来的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雨势渐小,她的眼中似是蒙了一层薄雾,令她怎么也看不清身前那人。 一直以来她跟陈休都没什么交集,只是远远的见过几面,觉得这个肃穆清俊,刀不离身的男人很不好亲近,可现下他却半蹲在她身前,认真等待着一个答复。 爹在看,二姑在看,街邻也在看。 大家都在等着沈荧拒绝,就算家境再不好,也不能拿命冒险跟老陈头啊! 沈荧盯着陈休看了一会,嘴角微微上扬:“当真。” 周遭一片寂静,没人敢多说一句话。 陈休没说什么,将伞柄塞到沈荧手中,自顾起身继续朝着巷口走,路过站在案摊前目瞪口呆的沈屠夫时驻足,声音带着十足的底气:“沈老四,一会我差人将酒钱给你送来,你若再敢动手打她,我便对你不客气。” 直到他真的走远,众人仍未回过神来,不仅是街邻惊了,就连沈屠夫都举着刀半天没回过神来。 有这么跟准岳丈讲话的? 站在一侧的沈红踟蹰了一会儿,走到气的发抖的沈屠夫身边,使劲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老四,我为阿荧的事忙前忙后可没少费心,老陈头送来的钱,你可得分我点!” 明心 陈休见她这副谨慎小心的模样,嘴角上扬:“为了你,给了。” 沈荧本以为老陈头是来替她解围的,心中甚是感激。 未成想下午日落时分,真有三名身材高壮的武场弟子来到肉铺前,直接将一沉甸甸的木箱放到了摆满生肉的案板上,其中一人一抱拳道:“我等受陈教头所托来给沈家掌柜送酒钱,请掌柜笑纳。” 沈老四面带狐疑的将箱子打开一道缝往里一看,瞬间瞪直了眼,这么多银子,想买多少酒都够了! 转念一想,老陈头能拿出这么多钱也正常,他是麒麟武场首席教官,这些年无亲无故,就连住的房子也不翻修,还经常受十里八乡衙门邀请去教习,钱早该攒下不少了。 只要阿荧能讨好他,让他开心了也拿自己当亲爹供养,小半辈子都不用愁啦! 想到这,沈老四不禁眉开眼笑,直接将今天他威胁自己的话抛之脑后。 抬手剁下一块上好的猪腿肉,他扯开嗓门喊:“阿荧!阿荧!” 沈荧原本正趴在窗前发呆,听见爹语气轻松愉快,便走出去一探究竟。 “喏,快把这块肉给老陈头送去!” 沈荧接过肉,瞥了一眼案上显眼的木箱子:“这是什么?” 沈老四宝贝似的将箱子抱在怀里,满面红光:“老陈头送来的,聘礼呗!” 聘礼?沈荧上前将箱子抢过来打开一看,不由得脸色一变,只是解围,他何必真送来这么多钱?自家亲戚的贪婪模样她从小目睹,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只会被不断的索取。 “爹,这钱我们不能要。” “凭啥?你要嫁他要娶,为啥我不能收钱?合着老子嫁女儿还得倒贴钱?”沈老四愤愤道。 沈荧无奈道:“还不是今天李公子那事闹的太难看,让街坊邻居都看了笑话,老陈头一定是想帮咱们家解围的,并不是真想娶我。” “那他送钱来干啥?”沈老四一语中的,问的理直气壮,瞬间就让沈荧哑口无言。 是啊,那他送钱来干啥呢。 沈荧默默接过肉朝着麒麟武场的方向走去,还是当面问个清楚的好。 她知道武场坐落在镇子西南角,距离城镇有些远,不过她脚程快步子轻,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 虽然从小对武场有所耳闻,但自从懂事以来还是第一次来这,走在山道上,远远的就听见演武场上刀剑兵戈相互碰撞,利刃破空,伴随着男儿们豪迈的笑声和出拳踢腿时的吼叫,就像一群猛兽。 绕过一个弯,走到门口时她往里一瞧,瞬间红了脸。 他们怎么都不穿上衣呢?一个个袒胸露腹的看的她心惊肉跳。 “谁家小娘子躲门口偷看呢?出来说话!”更糟糕的是里边已经有人发现了她。 沈荧只好硬着头皮迈进了门。 麒麟武场常年都是热血男儿练武切磋,本就少有女人,沈荧文文弱弱往那一站,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位姑娘,请问你是来找谁的?”走上前来问话的教头叫项凌,模样端正,平时是武场数一数二的大嗓门,此刻却声音极轻,生怕吓跑了小美人。 沈荧先施以一礼:“小女子来寻陈休陈教头,不可他可在里面吗?” 居然是来找陈休的,项凌挠了挠头,他家在隔壁镇,平日也就是武场跟家里来回跑,还不知道云霄镇上发生了什么事。 “在,我这就让人去叫他。”项凌热情的将她迎进了门:“外边蚊虫多,你进来喝杯茶。” 从大门到正堂要走一段路,沈荧跟在项凌身后走一路被瞧一路,已经听见有人开始小声说今天的见闻了。 “绝对不假,我婆娘说她亲眼看见的,老陈头问她嫁不嫁,她说嫁。” “俺老娘刚刚来送饭,也说瞧见王楼他们三兄弟给沈屠夫送钱去啦,他们可是老陈头的得意门生。” “老陈头有福啊,这小娘子忒好看!” 一传十,十传百,等沈荧迈进正堂,整个武场也都知道她是谁了,大家对这门亲事同她一样抱有怀疑态度,不相信她真会嫁,也不相信他真会娶,他们本该是被镇民边缘化的两个人,简直八竿子打不着。 不一会,陈休推门而入,他似是匆忙赶来,还穿着教习时的黑色劲装,衣袖裤脚扎在铁护腕里,威风凛凛,身上的汗尚未褪去,正顺着线条明朗的脸颊缓缓流下。 他看着沈荧,似在等她说话。 沈荧见他这幅疲惫样子,只觉得他一定累极了,便先为他倒了杯茶递上:“陈教头。” 陈休接过茶盏仰头一饮而尽,他一路从演武场跑过来,确实口渴的厉害,再看眼前的小姑娘,只觉得她心细又体贴。 “找我有事?”陈休放下茶盏道。 “你,刚刚给我爹送了很多钱。” “嗯。” 陈休承认的干脆,反倒让沈荧不知所措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鼓起勇气把话说开了好。 “陈教头,谢谢你今天帮我解围,但那些钱,你还是收回去的好……不然我家人,会继续为难你的。”沈荧声音越来越低,眼睛也只敢盯着茶盏上的花纹,但她余光知道,陈休是一直在看她的。 “怎么为难我?”陈休似笑非笑。 他孑然一人,亲历生死,唯一重要的,也就是条命了,还从没有人敢为难他,这镇上不会有,这天下也不会有。 “他们,他们会继续跟你要钱……”沈荧满头大汗,结结巴巴。 陈休见她这副谨慎小心的模样,嘴角上扬:“要就要,为了你,给了。” 沈荧蓦然抬头看向他,一脸不可置信,她没听错吧,老陈头这样的人,也会开玩笑吗? “为什么要这么做?”沈荧鼓起勇气问道。 陈休沉默了会,黑曜石般的眸子也微微泛动,似在紧张,他一介莽夫本就不擅长拐弯抹角,于是他大胆直视她清澈的眼瞳,声音沉稳:“因为我并不是帮你解围,我很喜欢你,阿荧。” 沈荧自认跟陈休见都没见过几次,更别提有什么交集,熟不知在老陈头脑海中,已将她的影子暗自描摹了数遍。 他大她十岁,从小对她的认知不过是:沈屠夫家那个好看的女儿。 沈屠夫家的女儿可怜,打小没见过娘,还摊上个不靠谱的爹。 沈屠夫家的女儿懂事,即使摊上个不靠谱的爹,平时对她非打即骂,也乖巧顺从,就算沈屠夫教她杀猪宰羊她也学的认真,手起刀落干脆利落。 沈屠夫家的女儿聪明,从小勤学好问,没事就往镇上教书先生家跑,又是习字又是念诗,平白熏陶出一股文雅气质。 陈休记得第一次遇见沈荧时自己才十七岁,因为切磋发了狠重伤对方被总教头狠狠骂了一顿,独自跑到密林中一拳一拳打在树干上,直到双手鲜血淋漓。 上山拾柴的镇民都当他是疯子,远远避开,唯有个七岁小姑娘背着箩筐走到他身边问他:“疼不疼?” 破皮露骨,本来是巨疼的,但吃了她留下的两个野果后,忽然就不疼了。 二十岁那年年夜,家家户户团圆美满,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他独自一人失魂落魄的走了很久,最后躺倒在路边无声流泪,任凭冰冷刺骨的雪花飘落在身上。 雪越积越厚,偶尔也有来往的行人,见一个人生死不明的躺在地上,纷纷避开,不想给新年沾上晦气。 最后停在他身前的小姑娘拎着两坛酒,眉眼清秀,打量了他一会后将其中一坛放在他身边,声音温婉:“在这睡着的话会冻死的,喝点酒暖暖身子,回家去睡吧。” 那个夜晚多亏一坛酒,他没冻死,此后发奋习武,名声渐起,陈教头的称号赫赫有名,无论走到哪,都有人恭恭敬敬朝他抱拳,他不爱笑,因为他能看出那些人恭敬背后的提防和不屑,在大家眼里,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孤家寡人内心一定是阴郁黑暗的。 二十五岁那年镇上剿匪大获全胜,然而行刑时那匪首却破口咒骂起刽子手,其中不乏变鬼诛其全家之类的狠话,那刽子手恰巧是个迷信的,踟蹰间竟不敢动手,眼看着时辰将至,他索性跳上行刑台接过砍刀,手起刀落,劈下了他的人头。 鲜血四溅,人头落地,底下围观的百姓纷纷遮住了眼不敢看这骇人一幕,也不敢看他,仿佛他是个只会面无表情砍下人头的修罗,他本来也不屑人们会改变对他的看法,可在其中他忽然察觉到一束不一样的光芒。 台下一身素衣的妙龄少女正睁着一双杏眼目不转睛的瞧着他,眼神中带着崇拜,钦佩,那是看英雄的眼神。 随后,她对他浅浅一笑,行了个礼。 她闺名叫阿荧,是沈屠夫家的女儿。 而这些,沈荧都不记得,这些举手之劳的小事,有什么可记得呢? “老陈头……不是,陈教头,我,我还不想成亲。”沈荧慌的如同一只被关在笼里的兔子,简直手足无措。 “嗯,我知道,你想读书识字。”陈休倾诉完心声畅快不少,见她紧张又出言安抚:“不想成亲就不成亲,我又没逼你嫁给我,现在你爹收了钱,总不敢再随便给你找人家了,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 原来是这样。 老陈头是出钱给自己买了清净。 沈荧仍未从方才的表白中回过神来,只觉得心跳的快极了:“那……我以后慢慢还你钱,好吗?” 陈休顿了顿,“好。” 谈话结束,陈休送她到门口,为她拉开门。 沈荧却忽然驻足,回头朝他一笑,又行了个礼:“陈教头,你跟传闻中很不一样,你是个很好的人。” 很好的人? 陈休生平第一次被夸好人,可是怎么就高兴不起来呢。 闺友 可有天,镇上突然来了个比她更受排挤的同龄姑娘。 走在回家路上,沈荧是一会纠结的垂下头,一会又扬起脸露出一抹浅笑。 纠结的是家人操心了这么久的终身大事就这么糊里糊涂定了下来,开心的是他们终于可以不再给自己介绍那些莫名其妙的人家,老陈头刚刚说她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她不禁又陷入沉思,说好要还钱的,可她上哪弄钱呢。 回想起老陈头刚刚对自己说的话,沈荧脸又开始阵阵发烫,真是个莫名其妙的人。 “阿荧!”一红衣少女不知从哪冒到了她身后,猛然在她肩上一拍。 沈荧回头一瞧来人,语气多了几分嗔怒:“一惊一乍的……” 苑欣丝毫不觉得愧疚,反而有种恶作剧成功的自豪感,她背着手脚步轻快地绕着沈荧转了两圈,口中喋喋不休:“听说你跟跟老陈头定亲啦!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勾搭到一起去的,竟然连本姑娘都不知道!” 沈荧低头苦笑着摇摇头,伸手拉住苑欣的手腕:“我正想找人说说话,我们找个安静地方聊。” “为什么要找安静地方啊,天这么热,咱们去吃冰粉啊!”苑欣打量着她愁容满面的脸,故作明了:“噢,你是不是怕被你爹看见跟我厮混,打断你的腿呀?” 沈荧没好气的一笑:“我有几条腿够他打的?” 苑欣抽出手,亲昵的挽住她的胳膊,笑容甜美,眼神狡黠:“不是还有老陈头吗,你们两个加起来有五条腿……” 沈荧对苑欣的说话方式已经习惯了,俩人之间的交情说是断腿之交也不为过。 七岁之前她以为自己是镇上最受孤立排挤的孩子,因为自家屠夫爹脾气暴躁跟诸多人都有交恶,又因为爷爷是刽子手,什么血煞之气,命硬克夫之类的难听话便通通都被扣到了她头上,导致她本就安静的性子更加内向。 可有天,镇上突然来了个比她更受排挤的同龄姑娘。 那姑娘叫苑欣,喜欢穿红色衣裳,活泼灵动,一双大眼睛来回转动,紧紧牵着身旁妇人的手,那妇人衣裳华美,浓妆艳抹,身段窈窕,手持一把羽毛扇挡在胸前轻轻摇晃,面带微笑的回应每个色眯眯看向她的男人。 街坊们通过攀谈得知妇人名叫苑容,本是京城一大官偷养的外室,后被正妻知道后大发雷霆,无奈只得给了笔钱,将母女二人打发的远远的。 本以为这母女俩是来做生意的,大家还多有同情,经常关照,结果转眼苑容却在当地开了一家青楼,取名苑香阁,跟着她的几个姑娘都成了当红头牌,不久后苑香阁生意火爆,当地男人不管有家的没家的,都被迷得神魂颠倒,每天都有妇人站在门口对着苑容母女破口大骂。 久而久之,苑欣便被孤立了,她是苑香阁罪大恶极老丨鸨的女儿,云霄镇多少原本美满的家庭变得支离破碎,都有她的份,即使她还是个小女孩,也吸引了镇民足够多的仇恨值。 可苑欣天生乐观,有人骂她,她一定要骂回去,有人打她,她一定要还手,没人跟她交朋友,她就跟阁里几个红牌姑娘整天厮混,津津有味的听她们讲男女之事,甚至好奇的要躲在床下偷看偷听,对那事有了深刻了解后,骂起人来更是粗鄙精悍,以至于整个镇子无人是她的对手。 镇民对她的厌恶程度很快超过了沈荧,苑欣与沈荧不同,她不会坐以待毙,她是有仇必报,有次方员外家的千金朝她脸上吐口水,骂她是婊丨子生的野种,隔天她就叫了三名大汉埋伏在方悦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在她路过时故意迎面而走,猛地掀开衣裳露出身体,听说方悦当场脸色煞白晕倒,在家里躲了一个月没敢出门。 沈荧是有次去给苑香阁后厨送食材碰见的苑欣,聊了几句后发现对方竟然没嫌弃自己,而后来往愈发频繁,逐渐成了好友。 沈屠夫有次心满意足的从苑香阁出来,正好撞上沈荧跟苑欣蹲在门槛上一块啃西瓜,俩姑娘眉开眼笑聊得正欢,沈屠夫一言不发直接上前将女儿拖回了家揍了一顿,并丢下一句狠话:再跟苑欣那丫头来往,腿我给你打断! 这一来往,就是十年。 “天呀天呀!老陈头真的说喜欢你吗!”听完事情来龙去脉后,苑欣瞪大了眼,虽然表情凶了点,但看起来蛮正直的一个人,怎么就觊觎上她的好姐妹了呢? 沈荧点点头,眉头微蹙,似很为难。 苑欣也跟着皱眉:“照你说的,老陈头跟你压根没交集,怎么好端端突然就喜欢你了呢?”思索了会儿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男人都喜欢年轻貌美的小姑娘,我看老陈头就是想跟你睡觉!他就是个色唔……” 话还没说完,苑欣已经沈荧着急的捂住了嘴,“你小声点,老陈头不是那样的人!” 苑欣悻悻道:“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不是有句话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吗?” 话虽没错,但沈荧就是莫名的相信陈休,她知道自己生的好看,从小到大被那些不怀好意的男人围观打量指点不知道多少次,像李公子那样想占便宜的更是数不胜数,幸亏有沈屠夫这么个凶悍的亲爹,从前每次受了欺负哭啼着回家告状,沈屠夫总会拎着杀猪刀拼命一样的找上门声称要剁了人家的命根子。 只有老陈头敢站在她面前,坦坦荡荡地说喜欢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身姿端正挺拔,看不出一丝妄图不轨的意图。 想到他认真的模样,她顿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苑欣作为她十余年的好友,很快就发现了她的变化,顿时又开始惊叫:“你怎么还脸红了!阿荧你不会也喜欢老陈头吧!” “……不讨厌。” “那可是老陈头啊,都说他特别暴戾,对底下的学徒非打即骂,还有几年前剿匪那次,他砍人头眼都不眨,太可怕了!”苑欣掰着指头将老陈头的可怕之处一一细数,喋喋不休,听得沈荧都打起了哈欠。 “欣儿,那你觉得我可怕吗?”沈荧托着腮,盯着面前一碗没动的冰粉道:“从我懂事起,就被我爹逼着学宰杀家禽,也曾弄得到处都是血,身上永远有股难闻的血腥味,大家因此也都怕我,排挤我,你为什么不怕我?” “我……”苑欣声音低了下来,眼睛一转笑眯眯道:“我觉得长得好看的人都是好人……除了老陈头!” “不对,因为我们是有同样命运的人,我们理解对方。”沈荧仍然一本正经,漫不经心地用木勺刮着冰粉上的一层干果碎:“行刑那次我就在你身边,你跟其他人一样吓得发抖不敢看,我倒觉得老陈头敢为民出头很伟大……” “可是阿荧……你完全可以有更好的归宿,老陈头只是个莽夫,他配不上你。”苑欣一脸惋惜。 沈荧抿嘴一笑,没有将二人之间的小约定讲给苑欣。 “这不是还没成亲吗,你怎么比我还着急?” “谁让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要是嫁人了,又剩我自己孤孤单单的。”苑欣故作委屈的撅起嘴总算说出了心里话。 “我连被我爹打断腿都不怕,你还不相信我吗?”沈荧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心情豁然好了起来,她十分庆幸自己还有这么个朋友,虽然说话经常不着边际,但对她却是一心一意好。 俩人说了一通话,苑欣想通之后也开始为好朋友今后的自由感到高兴,如果阿荧真喜欢老陈头的话,那自己是势必要帮她一把的,比如说对老陈头更多的了解…… “阿荧,关于老陈头,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提前告诉你。” 苑欣神情突然严肃,将正在吃冰粉的沈荧都唬住了,她讷讷放下勺子,“什么?” 苑欣挪到她身边,附在她耳边低声道:“麒麟武场的教头们经常一起喝酒泡浴池放松,有几个是我们苑香阁的常客,玩的兴起总爱说些不着调的浑话,上次他们比大小,说老陈头啊,是他们之中体格最好的……老陈头都快三十了还没女人,若是身体没问题,那就是心理有问题,你这么瘦弱,根本禁不住他折腾……” “唉,行了行了……”沈荧猝不及防听了这么一段话,勺子一丢,冰粉都吃不下了。 苑欣从小在风月场所长大,聊起那事简直行家,最开始她还听的脸红心跳,慢慢习惯了也就相当淡定了,可今天听到关于刚跟自己表白的老陈头的,心中一时五味陈杂,瞬间满脑子都是体格二字了。 若是沈屠夫知道了她这些年跟苑欣学到的知识,怕是真的要断她双腿。 苑欣看她不耐烦,瞬间就明白了。 她对老陈头不仅仅是不讨厌,反而是有好感的,从前她同她讲这些她从来不会打断,也不会露出这种复杂表情,偏偏提到老陈头,仿佛自己再多说一句,都是对他高大形象的玷污。 “嘻嘻,那等你想听了我再说!”苑欣眉开眼笑,埋头吃起了冰粉。 就在这时,店门外一群孩童吵嚷着跑过,嘴里还叫喊着什么,这些街坊的孩子没到读书的年纪,一天到晚无事可做,专在大街小巷宣传通知一些大事。 “不好啦,尹夫子病逝啦!” 沈荧听到这句话,噌一下站了起来,眼中瞬间溢出了泪花。 兄长 “行……吧,到时候某些人媳妇没了,可别怪兄弟没通知到位。” “阿荧你怎么了?”苑欣见她这幅失魂样子一怔。 “我得过去看看。”沈荧说完就要走,被苑欣一把抓住胳膊,试探的指了指她手中拎着的一挂生肉:“你确定就这么去?” 遭了。 沈荧扶了扶额头,说好给老陈头送肉的,怎么说了一通话又把肉拎回来了,偏自己这么长时间都没发现,这肉要是这么拎回去,还不知道爹会怎么骂自己。 “送你了。”沈荧将肉交给苑欣,提裙一路小跑出了门。 若说这镇子上除了家人外能让她信任的人,除了苑欣就是尹夫子了,尹夫子是云霄镇当地赫赫有名的教书先生,举人出身却无心做官,反而回到家乡开办了谦竹书院,尹夫子为人谦和温煦,见沈荧聪明好学,索性偷偷将她收作了学生,教她识字读书,还将家中藏书借给她看,不久前沈荧才借了一本词集,还想着看完尽快归还,没想到对自己恩重如山的夫子竟突然遭此不测。 沈荧跑到尹夫子家时,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街坊邻居,也有不少学生,大家神情悲恸,不住用袖子抹眼泪,正堂内尹夫子的身体已经被白布盖了起来,只露出一双枯槁般布满皱纹的手,指尖似乎还散发着墨香。 沈荧不敢上前,只能躲在院中一棵柳树后无声痛哭,泪水很快浸湿了衣袖。 这时,只觉得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她红着眼睛抬头,对上一张比她还憔悴伤心的俊朗脸庞。 “维笙哥哥?你何时回来的?”沈荧擦了擦眼泪,语气中多了几分故人重逢的欣喜。 “比你早回来一刻罢了。”尹维笙颓然起身,一身青衫布褂,丧服还没来得及换上,“三日前我听家仆传信说爷爷身体情况愈发不好,便跟大人告假马不停蹄的赶回来,未成想还是晚了一步。” 尹维笙声音哽咽,几度失言,身形也微微晃动起来,似是体力不支随时要昏倒一般,沈荧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你一定累坏了,先回屋歇一会,明日还有很多事要你操持。” 尹维笙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点头轻声道:“好,阿荧,明天你还过来陪着我,行吗?” 沈荧顿了顿,“嗯。” 晚上回到家里,沈荧看着放在床头还没读完的词集,又默默哭了一会才昏沉睡去。 次日不少人都来到尹夫子家中吊唁,尹维笙一身缟素神情沧桑憔悴,整个人清瘦又忧郁。 他是尹夫子唯一的孙子,从小父母双亡,祖孙俩相依为命,受爷爷影响读书用功,二十岁那年高中探花进了京城衙门做官,原本正盘算着将爷爷也接过去过好日子,没想到竟传来如此噩耗。 众人皆是惋惜不已。 沈荧更是心疼,从小她在尹夫子家里学习,尹维笙都在旁边陪着,待她如兄长般亲切,也从未对她有过任何偏见,如果他唯一的亲人也逝去,从此孤身一人,似乎比她还要凄惨。 尹维笙相貌俊秀,年轻有为,是镇上不少姑娘的倾慕对象,可他却从未表现出对任何女子的好感,有人说他在京城早与高官小姐私定终身,看不上家乡的普通女子了。 “你来干什么?诚心给尹夫子添晦气是不是?” 一声怒叱自身后传来,沈荧被吓一跳,回头一看,方悦正站在自己身后,双手叉腰一脸怒意:“站老远都能闻见你身上的血腥味,脏死了,你赶快出去,别污了尹夫子的灵堂,你又不是尹夫子的学生!” 众人听到吵闹声纷纷朝此看来,尹维笙脸色一沉走过来将沈荧挡在身后:“阿荧是我请来的,她是爷爷的学生,同大家一样有祭拜的资格。” 方悦见状不满:“维笙哥哥,你老是护着她,她跟苑香阁掌柜的女儿私交甚好,现在又跟老陈头许了婚约,你还是避些嫌,免得坏了名声。” 尹维笙一怔,下意识脱口而出:“老陈头?哪个老陈头?” 方悦瞥了脸色发白的沈荧一眼,得意洋洋道:“还能有哪个老陈头,就是小时候没钱交学费趴在窗户下偷听,后来被人打出去的那个陈休呗,现在在武场当教头,一介粗鄙莽夫,跟阿荧简直般配极了。” 尹维笙似乎没听见她后边的话,反而转头看向沈荧神情愕然:“阿荧,你跟陈休许了婚约?” 沈荧深吸一口气,实在不想在现在这个场合成为当前焦点:“是,维笙哥哥,你先去忙,我稍后再跟你解释,行吗?” “有什么好解释的,你还想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吗?不要脸!”方悦又吵嚷起来,气的直跺脚:“维笙哥哥你千万别信她的鬼话,她跟苑欣那野种一样坏极了!” “够了!”尹维笙忍无可忍大声呵斥了她:“你若是祭拜完了就离开,何必在此聒噪扰人?” 方悦悻悻闭了嘴,转身朝着自家小姐妹走去,本来还想着给维笙哥哥留个好印象,没想到反而惹了一通骂,沈荧其实没得罪过她,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一想到苑欣曾对自己做过的事,她就恨得牙痒痒。 待到吊唁的客人完全离开,尹维笙才体力不支的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凝滞,本以为爷爷病逝对他的打击已经够大了,没想到一心爱慕的阿荧也猝不及防许了人家,他现在是真正的孑然一人了,今后又当何去何从呢? 门被轻轻推开,沈荧走到他身边,将食盒放在桌上:“维笙哥哥,吃点东西吧。” 尹维笙听着她的温声细语,心更是阵阵绞痛:“阿荧,你跟陈休,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不算定亲,陈教头他,只是帮了我一个忙。” 沈荧将那天的遭遇讲完后,尹维笙脸色缓和不少,“原来如此,那么他给你家送了多少钱?我去还给他,你二人趁早断干净,怎么能让他凭白耽误你名声。” 沈荧听到这话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老陈头明明从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难道仅因为性子孤僻身世凄惨就活该被大家抱有偏见吗。 她回忆着那天看到的装钱的木匣,迟疑着说了一个数字。 尹维笙脸色又变了,一个武教头哪来的这么多钱,他三年不吃不喝的年俸都没这么多,亏他还想着帮阿荧还。 沈荧看出了他的为难,咬了下嘴唇道:“维笙哥哥,你别担心,其实陈教头并没有大家说的那么不堪,他不会以此要挟我什么的。” 尹维笙疲惫的用手支住了额头,“若有事就来书院找我……我,尽力护你周全。” 沈荧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不回京城了吗?” 尹维笙摇摇头:“昨日我已传书回京,向大人请求致仕,书院总要办下去,爷爷生前也希望我能回来,从今后,就由我来当尹夫子吧。” “维笙哥哥……”沈荧神情动容,眼中满是感动,从此镇上有多了个能亲近的人,真好。 尹维笙看着她,心中也宽慰不少,幸好还有阿荧能陪在他身边。 “你若在家中无事,可以来书院帮忙,家里的书你要是想看尽管来拿,有不懂的就问我。” 沈荧感激之情顿时无以复加,只得道:“谢谢维笙哥哥。” 尹维笙辞官留在家乡书院的事很快引起轰动,那些谣言也不攻自破,大家纷纷敬佩起他的为人,争抢着将自己孩子往书院送,镇上不少媒人也开始蠢蠢欲动,上门者接连不断。 一连几天,沈荧一得闲就往书院跑,哪怕只能帮着打扫打扫卫生她也愿意,尹维笙有空时还会教她写字念诗,沈荧享受着这股温馨的亲情,对尹维笙眼神中流露出的情愫丝毫不曾留意。 与此同时,麒麟武场。 一桶刚舀上来的清洌井水被一双有力的臂膀高举,缓缓倾倒而下,冲净了训练后残留在肌肤行的炽热汗珠。 陈休放下木桶,湿着身体走到树下一雨花石床前,半倚半躺的歇息,脑子里全是那道穿着素裙的倩影,自从那天走后,二人便再也没见过面。 这小丫头也太没良心,就一点也想不到来看看他。 “想媳妇呢?老陈头?” 陈休听到身边那戏谑声音,眼皮都不抬一下:“滚。” “行……吧,到时候某些人媳妇没了,可别怪兄弟没通知到位。”程墨冷哼一声,甩手就要走。 “滚回来。”陈休终于睁眼了。 程墨低低一笑:“这么大岁数了,还真惦记人家小姑娘……”原本还想说两句玩笑话,可瞥见陈休那带有杀气的目光,硬生生住了嘴,二人同在麒麟武场当教头,多年的交情,他自认是了解老陈头的,想动手绝不提前打招呼。 “行了,不逗你了。”程墨轻咳一声正色不少:“前几天尹夫子病逝,他孙子辞官回来接管了谦竹书院,有人看见沈家那丫头天天往那跑,俩人有说有笑的……人家尹维笙,可真称得上是年轻有为啊。” 偏偏刻意加重了年轻两个字。 陈休眼眸一黯,关于谦竹书院他不想回忆太多,从小没有家人,无依无靠,一直长到十五六岁还不识字,好奇去偷听还被那些富家子弟辱骂驱赶,所以当他听到沈荧想读书识字的愿望时想帮她的意念那么强烈。 谁不想当一个惊才绝艳,出口成诗的文人呢? 沈荧想学本事,他是全力支持的,至于在哪学,就要容他好好斟酌斟酌了。 “晚上叫腾云出来喝酒。”陈休道。 誊文 “不愿送回去就是了,我又没强迫你出来。”陈休冷声道。 沈荧从书院回到家时,一掀开门帘,就看到陈休正坐在自家里屋里悠闲地喝茶。 沈屠夫神色阴晴不定的站在一边,对自己这位惹不起的准女婿是又惧又恨,沈荧这阵子天天往外跑,也不说干什么去,一定是跟老陈头厮混去了!今天人家竟都找来了家里,这俩人真是好不知羞耻。 但这次陈休送来的西风烈还是蛮合他心意的。 沈荧看见陈休先是一怔,竟有些心虚,自从上次自己去麒麟武场找他谈过后,二人就再也没有任何交集了,陈休很少来镇上逛,只是偶尔采买些生活用品,而她大多时候都待在书院里听尹维笙讲学问,更是不可能跟他邂逅什么的。 想起她还承诺过要还老陈头钱来着,现在反倒自己每天自由的去做想做的事,完全将人家抛之脑后了,老陈头今天不会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陈教头。”沈荧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轻声唤道。 陈休漫不经心地抬头瞧了她一眼,“嗯。” 俩人都没再说话,气氛安静的出奇。 还是沈屠夫沉不住气先对着沈荧怒叱起来:“你这死丫头一天到晚的去哪里鬼混?陈教头都等你半天了才回来,是不是又去找苑欣那丫头了,我警告过你,你再跟她来往,我就打……”话说一半,沈屠夫似是突然想到什么,畏惧似的噤声了。 沈荧自然不会提自己去了哪里,她只是很好奇陈休来找她做什么。 “陈教头,找我有事?” “嗯。”陈休放下茶盏,抬头认真瞧着她:“衙门近日空出个差事,给师爷打下手誊写状书,你去吗?” 衙门,差事? 沈荧还没反应过来,沈屠夫率先连连摆手:“不去不去!她一个女孩子懂什么,还不够给大人添乱的……” “我……可以去吗?”沈荧一脸不可置信,她一直很羡慕能自食其力的人,奈何从小就被爹留在铺子里帮忙,吃苦受累还落不得一点好处,而现在,老陈头竟说她可以去衙门做工。 “只要你想。” “我想去!”沈荧欢欣雀跃:“陈教头,我想去!” 陈休颌首:“好,今日准备一下,明天去衙门报道吧。”说完便起身要离开。 沈荧正开心,只觉得老陈头又帮了自己一个大忙,跟着衙门师爷做工,肯定能学到不少东西,关键有了月俸,留一部分还老陈头,自己还能剩点,到时候也不用每天看爹的脸色过寄人篱下的日子了。 “我去送送陈教头!”说完也欢快的跑到陈休身旁,打算伴着他一块往外走。 这时,沈屠夫仿佛想到了什么,冷不丁问了一句:“陈教头,上次我让阿荧捎给你的肉,吃着可还行?” 沈荧身形一僵,简直不敢抬头看老陈头的脸色。 陈休沉默片刻后点头:“挺好。” 街道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沈荧就尴尬地跟在陈休身后,走也不是,停也不是。 本来还想着说几句感谢的话,可让爹这么一问,她哪还有脸啊! 前边陈休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沈荧正走神,冷不丁一头撞在前方结实的后背上,一个踉跄后被人拽住胳膊稳稳搀扶。 “陈教头……”沈荧认命般的偏过头,不敢与他对视。 “离那么远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陈休皱眉,原本她主动送他他还挺高兴的,还想着说两句关照话,可这丫头始终低着头跟在他后头走,二人始终保持着距离,这让他心中又是一阵失落。 “我……” “不愿送回去就是了,我又没强迫你出来。”陈休冷声道。 沈荧这还是第一次被老陈头凶,他身形太挺拔高大,总给人一种不威自怒的气势,可她怎能就这么回去呢?老陈头可是她的大恩人,她还没道谢呢。 “陈教头,你别生气!阿荧想同你说话,只是……只是不知如何开口。”沈荧着急的跑到陈休面前,硬是挡住了他的去路。 陈休看着沈荧因害怕而泛红的脸颊,眸中水光泛泛,似乎再眨一下泪水就要汹涌而出,他也察觉到方才情不自禁的严厉,于是放缓了语气:“你很怕我吗?阿荧。” 沈荧连连摇头:“不怕。” “那你想同我说什么,直说就是了。”陈休声音很轻,亦如雨中初见时温柔。 “我想向你道谢,你真的帮了我很多……”沈荧咬了咬唇,又是一拜:“谢谢你,陈教头。” 在她这,他也只能得到一句感谢了。 “谢就不必了。”陈休轻笑了一声,紧接着神情又局促起来:“刚好我也有一事要问你。” 沈荧怔怔瞧他。 “那日你带来的肉,可是送到谦竹书院去了?”陈休问完也不禁挪开了目光,他竟也会为了这般小事耿耿于怀。 沈荧忽然以手掩面低低笑了,还以为老陈头会问出怎样的问题来,没想到竟惦记着那挂肉的去向。 “那日是我大意了,竟忘了将肉留下,后来正巧遇到苑香阁的欣儿,因为害怕回去被爹爹骂,便将肉送给她了。”沈荧一字一句如实相告,最后眨着大眼睛诚恳道:“陈教头,我改日,再给你送一块更好的,行吗?” 陈休心里忽然就舒坦了,嘴角也情不自禁的上扬,这小丫头真当他是为了一块没吃到的肉而闷闷不乐的吗? 他并不打算拒绝跟她见面的机会,便颌首答应:“好啊。” 二人并排而行,沈荧又送了一段路才心情愉悦的返回家中,夜晚躺在床上先是想了一遍衙门的礼节规矩,又打算明日抽时间去一趟书院跟维笙哥哥说一声,最后想到老陈头时心中一暖,即将昏沉睡去时却又睁开了眼,眉头微蹙。 老陈头为什么会觉得她会将肉送到谦竹书院去呢?还是说自己这段时间的去向他都一清二楚。 他是以为自己将肉送到了维笙哥哥那才生气的吗? 以及这天上掉馅饼的美差,是不是来的太容易了点。 第二天,沈荧早早的就跑到了衙门报道,值守的衙差似乎知道她是谁,俱是对她恭恭敬敬的。 “吴师爷年纪大了经常来迟,沈姑娘可以先往后堂稍作等候。”程虎抱拳道。 “好,多谢官爷相告。”沈荧微微一笑,礼貌道谢,言罢便朝办公的后堂走去。 几名年轻捕快盯着那曼妙背影瞧的入神,心中感慨不已,要不是家境不好,沈屠夫又是那般暴烈脾性,沈家姑娘怕是早就被十里八乡的儿郎争破了头,何苦沦落到要嫁给老陈头来换取清净的地步。 不过老陈头可真是好福气,沈荧温柔恬静,还乖巧懂事,无论性情还是外貌都完全没随了沈家人,只要老陈头降得住老丈人,以后屋里有这么一位娇娘在,岂不美死了。 “不去门口值守都在这杵着做什么?”陡然一声厉叱自门口响起,随后踏进来的年轻男子穿着蓝黑色的差服,腰间悬着一柄长刀,一双桃花眼将身上锋芒敛藏了几分。 “萧捕头!”众人齐齐抱拳行礼。 “玩忽职守,该罚。”萧腾云背着手笑眯眯的走进来,并不打算真的给他们处罚,都是朝夕相处的弟兄,吓唬两句也就得了。 “是,是,下次一定认罚!”程虎挠了挠头,忽而溜到萧腾云身边压低声音道:“萧捕头,刚刚沈家姑娘来了,现在在后堂。” “知道了。”萧腾云看向后堂,眼中笑意更甚。 认识陈休这么多年,还是头回见他对个小姑娘这么上心,为了不让她老往书院跑,跟尹维笙待在一块,竟不惜主动请他喝酒,只为让他在衙门给她安排个闲差,那些读书人虽身子文弱但自恃清高,一嚷嚷起什么风骨,什么士可杀不可辱,听着就头疼,若尹维笙那厮真对沈荧有点什么别的感情,老陈头还真毫无办法。 衙门这地方则不一样,附近十里八乡所有在衙门当差的,大部分都经他训教出师,无论日后混的如何出人头地,见到他也得恭恭敬敬抱拳喊一声“陈教头”。 尤其还把人安排到他眼皮子底下,意思再明显不过。 把人看住了。 萧腾云迈开步子边朝后堂走边窃笑,快三十的人了,小心思还挺多,不知道这个沈家这个小美人到底有什么特别的,竟值得他如此费心。 沈荧独自在后堂转了一会儿,有生之年第一次来到衙门后方的文职区,桌案上摆着文房四宝,一本东陵律法,再一旁是厚厚的卷宗,状纸,还有吴师爷引以为傲的一些书法作品。 她等的无聊,索性抱起那本东陵律法开始翻看,有的字她压根不认识,但仍看的津津有味,关于律法这方面的知识她脑中完全是空白的,此刻好奇心被激起,又随手拿过一张状纸就这律法仔细对比,竟也看出些门道来。 “谁允许你擅动这些东西?”萧腾云站在门外看了她一会,随后换上一副冷面孔大步踏了进来。 沈荧吓了一跳,她确实不该乱动,只是好奇心作祟,开了个头后一时竟没停下来。 上值第一天就被抓着犯错,这可是老陈头给牵的线,她挨吵事小,怎能让老陈头丢脸呢? 她连忙起身从桌后绕出,走到萧腾云跟前盈盈一拜:“小女子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望官爷恕罪,这些错误阿荧保证今后绝不再犯!” 萧腾云没想到她认错这么果断干脆,摸了摸鼻子悻悻道:“……也不是不让你动,至少得等师爷来了,他让你动你再动。” “嗯,记住了。”沈荧仍低着头,一副惶恐模样。 萧腾云漫不经心的打量她,模样倒是好看的,就是性格太温顺了些,本以为老陈头看上的女子多少得有点烈性子,看来他还是不够了解他。 “我叫萧腾云,在这衙门就任捕头,你若是有事,就找我。”萧腾云自我介绍道。 “是,萧捕头。”沈荧轻轻点头。 言至于此,萧腾云觉得跟她也没别的话可说了,反正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陈休问起来有个说头,就行了。 任职 “你是来找陈教头的吗?你是陈教头的媳妇儿吗?” 萧腾云走后,沈荧规规矩矩的不敢再乱动了,只是一双眼睛没个闲,绕着屋檐柜角滴溜溜的转。 又过了一会,她觉得自己就这么干等着也不合适,萧捕头刚刚只说不能动师爷留下的书籍状纸,那她打扫打扫卫生总没关系吧。 先打扫干净地上的废纸,又擦干净桌上的墨痕,倒掉杯子里的剩茶,将散乱的文房四宝一一归位,做完这一切时吴师爷刚好拄着拐杖颤巍巍的走进来。 “师爷您慢点,别摔着!”程虎还在一旁护送,为他掀起帘子,又偷朝沈荧眨了眨眼。 吴师爷约莫七十左右,在衙门任职多年,同时也是当地颇有名望的状师,几任县令都对他尊敬有加,近年来吴师爷身体不太好,县令便允许他无事可不来,命人将需要定夺的事务给他送过去,毕竟年纪大了,常走动也不方便。 沈荧站在卓旁行礼:“吴师爷。” 吴承望走到桌前坐下,将龙头拐杖靠在一边,扫视一圈干干净净的地面和桌案,心情愉快不少,他前些日子刚跟那帮捕快闲聊,开玩笑想要个副手,今天人就给他送了过来,本以为又是那些吃不得苦骄纵肆意的富家子弟来混闲职,没想到真来了个勤快人。 “叫什么?” “沈荧。” “会写字不?” “会……但识字不多。”沈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可以学!” “也无妨,只是些要备案往上呈递的状纸,照着抄便可,这种细心活我这种老眼昏花的老头子已经做不来了。”吴师爷指了指一旁的行文区,上面已经堆了厚厚一叠状纸,都是当地县衙无权处置的案子,需要移交别处或者递交上级评判。 “去抄吧。” “是。” 沈荧做事认真仔细,幸好之前在尹夫子那学习过一段时间有底子,无论研墨还是写字都规矩平整,就是速度慢了点,但吴师爷也不着急,有人帮忙做事他乐得清闲,起身慢悠悠走到柜前取下一本民律纪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沈荧抄着状纸,不由得暗暗佩服起吴师爷,这里头大大小小的案子一环套一环均是有法可依,且是一针见血的点出来,这样的功力不把那本比砖还厚的东陵律法翻来覆去的看个几遍还真做不到。 抄的同时遇到不认识的字她会根据前后语境猜意思,越琢磨越觉得状师厉害,一位清廉公道,为民伸冤的状师简直就是青天般的存在,吴师爷早就到了不谙世事颐养天年的年纪,可之前收的几个学生有的不想吃苦,有的怕被得罪权贵被报复,纷纷打了退堂鼓,以至于他身边竟无一名可培养之材。 可师爷就算身边再怎么缺人,也不可能收一名字都认不全的小丫头吧。 下值后,沈荧去了谦竹书院,学生们已经陆续回家,尹维笙正怔怔的站在园中树下,神情若有所思。 “维笙哥哥。”沈荧清脆的招呼了一声,他这才欣喜的转过身大步走来:“你今天去了哪里?怎么这时候才过来?” “陈教头给我在衙门介绍了个差事,我今日来正要跟你说这事。”沈荧笑吟吟的上前:“以后就不能经常过来了,多谢哥哥近日来对我的关照。” 尹维笙一听见陈教头三个字就头疼,内心将这个莽夫鄙视了上百遍,这些习武之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脑子里没有文化,一天到晚不知想些什么龌龊东西,哪有他们读书人心怀坦荡行径君子,偏这傻丫头不知自己羊入虎口,还挺高兴。 “衙门是什么地方,你一个女孩子整天跟犯人衙役打交道怎么行?不如到书院来,我像以前那样教你读书识字,不好吗?”尹维笙着急道。 当然不好了,她还要赚钱还老陈头呢,上次提了这点,尹维笙也似乎并没有要帮她的意思。 “我在衙门给吴师爷打下手,平时就在后堂誊抄一些状纸,接触不到那些人的,而且也能学到很多东西。”沈荧只当尹维笙在关心自己,出言安慰道:“维笙哥哥你不用担心我,萧捕头他们都很好。” 那都是假象,假象!尹维笙心中不断咆哮,面上却不能表现出什么来,一想到今后可能见不着阿荧,他便心急如焚,他可不想专程去肉铺跟沈屠夫打交道。 “你这差事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尽快辞了的好。” 沈荧见尹维笙对这份差事如此抵触,一时间心有不悦,也不想弄的大家都下不来台,便讷讷应承道:“本来也只是暂时帮忙,等师爷招到学生,应该就不用我了,到时候我就回来书院。” 尹维笙听她这么说脸色总算好看些,二人心平气和说了些别的话后,沈荧便离开了。 刚走到家门口不远,就听见沈屠夫正为几文钱跟顾客争吵不休,骂的面红耳赤,语言粗鄙不堪入耳。 “我告诉你,老陈头可是我姑爷,这方圆几里的衙役都听他的,得罪了我,以后你有事可别求他!” 街坊骂骂咧咧的丢下几文钱走了,沈荧黑着脸上前道:“爹,你以后能不能别随便提陈教头了……” 沈屠夫瞪了她一眼:“咋?还没嫁呢这就开始护人了?我是他老丈人……” 沈荧鼓着腮帮子走到案板前提刀就开始剁肉;“还没嫁呢就开始自称是人家老丈人了,哪有你这样的……” 沈屠夫闻言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瞥见她正剁着一块上好的后腿肉,似要送人,又开始嚷嚷:“这块肉贵着呢!你剁它干啥?要给谁?” 沈荧脸一红:“给陈教头送去……人家上次都说了挺好,咱们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何况也是托陈教头的关系我才能有这么好的差事……” 沈屠夫心疼的要夺刀:“那你挑块别的肉,我看那个猪头就挺好……” “我不!就要送这块!” 沈荧提着肉来到武场时天色已晚,站在门口等了好一会,一年轻武教头才笑眯眯的走过来:“老陈头今天休息,不在武场,你可以去他家里看看,老陈头家住杨柳巷十九坊,就是最靠边的一户。” “这……冒然去拜访,不太好吧。”沈荧踟蹰道。 “没关系,老陈头家里没别人,就他自己住。”程墨微笑道。 沈荧犹豫了会,还是提着肉去了。 杨柳巷是云霄镇最僻静的一个小巷,因为坐落在小镇边缘,鲜少有人居住,静的能听到溪流潺潺,水珠拍在雨花石上的声音,一棵杏花树立在巷口,枝头绽开寥寥数朵嫣红,散发着清幽。 沈荧数着门户,一直走到快尽头时才停下脚步,因为第十八坊的门半开着,一群半大孩子正好奇的扒在门口探头探脑的瞧她。 老陈头的邻居竟然是一群孩子?这也太奇怪了点。 其中一个拉开门鼓起勇气道:“你是来找陈教头的吗?你是陈教头的媳妇儿吗?” 沈荧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我是来找陈教头的,他在家吗?” 小孩摇摇头:“不在家,老陈头挑水去了,还没回来,你可以来我们这里等,反正他一会儿也要回这里的。” 回这里? 沈荧一愣,不由自主的跟着他们迈进了门。 小院不大,简直像个小型麒麟武场,两旁陈列着兵器架,中间竖着习武的木桩,几个孩子正在其中舞枪弄棒,颇有架势,只是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似是家境很不好。 沈荧一进来,一群孩子就被她手里的肉吸引了目光,纷纷跑过来蹲在一旁围看,时不时还伸手戳戳,再放进嘴里尝尝,看的沈荧很是心酸。 “陈教头平时在这里教你们习武?” 孩子们齐齐点头:“陈教头还会给我们钱呢。” 细聊之下得知,原来这些孩子都是十里八乡穷苦人家的孩子,平时在家也都是非打即骂,跑出来又无处可去,陈休见他们可怜,便将旁边的小院儿也买了下来给他们当做个歇脚避难的地方,后来见他们有意习武,就稍微改造了一下,没事也过来教他们几招,对几个家境实在贫困的也多有施舍。 沈荧听完心中很不是滋味,有家人在世的孩子尚且如此凄惨,老陈头自幼孤苦一人又是如何度过那些艰苦岁月的。 他们盯着那块肉,眼神满是渴望,肚子也咕噜噜叫了起来。 “你们是不是还没吃饭?”沈荧扬了扬手里的肉:“咱们今天吃烤肉好不好?” 陈休刚拎着两桶水踏进箱子,就闻到自巷子深处传来的诱人烤肉香味,随之而出的还有阵阵欢声笑语,小院儿那帮孩子有多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踏进门时,只能闻见更浓郁的香味,肉却是早就被吃完了,每个人脸上嘴角手上都沾着香喷喷的油渍,露出一脸满足的笑。 “陈教头回来了!” 不知谁叫了一声,沈荧这才回头看到站在门口的陈休,一愣之后又连忙转过去,脸开始阵阵发烫。 他怎么没穿上衣呢? 说来也是自己突然造访的,好像是有点不礼貌,而且…… 陈休放下水桶,起身瞧她,“阿荧。” “陈教头……”沈荧神情窘迫,觉得他一定猜到刚刚发生什么了,“我下次,再拿一块更好的给你……” 陈休嘴角弯起,颌首道:“好。” 他倒要看看,什么时候才能吃上她那口肉。 护短 他俩是进展到了哪一步才让她说出那样不知羞耻的话呀? 一旁孩子们吃饱了肉,睁大眼睛瞧着二人,忽然有一年纪较小的扑到陈休身边摇起了他的胳膊:“陈教头,她是你媳妇儿吗?我们喜欢她,让她当你媳妇儿吧!” 沈荧装作没听见,正用随身携带的手帕给其中一个孩子擦嘴,一颗心紧张的快要跳出胸腔。 陈休面无表情的捏了捏那孩子的脸:“晃我没用,你去晃人家呀。” 那孩子多少对陌生人有些畏惧,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又被一大些的孩子抱了起来:“小栓乖,哥哥该带你回家了,不然娘又要骂了,记得别跟他们说咱们刚刚吃了好东西!” 孩子们陆陆续续离开了,几个留下过夜的也都进了屋去,沈荧不知所措的站了一会,忽然发觉天色已暗,便道:“陈教头,那我也先回去了。” “我送你。”陈休转身道:“你在这等我一会。” 不一会,陈休换了身黑色简装拎着一盏灯笼再次踏进门槛:“走吧。” 二人并肩走在山道上,一轮明月高挂枝头,露珠顺着鲜翠欲滴的树叶落下,途径月光的一刹也如鲛珠般明亮剔透。 沈荧欣赏着别样幽寂的夜景,忽然觉得即使不点灯,也没想象中那么黑。 陈休拎着灯笼走在她身边,中间隔了些距离。 空无一人的小路上,按说一位妙龄少女跟这样一个男人走在一起应是相当没安全感的,偏偏沈荧觉得十分安心,似乎对他有种与生俱来的信任。 “第一天上值,感觉如何?” “挺好的,大家都很关照我。” “可有人为难你?” “没有……” “若遇到什么难处,就对我说。” “多谢陈教头……” 沈荧没想到外表冷漠的老陈头也会如此关心人,可又有没有人关心他呢?她忽然想到那日在尹夫子家中方悦那番刻薄的话,老陈头曾因交不起学费被赶出过书院。 “陈教头,你念过书吗?”沈荧忽然问道。 陈休以为她在嫌自己,黯下眸子道:“没有。” “那你也不识字了。”沈荧含笑望着他。 “认识的不多。”陈休道,幸亏后来遇到待他如父如兄的总教头,也算跟着学了些字,不过大部分都是关于一些武学古籍,或者兵器的名字。 沈荧思考了会儿道:“那你现在还想识字吗?” “……以前想学,没那个条件,现在反而不怎么想学了。”陈休抬眼望着夜幕中的璀璨星辰,眼底划过一丝失落。 “书中自有黄金屋,读书最有意思了。”沈荧忽而看向他道:“以后若是有时间,我教你识字,好不好?” 陈休心猛然一颤,沈荧每次说出好不好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都是轻盈又温柔到极致的,就像一束月光照到了他心底已经生锈多年的枷锁上,驱散了所有黑暗。 他又怎能拒绝。 “好。” 二人一路聊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沈荧家所在的那条街,本以为只是送一段,没想到直接给她送回来了。 肉铺内烛火还亮着,一会儿进了门肯定要被爹劈头盖脸一通骂,陈休看她面露难色,便想着主动上前敲门,让沈屠夫看在自己的面子上不要为难沈荧。 奈何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边的争吵声。 “哪能让阿荧真嫁给他呀!”听声音是沈荧的二姑,沈红。 “老四,我看你是糊涂了吧!几百两银子就把你打发啦?老陈头什么出身,你都不知道他多狠心,多冷血,你就不怕哪天阿荧被他打死?要我说,先探探他到底有多少钱,想办法全弄过来,然后我再给阿荧找个有权有势的,保准他不敢吭声,反正也是一个人,存那么多钱做什么……” 沈荧先是愕然,眼中满是失望与难过,即使这样都不能让他们放过自己吗,不仅如此,竟还想着算计老陈头。 陈休的反应比她淡定的多,甚至嘴角还噙着几分笑意,可回头一瞧小丫头眼泪打转的委屈模样,心却蓦的疼了起来,她一定是觉得被自己撞破这事很丢人。 这时门被拉开,里面的声音陡然清晰数倍。 “你就照我说的做,我是你二姐,难道还能坑你不……”沈红话说一半,冷不丁瞥见门口立着的二人,腿都要吓软了:“哎呦!陈、陈……” 沈屠夫从屋内出来,也是惊出一头冷汗,强颜欢笑道:“陈教头,您亲自送阿荧回来啊……” 陈休冷着脸,眼神如同冰刃般凝视着二人,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阿荧,阿荧啊……二姑刚才……”沈红还想着上前讨好两句,刚挤出个笑脸,却被沈荧无情打断。 “二姑,我平常敬您是长辈,对您多有顺从,可您总不能做的太过分。”沈荧声音仍有些哽咽,语气却是强硬坚定:“做人当讲一个信字,既是我自己应了陈教头,便不会反悔,就算今后遇到再好的,也绝不再起任何心思……还有,陈教头是我夫君,还望您今后对他多加尊重,若再如方才那般诋毁算计,就别怪阿荧与你恩断义绝!” 这一番话义正言辞的说完,其余三人皆是愣住,这哪像那个乖巧懂事,对家里言听计从的阿荧会说出口的话啊? 沈屠夫是又气又恼,这闺女还要不要脸了?老陈头还在旁边站着呢!他俩是进展到了哪一步才让她说出那样不知羞耻的话呀? 若是平时,沈红绝对会指着这个侄女破口大骂一番,可如今站在她身边的人却让她连头也不敢抬,尤其自己刚刚说的话都被人家听了去,本指着阿荧结交点权贵,可现在权贵没攀上,反倒跟镇上最惹不得的人结了仇。 想到这,向来不可一世的沈红第一次赔笑脸低了头:“是二姑的错,二姑给你们赔不是!陈教头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忘心里去……那个老四,我先回去了啊,你好好招待招待陈教头!”说完迈着小步一溜烟跑远了。 陈休压根没听见沈红刚刚说了什么,此刻他脑子里都是沈荧那番话的回音。 陈教头是我夫君,还望您今后对他多加尊重,若再如方才那般诋毁算计,就别怪阿荧与你恩断义绝! 就算是跟家人赌气,能听到她说出这样的话,能听到她对他的维护,陈休觉得付出再多也值得。 在此之前,从没有人在意他的感受,也没人这样直白的护过他,甚至为了他跟家人断绝关系。 程墨调侃过,他们年龄相差十岁,若真喜欢她,明里暗里关照关照也就得了,可这样的沈荧,偏就在他心里越烙越深,无法放下。 “陈教头,要不,进来,喝杯……” 沈屠夫一脸苦相一个词一个词往嘴边蹦,话还没说完只见陈休一言不发转身就走,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雾笼罩的街角。 沈荧更是焦急,抬脚就要追上去,老陈头一定是生气了,二姑刚刚那番话,谁听了不生气呀! “唉!别去了,大晚上的人家刚把你送回来,你再给他送回去,有完没完了!还有,你刚刚说的什么话?还没过门他怎么就成你夫君了,还要跟你二姑恩断义绝,我看你真是长本事了,在衙门做了一天工看把你能的……” 沈荧大力挣开沈屠夫的手,提起裙角就朝着陈休消失的街角追去,可惜他脚程太快,跑了很远都不见人影,四周街道空荡荡的,只能听见她停在原地气喘吁吁。 陈休倚在巷子的阴暗处,抬头望着停在挂在枝梢的月亮出神,沈荧就歇在十步以外,见实在追不上人,沮丧的转身回家去了。 若现在出去抱抱她,她一定会吓得大叫吧。 次日上值,沈荧一天都心不在焉的,想去武场找他赔不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收了人家钱还想着算计人家,即使她出面说了那些话,也难免老陈头不会多想。 她那么说其实也是有些私心的,现下的差事和自由都来之不易,且都是拜老陈头所赐,她不想轻易失去,无论送肉还是教识字,她都想拉近自己与老陈头的关系,可几日的相处下来,反倒对他的人愈发上心。 好在今天事务也少,一下值,沈荧便迫不及待的出了衙门准备直奔武场而去,奈何没走两步就被人拉住了胳膊,回头一瞧,竟是苑欣。 只见她一脸不怀好意的问道:“这么着急上哪去呀?” “我要去找老陈头。”沈荧愁眉紧锁如实告知。 “哎呦,这么迫不及待的要去见情郎,你们是不是已经……” “没有。”沈荧不等她说完也知道她想问什么,可惜她现在没那个心思耍嘴皮子,只惦记着去哄老陈头。 苑欣又一把将她拉住:“老陈头有什么好的,走,带你去瞧好戏!” 沈荧耐不住苑欣软磨硬泡只好无奈任其拖走。 苑香阁前人头攒动,围观百姓正朝着其中指指点点。 男子穿着锦绣的衣裳,却毫不顾忌形象的坐在地上,任凭气势凌人的妇人左右开弓狂扇耳光,边挨打边喊:“你这母老虎!我早跟你过够了,我今日一定要给玉姝赎身!你有本事就打死我!” 妇人闻言气的坐在地上大哭,百姓更是纷纷谴责起那男子来。 苑欣看的津津有味,沈荧一脸无奈:“这有什么好看的……” 苑欣指了指那男人,道:“他是方悦的舅舅,方彦,缠了玉姝姐姐好多年,总嚷嚷着要给她赎身,你猜他出多少钱?十两银子!还是偷偷攒下的,笑死我了……” “所以,方悦讨厌你就是为这?”沈荧回头道。 苑欣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拍着胸口道:“对呀,要我说,我们开门做生意,又没求着那些男人来,他们自己起了那种心思,就算没有苑香阁,也会惦记上别的漂亮女人,我就喜欢看方悦跟我作对,有这么个丢人现眼的舅舅,谁看不起谁呀?” “让开让开!何人在此寻衅闹事?” 几名衙差规整有紊的小跑赶来,他们本就负责维护镇上治安,一听到闹市区有人滋事便火速赶来,到达现场后自觉站成两列,萧腾云挎着刀走上前,俊朗的面孔带着几分威严,扫了眼吓得不敢吭声的方彦和他夫人。 “你们二人是何身份,何故在此喧哗?” 萧腾云开始认真盘问,围观百姓也都被捕快疏散,恢复秩序,向来不一会方彦夫妇认个错也就被放回家了,没想到这事还能惊动萧捕头亲自来。 沈荧还惦记着去找老陈头,起身道:“都散了,那我也……” 苑欣盯着萧腾云已经看直了眼,闻声一把拉住沈荧:“阿荧,你跟他,是不是在一个衙门共事啊?” 初杏 放心放心,我不会跟老陈头抢的! 沈荧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萧腾云后,点了点头。 苑欣的目光仍牢牢盯在萧腾云身上,眼睛都在发光:“他生的可真好看,是不是?” 与此同时,萧腾云处理完事情也朝这边看过来,冲着二人一笑。 “萧捕头!”苑欣兴奋地朝他招了招手。 沈荧生怕萧腾云再过来跟她们聊会天,耽搁了时间天又要晚了,于是伸手将苑欣胳膊拍下:“你干嘛,没看见萧捕头在忙吗?” “人都赶走了,忙什么呀……”苑欣不满道:“你自己有了老陈头,就不管朋友的终身大事了,我就不需要男人了吗?” “那你自己去找他!”沈荧一脸头疼,起身就要走。 “唉!我自己害怕!”苑欣急了。 沈荧乐了:“还有让苑大小姐害怕的男人吗?” 踟蹰间,萧腾云已经率领一帮衙役离开了,苑欣依依不舍的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眼中很是失落。 沈荧顿时又心生不忍,苑欣在镇上的名声比她还糟,生长在那种地方,又有个那样的母亲,从小承受了太多的流言蜚语,也锻炼出了强大的心态,可作为一个女孩子,谁能不难过呢,她不过是跟阁里几个姐姐走的近了些,懂得知识多一些,口无遮拦了点而已。 “你喜欢萧捕头?”沈荧轻声问道。 苑欣脸红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常态,语气一贯的轻松不在意:“也就想想呗,人家哪能看得上我呀!等我娘赚够了钱,就带我去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做正经生意,到时候还怕嫁不了好郎君吗?” 话是这么说,可眼底的落寞是藏不住的,有再多钱,也买不到心上人的喜欢。 跟苑欣耽搁了一会儿,天又黑了,横竖今天也去不了武场,索性由苑欣拉着去朱颜坊挑了几样脂粉。 “阿荧,这个颜色好看,你试试!”苑欣捧着一个瓷盒,用手指沾了些膏体,不由分说就朝沈荧唇上抹去。 沈荧的含珠唇本就极美,再涂上水杏一样的嫩红,使本就饱满的唇更添妩媚,无比诱人,苑欣都愣着看了一会,随后噗嗤一笑。 “怎么了?”沈荧好奇道。 “听玉姝姐姐说,有些男人癖好独特,就喜欢吃女人唇上的口脂,我本还匪夷所思不能理解,可看到你现在这般模样,我都忽然想尝尝滋味了。”苑欣看着她笑弯了眉眼。 “胡说八道。”沈荧脸一红,抬手就要擦去。 “唉,别擦呀,多好看!放心放心,我不会跟老陈头抢的!” 次日下值她马不停蹄赶去武场,却被告知陈教昨日刚出发前往金陵团练一批护院,最少也要半个月后才回来。 沈荧谢过程墨后自行离开,独自走在小道上心里空落落的,不由得想起那日老陈头送自己回家时二人并肩而行一路聊天的场景,反正这段时间也见不着人,道歉的话就等他回来再说吧。 不过,他的不告而别多少让她心里有点难过。 陈休不在的日子里,沈荧每日按部就班的上值,帮帮吴师爷忙,闲暇时还能跟着看会书,誊写状书遇到不懂的问题吴承望也耐心为她解答,这小丫头聪明又好学,为人也乖巧伶俐,让没有孙女的他很是喜欢。 在吴师爷的指点下,沈荧对状师这行的了解也愈发深,一份清晰真实的案情不仅可以减少衙门断案难度,更是百姓心中的公道所在,有的状师不仅要写状纸,更要陪同原告出堂,一同向县令大人诉明案情。 可惜不是任何人都请得起状师,如果家境贫寒自身再不善表达,便可能要吃亏了。 这几日也有人来找吴师爷写状纸,沈荧就在旁边研磨递笔,听他们哭诉自己的不公,吴师爷稍加思索提笔而下,不一会就能写出一份状纸来,只待升堂时交给县令大人就好,看着他们千恩万谢离去的背影,沈荧心中有个念头蠢蠢欲动。 近日吴师爷身体抱恙,托家仆来传话说要在家修养几日,后堂行文区顿时就剩了沈荧一人无所事事,每天除了跟程虎萧腾云说两句话,就是自己闷在后堂看书,吴师爷不在,她便坐在椅子上皱着眉研究那本厚厚的东陵律法。 下值后她正要回家,忽见衙门前石阶上坐着一对愁容满面的母女,今日刚好是程虎值守,沈荧上前问道:“她们为坐在那干什么?” 程虎无奈摇头叹道:“据说是遇到了不公事来请师爷写状纸的,当娘的哑巴,女儿年纪小又是结巴,母女俩还都不识字,若没有状纸,在公堂上怎么也要吃不会说话的亏。” 看她们衣衫褴褛并不像富足人家,大老远跑来恐怕身上的钱都不够付酬劳。 “算……算了,娘,咱,咱们不不告了……回家……”十来岁的小姑娘吃力道。 妇人似也是任命般站起身,扶着女儿便要走。 “二位留步!”沈荧沉思后开口叫住她们,走上前道:“我刚好在吴师爷身边做事,虽不是状师却也略懂一二,如不嫌弃,我试着为你们撰写状书可好?” 母女二人感激的点头,三人来到后堂,沈荧耐心的询问起事情始末,妇人拼命打着手语,小姑娘则焦急的翻译,生怕沈荧反悔。 “不要着急,慢慢说。”沈荧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轻声道。 问完后,又是一通连写带查,一本东陵律法被翻了无数遍好不容易才找到涉及到的那条,怕格式有误又翻出以前的备份来仔细对比,直到亥时,沈荧才捧着由自己写下的第一份状纸长出一口气。 可真不容易。 妇人颤抖着接过状纸,她不认识字,将所有希望通通寄托在这一纸诉状上,随后颤巍巍的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囊,从里边倒出三块碎银子连带着几枚铜板递给了沈荧。 沈荧微笑着推辞:“我不能收你们的钱,这是我第一次写状书,能帮到你们,才是我最好的报酬。” 妇人瞬间红了眼,拉着女儿对沈荧深深鞠了一躬后才离去。 收拾好东西,沈荧也准备离开,刚迈出门槛就看见萧腾云和几个捕快正守在门口聊天。 “萧捕头,今晚轮到你们值守吗?”沈荧上前打招呼。 “巧了,我们正打算走,正好跟沈姑娘顺路,不如一起?”萧腾云打了个哈欠站起来,身形都因困顿有些不稳,好不容易强打起精神对她笑了一下。 老陈头出发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把人看护好了,不能有一点闪失,今日耽搁到这么晚,可怜他们兄弟几个也得陪着等。 以前也没发现他们几个跟自己顺路呢?沈荧心里疑惑却也没多问,“好啊,那就一起走吧。” 第二天,听程虎说昨日那对母女多亏有状书才赢了官司为自己讨回公道,中午还特意待了自家种植的瓜果来感谢沈荧,即使她再三推辞也耐不住对方的热情,只好收下。 经过这次,沈荧也体会到了帮助人的快乐,也许是那对母女在外对她多有赞美,也许是衙门里哪个捕快多了嘴,一连几日,来找沈荧写状书的人络绎不绝,他们大多都是穷苦人家,请不起讼师,听说衙门有个貌美心善的姑娘略识文墨律法,还不收钱,纷纷找上了她。 沈荧看他们声泪俱下的求自己,亦是不忍拒绝,简直成了衙门里最忙的人,就连苑欣来找自己都没空招呼,那焦头烂额的模样看的萧腾云连连摇头,这小姑娘太容易心软,明明从小到大遭受了那么多不公,竟还不明白人心险恶的道理,仍然单纯善良,以后老陈头可有得操心了。 谦竹书院内,尹维笙立在树下,望着枝头两只麻雀叽叽喳喳,顿感心烦意乱。 沈荧已经一周没来过了,听说她在衙门很忙,还自学了誊写状书,帮了不少穷苦人家,也为自己赢得了不少美名,可这对他来说,这似乎并不是好消息,他还在等着她回书院来,可她似乎已经乐在其中。 尹维笙决定去衙门看看她,刚起个念头,就有人大步踏进门热情的叫他:“维笙!” 来人是他曾经的同窗贺毅轩,办事途径云霄镇,便想到来探望他,尹维笙难得重逢旧友,也打算与他好好喝两杯叙叙旧。 酒过三巡,二人都醉态毕显,聊到行当,贺毅轩十分为昔日同窗抱不平:“你说你,好好的官不做,非要回来当个教书先生,白白浪费大好前景。” 尹维笙抿嘴一笑:“在哪里都是一样的,落叶归根也没什么不好……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贺毅轩忽然长叹一声,仰头饮尽杯中酒满目怒意:“在隔壁秋枫镇当讼师,本来靠给人写写状纸酬劳勉够生计,近日不知哪冒出来个丫头,专帮那些穷人,还不收钱,我这已经好久没活了,这不是断人财路吗!” 贺毅轩说着火气越来越大,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出酒水数点:“我看,还是找人教训教训她!叫她知道,好人,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当的!” 尹维笙心中骇然,他说的是沈荧无疑,他本该果断出言阻止的,可此时却犹豫了。 方才还在担心她不再回自己身边,如果能让她体会到其中的危险,主动知难而退,未尝不可。 “一个小姑娘罢了,吓唬吓唬即可。”尹维笙敛下眼眸,抬手斟满酒杯。 困雀 等舒服完把她丢到山上等死就行了。 一连好几天沈荧都待在衙门里,来找她写状书的人越来越多,因为她并不是专业的,所以一直没收费,只要听到一声谢谢就心满意足,能扫空所有疲劳。 期间她去探望过吴师爷,老爷子腿脚越来越不利索,索性卧床不起了,在听闻她的所作所为后叹气道:“你这丫头心眼是好的,可防人之心不可无,要保护好自己啊。” 沈荧嘴上应下,却没太放在心上,只是尽了一些微薄之力帮助他人,得不到回报,总不至于被人忌恨吧。 沈屠夫对沈荧的差事倒是闭口不提了,他知道自己女儿最近做了些好事,就连来买肉的街坊邻居对他说话都客气了不少,只是看她每日早出晚归的太过辛苦,又有些不忍,本想劝说两句,可转念一想,路是她自己选的,辛苦也活该! 这日下值沈荧好不容易提早回到家,跟“顺路”的几人告别后便进了屋打算换衣裳,后院里沈屠夫正解着邻居刚送来的一头猪,血水流了一地,沈荧见状也拎了把锋利的剔骨刀打算帮忙。 这时敲门声响起,她打开门一看,一身材瘦小眉眼细长的女人正站在门外,似是有所求,“请问,是衙门的沈姑娘吗?” 沈荧点头:“是我。” “沈姑娘,你可得帮帮我爹啊!”女子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她的胳膊,声音急切。 一问之下得知她名叫沛娘,来自邻镇,也是听说了沈荧的名声特意跑来求她写状纸的,沈荧认真谨慎,每次一定要见到原告问个清楚才动笔,可她爹偏偏瘫痪在床动弹不得,这女子便大老远跑来求她跟她回家一趟 天色已晚,这一来一回怎么也得后半夜了,沈荧本想拒绝,可沛娘哭着哭着竟直接下了跪:“明天不行啊,明天就开堂了,我爹不能走路,再没有状纸,他就要被冤死了呀!沈姑娘您一定要帮帮我们!” “这……”沈荧看了后院的沈屠夫一眼,想着他能说两句需要她帮忙之类的话,偏偏沈屠夫赌气装没听见,女儿从小性子软糯,得锻炼她有自己的主见才行。 “既然事关人命,那我们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吧。”沈荧放下剔骨刀,回屋收拾好了笔墨纸砚,竟真就跟着出发了。 “多谢沈姑娘,沈姑娘你可真是好人!”沛娘千恩万谢后走在前头引路,眼中闪过一抹毒戾的光。 走在路上沈荧想着节约时间,便询问起她案情,沛娘一开始还伤心欲绝表示不愿多谈,后头被问的没办法了又含糊其辞,沈荧听出了些漏洞,提出质疑后她便一言不发了。 眼见着已经偏离小镇走到了荒无人迹的山道上,沈荧忽然问了句:“你家不是在隔壁秋枫镇上吗,为何不走官道要跑到山上来?” “姑娘时间宝贵,走近道快一些。” 又走了一段路后,在一栋石屋前,她终于停下脚步,扬声朝着屋里喊:“人来了!” 沈荧还纳闷她在跟谁说话,接着从屋里走出三个一脸不怀好意的无赖,将沈荧围住狞笑道:“听闻沈姑娘人美心善专为咱们穷苦人家排忧解难,我们兄弟三个光棍多年没媳妇,这个难处沈姑娘是不是也得帮一帮?” 沈荧意识到不对转身就要跑,奈何一记手刀自后狠劈到颈上,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女儿一夜未归,沈屠夫一夜未眠。 第二天天一亮,他就跑到衙门找人,萧腾云等人听沈屠夫说完后均是吓出一身冷汗,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好。 沈荧若是有闪失,老陈头回来怕不是要扒了他们的皮?可谁能想到她已经回到家中,又被人给诓了出去呢? 沈屠夫更是瘫坐在地,瞬间嚎啕大哭,接着左右开弓开始扇自己耳光:“都是我不好,我跟个孩子置什么气呀!昨晚我要是不让她去就好了……阿荧啊,你要是有事爹也不活了!” “沈伯你先别急,我这就安排人手去找,你还记得昨晚那女子长什么样子吗?”萧腾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个时候他是最不能慌的。 昨晚沈荧开门的时候沈屠夫确实往门口瞥了一眼,那女人相貌平平衣着朴素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偏还站在漆黑的门外,他绞尽脑汁将那女子的样貌描述给衙门画师,接着就陷入漫长的等待中。 萧腾云安排完画师,又叫程虎快马加鞭去找陈休,沈荧在那种情况下被骗走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可若是刻意瞒着老陈头,等他回来才真的要大发雷霆。 安排好一切,他又去找县令告了假,继而去武场跟程墨一起找了些弟子,循着秋枫镇的方向找去,可从天亮找到天黑,甚至在镇上逛了一圈问了许多人,大家都纷纷摇头表示不知。 凭沈荧的美貌,只要见过她的人必然印象深刻,这么多人的否认只能说明她根本没来过镇上。 她之前帮着写过状书的人家他也派人一一去调查过,均无异样,反而对恩人的处境表示担忧。 眼见着天快黑了,萧腾云环视了一圈秋枫镇旁边高耸漆黑的山峦,听着隐约的狼嚎和猛兽窸窸窣窣穿行的声音,冷汗自额头冒出。 一无所获回到衙门时,沈屠夫旁边多了一个人,苑欣脸色苍白的靠在门口,一见到他就跑了过来:“萧捕头!找到阿荧了吗?” 萧腾云目光呆滞摇了摇头,沈屠夫见状又开始绝望的嚎啕大哭:“闺女啊!你到底在哪啊……月夕,我对不起你,连孩子都没能守住我真没用啊我,都怪陈休这个王丨八丨蛋,好好的给她介绍什么差事,这不是害她吗?老丨子要拿刀剁了他!” 苑欣也低头抹起了眼泪,本来兴冲冲的打算叫阿荧一起吃茶,结果却听到这么个消息,她差点没吓晕过去。 与此同时,尹维笙握着书卷自衙门前走过,内心痛苦不已,他自然知道是谁害了沈荧,可他不能说,否则不仅是害了贺毅轩,连他自己都会搭进去!知情不报,已是同谋。 本以为只是简单的吓唬,如果早知道会是这样,他无论如何也要阻止的啊! 沈荧再醒来时是在一间阴暗潮湿的柴房,自己被绑着手脚扔在草席上无法动弹,窗户被木板封死,隐约有光线透进来告诉她现在是白天。 神智逐渐清醒后,她回想了一遍自己的遭遇,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可细想下却实在不知道自己到底得罪了什么人,这时门门锁被打开,三个登徒子模样的年轻人背着手走进来,止不住的坏笑:“小美人儿醒啦,饿不饿呀?” “你们是谁?为什么抓我?”沈荧问道。 “哎呦,不愧是在衙门上值,这就开始升堂了!”三人哈哈大笑,其中一人上前摸了一把她的脸:“咱们兄弟可不是请你来问话的,是请你来帮咱排忧解难的,解什么难?解没媳妇的难!” 沈荧眼梢一动,排忧解难四个字昨晚也从他们嘴里说出来过,他们口口声声让自己帮忙,那么抓她来必然跟她替人写状书有关,可细细回想自己帮过的那些人,他们并没有害自己的理由,莫非是对家? “可是为了报复,才将我捉来的?”沈荧试探道。 那三兄弟果然不笑了,各个意味深长地瞧着她,他们这种浪荡子只要有钱拿什么坏事都肯干,那公子也只是说留她条命就好,眼下这么个毫无反抗之力的美人任凭处置,他们哪里还按捺的住,等舒服完把她丢到山上一了百了就行。 三人对视一眼:“谁先来?” “我先来!谁都别跟我抢,嘿嘿……” “没大没小的,我先来!” 沈荧看着争论不休的三人,忽然就冷静了不少,跟苑欣玩了那么久,她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也知道是个什么过程,竟然表现的十分淡定,既然不想在这失身,就要想办法拖延时间了。 “能不能……先给我吃点东西,不然我怎么顶得住啊,万一晕过去,就不好了。”沈荧眼巴巴的看着他们道。 三人面面相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万一体力不支中途昏死过去,那可太没劲了,反正人在他们手上,也不急于一时。 沈荧趁着他们出去弄吃的的功夫,好好打量起自己身处的环境,这屋里窗户虽然都被封死,但用墙角的破椅子再叠上木头箱子,勉强能够到被木板盖住的天井口,他们是笃定她绝无可能逃脱才如此大意,可要让他们为自己解开绳子,也只能铤而走险在那种时候拼死一搏了。 沈荧沉思了会儿,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海中渐渐成型。 当着三兄弟的面,沈荧吃了个花卷喝了半碗粥,总算恢复些体力,她擦嘴的功夫,三人又开始不怀好意的笑。 “美人儿吃饱了吧?” “饱了,多谢招待。”沈荧看向三人之中最瘦的一名男子,道:“你是大哥吧?你先来?” 那男子喜不自胜的搓搓手猛点头:“有眼光有眼光!哥哥保证让你舒坦!” 说罢迫不及待的扯着沈荧的手腕就将她往床上推。 沈荧忍着恶心强笑道:“能不能让他们出去呀,我不想让人看着。” “你们俩,滚远点!”老大猴急道,说着就要撕沈荧的衣裳,那越露越多的白肉足以令他失去神智。 沈荧攀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道:“能不能把门也插上,我怕他们突然进来……” 老大不愿意再动,不耐道:“他们进不来!敢进来打断他们的腿!” 沈荧赌气的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不行,就要插上,不然我死也不从你!” 老大被这一咬倒吸一口气:“嘶——小妞真够劲,行,听你的!”说完依依不舍的从她身上下来跑去插上了门。 就是现在了。 沈荧看着他朝自己扑来的可憎模样,回想起曾经跟苑欣一起玩的时候,她对自己说过的话。 “阿荧你这么好看,以后肯定会被那些坏人欺负,咱们可不能跟方悦一样被吓的晕过去,咱们要懂得反抗!” “要是有男人欺负你,你就拼尽全力攻击他最脆弱的地方,你听好了,他们最脆弱的地方就是……” “美人儿!哥哥来疼你啦!” 老大扑过来的一瞬间,沈荧瞅准机会用力踹出一脚。 “啊——!!!” 脱险 “我被坏人关起来的时候,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一声惨叫响彻云霄,老大捂着那处倒地抽搐不止,面容扭曲疼的直翻白眼,趁这个时间沈荧飞快起身搬凳子摞箱子,继而自己扶墙踩上去踮起脚拼命推那天井上方的木板。 “大哥?大哥你没事吧?” 门外两兄弟听到动静跑过来,想推门却推不开,情急之下用身体撞了起来,眼见着木门摇摇欲坠,沈荧咬牙用力一顶,终于将木板掀开,自己扒着房檐边爬了出去。 她知道自己此刻处于秋枫镇周围的山林中,周遭皆是高大茂盛的树木环绕,这里鲜有人来,据说还会有猛兽毒蛇出没,可为了避免被三兄弟追上,她自屋檐跳下来后也顾不得脚踝扭伤,忍痛就钻进了密林里,始终未敢停下,一直跑到连她自己也丢失方向,才靠着一棵树坐下大口喘息。 看来一时半会是不会被他们追上了,可自己又能躲多久呢?这山林充满危险不说,抬头看看天色,说不定一会还要下雨,再低头看看发肿的脚踝,已经完全没办法走路了。 转念一想,自己失踪了一整天,爹一定会去报官,萧捕头一定会来找自己的,现在只希望他们能比三兄弟更快一步了。 太阳落山后没一会,乌云便覆盖了整个天空,紧接着一场小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衙门里,气氛降至冰点,所有人都一言不发,神情严肃。 大家都在担心沈荧的安危,秋枫镇附近大大小小的山太多了,前去搜查的武场弟子,衙役去了一拨又一拨,皆是毫无收获,他们不确定沈荧到底在哪座山上,更让人担心的是还有人在搜寻过程中遇到野狼,甚至被蛇咬伤。 沈屠夫已近乎崩溃,靠在柱子上默默流泪。虽说沈荧自小没少挨打挨骂,可毕竟是亲骨肉,也是林月夕留给他唯一的念想了,现在女儿丢了,他忽然就追悔莫及,觉得应该待她好一点的。 苑欣被这压抑的气氛弄得有些透不过气,索性决定出去走走,雨下的不大,但还是有人在身后为她撑了一把伞。 “萧捕头……” 萧腾云与她并肩而行,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若是以前有这种机会,她一定会找话题与萧腾云畅聊一番,可现在她却一点没那个心思,只想着沈荧能平安。 “你是她最好的朋友,近日可有发现什么异样?”萧腾云开口问道。 “没有。”苑欣摇摇头,顿了顿坚定道:“我相信她一定会没事的,阿荧跟其他女孩子不一样,她胆大,还聪明。” 萧腾云似也被这话安慰道,眉头微展开来。 迎面而来的三人很是奇怪,中间被架着的人似乎受了很严重的伤,此刻奄奄一息,手捂着的地方令人不禁侧目细看。 “大哥挺住,前头就是医馆了。” “真狠啊那丫头,等抓到她非弄死不可!” 擦肩而过后,三人骂骂咧咧的走远,苑欣忽然驻足回看,若有所思。 “怎么了?” “中间那个人,似乎是被个女子,伤到了那里。”苑欣直言。 萧腾云不解其意,只当是登徒子调戏姑娘被打了,心里还暗赞苑欣大胆敢言,又听到她继续说:“我看他们有些眼熟,似是来过苑香阁的,是隔壁镇上出了名的无赖。” 苑欣自顾自的继续分析:“她一人对付三个人,还重伤一人,跑掉了,萧捕头,你说她是不是大胆又聪明?” 只是擦肩一瞥,她竟能想到如此之多。 萧腾云震惊之余冷静下来细想一番后,将伞柄塞给苑欣,“你去衙门叫人来,我跟着他们去医馆。” 苑欣点头,撑着雨伞朝衙门一路小跑,萧腾云则迈开步子反方向跟上那三人,事态紧急,宁可错抓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 不一会,十几名捕快到达医馆,除了重伤动弹不得的,剩下两人均是跪在萧腾云跟前拼命磕头,连连求饶。 “萧捕头,不关我们的事啊,我们只是收钱办事的!” 萧腾云脸色铁青,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摆手道:“抓回去……” “不必了,现在就审,审不出来我连你一起收拾。” 门帘被一只大手掀开,陈休跟苑欣先后而入,眼色阴沉更胜外边的乌云暴雨。 他不过才离开十几天,在听说阿荧出事时如遭天打雷劈,不由分说便赶了回来,浑身被暴雨浇湿也无暇理睬,等到了衙门正巧碰到苑欣正在叫人,便随着一同来了。 苑欣看看三人,又看看萧腾云,不可置信道:“萧捕头,真是他们?” 萧腾云点头,老陈头既然已经回来,不审个水落石出大家都别想离开了。 “你们,把刚刚的话再重复一遍。” 老二见这么大阵仗连连磕头,声音抖似筛糠:“约莫十几天前,有个公子哥给我们钱让我们帮忙教训个仇家,在衙门上值的沈姑娘,说只要不出人命就成,我们仨把沈姑娘骗来山上,好吃好喝的伺候,想着关几天就放她走,结果没留神让她跑啦!” 苑欣听得着急,上去就是一脚将其踹倒:“胡说八道!若只是好吃好喝的伺候他怎么会伤在那个地方?一定是你们起了歹心妄图轻薄她……” 苑欣话还没说完只觉得一道黑影擦身而过,陈休已经冲到那两人身前,挥拳到一半,被萧腾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老陈头这一拳若是砸下去,那人怕是要当场毙命。 “陈教头,在这出了人命你我都不好办,当务之急还是先问出沈姑娘的下落。”萧腾云急道,接着狠瞪了吓破胆的兄弟二人一眼:“人在哪?说呀!” “她翻天井出去,跑枫响山里头去了,我们去追,没追上……” 陈休听罢,用力甩开萧腾云的手,一言不发的就要往外走。 不用猜也知道他是进山找人去了,可现在不仅天黑还下着雨,山里猛兽蛇虫众多,别人没找着再把自己搭进去了。 大家都这么想,却没人敢上去拦,老陈头那一拳正愁没地方打呢,谁会上去找不痛快。 命人将那三人收押监牢后,萧腾云又集结了些兄弟一同进山去了。 即使选了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沈荧还是不可避免的淋了雨,饥寒交迫加上脚踝肿的愈发厉害,仅才跑出来半天她就觉得自己头晕目眩似是发烧了,幸好那些坏人没追上来,让她有喘口气的机会。 从小就听人讲深山里多危险,有豺狼老虎和毒蛇,就连大人砍树都要做着伴才敢去,爹也再三告诫过她不许一人进山,那时尚年幼,也只是懵懂点头,对豺狼老虎十分惧怕,可现在自己独身一人被困山中才忽然觉得,那些动物都不是最可怕的,藏匿于山中的坏人才是最可怕的,若她不拼死跑出来,不知要遭到怎样可怕的对待。 会有人找到这来救自己吗? 茫茫雨雾中,四周皆是一片漆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沈荧喉咙干涩的似要冒出火来,无力抬起眼皮一瞧,只觉得附近似有几簇鬼火正上下漂浮。 起初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定睛一看,竟是三条狼正闪着幽绿的眼睛躲在不远的草丛中窥视着她。 沈荧强撑着坐起身子,胡乱抓起一块石头拿在手里,她终于感到害怕了,她害怕自己真的会葬身狼腹,再也见不到爹,欣儿他们,还有…… 眼见着那双绿眼睛越来越近,沈荧后背紧贴着树干,举起石头虚弱道:“别过来……” 可惜这样的天气,就连野兽也因无处觅食饥肠辘辘,怎会轻易放过到嘴边的食物呢,其中一只觉得沈荧独对他们来说构不成什么威胁,绕了几圈后便扑了上去,沈荧用尽全力将石头扔出去,正好砸中它的眼睛。 狼首吃痛,哀嚎一声后退不敢再近身。 沈荧在身边继续摸索,却始终找不到第二块可以丢出去的石头,反而沾了满手泥巴。 她绝望了,任命的垂下手闭上了眼,静待那两只狼扑上来。 等待死亡的过程是那样漫长,本以为自己的生活才刚刚开始,没想到竟要终结在此了,沈荧忽然有些委屈,最终还是没能等到他回来,跟他道个歉,不过他怎能一声不吭就走了呢? 紧接着又是两声凄厉的惨叫从附近传来,那两头狼似乎受到痛击,惨叫着跑远,沈荧吃力地睁开眼,只见一高大黑影正挡在自己身前,看体格像只熊。 莫非是来抢猎物的?这些对她来说区别也不大。 可是下一刻,那只熊竟转身蹲下将她揽到了怀里。 “阿荧……阿荧……” 沈荧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情不自禁伸手抚上,语气虚弱又带着几分委屈:“老陈头……” “……” 陈休只觉得她浑身烫的厉害,于是脱下外衣将她裹住,打横抱起朝山下走去。 “老陈头,对不起,那天我二姑说的那些话……那不是我的意思,我从没想过要害你,我始终觉得你是很好的人,后来我去找你想说清楚,可你已经走了……”沈荧将头歪靠在陈休肩上,闭着眼呢喃不休,就算这是在做梦,她也要把握住这个机会把话讲清楚。 “阿荧,别说话,我们这就下山。”陈休无奈,只好轻声的哄。 沈荧不理睬,继续道:“可是,你怎么能不跟我说一声,自己就走了呢,我被坏人关起来的时候,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陈休抱着她一步一步走的很稳,听着怀中柔声细语,心中满是暖意,为了不让她失去意识昏过去,只好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她聊:“你很想见我?” “想,我想见你,跟你说清楚,我不讨厌你,也从未觉得你可怕,我……” “你怎样?”陈休问了一句,却迟迟没有听到答复,低头一看,怀中人已经沉沉睡去。 红青 “陶大人判不判的无所谓啦,老陈头一脚下去,不死也就剩半条命了……” 沈荧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自家床上,熟悉的房间让她倍感安心。 门外郎中似乎正和爹说着什么,她本想下地看看,却发现自己的脚踝正被纱布层层缠绕着,额头也覆着一块被凉水浸过的手帕。 她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确定这不是在做梦。 自己是真的回家啦。 沈荧重新躺下,盯着房梁情绪激动,她竟然真能从那些人手里逃掉,她记得自己跑到密林里崴了脚,迷了路,后来天黑还下了雨,然后自己就神志不清了,是怎么获救的来着? 好像,是一头大熊? 等郎中离开,外边忽然安静不少,沈荧按耐不住撑起来叫道:“爹?” 门外沈屠夫应声而入,神情欣喜:“阿荧,你醒啦?” “嗯!”沈荧笑了笑:“我口渴,你帮我倒杯水!” “你这丫头,担心死爹了!”沈屠夫一边叹息一边倒水端来,这事他心中也是自责,要是那天阻止女儿出门就好了。 沈荧喝完水脑子清楚不少,双手捧着碗道:“爹,我是怎么回来的啊?” “老陈头抱回来的呗!看你那奄奄一息的模样,爹还以为你没气了呢!”沈屠夫走上前摸了摸女儿的额头,皱眉道:“烧还没退,这几天你就在家好好歇着吧!那三人萧捕头已经抓着了,正搁衙门里审呢!妈的,等知道幕后主使是谁老子非剁了他……” 沈荧低头喝着水,情不自禁笑了,虽然从小没少挨打挨骂,但爹还是真心疼爱自己的。 等等,爹刚刚说什么来着,老陈头抱回来的?莫非那只大熊是老陈头…… 沈荧瞬间捧着碗一动不动了,良久后皱眉道:“老陈头……不是在金陵团练吗……” 沈屠夫瞬间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听说你出事立马就赶回来了,在知道你被困山上后也是第一时间就冒雨去找了,还行,老子没挑错女婿!” “是你挑的吗……”沈荧小声低估道,那明明是她挑的才对。 她忽然就很想见老陈头,明明道歉的话还没说,又要道谢了,他应该会来探望自己的吧。 在家歇了两天后,除了脚踝还没好的彻底,走路不方便外,烧已经退了,沈荧每天拄着拐不是在小院里晒太阳,就是站门口朝街上望,一脸期盼又委屈。 一旁的沈屠夫卖力剁着肉还不忘抬眼嘲讽她:“等老陈头呢?这就被感动的死心塌地啦,没出息,太没出息了……” 沈荧脸一黑,拄着拐一言不发回了屋内,自己伤还没好痊愈呢,亲爹就又原形毕露了。 到了傍晚老陈头还是没来,却等来了两个亲戚。 沈红沈青一边一个拉着沈荧的手,脸上的表情均是心疼不已。 “哎呦!我们阿荧受苦了!那些登徒子有没有欺负你?听二姑的话,别在衙门待了,你一个姑娘家哪有抛头露面的道理?老陈头有钱,你花他的就好了呀!”沈红义愤填膺道。 还没等沈荧说话,沈青脸一沉:“二姐你别乱说话,陈教头有钱,阿荧就不可以自己赚钱了吗?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张口钱闭口钱,你之前给阿荧介绍的都是些什么人?你又从中收了多少钱?” 沈红急了:“我给侄女找个吃穿不愁的好人家有什么错?你们都看好老陈头,他又给谋的什么破差事,反倒差点害死阿荧!我知道你一直看不起我当姨娘,可你又过得很好了吗?裴震常年驻军边塞,你倒是说说你们一年见过几次?怎得连个子嗣都没有呢?” “你生了磊儿,不还是个姨娘吗?裴震保家卫国,就是比满身铜臭的奸商强!你看不起从军之人,怎不想想大哥是如何战死沙场,惨死在西昭匈奴刀下的?你要明白你现在能过上吃穿不愁的好日子,靠的不是你夫君,是他们!”沈青也气的拍案而起提高了嗓门。 沈荧从小没娘,就属三姑帮衬她最多,几乎拿她当亲闺女看待,比起嫁给富商当姨娘的二姑,还是嫁给武将的三姑直爽通透,在很多事情上都看得很开。 比起两个姐姐,沈屠夫反倒成了家里口才最不好的人,此刻见她们吵得正激烈,直接抓了把瓜子坐在一旁嗑了起来。 短暂寂静后,两名女子同时红了眼别过头不看对方,沈屠夫嗑完瓜子起身去厨房端出了刚炖好的红烧肉,红白的肉块上浇着浓郁的酱汁,肥而不腻,香气四溢。 “二姑,三姑,别吵了,先吃饭吧。”沈荧摆好碗筷劝道。 趁她们吃饭的功夫,沈荧总算能拄着拐出来透透气,刚在门外站了一会,就看到苑欣一脸欣喜的小跑过来:“你怎么知道我要来?阿荧,你病好了吗?” “就是走路有点不方便。”沈荧朝屋里看了一眼,小声道:“我二姑三姑她们来了,不想听她们吵,我就出来透透气。” “这样啊……”苑欣见她状态不错放心不少:“我来告诉你,那个雇人绑架你的坏人已经抓住了,那人叫贺毅轩,是隔壁秋枫镇上的讼师,因为你抢了他的生意,他才要报复你的!” 沈荧听完原因,皱着眉仍心有余悸:“怎会有如此坏人,大家应该一起为民出力才对……希望陶大人重判他才好。” “陶大人判不判的无所谓啦,老陈头一脚下去,不死也就剩半条命了……” 沈荧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一动,正打算再问点什么,这时沈屠夫听到声音从屋里出来,一看见苑欣就黑了脸:“阿荧,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许再跟她玩吗?” 苑欣一脸不满:“沈屠夫你还有没有良心了?要不是我,萧捕头他们能抓住那仨人吗?能这么快找着阿荧吗?” “以后苑香阁来买肉,我给抹零!但一码归一码,你可别把我们阿荧带坏了!” 沈荧倒是一脸感激的看着苑欣,要不是她给自己讲那些方面的知识,她怕是根本没机会逃脱。 沈屠夫能这么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苑欣心里高兴,嘴上仍不饶人,叉着腰道:“什么叫带坏了,阿荧怎么有你这样的爹,还带干涉女儿交朋友的,阿荧真是一点也不像你,脾气不像,性格不像……长得也不像。” “放屁!老子十几年前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后生,阿荧怎么不像老子了?不信你去跟那些年纪大的打听打听,谁不知道当年我沈山貌比潘安……” 这一番话将在场所有人都逗笑了,一个屠夫还夸自己貌比潘安呢。 苑欣走后,沈荧回屋帮着三姑收拾碗筷。 沈青刚刚也听到了外面的吵闹声,慈爱的看了沈荧一眼,叹道:“其实你爹说的没错,当年他确实有副好模样,不然也不能被你娘瞧上,可惜……自打你娘不辞而别后,他便开始酗酒,脾气也差了,活生生把自己作践成现在这副糙样子……” 一直以来,全家人都很少主动跟她提有关她娘的事,因为每次提到那个女人都会让爹大发雷霆,久而久之沈荧也懂事的不问了,只是偶尔听人说起一颗心还是紧张的砰砰直跳,仿佛她就站在自己面前。 二姑三姑走后,又陆陆续续有很多镇上的百姓前来探望,他们都是之前找沈荧写过状书的,包括那对母女,也拎着自家种植的瓜果放到了摊前,沈屠夫毫不客气的收下,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事。 尹维笙带着点心和词集在门口踟蹰良久不敢上前,还是沈荧推开窗户打算通风才看到的他。 “维笙哥哥!怎么不进来?” 尹维笙被热情的迎了进去,沈荧脚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又是搬椅子又是泡茶,对好友的到访十分欣喜。 “阿荧……你的脚,没事了吗?” “已经没事了,说来我还要跟你道歉,这么久都没去书院帮忙……”沈荧眉开眼笑的跟他闲聊着,眼中仍是有光的。 尹维笙心中自责不已,面上却不动声色,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也绝不会承认他事先知道此事,贺毅轩的下场他可不想再体验一把。 “你大病初愈,再好好歇几日……然后,就来书院吧。”尹维笙抿一口茶,语气自然无比。 经历了这么档子事,她应该不会再回衙门了吧。 沈荧竟是沉默了,没有立即回答他。 尹维笙沉不住气道:“怎么?你难不成还要回去?” “我还没想好。”沈荧道。 即使遭遇如此危险,她也从未想过要退缩,百姓需要正义敢言的状师,而不是贺毅轩那种贪财卑鄙的小人,如果她因害怕而离开,岂不助长了小人威风?那些穷苦人家可怎么办? “冥顽不灵!”尹维笙丢下一句话,起身拂袖大步离去。 “维笙哥哥!”沈荧懵了一会,反应过来连忙追出去,可惜尹维笙已经走远了。 想到爹,二姑他们都因此事跟自己发过火,她也就释然了,只当他们是恨铁不成钢,担心自己再有危险。 反正伤已经彻底养好了,下午闲来无事,沈荧便去了衙门。 午后气氛静谧,绿荫随风摇动,石阶上树影斑驳,几名捕快站的笔直,偶尔偷偷打个哈欠,见到沈荧过来皆是一脸喜悦:“沈姑娘!你怎么来了!你的脚上,无碍了吗?” “无碍了!”沈荧朝他们粲然一笑:“在家实在无聊,就过来看看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吴师爷在里头吗?” “这几日清闲无事,吴师爷也很少过来了。”程虎想了想一拍脑袋道:“对了!吴师爷昨天过来留了几本书,说怕你养伤无聊,让我给你送家里来着,我给忘了!” “我自己去取。”沈荧一听吴师爷给自己留了东西,眼睛亮晶晶的,提着裙子欢快的朝后堂跑去。 程虎看着她的背影,想到一张阴森面孔的嘱托,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今儿天气也好心情也好,还是不扫兴了吧。 言志 “陈教头他,与我有婚约……算是我夫君。” 吴师爷给她留的除了独版的前朝词集,还有些东陵律法的相关书册,遣词造句通俗易懂,还举有例子,沈荧看的津津有味,一时也不急着走了。 不一会,就听到外面传来阵阵吵嚷声,似乎有什么人要进来,而程虎他们在拼命阻拦。 “我刚刚明明看见沈姑娘进去了,怎么可能不在!你们骗人,我不信,让我进去看看……” 这时沈荧掀开帘子走出去,手里还拿着律法相关的书册,皱眉道:“怎么了?” 程虎黑着脸忍气吞声看了那约莫四十来岁的锦衣妇人一眼,没说话。 锦衣妇人一脸讨好的上前道:“沈姑娘!我想请你帮忙撰写状书,我叫韦淑芬,是朱颜坊的掌柜,大家都叫我韦掌柜,前些日子有个富商来挑了一批货,可我们送过去后他却以质量有问题为由,不肯付接下来的钱……当地百姓都知道我朱颜坊的口碑,怎能干那有没良心的事?” 程虎上前伸胳膊一拦,就要把人往外挡:“沈姑娘伤还没好利索呢!今日不上值,走走走!” “唉!我付钱!我不让沈姑娘白写……”韦淑芬挥着手帕道。 “程捕快,让韦掌柜进来吧,这案子简单,写起来很快的。”沈荧说。 程虎左右为难:“可老陈头说……” “陈教头不在,你就当没见过我就好了!”虽然不知道老陈头跟程虎说了什么,但沈荧还是决定帮韦掌柜这个忙。 韦掌柜遭遇的事她刚刚恰好在书册里看到,一份状书写起来得心应手,放下笔将墨痕吹干,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 “写好了,韦掌柜,给你。” 韦淑芬接过状书看了又看,连连夸赞沈荧人美心细字也好看,然后又仿佛突然想到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递给了她:“沈姑娘,这是报酬。” 沈荧微笑着摇摇头:“我不要,我并非真正的状师,怎能获取酬劳呢,只要能帮到大家,我就很满足了。” 韦淑芬怜惜的端详着沈荧,多好的孩子啊。 接着,她又掏出一精致的白玉瓷瓶放到桌上沈荧手边:“就知道你不会收钱,那你就收下这个吧,权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这是……”沈荧好奇的打开瓷瓶,一股熟悉的淡香伴着杏瓣似的水红色映入眼中,正是那天苑欣拉她一起试的那款口脂。 “那天沈姑娘在店里试过的,我没见过哪个姑娘涂这个颜色这么好看,若姑娘有心上人,绝对能将他迷得神魂颠倒的!这款口脂,就赠予沈姑娘了,沈姑娘可千万莫要推辞。”韦淑芬笑眯眯道。 沈荧不知想到什么,脸一红,起身朝韦淑芬行了个小姐礼:“那,多谢韦掌柜。” 韦淑芬将状纸仔细收好,兴高采烈的走了,出衙门时正巧撞上萧腾云和陈休,二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陈休的脸色立即冷了下来。 “萧捕头!陈教头!” 程虎刚跑过来就被萧腾云在脑门上敲了一下:“不是告诉过你们别让她再来了吗?” 程虎委屈的捂着头道:“本来以为她拿了书就走的,谁知道磨叽半天不出来……韦掌柜又那么泼,愣是要往里闯我们也没办法。” “小虎子,自己废物别怪到女人头上,人家夫君就在这站着,你就说上坏话了?”萧腾云冷笑两声。 “哎哎!我错了,是我废物拦不住韦掌柜,陈教头你别往心里去哈!” 陈休本想着再好好审审贺毅轩的,沈荧此番遇险他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明明有那么多差事可以介绍她去做,他非要自作聪明的把她安排进自己人众多的衙门,可怜他以为的最安全的地方,却险些要了她的命。 她养伤的这段时间他好几次站的远远的看她坐在门口晒太阳,却没勇气走上前跟她说一句话,告诉她不辞而别是他的错。 他属实没想到她今天会来,迟疑后问道:“人还在里头?” “就在后堂。”程虎转身指了指。 萧腾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看看吧!这么多天没见,小丫头该想你了。” 见一面也好,有些事还需他亲自去讲。 沈荧刚收拾好书册,心血来潮还在唇上点了些韦掌柜送的口脂,正要离开,冷不丁瞧见又进来一个人,本以为又是来找自己写状书的,可抬眼一看,来人令她瞬间失了神。 半个月没见,她险些没认出他来,陈休仍是一身黑色劲衣高大俊朗,表情清肃,一双墨瞳毫无波澜的瞧着她。 想说的话太多,一时竟不知该从哪句讲起。 “陈教头……”她低声唤道。 “脚伤好了?”陈休问。 “好了。” 又是一阵相顾无言的沉默,就连陈休都情不自禁的看向了别处,留给她一个棱角清晰的侧脸。 “陈教头,我有话想跟你说。”沈荧鼓起勇气道。 “说吧。”陈休点头,等她先说完他再说也不迟,她要说的也无非就是要跟自己道歉,或者感谢自己救了他之类的话。 沈荧鼓起勇气道:“我想当状师。” “不行!”陈休厉声拒绝,将她吓了一跳,委屈的低下了头:“为什么……” “太危险。” 沈荧也不急着走了,赌气似的坐在椅子上,“你们怎么都这么说,这次明明只是我不小心而已……” 陈休走到桌前将双手撑开,直直的盯着她义正言辞道:“阿荧,你还不是状师就遇到了这样的事,叫我怎么能放心?你可知吴师爷为何腿脚不便利?只因他当年惹怒了权贵,险些叫人打死。” 沈荧忽然觉得可笑,抬头看了陈休一眼,眼中满是悲戚与失望,“所以这天下,就不能有公道,正义了吗?陈教头,你可知我被他们囚禁欺辱时都不曾怕过,可平安回来后大家的话却让我心寒……现在竟连你也这样说。” 沈荧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滚落下,久别重逢的喜悦荡然无存,本来还指望着能好好说会话,可谁知他这么长时间没见着自己,上来就是一通否定呢? 陈休从未见过沈荧这幅样子,尤其那眼神里对自己的绝望,简直令他心痛至极。 他只好走到她身边,将手轻轻放在她肩膀上安抚道:“阿荧,公道正义当然要有,只是,我不希望你再受到伤害了。” 肩上突如其来的重量令她思绪一滞,老陈头这是在……哄她? 红着眼抬头一瞧,恰好对上他焦急的目光,她不知怎的心情忽然就好了不少,莞尔道:“所以陈教头,你可以保护我吗?” 陈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低头一瞧,那人儿正冲着自己浅笑,清致秀气的脸庞上泪痕未干,眼睛还有些红,半个月没见,她似乎变得更美了,尤其是唇上一抹杏红,散发着阵阵郁香,令他险些失神低头吻下。 自己几时也变得这般轻浮了。 “陈教头,让我当状师吧……”沈荧被他直白的目光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侧过脸去,轻轻咬了下唇道:“……求你了。” 陈休怔住,什么叫求他了,这是跟他撒娇呢?她要当状师只要县令大人与师爷举荐即可,完全没必要经过他的同意,刚刚怕也只是知会他一声罢了,她竟这么在意他的感受,一定要他点头才行吗? 她是真把他当夫君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陈休便再也想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竟是无奈点了头。 沈荧擦去眼泪,破涕为笑,只要老陈头同意,她便再也不怕任何人的阻拦。 “多谢陈教头。” 陈休还是有些气的,自己明明是来阻止她再继续待在衙门的,怎么她一哭就心软了呢。 “别高兴太早,当状师是要由举荐人向陶大人递荐书的,除非吴师爷同意,否则无用。”陈休道。 沈荧认真点头:“多谢陈教头提点!” 陈休没说什么便离开了,他有些摸不透沈荧的心思,她一口一个陈教头叫的认真,明明是有意想跟他保持距离,可又分外在意他的感受,他向来不喜欢别人叫他那个外号,可那日雨夜她高烧神志不清,娇憨迷蒙的叫他老陈头,他听来竟是十分悦耳。 傍晚,沈荧就带着礼品亲自去拜访了吴师爷,在得知了吴师爷的腿疾由来后,对他更添敬佩。 在说明来意后,吴承望先是沉默,后与其他人一样出言相劝,状师这一行的危险性他最清楚不过,怎能让沈荧这样的小姑娘涉险呢,不过想到自己一把年纪还没收到合适的学生,也心有苦楚,凭他的身体状况,说不定哪天就死了,莫非以后百姓遇到不公,都要去找贺毅轩那样的状师? “阿荧啊,你当状师,你家人可都允许?”吴承望颤巍巍道。 沈荧想了想道:“陈教头允许,他答应会保护我的!” “麒麟武场的陈教头?他与你有何干系?”吴承望疑惑道。 本以为自己与老陈头之间的事已经传的人尽皆知了呢,大家都默认他们的关系还好,也省的她解释,可吴师爷年纪大了鲜少听到镇上的新鲜事,对八卦也不感兴趣,竟对此一无所知。 “陈教头他,与我有婚约……算是我夫君。”沈荧声音越来越低,脸红的似要滴出血来。 赔礼 早知道韦掌柜告的是二姑夫,打死她也不会帮这个忙。 “哦?你竟是许了陈教头吗?”吴承望恍然大悟,起初他还以为沈荧是托萧捕头的关系才进来的,未成想是陈休在其中搭桥。 不过这也成了一桩好事,沈荧不仅聪明伶俐,更难得的是她有一颗善良正义的心,在听说她被绑架的事后他原本以为她也会跟自己以前那些学生一样退缩,没想到她反而主动找他要求当状师。 既然人家夫君都同意了,他又何乐而不为之呢? 隔日,一纸荐书便呈到了陶大人桌前,官印一盖,沈荧便以吴师爷学生的身份成了云霄镇的状师,白日她在衙门值守,下了值便跑到吴师爷家中跟他学律法门道。 吴承望很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学生,将自己几十年的经验毫无保留的倾数授之,令他欣慰的是沈荧聪明刻苦,学的极快,就连几个复杂的案都能理的明明白白。 但这些是远远不够的,一旦成了真正的状师,职责便不再是写状书这么简单了,若百姓有求,是要随之上公堂替其辩论的,这对口才的要求极高,怯懦内向底气不足之人一旦站上那威严肃杀的公堂,就算状书写的再好,也无济于事。 这可难坏了沈荧,她从小性子安静,最不擅长跟人辩论,按说从小到大没少听姑姑爹爹他们吵架,词儿倒是都记在脑子里,只是那些粗鄙言语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再说,那些话也不能拿到公堂上说呀。 苑欣一拍桌子笑道:“想学吵架呀?那你可找对人了,我们苑香阁的姑娘各个口齿伶俐,能把男人骂的抱头鼠窜!” “是辩论,不是吵架。”沈荧捧着一碗茶慢慢的喝,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公堂之上谁若是敢喧哗,是要被抓去打板子的,状师参辩,讲究的是个有理有据,以法服人,我虽理论知识懂得不少,但胆子还是小了些。” “有什么不一样?辩论,就是心平气和的吵架。”苑欣双手托着腮笑眯眯的看着沈荧:“你说话总是温声细语的,一点气势都没有,是该找个人好好锻炼锻炼吵架的本事。” 沈荧放下茶碗,皱起眉打量着苑欣,寻思着该找个什么借口跟这个朋友好好吵一架。 “嗳!你看我做什么!我是说,你可以去找老陈头吵架呀!”苑欣道。 “好好的,为什么要找老陈头吵架呢?”沈荧一脸懵。 “你是他媳妇,就该跟他吵架,夫妻俩哪有不吵架的呀,越吵越亲,俗话说得好,床头吵架床尾和嘛……”苑欣说着说着又开始满嘴跑马,反应过来后心虚的打住了话题:“咳咳……你没跟老陈头吵过架吗?” 沈荧摇摇头,好像确实没吵过,自己提出要当状师那天二人意见倒是有了些分歧,可她一哭,老陈头立马就妥协了。 “你还是不要跟他吵架了,万一他打你怎么办,老陈头发起火真是来太恐怖了,那天要不是萧捕头拦着,贺毅轩和那三个登徒子,怕是都要没命!”苑欣说的眉飞色舞,将那天的审讯现场绘声绘色的描述给沈荧听。 听到老陈头为自己出气,一股暖意自心中油然而生,沈荧转头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在现场呗!你能获救还不是多亏本姑娘留了个心眼,萧捕头看我有功,审讯的时候就邀请我去啦!”苑欣说话时一脸得意,似乎能作为家属被邀请到审讯现场是件光荣的事,紧接着又道:“可惜老陈头那两脚直接把人废了,不然我还想见识见识那些刑具的厉害呢,上头血迹斑斑的,特可怕……” 苑欣正说到兴起,一下人隔帘一揖:“小姐,夫人叫您回去,说是有事相商。” “我娘找我有事?”苑欣一怔,她虽性格张扬,却十分听母亲的话,当即起身朝沈荧道:“不好意思了阿荧,我先回去一趟,改日再找你玩!” “无事,我也要回家了。”沈荧道。 二人就此作别,沈荧一路步行,慢悠悠的朝家走,快到肉铺时却被迎面而来的六婶拦了下来,她一脸无奈道:“阿荧,你那二姑又来了,正跟你爹在里头吵呢!” 沈荧一进门,就看见二姑正坐在椅子上捶胸顿足,而爹则朝她翻了个白眼,似乎在埋怨她不该这时候回来。 “阿荧!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二姑对你不好吗?你为何要害我!”沈红一见沈荧便开始大哭。 沈荧一头雾水:“二姑,我何时害过你?” “你帮着韦淑芬写状书告你姑父,这还不叫害我?宗阳赔了好多银子,都气病了!” 沈荧恍然大悟,怪不得那天写状书时觉得田宗阳这个名字耳熟的很,原来是自己那甚少接触的二姑父,听闻他做绸缎生意,为人奸猾,当年也仅用了几件漂亮衣服就诱二姑做了他的姨娘。 早知道韦掌柜告的是二姑夫,打死她也不会帮这个忙。 “可是,我只是照韦掌柜口述写了状书,若是姑父没错,陶大人怎会判他败诉呢……”沈荧一脸委屈。 沈红气的脸发青,叉着腰道:“你还学会跟姑姑顶嘴了是不是!老四,你该好好管管阿荧,不帮自家人,偏要胳膊肘往外拐!” 沈屠夫也觉得阿荧做的属实过分,明知道她二姑是那样的暴脾气,还偏要得罪她,沈红在田家本来就因为是姨娘而不受宠,如此一来,正房夫人更是有了挤兑她的理由,她定是受了很大委屈没地发火,这才跑来撒气的。 再怎么不对付也是自己亲姐姐,沈屠夫也不希望她过得不好。 “二姐,这次是阿荧不懂事,你就别跟她计较了,后院有现杀的羊,一会我切一挂给你拿回去。”沈屠夫声音难得和气,沈荧都不可置信的瞥了他一眼。 若是以往,爹肯定要暴跳如雷上来打自己了,近日对自己倒是宽容不少,她忽然想到那日老陈头对他的恐吓,低低的笑了一下。 “你你你你还笑!”沈红气不打一处来,好不容易被沈屠夫劝着冷静下来,坐下来喝了杯茶道:“人是你气病的,岂有置身事外的道理?明天晚上,你亲自去跟你姑父赔不是,这么些年没见,正好也联络联络感情!” 沈荧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好,明天我亲自去拜访姑父。” 次日,沈荧一下值,便带着沈屠夫准备好的礼品去了田家,路上还碰上巡街的程虎跟她打招呼:“沈姑娘,这是要去哪啊?” 沈荧笑道:“我去探望姑父。” “天都快黑了,沈姑娘记得早点回家。”程虎关心了一句,便继续巡街了。 商贾门第,处处彰显着一个财字,就连门帘都由一个个的玉石元宝串成,衔着金铜钱的蟾蜍石雕蹲在庭院正中,四周清池环绕,红白相间的锦鲤结簇而游,沈荧打进门起就好奇的左看右看,感慨自家竟还有位这么有钱的亲戚。 丫鬟对她行了个礼,便一言不发将她带到了正堂。 田宗阳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沈红则立在他身边为他轻轻捏着肩膀,抬眼一见沈荧,俯身低声道:“老爷,阿荧来了。” 沈荧进门,将拎着的东西交给丫鬟,朝田宗阳一拜:“姑父。” “唔,阿荧来了,几年不见出落的这么漂亮了。”田宗阳放下茶盏,眯着眼认真打量起这个侄女。 因为是来跟赔不是的,沈荧特意稍微打扮了一番,平日不常穿的裙子和发簪都被她翻了出来,她皮肤极好,嫩如羊脂白玉,眉眼如黛,今日唇上再添一抹杏红,整个人清致的如同画中走出的美人。 “姑父,阿荧今日前来,是来跟姑父赔不是的,阿荧此前并不知道韦掌柜所告之人是姑父,给姑父添了麻烦,还请姑父宽恕。”阿荧认真道。 原本还想着叱责她一通显显长辈威风,可看着眼前温声软玉的漂亮侄女,田宗阳心情大好,火气全消,回头瞧了沈红一眼,乐道:“你瞧瞧,你弟弟那副样子,怎就养出阿荧这么个知书达理的女儿呢?阿荧光是站在那,都叫人赏心悦目。” 沈红见田宗阳高兴了,也跟着谄媚笑道:“老爷若喜欢,我以后常叫她来做客,陪老爷说话!” 田宗阳随后又问了她在衙门的日常,叮嘱她了些为人处世之道,沈荧皆是点头应下,姿态乖巧。 接着一下人慌慌张张推门而入:“老爷,单掌柜来收账了!说今天你要是不还钱,就再把你告到官府去!” 田宗阳脸一白,对沈红道:“你先带阿荧回避。” 沈红一怔,似是还想问什么,沈荧率先起身道:“二姑,许久没见磊儿了,你带我去看看他可好?” 沈红应下,同沈荧一起往外走,刚过石桥,迎面走来一锦衣加身面带怒意的中年男子,他面容白净无须,约莫三十来岁,浓眉大眼盛气凌人,先是冷冷瞥了一眼沈红,在看到跟在她身后的沈荧时,脚步不由得一顿,目光竟随之黏在她身上再也无法离开。 身旁身材健壮的家丁提醒道:“掌柜的,掌柜的?” 单致远回过神,这才继续往正堂走。 田宗阳一脸谄媚的站在门口,一看到人连忙往里迎:“单掌柜,您大人有大量,就再宽恕些时日吧!我前些日子刚赔了一大笔钱出去,眼下正周转不开,铺子里那些伙计都要发不出饷了!” “哼!”单致远冷着脸进屋,一屁股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余光凝视着庭院正中那蟾蜍雕像道:“我宽恕你,谁来宽恕我?一千匹蚕丝的账,你都拖多久了?难道我底下的伙计就活该饿肚子?” “单掌柜说的哪里话!谁不知道单掌柜做的都是皇族生意,光是指缝里露点都够我等平民衣食无忧啦!”田宗阳点头哈腰赔着笑脸,心中苦不堪言,单致远是金陵来的富商,底下开有无数间蚕丝作坊,家大业大,有权有势,前阵子好不容易在酒席上结识,本打算有个生意来往,结个生意伙伴,没想到反而因为一笔官司手头紧张还不上钱,弄巧成拙了。 单致远冷笑道:“你是觉得说两句好听话,就不用还钱了?” 田宗阳苦笑道:“单掌柜!小的现在是真拿不出钱,要不您看看我府上有什么入了眼的,您尽管拿去先做抵押?” 单致远看他这幅嘴脸愈发烦躁,他自小在金陵奢华富丽的宅院里长大,什么稀罕宝贝没见过,眼下不过一堆废铜烂铁罢了,这家伙居然还有脸问他有什么能入眼的。 要说能入眼的……单致远忽然想到什么,眼眸一亮,问他:“田宗阳,刚刚出去的那个蓝裙小姑娘,是你什么人?” 月色 “阿荧喜欢老陈头。” 田宗阳当了多年商人,早就具备了察言观色的本事,单致远这么一句话,他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思。 不过转念一想,似乎沈红还跟自己抱怨过,说她娘家那个貌美的侄女一声不吭就把自己许给了个名不见经传的武教头,本来还指着她能嫁个富绅官员,也好给自己家的生意帮上忙来着。 现在人家有主了,沈红也没再提了,可偏偏就有人主动问了。 单致远何许人也,金陵有名的富商,做的还是跟自己息息相关的蚕丝生意,年龄三十有二,一心扑在家族生意上至今未娶,无论相貌还是出身都数一数二的好,若是阿荧能跟了他…… 田宗阳也顾不得许多了,什么许不许的,只要生米煮成熟饭促成这桩好事,叫她知道了单掌柜的好,区区武教头何足挂齿啊! “她叫沈荧,是我二夫人的娘家侄女,叫我一声姑父!” “沈荧……”单致远咂摸了一会这个名儿,只觉得格外好听,抬头丢给田宗阳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你这侄女,可有许人家?” “据我所知……不曾许人家。”田宗阳紧接着道:“天色已晚,单掌柜不如留下,同我们一起吃个饭?” 单致远总算嘴角上扬,往椅背上一靠,一脸算你懂事的表情。 后院内,沈荧跟七岁的表弟玩的正开心,沈红满心欢喜的走过来道:“阿荧,晚上就别回去了,留下来吃饭吧!我已经让下人给你爹带话了。” 沈荧迟疑了一下:“可是,姑父不是有客人吗,他走了吗?” “单掌柜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 “那我也留下不大合适吧?” “这有什么!不就吃个饭嘛……”沈红忽又压低了声音道:“这位单掌柜是金陵有名的富商,你姑父欠了他钱,若是今晚他高兴了,兴许还能宽恕些日子,一会儿你可不能驳了你姑父的面子!” 沈荧听着总觉得有哪不对,又不好问出口,便点了头。 田宗阳特意命人收拾好了客房,又将当地有名的厨子请到家里备食,还准备了味甘易醉的好酒,吃饭时有乐师隔着屏风吹弹小曲,几个漂亮会跳舞的丫头穿着红裙在庭院中转圈,气氛营造的格外到位。 几杯酒下肚,单致远更是毫不掩饰的盯着坐在自己身边的沈荧看了起来,近看之下只觉得她愈发貌美,跟她一比自己在京中见过的那些自称艳绝的女人都变得俗不可耐。 二人先是聊了些生意上的事,紧接着单致远便不再说话了,脸也越来越黑,田宗阳见状连忙道:“阿荧啊!单掌柜远道而来,你也敬他一杯啊!” 沈荧刚想以自己不会喝酒为由推辞,忽然想到二姑方才对自己说过的话,抬头一瞧,她正对自己拼命使眼色呢。 沈红怕沈荧真说出什么扫兴的话,便帮着劝:“阿荧,就喝一杯吧,这酒味道极淡,不会醉的,不信你闻闻!” 沈荧便规规矩矩的举起酒杯,朝单致远一敬,“阿荧,敬单掌柜。” 见沈荧一双水雾瞳正盈盈望着自己,单致远不禁心潮澎湃,回过一声好后,仰头饮下满满一杯琼浆。 这酒确实味道很淡,但沈荧一杯下肚,就知道二姑又骗自己了,因为她已经开始感到头晕,视线也在逐渐模糊,不仅筷子拿不稳,身形都有点摇晃,迷蒙中似乎有只手扶了一把自己的腰,移开时恋恋不舍。 “阿荧身体不舒服吗?要不先去后头歇息吧,今晚就住姑父这,别回去了!”田宗阳眯起眼道,对他们这种常有饭局的生意人来说,这酒可谓一般,但对沈荧这种滴酒未沾过的小姑娘来说,却是十分易醉的。 “来,姑姑带你回房……”沈红会意,起身便搀起沈荧往后院走,沈荧身体半靠在姑姑身上,任她搀着自己离席,可刚走到门口时,她不知怎的忽然就恢复了些神智,“不行,我得回家去……爹爹还在等我。” “你醉成这个样子,怎么回去呀,你爹不打死你!”沈红急道。 “我要回家……我要找老陈头,要老陈头来接我……”沈荧半闭着眼嘟囔道。 单致远眉头一皱,晃着酒杯不语。 “什么老陈头……你这孩子,喝醉了说起胡话来了……”沈红一边回头赔着笑脸,一边搀着沈荧,可一走神的功夫,竟让她挣脱了束缚,朝门口跑了! “唉!阿荧——”沈红连忙提起裙子就追了过去,一边吩咐着正庭院正扫地的下人:“快把她拦住!”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只有庭院中寥寥几盏灯火照亮了小路。沈荧努力让自己保持着最后的清醒,朝着门口飞奔,二姑的叫喊和下人们追赶的脚步声就跟在她身后,眼见着就要追上,却被她先一步迈出了门。 门槛石阶过高,她一脚踩空,踉跄几步后身子向前倾倒,眼见着就要扑到地上,然而下一刻,却落入一个温暖又熟悉的怀中。 抬头一瞧,不禁眉开眼笑:“老陈头,你来接我啦!” 陈休闻着她唇齿间呼出的酒气,蹙眉不展,幸亏程虎他们几个下值后有去武场切磋功夫的习惯,跟他提过一嘴后他就一直放心不下,沈红跟田宗阳是怎样的人他很清楚,方才他特意去了肉铺一趟,得知的消息就是田家让下人来传信说沈荧今晚不回去了,他当即就来田家寻人,正要往里闯,人就自己跑出来了。 紧随其后的几个家丁纷纷站住脚步不敢上前,沈红拨开人群一看来人,吓得一个趔趄倒吸一口冷气:“陈教头,你怎么来了?” 陈休冰山似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中酿着些许杀气,似乎下一刻背上短刀就要出鞘,他没有回答沈红的问题,一言不发的将沈荧抱起,转身就走。 “哎……”沈红又急又无可奈何,只能眼看着陈休把人带走,这下可怎么跟老爷交待啊,单掌柜还在里头坐着呢! 沈荧上次被陈休这么抱着时,天下着雨,自己身上又湿又脏还裹着厚大的外衫,还发着烧,而这次除了神智不太清楚外,还是很舒服的,她自然的将头靠在陈休胸膛上,那股安心感又回来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沈荧蹙眉道:“老陈头,我不想回家,我爹不让我喝酒,他会打我的……” 陈休低头一瞧,只见她双目紧闭,脸颊两团红晕,模样娇憨可人,他知道她必定不是自己要喝酒的,可不回家,又能带她去哪,还未成亲,总不能带她回自己那吧。 陈休抱的紧了些,低声道:“我送你回去,你爹不敢打你的。” 沈荧攀着他的脖子,咕哝道:“可是我想跟你待在一起。” 陈休身形一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阿荧,你刚刚说什么?” 沈荧老实的重复:“我想跟你待在一起。” 陈休放慢了脚步,几乎以极慢的速度在走:“为什么想跟我待在一起?” 沈荧小猫似的在陈休怀里蹭了蹭:“因为阿荧喜欢老陈头。” 陈休干脆站住不走了。 他手上还戴着习武用的贴护腕,上面雕着火团麒麟,内侧还刻着武字,它承受过刀砍斧劈,仍然坚韧锃亮,可此刻抱着个身体轻盈的小姑娘,却有第一次有了无力招架之感,尤其沈荧刚刚蹭的那两下,比以往受过的任何重创都要让他难以承受。 街边的茶摊已经关门了,两排长椅空旷无一人,陈休走过去慢慢坐下,沈荧浑身无力地坐在他腿上,靠着他的肩膀,双手紧紧攀着他的脖子。 低头,能看见又长又浓密的睫毛正微微抖动。 他只想抱着她就这么安静坐着,除了月亮,没人看见。 良久后,沈荧微微一顿,眼睛吃力地睁开一道缝:“老陈头,你怎么不走了……” 陈休:“走累了,歇会儿不行吗?” 沈荧想了想,眉头一皱:“累了吗……可是他们说你体格很好的啊……” “……” 陈休哭笑不得,这小丫头醉了真是什么话都敢说,男人的体格是能随便夸的吗?若是清醒了知道自己都说了什么,不得羞死。 不过他好喜欢她这幅娇憨模样,一口一个老陈头叫的他心都软了。 “老陈头。” “嗯。” “你怎么会来呢……”沈荧迷蒙中,仍凭着仅余的神智认真问了一个问题,在她脑子里,陈休是不该出现的。 陈休沉默片刻:“因为我答应要保护你。” 沈荧听到这个答案,心满意足,嘴角扬起的弧度相当好看。 “老陈头……” “怎么了?” “就想叫叫你,不行吗?”沈荧声音越来越低,似是疲惫的厉害,马上要睡着一样。 陈休一脸无奈,眼中却满是宠溺:“叫吧,我都应着。” 也只有她不清醒时,他才能这么跟她说话。 “老陈头……”沈荧闭着眼睛咕哝道。 “哎。” 不知过了多久,沈荧声音越来越低,终于昏睡了过去。 感受着她吞吐在颈间的均匀呼吸,陈休这才起身,也不顾发酸的手臂抱着她继续走。 宿醉 作为好兄弟,他们当然有必要幸灾乐祸……不是,嘘寒问暖一下了。 清晨第一束阳光透过窗纸映在沈荧脸上,她微微皱眉,随手掀过被子将自己蒙了起来。 沈屠夫正准备出摊,路过窗前停下脚步,用力拍了几下窗柩:“这都几时了还不起?你今天还上不上值了?” 沈荧听到这声猛地从床上坐起,整个人还处于发昏的状态。 匆忙穿戴洗漱完毕,她大步迈出门,看着沈屠夫忙碌切肉的背影道:“爹,我昨天是怎么回来的啊?” 她只记得她昨天去看望姑父,然后被留下吃饭,敬了那个富商一杯酒,接下来的事竟一点印象都没有。 沈屠夫将称好的肉递给买主,头也不回道:“老陈头送回来的呗,你还能自己爬回来不成?” 居然又是老陈头吗? 沈荧吐了吐舌头,没说什么,小步朝着衙门跑去,虽然近日没什么要务忙,可她也不想迟到。 看着沈荧跑远的背影,沈屠夫将刀重重劈到案板上,眉头深深皱起,昨天还真要好好感谢老陈头才行,不然阿荧恐怕就真危险了,他着实没想到自己亲姐姐能为了一己私利算计他们家到这种地步,就算再恨林月夕,可阿荧也是他唯一的女儿啊。 沈屠夫从钱匣里拿出两个铜板在手心掂了会,出声叫出一个路过的七岁小童:“虎娃!替你沈伯去武场一趟,给老陈头带个话,这俩子就归你,干不干?” 武场内,陈休正操练着十八名被某位大人选中的护院,烈日下挥汗如雨。 虎娃得了铜板兴冲冲的跑到陈休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角,待他弯腰时低声耳语了几句,便又跑走了。 沈屠夫竟然会主动邀请他去家里做客?又在打什么鬼主意?陈休百思不得其解,他对沈家人是一点信任都没有。 傍晚,沈荧结束了一天的公务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家时,一眼就看到了陈休,她眼睛一亮,兴冲冲的跑过去道:“陈教头,你怎么来了?” 陈休看着她欣喜的模样,不由得想起昨晚她依偎在自己怀里,一遍遍叫老陈头时的乖顺,心升暖意,面上却仍旧冷漠:“沈伯说有事相商,特请我过来一叙。” 其实他等了有一会了,可沈屠夫卖关子,偏要等沈荧下值回来同他们一起说,先在沈荧回来了,他也早早关了肉铺,先去后院洗干净手上的血污,又沏上了珍藏已久的茶叶,一派郑重模样。 “我沈山是个粗人,说话不会拐弯抹角,你们也别觉得难堪,有什么就说什么。”沈屠夫清了清嗓子,先看了看沈荧,又看了看陈休,道:“今天把你们叫到这,是为了你们的婚事,下个月,八月初二就是阿荧十七岁生辰,我特请人算过,也是个好日子,陈教头若不忙,便娶了阿荧过门吧!” 气氛瞬间静默。 沈荧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脸不可置信:“爹?” 陈休不语。 “咋啦?你自己要跟的陈教头,早嫁晚嫁都是嫁,拖着干嘛呀?”沈屠夫狠狠瞪了回去,傻女儿不明白自己的一片苦心,她一日不嫁,就要被心存不轨之人惦记一日,还不如早早跟老陈头住一起去坐实了夫妻名分,也算有了个靠山,虽以前对老陈头有些偏见,可相处这么些时日下来,倒是觉得他人还不错,对沈荧也是极好的。 沈荧满目愕然,这件事对她来说太过突然,并且她跟老陈头之间似乎也并没有很深的感情,她还要继续做工还钱呢,两人之间的关系不只是她自由的障眼法而已吗? “爹,我现在过得挺好的,为何这么突然就要将我嫁出去,女儿还想在你身边多尽孝……”沈荧开口哀求道。 “你尽孝?你不把我气死就不错了!这事你没得选,我是请陈教头来商议的。”沈屠夫说完一脸讨好的看向陈休,觉得凭他对阿荧的喜爱,断然不会拒绝。 陈休起身:“此事听阿荧的,阿荧不想,便不嫁。” “哪能这么惯着她呀!她要这辈子不想嫁,你就一直不娶吗?”沈屠夫惊了,自古以来嫁娶皆是男方给足聘礼后急不可耐的要迎娶女方过门,没见过这样不温不火的,都快三十的人了,他怎么就一点都不着急呢? 这句话让陈休脚步一顿,回头看一眼沈荧后,大步流星离去。 沈荧仍没回过神来,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呆坐着,想到老陈头刚刚看自己的眼神,心中蓦的一疼,她并非讨厌他,只是在不知不觉中被他惯坏了,是他给了自己现在充实自律的生活,让她觉得她的人生本该如此,一想到要打破这种生活,她便本能的想抗拒。 如此一来,竟是忽略了他的感受吗? 夜晚的麒麟武场亮如白昼,无数火把插在栅栏上,将正中的切磋台映的清清楚楚,围在台下的每个人脸上都呈现出兴奋的表情。 现在是武场的切磋时间,无论你是不是习武之人,是不是武场的人,是护院还是衙役,家丁还是轿夫,只要你好武,能比划两下子,都可以站上去跟随机的对手一较高下,互相切磋武艺,习武台一侧摆着兵器架,上头的兵器五花八门应有尽有,不过就算受伤流血,也有人仰天大笑高呼痛快。 一身材魁梧头系玄巾的护院刚刚战胜了他今晚的第九名对手,一名本地捕快,此刻正得意洋洋的站在正中间享受着众人钦佩的目光,振臂高呼:“还有谁不服?尽管上来!” 四周无一人敢上台挑战,任凭他一脸得意的霸着台子。 这时一道背负短刀的挺拔身影利落跳了上去,落地的一瞬间大家看清了他的面容,瞬间沸腾不已:“陈教头!陈教头揍他!” 玄巾护院初来乍到,并没见过陈休,只当是又一个不服气的挑战者,当即不屑的站在原地等他主动出手,可等了半天他的身影仍如山般纹丝不动,身后的火把熊熊燃烧,平白为他勾勒出几分威严来。 护院怒了,长嚎一声后挥拳向其打去,陈休轻松避开,并不急着还手,接连躲过几个招式后,身形凌空而起,一记侧踹正中那人颈颊,力道之大直接将人踹飞在地,围观弟子爆发出阵阵叫好。 护院狼狈的从地上爬起,脸一阵红一阵白恼怒不止,这才发现自己小看了这人,可他并不打算就此服输,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站起后,大步走到兵器架前抽出一把关公刀,空中挥舞几圈后气势汹汹的朝着陈休挥去。 陈休冷笑一声,单手抽出背上短刀从容迎战,兵戈相击发出阵阵脆响,白刃折射着火光上下跃动,护院渐渐体力不支,下手却愈发的狠重,大家看的惊呼连连,纷纷为陈教头捏了一把冷汗。 陈休察觉到他心态的变化,也不愿再与其过多纠缠,一个空翻到他身后,将短刀稳稳架到了他颈间。 冰凉的刀刃紧贴着皮肉,手中长刀咣当一声落地,他这才认败,周遭欢呼声此起彼伏,大家似乎在叫陈教头,原来此人就是麒麟武场有名的陈休陈教头,是他太过狂妄,有眼不识泰山了。 陈休见他认败,一言不发的将刀收回背后,翻身从台上跳下只身走进黑暗中。 萧腾云和程墨对视一眼,默契的跟了上去。 老陈头这幅样子,一准是遇到什么事心情不好了,作为好兄弟,他们当然有必要幸灾乐祸……不是,嘘寒问暖一下了。 深夜的小酒馆一开就是一整夜,店小二站在柜台边打着瞌睡,歪头瞧着那个一壶接一壶不要命喝的黑衣男子,他认得他,武场的陈教头,听说是个不好惹的主,这家酒馆他是常客,却从没见他如今日这般颓丧过,一壶一壶就跟不要命似的喝,他也只能陪着,就等那一句“再上一壶”。 不一会,又作伴进来两名身材高大相貌俊朗的男子,他们对视一眼,一左一右默契地坐到了陈休身边。 程墨按住他拿酒壶的手臂,饶有兴趣道:“老陈头今儿是怎么了?揍完人一言不发跑来喝闷酒,也不叫我们。” “滚。”陈休胳膊一扬,甩开程墨的手,继续自斟自饮。 “你这么问能问出来吗?以往哪次不是靠兄弟猜?”萧腾云托着下巴眯着眼想了一会,恍然大悟:“噢,一定跟沈家那小丫头有关,她惹你生气了?” 陈休没答话,只是深深埋下头去,两只胳膊交叠着搭在满是酒壶的方桌上,洒出的酒水浸湿了袖子。 二人见他这样,瞬间乐了,知道八成是猜对了。 “别看阿荧小你十岁,竟能把你折磨成这样。”萧腾云竖起大拇指夸道:“有本事!” 陈休慢慢抬起头,眼中杀气呼之欲出,伸手就握住了背后的刀柄,幸亏程墨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开个玩笑,不至于!” 程墨好不容易让陈休紧绷的情绪放松下来,忽又叹了口气:“不过,你这样可不行啊,就连我们都遭不住你这脾气,若是叫阿荧看见,岂不吓到了?有一点不顺心就脸黑成这样,别人还以为你老陈头着急想把人家小姑娘怎么样呢……” 在他第二次将手伸向背后时,二人早已离开座位逃之夭夭,只剩店小二躲在柜台后瑟瑟发抖,满面愁容。 老陈头本来就醉得神智不清,现在偏又被人惹恼了,一会还能付出酒钱来吗? 恩情 有人细细为她解开缚在身上的绳索,抱起她离开了黑暗的洞窟。 因为昨日那事,沈荧已经一整天没跟沈屠夫说话了。 早上一言不发的出门上值,下了值还要看看书整理整理卷宗耽搁一会,非要等到太阳快落山才回去,回了家也不再主动做饭准备吃食,而是一头扎进屋里,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沈屠夫自己煮了清汤挂面,食之无味,瞪了一眼沈荧房间紧闭的门窗后,忿忿的呸了一口:“不识好歹的东西,为你好你还跟我发上脾气了!” 这两日也将她折磨的不轻,每天在后堂对着律法宣纸提笔,脑子里想的却都是老陈头那日离开看向自己时伤心欲绝的眼神,恍惚之下不是墨滴污了一大张纸,就是写错了字,地上已经丢了无数的废纸团,团团都如她复杂的心绪。 下值后,沈荧先回到肉铺,选了两块上好的肋排,拎着直接去了杨柳巷,这么长时间没见小栓他们,给他们解解馋,剩下一块给老陈头。 日暮尚早,气候适宜,杏花巷仍是一派幽寂,静的能听到草丛里的虫鸣。 沈荧脚步极轻,先去了隔壁院儿,几个孩子一见她便热情迎了上来。 “阿荧姐姐!听说你前阵子受伤了,伤好了吗?” 沈荧笑着迈进门,放下肉同他们聊了一会儿天,心情愉悦不少,同时也得知现在天色尚早,陈休还没回来。 没回来也好,省的见了面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如就将肉挂到门上,等他回来看到,知道她来过就好了。 把肉挂好后,沈荧正要离开,忽然身形顿住,因为她听到自门内传出的一阵由远及近,轻盈的脚步声,听上去像个女子。 那人也在门后停住,似在犹豫什么,踟蹰良久后,将门吱呀一声拉开。 在看到对方后,二人同时怔住,久久未能言语。 沈荧心中惊骇,为什么老陈头家里会有一个女人。 眼前的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素衣素裙,相貌干净清秀,细长的眉眼彰显出几分亲和,像个面善的邻家姐姐,就连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既然来了,怎不进来?” 沈荧站着没动。 那女子抿嘴一笑,道:“你就是沈姑娘吧,姑娘别误会,我不过是偶尔过来,帮陈教头打扫打扫院子,浇浇花罢了。” 打扫院子?浇浇花? 沈荧愣神之下,已被她拉住手,踏进了小院儿,院子比隔壁大不了多少,却干干净净,角落几株海棠开的正旺,一阵风拂过,才打扫干净的地上又落了不少花瓣,一只三花猫正懒洋洋卧在树干上,见了陌生人也丝毫不惧。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老陈头家里,主人不在,这让她有种私闯民宅的心虚感,但更多的是,对这女子的好奇。 “你是谁?”沈荧问道。 “我姓傅,叫云芝。” 傅云芝自报完姓名,环视一圈小院,又走到角落码起了凌乱的柴火,等收拾整齐后才回来继续说道:“你一定想知道我是怎么进来的吧,陈教头的院门从来不锁,只给屋门上锁,我也只有趁他不在,才敢偷偷过来。” “为什么要趁他不在?”沈荧更好奇了。 傅云芝低头苦笑一声,二人立在花树下,伴着轻风和花香,她便浅浅开口说了自己的故事。 三年前东陵闹匪患,附近乡镇的百姓隔三差五就要被那帮穷凶恶极的土匪骚扰打劫,苦不堪言,后来还是麒麟武场联合十里八乡的衙役,加上兵马司调来的兵,三方合力,总算端了那伙土匪的老巢。 傅云芝就是陈休从土匪窝里救出来的,那时她才二十二岁,却已在魔窟生不如死的过了五年,在她像阿荧这么大时,就被贫苦的家人卖掉换了口粮,她被土匪头子买去,为他们洗衣做饭,甚至成了当家的的发泄对象,每一天对她来说都是折磨,她想过自我了断,可换来的却是手脚被缚加一顿毒打。 直到匪窝被端,那些欺负过她的坏人一个个抱头鼠窜,土匪头子冲到她身边,对着她高高扬起了手中的刀,她也绝望的闭上眼,庆幸这样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可下一刻,便有人冲上前一脚踹断了那人的手腕,震飞了钢刀。 有人细细为她解开缚在身上的绳索,抱起她离开了黑暗的洞窟。 从漆黑到光明,她凝视着那男人英俊漠寒的侧脸,一颗心跳的前所未有的快。 “陈教头他对我有救命之恩,可以身相许这样的报答方式对我来说都是奢望的,我配不上他。”傅云芝忆及往年心酸,禁不住红了眼眶,声音哽咽不止:“他总躲避我,可就算为妾为婢,我也想为他做点什么……” 傅云芝说完起身,擦了把眼泪道:“我该走了,不能叫他看见我……沈姑娘要见他,在这等就好,等他回来看到你,一定会很开心的。” 沈荧不知道自己一个人靠着树立了多久,直到肩膀发梢落满了花瓣,她才慢悠悠朝门口走。 心中似被一块石头堵着,让她喘不过气,傅云芝为他做的这些,他真的毫不知情?或者,是默认了,作为她的救命恩人理所应当享受她的报答? 傅云芝知道她是谁,在面对她时也不见丝毫慌乱内疚,似乎自己已经为婢为妾了,他们二人既如此自得其所,那她又算什么。 她忽然就明白了,虽然镇上人对陈休传言不善,百姓也对他敬而畏之,可老陈头是不缺女人的,只要他想,有的是女子为他痴迷不已。 还是尽快把钱还清,把干系撇清,他们终究不是能走到一起的人。 迈出门槛,沈荧失魂落魄刚走两步,忽听见不远处传来汪汪叫声,回头一看,一只瘸了腿的老狗正可怜巴巴的蹲在不远处,盯着她先前挂在门上的那挂肋排看,她挂的很高,而它受了伤,无法跳起来,只能干看着。 沈荧不知是赌气还是怎地,忽然就将肋排摘下,丢给了等候多时的老狗,看着它欣喜若狂的叼着肉一瘸一拐跑远的模样,心中的郁闷却丝毫不减。 独自走在街上,她思绪惘然,有种想哭又哭不出来的感觉,她不能去衙门,不想回家,也不想打扰欣儿,就自己漫无目地,宛如丢了魂似的走。 “沈姑娘。” 身后忽然有人叫住了她,声音颇为熟悉,她停步回头,看到单致远正摇着一把折扇立在附近檐下,正对她笑。 那日就是因为敬了他一杯酒,自己才醉的不省人事,最后被老陈头送回家的,沈荧很快想起了他是谁,礼貌回应道:“单掌柜。” “沈姑娘竟还记得在下,单某荣幸之至。”单致远上前拱手行了礼,眼中笑意更甚:“沈姑娘似心情不佳,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那日醉酒,让单掌柜见笑了,该阿荧赔礼。”沈荧刻意忽略了他后半句,盈盈一拜。 单致远光是看到她就觉得赏心悦目,沈荧声音温婉,与人交谈总带着几分乖顺懂事,比起京城那些大嗓门嚣张跋扈的小姐,简直让他顺心不知多少倍,那日她单是敬了自己一杯酒,后头自己跑出去,田宗阳吓得就差抱着自己大腿求饶了,他都没觉得多生气,反而大度的又宽限了些还钱时日。 想到那一触,手心又升起阵阵酥痒,一直痒到了心里去。 单致远凝视着她,忽道:“听闻,沈姑娘是状师?” “……是,刚任职不久。”沈荧如实道。 单致远将扇子潇洒一合,道:“我有一桩案子,想请沈姑娘帮忙。” 沈荧立即警惕起来。 单致远见她瞪大眼睛一脸愕然的模样,不禁失笑安慰道:“别慌,与你姑父无关。” 见她松口气,他才继续道:“我想状告京城户部左侍郎之子,殷浮,他仗着家中权势对我们这些商户多有欺压,经常明里暗里的索要好处,大家积怨已久敢怒不敢言,纷纷找到我想办法,作为商会首领,我自然义不容辞……此举不成功便成仁,若是告赢了,便是造福天下百姓。” 二人边走边聊,沈荧听着单致远的口述,深陷其中,暂时将刚刚的忧伤抛之脑后,细想后道:“单掌柜,天下状师不计其数,京城更是群贤毕集,只是写状书,为何要寻我呢?” 单致远目视前方,闻言莞尔:“我听你姑父说了你之前被绑架,受伤的事。” 沈荧一顿。 “天下状师不计其数,又有几人能做到守心如一,真正为百姓着想?只要钱给到位,哪管什么正义是非,我可以付高价酬劳,可他殷浮能比我拿更多,最后获利的还是那些利欲熏心之人,他们尝到甜头,如此循环,最后苦的,还是百姓。”单致远目视前方,负手继续道:“沈姑娘,我不确定你以后会不会变成我说的那样,我只知道,现在的你初入此道,内心还是善良正直的。” 单致远年纪大了,又久经商场的尔虞我诈,看事情通透了然,这些话从未有人对沈荧说过,她读过不少书,却对人情世故了解太少,他方才说的让她听得入神,不知不觉陷入深思,可转念想到贺毅轩对自己的报复,差点害自己丢了性命,她又迟疑了,若再将自己置入险境,怕是爹,老陈头他们说什么也不会再让自己踏进衙门一步了。 “单掌柜,其实我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她还不到十七岁,她也会怕。 单致远似是看透了她的担忧,道:“因为涉及到官家子弟,状书会直接递到都察院去,无人知道撰书之人是何身份,我也绝不会透露有关你的分毫,你大可不必担心被报复。” “直接送到都察院去吗?”想到那些大人威严肃杀的脸色,沈荧很慌张:“可是,我怕我写不好,我任职还不到一个月……” 单致远笑了:“要的就是你涉世未深,率直敢言的文笔,你只管写,剩下的都不用担心,写好之后,我会付你一笔丰厚酬劳。” 陈休结束一天的糙练,满身疲惫的回到家中,三花猫从屋檐上跳下来亲昵地蹭着他的裤脚。 正要回房,忽然发现院子似乎比离开时干净不少,他转而去到隔壁院里,推开门的瞬间就闻到了浓郁的烤肉香味。 “有人来过?” 一名年纪稍大的孩子道:“阿荧姐姐来过!给我们带了肉吃!” 陈休胸口蓦然一暖,神情松懈下来,点点头正要走,忽听到身后补了一句。 “云芝姐姐也来过……” 脑子瞬间轰的一声,他单手扶住门框,险些站不稳,另一只手则无语的扶上额头。 四个月没有露面,还以为她是想开了呢。 好巧不巧今天来了,还偏偏跟阿荧撞上,不知道有没有说出什么骇人听闻的话来。 笑怒 “你记住了,老子只喜欢你一个。” 沈荧应了单致远的案子,因为案情涉及较大,她不得不打起精神格外用心地应对,幸好这几日也无人找她写状书,让她有时间专心研究符合此案的律法和以往案例。 乱七八糟的卷宗堆了一桌子,沈荧皱着眉翻翻这本,抄一点,再随手抄起另一本,翻看后划掉了磨痕未干的上一句,凡是有用的,都被她誊了下来,比一遍遍的翻阅要节省时间。 萧腾云等几个捕快站在门口远远看着,谁也不敢上前打扰。 沈荧这样的状态已经维持了三天之久,明眼人一看便知她接下了一个了不得的大案子,可谁都没上去问,大家都知道她接有接的道理,一旦接了,就会认真去做,更不会反悔。 早晨上值,下午下值后回家,按部就班,毫无异常。 萧腾云再一次将她的近况告诉陈休时,陈休表面淡定喝酒,心里却有点按耐不住了,隔天便去了衙门。 彼时沈荧刚有些思路,奋笔疾书在纸上写的飞快,一旁已经叠了厚厚一摞草稿,门帘被掀起起,她仅抬头看了一眼来人,便埋头继续写自己的,神态毫无波澜。 陈休知道她赌气为哪般,竟是连那声陈教头都不叫了。 陈休心中又好气又好笑,这小姑娘就这么不相信自己吗?转念一想,这还是阿荧第一次跟自己赌气,反倒生出几分亲切,若是这种时候她还能心平气和的叫自己一声陈教头,那他才应该头疼了。 “阿荧。” 多日未见,这一声轻唤,直接令她笔尖一颤,一滴浓墨落到纸上,她本打定主意再也不理他,可这时候他就站在不远处叫她,让她忽然倍感委屈,他怎么还有脸来找她,叫她呢? 在老陈头这么强势的人面前,她只有软弱的份。 沈荧仍是未应,却放下笔将头转向了一侧不去看他。 陈休轻笑着走到她身后,伸手撩起她的一缕头发在指尖捻拨,“你见过傅云芝了,她对你说了什么?” “你怕她对我说什么,她就对我说了什么。”沈荧赌气道。 “我跟她之间什么也没有。”陈休从没觉得自己这么有耐心过,继续低声道:“我之前看她身世可怜,确实对她有过帮助,但从未要求过她任何回报,也不会接受她任何形式的报答……” “你不要求,不接受,所以你也不抗拒,不面对,心安理得的享受她为你做的一切,你希望她能自己明白,可她却是越陷越深了……陈教头,云芝姐姐很可怜,你若心存善念想帮她,不如就遂了她的愿呢……” 陈休听到这话顿时心如刀绞,火气噌一下就冒了上来,他双手撑在桌上,眼中迸发出无尽怒火,似乎要将她吞噬殆尽:“你,再说一遍?” 沈荧这是第一次看到老陈头真正发火,更可怕的是还是对着她发的,她从小到大虽没少被嘲讽谩骂,可从没承受过这种滔天怒火,当即怔怔的看着他,一动也不敢动,良久后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在衣襟上融开一朵水花。 “你若心存善念想帮她,不如就……”沈荧不想认怂,一开口声音都在哽咽着打颤。 陈休没等她说完,一拳重砸在桌面上,只听喀嚓一声脆响,堆满卷宗的桌案缓缓裂成了两半,桌上的纸张书籍倾落一地,笔墨四散,满目狼藉。 沈荧又害怕又委屈,索性捂着嘴抽泣不止,眼泪更是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落,将陈休的心砸出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坑。 他上前一步,踩在那些宣纸书卷上,伸手抚去了沈荧脸上的泪珠,蹲在她身前,怒极反笑:“阿荧,我都快三十了,你当我是个女人就喜欢呢?你记住了,老子只喜欢你一个,别忘了咱们是有婚约的,你若再敢说那种话,就别怪你老陈头……振、夫、纲了。” 沈荧听完连哭都吓得止住了,只是怔怔盯着此刻半蹲在自己身前的男人,陈休身材高大挺拔,与他在一起时她从来都是仰头看他,今日终于俯视了他一回,她看着眼前男人俊美漂亮的五官,丝毫不见仰视时的坚毅漠寒,这让她感到陌生,就像他刚刚在她面前表现的那样陌生。 她不敢相信刚刚那通话会从陈休嘴里说出来,这还是她认识那个老陈头吗? 愣神之际,萧腾云为首的几名衙役匆匆忙忙闯了进来。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众人见到这骇人一幕,皆是有点摸不着头脑,也没冒然上前。 沈荧回过神来,求救般的看了萧腾云一眼,整个身子都是软的:“这人……这人公然在衙门行凶……毁坏公物……阻挠办案……不抓起来吗?” 在衙门当差这么多天,基本的律法她还是知道的,她此时不想跟现在的老陈头多待一刻,她怕他再发疯,将方才那一拳砸到自己身上,看来爹说的没错,老陈头真是太可怕了…… “呃……”沈荧说的有道理,几人不得不上前,本意想好言好语将老陈头劝走,奈何“陈教头”三个字刚说出口,陈休却头也不回:“滚。” 几人对视一眼,默契的转身便走。 沈荧目瞪口呆,这里可是衙门,他们可是衙役啊!怎能因为老陈头一个字就头也不回的走了呢?她是老陈头的未婚妻,就不需要被保护了吗? “萧捕头!”沈荧带着哭腔就要追上去,还没跑出两步就被陈休一把扣住手腕,轻松向后一带,继而落入一结实的怀抱中。 身后人轻声一笑:“就这么想把你老陈头关牢里?” “你放开我……”沈荧脸一红,嘴上仍不饶,奈何怎么也挣不出那双有力的臂膀,“你再不松手,我就……我就要叫了!” “叫什么?”陈休好奇问道。 “我就叫……你非礼我!”沈荧回答的一本正经。 “噢……”陈休都被她逗笑了,在她耳边戏谑道:“那就叫吧,不过我保证你要是这么叫,他们更不敢进来了……我教你一招,下次若遇到这种情况,你不能叫非礼,你要叫,走水了,快来人救火。” 沈荧耳根发烫,心中的委屈更浓了,明明是他做的不对,凭什么还敢这么对自己说教,几天不见,老陈头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陈教头,你怎么能……这么欺负我。”沈荧声音又是一阵哽咽,顷刻间便红了眼眶。 陈休也觉得自己做的实在过分,从她说出那句话将他彻底激怒后,他便如同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沈荧还是个小姑娘呢,自己犯得着跟她发这么大火吗? “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我会跟傅云芝说清楚……阿荧,别气了。”陈休说完,似是在她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摸着像两把钥匙,“以后除了你,谁都不让进来。” 手心的两把钥匙如烙铁般发烫,沈荧从没被人这么哄过,还是被大家都惧怕的陈教头温声软语的哄,当下心中便不气了,小声说:“到底是谁气啊,把桌子都砸烂了……” 沈荧说完便蹲下身收拾起书卷纸张,陈休也弯腰帮忙,他识字不多,也看不懂沈荧写的是什么,但凭她这几日的用心程度,他猜测这案子一定不一般。 “你这几天都在忙什么?” 沈荧一顿,犹豫了会决定不告诉他,毕竟此案事关重大,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若是老陈头知道了,说不定还要阻止她,她可不想再见识他的脾气了。 “没什么,一件普通的案子罢了,是我学的不精,需要查很多资料才能写好。” 陈休没再问,眼中却笼上一层浅霾。 不愿说就算了,偏还要骗他,她自以为演技精湛,能瞒过一个大她十岁,且心悦于她的男人。 下午,新桌子送了过来,沈荧却没了上值的心思,单手托腮凝视着手心的钥匙看的出神。 不一会,单致远来了,二人聊了许多与案情有关的细节,包括届时可以伴随出庭的人证,可以尽力获取的物证,等一切能证明殷浮有罪的证据等,沈荧边听边记,时不时蹙眉细想,那副认真样子令单致远都看的出神。 “让我进去,我要见沈姑娘!”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嚣,程虎几个大概想到了上次的韦掌柜,以为是又一个遇到冤情来找沈荧写状纸的,这次也没怎么认真拦,傅云芝就这么哭的梨花带雨的扑到了沈荧面前。 她自从魔窟被救出后,陈休看她可怜,给了她些盘缠,原本想让她远走他乡,可她偏选择留在云霄镇,还被好心的纺婆收留做女工,往年她数次示好均是得不到回应,她自然也知道陈休家的院门并不是特意为她开的,可每次她踏进去,闻到属于他的气息,都感到无比满足,那里也是她感到绝望时唯一的慰藉。 可方才陈休却找到她,说了令她无比心碎的话。 她想到了沈荧,他名义上的,比他小十岁的未婚妻子,一定是她对他说了什么,才让他突然要跟自己彻底断绝关系,斩断那最后一丝羁连。 “沈姑娘……我上次说的很清楚了,我不求他给予我任何东西,我只想待在他身边,这都不可以吗?我以后一样会伺候你的啊,我会帮你洗衣裳,做饭,我求求你不要赶走我!”傅云芝的状态宛如癫狂,双目通红,神情憔悴,与初见时大不相同,可想而知受到了怎样的刺激。 沈荧没想到她会找到这来,当即愕然,她句句悲戚,可怜十足,却不是为她。 她也不敢再做老陈头的主,谁知道他要怎样振夫纲呢? “傅姑娘,我们都该有自己的生活,陈教头对你如何,与我无关。” “你撒谎,一定是你跟他说了什么,不然他怎会突然要跟我恩断义绝,再不来往!”似乎是又想到陈休说完毅然转身的背影,她不禁双手掩面痛哭,继而悲戚的抬头看了她一眼,道:“既然他觉得这样好,那就这样吧……劳烦你给陈教头带句话,就说,云芝今后不会再打扰他了……” 沈荧听到最后一句便觉得不对,果然,话音刚落,只见她猛然转身,发狠般的朝着门口伫立的红漆柱子撞去。 功臣 “想去就去,我陪你一起去。” 就在傅云芝即将撞到柱子上时,始终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单致远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拦了下来。 寻死不能,傅云芝泪流满面,同时又倍感羞愧,索性坐在地上掩面大哭起来。 单致远一脸有趣的表情,沈荧则还没从刚刚的情景中回过神来,神情惘然,刚刚傅云芝冲向柱子时她觉得自己心跳都要停滞了,她不怕血,却也没见过活生生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撞死。 “怎么了?这又怎么了?”程虎几个在外边听到不对劲,又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看看神情各异的三人,一脸摸不着头脑。 “这女子悲伤过度,有自尽的意图,劳烦各位官爷将她送医。”单致远摇着扇子从容不迫,丝毫没被方才的场面吓到,沈荧都不禁暗暗敬佩起来。 程虎几个很快将傅云芝带走了,安静许久后,沈荧总算回过神来,朝单致远一拜:“多谢单掌柜出手相助。” “无事。”单致远看着她笑问道:“那位陈教头,可是沈姑娘的未婚夫婿?” 沈荧脸一红,没有回答。 “能让她以死明志,想必那位陈教头定是十分优秀了。”单致远叹道。 沈荧不想跟单致远聊这种事,便将话题转移,提笔熏好墨水后抬头道:“单掌柜,咱们继续探讨案情可好,你方才说需在其它商户那取得的物证,可有把握一定拿到?” 单致远又摇起扇子:“在下自当尽力为之。” 傅云芝被带走两个时辰后,得到消息的陈休匆忙赶了过来。 他知道傅云芝性格极端,平时温良面善,但一旦受到刺激,便会抑制不住的情绪失控,这也是他不愿与她过多交集的原因,既然沈荧提了,他便不能再跟她这么纠缠下去,不过是说了些重话,谁知道她竟伤心欲绝的跑来衙门要撞死在沈荧面前呢? 若她真死了,沈荧毕生都会生活在对她的自责内疚中了。 “阿荧,你怎样?伤到你没有?”陈休大步迈进来,眼中满是焦急。 明明上午还气的砸烂了桌子吓唬自己,老陈头可真是善变。沈荧放下笔,摇头道:“我没事,只是傅姑娘伤心过度,我怕她再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来。” 傅云芝有几个衙役守着,等她情绪平复下来就没事了,只要沈荧安全便好。 陈休正想说什么,忽然发觉一道不善的目光正盯在自己身上,他顺着视线回看,单致远正摇着扇子坐在一旁对他笑,见他看过来便起身拱手:“陈教头,久仰大名。” 这人一举一动倒是谦逊有礼的,可他不知为何就是看他不顺眼,这满身铜臭味的男人比他年纪还大,若是来找沈荧写状书的,他们二人岂不是独处了很长时间,扫一眼沈荧凌乱不堪的桌面,他心中又是一阵不悦,莫非沈荧这阵子一直在忙的就是他的案子? 见陈休不语,沈荧连忙起身打圆场:“陈教头,这位是单掌柜,刚刚多亏单掌柜拦住了傅姑娘,否则就不妙了。” “多谢单掌柜仗义出手。”陈休神色缓和,抱了抱拳,算是做出了回应。 单致远自陈休进来便开始盯着他打量,明明年纪也不小,可身上就是有股习武之人与生俱来的莽劲,加上身材挺拔如劲松,每一步都能走的气宇轩昂,他都有些嫉妒了,世间哪个男人不想像陈教头这样,当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久闻陈教头武艺高强,严苛律己,今日一见果然英俊不凡,简直羡煞我等俗商了。”单致远眯起眼,赞叹道。 陈休淡淡看了他一眼,“陈某不过一介武夫,单掌柜不必自谦。” 三人僵持在场,谁都没再说话。 沈荧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心里很纠结,好像劝谁离开都不合适。 还是单致远心中明了,率先起身:“既然陈教头有事,那单某便不打扰二位了,沈姑娘,告辞。” “单掌柜慢走。”沈荧绕出桌后,朝单致远行了礼。 碍眼之人终于离开,陈休神色稍有缓和,但心中仍是不悦:“你这阵子忙的案子,就是他的?” “是。” “是什么样的案子,讲给我听。” 抬眼迎上陈休清寒的目光,想到他发火的样子,沈荧本能有些惧怕,目光躲闪不定,她本就不擅长撒谎,就算撒了恐怕也瞒不住老陈头,可要是如实相告…… 陈休见她一脸为难,轻咬下唇的模样,轻笑道:“怎么,要我哄着才肯说?”说着漫不经心的将手放到了桌上。 沈荧看到这个动作,脸瞬间就白了:“是……是有关朝臣的案子,我只是受托写状书。” 仅是一个小动作,便将她吓得什么都说了,全部说完后她低头不敢看老陈头的表情,指尖捻着衣服上的刺绣,很是不安的等着他的训斥和阻拦。 陈休听完沉吟良久,抬眼看向沈荧道:“此案风险甚大,你既然已接下,便要小心应对,只是……不要太劳累了。” 几日不见,她都憔悴不少。 沈荧眸中瞬间一亮,心中涌过一阵暖流,那笑弯了的眉眼令陈休一阵恍惚,情不自禁又严厉起来,板着脸道:“尽快写完,少跟那姓单的来往。” “知道了。”沈荧乖巧点头,本来跟单致远也没什么来往,就敬过他一次酒而已,这件事她都没敢跟老陈头说。 只要确定了思路,状书写起来还是很快的,隔日单致远又来交待了些细节,随后便没再出现过,沈荧花了三天时间写好状书,他来取走,顺便给她奉上了一份丰厚的酬劳。 虽然还不够还老陈头,但这是凭自己本事挣到的钱,夜晚,沈荧满心喜悦地将荷包摸了一遍又一遍,随后仔细藏起,这笔钱不能被爹发现,也不能随便花出去,要攒起来,等攒够了…… 她心中一悸,忽然就不想还老陈头了,不是因为舍不得钱,似乎还有别的更加重要的原因。 本以为此事已经了解,单致远似乎早已返京,一连十余天都没再出现,陈休也放心不少,他与沈荧轻易不见,都是下值后通过萧腾云,程虎几个嘴碎子得知她当日的状态,几时犯困,几时趴桌小憩,他虽不在她身边,却知道的很清楚。 又过了几天,京中传来消息,称不久前上朝时都察院参了户部尚书殷翰一本,称他独子殷浮仗着家中权势欺压京中商户索要好处,圣上听罢勃然大怒命三法司彻查此案,结果便是殷翰被革职,殷浮也被缉拿下狱等候发落,京中商户皆是拍手称快,见面互相道贺。 沈荧得知这个消息心中无比自豪,虽然没人知道这里头也有她的功劳,但她知道自己可是大功臣。 衙内无事,她正翻着一本诗集解闷,忽然有人进来,抬眼一看,竟是许久不见的单致远。 “单掌柜,你怎么来了?”沈荧眼睛一亮。 “单某自然是来向沈姑娘道谢的,若非沈姑娘才思敏捷,妙笔生花,怎能打动都察院的大人们,抄了无恶不作的殷家。”单致远笑眯眯的摇着扇子,见陈休不在,举止放松不少。 “若非单掌柜为此事尽心搜集佐证,我也没办法写出那样详细的状书,多谢单掌柜,给阿荧这样锻炼自己的机会。”沈荧盈盈一拜。 单致远的目光从她白皙的后颈移到婀娜的腰肢上,心中澎湃不已,默不作声的吞了口水。 “单某此次前来,还有一事相告。” 沈荧一怔:“单掌柜但说无妨。” “御史大人对状书的文笔赞不绝口,想亲眼见见状师。”单致远说完神情忽现无奈,似乎知道这会让沈荧为难。 那可是都察院的大人,要见她?沈荧愣住,那她岂不是要去京城,她长这么大连镇子都没怎么出过,也就过年的时候爹带着去隔壁镇转转。 可若是不去,直接拂了单致远和御史大人两个人的面子,也许这是自己此生仅有的一次见世面的机会,若是推辞,自己以后会不会后悔呢? 似是看出了沈荧的为难,单致远道:“沈姑娘不必勉强自己,若不愿去,单某愿向御史大人道明原委,不会责罚姑娘的。” “单掌柜。”沈荧迟疑后道:“能否给阿荧一日时间考虑,跟家人商量下。” 单致远嘴角一扬:“当然可以。” 说是跟家人商量,其实不过是跟老陈头商量而已,这次她是真没底了,她接案子的时候他没阻拦,不代表这次还能放任她去,那可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东陵最繁华的地方,他之前说过让自己少跟单掌柜来往,本以为此案了解二人交集也就到此为止了,可没想到他又专程回来请自己。 该怎么说啊。 沈荧在麒麟武场外的树后靠了好一会,都没想好措辞,活像个犯了错不敢跟大人说的孩子。 奈何武场内的男人不是衙役就是护院,各个耳聪目明早就发现了她,所以当陈休冷不丁站到她身前时,她吓了一跳。 “陈教头……” 陈休低头打量她,“躲在这做什么,为何不进去?” “我……”沈荧支吾了一会,鼓起勇气说:“单掌柜说御史大人要见我,问我愿不愿进京一趟……” “嗯,那你想去吗?” “想,我从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见识一下……”沈荧声音越来越低,已经做好了被训斥的打算。 “这有什么不敢说的,怎么怕成这样。”陈休笑着用指尖轻点了下她的额头:“想去就去,我陪你一起去。” 启程 只要他戴上斗笠,她就能在车厢里安心地待着了。 沈荧没想到事情进行的如此顺利,当天便对沈屠夫说了自己受邀要去京城的事。 沈屠夫听完嘴都合不拢了:“你说京城的大人要见你?亲娘咧,你连镇子都没出过几次,还想去京城?” “陈教头陪我一起去。”沈荧一脸淡定,就算沈屠夫反对她也丝毫不怕。 “上次我说让你们成亲,你不愿意,老陈头好像也不太高兴,咋这又要陪你去京城了?”沈屠夫很费解,年轻人的感情他是越来越不懂了。 “反正我已经跟衙门告了假,是一定要去的。”沈荧在干净的抹布上擦干净手上血污,心中满是对未知旅程的期待。 沈屠夫顿觉语塞,按说这俩人名义上有婚约,一块出去玩玩也没什么,但他就是心里不舒服,有种自家种的白菜被挖走了的感觉,听沈荧语气坚决,愤愤地将杀猪刀往案板上一剁,怒气冲冲回了屋。 单致远就歇在当地客栈,沈荧打定主意后便去寻他,单致远一开始还很高兴,表明他会备好马车跟沈荧一同进京。 沈荧则是不好意思:“单掌柜,陈教头会跟我一起去,麻烦再多备一匹马可以吗?” 单致远摇扇的手一僵,微笑点头:“这是自然。”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定下了,下午沈荧兴冲冲的去麒麟武场找陈休,奈何老陈头听完一脸漠然:“我们不跟他一起走。” 沈荧一怔,“那我们怎么去?” 陈休:“我带你去,你只管准备要用的东西就行。” “你认识去京城的路?”沈荧好奇地睁大眼睛,心中不解,明明跟单掌柜一起回去更方便的,只他们两个的话人生地不熟还不知要遇到多少麻烦。 陈休只冷冷吐出两个字:“认得。” 沈荧不敢轻易跟老陈头顶嘴,只好又去找了单致远,说了陈休的意思。 单致远被气笑了,扇子都摇的快了些:“既然是陈教头的意思,那便随他,等你们到了京城去绸缎铺随便找个伙计就行……唉,只是苦了山高路远,沈姑娘要受苦了。” 沈荧倒是无所谓,路上那点苦算什么,她可是要去京城了! 此去京城来回估计要耽搁不少天,沈荧走前先把苑欣约了出来,苑欣听明后先是惊讶的捂嘴,后又发自内心的为她感到高兴,她是有多幸运能交到阿荧这样厉害的朋友。 二人作伴去逛了镇上的衣裳铺子,苑欣难掩兴奋,一件件的命人取下在沈荧身上比划,“去京城一定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不能被那些娇气小姐比下去,让她们知道咱们这样的小镇也是有绝色的。” “这件好看,那件水绿色的也好看,阿荧,你这种穿什么都好看的,真是太难买衣裳了!”苑欣挑花了眼,比她还要纠结:“不如全买了吧!” 沈荧笑了:“哪里穿得了这么多,第一次进京,咱们这种小镇女子,还是低调些好。” 苑欣想了想点头:“也是,万一有哪个富家公子瞧上你,把你抢走了怎么办?” 沈荧浅笑不语,没跟她说老陈头也会陪着去的事,不然凭苑大小姐的想象力和丰富知识,指不定联想到什么骇人场面去。 等逛累了二人又找了间铺子喝茶,苑欣喋喋不休的讲着苑香阁最近发生的那些趣事,沈荧托腮走神般望着窗外,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点心,忽然问了句:“欣儿……你知道,什么叫振夫纲吗?” 苑欣神情一下子变得暧昧,“当然知道啊,这词本来是那些死要面子又没什么本事的男人最爱说的,但是还有一种情况……” “什么?” “你附耳过来。”苑欣一脸神秘地朝她勾了勾手。 低声耳语一番后,沈荧脸似火烧般的烫,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次还会跟那事扯上干系,老陈头不会那么对她吧?可他不是第二种情况,好像跟第一种也不太符合,老陈头才不是没本事的男人呢…… “阿荧,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荧小口咬着点心故作淡然:“没什么,街坊吵架,听了几个新鲜词儿。” 待一切准备妥当,陈休便与她约了出发时间,就在明日早上。 沈荧头晚将自己仔细收拾了一遍,折腾到很晚才昏昏睡去。 原本已经做好了路上吃苦的准备,可第二天她见到陈休驶来的马车后,顿觉不可思议,棕色骏马高大威风,车身用的上好的海黄木,边沿雕刻的花纹栩栩如生,车厢内宽敞柔软,还铺着毯子。 陈休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坐在前板上,一手握马鞭,一手伸向她。 “……陈教头,你还会赶马车?”沈荧脱口问出。 说完她就后悔了,因为老陈头已经眉头一皱,似是觉得自己被她小看了一样。 “你能陪我去我已经很感激了,哪能再让你受累……”沈荧连忙转移话题,说清了自己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这是心疼他了? 陈休凝视着她,嘴角弯起:“雇个人也行,让他赶马车,咱俩就在后头待着。” “……” 沈荧不说话了,乖乖把手放到陈休手心,任凭他将自己拉上来扶进车厢。 帘子放下没一会,就听到一声清脆的鞭花,马儿嘶鸣后,车身动了起来。 车厢里的一切都是经过细心准备的,木座上放着垫子,地上铺着毯子,桌上不仅有茶杯茶壶,还有几包未拆的点心,桌下摞着几本书,有诗词有故事,陈休不怎么识字,这些都是怕她无聊,特意备好为她解闷的。 有吃有喝还有书看,她是不闷了,可老陈头自己在外边驾车,会不会很闷呢? 偷偷将帘子掀开一道,沈荧只能看到一个近在咫尺的挺拔背影,陈休就靠在厢门一侧的支柱上,一条腿弯在身前,另一条腿悬空耷拉着,一手鞭子一手缰绳,那手法姿势简直要多熟练有多熟练。 “陈教头,你闷不闷?我陪你说说话吧……”沈荧自后方小心探出头。 “……好。”陈休淡淡应了一声。 沈荧想了好一会都不知道该跟老陈头聊什么,再不开口,就该尴尬了。 “陈教头,你什么时候去过京城?” “二十岁,跟总教头去的。” “京城好吗?” “很好。” “那你什么时候学会驾马车的啊,我听说这个很难学呢。” “十岁。”陈休神态平静,又是一鞭抽到马背上,车轮转的更快了。 沈荧着实震惊了好一会儿,“自己学的吗?” “总教头教的。” 沈荧去过武场几次,似乎从没见过那位总教头,有传言说他年近古稀,身份成谜,是位武学高手,可惜行踪不定,近年都没回武场看过,这样一位神秘的总教头很符合沈荧心中那些世外高人的形象。 那位总教头一定对老陈头很好。 沈荧没再打听总教头的事,怕自己问的太多会让他厌烦,此刻马车正疾驰在一片宽阔平原上,头顶便是炎炎烈日,毒辣的阳光晒得沈荧阵阵眩晕。 陈休察觉到她的不适,头也不回道:“你进去。” 沈荧看着陈休额头冒出的汗珠,心有不忍,放下帘子后便开始在后头翻找,竟真叫她在行李下的暗格里翻出个遮雨用的旧斗笠,她兴冲冲的举着它掀开帘子:“陈教头,我找到个斗笠,你可以戴上遮阳!” 陈休没说什么,默默腾出一只手将斗笠接过扣到了头上。 不过是晒了些,他在武场待了二十年,风吹日晒雨淋,多恶劣的天气他都经历过。 但只要他戴上斗笠,她就能在车厢里安心地待着了。 马车很快驶过平原,来到一片密林,这里绿树成荫,消散了炎热。 陈休懒得摘斗笠,就一直戴着,忽然觉得后边已经很久没有声音了。 掀开帘子一看,原来沈荧困的厉害,早就枕着胳膊趴在桌上睡着了,长长的睫毛随着颠簸的车身轻微颤动,发髻略有松散,已有一缕打着弯儿垂在了肩头。 陈休怕吵醒她,放缓了速度,赶着马慢悠悠的走。 沈荧这一觉睡得沉,不知是不是姿势不对的缘故,再醒来时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反而难受的反胃,马车已经很慢了,但就算是轻微颠簸都让她胃里翻江倒海。 她捂着嘴忙掀开帘子,声音都在颤:“陈教头,停一下……” 陈休下一刻便勒住了缰绳,回头见她迫不及待地往下跳连忙伸手扶了一把。 沈荧初落地只觉得脚都是软的,地面不像地面,更像踩在棉花上,好不容易跑到一棵树旁,刚扶住树干便弯腰狂吐起来。 她从没出过这么远的门,更没坐过这么久的马车。 吐完后接过陈休递来的水喝了几口,才感觉好些,但还是浑身无力。 陈休将她扶回马车上,心中很是内疚,他竟忽略了阿荧从未出过远门可能身体不适,连缓解的药都没准备。 “陈教头……我,添麻烦了。”沈荧靠在厢壁上脸色发白,有气无力道。 “是我考虑不周,阿荧,你再坚持一下,前边有个小镇,等到了好好歇歇。”陈休低声安抚了句,随即放下帘子继续赶起路,一鞭狠挥下,马儿吃痛跑的飞快。 沈荧不一会又睡着了,好在车厢宽敞,刚好够她一人躺下,临近傍晚天气不冷不热温度正好,地上还铺着一层柔软的毯子,就像躺在床上一样舒服。 再醒来时天已渐暗,马车仍在颠簸着跑动,她却神清气爽一点都不难受了,伸个懒腰活动活动手臂,视线移到桌上,忽然愣住。 桌上放着半块切开的西瓜,薄皮红瓤使人看之胃口大好,上边还细心地插着一柄木勺,沈荧吐过一场,正觉得腹中空空,挖了一大勺送进嘴里,满足感腾然涌动。 “陈教头,你从哪弄的西瓜呀!”沈荧捧着瓜掀开帘子,语气轻快。 “方才路上遇到的瓜农,看着不错,就买了半块。”陈休见她状态恢复,紧绷的心情也松懈下来,又问了句:“甜吗?” 沈荧心里感动,听他问起,索性用勺挖了一大块伸到前头:“你尝尝!” 陈休一怔,侧过头任凭沈荧将那块西瓜喂进嘴里。 确实清甜爽口。 缀花 他坚不可摧的护腕上开了一朵洁白的小花。 天彻底黑下来前,沈荧终于看到了老陈头说的那个可供歇脚的小镇。 小镇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书南口镇三个字,字迹狂放潦草,听说是前朝某位书法大家的手笔。 进镇后,沈荧更是好奇地掀开帘子左瞧右看。 南口镇比云霄镇要大上不少,人口也多,此刻虽夜幕降临,街上热闹程度却丝毫不逊云霄镇的白天,百姓来来往往,街道两旁商铺鳞次栉比,家家户户挂着大红灯笼,将路上也照的红光一片,孩童举着糖葫芦结伴跑过,在路过马车时还要新奇的瞧上两眼,沈荧朝他们扮鬼脸,他们咯咯笑着跑开。 马车在一家客栈前停下,陈休率先跳下车后掀开帘子扶沈荧下来,接着进客栈招呼店小二准备房间吃食和洗澡水。 “别站着了,上楼早些休息。”准备好一切后,陈休走出来,见她仍站在门口愣神,命令道。 沈荧眺望着不远处热闹的夜市,眼中映满了红灯笼,难得出来一次,就算只是个小镇她也有浓厚的兴趣去了解,这一觉睡醒,明天一早就要继续赶路了,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来。 “我已经不难受了。”沈荧踟蹰了一会儿抬头眼巴巴道:“陈教头,我们去镇上转转好不好?” 她的脸色被灯笼映成一片霞色,衬得一双杏瞳如酿秋水,陈休哑然无声,默默点头。 得到了允许,她便兴冲冲的提裙朝着方才路过的夜市跑去,陈休见状脸一黑,厉声道:“不许离我太远。” 沈荧背影一僵,默默转身回到了他身边,乖巧一笑。 陈休扶了下额头,虽然他拿她当小姑娘,但有时候她真像个孩子似的让人不省心。 等到了夜市,沈荧的脚步瞬间就不受控制了。虽然老陈头叮嘱过她不要离太远,但她一旦被某样东西吸引便会不受控制的走过去看,陈休无奈,只能寸步不离的跟在她身后,沈荧个子只能到他胸口,她弯下腰都会淹没在人海中,他的视线是一刻也不敢离。 渐渐地,她不再满足于看了,虽然一句话不说,但看看雪花酥再回头看看他的可怜模样,实在让人于心不忍。 一圈逛下来,沈荧吃饱喝足,手里还拿着个糖葫芦解腻,围观着惊险的杂耍神情相当崇拜:“陈教头,他们好厉害啊!” 陈休站在她身后,沉吟后道:“也很辛苦。” 沈荧沉默了,仔细想想,世人只看到他们人前出彩,博得掌声震震,可若非生活所迫,谁又愿意豁上性命去行那口吞刀剑,胸碎巨石之事。 见沈荧久久不语,陈休知道自己又扫兴了,明知道这孩子心思缜密,是一句话就能胡思乱想的性格,还非要引她情绪低落。 “走吧,上别处看看。” 沈荧回过神,乖巧的跟着他走了,临了还不忘回头看一眼正举着盘子求捧场的艺人。 街道尽头是一条不宽不窄的小河,许多百姓吃饱喝足后会沿着河边散步,或陪孩子放河灯玩儿,这里远离喧嚣的闹市和人群,空气瞬间清新不少,沈荧深呼吸几次,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四下看看,发现不少女子都戴着一串茉莉花苞穿成的手串。 “那花儿可真香。” “南口镇以茉莉花最为出名,附近的郊田种植着上百亩,一盆品相好的南口茉莉价值千金,曾有京中爱花富绅亲自驱车来接。” 二人并肩而行,陈休见她好奇,便讲起当地风俗:“是茉莉花让南口镇变得富裕,久而久之百姓相信佩戴茉莉可以给自己带来好运,便纷纷制成香囊,手串贩卖。” 一路边说边走,果然看到河边一白发老妪正挑着一担香气四溢的茉莉手串,她伸手招呼着过往行人:“自家种的,今天刚摘的茉莉花,香的很!” 见沈荧正站在不远处朝这边望,她热情地招手:“姑娘买一串吧,会给你带来好运的!” 沈荧蠢蠢欲动,却又觉得自己耳根子太软,禁不住别人说一句好,白让老陈头看了笑话。 可那花真的好香啊。 “喜欢茉莉?”陈休问道。 沈荧轻轻点头,在她很小的时候家里也种过一盆茉莉,被她摆在窗台上仔细呵护,记忆中也是这样的馨香每晚伴她入眠,可惜有次爹喝醉酒,不小心将它打碎了,第二天她收拾着一地的湿泥枯枝,心里很是难过。 陈休见她仍盯着那个方向,于是大步走到老妪面前,半蹲下身开始细细挑选,不一会回到沈荧身边,一只手托起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将一串含苞待放香气四溢的手串搭到了上边,绕了两圈后单手系了个活扣。 沈荧的手是与生俱来的好看,纤细白嫩指若青葱,无论沾过多少血污也融不进那冰玉般的肌肤里,此刻再配上馨香四溢地花苞手串,美的令人心神恍惚。 “若喜欢,直说就是了。”他又不是不给买。 沈荧将手腕凑近鼻尖轻嗅了一会,忽而抬头:“方才那老婆婆说佩戴茉莉是会带来好运的,陈教头你不戴吗?” 陈休顿时无语,“……你可有见哪个男子佩香囊手串的?” “倒也是……”沈荧反应过来也被自己的问题蠢笑了。 下一刻,她忽然跑到陈休面前将他拦了下来,随后从手腕上掐下一朵已经开了一半的茉莉,学着陈休方才的模样托起他的小臂,端详了一会儿护腕后,将花梗仔细插到了透气用的小孔里。 他坚不可摧的护腕上开了一朵洁白的小花。 “这样就没人会注意到了……”沈荧说。 身周景色瞬间模糊,仿佛天地间只容得下她秋水明眸,浅笑嫣然。 看着护腕上那朵小花,陈休眼神不由变得柔和,喉咙上下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酝酿良久才道:“夜深了,回去吧。” 两间上房,一人一间。 沈荧又累又兴奋,回想着今晚的所见所闻,都不舍得睡着,她坐在桌前就着烛灯将手串看了又看,闻了又闻,这花苞手串也就图一时新鲜,怕是明天就要萎靡了,若是有办法能长长久久的保存下来就好了。 洗澡水已经凉透了,陈休叫小二给她换了新的,衣衫落地,两条白嫩修长的腿迈入浴盆,白雾瞬间弥漫了整间屋子。 等洗完澡,沈荧已经困得不行了,头发都没擦干就扑到了柔软的床榻上,本想着歇一会再起来收拾,结果竟直接睡着了。 隔壁陈休睡意全无,坐在窗边借着月色盯着手腕上的小白花看的入神,沈荧给他戴上时它还是半开,现在已经全开了,小小一朵,香味却很是浓郁。 他喜欢花,但总觉得这么明媚美好的东西,是自己不该染及的,只要能远远观望就满足了,可方才,有个小姑娘亲自将花戴到了他手上。 正沉思着,忽听到隔壁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陈休神情瞬间肃寒,他调丨教出那么多捕头捕快,直觉简直比猫还敏锐。 声音是从树上传来的,还是从沈荧房间附近,眼前枝繁叶茂,这个时候大家都在熟睡,即使听到奇怪声音也懒得起来看,只当是野猫麻雀扰人。 随后,隔壁窗户传来吱呀一声响动。 陈休眼眸一暗,直接翻窗而出,借助树干一跃而起,单手攀住屋檐,瞬间来到沈荧房间外,果不其然,窗户已经被推开了,隐约可见一黑衣男子正搓着手嘿嘿笑着往床那边走。 还没走两步,便被一股大力揪住后衣领,随后身体不受控制的腾空朝后飞去,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被扔出了窗户。 落地时骨头一声脆响,那人鬼哭狼嚎一阵后似是怕被人发现,只能拖着摔断的腿忍痛跑远。 陈休立在窗前看他狼狈逃窜的模样,神情肃然,方才在夜市就有好几个不怀好意之徒偷着打量沈荧,还妄图趁着人潮拥挤占她便宜,被他一把抓住直接折了手腕,这些她毫未察觉。 没想到竟还有如此胆大的,敢跟踪他们回客栈。 料那人也不敢再回来,陈休稍稍放下心,然而转身后看到的场景着实让他青筋暴起,怒火中烧,恨不得现在就追去将那人眼珠子抠出来踩碎。 烛火尚未熄灭,屋内灯火幽暗。 澡盆摆在屋内,毛巾丢在盆里,衣裳脱了一地。 沈荧就那么不着寸缕地趴在床上睡得正香,只用一条薄毯盖着腰臀,任凭大片白嫩如瓷的后背和修长的双腿暴露在空气之中。 少女独有的玲珑曲线映入眸中,摄人心魄。 陈休浑身燥热,喉咙发紧。 迫使自己错开视线,双拳握紧又松开,顿时有种想把她叫起来痛骂一顿的冲动。 真把自己当小孩了?一个女儿家,睡觉怎能不穿衣裳呢?若不是他来得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他来不及有更多思绪,因为沈荧已经觉得手臂被枕的发麻,低吟一声准备翻身了。 陈休果断转身跃窗而出,如只矫健敏捷的猎豹般悄无声息地稳稳落地,恰好站在方才那人摔断腿的地方,地上血迹尚未干透。 反正今夜是彻底睡不着了,他索性倚着墙守到了天明。 国色 岂止是像他,简直跟姐姐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荧睡了个前所未有的好觉。 第二日是被窗外清脆的鸟啼声吵醒,她伸了个懒腰,忽然察觉身上什么也没穿,盯着屋内的澡盆发了会呆才想起来自己昨天太累,洗完澡直接睡着了。 穿好衣裳,挽好发髻,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眼前绿叶随风拂动,鸟儿落在树梢叽叽喳喳,天已大亮,太阳都自远处的群山后冒出了头,街上陆续传来小商小贩的吆喝声和马蹄声,大家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不知道老陈头起了没有呢。 倚着窗户看了会风景后,沈荧转身下楼,如果老陈头没起的话,她可以先把早餐买好。 可她刚走到楼梯拐角,就看见坐在大堂角落的那个熟悉身影。 老陈头似单手撑着额头乎很疲惫,眼眶看着还有点肿。 “陈教头,早!”沈荧兴冲冲的跑过去坐下,跟他打招呼。 陈休抬头看了她一眼,继而躲开目光,声音清冷:“吃点东西,上路。” 沈荧不知道自己哪里做的不好惹老陈头不高兴了,也不敢多问,只是漫不经心的啃着手里的包子,时不时偷看下一脸正经的老陈头。 吃完二人就再次上路,他们的马被店小二精心照料过,喂足了食水,此刻已经恢复了精力,在陈教头的把控下跑的飞快。 沈荧在车厢里看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她索性放下书本又跑到前头掀开了帘子,语气担心:“陈教头,你昨晚是不是没休息好?” 陈休挥鞭的手一僵,脸竟莫名黑了些:“不是。” 沈荧歪着头想了一会:“……是不是我昨晚执意要逛夜市,惹你生气了?” “……不是。” “那你为什么,从早上到现在,都不正眼看我呢?”沈荧眨眨眼,一脸困惑。 陈休沉默了会儿,接着勒停了马车,转身钻进车厢坐下,一脸认真地盯着沈荧看了起来。 沈荧不知所措的拿着书卷,被老陈头看的发憷,禁不住缩到了角落去,带着哭腔道:“陈教头……” 陈休往后一靠,目光移到她手腕上,皱眉道:“都枯萎了,还戴着它做什么?” 鲜花手串本就图个一时新鲜,维持不了多久,沈荧那串戴了一夜早就萎败的不成样子,香味也都散尽了,可她就是不舍得摘:“我……想留作纪念。” 陈休眉头一皱,伸手一把将其扯下,掀开帘子扔了出去。 “若喜欢,回来再买就是了。” 陈休说完走出帘子,在前头坐下继续挥鞭驾马,徒留沈荧独自愣神。 老陈头的脾气真是愈发古怪了。 一路走走停停,沈荧时不时掀开帘子往外看看,若是见到喜欢的风景,便要求下车转转,陈休怕她身体再不舒服,便由着她,山间溪水潺潺,她弯腰蹲在石头上,掬起一碰清水洒向远处,玩的十分开心,就连裙角被浸湿都不以为然。 白天游山玩水,晚上找个小镇客栈休息,两日后二人终于来到了京城。 沈荧简直被这里的繁华叹为观止,云霄镇最宽敞的街道在这里不过是一道胡同,主大道敞亮又干净,能容五辆马车并行,顺着道路一眼望去能看到巍峨的皇宫,而行人亦是身着锦衣绸缎,女子戴着金银玉饰,画着精致的妆容,步步婀娜生姿。 沈荧看的入迷,努力想将眼见的一切永远铭记于心中,这可能是她此生唯一一次进京城的机会,就连飞檐角落悬挂的垂铃她都要认真看好久。 京城不比那些小镇,在路上她可以肆意游玩赏景,可进了京城大门,她就要以自己此番前来的任务为主。 单家的绸缎庄生意很大,沈荧依言随便问了个伙计,那伙计眼前一亮便将他们二人往屋里迎:“是沈姑娘和陈教头吧!你们可算来了,我这就去通知我们掌柜的,二位进来喝杯茶稍作等候!” 单致远不一会就来了,见到沈荧眼前一亮,她知道今日会见大人物,今早特意打扮了下自己,水蓝色的裙摆随风微漾,墨眉如黛,眼眸如星,唇上一点杏红,将肌肤衬得如无暇白瓷,当真是将京城所有富家小姐都比了下去。 “沈姑娘,真乃国色天香……”单致远痴痴夸赞了一句,忽然察觉到两道凌厉的目光盯着自己,又讪讪住了口。 忘了人家准夫君还在场,那一身墨黑劲装外加寒铁护腕,一看就知是位不好惹的主,不过既然到了他的地盘,就另说了。 “单掌柜过誉了。”沈荧脸一红,道:“我们几时去见御史大人?” “我方才已经派人去通禀过,御史大人今日刚好得闲,此刻正在都察院,如果沈姑娘无事,我们不如现在就去?”单致远试探道。 沈荧点头,默许了这个安排,既然就是为此事而来,自然要将此事放在第一位,等见完御史大人无事一身轻,还能央求老陈头带自己在京城转转。 陈休怕单致远使坏,一直陪着将人送到宫门口,这才由单致远领进去,进了那扇朱门,就算他再有坏心思也不敢轻举妄动。 沈荧与单致远跟着宫里派来引见的内侍一路走,单致远便将御史大人的一些事告诉了她。 当今右都御史姓林名青靖,已过而立之年,其父是东陵前任相国,二十年前遭奸臣诬告谋反,全家发配边塞,颠沛流离,家人失散,过了好一阵苦日子,直到三年后相国案才沉冤昭雪得以平反,而老相国却已病死他乡,陛下自觉有愧于他,便将林家后人们一一找回,保其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林青靖打小聪明正直,在被接回宫后便自请去都察院任职,确保天下再无不公事,让那些无辜之人遭受无妄之灾。 听单致远介绍完,沈荧对这个林大人印象极好,觉得他就是百姓心中青天的典范。 跟着随从穿过一道风雨连廊后,便来到了都察院后堂,这里风景倒是很漂亮,池子里养着锦鲤还种着荷花,可沈荧却紧张的不敢细看,只是跟在后头安静的走。 “林大人,您要见的那位状师来了。”单致远道。 “民女参见林大人。”沈荧恭敬行礼,声音低柔。 主座上的男子放下书卷,眼中颇有玩味:“居然是位如此年轻的小姑娘,有趣。” 林青靖自官拜御史后,每天接触的案子数不胜数,他精通东陵律法,也见过各式各样的状书,无一不是遣词造句咬文嚼字拼命卖弄文采,最后反而不知所云让他头疼,而不久前参户部尚书殷浮的状书,确实前所未见的清新脱俗,文笔干净通透,寥寥几笔有理有据,整个案情如清水游鱼般呈现在他面前,别提多舒服了。 单致远见他有兴趣,曾提过状师是个小姑娘,这让他产生了更大的兴趣,故而心血来潮叫他把人带过来瞧瞧,打算当面表扬两句,激发一下她的积极性,他抬眼一瞧,小姑娘始终低着头不敢看他,光看眉眼倒是清致动人,美的有些……眼熟。 林青靖道:“沈姑娘不必拘泥,本官欣赏你的文笔,参倒殷家你也功不可没,咱们就当交个朋友,随便聊聊就好。” “……民女不敢。”沈荧还是有点害怕。 林青靖笑了,向后一仰道:“单掌柜曾对我说,沈姑娘相貌倾城,竟与我还有几分相像,你抬起头来,看看咱们到底像不像?” 沈荧听到这话一怔,缓缓抬头与主座那人对视。 原本还神情轻松语气玩味的年轻官员在看到她脸的刹那,连笑容都僵住了。 岂止是像他,简直跟姐姐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荧也在打量林青靖,要说像,眉眼是有点相似,其它的地方,毕竟男女有别,再怎样像也是大有区别的。 单致远仔细观察着林青靖的表情,他是觉得二人有点像,不过更多的还是想套套近乎开个玩笑罢了,一个偏僻小镇屠夫的女儿,怎么可能跟高高在上的相国之子有干系?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家中都有什么人?”林青靖语气一下子就变了,直接把这当成了公堂。 “民女沈荧,家住云霄镇,家中……有爹爹和两位已经嫁人的姑母。”沈荧说着,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这位林大人怎么变脸这么快,刚刚还说交朋友随便聊天,现在就开始审她了。 “你爹叫什么?现在做何营生?” “……民女爹爹叫沈山,是名屠夫。” 林青靖倒吸一口冷气,一言不发的凝视着她,心中五味陈杂。 “据本官所知,你并未同单掌柜一起回京,你怎么来的?”林青靖又问了。 沈荧咬了咬嘴唇,不知该如何介绍老陈头,这时单致远站出来道:“回大人,沈姑娘是由准夫婿陪同而来的。” “准夫婿?你这就要嫁人了?”林青靖忽然发怒,几乎是拍案而起,将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林青靖察觉到自己失态,颓然坐下,双手撑着头不语,底下已经战战兢兢跪了一片。 “本官知道了,你走吧。”林青靖颓然道。 沈荧愣了愣,真是一场莫名其妙的谈话,有关案子的一句没聊,只是问了些自己的家事,这就让回去了?还有,刚刚林大人得知她要嫁人,为何会忽然发怒呢…… 以及……他从未问她关于她母亲的事。 沈荧一出宫,就被陈休扶上马车带回了方才定好的客栈,路上她对他说了在宫里发生的事,以及林青靖奇怪的态度,陈休皱眉,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叮嘱她不要胡思乱想,要她好好休息。 而林青靖在沈荧刚走没一会,便命人备轿直奔水云居,那处京城最豪华富丽的庭院中,住着前任相国的长女,林曦月。 “姐姐,你可还记得十八年前你流落云霄镇时遇到的屠夫,沈山?” 纱幔后正对镜梳妆的手一颤,并不言语。 “你可还记得被你抛下的女儿,阿荧吗?”林青靖道:“她此刻就在京中。” 啪嗒一声,玉梳落地。 纱幔被猛然掀开,身着华服的美艳女人扶柱而立,眼中热泪盈眶。 月时 他只关心他媳妇去哪了,还会不会再回来。 阿荧,阿荧。 她在心底叫了这个名字无数遍。 林曦月原本是不想丢下她的。 那年相国被诬陷通敌谋反,举家流放边塞,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她从小养尊处优,锦衣玉食,哪里吃过这样的苦,不仅被强迫干苦力活任人打骂,更有些登徒子见她貌美娇贵妄图对她不轨,而她身边的人逃的逃散的散,只有一个亲弟弟守在身边,十几岁的少年身单力薄,见她受欺负也只能握紧拳头。 在某个寂静无声的夜晚,林青靖悄悄为她收拾好了行李,对她说:“姐姐,你跑吧。” 林曦月便跑了。 这一跑跑了好远,跑到了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小镇,彼时寒冬腊月,雪花飘落,她独自一人又冷又饿,深一脚浅一脚的踏在雪堆里,只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昏死过去。 这时她忽然闻到一股肉香,顺着香味一直走,来到了一间半掩的肉铺前,她站在门口小心翼翼的往里望,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背对着她在煮一锅肉,白烟袅袅,汤水翻滚,那肉已被煮成诱人的焦红色,被他捞出来放到盘子里,又撒了些白芝麻,配了些蘸料,接着拿出一壶酒来,准备自己庆祝一下新年。 这时他觉得有点冷,正要起身去关门,冷不丁就看到了门外那个可怜的女人。 林曦月也看清了他的脸,是个蛮好看的男人。 后来她便知道了男人叫沈山,家中父亲去世,两个姐姐都已经嫁人,他独自一人靠当屠夫维生,沈山只当她是普通孤女,见她无家可归便邀请她暂住家里,她每天看着那个年轻屠夫忙碌的背影和憨厚的笑脸,只觉得一颗漂泊无助的心都有了归宿。 终于有天,沈山郑重的牵起她的手,憋红了脸说:“月夕,你要是嫁给我,保证你天天都有肉吃!” 林曦月神使鬼差的点了头,从此成了肉铺不干活光数钱的老板娘,大家路过肉铺看到她,都会调侃沈屠夫有福气,能娶到这么漂亮的媳妇,沈屠夫每次听到这话都只会傻笑,然后回头一脸宠溺的瞧向她。 成亲不过才三个月,她便有了身子,沈山更是对她百依百顺,伺候的无微不至,九个月后她诞下一名女婴,取名叫阿荧,小娃娃可爱又漂亮,沈山每日抱在怀里爱不释手的哄:“乖阿荧,叫爹,叫爹呀!” 林曦月看着这一幕,眼含热泪的笑,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从今以后便好好相夫教子吧。 可偏偏在她想安定下来的时候,从京城传出一件令人骇人听闻的事,三年前因通敌罪被抄家流放的前相国,平反了,可惜老相国在流放途中不堪折磨,早已病逝,皇帝内疚万分,特下令召回所有林家后人,承诺许其官爵名位,保其荣华富贵,衣食无忧,以慰老相国在天之灵。 大家都知道老相国有一女一儿,前不久刚找回了林青靖,此刻就被安置在距云霄镇不远的建安府。 当晚林曦月一夜未眠,怔怔看着熟睡的沈山和沈荧,默默地流干了眼泪。 她可是相国千金,身份尊贵,怎能叫人知道她流离在外,落魄到嫁给一个屠夫? 第二天,沈山被沈荧的啼哭声吵醒时,已经不见了林曦月的身影,她仿佛凭空失踪一般,怎么也找不到,几日后京城又传来小道消息,说老相国流离在外的女儿也找着了,沈山抱着女儿怔怔的坐在门口台阶上,对这些八卦提不起丝毫兴趣,京城太远了,与他们这些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他只关心他媳妇去哪了,还会不会再回来。 林曦月这一年的经历只有林青靖知道,他虽觉得这样做很不妥,但人跑都跑了,难不成他还能再送回去?只不过有时候觉得自己那素未谋面的外甥女很可怜罢了。 这些年林曦月袭着郡主爵位,过着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生活,再未嫁人。 身边追求者趋之若鹜,却无一不是瞧上了她的地位财富,仔细想想,真正对她一心一意好的,似乎只有小镇那个爱傻笑的屠夫。 “状师?你是说,阿荧如今是一名状师?”听林青靖诉完事情经过,林曦月神情愕然,泪珠挂在脸颊上,揪着手绢的手顿在半空。 “是呀,很难想象沈山那样的人居然能把阿荧养的这么好。”林青靖感慨道。 想到沈山,林曦月鼻子一酸,又开始掉泪,他一定恨死她了,恨她不辞而别,一走就是十八年。 原本山高路远,眼不见心不烦,可如今阿荧的出现彻底唤起了她心中对他们父女俩的愧疚之情,林曦月婉声道:“我已经亏欠阿荧太多,若有机会,是一定要好好补偿她的。” 林青靖剑眉一挑,不置可否。 状师这行有多危险,他作为拨乱反正的御史再清楚不过,有多少状师平白无故消失,或担心被报复从而退缩,或利欲熏心颠倒黑白为坏人作伪证,一桩桩一件件他早就麻木了,想要当好状师,仅凭一颗赤诚正义的心远远不够,还要有足以对抗黑暗的强大背景。 如若沈荧决意坚持走下去,他这个当舅舅的,怎么也要帮一把的。 与此同时,正在京城朱雀大道上闲逛的沈荧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陈休都不禁侧头看了她一眼。 本想着接到她后直接回客栈的,可小姑娘玩心太重,他也知道她磨起人来的本事,便答应陪她到处逛逛。 距他上一次来京城已经过去七年了,这里仍然繁华依旧,令人炫目,不知道那些同门近来可好。 二人一个左顾右盼,一个敛眸沉思,毫未留意一个鬼鬼祟祟的男子正跟在他们身后,找准机会后快步走过沈荧身边,伸手在她臀部拍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沈荧一脸愕然,完全没想到在京城也有如此下流的登徒子,还在光天化日之下轻薄她。 陈休看沈荧神情不对,看看那人尚未放下的手,很快明白了刚刚那声响是怎么回事,他瞬间怒火中烧,伸手掐住那人脖颈将其带至半空,任凭那人脸憋成猪肝紫,四肢胡乱扑腾仍无法拜托扼住喉咙的铁掌,最后竟四肢耷拉下来,开始翻白眼了。 沈荧慌了,连忙上前妄图扶下老陈头的胳膊:“陈教头别冲动,我们现在是在京城,若伤了他性命恐怕难以脱身了!” 陈休闻言虎口一松,紧接着一脚踹到那人腹部,将其踢飞了五丈之远,那人重摔在地,便四肢大开一动不动了。 沈荧吓傻了,呆呆站在原地,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时,正好一队巡逻的金宿卫路过,见状连忙跑来查看,那登徒子还有口气,但也只是大口喘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们又开始盘问在场的另外二人,陈休神情冷漠一言不发,倒是沈荧口齿伶俐说清了原委,是那人轻薄自己在先,老陈头动手在后的。 那金宿卫听罢一挥手:“方才出事就你们三人在场,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就是真的?”说完一指那登徒子:“你说他轻薄你,那此人便犯了京城条律,带走!”又一指陈休:“你出手将他伤成这样,犯了京城条律,也带走!” “怎么可以这样?”沈荧急了:“这登徒子先轻薄于我,我家郎君出手替我解围,此举应是正当,我是状师,我了解律法!” “哟,还是个行家。”金宿卫眯起眼瞧了瞧沈荧,神情忽然冷漠:“差点把人打死,也叫解围吗?姑娘,你被轻薄,和你郎君出手伤人,是两回事。” 沈荧都快哭了,老陈头向来嚣张霸道,在云霄镇时公然闯进县衙后堂劈坏桌子都没人敢动他,可现在可是在京城,他是绝不可能再脱身的,老陈头要是被抓进去,自己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可怎么办呢? 陈休仍一副淡定模样,双手抱臂眼神带着戏谑,似乎想看看这群金宿卫敢不敢上前动他。 这时,沈荧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趁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际,冲到那登徒子身边,一脚狠狠踢在他的腹部,继而一脸无畏的转身:“现在我也打他了,若要抓我郎君……就把我也一并抓了去!” 几名金宿卫皆是一脸无语,陈休则将手握拳放到了嘴边,竟是在偷笑。 这种时候了他竟然还有心思偷笑,沈荧有点生气了。 “别墨迹了,那就仨人全带走!快点!” 正当金宿卫拿着绳子走向两人时,忽然一群白衣人自身后冒出,数量约有二十名,各个身姿矫健,气宇轩昂,修身白袍尽显英姿,袖口裤脚皆绣有精致的云龙纹样图案。 “是景玄堂的门徒……”有人小声道。 景玄堂的义士,专管天下不平事,脉络遍布五湖四海。其堂主曾是先皇亲信,拒绝高官厚禄,反而请辞做一名潇洒恣意的江湖凡客,景玄堂成立后,更是在整个东陵赢得美名无数,就连皇帝也默许了这个组织的存在,其它势力更是不敢不给面子。 “方才有义士看到那登徒子轻薄这位姑娘,而郎君不过随便一脚,竟令他突然倒地不起,想必是旧疾复发,我看还是尽快送医的好。”一道苍老的声音传出,白袍义士自觉地分站两边让出一条路,白袍老人鹤发童颜,仙姿松骨,他走到前面顿住,先看了看陈休,又看了看沈荧,笑声带着些顽气:“至于这小姑娘,若她那一脚也算寻衅,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把自家婆娘送进牢里了。” 那群金宿卫不敢跟景玄堂公然作对,只好抬起那半死不活的人默默离开。 陈休朝着老人一抱拳,“义父。” 老人慢悠悠踱过来,眯起眼道:“休儿,多年不见,近来可好?” 陵安 物是人非事事休,往事休提,故人休念。 “我很好。”陈休道。 老人满意地点点头,继而看向沈荧。 沈荧尚未从方才的变故中回过神,听老陈头叫他义父更是大吃一惊,此刻正不知所措地怔着。 “阿荧,这位是麒麟武场的谢总教头,也是我的义父。”陈休道。 “沈荧见过谢总教头!多谢总教头方才仗义相助。”沈荧连忙上前行礼。 原来他便是武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总教头,来的一路上也没少听老陈头讲总教头对他的恩情,原来是收了他当义子。 谢玄京斜了一眼陈休,道:“怎地不接着介绍了,这位沈姑娘是何人?” 是何人。 陈休一顿,竟是难得的迟疑了下,“阿荧,是我的未婚妻。” 此言一出,不仅是谢玄京,就连身后的门徒都跟着笑了。 “前些日子你的这些师弟们还惦记着你的终身大事,今儿就把媳妇领来了,不错,真不错!”谢玄京一脸欣慰,打量着沈荧道,“你们此番进京所为何事?” “阿荧是状师,御史大人对她欣赏有加,点名要见她,我便陪同着过来了。”陈休如实道。 沈荧还没见过老陈头这幅老实模样,在总教头面前简直一点豪横劲都没了,人家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同时她也由衷的为老陈头感到高兴,世间还有这样一个被他视作长辈的人在。 “哦?沈姑娘竟然是状师?了不起!”谢玄京眼中更添光彩。 沈荧不好意思,又是一礼:“总教头过誉了,其实我才干了不到一月……”顿了顿又道:“您既是陈教头义父,便也唤我阿荧吧。 “好,阿荧。”谢玄京捋了捋胡须,越看这个准儿媳越顺眼:“那我就等着你同休儿一样,唤我一声义父了。” “师兄!这么多年不见,晚上你可一定得跟我们好好喝一顿!”门徒中有人开始起哄。 “是啊!必须不醉不归!” 陈休想到方才抬走的那人,眉头一皱,拒绝果断:“不行,阿荧第一次来,一个人我不放心。” 沈荧不想让大家扫兴,也知道这是老陈头难得跟熟悉的长辈朋友聚一聚的好机会,便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轻声道:“陈教头,我就待在客栈里,保证哪也不去,你就跟他们去吧!” 陈休低头看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她至今还不知道那晚在客栈差点遇到怎样的危险,幸亏他没睡。 谢玄京道:“那就让灵灵陪着她吧,那丫头正无聊。” 沈荧不知道灵灵是谁,但老陈头好像瞬间就放下心来,回头对她道:“那我早些回来。” “嗯!”沈荧干脆的应了一声。 定下酒局后,陈休先陪着沈荧回客栈休息,要喝酒怎么也得等到晚上才过去。 沈荧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茶,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立在窗边若有所思的老陈头,心里有点不高兴,关于总教头,他义父,那样厉害的人物就在京中,他竟然什么都没跟自己说,初次见长辈,早知道她一定会准备一份礼品的。 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猝不及防地响起,同时一女子清亮的嗓音自门外传来:“陈休!阿荧!你们在里头吗!快给师姐开门!” 陈休一怔,边叹气边将门打开,紧接着蹿进来一个白衫女子,衣服上的云龙纹绣跟景玄堂其它门徒别无二班,她未盘发髻,反而将头发高高梳成一个马尾,一根竹簪斜入,衬得俊俏的眉眼英气勃发。 “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陈休问了句。 谢灵灵一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双眼发亮:“想看看你们呗!爹跟我说你带媳妇过来我还不信,好家伙,原来是真的,你小子好福气呀,娶到这么漂亮的媳妇儿……”她边说边打量着沈荧,原本神情还是激动的,可慢慢就变成了迟疑,接着一把将陈休拉到一边小声道:“我怎么看着她还小啊?你跟师姐说实话,小姑娘今年多大了?” “……十七。” “嘶——”谢灵灵倒吸一口冷气,“小了你十岁啊,你这脾气能应付得来吗?” 陈休眼睛危险的眯起,一字一顿压抑着火气道:“不——用——你——操——心!” 谢灵灵向后一撤连连摆手:“行行行,我不问了,你赶紧去韵和楼吧,大家都等着你呢!阿荧就交给我,你放心!” 陈休又一脸不放心的看向沈荧,沈荧微微一笑:“去吧陈教头,我一定好好跟着师姐,不乱跑。” “瞧瞧我们阿荧,多乖呀!”谢灵灵一脸宠溺,直把沈荧看的不好意思。 从谢灵灵的装扮一眼就能看出她同陈休一样是习武之人,虽然年龄比他小三岁,但毕竟是谢总教头的女儿,入门比他早,是当得起师姐这个称呼的。 习武之人大多性情豪放不拘小节,除非像陈休这样遭遇过重大变故留下了阴影的,谢灵灵作为大小姐,对底下的师弟们是关心有加,也不管年纪比自己大还是小,凡是拜入爹爹门下,她都当自家兄弟看待,对孤苦无依的陈休更是好的没话说。 “师姐,你不去跟他们一起喝酒吗?”陈休走后,沈荧问道。 “我才不稀罕跟那帮男人一起喝呢!一个个喝醉了就知道吹牛讲荤话,阿荧你会喝酒吗?我知道一家环境很好的小酒馆,老板娘酿的果酒可是京城一绝!”谢灵灵说着竖起大拇指一脸陶醉。 沈荧掩口一笑:“抱歉,师姐,我不会喝酒,若是醉了,恐怕会闹出更大的笑话来。” “怎么会,你这样的美人,就算醉了也该是安安静静的。”谢灵灵咧嘴一笑,上前牵住她的手道:“我听说你是第一次来京城,那我带你到处逛逛,好不好?” “多谢师姐!”沈荧开心的答应,着正是她求之不得的事。 至于她喝醉酒是什么样子,她还真不知道,那天是老陈头把自己送回来的……等有时间一定要问问他。 京城有四条主干道,谢灵灵本想着坐马车的,可沈荧却推辞说只在附近逛逛就好,谢灵灵便带她来到了京城最繁华的商业街,这里比她来时路过的南口镇夜市要大上数倍,也热闹数倍,不同于布衣百姓的朴实憨厚,这里纸醉金迷,处处透着奢华之气,打扮精贵的公子小姐随处可见,发冠镶明珠,腰间佩玉袂,走起路来叮当响。 反而沈荧与谢灵灵倒成了最惹眼的存在,一个蓝裙小姑娘清致动人,眉眼如月,一个白衫女侠英姿飒爽,正气凛然,有人通过那身衣裳认出她是景玄堂的门人,更是投来敬畏的眼神。 谢灵灵相当热情,拉着沈荧喋喋不休的说了一路,路过小食摊还慷慨解囊邀她品尝当地特色美食,这点跟老陈头还真像。 “阿荧,你再尝尝这个,酸梅饯,可好吃了!”谢灵灵兴冲冲的举着牛皮纸袋跑到她面前,献宝似的打开。 “师姐,我真的吃不下了……”沈荧面露难色,强颜欢笑。 谢灵灵一脸内疚:“啊,都怪我不好,把你撑着了……你渴不渴?我们找个茶馆喝点水吧!” 沈荧正走的筋疲力尽口干舌燥,也没拒绝,任由谢灵灵拉着进了一个茶馆。 一杯热茶下肚,胃里瞬间好受多了,此刻夜幕降临,京城华灯初上,家家户户灯火通明,沈荧看看天色,觉得老陈头此刻一定已经在跟同门痛痛快快的喝酒了。 谢灵灵双手托腮笑眯眯的坐在对面看她,“阿荧,跟师姐说说,你跟陈休是怎么回事?你各方面都不差,怎么会许了他呢?” 沈荧放下茶杯,报以苦笑:“说出来要让师姐笑话了,我已故的爷爷曾是京中刽子手,爹又是屠夫,大家都觉得我命血气过重,命硬克夫,我爹和姑母数次想将我卖人做婢妾……若不是陈教头,阿荧恐怕早已深陷泥泞。” “原来如此,那家伙还真是捡到宝了。”谢灵灵放下茶杯,一叹:“不过,师姐还是要提一句,你二人相差十岁,又未成亲,难免中间横生变故,你这么年轻,也许心有不甘,也许另有打算,这些我都理解,但陵安确是世间少有的好男儿,你若决意跟着他,今后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习武之人仿佛天生自带压迫感,谢灵灵一双眼如火如炬直接看穿了她的心,她说的很委婉,毕竟谁都是从如花的年纪过来的,但作为陈休这边的人,她还是有必要为自家师弟美言两句的。 沈荧能听出她的言下之意,沉思后又疑惑抬头:“陵安?” “噢,我忘了。”谢灵灵一拍脑袋道:“陵安是他以前的名字,自从他亲人死在匈奴刀下后,他就很讨厌这个名字了,现在的名字是我爹为他取的,物是人非事事休,往事休提,故人休念。” 陵安,陈陵安。 沈荧倒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但想到它对老陈头的刺激,也只敢在心底默念了。 “总教头他,对陈教头真的很好……”沈荧又听到关于总教头的事,心中感慨。 “当然,我爹说他是他带过最优秀的弟子,以前我爹打算带他来京城,一同管理景玄堂,若不愿管理这些江湖琐事,入朝也可,凭我爹在京中的人脉以及他的能力,八年时间,怎么也成个二品都尉了。”谢灵灵忽而长叹一声:“可谁知道这家伙怎么想的,居然执意要留在小镇当个武教头,那样好的天资白白浪费了。” 沈荧心中一动,不知怎地,忽然就想起她第一次去武场找他时,他对她说的那句话来。 “其实我并不是帮你解围,我很喜欢你,阿荧。” 隐烛 刚刚触到的哪是什么兵器,明明是老陈头的“体格”! 本以为自己回客栈已经够晚了,可陈休竟然还没有回来,沈荧只好跟着谢灵灵一起进屋等他。 “还早呢!他们几个酒鬼凑一起,以往都要喝到天亮去!”谢灵灵托着腮,拾起一颗酸梅饯塞进嘴里:“我陪着你,等陵安回来我再走!” 沈荧颇为不好意思:“师姐,你已经陪了我这么久,若是乏了,便回去歇息吧。” “那怎么行,人家可是万千叮嘱我看好你的,我要是抛下你走了,他若知道了不定怎么跟我闹!” 两人又等了一会儿,接着门外走廊上传来一阵仓促不稳的脚步声,伴着几名男子的笑闹声朝这边越走越近。 谢灵灵一愣,连忙往门口走:“怕是他们回来了。” 刚拉开门,四五个酒气熏天的男子瞬间便涌入,两名女子目瞪口呆地被挤到了一旁。 几个白衣服的架着一个黑衣服的,不由分说便将他抬到了床上,定睛一看,那醉的不省人事的不是老陈头还能有谁? “哟,这么早就回来了,竟然还醉成这个样子,你们没少欺负陵安吧!人家现在可是有家室的,哪能再跟你们几个混小子一块胡闹!”谢灵灵叉腰就是一顿训斥,吵的那几个后辈连连挠头:“这不是今儿高兴吗,总教头都还在呢,若不是师哥嚷嚷着要回来,这才哪到哪儿啊……” 谢灵灵笑骂道:“送回来就行了,陵安他们今天刚来就遭这份累,咱们赶紧走吧,让人家好好休息休息。” 一帮人应下,转身往外走,谢灵灵走到门口忽似想到什么,回头道:“阿荧,你照顾一下陵安,没问题吧?要不要我叫人帮你?” 沈荧不想让师姐看轻自己,连连点头:“不用了师姐,我可以照顾陈教头。” “嗯,那好吧。” 门被关上,几个人有说有笑的远去。 沈荧站在床边,一下子犯了难,老陈头睡得这么沉,这该从哪照顾起呢?她忽然想起爹喝醉了酒,先是耍酒疯胡言乱语一通,然后找点事骂她一顿,等睡到半夜胃里难受了还要爬起来吐一会,老陈头不会也这样吧,那可太可怕了。 沈荧胆战心惊的观察了一会,见陈休仍然睡得不省人事,她胆子忽然大了些,坐到床边认真打量起他来。 老陈头可真高啊,本以为这张床已经够大了,可才刚好容他躺下,四周酒香弥漫,只见他双目紧闭,两道英锐的剑眉舒展开来,整个人都是松懈的状态。 他刚刚一定跟总教头他们喝的很开心,衣裳前襟都湿了一片,足以想象到方才那推杯换盏的场面有多热情。 可这么湿着睡,多难受啊。 最起码帮他把上衣脱掉,然后晾好醒酒茶,自己就回房去,他们在这是开了两间房,既然老陈头被送来自己房里,那自己一会去隔壁睡就好了。 陈休身子很重,沈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后边把他推坐起来,他的头歪靠在自己颈肩上,几乎快要滑下去,她只好一手托住他的头,一手摸索到前面胡乱的解他的衣裳,直到露出古铜色的光滑背脊,手掌一触,一片滚烫。 脱掉上衣再看老陈头,沈荧一颗心砰砰直跳,脸上也似火烧般炙热,眼睛盯着腹部那一格格紧实的肌肉看了会儿,目光顺着腰线下移,接着猛然背过身去,将手捂在心口,一脸纠结,若是自己这个样子被苑欣瞧见,还不知要被她怎样笑话。 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她又转过身来,借着烛灯瞧见老陈头胸前还湿着,想必是被衣裳浸的久了的缘故,沈荧皱眉不解,他们到底是怎么喝的酒,怎么喝的衣裳都湿透了呢,除非是直接抱着酒坛子喝的? 身上这么湿着,怎么能睡好? 沈荧招呼店小二打了热水,将毛巾浸湿拧干,仔细为老陈头擦拭,等把那些残留的酒渍擦掉,酒味散去了不少,等她放下毛巾回来打算给他盖上被子时,桌上的烛灯忽然闪了一下,似乎是烛芯断了,随即熄灭。 屋内陷入一片黑暗,沈荧站在床边愣了会,本想着再叫店小二拿新的过来,可转念一想,反正老陈头睡着,自己给他盖上被子也要走了,何必多此一举呢? 被子放在靠里的一侧,她想要够到,就一定要越过老陈头。 黑灯瞎火中,她吃力的弯腰,拼命伸长手朝里摸去,奈何偏偏踩到方才不小心洒出的水渍,脚下猛地一滑,她下意识的用手下撑,只听熟睡中的老陈头发出一声闷哼,她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抓住手臂用力一带,整个人都倒在床上,被他箍到了怀里去。 温热的呼吸伴着浓郁的酒气就喷洒在耳边,沈荧心惊肉跳,一动都不敢动,她试着挣脱,可老陈头却抱得那样紧,光是一条压在她身上的腿就足以让她无法动弹,何况还有分别环着她肩膀和腰肢的健壮手臂。 “陈教头……陈教头……”沈荧小声叫了两声,可陈休却仿佛没听到,仍然呼吸平稳。 沈荧的腿都要被压麻了,她气喘吁吁道:“老陈头,你放开我。” 这一声,竟真让陈休松了松手臂,腿也拿了下来。 沈荧顿觉轻松,身体的活动空间变大了不少,可陈休仍没有彻底松开的意思,箍着她纤细腰肢的手臂又紧了紧,声音低沉带有醉意:“乖,睡觉。” 沈荧从小到大都是自己睡,哪被男人这么抱过,紧贴在背后的胸膛结实又温暖,酒气自唇间呼出,竟也变得不是那么难闻了。 慢慢地,她也逐渐放松下来,傍晚跟谢灵灵玩的太疯,此刻困得眼皮直打架。 昏昏欲睡之际,沈荧眉头皱起,因为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抵着她的后背,硌得她很不舒服,莫非老陈头身上还藏着什么兵器,暗器之类的?习武之人未免也太谨慎了。 沈荧扭动了几下身子,只觉得被硌得更厉害了,迷蒙中她失去耐心,索性腾了一只手向后摸去,打算将那兵器拨开,可触及的一瞬间,老陈头忽然发出一声难抑地低喘,气息也萦乱不再平稳。 大脑短暂空白后,她终于反应过来,也不知从哪儿爆发出一阵力气,竟是直接挣脱了老陈头的铁臂禁锢,大步跑出了门外。 靠在门框上,她按着砰砰直跳的胸口大口喘息,瞬间困意全无。 刚刚触到的哪是什么兵器,明明是老陈头的“体格”! 次日陈休醒来时只觉得头昏脑涨,昨夜那几个混球真是往死了灌自己,幸亏有总教头拦着,否则他怕是要倒在酒桌上了。 昨儿他执意要回来,是实在放心不下沈荧,虽然知道有谢灵灵陪着不会有事,可就是得亲眼看到才安心,离开时尚有神智,可醉酒的后劲上来,他只记得自己倒在床上,然后抱了个挺舒服的枕头,很快就睡着了。 阿荧呢? 陈休环视了下空无一人的屋子,也顾不得自己还赤着上身,穿好靴子便大步推开房门冲到了隔壁,一掌将门推开。 沈荧衣裳整齐,正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惦记着摸到的那东西,沈荧胆战心惊几乎一晚上没睡着,刚趴下不过一刻钟就听见门被人大力推开,睡眼惺忪的抬起头一瞧,老陈头正赤着上身站在门口,她噌一下就站起来了。 “陈、陈教头……” 陈休瞧着她状态又不大对劲,皱眉道:“昨晚没睡好?怎么不上床去睡?” “我……我……”沈荧支支吾吾了半天,脸憋得发红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陈休忽然想到自己被脱下的上衣和桌上摆着的水盆毛巾,瞬间明白了,昨晚一定阿荧在照顾他,怕他半夜有事所以担心的一直不敢睡,这傻姑娘。 “昨夜我醉酒,是你在照顾我?” 沈荧背过身点点头。 陈休想了想又道:“我没对你做什么吧?” 沈荧先是一顿,又飞快的摇了摇头。 陈休瞬间心里没底了,正想问个明白,沈荧忽道:“陈教头,你先回去把衣服穿上吧,咱们收拾收拾该返程了。” “好。” 陈休正要往外走,忽然走廊上又冒出两个人影,正风风火火的往这边走,单致远他认得,还有一个一身青袍穿着官靴的倒是有些陌生,只不过眉眼间跟沈荧确有几分相似。 林青靖走的飞快,神色焦急,明明昨日上午才见过,晚上就听说自家外甥女当街被登徒子轻薄,幸亏陈休在旁边,又得景玄堂相助才安然无恙,林曦月担心不已连夜派人来询问,一定要他亲自过来看看。 单致远则跟在其身后,颇有心虚之态,因为昨日那轻薄沈荧的登徒子是他安排的,为的就是调开陈休,届时沈荧孤身一人,正巧有可乘之机将她带到自己身边,没想到陈休竟然有景玄堂这么个背景,反而安然无恙。 他纳闷的是林大人为何听说了此事后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非要亲自来看看,莫非抱有跟自己一样的打算,也看上了那小美人? 林青靖见到站在门口赤着上身的陈休,先是一怔,知道这位大概就是外甥女那未婚夫婿陈教头了,但看模样倒是俊俏,就是年纪好像有点大了,估计只比自己小个五六岁的样儿,沈屠夫太不是个东西,居然把阿荧许给大她这么多岁的男人。 正摇头叹着,一脚踏进门,便看到沈荧正坐在床上,脸颊泛红,神情憔悴,正有条不紊地收拾着二人的行李。 他脑子瞬间轰一声,怒意勃发,回头狠狠瞪向倚在门口的陈休,双目似要喷出火来,同时在心底暗骂了一句:“畜生!” 亦同 他现在可不就是在挖墙脚吗? 可怜他家阿荧才十七岁! 沈荧看到来人是林青靖和单致远,连忙起身走到二人跟前行礼:“林大人,单掌柜。” “不必多礼!”林青靖没好气道。 这样的态度不仅让单致远了然,更是让陈休提高了警惕,莫非这男子便是要召见沈荧的都察院御史大人?一个初次见面的人为何能对自己有如此大的敌意,原因是显而易见的。 见陈休视若无睹,沈荧低声道:“陈教头,这位便是昨日召见我的林大人了。” “嗯。”陈休点了下头,并未行礼,眼前这俩人他打心底就烦,巴不得地板上赶紧开一个洞让这俩人掉下去。 林青靖见状不禁冷笑:“哟,不愧是景玄堂谢老爷子的义子,排场果然了得,如此一来,倒是要本官先向你行礼了,陈教头。” 陈休微微一笑:“大人请便。” 林青靖笑容一僵,眼中杀意迸现。 沈荧见情况不对劲,连忙上前打圆场:“林大人,您今日来所为何事?” 林青靖怒意一敛,转而浮现一片柔和之态:“无事,就是听说你昨日受了惊,特来看看,你第一次来就遇到这种事,本官实在是,愧疚万分呐!” 沈荧受宠若惊,没想到御史大人还亲自来探望自己,当下也顾不得老陈头的黑脸,道:“多谢林大人关心,我没事。” 林青靖朝其宠溺一笑,就差上去摸头了:“没事就好……对了,昨日我心情不太好,咱们都没聊尽兴,正好今天我休沐,咱们不如找个茶馆,再好好聊聊?” 沈荧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老陈头的脸色,那双如刀般锋利的眼神告诉她不许去。 林青靖已然看出沈荧是绝对听陈休话的,于是说:“陈教头不是外人,也可一同前往。” 陈休冷哼一声,总算是应了,谁让阿荧想去呢。 一间清幽淡雅的茶楼内,古琴伴着檀香侵袭着每个隔间,茶烟袅袅,幽香四溢,撩人心脾。 林青靖只带了两名贴身护卫守在雅间门口,屋内只有他们三人,就连单致远都让他打发走了。 简单几句客套话后,林青靖便对沈荧一阵猛夸,从文笔夸到文章结构,夸她天赋异禀,能力超群,不仅陈休脸越来越沉,就连沈荧都觉得不太对劲了,只是赏识自己的话,没必要吹得这么天花乱坠的吧,她自己的水平自己心里还是有数的。 “不知沈姑娘,有没有意向留在京城发展?”林青靖饮罢一口茶,茶杯落案,总算问出了关键的一句。 沈荧恍然大悟,这个林大人对自己先是夸赞,又是挽留,莫非是看上自己了?这也太仗势欺人了吧,老陈头还在旁边呢。 “没有,我家乡很缺状师,我要留在那帮助他们。”沈荧摇头道。 林青靖心中暗骂,那破镇子有什么好留恋的,京城才是你家乡啊傻姑娘,你该跟你娘一样高高在上,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才对。 “如果你愿意留下,本官承诺给你最好的生活,至于你的家乡,本官会派经验丰富的讼师过去驻守……”林青靖神色郑重,话刚说一半,陈休豁然起身,已是一副要揍人的模样。 “林大人,除非我死了,否则任何觊觎阿荧之人,我绝不放过。” 觊觎?林青靖一怔,总觉得这个词放在他身上哪里不对,但此景此情看来又挺合适,他现在可不就是在挖墙脚吗? “陈教头未免太过自信,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留住阿荧。”林青靖摇着扇子丝毫不慌。 “林大人!”沈荧越听越气,当即起身站到陈休身旁:“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的家乡除了陈教头,更有家人朋友和信任我的百姓,所以,我是不会留下的,我们还有事,便先告辞了,请大人恕罪。” 说完她便气势汹汹地拉着陈休出了门。 林青靖自斟了杯清茶,发出极重的一声叹息,继而隔壁雅间也回以一声叹息。 “青靖,你觉得,阿荧对那陈教头,到底如何?”隔着一堵薄墙,林曦月幽幽道。 林青靖想到今早见到的场面,倍感烦闷:“都生米煮成熟饭了,如不如何重要吗?没方才没听他说?除非他死,否则任何人休得觊觎阿荧,就连你这做娘亲的怕也不可。” 林曦月端着茶杯的手一抖。 这十几年她过得好是好,就是太寂寞了,身边连个真心相待可以聊天的人都没有,方才听到阿荧的声音,她都落泪了,那样乖顺的性子,若是能陪在她身边就好了。 沈荧走在路上越想越气,昨天还给她良好印象的林大人怎么突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还当着老陈头的面让她留下来,老陈头当时没打他已经很给面子了,就应该跟那天一样把桌子劈开好好吓吓他才对。 沈荧一路沉思,丝毫未察觉路过百姓奇怪的眼神,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拉着个古板肃然的成年男子一前一后的走,谁也不说话,不由得让大家对他们的关系感到好奇。 陈休默不作声的任她牵着一路走,路过好几位景玄堂的师弟隔得老远就开始吹口哨,他突然心情愉悦不少。 “想走到哪儿去?”陈休冷不丁开口,将她从沉思中带回,这才猛然发现老陈头一直跟着自己,啊不对,是自己一直牵着他的手! “啊,老陈头……不是,陈教头,我不是故意的。”沈荧连忙放开,脸上腾地一红。 陈休手还在空中悬了一会儿这才缓缓放下,“在想什么,这么认真?” “我在想,我们还是赶快回去的好。”沈荧咬了咬嘴唇,一脸苦闷:“我总觉得,单掌柜和林大人他们,都不对劲。” 陈休莞尔,语气带了几分感慨:“不容易,进京一趟,学聪明了。” 沈荧心虚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其实老陈头也不对劲,但她不敢说,就连她,都有点不对劲了…… “阿荧。”陈休忽然叫她。 “嗯?” “京城好不好?” “……很好。” “那你想留下吗?”陈休问道。 沈荧沉默了,她无法再像刚刚那样果断的拒绝,反而认真陷入了思考,谁能不向往京城呢?这里可比云霄镇要繁华上百倍,就算在这里住一辈子都不会腻的,可也如她刚刚所言,云霄镇始终有她无法割舍的家人和朋友。 她抬头反问:“陈教头,当年你为什么不留在京城?” 陈休一怔,知道一定是谢灵灵对她讲了什么,于是他注视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因为,那个镇子有对我很重要的人。” “嗯!”沈荧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点头道:“我也是!” 二人对视了一会儿,陈休笑着伸手点了下她的头:“我们现在就回去。” 回到客栈,沈荧很快收拾好了行李,她害怕会再有什么变故,原来京城不止有繁华和谢灵灵那样热情好客的朋友,更是有心怀不轨之人暗中窥视,跟他们比起来,就连爹和二姑他们都变得率直可爱了。 为了避免林青靖再缠上来,简单吃罢午饭,二人便驾着来时的马车离了京,速度较来时还快了不少。 帘子被掀开挂在一旁,沈荧趴在窗柩上,歪着脑袋盯着窗外的风景出神,回想起这一趟的经历,难掩兴奋,手腕上似乎还残存着茉莉花的香味,前头陈休赶着马车也心情愉悦,不知从哪摘了跟甜草在嘴里噙着,鞭子有一挥没一挥,稍稍一挨,马儿就跑的飞快。 途径南口镇时,陈休特意勒了缰绳,回头问她:“手串,还要不要?” 竟然还记得这种事。 沈荧抿嘴摇头:“不要了,我们还是赶快回去吧!” 三日后,二人终于结束舟车劳顿,回到了镇上。 马车停在肉铺门口,沈荧都没等陈休扶自己就率先跳下车蹦到了正剁肉的沈屠夫面前:“爹!” 沈屠夫一愣,瞬间高兴起来:“阿荧回来了!爹正念叨你呢,快跟爹讲讲去京城都见识什么了,大人有没有为难你……哦陈教头也在啊,此行辛苦陈教头一路护送了。”沈屠夫再摊位上左看看右看看,兴奋的拎起一个血淋淋的猪头递过去:“这个猪头你拿回去吃吧陈教头!” 陈休皱着眉跟那猪头对视了一会儿,摇头道:“不必了,我要先回武场去。” 说完便驾车走了。 沈荧看着马车消失在街口,回头一脸埋怨:“爹你怎么这么小气啊,明明有这么多好肉呢!” 沈屠夫斜眼瞪她,掰着指头数:“你都给他送去多少好肉了?上次那块肋排,后来又拎走两挂……” 沈荧语塞,默默回了屋。 晚上吃着饭,她又兴致勃勃的跟沈屠夫将起自己在京城的所见所闻,沈屠夫更关心女儿的仕途,不停的问她关于那位御史大人的情况,沈荧便怀着最初对林青靖的钦佩,将他的故事也同沈屠夫讲了。 “爹,你说林大人是不是很厉害,对了,单掌柜还说我们长得像呢!”沈荧托着腮,夹起一筷子肉放进嘴里嚼着。 “胡说八道,你什么身份,能跟人家大人长得像!”沈屠夫骂骂咧咧起身去添饭了。 沈荧回忆着林青靖的眉眼,无奈的耸耸肩膀小声咕哝了句:“就是像。” 贺礼 “……你是我娘?” 在家休整一天后,隔日她又去找了苑欣。 有些话她是不敢说给沈屠夫听的,比如光天化日之下遭人轻薄,以及御史大人对自己奇怪的态度,还有老陈头跟总教头的关系等,苑欣听得津津有味,面前一碗冰粉动都未动。 “好哇,你跟老陈头一起去京城,竟然不告诉我!”苑欣愤懑了一会,又若有所思道:“没想到老陈头居然这么厉害,如此一看,他倒是个不错的夫婿人选。” 苑欣抬头见她愁眉不展的望向窗外,想到她方才说的关于御史大人的事,又不怀好意的笑了:“不过阿荧……你可真招老男人喜欢。” 老男人? 仔细一想,老陈头,单掌柜,林大人,可不都是老男人吗! 沈荧吐了吐舌头,默不作声的吃起了冰粉。 小镇岁月静好,殊不知来自边塞的一匹战马,正在某个寂静地夜晚奔袭入京。 第二天,京中达官显贵几乎都知道了来自国境的战报,西昭正大规模整兵集结边塞,人数足有三十万之众! 两国上一次交战还是在二十年前,战况尤其惨烈,除了阵亡无数将士,更有许多百姓死于非命,大家都对那场战争心有余悸,莫非今日,西昭又要卷土重来,颠覆这难得的太平? 二十多年时间,两国俱是恢复了元气,兵强马壮,将才充实,若真要起兵,东陵是有一战之力的,早朝上,已经有不少将军自告奋勇要领兵去前线了。 下值后林青靖待在水云居,对林曦月讲着今日早朝上的所见所闻,语气似是毫不在意,东陵国土辽阔,两国交界处离京城远着呢,就算烽火烧的再旺他们也看不见一丝烟,何况他还是个文官,这些本该是兵部内阁他们操心的事。 林曦月拨转着一串翡翠佛珠,蛾眉紧蹙:“我记得云霄镇离两军对峙的边塞,不过区区九百里,二十五年前西昭匈奴是长驱直入攻陷了那里的。” 也正是那场战争让东陵大受打击,之后老相国才被有心陷害之人扣上了通敌的帽子,先帝正在气头上,也未细查便给林家定了罪,让他们后来吃尽了苦头。 林青靖一怔,这才想起自己那外甥女前些日子刚返回云霄镇,姐姐面上不说什么,但他知道她是想阿荧的,就连此刻第一时间记挂起的都是阿荧的安危。 “青靖,若是战事再起,阿荧她……会有危险吗?”林曦月心神不定地撵着佛珠道。 林青靖摇摇头,“说不准。” 林曦月侧过头不语,眼眶渐渐湿润,十七年前她抛下过她一次,现在岂能再让她陷入危险而不顾?她的女儿是那样美丽端庄,本该与她一起享受荣华富贵的。 静谧安逸的小镇丝毫没被边疆一触即发的战火所影响,即使已经听到了风声,大家仍淡定的很,每日该散步的散步,该八卦的八卦,该上值的上值,一如往常般生活着。 他们知道东陵如今实力不容小觑,二十五年练兵囤粮养马,早就打造出所向披靡的不死军团,区区西昭一群只会骑马嚷嚷的匈奴不过是虚有其表,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沈荧这阵子也乐得其所,每天按部就班的上值,傍晚回家还要帮沈屠夫看会儿摊子,跟街坊邻居的关系也变得愈发好,她在床下藏了一个小匣子,里面是她攒下来的一些钱,夜晚她总要拿出来盯着发一会儿呆,按说这些钱是要还给老陈头的,可她偏又不想这样结束。 一想到自己可能喜欢上一个大自己十岁的武教头,她就禁不住脸红心跳。 转眼便到了八月初二,这天是沈荧十七岁生辰,沈屠夫心情不错,放言晚上要炖一大锅肉邀请街坊邻居亲朋好友一起来吃,自从沈荧入职衙门,似乎一切都顺当了起来,两个姐姐安分不少,街邻也变得和气,生意也日渐红火,沈屠夫自翎有福之人,自己没什么本事却得了阿荧这么个好闺女。 沈荧也认真打扮了一番,藕粉色的罗裙,天青色束腰薄衫,捞过一缕青丝编成小辫儿,又在脑后松挽成一个花髻,玉兰尾雕的木簪斜入云鬓,只留下嵌着淡白花瓣的簪尾。 往年的生辰也没记得怎么隆重过,无非就是那天爹脾气会好不少,给她煮碗面吃,吃完后还会善心大发的给她几个铜板,让她去街上买点自己喜欢的小玩意。 可沈荧就是觉得今年不一样,似乎自己突然长大了,她并没有刻意去打扮自己,但一想到有人可能会来看自己,就情不自禁的坐在镜子前将那镜中美人一遍遍打量。 这几天衙门无事,老陈头也没过来,也不知道他记不记得今天是自己生辰。 处理完公事,沈荧拿起一本词集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凭白耗了一天,快下值时正打算检查一遍之前的文书有无纰漏,只听得外边程虎的声音越来越近,似乎在把什么重要的人往里迎。 “沈姑娘就在里边,大人您这边请!” 话音刚落隔帘被掀开,林青靖背着手大步迈入,他今日未着官服,作得是寻常富贵公子的打扮,刚刚或许是跟程虎他们出示了官家某种信物,才被迎了进来。 “林大人,您怎么来了?”沈荧疑惑,却仍从桌后绕出行礼:“沈荧见过林大人。” “京中一别,数日未见,沈姑娘近来可好?”林青靖笑眯眯道。 程虎看了看沈荧,又看了看林青靖,朝二人抱了一拳后默默离开。 “我……挺好的。”沈荧对林青靖始终抱有警惕,问道:“大人远道而来,是找我有事?” 林青靖望着她清致美丽的面容,幽幽一叹:“是有一事要对你讲,就怕你接受不能。” 沈荧心里直打鼓,她从小跟着爹杀猪宰羊,多少血腥场面都见过,还有什么事是她接受不能的? “大人请说。” “这里不方便,我们换个地方说,正好有一个人也想见见你。”林青靖道。 “是谁要见我?” “见了你就知道了。”林青靖收敛了笑容,直视她道:“走吧,阿荧。” 林青靖这么大的官,自然不敢在云霄镇明目张胆的害自己,于是便跟着他来到了当地最好的一家茶楼。 红色纱幔层层覆下,走廊尽头一间雅阁门半掩着,沈荧忽然一阵心悸,不禁放慢了脚步。 “你今天打扮的很漂亮,阿荧。”林青靖夸赞了句。 “今天是我十七岁生辰。”沈荧道。 “噢,怪不得她要选在今天见你,看来是为你备了一份大礼了。”林青靖恍然大悟,笑着看她。 沈荧不再出声。 走进雅阁,只见中间的蒲团上正侧坐着一个打扮得雍容华贵的女人,素手原本正端着一只茶杯,在听到门响后微微一颤,便一动不动了。 沈荧站在门口,隔着纱幔盯着她的侧影,心跳的前所未有的快。 “姐姐,阿荧来了。”林青靖道。 那女子仍是一动不动,除了肩膀偶尔轻颤,似乎还听到浓重的鼻音。 沈荧神使鬼差地朝她走去,掀开那阻挡视线的层层纱幔,站到了她面前,待她红着眼抬头与她对视时,她双腿一软,不自觉向后撤了两步。 竟是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 世上怎会有两个长得如此相像之人? 虽然保养的很好,但能看出来她年纪已经很大了。 沈荧忽然就知道了她是谁。 林曦月噙着泪朝她招手:“阿荧,过来。” 沈荧怔怔地看着她道:“……你是我娘?” 林曦月破涕为笑,点点头。 沈荧彻底傻了。 这已经不是她能不能接受的问题,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一个本该存在,却从未存在的人忽然出现在她的生活中,这是荒诞的。 她不知自己此刻该做什么,只能站在原地将她挂满泪痕的脸细细打量。 “阿荧,我知道我们突然出现让你感到不安,但有些事必须要告诉你。”林青靖上前一步,道:“你娘叫林曦月,是前相国的女儿,先帝亲封的辉月郡主,而我,是你亲舅舅。” 沈荧虽然心中大受震撼,对他们二人的陌生和警惕却从未散去。 “你们,有什么事?” 林青靖:“你也听说了,战事将起,云霄镇恐不安全,我们想带你……” “阿荧!”林曦月拿起手帕擦干眼泪,苦笑道:“我知道你恨我,可我只想跟你说说话,咱们母女好好谈谈,行吗?” 这一谈就谈到了很晚,沈荧坐在林曦月身边,听着她从未听过的温柔声音,心忽然就平静了。 她说她那年离开有苦衷,可到底也没说是什么苦衷,只说这些年从未有一刻忘记她,林曦月拉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抚着她的脸颊,眼泪又滚滚而落:“阿荧,我苦命的孩子……” 沈荧看着她,眼眶不禁也湿润了,这是她烂在心底也不敢提不敢问,只敢默默幻想的娘亲啊,她跟她想象的一样,温柔又漂亮,端庄还慈祥,若是她能陪着自己长大,该有多幸福啊。 林曦月从手腕上褪下一只色润极好的白玉镯,转而戴到了沈荧手腕上,“这是娘亲送你的生辰贺礼。” “谢谢……娘。”乍一叫出这个称号,怎么出声都别扭。 林曦月却笑的幸福又满足。 正当母女二人温存之际,雅间的门忽然被一脚大力踹开。 鱼贯而入的除了萧腾云带领的当地衙差,更有不少武场弟子,陈休怒火冲天的闯进来,见到这奇怪的一幕站住不动了。 重逢 “林月夕!你回来干什么?你还有脸回来!” 林青靖他认得,可那位妇人是谁?为何跟阿荧长得一模一样,莫非…… 林曦月好不容易消除与女儿的隔阂,母女两个正温存着说话,忽然被个莽夫闯入打断,当即便不悦了,她打量了陈休一通,知道他就是阿荧的准夫婿,一位武教头。 可就算相貌再英俊,武艺再高强,就配得上她的阿荧了吗? 沈荧见到陈休反而很高兴,立即挣脱了母亲的手跑到陈休身边,语气难掩兴奋:“陈教头,她是我娘,原来她是郡主,今日是特意来看我的。” 娘?陈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看二人相貌的相似度便知她所言不假,难怪在京城林青靖表现出诸多可疑之处,还问她愿不愿意留在京城,原来还有这么一出认亲的戏码。 可是,阿荧怎会有身份如此高贵的母亲,年龄对得上的,据他所知,先帝只封了老相国的遗女为辉月郡主,莫非就是她。 如此一来,他冒失的闯入倒是扫兴了,林青靖在一边笑的幸灾乐祸,似在等着看他如何收场。 “你没事就好。”陈休说完便要走,却被沈荧抓住了袖口。 她回头欣喜道:“娘,这位是陈休,陈教头。” 林曦月淡淡道:“我知道。” 沈荧能感觉到娘和舅舅似乎都不喜欢老陈头,但老陈头是好心赶来救自己,难道就让他这么走?自己可是盼了一天等他来看自己呢。 气氛正僵着,林曦月亲昵一笑,对沈荧说:“阿荧,今日是你十七岁生辰,晚上就别走了,娘从京城带了御厨过来,咱们好好吃一顿。” 沈荧想了想,摇头道:“不行,爹炖了肉等我回去吃呢。” 林曦月最不想听到炖肉这两个字,当即脸色一变:“不过是炖肉,有什么好吃的,那御厨做的可是让皇上都赞不绝口的珍馐佳肴。” “爹炖的肉可好吃了,也是被街坊邻居赞不绝口呢。”沈荧听到沈屠夫被贬低,心里有点不开心:“娘,你不跟我一起回去看看爹吗?他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林曦月不语,捏紧了手中的茶杯,她倒不怕沈山不高兴,她是怕沈山直接拎着屠刀把她砍死! “我……” 林曦月正踟蹰,林青靖不屑的哼了一声,“去就去,姐姐别怕,我跟你一起去,有些话总是要说开的。” 有自家弟弟陪着,林曦月心里踏实不少。 沈荧跟陈休先行回到肉铺,后头紧跟着一辆奢华不已的马车,一路引得百姓纷纷瞩目议论。 肉早就炖的稀烂,隔着一条街都能闻见香味,沈荧跟陈休刚露面就被沈屠夫逮了个正着,“你们两个到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大家都等着吃肉呢,你二姑三姑她们都来为你庆生啦!” 听到二姑也在,沈荧眼皮直跳。 沈屠夫正打算回屋,冷不丁看见二人身后跟着一辆豪华马车,起初以为是路过,可那马车居然也在肉铺前停了下来,莫非里头也是阿荧的朋友?他当爹的都不知道自家闺女这么有本事,认识的人一个比一个有钱。 林青靖挨着车夫坐,率先跳下马车,鄙夷的看了沈屠夫一眼,接着掀开轿帘:“到了,姐姐。” 里头的人迟迟未动。 沈屠夫只觉得来者不善,当即也没好气道:“若是来为小女庆生的,进来吃碗肉便是,这马车赶紧弄走,别挡老子生意!” 一只玉手扶在林青靖的胳膊上,坐在里头的人终于现了身。 沈屠夫见到来人容貌,一时恍惚,眼中百感交集,思绪复杂,屠刀被握紧又松开,沉默良久才咬牙切齿道:“是你?” 十七年,若不是阿荧,他都要忘记她的样子了。 她还是跟初见时一样美,只不过如今锦衣加身,浓妆艳饰,少了当年的困窘纯真。 “好久不见,沈山。”林曦月轻声道。 沈荧见爹并没有想象中高兴,便凑上去道:“爹,你怎么从未对我说过,娘是身份尊贵的郡主呢?还有舅舅,就是邀我进京一叙的都察院右都御史大人。” 沈屠夫出乎意料的沉默着,眼中满是物是人非的伤感,原来如此,原来她就是那位老相国的女儿,当年饥寒交迫不得不委身于他,可怜他还觉得老天慈悲,让他娶到这么个如花似玉知书达理的媳妇儿,他们仅仅相守了一年,那一年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可如今阿荧都这么大了,她为何又突然回来? “林月夕!你回来干什么?你还有脸回来!”屋里沈红沈青听到外面的说话声也出来看,一看到林曦月那张脸,沈红便咆哮着冲了上去,若不是沈青拦着,她怕是要用那尖尖的指甲抓花她的脸。 “你这个骗子!生下阿荧就跑了,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知不知道我弟弟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阿荧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你是傍上了哪位金主?苑香阁的头牌都没你打扮的妖,你怎么敢再出现在他们面前,你怎么敢的呀?” 沈红声嘶力竭地咆哮,引得周围街坊百姓纷纷出来看,不消片刻人越聚越多,大家都知道阿荧的娘回来了,似乎还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林青靖冷冷训斥道:“大胆刁民,敢对辉月郡主出言不逊。” 此话一出,周遭一片寂静。 “郡主?”沈红张大了嘴,似乎也想起了当年的一些事,不可置信的看着林曦月道:“你当年就是因为这茬跑的?自己抛夫弃女,回去独享荣华富贵?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林月夕?” 沈红平时跟沈屠夫不对付,姐弟俩一见面往往非吵即打,平时也诸多算计,可要论护短,沈红可是当仁不让的,这些年弟弟带着女儿过得多辛苦她都看在眼里,早就恨不得把那个跑了的林月夕千刀万剐,如今即使知道了她是郡主,该骂的话也一个字都不能少,非要给弟弟出了这口恶气不可! 沈荧已经完全傻在原地。 本以为娘衣锦归来,大家会皆大欢喜,可二姑方才那番话道明了原委,令她瞬间入赘冰窟,她不可置信的看向林曦月,声音嘶哑:“娘,二姑说的,都是真的?” “阿荧……”林曦月一开口,眼泪便先淌下两行,声音也哽咽了:“娘对不起你们。” “现在道歉有什么用?你给我滚,滚呐!” “都闭嘴!”沈屠夫一声怒吼,所有人都噤了声,他看着林曦月道:“今天是阿荧生辰,你若是来为她祝贺的,就进来吃碗肉,然后走吧……这么多年过去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林曦月也不想在外边站着,被这些街邻围观指点,沈山说的对,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她仅是出现在这里,就遭到如此大的排斥,若她在这时候提出要把阿荧带走,指不定要惹出怎样的混乱。 可战事随时可能发动,让她再一次抛下阿荧,她做不到,她是一定要带阿荧走的,现在的她可以给阿荧更优越的生活,比待在这个镇子上强百倍。 林曦月盯着各路嘲讽的目光走了两步,每一步都像走在针毡上,她回头朝沈荧一笑:“阿荧,我们一起……” 沈荧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变故,此刻再听见林曦月柔声叫自己,只觉得十分刺耳,她摇摇头后撤两步,猛地转身朝黑暗的街巷跑去。 “阿荧!” 许多人都在叫她,可只有陈休转身跟了上去。 沈荧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四下一片漆黑,确定无人跟来,才伤心地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一直大手轻轻覆上她的肩膀,即使那人一句话不说,也能给予她无限力量和安全感。 “我知道二姑说的都是真的,那些流言蜚语我早就听过。”沈荧红着眼抬头抽抽搭搭道:“我就是不愿相信……她会真的抛下我和爹。” 二姑那一通话骂的难听,却句句扎心,他们父女二人这些年过得多辛苦,爹把她养大有多辛苦,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可怜沈屠夫一介粗人,别提给女儿打扮,就连个小辫儿都不会扎,每次都把沈荧疼的呲牙咧嘴,扎出来的小辫儿还难看的要命,以至于她经常被人嘲笑。 可沈屠夫好歹是将她拉扯大了,林曦月却是一声不吭的走了。 陈休轻抚着她的后背,叹了口气。单从这点看,他倒是比沈荧要幸运,最起码他的双亲在死去的前一刻,都是记挂着他的,他还记得他们用血肉之躯挡住匈奴的大刀,鲜血四溅还不忘回头冲他喊“安儿快跑”的场景。 “她是你娘,且不论之前做过什么,如今回来,定是要好好补偿你的。”陈休道。 沈荧站起身,扶着树干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不要她补偿我什么,我只是害怕再被抛下,她是不可能留在这里的,她还会走的。” 一想到此,沈荧便难过的无以复加,她渴望了那么久的娘亲,却只能陪她短短几日,早知如此,她还不如不出现。 陈休看着她哭的红肿的眼睛,伸手抹去她脸颊上的泪痕,声音反而带了几分笑意:“何必想那么多,今日是你生辰,打扮的这么漂亮,偏偏哭成这样,叫人看了心疼。” 沈荧心中一动,别开目光道:“若是今日程虎不去找你,你会来看我吗?” 陈休点头:“会。” 沈荧心中暗喜,又故作傲娇道:“那你有给我准备生辰贺礼吗?” 陈休盯着她的手腕沉默了会儿,“你已经有了更好的。”说罢自怀中取出一红缎锦盒打开,一枚银镯正静静躺在其中,在月光的折射下愈发精致。 沈荧两眼放光,立即取下手上的白玉镯子,拾起那银镯利索带上,继而将手腕举至眼前认真打量,眼中满是笑意:“我更喜欢这个,谢谢你,老陈头。” 她心中高兴,一时间竟忘了称呼。 陈休含笑看着她,眼中满是宠溺。 “阿荧。”他轻声叫她。 “嗯……” 沈荧应下的同时,被一双有力的手臂带入怀中,陈休低头覆上,总算如愿以偿知道了那杏色口脂的滋味。 唇上一片温热,她闷哼一声,任凭老陈头收紧双臂,自她口中肆意掠夺津甜。 渡津 “老陈头,我今天给你带了一块肉,可是被狗吃了。” 良久后二人分开,俱是气息不稳。 若非老陈头还抱着她,她简直站都站不稳了。 沈荧呼吸急促,脸颊通红,根本不敢抬头看那人的表情。 这一吻太过突然,刹那间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今天见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通通都想不起来了,与老陈头气息相接时,非但没有反抗的意识,反而闭上了眼睛。 苑欣曾问过自己是否真的喜欢老陈头,当时她的回答只是不讨厌,可现在看来,也不仅仅是不讨厌了,她就是喜欢老陈头。 她跟老陈头是彼此喜欢的。 想到这,她鼓起勇气抬头,陈休刚好也在瞧着她,眼中似有火焰灼烧。 方才太过用力,她的含珠唇此刻通红泛着水光,呼出的气息还带着隐隐的杏花味。 他不敢再看下去了,他虽严于律己,却也不是不会失控。 “阿荧。”他沙哑叫道。 “嗯……” “再叫声老陈头听听。” 沈荧脸更烫了,发出的声音轻若未闻,还带着点喘:“老陈头……” 陈休将她抱得更紧,将嘴唇贴在她耳畔,声音格外轻柔:“乖,以后就这么叫。” 二人再回到肉铺时,已是夜深,街坊邻居早已散去,林曦月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家里有没有再发生一场恶战,这些沈荧都不再关心,她与老陈头十指相扣的走了一路,此刻心情不错。 “早点休息,什么都别想,无论发生什么事,有我呢。”陈休低头在她脸颊浅啄一下,转身大步消失在街口。 如她所料,沈屠夫还没睡,他独自一人坐在后院的井阶上发怔,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见阿荧回来,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若是以前,早破口大骂了。 “爹……”沈荧慢慢挪过去坐到他身边,踟蹰道:“娘她跟你说了什么?” 沈屠夫倒是很庆幸阿荧刚刚不在,否则见到那样混乱的场面,听到那些粗鄙的言语,会成为一生都无法抹去的阴影,但想到方才林青靖那通阴阳怪气的话,还是让他痛苦的用手碰住了脸。 “阿荧,你跟爹说实话,你恨爹不?” 沈荧红着眼眶拼命摇头:“爹对我很好,我从来没恨过爹。” “可是爹恨自己……”沈屠夫仰天长叹一声:“你跟她太像了,爹想让你们不一样,这样才不会总是想起她来,从小爹就逼你杀生,净挑脏活累活让你干,还不让你读书,甚至还想卖了你换酒……可是,你一丁点错都没有,错的是你娘。” “她想带你走,一来是避战祸,二是想给你更好的生活,你若留在这,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所以,如果你想走,爹不拦着。”沈屠夫哽咽道。 沈荧扑到沈屠夫怀里,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噼啪直掉:“我不走,我哪儿都不去,这才是我的家!” “唉,我苦命的闺女啊!”沈屠夫摸着她的头发,也不禁老泪纵横。 次日林曦月再去衙门找沈荧时,明显感到沈荧对自己的态度疏远不少,似乎刻意保持了距离,这让她伤心又愤怒,也不知道沈山给女儿灌了什么迷魂汤,眼见着烽火将起,届时这里遭受战乱,阿荧指不定要吃多少苦,这傻丫头怎么就不依好呢? 看来此事还当与青靖从长计议,弟弟从小就鬼点子多,定能想到更好的主意。 下值后沈荧先跑回摊铺挑肉,沈屠夫知道她又要给老陈头送去,这次竟破天荒的给了块上好的里脊。 一路上沈荧心情愉悦,走的飞快,在路过一街坊时却忽然被人给拦了下来,在看清那人面容时先是一怔,随后又惊喜起来:“维笙哥哥,真是好久不见了!” 尹维笙一身文人青衫皂衣,有些强颜欢笑:“阿荧,干什么去?” “我去找陈教头。” 尹维笙眉头一皱:“你怎么还在跟他来往?不是都要去京城了吗?” 沈荧一愣,随即摇头:“京城?我不去京城。” “你不去?”尹维笙有点着急,却又不好发作,继续耐着性子说:“我听说你家的事了,你娘是辉月郡主,在京城颇有权势地位,你若去了定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你也不用怕孤身一人无人帮衬,若有事就来找我,我定会帮你,我们二人互相照应。” 沈荧听着话不对劲皱起眉:“维笙哥哥你要去京城吗?那书院怎么办,学生们怎么办?” “哪里还顾得他们,你若走了,我何必留在这穷乡僻壤,阿荧你莫非不知,我是为了你才留下的。”尹维笙郑重道。 “为了我?”沈荧有点迷茫。 “你自幼在我家念书识字,我们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爷爷若不是想让你嫁我为妻,何必对你诸多关照?阿荧,我在京中那些年也从未忘记过你,始终记挂着有朝一日要娶你过门的。”尹维笙说到动情处,情不自禁抓住了沈荧的手腕,“阿荧,现在正是好机会,我们离开这里,到京城去,我继续做官,你做官夫人,那才是我们该过的日子!” “不行!”沈荧愕然,反应过来拼命挣脱他的束缚,手中挂绳一松,啪的一声,肉掉到地上,被一条路过的野狗兴冲冲的叼着跑远。 “维笙哥哥,我从小到大都敬你如兄长,并无半点逾越之想,至于我娘,她是何地位,过得如何更是与我无关,我只认含辛茹苦将我抚养长大,始终陪在我身边的人。”沈荧向后撤了两步,反被堵在了墙角。 尹维笙神情焦急,攒着她的手腕丝毫未放松,就连银镯子将她硌得生疼也不顾:“你知不知道要打仗了?那帮匈奴有多凶残你知道吗?你这样美的女子若不跑的远远的,一旦被捉住,下场有多悲惨你想过吗?阿荧,我们走吧……” “我不走,你快放开我!” 拉扯中,沈荧又急又怕,声音不由得大了些,正巧一辆运送兵器的马车路过,前头除了坐着车夫,还坐着程墨程教头,他看到沈荧一脸恐慌地被人堵在巷子里,立即飞身跳下,大步跑过去揪住尹维笙的衣领,轻松就将他掀了个跟斗。 “尹夫子,光天化日的这是干嘛呢?”程墨危险的眯起眼,沈荧则连忙跑到他身后躲起。 尹维笙双手撑着地勉强坐起,恶狠狠道:“轮不着你这武夫管。” 程墨一笑:“你我自然是管不着,但沈姑娘是我挚友的未婚妻,我自是见不得她受欺负,这次暂且饶了你,沈姑娘,我们走吧。” 沈荧失魂落魄的跟着程墨走出巷子,一言不发,也不解释任何容易让人误会的东西,例如尹维笙为何将她堵住,为何抓着她的手。 不过即使她不说,程墨也是相信她的。 “程教头……陈教头在武场吗?”沈荧问道,她受了惊,此刻忽然就很想见到那个能让她踏实感到安全的男人。 “在,上来,我带你去找他。”程墨应的很爽快。 陈休正训着乾元镖局送来的十二名预备镖师,十二名壮汉赤着上身扎着马步,胳膊上还挂着水桶,每个人都汗流浃背累的呲牙咧嘴。 陈休则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喝茶,时不时瞥一眼有没有偷懒的。 这时运送兵器的马车送到,程墨给他使了个眼色,向后努了努嘴。 车厢不大,除了塞满了兵器,刚好容得下沈荧一人,她蜷缩在其中闻着铁味儿思考了一路,一想到尹维笙方才那近乎疯狂的模样,她肩膀都因恐惧而发抖,眼眶也红了又红,始终没让自己哭出来。 一到武场,还没等程墨叫,沈荧就掀开帘子兀自跳了下去,她一眼就看到了老陈头,提起裙子就朝他跑了过去。 陈休立即起身,也不顾几个偷懒的,大步走到沈荧面前,见她眼眶泛红咬着嘴唇隐忍不已的模样,牵起她的手朝里堂走去:“进来说。” 十二名镖师正要松懈,那黑衣阎罗忽然回头指着程墨道:“替我继续盯着。” 一时间,场上哀嚎不断,不愧是陈教头,牵着美人的手还不忘练他们。 刚走进内堂,门还没来得及关上,沈荧便扑到陈休怀里抽泣起来,双手环着他结实的腰身,泪水浸湿了他胸前布料,肩膀一耸一耸,要多伤心有多伤心。 陈休心疼,只好轻轻环住她轻声哄:“怎么了,阿荧,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沈荧一句话不说,就只是抽抽搭搭的哭,陈休也没再追问,既是程墨带她回来的,那么一会问问程墨也是一样的。 过了一会,沈荧心绪渐渐平复,泪也止住了,一张泪痕遍布的小脸儿紧紧贴在陈休胸膛上,目光呆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老陈头,我今天给你带了一块肉,可是被狗吃了。”沈荧一脸委屈。 陈休莞尔:“那该哭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沈荧松开手,抬头看向他,一双眼睛肿的厉害,“可你为什么还在笑?” 陈休勾起她的下巴,用粗糙的指腹仔细地将泪痕一道道抹去,随后低头给了她一个缠绵又悠长的吻。 “这不是,有更好吃的东西吗。” 旧殇 小姑娘比他想象中还要难以招架。 这才两天,老陈头已经是第二次主动亲她了。 偏那湿热的触感令她沉溺迷恋,渴望索求更多。 沈荧抬头呆呆地瞧着他,忽然问道:“老陈头,如果我要跟娘回京城,你会跟我一起回去吗?” 陈休眼眸一黯,缓缓摇头:“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就在这,等他们来。”陈休在笑,可最后那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分明是带着杀意的,沈荧听的明白,‘他们’指的是西昭匈奴,老陈头莫非是想报仇? 可凭他一人,怎敌对方千军万马?她从不知道他报仇的心思这么强烈,以至于就算她走了,他还愿意守在这里。 不知怎地,沈荧心中忽有一阵失落,大概是发现原来在老陈头心中,还有比她更重要的东西。 陈休面上波澜不惊,心中亦是乱了几分,他能感到沈荧动摇的心思和纠结的情绪,沈荧喜欢他,是愿意为了他委屈自己的,而他并不希望这样。 两个人明明还抱在一起,却各怀心思,沈荧不喜欢这样。 于是她轻声叫:“老陈头。” 陈休见她欲言又止,便将头低了些,想要更清楚的听清她接下里的话,可沈荧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挪出双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可还是够不到那两片温热的唇,她心一横,索性直接踩到了他的靴子上,脚尖轻轻踮起,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仰头一吻,总算亲到了。 陈休双手扶着她纤细的腰肢,已经因为这过度的亲密脸上浮现出一层不自然的潮红,沈荧吻的生涩又矜持,丁香小舌浅触即止,四处点火。 沈荧被禁锢着腰肢,原本是与他有些距离的,可她偏要趁他松懈时向前一撞。 触及已是坚硬如铁。 “唔……”陈休因这一撞发出一声失控的低喘,下一刻便将她轻推开来,一道透明水线将二人唇齿相连,蓦然断裂。 小姑娘比他想象中还要难以招架。 唯独庆幸此刻二人是在侧堂,而不是后边的卧房。 “……不学好。”陈休声音嘶哑,低声骂了句,他忽然就理解沈屠夫为什么不许她跟苑欣玩了。 沈荧眼神朦胧地瞧他,声音略显娇嗔:“老陈头,你不喜欢这样吗?” 苑欣说男人都喜欢这样。 “不许胡闹,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陈休对那个问题避而不答,只是为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嘶哑道:“听话,先回家去。” 沈荧见他这幅样子,心情忽然好了不少,在京城时,谢灵灵对她讲了很多关于老陈头的事,老陈头武艺超群,所向披靡,多少高手慕名前来挑战都成了他手下败将,可她仅是一吻一撞,便令他溃不成军,这是否说明她比那些高手还要厉害呢? 她喜欢听他刚刚那声喘,看来有空要找欣儿好好请教一番了。 沈荧走后,陈休独自在偏堂待了好久才出来,洗完手后,本想着找程墨问问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沈荧才不会因为丢了一块肉哭的那么伤心,偏还主动的不像话,令他差点失了神智。 奈何没见着程墨,不速之客倒是有一位。 林青靖一身青衫立在门口摇扇子,见了陈休客客气气一抱拳:“陈教头,辉月郡主想邀你一叙,能否赏个脸呢?” 既是沈荧的母亲,陈休没说什么便跟着去了。 仍是上次那间茶室,林曦月坐在软榻上,正用一金柄茶匙拨捡茶叶,“听闻陈教头,与阿荧有婚约?” “不错。”陈休回答的很干脆。 林曦月这才抬头用正眼打量起他,这几日林青靖没少下功夫,通过街坊邻居以及武场一些教头弟子的描述,他得出一个结论,阿荧肯定是对这个陈教头有感情的,只要他留在云霄镇,阿荧必然不肯跟他们走,想要带走阿荧,一定要从这个武教头身上入手。 “陈教头,实不相瞒,我这次回来,是想带阿荧走的。”林曦月道,“凭你对她的了解也该明白,她的美貌,胆识,聪明,都不该属于这里,自然,也不属于你……听说你给了沈山一笔钱,他答应了这门亲事,现在我可以数百倍奉还,只要你,放弃阿荧。” 陈休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百倍奉还,那点钱他还不稀罕。 “如果我不愿放弃呢?” 林曦月神色从容,丝毫不慌,“陈教头,阿荧很喜欢你,我看出来了,她愿意为你留下,可她未必是真心想留下,你明知道这点,还能理直气壮的站在我面前,说出不愿放弃这四个字,倒是让我替阿荧不值了。” 陈休笑不出来了,林曦月仿佛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心思,仅用一句话便能化作一根锋利的刺扎进他的心口。 他忽然想到今日阿荧在他怀中问出的那个问题,如果她去京城,他会不会跟着走,他当时说不会,在那一瞬间分明是看到一丝失落自她眼底划过的。 莫非她是真想离开,留下的原因只是因为自己? 林曦月见他动摇,幽幽一叹道:“陈教头今年二十有七,算算年龄,应该是经历过那场战乱的,如今烽火将起,战事变幻莫测,谁也难以保证这小镇会不会再遭劫难,若阿荧因留下而遭到不测,陈教头是否会为今日的决定感到后悔?” 陈休瞳孔骤然收缩,那场战乱是他心中最不可触及的地方,从没人敢这么云淡风轻的在他面前提起。 火光四起,哭喊不绝,双亲倒在血泊中的场景历历在目,每当忆及,便是撕心裂肺的痛。 他只想着报仇,可如果阿荧有事,他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 林曦月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故作伤感道:“陈教头,我知你二人感情深厚,可你也要体谅我这个做母亲的心情,此举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等战事平息了,她若还想回来,我绝不阻拦。” 陈休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离开茶楼的,就连走在路上都如同失了魂一般,周身散发的寒意无人敢近。 他喜欢她,一开始就没奢求能得到她这么多回应,她若想走,走便是了,无论在哪,只要她能好好的,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他一开始就是这样想的,不是吗? 沈荧这阵子每日上值都心神恍惚,因为她已经近半个月没见着老陈头了。 偶尔下值早她去武场,得知的消息不是陈教头有事外出便是教习繁忙,有次他正在教习学员,她在门口站着看了他好一会,也不见他过来,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就进了屋内。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又做错惹老陈头不高兴了,可现在就算哄都逮不到机会。 萧腾云见她这幅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模样实在可怜,便好心安慰道:“阿荧,你老陈头不是故意不理你的,最近边塞不是准备打仗了吗,西南边有伙土匪光想趁着乱子发笔国难财,附近几个镇子都被他们骚扰过,老陈头有剿匪经验,正打算训一批人一举灭了他们呢!” 沈荧听到这个说法,心里总算宽慰了不少。 林曦月来的倒是勤,几乎是卡着她下值的点准时出现,然后带她一起散步,吃茶,聊天,林曦月换上一身布衣钗裙,二人走在街上,看上去就像一对普通母女。 林曦月出手大方,常送她一些金贵首饰,还带她去当地最好的布庄定做衣裳,用的都是皇家级别的丝绸,可那些东西一旦到了沈荧手里,只有被她压箱底的份,她还是喜欢穿自己素气平庸的衫裙,戴在手腕上的,也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银镯。 不过林曦月这段时间陪她做的一切倒是让她很感动,原来有娘亲的日子可以这么幸福,渐渐地也放松了对她的警惕,耐心听她说起京城的好来,包括她住的那所有山有水的辽阔庭院,听说还有个大花园,里面种满了各种珍稀花卉,还有假山石林,就像座迷宫一样复杂,还有藏书阁,很多都是世间绝无仅有的独本。 沈荧听着她绘声绘色的描述,心里也会暗自想象那庭院的模样,莫非比二姑夫家还要好吗? 这日下值林曦月迟迟未来,沈荧收拾好东西便按耐不住性子,打算再去武场看看,刚走到门口便听程虎叫住了她:“沈姑娘,今儿别去武场了,陈教头不在。” 沈荧顿住,回头:“陈教头去哪了?” “武场的项教头有亲戚在兵部,正好现在军中缺武材,就把他调过去当官啦!项教头走之前要请大家痛快喝一顿,就在万兴楼摆了场,说今晚要不醉不归呢!”程虎边往外走边回头道:“我也被邀请啦!得早点去,不然抢不到好位置看妙烟姑娘跳舞了……我先走了啊沈姑娘!” 程虎边嚷着边跟着几个衙役一起往万兴楼方向走去,反正也去不得武场了,沈荧孤零零在前堂站了会儿,决定回家。 天空阴沉沉的,似是快要下雨了。 沈荧坐在窗前盯着阴沉的天幕,心神不宁。 老陈头今晚又要喝酒了,他喝醉了怎么办?谁送他回家,谁照顾他呢?还有妙烟姑娘,她的舞姿是不是很美,老陈头也会盯着她看吗? 一声闷雷伴着轰隆声自云后碾过,不消片刻,小雨淅淅沥沥落下,将屋檐上的灰瓦砸的噼啪作响。 沈荧抄起伞便跑出了门。 情变 老陈头,你家阿荧找你来了。 雨越下越大,还起了风,沈荧跑到万兴楼时,即使撑着伞,裙摆也湿了一大片。 万兴楼的伙计耳聪目明,一看就知道她是来找人的,便将人迎进来暂避急雨。 “麒麟武场的人,都在哪儿?” 伙计往高处一指:“喏,在三楼主厅!今天他们包了场子,姑娘一上去就看着了。” 沈荧收了伞,咚咚咚地往楼上跑,跑到楼梯拐角,听着里面的喝酒吆喝声,一时又胆怯的不敢进了。 听声音里头至少有二十几人,她站的这么远都能闻到那些人身上浓郁的酒气。 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伞,她忽然很迷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她想看看老陈头,本想着用送伞为由头,可出来的急,竟只带了一把伞,如此一来不等于是来接他回去的吗?可谢灵灵说过,这些习武之人生性豪迈,一旦喝起来是要通宵达旦,不醉不归的。 厅内各个角落都燃着烛火,每个人脸上都映着亢奋的红光,划拳声,酒碗碰撞声与窗外的雨声仅用一墙隔开,形成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每个人都喝的醉醺醺的,缘由却各有不同,大家围在项凌身边庆祝他得以高升,前程似锦,项凌似也舍不得这帮昔日好友,念及这些年的教头生涯,索性将深厚的情谊都化作烈酒灌入喉中。 然而他们都不是这里喝的最多的人。 程墨很少见陈休喝成这样,他酒量极好,很少喝醉,除非是故意想醉,似乎醉了就能忘掉一些不愉快的事。 陈休虽喝了不少,但神智还是清楚的,尤其在这样的雨夜。 他已经故意躲了她好久了,好几次他看见她站在武场门口满心欢喜的看他,冲他笑,而他却视而不见冷脸避开。 小姑娘一定委屈坏了,一想到她哭泣时泛红的鼻尖和红肿的眼睛,他就想把她揉到怀里好好疼惜一番,可他不能这么做,他必须抑制自己的感情,否则会给她造成负担的。 林曦月说的没错,他们不般配,不仅年龄不般配,身份也不般配,他渴望有朝一日能为家人报了血海深仇,而她聪明伶俐,总想着读书求学获得更多知识,这些他给不了她,林曦月可以。 越想越伤,他抬头,醉眼惺忪的拎过一坛未开封的新酒,拨开红盖正要痛饮,手却被身边人按住。 程墨似笑非笑道:“我倒不知陈教头如此情深义重,竟能为同门高兴成这样。” “松手。” “唉,我说你别再喝了,小夫妻俩闹点矛盾还不正常,床头吵架床尾和嘛!你想她直接去找她不得了,你俩感情那么好,她一会就来找你也说不定,你醉成这样还不把人家熏跑了……”程墨在他身边喋喋不休。 陈休无声苦笑了下,沈荧怎么可能会来找他?自来过武场几次均遭他冷落后,沈荧就没再找过他了,哪个小姑娘能凭白忍受这样的气?有点脾气也好,她以后去了京城,是要当千金小姐的,太过谦卑只会任人欺负。 他又伸手去夺程墨手里的酒,程墨托着坛底不松手,俩人就这么较上了劲,长时间的僵持使二人手心都出了汗,冷不丁一滑,一声碎裂后,酒水撒了一地。 正倚在门口踟蹰的沈荧吓了一跳,不由得探出身子往里看,里面已是一片狼藉,每个人都喝的脸红彤彤的,勾肩搭背胡言乱语,一屋子的大男人,并未见到什么妙烟姑娘的身影,这让沈荧稍稍放下心来。 仅是这一探身,已有目光锐利的人发现了她,当即拍桌而起大笑道:“那躲着个漂亮小娘子偷看咱们呢!小娘子快出来,瞧上谁了直说,今晚就能安排你们洞房!” 起哄声越来越大,她已经没法再躲下去,只好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雨水未干,顺着她的发梢一直淌到肩头,白皙清致的脸颊楚楚动人,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略显慌张,腰线往下的裙摆未干,紧贴在腿上,勾勒出一道诱人轮廓。 原本正在喝酒的男人瞬间都看直了眼,只觉得酒劲忽然就增了数倍,惹得人浑身燥热,心痒难耐。 程墨笑了,瞥一眼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人,“瞧瞧我说什么来着,老陈头,你家阿荧找你来了。” “滚。”陈休头也不抬,只当他在说笑。 “不信就算了。”程墨也没再叫他,自斟自饮地摇摇头:“小姑娘只身入狼窟,勇气可嘉,要是我媳妇儿,我可不舍得让她被人这么盯着瞧。” 陈休肩膀一动,终于肯抬头看一眼,眼前的场景从模糊到重影,再到清晰,他使劲甩了甩头再看,那一脸无助,正倚在门口被众人色眯眯打量的小姑娘,不是他家阿荧又是谁? 她竟真会找到这里来。 陈休噌一下站起来,直接翻过桌子,几步就走到了她面前,一言不发的拉过她的手腕直接将她拖离了众人视线。 沈荧纤细的手腕被他握的生疼,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大步,等到了走廊上,他总算把她放开,冷着脸厉声叱道:“你来这干什么?” 沈荧见他这幅样子支支吾吾道:“下雨了……我,我来给你送伞。” “我不需要。”陈休一字一顿,说完背过身不再看她:“你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方才一抬头见她柔弱无助的站在那,他都要疯了,那些同门不怀好意的眼神似乎要在她身上剜出一个洞来,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美,就像一只沾了水的杏花,待君采撷。 “老陈头……”沈荧见他这样都快哭出来了,她情不自禁上前一步,小手轻轻扶在了他宽阔的后背上。 陈休被那柔软一触如遭雷击,猛地转过身来,神情却忽然变了,如方才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一样,他的视线顺着白皙的脖颈肆无忌惮的下滑,双手一撑将她困在墙上,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阿荧,喝了酒的男人自控力很差,你若再不走,我可不会像上次那样把你推开了。” 沈荧惊慌失措地抬头,正对上那双饿狼般的眸子,似乎下一刻真要毫不客气的将她吃干抹净一样。 “老陈头……”她连哭都忘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又轻轻叫了一声。 陈休似乎用尽了仅存的自控力,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沈荧推开他的胳膊,泪流满面地跑下了楼。 陈休失了魂般瘫坐在地,良久后才起身继续朝里厅走,他看见门口静静靠着一把伞,正是那日她相亲被赶出家门,他撑在她头顶的那把。 “你方才说要嫁给我,此话当真?” “当真。” …… 沈荧冒着雨一路哭着跑回家,第二天就头昏脑热,四肢无力,怎么也起不来床了。 林曦月得知后连忙为她请了最好的郎中,又是把脉又是开药,总算稍稍退了些热。 沈荧那天的行踪随便一打听就知道,林曦月心中了然,大概知道女儿为什么病成这样了,一定是陈休对她说了什么,如今虽是一脸病容,但那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让她反倒庆幸,两人就这么断了也好,长痛不如短痛,反正早晚要断的,看来陈休也是个识时务之人。 至于沈山,这些年对沈荧的愧疚之情一点不比林曦月少,一直以来都将沈荧当成她的替代品来报复,拼命想养出一个完全不像她的女儿,可母女俩骨血里的高贵知礼仍是相似的,他不会阻止沈荧离开,甚至希望她能离开,只要林曦月能说服她走,就有能力将她留下。 沈荧自恢复些神智后便躺在床上一言不发,任谁来问话也不答,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了好几天,沈屠夫怕孩子烧傻了,无奈之下竟主动将苑欣请了过来。 苑欣背着手趾高气昂的当着沈屠夫的面迈进屋,关上门的瞬间,沈荧总算有了些反应,她抽了抽鼻子,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哎呦,你这不会是想我想哭的吧?”苑欣坐在床边将她扶起,好奇道:“只是淋一场雨,怎么病成这样了,老陈头是不是欺负你了?我去找他算账!” “我觉得,老陈头突然讨厌我了。”沈荧总算哑着嗓子,将满腹委屈向好友尽数倾诉。 听沈荧说完事情原委,苑欣皱眉想了一会,忽然恍然大悟,压低了声音道:“阿荧,你娘之前不是提过想带你走吗?我觉得她一定跟老陈头说了什么,老陈头是不想耽误你,才做此态度逼你离开。” 沈荧听完,眼睛一下子就有神了,“真是这样吗?” “我觉得是,老陈头多喜欢你呀!你落魄时他站出来帮你,现在你有了个厉害的娘,他反而要抛弃你,哪有这样的事。” 沈荧豁然开朗,总算是笑了:“还是你想的通透。” “这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苑欣沾沾自喜完又有点心疼自己这位好朋友,不满地嘟起嘴道:“你看你没出息的,人家不过晾了你一阵,你竟还病倒了,老陈头真有那么好?” “老陈头可好了。”沈荧抿嘴一笑,欣喜的翻身下床:“我明天就去找他,一定叫他跟我说清楚。” 负伤 不过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她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呢。 【第三十一章】负伤 沈荧病的急,好的也快,沈屠夫只当是苑欣的功劳,临走还大方的赠了她一块肉。 次日沈荧又兴冲冲的跑到了麒麟武场去,可在半道上就远远地看见约莫百来人正有序集结在门口,看穿着打扮各个都是练家子,有几个还是她认识的捕快和镇民,她不敢上前,远远观望了一会,听不见他们喊了些什么,接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骑上马,带着兵器奔上另一条道疾驰远去。 等他们走了,沈荧才过去。 正拿着扫帚扫地的学徒认得她,见她往里走便开口叫住:“沈姑娘!你是来找陈教头的?” “嗯,陈教头在吗?”沈荧顿住,回头。 学徒连连摇头:“你来晚了,陈教头刚走。” 刚走?沈荧想到方才浩浩荡荡骑马离去的一伙人,问道:“他们干什么去了?” “这不是快要打仗了吗?西边那伙土匪趁乱洗劫了好几个村镇,大家都义愤填膺要集结起来去端了他们呢,其中有咱们武场的弟子跟几个教头,还有附近镇子派来的衙役,自愿帮忙的百姓……陈教头有经验,人也沉稳睿智,索性就由他当头了!” 沈荧心情瞬间低落到谷底,竟然都不跟自己说一声,就这么走了。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这可说不准!不过凭陈教头那暴烈性子,怕是要彻底解决了他们才肯回来了。”学徒提及陈休,眼中满是钦佩。 沈荧沉默了会,礼貌一笑,将手里的肉递上去:“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这肉送你。” “诶?这怎么好意思……那就谢谢沈姑娘了!” 沈荧闷闷不乐的刚回衙门,林曦月就来了,她在这待了快半个月,知道阿荧的心态已经动摇了,这些天殷勤献的更勤,正好这段时间陈休不在,她能和女儿有更多时间相处,每天不是带她上街买东西喝茶,就是对她讲京城的好,以及自己那宛如仙境的水云居住着有多舒服,不过沈荧还是对那处藏书阁比较有兴趣,问过几次里面都有些什么好看的书。 终于,沈荧答应同她一起回去瞧瞧,不过有一个条件,她要先等陈休回来。 等了几天后,这日晌午她正在衙门后堂誊写文书,忽听到前头几个捕快正议论着什么,内容似乎跟剿匪有关,两伙人打的激烈,不过幸好在陈教头的带领下我方大获全胜,应该不日就要回返了。 沈荧心中暗喜,下笔都轻快不少。 可是一连又过去数日,那些随同前往的衙役和百姓都陆续回来了,仍是不见陈休的身影。 沈荧问了衙门的捕快,他们却一口咬定对陈教头的行踪一概不知,只道是剿匪结束后大家便各自散去,并没有看到老陈头,武场的人也都这么说。 可怜她每天都要往武场跑一通,殷勤的问出那句:“陈教头回来了吗?” 众人纷纷摇头。 几日后,沈荧心灰意冷,这一次苑欣猜错了,老陈头大概是真不喜欢她了,否则何必这么躲着她,她就不信那些人真的不知道他在哪,只不过迫于威胁不愿告诉她罢了,既是如此,她又何必强求。 在她提出想去水云居看看时,林曦月喜不自胜,立即安排了明天出发,简直一刻也不想耽搁。 当晚,沈荧彻夜未眠,一个人对着窗外孤月,眼泪濡湿了枕头。 第二天一早林曦月便派人来接她,沈荧跟沈屠夫道过别后便进了马车,林曦月今日心情格外好,握着她的手不停说话,还时不时帮她整理鬓边碎发。 沈荧时不时掀开帘子往窗外看,路过包子铺时意外发现一熟悉人影,急忙开口叫停了赶马的车夫:“等一下,娘,我肚子饿了,要去买两个包子吃!” “车上有点心,唉!”林曦月阻止不及,沈荧已经掀开帘子跳下去了。 包子铺旁站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小男孩,正把手里的碎银子递给老板,以买到刚出笼的热包子,这孩子她认识,是经常在老陈头家隔壁小院儿玩的小栓,她还给他带过肉吃。 小栓刚拎上包子,忽觉肩膀被轻拍了下,他回头,瞬间很高兴:“阿荧姐姐!” 沈荧朝他一笑,盯着他手里的大纸袋看了一会:“怎么买这么多包子,是要跟家里人一起吃吗?” 小栓摇摇头:“不是,这些是买给陈教头的。” 沈荧一怔:“陈教头?他回来了吗?” “早回来了呀,不过陈教头受了很严重的伤,只能卧床休息。”小栓歪头想了想,又问:“阿荧姐姐,你怎么这么久都没去看他呢?” 沈荧身形微晃,“他在哪儿?” “就在家里。” 杨柳巷。 她竟然从未想过去那看看。 也顾不得林曦月还在马车上等着,她想也不想就迈开大步往杨柳巷跑。 陈休躺在床上,胸前缠着厚厚的纱布,隐约还有血迹渗出。 追捕逃亡匪徒的时候他冲在最前边,却被他们事先布好的陷阱所伤,那柄自胸腹划过的钢刀险些要了他的命,可他顾不得自己的伤势如何,只顾凶狠的警告所有看见这一幕的人,不许对任何人透露自己受伤的事,最开始下不了床,程墨还找了几个靠得住的弟子照顾,他嫌人多看着烦,愣是把人全轰走了。 还是安安静静的好。 陈休吃力的翻起身,走到院里盯着泛红的天幕呆呆地看着。 她此刻应该已经走了吧,京城那么好,她一定会喜欢待在那里的,他可以给总镖头捎口信,让景玄堂的人暗中关注她,帮衬她,如果有人欺负她,他就亲自去将那人揍一顿。 这时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本以为是小栓回来了,可当他看到那再熟悉不过的纤瘦人影时,当即愣住:“你……怎么没走?” 初秋天气微冷,沈荧披着月白色的披风站在那,倒是跟院里几乎摆满的茉莉花撞了颜色,她一言不发,双目通红地盯着他,像只彻底被惹怒的小兽,即使在他这头受了伤的巨兽面前,气势也丝毫不逊。 “你讨厌我吗?陈教头。” 她没再笑着叫他老陈头,而是又恢复了最开始,也最生疏的那个称呼。 陈休心都痛了。 他不敢回应,仿佛只要点一下头,她就会彻底消失,再也不会出现。 不过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她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呢。 于是他故作冷漠:“讨厌。” 沈荧本来还只是伤心,听他这么说简直恨的咬牙切齿,眼泪都给憋回去了。 可他想象的那副心灰意冷跑远的画面并未出现,她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望着他,眼中别有深意。 再被她这么看下去,他就要为刚刚的谎言而心虚了,她那么聪明敏锐,一定会看出来的。 陈休索性不再与她僵持,转身往屋里走,奈何忘了身上有伤,这一步迈的又大又急,偏偏扯到了伤口,剧痛袭来,他踉跄两步连忙扶住墙站稳身形。 “老陈头!”沈荧见状脸色一白,也连忙跑过来扶他,只见那片纱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陈休用力甩开她,仍避着那如炬的目光:“我没事,你快走。” 沈荧的心被很很刺痛了,她印象中的陈教头一直都是英俊威风,高大挺拔的,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给人无限安全感,可现在他却身负重伤,站都站不稳,他性子孤僻高傲,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不留,就连吃饭都要拜托小儿,这让她怎能不心疼。 她本以为自己已对这段感情心如死灰,可在听到老陈头受伤的那一刻,她只觉得心跳都要凝滞了。 去它的京城。 “我不走。”沈荧忽然就平静下来,红着眼睛,目光清澈:“我要留下来照顾你。” 陈休被那笑容刺了目,声音都不由自主的虚了:“我不需要照顾……” 沈荧贴近他,微微一笑:“你现在说了不算。” 陈休气的快要吐血了。 不一会,小栓带着包子回来了,同时跟来的还有程墨和萧腾云,他们一听沈荧往陈休家去了,顿时就知道不妙,众人一踏进门就看见沈荧正坐在台阶上逗那只三花猫玩,除了眼睛有些红,神情坦然自若。 沈荧默不作声的看了他们一眼,对他们串通一气欺骗自己的做法很不满,顿时摆出一副冷脸。 程墨咳了两声:“沈姑娘,好巧,陈教头在里头吗?” “在不在,你们难道不比我更清楚?”沈荧道。 陈休正半靠在床上生闷气,沈荧既发现了,就绝对不会走了,想到这段时间他对她的冷眼忽视,又怎能再跟从前一样与她相处?明明大她十岁,现在他反而成了不懂事的那个。 “老陈头……”二人刚踏进门,迎面一个刀鞘直冲二人面门,幸亏程墨眼疾手快将其抓住,怒道:“你他妈的问都不问就动手?不是我们说的,是隔壁那孩子说的,今早碰巧让阿荧撞上!” 趁他们在屋里说话,沈荧起身出了门。 先回去找林曦月讲明原委,又回家收拾东西拿了些食材,这个难伺候的病人她是照顾定了,看他能犟到什么时候。 朝夕 “你呀,比这伤口还能要我命。” 陈休的小院儿面积不大,却干净敞亮,一间带着卧房的主厅,还有两间偏房。 他以前是不常住这里的,麒麟武场有专门给教头们休息的地方,大多时候他都住那里。 沈荧也不管他在屋里如何生闷气,自顾自的进进出出,将紧挨着主厅还算干净的偏房收拾了出来,一床新被褥铺上去,还躺在上边打了个滚,觉得舒服极了。 沈屠夫心情复杂,却又不敢多说,大家都知道二人有婚约,并且一同比肩而行被人看见的次数也不少,大家都当他们感情很好,没人会在意这件事,更没人敢说闲话。 林曦月又气又急,难听话就梗在嗓子眼却骂不出来,她的阿荧本该是多高贵娇矜的身份,怎地就要上赶着去照顾一个武教头,竟然还要搬到人家家里住。 不过任凭她如何苦口婆心的劝说,沈荧始终不为所动,说什么都不跟她走,林曦月大失所望,愤然离去。 有沈荧在,小栓几个孩子就不用天天过来了,家里突然多出一个人,陈休很不适应,他本就有伤在身,行动困难,每天看着那抹轻快倩影在眼前晃来晃去,更是心烦意乱。 他不知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沈荧了。 沈荧端着一碗温好的粥坐到床边,舀起一勺放到唇边尝了尝温度,这才喂到他面前:“尝尝,这可是我最拿手的瘦肉粥。” 陈休不动,只是打量着她清致的脸庞,神情漠然:“哪有你这么不知羞的小姑娘,主动搬到一个大男人家里住,像话吗?” 沈荧眨眨眼:“可我是你媳妇儿,我们住一起不是很正常吗?况且只是住一起,又不是睡一起,我看羞的是你吧。” 陈休闭上眼,不说话了。 不愧是读过书的,伶牙俐齿,何况她还是那种什么都敢说的。 “我去浇浇花,粥我放下了,你自己吃。”沈荧说完出了门。 院里的茉莉她认得,是南口茉莉,香味浓郁,花苞圆润,上次来还没有。 老陈头为什么特意找来这么多南口茉莉栽在院儿里,原因不言而喻,沈荧仔细浇着水,时不时低头轻嗅花香,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 如此相处几日,陈休已经习惯她在了。 每日都能吃到她亲手做的饭菜,每日都能听到她轻快的脚步声,每日都能看到她在院里忙碌的背影,郎中来换药她也仔细的帮衬,偶尔来人看他也是她彬彬有礼的细心招待,他都要产生错觉,以为她就是他陈休的媳妇儿了。 可没事做时沈荧也会无聊,偶尔找他聊天他也爱搭不理的,那股劲简直像极了跟大人怄气的小孩。 沈荧也不介意,隔日竟带了些文房四宝和一些书回来,在院里支了一张桌子整齐摆好。 “老陈头,我之前答应过要教你读书识字,现在正好有时间!”沈荧举着笔,笑容明媚。 陈休原本正在晒太阳,闻言立即往屋里走,“没兴趣。” 沈荧拿了一本词集,不依不饶的跟着他进屋:“那我给你念书听!” 进了屋,陈休半靠在床上闭目养神,沈荧竟真的坐在床边,翻开第一页认真读了起来,读到一半发现这是一首包含家国仇恨的亡国词,基调悲凉,她不动声色换了一首婉约词,描绘着杨柳炊烟,小桥人家的美好画面。 真是个聒噪的小姑娘,不过声音实在动听。 沈荧一首接一首的浅诵,陈休怕她累着,冷声道:“你出去吧,我要歇一会。” “那你有事就叫我。”沈荧道。 陈休不语,他能有什么事需要叫她?这几日她衣不解带无微不至的照顾,不用他出声她就知道该干嘛,而他却落不下脸对她讲两句好听话。 伤口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简单的换药沈荧看了两遍就已记熟,然而每当看到那道狰狞的红褐色伤疤,她眼中仍颤栗不止,这样深的伤口,老陈头当时一定很疼吧。 换药时她手法极轻,凝眉细看,生怕有任何疏漏,每重点一下,都要抬头问一句:“疼不疼?” 陈休看着她,目光闪烁。 从小到大负伤无数,自双亲不在,就再没人问过他疼不疼了,总教头对他说,男儿就要吃得世间百般苦,再疼也要忍着,自那起,他从没叫过一声疼,偏今日有人拿他当小孩般哄。 纤细白嫩的手指在他紧实的腹部来回游点,阵阵酥痒自肌肤传到心里,陈休努力不去想别的,目光移到她神情专注的脸颊上,仔细看了好一会。 “换好了,不过老陈头,你可要收敛些脾气了,动作要小一些,你这伤口反反复复的裂开,什么时候才能好啊?”沈荧边收拾一片狼藉一边柔声斥责。 竟然还教训起他来了。 陈休嘴角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叫别人外号叫的这么起劲,你之前的教养呢?” 沈荧坐在床边身体前倾,含笑看着他:“我偏要叫,老陈头老陈头老陈头……” “唔……” 还没叫出几声,忽然被一只大手扣了后脑勺,使劲往前一压,唇上瞬间覆上一片温热。 陈休用如此粗暴直接的方式堵住了她的嘴,让她再也叫不出来了。 沈荧伸手攀住他的脖颈,逐而大胆回应,陈休不再满足于这唇舌间的纠缠,索性将她往怀里一扯,细密的吻顺着耳垂延伸到脖颈,惹她低喘不止。 粗糙的手掌触到她冰莹如玉的肌肤,引她阵阵颤栗,此刻的老陈头似乎比喝醉了酒还要难以自控,但幸亏她还存有些理智,低头一瞧,刚换的纱布又是一片殷红。 她连忙制止了陈休的继续探索,急道:“别动,当心伤口!” 陈休紧紧抱着她,将头无力地埋在她肩颈,嘶哑道:“伤口算什么,你呀,比这伤口还能要我命。” 重新换药缠好纱布,忙完这一切后,她抬头,发现老陈头看她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轻佻直接的眼神,邪肆的笑,让她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被轻薄似的。 “你……干嘛这样看我。” “我媳妇儿长得美,我就乐意看。”陈休直言不讳。 “可是哪有人把媳妇往外推的,还故意避而不见,连受了伤都不肯说。”想到前些日子他对自己的态度,沈荧又红了眼,当即背过身去。 “别哭阿荧,是我不好。”陈休伸手揽过她的肩膀轻声地哄:“过来给我抱会儿。” 沈荧抹了把眼泪,笑着将他推开:“你还是老实些好,当心伤口再裂开。” 说完便出门准备晚饭了。 沈荧手艺精巧,烧得一手好菜,短短几天下来,陈休盯着自己缠着纱布的胸腹,生怕一揭下来腹肌变成肥肉,可谁能抵挡媳妇儿的好手艺呢?再担心也不耽误一口气吃干净。 吃干净后还要搂过媳妇好好亲亲,权当饭后甜点了。 陈休也没再抗拒沈荧教他念书识字,因为这样做能让她高兴,他便依着她。 二人握着同一只笔,沈荧在纸上一笔一划的写下一个休字,又写下一个荧字,还认真的叫陈休照着写,一派的女夫子作风,陈休可不吃这套,歪歪曲曲写了几遍后索性倒在躺椅上晒起太阳。 沈荧无奈地摇摇头,摘下几朵茉莉烧水泡茶去了。 陈休恢复的不错,这都是沈荧的功劳,他从没想过这个原本冷清寂寥的小院有朝一日也能这么温馨,既能容他舞刀弄枪,一抬头也能看见她坐在花树下读诗,察觉到他痴迷的目光,她抬头冲他报以羞怯一笑。 陈休喉咙一紧,走上前俯身,落下的吻倒是极轻。 沈荧要回去了。 二人毕竟未成亲,若说之前陈休生活不能自理需要人照顾,现在身体已无大碍,自然不能再让沈荧留下陪着,况且武场那还有许多事需要他处理。 陈休不舍之情溢于言表,这半个月来他仿佛每天都泡在蜜罐里,早已习惯了有沈荧陪着,以后虽还能去衙门或肉铺找她,但哪有现在这样时时刻刻相伴令人舒心。 沈荧渐渐习惯了老陈头的霸道,无论她在干什么,都有可能被他突然抱住亲一会儿,唇上不用涂口脂都呈现出饱满的水红色。 她知道老陈头在亲她的时候其实很难受,脸上不自然的潮红,熟悉的低喘,可他始终未再逾越一步。 沈荧攀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问:“老陈头,我们今晚一起睡好不好?” “……不好,成了亲再睡一起。” 沈荧伸手,用指腹摩挲着他的喉结:“为什么呀,就睡一起,什么也不做都不行吗?” 或者做点什么也行。 陈休捉住她的小手,忽然难抑地笑出了声。 沈荧急了:“你笑什么?” “我笑你这小姑娘怎么比我还着急。”陈休低头在她额上印上一吻,戏谑道:“就这么馋你老陈头‘体格’,嗯?” 心事被戳穿,沈荧脸噌一下涨的通红,他是怎么知道体格这茬的?那明明是她与苑欣的私下话,压根没跟谁提过来着,不过那晚不经意的一拨,倒真是让她印象深刻。 沈荧从陈休怀里跳出来,跑到门口回头冲他扮了个鬼脸:“谁馋你体格了,我是馋你年纪大,馋你严肃古板,老陈头,你就自己睡吧,以后成了亲我也不跟你一起睡!” 陈休咬牙切齿:“过来!” “就不!” 远征 老陈头真是坏极了。 转眼又过了一月,陈休的伤已经完全好了,那次浩浩荡荡的剿匪不仅恢复了周边太平,也为麒麟武场赢得美名,不少人慕名而来要求成为武场弟子,更点名要陈教头亲自教习。 而衙门也没闲着,沈荧近日忙的不可开交,有时一天要写十几份状书,边塞的战事时刻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似乎大家都变得敏感,有一点涉及到自身利益的东西都要尽快弄清才安心。 边塞战报不断传来,听闻朝廷已经调了兵将过去,与西昭进行了小规模的交锋,双方打的焦灼,一时难分胜负。 云霄镇大部分百姓还算淡定,但也有胆小的已经拖家带口清算家产开始往中原靠近京城的地带转移了,上午刚送走二姑一家,下午就又听到方员外一家也要变卖家产离开这个可能被战火波及的地方。 尹维笙又来找了她,最后一次问她要不要离开,她头也不抬,回绝的坚定,下午就听说青竹书院的尹夫子随着方家的马车一同走了。 放下笔,沈荧轻叹一声。 饶是曾经再亲密信任的人,也总会变的,她感激尹家在她幼年时对她的帮助,如今对尹维笙的离开,也唯有祝福。 隔日,朝廷派增的一支约莫五万人的大军路过云霄镇,驻扎在镇外石坡上,他们是要前往边塞做主力军的,每个人都冒着为国战死的信念,望向远方时眼中火焰灼灼,热血沸腾,他们都是东陵的好男儿,初听到这个消息,已经有不少镇民自发送去水和食物聊表感激了。 晚上,沈屠夫又兴致勃勃的炖了一大锅肉。 沈荧下值踏进门,看见屋内的两人,眼睛一亮:“三姑,姑父!你们怎么来了?” 沈屠夫正望盘里捞着肉,屋里除了坐着沈青,还坐着一未卸甲胄眉宇轩昂的中年男子,他见沈荧回来也是格外高兴:“几年不见,阿荧长成大姑娘了!” “姑父还是老样子,一点都不显老!” “哈哈哈……就你会说话!”裴震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沈荧解下披风,坐到沈青身边,盯着裴震身上的甲胄看了一会儿:“姑父,你难道也是被朝廷派往边塞的吗?” 沈青往裴震碗里夹了块肉,叹道:“是啊,你姑父跟着于将军一块过来的,明儿就要走了,今天路过这正好来看看你们。” 若说之前还觉得战事离自己很遥远,现在即将上战场的家人就坐在自己身边,沈荧也担心而说不出话了,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们如今的太平日子都是靠这些热血将士用血肉之躯守下来的。 虽然从小到大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但裴震在她心里的地位一直很高,一想到刀剑无眼姑父可能受伤甚至丧命,她的担心程度一点都不亚于沈青。 “战况……很紧张吗?”沈荧一脸担心。 沈青皱着眉说:“我听说这次西昭领兵的是小王子敖尔丹,听闻他骁勇善战,二十五年前也是他率军攻破了边境,一直打到了这。” 然后生灵涂炭,死了好多人。 沈荧没经历过那场惨烈的战事,不过听三姑这么一说,总算理解了为什么那些人一听打仗便要紧张的离开,他们是怕那地狱般的场面再现。 可她偏偏不怕,有老陈头在,她什么也不怕,他说过,他会保护她的。 裴震嚼着肉,似是毫不在意:“不用担心!咱们兵强马壮,他西昭算个球,就是近期军中比较缺统帅之才用以练兵,景玄堂的谢老头跟皇上举荐了一人,皇上特命于将军亲自来请呢!对了,那人就在咱们镇上!” 沈荧一脸崇拜,赞叹道:“那一定是很厉害的人了,他叫什么名字?” “那人叫陈休,是谢老头的义子,咱们这麒麟武场的教头!” 啪嗒一声,竹筷落地。 麒麟武场,灯影幽暗,映得墙上的武字巍峨肃穆。 陈休与于策分别坐于茶案两端,俱是一言不发。 于策的来意他已知晓,是谢玄京向皇上举荐他去训兵抗敌的,做了这么多年武教头,他武艺高强,且经验丰富,完全足以胜任。 以前谢玄京也提过要带他去京城,让他进兵部做官,做大统帅,他那时拒绝了,因为高官俸禄并不足以灭杀他心中的仇恨,可今日不同,烽火已燃,西昭匈奴卷土重来正在边界蠢蠢欲动,而领兵的正是当年率军进攻东陵,害他双亲惨死的西辽王子,敖尔丹。 现在可是报仇的好机会,他想亲手宰了敖尔丹。 他可以当机立断的随军离开,可此刻却陷入犹豫,因为他心中已经有了牵挂之人。 他若走了,阿荧怎么办?陪着她,就无法保护她,保护更多人。 于策起身一抱拳:“天色已晚,陈教头早些歇息,明日再给末将答复也可!” 说完大步离开,独留陈休一人,凝视着杯中浮绿出神。 随后,他来到空无一人的演武场,走至兵器架旁随手抽出一柄闪着寒芒的长刀,伴着一轮秋月,肆意挥舞劈砍,利刃破空声在这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次日傍晚,一夜未眠的陈休从武场回到杨柳巷的家时,发现院门是开着的,推门进去,便看到沈荧正托腮坐在台阶上,她神情憔悴,双眼通红,似是刚刚哭过一场,又似同他般一夜未眠。 昨日不少将士跟着于策进镇探亲,其中的副将就是他三姑父裴震,她一定是知道了这个消息,才特意跑过来找自己,自从自己伤好了,她就再没来过了。 陈休走到她身前半蹲下,四目相对,却无言以对。 “老陈头……你是不是要随军去边塞了?”沈荧声音颤抖,话刚出口眼中已是水汪汪地一片。 “是。”沉默良久后,还是点头。 他不可能骗她,更不可能骗自己,若此刻沈荧哭着求他留下来,他也不会改变主意,弑亲之仇是一定要报的,他等了二十多年,就为这个机会。 若是阿荧因此不再喜欢他,他也认了,她本就该矜贵无暇,就如这院儿中茉莉一样。 沈荧抹了把眼泪,没哭没闹,默默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平安绣符,阵阵花香正自其中弥散开来。 “这是我亲手缝的平安符,里面塞了茉莉花瓣,是南口茉莉,你说过它会给人带来好运……你戴着它,好吗?” 小小一枚绣符仿佛有千斤重,陈休接过时手都在颤抖,古时将士出征,都有妻子在家等候,每日盼其归来,他本以为自己会孑然一身度过一生,可如今竟也有了为他绣平安符,盼他安然归来的人。 镇外的大军几个时辰后就要走了,既然去意已决,他几乎没多少时间可以耽搁,现在本就是回来收拾东西的。 可看着近在咫尺的娇美容颜,他竟完全想不到该收拾什么,还有什么比她更重要的东西? “阿荧……”陈休索性上前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朝屋里迈去。 陈休知道这个时候无论二人再发生什么她都不会拒绝的,可他却不能要了她,因为要报仇,必然要冲在最前面,他可能会死,到时候,他的阿荧仍然是干干净净的,可以坦然开始新生活。 可他也不是一点私欲也没有。 “阿荧,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 沈荧额头渗出细汗,狠狠咬在他的肩头。 陈休丝毫未感到疼痛,反而畅快至极,咬吧,咬得再重些才好。 事毕,沈荧为他收拾好行装,二人一同来到镇外大军集合处,于策和裴震已经等候多时了。 裴震也是后来才得知陈休与沈荧的关系,当即惊讶于陈休这么号人物竟会是自己未来的外甥女婿,以后要跟阿荧一块叫自己姑父的,看来今后在军中一定要对这位陈教头好点才行。 陈休接过她递来的包袱,含笑与她相望,眼中柔情蜜意毫不掩饰,直将她看的脸红心跳,别过头去。 老陈头真是坏极了。 大军集结完毕整装待发,陈休翻身上马,临行前不忘回头看她:“阿荧,我走了。” “我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我们就成亲,睡一起。 思君 时至今日闭上眼睛,还能感到肩上隐隐作痛。 一年后。 一场细雨消散炎热,转眼又是初秋。 傍晚,沈荧下值从衙门出来,陡然被雨后凉意激的打了个冷战,思来想去,折返后堂取了件牙白色披风罩上才又出门。 “沈姑娘,去驿站?”衙内捕快笑着同她打招呼。 沈荧也笑着回应:“是。” 每月月初,她都会去一趟驿站,自从陈休随军走后,每个月都会给她来一封信,信上只有一个字,却能让沈荧心情愉悦笑意泛泛,他识字不多,对读书也没兴趣,偏偏一个荧字写得极好,听三姑讲,姑父给她来信时提到陈休闲暇时经常拿着树杈在地上划拉,写的永远都是这个字,现在军中几乎都知道他心爱之人的名中有个荧字了。 小心将信封收起放入怀中,沈荧立在檐下抬头看天,骤雨初歇,远方红霞似火,不知在边塞,是否也能看到同样的美景。 这一年来,每次从边塞传来消息都令她心神难安,幸好除了几次小规模冲突,大部分时间两军仍保持对峙,附近几个城镇刚开始还警惕满满,后来习惯了,也就松懈下来,恢复了老样子,而她亦是每日按部就班地上值下值,完全代了吴师爷的活,有时候陶县令遇到不懂的地方还要同她商量一番。 只是这一年见不到老陈头的日子属实难捱,每次想到离别前房中那场亲昵,她便有些燥热难抑,那是她第一次尝到那事的滋味儿,老陈头竟只用了一根手指就让她洋相百出。 “阿荧!我正到处找你!”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喊,顺着声音望去,苑欣正一脸焦灼地冲她招手。 “何事如此惊慌?”沈荧问。 “冬琴姐姐要请你为她写份状书,告她的亲哥哥!”苑欣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苑香阁走,边走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同她讲解:“冬琴姐姐家里穷,五年前她娘病重,她为了给娘治病把自己卖了,把钱给了她哥哥,让他一定要治好娘,后来被我娘买来,就一直待在苑香阁,这些年她哥哥也时不时会来要钱,声称是给娘治病,可她却一次都没见过娘,不久前她有个老乡刚好过来,结果你猜怎么着,五年前她娘就死了,原来是他哥哥拿到钱就去赌,凭白骗她这么多年,冬琴姐姐都气病了,在床上哭了好几天……” 沈荧听罢也是一叹:“真是苦命之人。” 这案情简单,状书也好写,既已明确了交予钱财的用途,便不可私做他用,否则便是违背了东陵律法,可惜她哥哥既是赌徒,想必就算结了案也没钱还她,只能坐几年牢了,而冬琴,也不过只想要出口恶气罢了。 写完状书,冬琴含泪道过谢后奉上酬劳,沈荧收下,顺便安抚了冬琴几句,随即出了屋子。 天公不作美,这个时候偏偏又下起雨来,她将手伸出窗外,不一会儿就连着袖子一起打湿了。 苑欣正巧从楼下招呼完客人上来,见她立在窗边发呆,便走上前:“这么快就写完了?不愧是你呀阿荧,越来越熟练了!” 沈荧不语,仍盯着窗外看得入神。 苑欣伸手在她眼前一晃:“我跟你说话呢!你是不是又在想老陈头了?” “是。”沈荧眼眸一黯,也不知他淋雨没有。 “……”苑欣默默翻了个白眼:“我真是自讨没趣……反正这么大的雨你也走不了,去我房里歇歇吧!” 走了一阵后,沈荧回头看着三楼拐角的屋子,皱眉:“你房间不是这间吗?” “那间屋子闹老鼠,我就搬楼上去了,正乱的一团糟,正好你帮着我一起收拾收拾!”苑欣不怀好意的回头一笑,总算暴露了自己的小算盘。 沈荧无奈,只得跟了上去,反正留在这也无事可做。 苑欣的新房间在四楼同样位置,果不其然,屋里乱糟糟,几个大木箱就堆在墙角,衣裳首饰,画册书籍皆是随意乱扔,明明衣柜和妆台书架就在屋里摆着,可她既懒得自己收拾,也不愿那些外人碰她的宝贝东西。 招呼伙计送来一壶花茶,二人便开始边聊边首饰,沈荧对收拾衣裳没兴趣,便帮她整理起书籍,根据大小风格一样样往书架上摆,苑欣喜欢看些武侠画本子或者野史小传,随手一翻尽是些离谱不知所云的内容,偏她视若珍宝。 这时,压在最下边的一本看上去破破烂烂的小画册引起了她的注意,弯腰拾起,随手一翻,沈荧身形一僵,心狂跳不止。 苑欣察觉到她的异样,回头一看,立即将画册抢了过来,“我说怎么找了好久都找不到,真是谢谢你了阿荧!” 沈荧手上一空,盯着她道:“那本莫非就是……” 苑欣点头,一脸神秘:“我这本可是孤品,宝贝着呢!” 见沈荧眼巴巴的盯着自己手里的画册看,苑欣扬起晃了晃:“阿荧你是不是想看?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你应该早就都懂了。” “为什么会懂?”沈荧懵了,她一点也不懂。 苑欣一愣,凑过来低声道:“你跟老陈头在一起那么久,还去他家住了小半月,不会什么都没发生吧?你们没那个吗?” 沈荧摇头:“没有。” “竟然没有吗!”苑欣险些惊呼出声:“我可真要对老陈头刮目相看了,定力非凡啊……等等,他不会是身体有问题吧……” 沈荧扶额:“……没问题。” “你怎么知道他没问题,你们又没有……”苑欣不依不饶问道。 此事还是真是一言难尽。 沈荧不想就这个问题跟苑欣展开争论,走到窗前看了看,道:“你还需不需要我帮忙收拾了,不需要我可走了,雨停了。” “真是奇怪……”苑欣小声咕哝了一句,又怕她真走连忙将她拉住:“好啦好啦,我不问了,你还是接着帮我吧!” 又收拾了好一会儿,箱子空了,屋子总算敞亮了些,沈荧这次真要走了,苑欣将她送到门口,接着将那一直藏在袖里的宝贝画册塞到了她手里:“本姑娘大方,借你看看,看完记得还给我!” “多谢。”沈荧没有推辞,反而收的大大方方。 边塞,燎望原。 此地便是两国国界,与西昭仅隔一道山脉。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军帐一眼望不到边,带着寒意的秋风未经任何阻拦便穿过平原,席卷了整个演武场,使得每位正操练的士兵俱是打了个冷颤。 “阿嚏!”一五大三粗的副将揉了揉鼻子:“这天真她娘的说冷就冷啊,这都冻病好几个了,等冬天更难挨!” “病了还有脸说?你们在这驻军几年了还没适应呢?看看人家陈教头!”另一人说着朝另一方向努努嘴,几个原本坐着聊天歇脚的武将看过去,一时都不吭声了。 陈休赤着上身,仅穿了一条黑裤子和马靴,正拎着一桶刚打上来的水擦拭身子,水珠顺着结实的线条滚落,麦色的肌肤令人惦记起家里待收的庄稼,不知今年收成好不好。 “陈教头!这么冷的天,当心感冒啊,要是病了,你家媳妇儿该多心疼!”众人调侃完毕哈哈大笑。 陈休面带笑意的回看过来,声音清冷:“歇够了就集合,咱们再绕着这云蒙山跑两圈去。” “唉!您就饶了我们吧!我们哪能跟您比啊!” 也不顾他们苦苦哀求,陈休还是毅然将人召集起来开始了新一轮的体能训练,云蒙山山路崎岖,想要绕完两圈光跑是不够的,遇到陡峭地段几乎是手脚并用,整个人都要匍匐在地上才能前进,待训练完毕,众人累的瘫坐在地上,已经连话都懒得说了,就算骂陈休也只能在心底暗骂。 一年前这位陈教头空降军营,直接领了个校尉的衔儿,然后就对他们开始了魔鬼操练,听于将军说这位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是景玄堂的谢老亲自向皇上举荐的,起初军中还有人不服,然而陈教头人冷话少,就俩字,单挑。 刀枪棍棒,赤手空拳,拼胆识,拼力量,拼体能,拼敏捷,愣是无一人能胜他,久而久之,再也没人敢随便挑衅他了。 现在长时间相处下来,发现他除了不太合群外,人还不错,这支军队经他手操练一年,实力已增强数倍不止,就连朝廷派来视察的监军都对其刮目相看,赞不绝口。 不远处陈休正独倚树下望着远方出神,身侧一朵白色的不知名野花正随风摇动,忽就被一只手捏在了指尖,陈休打量着它,用指腹摩挲着花瓣,稍后又移至花蕊轻拨揉捻,指尖一刮,馨香溢了满手。 可惜这花不会出声,也不会咬人。 时至今日闭上眼睛,还能感到肩上隐隐作痛。 陈休已经快没耐心了,本以为很快就能开战,没想到竟僵持了这么长时间,边塞这支军队已经被他练成精锐,若有战,战必胜,他们本就驻扎边塞,似乎一点都不在乎打不打仗这个问题。 而他不一样。 还有人在等他回去呢。 祸起 那她就守着那个小院儿独自过下去好了。 转眼又过了半月有余。 夜半时分,月朗星疏,将士俱已熟睡,燎望原上数以千计的军帐一片寂静,只能听到鼾声和虫鸣此起彼伏,远处的群山亦是寂静的有些不同寻常。 无数火把猝不及防的亮起,自山顶向下蔓延,星星点点,似鬼火般朝军帐的方向扑撒而来。 值守的军卒原本昏昏欲睡,抬眼看见这样一幕,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反复揉眼确认后才惊恐起身铆足了力气大喊:“敌袭!敌袭!” 军帐内瞬间一片沸腾,同样亮起无数火把,不消片刻,穿戴整齐的东陵将士便全副武装冲了出来,嘶吼声震天,仿佛多日未见荤腥的饿狼般朝着敌军奔涌而去。 敌军似是没想到东陵将士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整装待发且士气如此高涨,那些火把竟在原地滞留了好一会,其中一小波还畏惧地往后撤了撤。 陈休不紧不慢的从帐中走出,观望着西昭小股精锐被自家将士穷追猛杀,各个疯狂逃窜如野狗的场面,眼底似也有火炬熊熊燃起,他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凶光毕露。 一直以来两军俱是按兵不动,僵持的场面始终未能打破,今日西昭先行发难,意味着僵局被打破了,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进行反攻。 等待多年的时刻,终于要来了。 东陵边塞驻军一年前新来了个厉害的教头,这个消息西昭是知情的,只不过并未放在眼里。 没有战功,没有背景,没有经验,怎可能令五万将士屈服? 可惜今夜一场失败的偷袭,令他们彻底乱了阵脚,终于意识到因为轻敌与自负带来的严重后果。 短短一年时间,东陵边塞五万驻军实力大增,当晚,他们便乘胜追击主动进攻,天还未亮竟已越过了边界线,反打了西昭驻军一个措手不及,敖尔丹率领的大部队节节败退,仓皇逃窜如丧家之犬。 本仗着自家兵强马壮,敖尔丹还想着能撑到援军过来安全脱身,可未成想仅是歇了一夜的功夫,竟让东陵截断了后路,将自家包围了! 他们体力几时这般好了?回想二十六年前他率军攻打东陵,那帮老弱病残根本不是对手,他们一鼓作气直接拿下边境十几座城镇呢。 而现在,他们如同困兽般被东陵包围,乱箭如雨,一望无际的草原之上他们简直成了活靶子,惨叫声不绝于耳,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浸入土壤,连雾气都化作一片腥红色。 围剿持续了三天三夜。 眼见大势已去,死的死,俘的俘,仅剩敖尔丹与几名亲信立在尸山血海之中。 敖尔丹此刻神情仓皇又不甘,他是王子,难道要他为了活下去而向东陵诸将下跪求饶? 他不想死,他可是西昭的王子,未来的诸君,无尽荣华富贵等他享用,他可以求饶,他可以签下任何条约,甚至让西昭成为东陵的附属国年年进贡也行,只要他还能活着就好了。 远远地,他看到从血雾中走来几个人影,看穿着像是东陵的将士,他立即丢下长刀高举双手:“我是西昭敖尔丹王子!你们带我回去见你们的皇帝,什么条件我都可以接受!” 于策,裴震和几个跟随而来的都统都笑了,他们没想到这场战争结束的这么快,以敖尔丹王子亲自向他们求饶而告终。 此番围剿能成功,幸亏陈休坚持在他们歇息时继续马不停蹄地追击,一年的高强度体能训练让他们即使完成大绕后也还维持着相当不错的精力。 敖尔丹说完抬头,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黑影自血雾中走出,径直来到他面前,蹲下身盯着他。 是个生面孔。 莫非就是……那位新来的教头? “二十六年前,也是你领兵侵略东陵,攻占了十八座城镇?”陈休问道。 敖尔丹:“是。” “然后你纵容手下烧杀抢掠,后下令屠城?” 敖尔丹沉默了,那命令确实是他下的,还当着好几百名亲信。 不过都是些陈年旧账,就算承认又能怎样? “是。” 陈休忽而一笑,缓缓起身,抽出了背后短刀。 身后几人看到这一幕顿时笑不出来了,于策更是急的大喊:“不能杀!圣上早就下过军令,若得俘虏,当留王室性命!他是王子,我们还要拿他作筹码跟西昭交涉……” 可惜没等他跑到陈休跟前,只见眼前寒芒一闪,一披头散发的球状物滚落草坪,鲜血自断颈中喷出几股后,无头残躯颓然翻倒在地。 陈休收刀入鞘,转身,脸上的血迹跟云淡风轻的神情格外不搭。 他走过已然呆滞的几人身边,道:“不杀他,我还来这做什么?” 敖尔丹死了。 被人用快刀砍下头颅,死相极为凄惨。 噩耗传出,老西昭王悲痛暴怒,却也无济于事,大势已去,如今唯有归降,但痛失独子的心结是无论如何都解不开的。 一封降书递至京城,举国欢腾,普天同庆。 老西昭王自此一战,愿向东陵纳贡称臣,只提了一个条件,那便是要杀害敖尔丹的凶手以命相偿,不然不足以平民怨。 皇帝并没有马上应下,一来是因为此战能大获全胜,陈休功劳尤其为大,二来为他求情的人实在太多,于策,裴震,以及军中上百名大大小小的将领呈上血书求保陈休性命,圣上口谕不可忤逆,就算功劳再大也不行。 总要人要为敖尔丹的死负责。 大军凯旋,将士归家,陈休却直接被送来了京城天牢,等候皇帝最终的处决。 他本是功臣,如今反而成了阶下囚,但他不后悔,眼中满是快意畅然,此生心愿已了,若还有什么遗憾,便是还在小镇等他迎娶的那个小姑娘了。 沈荧几天前就听说边塞一战大获全胜,敖尔丹毙命刀下,西昭递上降书永不再犯,消息一传来,镇上张灯结彩如同新年,家中有将士出征的更是喜气洋溢,沈屠夫摊上的生意从未这般好过,上午宰杀的猪羊下午就能卖空。 如此算来,老陈头也快回来了。 这一年,她每日都要去杨柳巷的小院儿里打扫,仔细给那些茉莉浇水,心想着若是老陈头回来看到这样整洁干净的庭院,一定会很高兴。 可回来的只有裴震一个。 她下值回到家中,看着家人各个严肃悲痛的神情,十分不解。 “姑父,陈教头呢?” 裴震看她一眼,声音格外苍老:“陈休违逆圣谕,杀了西昭未来王储敖尔丹,西昭王要他偿命……此刻正被关押在天牢之中,等候圣上定夺。” 陈教头他,可能会死。 身周一片死寂,就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到了。 原来出征前的那一面,竟会是二人的最后一面吗? 悲恸仅持续了很短时间,沈荧迫使自己从濒死的窒息中恢复理智,怔怔看着裴震:“可还有什么办法能救他?” 救他?怕是陈休自己都没想着杀了王子还能活。 一条命换一个附属国外加国境长久太平,这样的条件就算圣上都不会斟酌太久。 裴震摇头:“我与于将军以及上百将士血书求赦都无济于事,此前我们为给陈教头脱罪,还统一口径说他并不知那人是敖尔丹,可敖尔丹死了,一杀王子,二逆圣谕,两罪并罚,实在无力回天。” “无心之举……”沈荧呢喃着在屋里转了两圈,忽又道:“若是能证明陈教头是无心之举,并非故意违逆圣命,能否从轻处置?” 裴震一怔:“不能,我从军多年,似乎没听过这个说法。” 似乎。 沈荧又抓到了关键词,她红着眼扑到裴震跟前,认真道:“姑父你也不确定对不对?若是军律中有规定这一条,能否与圣上口谕相抗?” 裴震哑口无言,军律与东陵民律是分开的,据说也是厚厚一簿,可惜行军之人各个大老粗,字都懒得认几个,更别提背那些个繁琐律法了,密密麻麻上千条,用得上的也就那几个,至于军律中有没有写明这一条,他还真不清楚,只知道希望渺茫近乎没有,却又不忍打击沈荧,只好闭口不答。 沈屠夫见沈荧宛如失了魂般怔在原地,顿时于心不忍,走上前轻声安抚:“阿荧……备上好酒好肉,咱们,去看看陈教头吧。” 沈荧痛苦地摇摇头,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砸,她疯了般跑回屋内无声痛哭,然而仅是哭了一会儿便起身边抹眼泪边收拾行装。 没时间耽搁了。 哪怕仅有一线希望,她也不能放弃,她要救老陈头。 如今他的生死就在皇上一念之间,她怎有时间哀恸悲伤?人还没死呢! 裴震雇了最快的马,与她一道日夜兼程地往京城赶,裴震御马手法生疏,一路崎岖颠簸不止,沈荧却如同失了魂般靠在厢壁上发怔,未有丝毫不适,她想起上次晕车老陈头给她买的半块甜西瓜,以及被扔出窗外的花苞手串,脸上泪痕未干,又添新迹。 这一路她都在问自己,若是此番前去,救不下老陈头呢? 那她就守着那个小院儿独自过下去好了。 错过 何况他家小姑娘可不是一般的聪明。 一到京城,沈荧直奔天牢。 可惜那里有重兵看守,别说探视,就连走近都会被无情轰开。 明明知道老陈头就在里边。 在里边等死。 或许他离开的时候就想到了会有这样一天,所以始终对她保持着距离,未敢逾越一步。 眼泪涌出的瞬间就被手背抹去,她现在还不能哭,此番孤身进京,身边只跟着裴震一个,裴震数次劝说她休息,可都被她拒绝,两天下来,眼中已是布满血丝,面色苍白,似是随时要昏厥一般。 就像写状纸一样,沈荧坐在路边思考了一会儿,很快理清了思路,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东陵军律,看看能不能找出有利于救老陈头的那一条,关于无心之举的那一条,用裴震的话说,他们从军的甚少看那些东西,在兵部放着已然积了不少灰。 她又该怎么去兵部? 这时,三名白衣人自她身边走过,她脑中灵光一现,转身拽住其衣角,迎上其诧异的目光,一脸认真:“我找谢堂主,劳烦各位通传。” 三位景玄堂弟子互看一眼,朝她点了点头。 沈荧很快就见到了谢玄京,陪在他身边的还有谢灵灵,二人知晓她的来意后表示愿意相助,谈及如何接触到军律时,谢灵灵原本紧蹙的眉终于舒展了些。 “交给我便是。” 她的未婚夫婿,正是当今兵部左侍郎顾开,掌兵器库,也掌军律。 因太久无人翻阅,厚厚一摞书册上已然积灰,不仅军律,就连东陵□□建国以来的所有战事详细记录全被沈荧要了过来,她就躲在兵部的偏阁内,一页一页,逐字逐句的读,逐字逐句的找。 不知不觉,已是三天三夜未合眼了,哪怕只是轻微转动一下,都能听到吱呀吱呀地声响。 谢灵灵进来无数次,送水送食,可她如同疯魔了一般看都不看一眼,直到感觉嗓子冒火,喉咙尽头似有灼感,她本想清清嗓子,没成想随便一咳,竟是一片红迹。 谢灵灵察觉异响推门而入,冲过来抱着沈荧大哭:“阿荧,你咳血了,去睡会吧,求你了!你不能倒下,想想陵安还在等你……” 沈荧总算听劝睡了一会儿,尽管只有三个时辰,起来后吃了点东西,继续坐回案前聚精会神地研究。 不止谢灵灵,就连顾开见她这幅样子都摇头叹息,军律大小明细上千条,经几任皇帝手,修改过无数次,上边早已污迹重重,有些字都被墨晕染的看不清了,可看她这幅样子,没人忍心打扰她,她若不做,一辈子都会不安。 西昭已经等得快要不耐烦了。 不过是要求处死杀害王子的凶手,东陵皇帝竟会犹豫这么久,这简直是对他们极大的不尊重。 催促的信函一封接一封被送到皇案上,穿着龙袍的君王神情怅然,那名名叫陈休的教头,本该是统领千军万马当将军的好苗子,可惜因一己愤怒违了他的口谕,落得如今骑虎难下的局面,他本是惜才之人,此时却不得不以大局为主。 次日正午陈休便要上刑场了。 死到临头他格外镇定,吃罢好酒好肉,还特意命狱卒取来一枚平安符贴心塞进怀里,黄泉路上也好有花香作伴。 他知道此刻于策裴震,包括谢玄京等人一定在拼命想办法救他性命,然而一切都是徒劳,他的罪名与其说是忤逆圣喻,不如说是为了安抚西昭,如今他大仇已报死而无憾,唯一对不起的就是阿荧了。 她一定恨死他了。 陈休将头靠在墙壁上,用手抚着心口位置,那里藏着阿荧绣给他的平安符,里边装的是象征幸运的南口茉莉。 自从知道她喜欢茉莉,他便在小院儿里种满了茉莉,不知道他一年没回去,那些花儿死了没有。 然而在行刑的前一刻,眼睛刚闭上没一会儿,忽听得一匹快马由远及近疾驰而来,从上下来个内侍快步上台跟行刑官说了句什么,行刑官顿时眉头一皱,也不顾身边还等着收人头的西昭使者,大手一挥,命人将陈休又带了下去。 内侍是皇上派来的,在场众人皆心知肚明,此案有变故了,同时他们也感到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变故能让九五之尊改变主意? 此刻临近正午,沈荧从金殿一出来就昏倒在了台阶上,眼角还是湿润的。 “阿荧!”谢灵灵含泪将她搀扶而起,而她即使失去意识,却仍不忘紧紧握着手里的一纸状书,那是为老陈头写的。 几乎是五个昼夜的不眠不休,终于在今天早上被她寻到了蛛丝马迹,拟好状书,顾开便直接带她进宫面圣。 状书上写到先帝曾大修过一次军律,有一条提到若是因不可控事件而受到影响,从而导致违背上级命令者,是可以从轻处置的。 她找于策裴震等人写了证词,证明陈休当时处于极度亢奋神志不清的状态,杀敌惯性使然,这才失手误杀了王子,方才她在大殿之上声音铿锵有力,逻辑有理有据,搬出先帝制定的军律与当今皇上的口谕进行制衡,引得内阁三法司议论不止,若是再继续行刑,那是有点不尊重先帝了。 皇上这才命人火速前往刑场制止行刑,暂且将陈休继续关押,等众臣商讨后再进行定夺。 沈荧觉得自己睡了很久,眼皮沉重万分怎么也抬不起来,就跟再也醒不过来了似的。 但屋内着急地脚步声来来回回的走,她迫使自己睁眼,在看到房梁的一瞬间便猛地坐了起来:“我睡了多久?陈教头呢?” 谢灵灵在屋里,沈青就坐在床边,似是被她突然醒过来吓了一跳,随即红着眼眶将她抱到了怀里:“阿荧,陈教头暂且没事,已被收押回牢中了,好孩子,你再歇会吧!” 她已经做到了他人眼中不可能的事,可这些距救下陈休还远远不够。 沈荧靠在三姑怀里,喝了点水,状态好了不少。 “宫里商讨的怎么样了?”她抬眼望向谢灵灵,声音依旧沙哑。 谢灵灵缓缓摇头,目光凝重:“各执一词,刑部兵部俱是主张依照先帝制定的律法来,赦陵安无罪,大理寺却奉行皇命不可违,尤其不想在这种关头激怒西昭,剩下的都察院还未表态。” 陈休是生是死,取决于都察院如何站队。 都察院。 沈荧眼眸一黯,掀开被子下床:“送我去都察院。” “阿荧!”沈青焦急地握住她的手腕,叫了一声后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青知道她要去找谁,无论对方提出怎样的要求她都可以接受,她对陈休的喜欢已经远远胜过她自己了。 林青靖仿佛知道她会来,仍是上次见面的那个偏院,檀香自炉中袅袅升起,白雾缭缭。 “舅舅……”沈荧叫了一声。 林青靖看着眼前已然憔悴的不成人样的外甥女,满眼心疼,他知道她为何而来,而她也知道他所求为何,两个心中有数的人根本无需再说废话。 “阿荧,我可以帮你救下陈休性命。”林青靖盯着她,继续道:“但从今日起你要留在你母亲身边,永远不能再跟他联系。” 沈荧顿了顿,点头:“好,我答应。” 林青靖微微一笑:“现在就去吧,她等你很久了。” 水云居像个金丝笼。 它建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周遭此起彼伏皆是朝廷官员宅邸,但都没水云居豪华派气。 同样,这里也戒备森严,沈荧踏进这里的一瞬间便知道,自己往后若想出去,难了。 而外面的人想进来,更是难。 陈休没想到自己能活,踏出天牢大门的刹那他险些被外边的亮光刺了目,明明劫后余生,可迎接他的人脸上完全看不出笑意,甚至还带着几分担心。 而他只想快马加鞭回到那个小姑娘身边去,好好抱抱她,亲亲她,毕竟他们已经很久没见了。 “阿荧还好吗?”他问。 沈青站在裴震身边,神情悲戚地摇了摇头:“回去吧陈教头,阿荧不会再见你了。” 陈休笑容僵在嘴角。 后来谢灵灵对他说了一切,包括沈荧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翻阅卷宗累到咳血,后又为都察院能站在他这边决定入水云居陪在辉月郡主身边的事。 陈休听完一言不发,背上短刀便朝水云居而去,景玄堂数十位弟子拦截,最后还是谢玄京亲自将他堵住。 “你可知云水居是什么地方?你这样擅自持刀闯入,再进了牢可没人保你出来!” 所以他就无法再见到阿荧了吗? 陈休抬眼望着云水居的方向,缓缓抬手按上心口,只觉得那里撕心裂肺的痛。 谢灵灵生怕陈休这暴脾气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上前安抚道:“陵安,你不要着急,一定还有办法能见到阿荧的,阿荧此刻也在想办法见你呢!” 陈休听到这句话,忽然一点都不慌了。 是了,戒备再森严,关得住人,关得住心吗? 何况他家小姑娘可不是一般的聪明。 步摇 林曦月就喜欢看她戴这些东西。 打被送进水云居的那一刻起,沈荧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金丝雀,每日锦衣玉食地被人伺候照顾,而她只要什么都不干,只安安静静站在那,就能讨主人家欢心。 林曦月对她很好,安排她住最大的院儿,院儿里立着一座未经雕琢天然而成的玉石假山,比二姑夫家院儿里的不知豪气了多少倍,可她更多时候却是待在花园的亭子里,依在栏杆边,盯着水里的锦鲤发呆。 身后立着四个华服丫鬟,均是一声不吭,她们本是林曦月特意选出来陪沈荧说话的,奈何这位小姐却是个闷葫芦,无论她们再怎么聒噪,她始终安静的一言不发。 沈荧刚被接回云水居时,着实引发了府内不小的轰动,没人敢明着说,但暗地里都是传开了的。 她们知道老相国被陷害命丧他乡,两个子女流落在外受了不少苦,可谁都没想到辉月郡主竟苦成这样,为了生存委身于平民,还生了个女儿出来。 这些她自己只字未提过,也不知今日为何突然心血来潮,一定要将这个女儿接回身边来。 这个女孩一定乐疯了吧?本是再普通不过的市井小民,有朝一日忽然被告知有个金贵的娘亲,还要接她过好日子,从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这样的梦别人想都不敢想。 可沈荧偏偏不同。 那日林曦月亲昵地牵着她的手,引她在水云居主道上慢悠悠地走,时不时给她指点那是何处,这是何物,二人长相神似,旁人看上去就如同一对关系极好的母女。沈荧笑的敷衍,在林曦月兴致正高时说了句:“娘,我累了。”随即就被送回小院儿,再不踏出门一步。 每天都有侍从举着托盘鱼贯而入,送来吃食,衣裳,首饰,脂粉,书籍,还有一些新鲜小玩意,林曦月为了讨好她无所不用,简直煞费苦心。 沈荧每天的事务也很简单,早上起床后被丫鬟扶到梳妆台前坐下开始收拾打扮,穿上最华贵的绸裙,敷粉上妆,梳发盘头。 林曦月为她打了一支金步摇,展翅的凤凰雕刻的栩栩如生,每一片羽毛的纹理都细致可见,凤尾的流苏缀着剔透的鲛珠,若在阳光下,折射出的水光好看极了。 就是有点沉。小婵小心翼翼地把它戴在沈荧头上,只觉得她脖子都低了一下。 “小姐,你喜欢什么样的首饰,想穿什么样的衣裳,都可以跟我们说呀!我们一定如您的心!”小婵忍不住道,其他三人纷纷附和。 沈荧现在要什么有什么,随便提条件都会被满足,可她就由着林曦月随意安排,不说自己想吃什么,也不说自己想要什么,温顺的不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 沈荧欣赏着自己涂了豆蔻的红指甲,抬头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轻笑道:“就戴这个挺好的。” 林曦月就喜欢看她戴这些东西。 她打扮的越精致,越华丽,她就越高兴,似乎能在她身上看到昔日年轻又高贵的自己。 而这半个月,沈荧却从未睡过一个好觉,她的床铺着最昂贵的蚕丝,触之柔软若云,她却只想念家里的粗布单,也不知道爹怎么样了,三姑应该同他说了吧,爹会恨自己吗? 还有老陈头。 她虽被禁止出府,但小婵几个为了讨好她也经常会同她说一些外边的趣事,例如那位斩首王子的教头后来脱了罪被放离京城,为平息西昭怒气,皇帝不得已减免了他们的年贡和赋税,更是少要了八座城池,西昭王这才罢休。 小婵体贴地为她捏着肩膀,喋喋不休道:“小姐你说,那位教头的面子是不是太大了,他一个人竟值这么多东西,似乎整个朝廷都在为他开脱。” 沈荧捧着一卷书看的入神,随手翻页道:“人各有命,那位教头无疑是位有福之人。” 小娆端着切好的水果也凑过来:“小姐你也是有福之人呢!我们几个能跟着小姐你,也是有福之人!咱们都是有福之人!” 能跟这么个人美话少的主子,她们四个是真这么想。 沈荧不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水云居很大,风景秀美养心怡情之地数不胜数,可沈荧最喜欢去的,独有那处藏书阁。 林曦月没骗她,这藏书阁里确实藏着各种各样的珍品孤本,有相当大一部分都是老相国昔日珍藏的,后来被抄家,流落出去一部分,后来大部分被追回便储在这阁内,平时无人问津,只有下人每日来熏香打扫。 沈荧喜欢这里的安静,推开窗子便能看到整个院子的美景,以及远处若隐若现的皇城轮廓,再远是群山连绵,若遇到雾天,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这日午后,她照例来到藏书阁,打算寻本合口味的书带回去看,一排排找过去,她忽然顿住脚步。 因为在书柜尽头,正站着一人,此刻手持书卷朝她看来。 这藏书阁竟还有别人进来。 沈荧打量着他,那人年纪跟她相仿,气质雍容,往那一站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高贵,他容貌干净俊秀,一双桃花眼徒增风流,那是一张任何姑娘看了都要心生好感的脸。 小婵一见他怔了怔,随即连忙跪倒在地行礼:“奴婢参见七王爷!不知王爷今日在此,惊扰了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沈荧茫然了一会儿,也盈盈一拜:“见过七王爷。” 傅玉衡看着站在书柜尽头朝他拜下的沈荧,一时间心思恍惚,这里光线本昏暗,可透过流苏上的鲛珠映在地上,却平泛起了浅淡水波,而她立在微澜中央,清致淡雅,就像一朵明媚的玉兰花。 他最喜欢玉兰花。 “是我突然造访惊扰了你们。”傅玉衡笑了:“听闻郡主年轻时美若天仙,素有京城第一美人的称号,本王憾以不能一见,不想今日却是如了愿。” 沈荧不笑,也不说话,一双眼直直盯着他,似乎在提醒他说完快走。 她好像并不待见跟他说话。 察觉到这点,傅玉衡也不多纠缠,朝沈荧抱拳行了个礼:“今日惊扰了小姐,是本王的错,改日必将亲自登门赔礼,还望小姐莫怪。” 傅玉衡说完命小厮拿着书走了。 沈荧也没在意,继续在书柜前转悠找书。 小婵见她也不问,便主动开了口:“那是咱们东陵的七王爷傅玉衡,他是皇上最小,也最宠的弟弟,郡主也很喜欢他,允许他没事来这里借书看。” “哦。”沈荧应了一声。 她觉得她跟傅玉衡没区别,都是这里的客人罢了,唯一的区别是傅玉衡来去自由,她却要被束缚在此。 傅玉衡在回王府的路上则是脚步轻快,心情愉悦,机灵的小厮立马就看出了端倪。 “王爷,可知道方才藏书阁偶遇的那位小姐是谁吗?” 傅玉衡甩开折扇摇了两下,嘴角浅笑:“你这不是废话吗,长得那么像,一看就知道是辉月郡主亲生的女儿……外边接回来的,有意思。” 那气质,那眼神,一点都不像民间的丫头,就算把她丢一堆公主里头,恐怕也丝毫不逊于她们。 “我听人说,她不高兴回来,自打进了府不仅话少,连笑都不笑,对郡主也态度敷衍,这要是别人,巴不得黏着喊娘,她就跟个呆子似的……哎呦!” 傅玉衡将扇柄狠狠敲在小厮头上:“无法无天了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家!我看你才像个傻子!” 小厮疼的呲牙咧嘴,捂着头一脸愤懑,这才见了一面就护起人来了。 “王爷,你不会是看上她了吧?”小厮沉默了没一会又忍不住开始说。 傅玉衡想了想,认真点点头:“单看模样,是看上了,美的像朵玉兰花儿。” “她跟以前那些小姐可不一样,她在外头生活了十几年,听说爹还是个屠夫!王爷你可千万别被迷惑了!” 傅玉衡眼睛一亮:“屠夫?屠夫好啊,有胆量,有手段,这才配当我傅玉衡的王妃!” 小厮听得直摇头叹气,不过隐隐也察觉出了些不同,自家王爷向来恃宠而骄吊儿郎当的,以前撩过的姑娘也不少,却从没见他用自己最喜欢的玉兰花做形容去夸人的。 如果是真的也好,他们王府早该有一位女主人了。 隔日,傅玉衡就带着礼品上门拜访了。 林曦月昨日不在府中,但回来后便听管家说了此事,当即心中一动。 若想让阿荧长久留下,为她择一合适夫婿是再好不过了,傅玉衡已近弱冠,只比阿荧大两岁,无论出身,相貌或性格,在京中都是出类拔萃的。 阿荧不在身边的这些年,傅玉衡常打着借书的名义前来拜访她,小王爷心思玲珑嘴也甜,是林曦月看着长大的孩子,虽后来油嘴滑舌风流了些,人还是不错的。 如若能成了这桩好事,可是解决了她的心头大患。 得林曦月指引,傅玉衡来到园林。 那有一处湖心凉亭,沈荧经常坐在那看书。 几个丫鬟远远看见傅玉衡过来,惊慌失措地跪了一片。 沈荧也淡淡行了个礼。 傅玉衡走到桌前扫了眼她放下的书:“听闻沈姑娘之前在家乡做状师?” “是。” 沈荧头上仍簪着那支金步摇,上头流苏缀着不少,此刻却如同她的神情一样平和,不起一丝波澜,也不带一丝晃动。 傅玉衡忽然就有些怀疑自己了。 心焰 沈荧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在街对面的茶馆里。 傅玉衡从没在姑娘这受到过这种待遇。 但不说他皇亲国戚的身份,光是外貌,微服出游时都不知俘获过多少女子的芳心,害羞的,泼辣的,欲拒还迎的,只要对上那双桃花眼,无一不是红了脸。 他自小能言善辩,巧舌如簧,颇会讨人喜欢,再长大嘴巴更是抹了蜜一样,说出的话教人听了浑身舒坦,再偷着看几本情词艳曲,不知多少心思单纯的小姐信了他的山盟海誓,感动的潸然落泪。 可是这个沈荧。 若不是看她穿着华丽气质贵气,他简直要把她跟寺院的尼姑想到一块去。 她的眼睛寂的像一汪死水,似乎无论往里扔多少东西,只会无声沉底。 傅玉衡笑了笑:“东陵很少有女子做状师的,又累又危险,沈姑娘怎会想到从事如此行当?” 沈荧道:“我乐意。” “……” 四个丫鬟强忍着笑意,深深低下头去。 傅玉衡嘴角仍是上扬,眼中的光却蓦然凌厉,使之整个人气场大变,徒生出一股皇家威严。 竟真有姑娘敢这么同他说话。 不对,人家是根本不想跟他说话! 傅玉衡终于收敛了笑容,盯着她道:“呆子。” “……” 四个丫鬟见七王爷动怒,身形一僵,一动不敢动了。 沈荧听到这声倒是笑了,她戏谑的看过来,那眼神仿佛在说“不装了?”。 “王爷刚刚叫我什么?” 傅玉衡:“我听闻你自打进了府便沉默寡言,既不享受荣华富贵,也不迎合讨好郡主,他们都说你是呆子,起初本王还不信,今日看来,倒是真的,呆。” “或许是吧。”沈荧放下书卷起身,走到傅玉衡身边:“我陪王爷散散步可好?” 他之前温声细语,谦逊有礼,她冷若冰霜,视若无睹,偏惹怒了他叫出一声呆子后,反让她主动了。 傅玉衡为此感到惊奇。 二人沿着湖边慢悠悠地走,赏了一路的荷花。 沈荧知道傅玉衡对自己的心思,打在藏书阁初遇,看到他盯自己的眼神便了然,他的桃花眼跟老陈头不一样,含情脉脉,藏着万千蜜语甜言诱人深陷,而老陈头的眼神却像深不见底的幽潭,漆黑深邃,仿佛要将每个逾界之人吞噬殆尽。 偏她宁愿沉浸在后者的沼泽中。 不过,她倒也愿意同傅玉衡说说话。 “你不喜欢这里?”傅玉衡侧头问她。 “谈不上喜不喜欢,世间万物归宿不同,只是我不属于这里。”沈荧抬头望向远方,流苏终于跟着她的动作摇了几下。 傅玉衡看着她清致的侧颜,心中大致明了:“你有所念之人,是吗?” “是。” “为何不去寻他?” “我如今站在这,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还能再见到他。” 沈荧说出这句话时眼神坚定,似乎浑身充满了力量,傅玉衡忽然就羡慕起那个能成为她信念的人,让她甘愿收敛羽翼,耐心地等待重逢的时刻。 可怜他活二十岁,都没能遇到这么个人,应该也不会成为别人心中的那种人。 傅玉衡一直没说话,二人并排走了一会儿,沈荧忽然看他道:“七王爷,我入府以来,从没对人说过这些话。” 傅玉衡眼皮一抬:“所以呢?”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 沈荧道:“我被我娘软禁在这里,连封信都送不出去,你能不能帮我……” “呆子。”傅玉衡忽然停住,将手搭在额头上苦笑:“你是不是太过分了点,不喜欢本王就算了,居然还让本王帮忙搭鹊桥,杀人诛心吗?” 沈荧声音一黯:“那么这个忙,王爷是不肯帮了。” 傅玉衡正了正衣领,“不帮,本王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话已至此,无需再言。 二人沉默无数地在园子里继续走,谁都没提离开,沈荧低头沉思,傅玉衡就摇着扇子跟在她后头。 忽然,不远处一矮房里传来丫鬟地阵阵尖叫,随之而来的还有各种食材的味道,沈荧回过神一瞧,竟是不知不觉走到了水云居的后厨。 每天呈在她面前的鱼翅燕羹,茶水糕点,一日三餐,均是出自这里,据说厨子比宫里的还好。 丫鬟们叫那么惨是有原因的,因为下人疏忽忘了锁笼子,数十支体型健壮的公鸡纷纷跑了出来,站在后厨各处伸长脖子瞪直眼睛耀武扬威,有几个想捉的均是被叨伤了手,鲜血飕飕往外流。 如此惨状傅玉衡都被吓了一跳,已经有府中侍卫鱼贯涌入开始捉鸡,场面一度混乱。 “王爷,小姐,此物太过凶猛,属下还是先护送您二人离开吧!” 傅玉衡正要应下,忽然一只鸡从二人头顶的树梢一跃而下,正巧落在身边的石头上,此刻看二人的眼神充满敌意,那尖尖的嘴似乎下一刻就要叨过来。 “小心!”傅玉衡下意识伸手为沈荧遮挡。 沈荧则不紧不慢地上前两步,跟那只鸡对视了一会儿,然后趁其不备伸手一把揪住其双翅,淡定的拎它进了厨房。 单手将鸡头压在案板上,另一只手拎起一把刀,手起刀落,那鸡瞬间就没了气,眼睛依然瞪的很圆。 拾起抹布擦擦手上的血迹,沈荧声音平稳:“晚上就吃它吧。” 站在门外目睹了这一切的傅玉衡愣了愣,随即鼓起掌来:“厉害,厉害啊!” 有手段,有胆量,这才是真正的沈荧,屠夫家的女儿。 傅玉衡晚上就留在水云居吃饭,同沈荧一起坐在林曦月两侧,桌上有那只被沈荧杀掉的鸡,此刻被烤的焦香流油。 府中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至少对林曦月来说是的,左边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右边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小王爷,他们像一家人一样坐在一起聊天说笑,就连沈荧表情都柔和了不少,虽不接话,只是浅笑,也让林曦月觉得安心。 接下来的几个月,傅玉衡在府中出入的愈发频繁,沈荧已经习惯了他的突然出现,甚至可以做到不起身行礼,坦然无视了。 她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傅玉衡再怎样是他自己的事,不过她还是对他的持之以恒表示钦佩,同时也由衷的感激他,给她原本乏味的生活增添了几分趣味。 拜他所赐,林曦月逐渐放松了对她的监视,偶尔傅玉衡有邀,还许她出门赏玩散心,即使明里暗里跟着不少人,但只要离开水云居,沈荧就觉得无比轻松。 好几次她同傅玉衡一同出游,都被百姓认了出来,久而久之,京城便起了风声,说七王爷大婚在即,未来的七王妃是辉月郡主的独女,端庄,也漂亮。 三天后恰逢太后七十寿诞,为讨太后欢心,皇上特备烟火会邀万民共赏,有不少外地人专程赶来,京城一时热闹非凡,处处张灯结彩,庆祝这太平盛世。 傅玉衡作为皇亲国戚,本要同其他王爷一般陪在母后身边的,可他却定了欣赏烟火最佳的紫云阁,邀辉月郡主与沈荧登台共商。 当天沈荧依林曦月的意思,打扮的很好看,朱红罗裙,紫金披肩,金步摇随着她平稳的步伐微颤,她神情淡漠,坦然迎着众人赞叹的目光不动声色的行走。 傅玉衡站在前方不远处含笑看着她,等她走到身边才与她并肩而行,二人看上去异常般配,宛若佳偶天成。 沈荧的心莫名其妙跳的很快,她停下脚步环视四周,除了围观赞美她的百姓,并无异样。 烟火会也是壮观美丽,太后看的心花怒放,赏了不少东西下去,每个人都欢欣雀跃。 林曦月本想让二人独处,便寻了个由头找那些诰命夫人说话,她离开后没一会儿,傅玉衡也被随从叫走,说太后要召见她的儿子们。 沈荧在阁楼上站了一会儿,明明该是热闹喧嚣的场景,她却很是孤寂,她身后跟着很多人,可安静的又仿佛只有她一人。 她离开了阁楼。 七名随从和丫鬟不近不远的跟着她,她的金步摇以及紫金披风太过明显,一看就知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姐,加之相貌出众,气质脱俗,不少人仅是看她一眼便行了个礼。 沈荧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在街对面的茶馆里。 他们穿着白色衣裳坐在一处,似乎刚刚赏完烟火,是景玄堂的弟子,其中一个梳着高马尾的姑娘她认得,是谢总教头的女儿谢灵灵。 焰火自夜幕猝不及防的绽开,整条街都亮了一瞬,借着这一瞬的光,她忽见谢灵灵对面还坐着一穿着黑色单衣,戴着斗笠的男人,可惜背对着街道,令她无法看清容颜。 沈荧呼吸一滞,忽然快步朝着那茶馆跑去,谢灵灵看了她一眼,似是默不作声的跟黑衣男子说了什么,只见他背影一僵,握茶杯的手因用力而关节分明。 一辆游街的花车拦住了她的去路,也挡住了她的视线,等她气喘吁吁地跑到茶馆,方才看到的那处座位已是空无一人了。 她站在黑衣人方才坐过的椅子旁边,只见桌上的茶水丝毫未动,还在袅袅冒着热气。 正发呆之际,肩膀被人轻拍了下。 傅玉衡面带笑意地看着她:“怎么自己跑这来了?三哥从西域弄了些新鲜玩意,一起去看看?” 远游 他再一次无家可归。 烟火会结束,街道上一片狼藉。 天刚蒙蒙亮时,陈休策马离京。 先前他在武场就听到了有关沈荧和七王爷的种种传闻,可是他不愿相信,偏要亲自来看。 谢灵灵怕他冲动做出什么事来,带了很多人跟着他,心想着也许他看到那一幕后就会死心。 上次陈休陪着沈荧进京,她们二人是聊过的,所以今日的局面对谢灵灵来说一点都不意外,他们本就不般配,沈荧美貌善良,如今又得了个尊贵身份,本就当寻个同她地位相当的夫君。 “陵安,她不欠你的,她救了你,是我们欠她的。”谢灵灵如是劝道。 陈休想,如果自己能死在牢狱中就好了,最起码生命结束的前一刻,阿荧还是属于他的。 那日烟火会,他混迹于人群之中,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本就生得美,清致又恬静,再贵气的裙子也难掩那与生俱来的通透气质,就像一块无暇碧玉镶在金子上,沉静的令人看一眼便能被深深吸引。 她身边的男子一定就是这样被她吸引的,他们走的很近,他总是含笑看她,同她说话,虽然她很少开口,嘴角却也是微微上扬的,焰火在她眸中绽开,映出了整座皇城的影子。 她已经不再是那座小镇里的阿荧了。 回到云霄镇上,陈休继续就任麒麟武场的武教头,训了一批又一批的捕快镖师,只是身边人都能发现,他比以前更沉默了,他的眼睛就像一摊死水,泛不起任何波澜。 空闲时他会待在杨柳巷的小院儿盯着早已凋谢的茉莉花枝发怔,三花猫跑过来蹭他的裤脚,却未得到他任何回应,只好在他身边蜷曲着,打个哈欠睡下。 小镇对他来说忽然变得陌生。 之前沈荧问他为何选择留在这里,他的回答是这里有对他很重要的人。 现在那个很重要的人已经不在了,若说从前还能不经意的同她偶遇,现在这里连一点她的气息都没有了。 血海深仇已报,至爱之人也已离开,放眼望去,周遭一切都陌生的不像话,简直不像他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 他再一次无家可归。 入夜,街道人迹罕至,小酒馆也收起最后一盏灯笼准备打烊了。 这时,一黑衣人影大步迈入,寻了靠门的一张桌子坐了下来。 小二瞬间睡意全无,讨好地迎了上去:“陈教头,这么晚还来喝酒啊!” 陈休一言不发,手一扬,示意小二上酒。 接着,小二就往柜台后一坐,托腮盯着陈休的背影愣起神来。 自打陈教头回来,似乎跟变了个人似的,经常半夜独自跑过来喝酒,好几次他都睡着了,一醒看见酒钱放在桌子上,连他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他知道,陈教头准是心里有事、 例如这次,他正趴在柜台上睡着昏昏沉沉,忽然听到一声低沉隐忍的哽咽。 他迷茫的抬头,看见桌上酒坛子东倒西歪的,陈教头双手捂着脸,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透过烛光隐隐能看到自指缝间渗出的水迹。 接着他注意到陈教头身侧放着的一个包裹,包裹很扁,看上去很轻,可就是有种浪迹天涯的苍凉感。 临近年末,东陵下了一场雪。 沈荧在水云居待的乖巧,林曦月对其宠爱有加,每次出门必将她带在身边。 她喜欢听别人夸赞她,她的女儿漂亮高贵,气质傲人,就连公主都比不过她。 长达两年的懂事和顺从,沈荧从林曦月那争取到了一次回家探亲的机会。 她已经很久没回云霄镇去了。 很多随从同她一起回去,负责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她没有拒绝,只是掀开帘子望着洋洋洒洒地大雪出神。 踏进云霄镇的那一刻,她只觉得陌生又熟悉,每个人都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她,在他们眼里,她不再是昔日那个饱受非议的屠夫家的女儿,而是一位自京中远道而来的贵人小姐。 沈荧并没有马上回家,她径直去了麒麟武场。 年关将至,武场已经放假,只留了几个弟子值守,程墨指挥他们将兵器搬到库房里去,雪花在他肩上覆了厚厚一层,冻得他直搓手哈气,接着无意往门口一瞥,不动了。 门口立着一位女子,肩上披着一条红色的狐裘,上边已然落了些雪,她孤身站在雪中朝里往,就像一枝红梅绽地寂静无声。 程墨盯着那清致恬静的脸神情恍惚,忽然就想起她是谁了。 沈荧慢慢朝他走来,站在他面前,欲言又止。 不用开口也知道她想问什么。 “他走了。” 已经很久很久没回来过了。 沈荧身形晃了晃,努力让自己呼吸平稳:“他去哪儿了?” 程墨摇头:“谁知道呢,有人说看见她在江南当游侠,也有人说在塞北牧马,还有人说……已经死了。” 陈休那样的人,就算真要死也不会让他们知道的。 “多谢。”沈荧道过谢,慢慢转身往门口走。 她步伐平稳,穿着棉靴一深一浅的踩在积雪里,可程墨总觉得那个背影已经失去了灵魂,如同她方才瞬间黯下来的眼神,教他不知怎地想到了一句话。 哀莫大于心死。 沈荧又来到杨柳巷的小院儿,院门没锁,里头已是荒凉一片。 太久没人来打扫,若非积雪覆盖,一定到处都是厚厚的灰尘。 那些茉莉花已经全死了,小院儿的主人离开后没人给它们浇水,再没人来照顾过它们,沈荧弯腰拨开积雪,双手冻得泛红,随即捡起一截干枯的花枝拿在手里,眼泪忽然大颗大颗地落下,将平整的积雪砸出一个又一个的坑。 老陈头去哪了? 沈荧回京后就病倒了,她自出生以来从没病的这么重过。 林曦月心急如焚,给她请御医来瞧,大家号过脉后皆是摇头叹息。 探亲回来先是高烧不退,好不容易退了烧又昏睡不醒,醒来后也一言不发就盯着房梁看,整个人都像傻掉一样,再无往日生机。 等能下床走动后,她更是面如死灰,懒得再去敷衍任何人。 下人们常见她一袭单衣,头也不梳脸也不洗,光脚走在花园里散步,或蜷在湖心亭的凳子上一言不发的看书。 傅玉衡倒是常来看她,不过见她这幅失了魂的模样,再心疼也无可奈何,病因不是他,良药也不是他,他出现在她面前,只会令她心生厌恶,徒增反感。 有人给林曦月出主意,说沈荧是因为被她束缚太久,不与外界接触,猛然松懈下来精神受到刺激才导致如今状态,应当寻些同年龄同身份的千金小姐来陪她说话,让她接触外边的消息,才能纾解抑郁现状。 林曦月欣然采纳,当即便命人去打探京中适龄的闺阁千金。 五日后沈荧正光脚坐在亭子里看书,忽听见一群少女叽叽喳喳地欢笑声正朝自己这边走来。 此前几天她虽不说话,身边几个丫鬟却没少说话,她早听说了林曦月给她找玩伴的事,心中冷笑,真当她是小孩了。 小婵远远地见她们过来,在沈荧身边弯腰附耳道:“小姐,她们来啦,那个穿黄衣服的是户部侍郎家的二小姐,紫裙子的是于将军家的小姐,拿着纸鸢的那个好像是工部主簿的亲侄女……嘶,蓝裙子的那个倒是眼生,你们见过没?” 其余丫鬟也纷纷摇头:“没见过。” 沈荧才不管她们谁是谁,光听那群人聒噪地声音就烦。 她将书直接盖在脸上,向后一靠倒在摇椅上,一动不动似是睡着。 几位小姐绕着沈荧转了两圈,先是轻轻叫了两声,沈荧不应,众人脸上皆浮现几分尴尬。 “小姐既然睡着了,那我们还是改日再来吧。”黄衫女子低声道。 众人附和。 正要离开,忽然一道嗤笑声自人群中传来。 “改日也不来了,这小姐脾气大得很,人家根本就是不想搭理咱们,何必自讨没趣。” 四周一静,众人皆是回头看向说话的人。 包括沈荧。 她一听到那声音几乎立刻掀开书坐了起来,那蓝裙小姐站在人群最后,正抱臂靠在柱子上含笑望她,还得意地挑了挑眉。 最后几位小姐皆被劝离,唯独那出口不善穿蓝裙子的被留了下来,小婵几个丫鬟也被遣得远远地,只能远远打量,只见亭子里两个人相视而坐,自家小姐竟然还开口说话了。 赶快禀报给郡主去,这招真的有效! 沈荧盯了她好一会儿才不可置信地开口:“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苑欣眯起眼:“难为你竟然能认出我。” 怎么可能认不出呢? 沈荧盯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你别哭呀,一会郡主看见还以为是我把你弄哭的,非得叫人把我赶出去不可!”苑欣前倾了身子,道:“我不是同你讲过我爹在京中做官吗?他叫张泰来,是当朝礼部尚书,当年是大夫人把我们娘俩赶出来的,去年她病逝了,我爹正寻思着把我跟娘接回府中,我娘她不同意,他就巴结我来啦!” 苑欣说着说着脸上浮现得意神情:“没想到吧,本姑娘也是正正经经的大家闺秀!还配跟你玩吧?” 沈荧被正正经经四个字逗笑了,这是她这两年来第一次发自肺腑的笑。 簪心 “要是老陈头真死了,你打算怎么办?” 自从苑欣出现,沈荧气色好了不少,也由着小婵她们继续给自己打扮了。 林曦月只知道女儿跟张尚书的千金近日来往频繁,当即也未过多留意,只是为沈荧的变化感到欣慰,看来这招是管用的。 来的次数越多,苑欣则是越能感到一种深深地无力感。 她知道沈荧表面无事,心里却早已病入膏肓。 即使同她面对面坐着,她也经常看着远处发呆,神情滞然。 “你觉得,老陈头去哪了?”沈荧忽然开口。 苑欣愣了一下,这是个她无法回答的问题,普天之大,谁知道老陈头去哪了。 没等到苑欣说话,她又怔怔道:“有人说他死了。” “……唉。”苑欣叹了口气,抬眼看她:“要是老陈头真死了,你打算怎么办?” 沈荧缓缓摇头:“老陈头不会死的,他武艺高强,无论在哪都是一条好汉,我等他回来。” “你都等了两年了。”苑欣托腮打量着她瘦弱却变得玲珑有致的身躯:“就算老陈头没死,你也没办法去找他,你现在就是被你娘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不过也没办法,你不进来,老陈头就死了。” 沈荧低头,用手揉了揉额角,眉头微蹙。 她答应了林曦月会陪在她身边,可她不甘心被她操控自己的人生。 林曦月想将她嫁给傅玉衡,这两年来无论她如何反抗,林曦月的想法丝毫不曾动摇。 沈荧状态恢复些后,傅玉衡又来的频繁,每次都带些新鲜玩意妄图哄她开心,她神情冷若冰霜,林曦月看着俩孩子倒是挺开心的。 可她有一块心结。 阿荧已经十九了,她不想再拖,恨不得傅玉衡明天就能娶了女儿做王妃,可阿荧却始终很抗拒。 某日林青靖下值早,来水云居看望姐姐和外甥女,不一会儿苑欣来找沈荧,他便离开,与林曦月到书房进行密谈。 他知道姐姐的心思,可这种事终究是急不得。 “姐姐,阿荧同那武教头相处多日,早已非完璧之身,她心思细腻,用情专一,就算那陈休人间蒸发般消失,她也不曾动摇心思。”林青靖敛眸沉思了一会儿道:“我猜她如此痴心大抵是与此有关,她只接触过陈休一个男人,那个男人便是她的全部了……若是能教她与七殿下再成好事,尝到新鲜滋味,是否能令她转心移情呢?” 林曦月用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桌案,仔细想想觉得弟弟说的有道理,世间哪有什么至死不渝的爱情,不过是没碰到更好的罢了,何况阿荧非完璧的事傅玉衡都不知道,若是传出去定会败坏名声,不如先设一局,一石二鸟。 傍晚傅玉衡又来了,林曦月将他留下一同吃晚饭,而后又言说自民间找到一批失传已久的孤本,邀他一同前往藏书阁欣赏。 沈荧默不作声地跟在二人后边走,前头林曦月与傅玉衡交谈甚欢,似乎他们才是一对母子,而她则是个外人。 沈荧不在乎这些,她只想让林曦月称心,最好看在自己听话的份上良心发现主动将自己放走。 晚饭时林曦月命人送上一壶美酒,称是西昭纳贡特意送来的御酒,沈荧不会喝酒,委婉推辞,林曦月与傅玉衡倒是饮了几杯,草原国家生性豪放,就连酒都是浓烈的,很快,傅玉衡俊俏的脸上便浮现一层红晕,眼神也涣散不少。 奇怪的是,沈荧明明只喝了茶,竟也有种神智逐渐不清的感觉,这种感觉与醉酒不一样,除了意识模糊,更有一股难忍的燥热自体内腾然升起,就连小婵扶她回房休息时碰到她的手臂,都有种难以言喻的酥麻。 等她被放倒在床上时,衣裳都要被汗浸透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这么热,只知道浑身难受的厉害,尤其是较为敏感的一些部位,哪怕衣裳摩擦一下都要燃出火花,这种感觉让她想到老陈头远行那天,他们在房里做的事。 想到那根手指,沈荧更难受了,在床上打了几个滚之后发出一声低吟。 紧接着门又被打开,傅玉衡一身酒气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他头疼的厉害,可瞥见床上的诱人身影,却清醒了不少。 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林曦月的意思。 他是喜欢沈荧的,若平时还能压抑自己不对她起邪念,可现在哪怕多看一眼都让他无法忍耐。 她热的厉害,浑身都是汗,衣裳已被无意识地扒开,单薄的里衣紧贴在肌肤上,随着她急促的呼吸,曼妙的曲线也跟着跌宕旖旎。 傅玉衡走上前,坐到床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不禁伸手抚上她的肩膀,顺着肌肤缓缓下移。 沈荧闷哼一声,努力睁开眼,继而卖力地朝里挪动,想要避开他的触碰。 她知道林曦月一定在茶里动了手脚,这一切都是她安排的,她想在今夜,把自己送给傅玉衡。 汗越渗越多,傅玉衡每碰她一下,对她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折磨。 “你……出去……”她咬牙道。 傅玉衡一动未动。 “阿荧,本王会好好待你的。”傅玉衡虽是暂失理智,但说出这句话时,眼神却是坚定的。 沈荧挣扎着起身,缩到了床角去:“我在家乡时已许人家,早已非完璧之身,配不上王爷……” 傅玉衡笑着摇了摇头:“本王不在乎,本王喜欢的是你的人,不是你的身子。” 说完他又欺了上来。 “别想得逞……”沈荧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几乎是咬牙切齿挤出这四个字,说完伸手拔下发间金簪,狠狠朝自己大腿扎了下去。 迸溅出的鲜血濡湿了绸裙,刺目的红色和铺天盖地的疼痛让二人瞬间清醒。 “来人,快来人!” 沈荧昏过去前听到傅玉衡惊慌失措的声音,她笑了,就算承受如此剧痛,也比方才生不如死的痒好受多了。 林曦月知道自己前功尽弃了。 不仅沈荧对她彻底失望,就连傅玉衡也不再登门,他已经认定了自己是个失败者,败给沈荧心中的那个人。 阴郁,沉闷,她似乎又恢复到了之前的状态,除了苑欣,谁也不愿见,也没人能让她开口说话。 苑欣看着她腿上的圆疤,凝眉不展:“你娘对你狠也就罢了,没想到你对自己都能下这么狠的手。” 沈荧不说话,躺在床上目光直直盯着房梁。 自打那事以后已经过去半个月了,毕竟是家丑,就连府中人都不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而傅玉衡亦是守口如瓶,只字不提。 他被狠狠打击到了。 “这都半个月了,你再不出门见光,怕是人都要傻了。”苑欣幽幽道。 她很心疼沈荧,庆幸自己过来了,若是这些日子没有她,她该如何独自扛过这些事? “我听说明霖寺的桃花开的正旺,不如我们去看看?” 沈荧顿了顿,轻轻点头。 明霖寺位于京城近郊,是皇家祈福之地,依山傍水,风景秀丽,拥有一眼望不到边的桃花林。 小道缓行,目之所及皆是落英缤纷。 沈荧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路,根本无暇顾忌眼前美景,她只想出来透透气,待在水云居的每一刻对她来说都是无尽折磨。 苑欣倒是对这里的景色很感兴趣,即使沈荧一言不发,她也自言自语地说个不停,一会逗逗鸟儿,一会折个花枝拿在手里比划,随即揪下一朵桃花,别到了沈荧发髻上。 二人后头皆是跟着仆从,他们不敢挨的太紧,就远远跟着,确保二人在视线范围内安然无事就好。 路过一菩萨殿,苑欣忽然停下脚步,拽着她要进去祈福。 沈荧茫然地被她扯进了殿。 金身菩萨高高在上,眉目和善,苑欣跪在铺垫上,双手合十不知嘀咕了什么。 沈荧怔了怔,也虔诚跪到了蒲团上。 “阿荧,你跟菩萨求了什么?”上完香后,苑欣问她。 沈荧缓缓摇头表示不愿回答,这种事,说出来就不灵了。 苑欣笑笑:“我猜,跟老陈头有关。” 沈荧身形一顿,回头轻轻一笑:“走吧。” 希望菩萨保佑,陈休一切顺遂。 二人刚从门槛迈出来,忽然眼前闪过几道黑影,三名蒙面黑衣人手持钢刀从屋顶跳下,刚好落在二人身前。 沈荧和苑欣俱是一愣,而那三名黑衣人也是愣了一下,似在犹豫从谁下手。 “有刺客!保护小姐!”远处的仆从见状皆是大惊失色,朝二人跑来。 可惜离得太远,他们短暂犹豫后眼中一抹狠光闪过,竟是同时朝二人举起了手中白刃。 沈荧被关了这么久禁闭,反应倒是丝毫不减,她下意识的拉着苑欣转身朝殿内跑,苑欣踉跄了几步,被她往后一拽,堪堪躲开那劈来的刀刃。 黑衣人穷追不舍紧随其后,但两个小姑娘虽穿着繁缛绸裙,跑起来却比兔子还快,眼见着就蹿到了后门去。 情急之下,其中一人瞄准了沈荧仓皇逃窜的背影,将手中钢刀瞄准狠狠掷了出去。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那柄钢刀竟是被另一把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匕首在半空截断了。 沈荧听到声音回头,只见一把刀和一柄匕首自眼前落下,险些蹭到鞋跟。 随即,又有五名白衣人自门外涌入,手持武器将那三名黑衣人包围其中。 黑衣人她不认得,但白衣服她认得,那是景玄堂的人。 软肋 “他们,在逼陵安回来。” 景玄堂的人为何会在此? 那三名黑衣人又是谁? 沈荧怔在原地,凝眉沉思。 苑欣扯着她的胳膊想带她跑的更远:“愣着干嘛!跑啊,他们可是想杀我们!” 同时,二人携带的随从也慌张赶来,将二人仔细保护护送着离开。 出了寺庙,苑欣仍时惊魂未定,额头冷汗未干,抓着沈荧胳膊直发抖:“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杀我们啊……” “问问就知道了。”沈荧淡淡道。 “问谁啊?” 沈荧没带苑欣,独自去找了谢灵灵。 谢灵灵似乎对此事一点都不惊讶,她直直地看着沈荧,一脸认真道:“阿荧,待在府里,别出来。” “师姐,请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沈荧站在她面前,神情苍白,眼神却坚毅,似乎得不到想要的答复,她绝不离开。 谢灵灵见识过她的执着,知道若不告诉她,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们,在逼陵安回来。” 自从敖尔丹死后,西昭虽认败称臣,但仍有不甘势力暗中作祟,尤其东陵皇帝没有处死杀死敖尔丹的凶手,还将他无罪释放,这对西昭一部分激进人士来讲是莫大的羞辱,于是他们找到东陵最为出名的杀手组织清幽阁,花高价聘请杀手要取陈休性命。 清幽阁行动缜密,在接下差事前早将陈休生平事迹调查的一清二楚,他武功高强很难对付,派出去的杀手死了一拨又一拨,人也如浮萍般无影无踪十分难寻,思来想去,他们便将重点放到了沈荧身上,若是他心爱的女子出事,他定会回来守着,说不定还要自己送上门来为她报仇。 谢灵灵将来龙去脉尽数告知于她,沈荧听完双眼通红,整个身躯都在抖:“他还活着?” “活着。”谢灵灵点头:“从你进水云居的那一天,陵安便嘱托我们护你周全,你每次出行都有景玄堂弟子暗中保护,这次着实是惊险万分。” 明明已经再无瓜葛,却仍想方设法地保护她。 沈荧哽咽道:“他是不是很危险。” 想到那把近在咫尺的钢刀,她的心里便一阵阵颤栗。 老陈头又与它们以命相搏了多少次。 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流血? 谢灵灵摇摇头:“不必担心,就凭清幽阁那群杀手的本事,还伤不了陵安。” 随后她又补充了一句:“阿荧,只要你安全,陵安就没有软肋了。” 沈荧拼命点头,直将眼眶里本就摇摇欲坠的泪珠都晃了下来:“我会保护好自己,我绝不让自己有事。” “那就好。”谢灵灵释然一笑。 看着眼前的沈荧,她心里有点堵,时隔两年,他们竟还记挂着对方,想到她对沈荧说出的那番话,此刻倒是有点内疚了。 “阿荧,我听说你前些日子受了伤。” 谢灵灵隐约能猜到些什么,却不好擅下定论,索性趁着今日问个明白。 “是与七王爷有关吗?” 沈荧点头:“我娘想将我许配给七王殿下,暗中使了些不光彩手段想逼我答应,我不想遂他们的愿。” 所以宁愿弄伤自己。 谢灵灵暗自对她感到敬佩,仔细想想,这确实是沈荧能做出来的事,她外表柔弱乖顺,一颗心却是坚毅如顽石。 “为何不愿嫁七王?” 沈荧淡淡一笑:“阿荧此生,只认陈休一个夫君。” 水云居。 林曦月得知沈荧遇刺,心惊又震怒。 女儿入府以来向来安分守己,乖巧顺从,竟还能牵涉到景玄堂清幽阁那种江湖组织的纷争当中,这次还险些丢了性命。 水云居加派了人手护院,日夜巡视,尤其是沈荧的住所,更是严如铁壁,飞鸟难入,就连苑欣,也要经过搜查方可独自入内。 奇怪的是沈荧自从那次遇袭后又是一番性情大变,似是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希望,每日正常吃喝,在院里看书赏景,偶尔心血来潮还让丫鬟展示衣裳首饰给她看,有相中的就打扮起来试试。 现在七王爷都不来了,她反而又开始打扮了,大家对此感到奇怪,却也不敢言说。 苑欣过来时直接被引到了沈荧的房间。 她正坐在妆台前,一个婢女正给她盘发髻,另一个婢女正在她头上比划一支翡翠兰花钗,见苑欣进来,沈荧微微一抬手,示意二人退下,自己接过那支钗在头上比划了起来。 苑欣眼睛眯起,走上前帮她把钗戴好:“置死地而后生,大小姐心情不错。” 沈荧微微一笑:“你看我现在像大小姐吗?” “不像。”苑欣在首饰匣里挑挑拣拣,又翻出一对翡翠耳饰给沈荧戴上:“你简直都要把公主比下去。” 沈荧看着镜中美丽又陌生的人影,忽而一叹:“欣儿,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苑欣微微一顿:“为什么这么问。” “你爹对你好吗?” “自然是极好,不过我还是更愿意待在苑香阁。”苑欣轻拍她的肩膀,附在她耳畔轻声道:“要不是为了你,本姑娘才不稀罕留下呢!” “嗯,有机会咱们作伴,一起回镇子上去。”沈荧笑了笑。 “回去?”苑欣一脸诧异:“你不是答应你娘啦?” 沈荧忽就咯咯地笑了,随后将头上的发钗拔下随手扔到桌上,青丝散了一背。 “一个屠夫女儿说的话,能当真吗?” 苑欣盯着她看了一会,也抿嘴笑了。 这才是她熟悉的沈荧,聪明又狡黠,虽然看着老实乖巧,心里主意多着呢! 北风呼啸,黄沙漫天。 干枯的胡杨树下,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尸体,血迹渗入泥土,留下片片斑驳如铁锈的痕迹。 树下坐着一穿着黑色单衣的男子,他神情从容地靠着树干望向远方,似是在休息。 手里的弯刀依旧闪着寒芒,仿佛刚刚那场恶战仍在继续。 陈休回神盯着那些尸体看了一会儿,忽而笑的狠戾。 清幽阁这种只要拿钱什么活都接的组织,无论在江湖还是朝廷都早已臭名昭著,今日正好由他来好好清理一下门户。 偌大的天地间,一人一树,孤影寒光,颇为落寞。 陈休眼神一黯,随手拾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寥寥划了几笔,接着便盯着那个荧字发起呆来。 也不知她现在好不好。 她是不是已经成亲做王妃了。 她还记得他吗? 水云居。 后园内的草坪上,一五颜六色的羽毛毽正在空中来回穿梭。 几个回合后,毽子落到地上,苑欣气喘吁吁连连摆手:“不踢了不踢了,好累!” 沈荧一身轻装,笑着走到摇椅前坐下,小婵连忙为她端上茶水点心,她就这茶杯喝了一口,又取来丝帕擦了擦脸上的汗。 苑欣蜷在她身边,简直一点力气都没了,她看着沈荧朝气蓬勃的侧影,只觉得她好像脱胎换骨了一样,从前还文文弱弱的,心情不错的时候也只会看看书散散步,现在则心血来潮开始运动了,每天不是拉着丫鬟蹴掬就是叫她陪着踢毽。 头发被梳成马尾,绸裙也换成了英姿飒爽的骑马服,苑欣打量着她,目光忽就盯在她前不动了。 她终于察觉到沈荧的变化从哪儿来,不仅是心态变了,身材也变了。原来的她瘦弱文静,招人怜爱,如今这么扑棱一阵子,整个人都匀称了,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肉,尤其还被水云居那些最擅养人的名厨滋补了两年多,身材更是玲珑有致,肌肤白腻如羊脂,她一个女孩子家,看着都要咽口水了。 “阿荧。” 沈荧回头:“嗯?” “你可真美。”苑欣笑嘻嘻道:“可惜,无人能赏。” 沈荧:“你这不是在赏吗?” 苑欣摇头: “我又不是男人。” “为什么只有男人才能赏?” “这个赏嘛,要分很多种呢,被谁赏,在哪儿赏,意境都不一样了。” 眼见着苑欣又来了兴致即将开始满嘴跑马,沈荧果断打住了话题:“行了,不说这个了,我听说你爹前些日子给你安排相亲了,对方如何?” 苑欣沉思片刻,惋惜一叹:“不行。” “不行?”沈荧饶有兴致。 “出身不错,外貌也过得去,只是……”苑欣向后一靠,一脸无奈:“那方面不行。” 沈荧一脸震惊:“你如何得知人家那方面……莫非你们初次相见就……” 苑欣白了她一眼:“这还用试吗?你忘了我在哪儿长大,男人行不行,一眼就看出来了!” 沈荧心里头好奇,却也耐下性子没再多问,斜了一会儿后又拎着苑欣打算继续踢毽儿。 苑欣简直怕了她,一脸苦相连连摆手:“饶了我吧,我……我不舒服,我要回家了,你叫小婵她们陪你踢。”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沈荧便没挽留,只亲自将她送到了门口。 现在就算林曦月不再限制她的自由她也不会轻易踏出去一步,她要好好保护自己,现在如此活动也是为了再遇到紧急情况跑的快一些,不至于像上次那样惊险。 苑欣出了水云居,还没走两步,就被人拦了下来。 她警惕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约莫二十五岁的年轻女人,她一身白裳头发高束,浑身透着一股江湖气息,此刻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苑姑娘,是否方便借一步说话?” 苑欣站着不动:“你是谁?” “我姓谢,是景玄堂的人。”谢灵灵压低了声音:“此事有关阿荧,需要请你帮忙。” 曰归 “阿荧,我回来了。” 沈荧这几天过得很郁闷。 苑欣这阵子不知道在忙什么,她三番五次派人去请都被她以有事为由推辞,弄得她在府中烦闷不已,连书都看不下去了,虽说她在的时候满嘴跑马没说两句就拐到歪道上,但她不在自己还真有点耐不住,不由得怀念起她的聒噪来。 三天后便是东陵的寒衣节,在那天家族氏亲都会聚到一起怀念逝去的先辈,有权势的人家还会请一些民间艺人入府表演,供亲朋赏玩娱乐。 林曦月今早为她送来一身华美秀丽的新衣裳以及几件张扬贵重的首饰,是让她在寒衣节当天穿的,因为那天林家一些远亲都会来府中聚会,她作为老相国唯一的外孙女,自然要在人前充分彰显自己的尊贵。 “小姐,苑小姐过来了……” 沈荧眼皮一抬,总算过来了。 “你这阵子在忙什么?怎地面都不露了。”待遣散了下人,沈荧开口问道。 苑欣欲言又止,似在酝酿什么,良久后才道:“阿荧,三日后的寒衣节,这里会来很多人吧?” “嗯。”沈荧点头,她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也是来了很多不认识的远亲,她懒得见客,索性装病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待了一天,林曦月也没责怪她。 “你娘她可有请戏班杂耍之类的入府助兴吗?” “去年好像是请了,吵死人。”沈荧对上苑欣认真的目光,“今年,不知道。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我近日倒是结识了一个专给权贵表演助兴的武者组织,他们擅长扮演鬼神异怪,还会喷火,跟寒衣节的祭祀还蛮搭的,你能不能让你娘请他们在那天入府表演?” 自从下药那事后,沈荧连看林曦月一眼都觉得别扭,更别提跟她说话了。 苑欣说的话让她一头雾水,寒衣节跟她有什么干系? “我不想跟她说话。” “你必须跟她说。”苑欣神情忽然严肃,压低了声音道:“老陈头回来了。” 沈荧怔了好一会。 “景玄堂的人来找过我,问我有没有办法让你与陈休见上一面,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寒衣节当天趁着乱把人弄进来最为稳妥……” 苑欣一边分析着自己的计划,沈荧已经按耐不住起身往外走了。 “唉!你去哪儿?” “去找我娘。”沈荧大步往外走,请武者,请戏班,请歌姬,这云水居一定要热热闹闹的。 苑欣两步蹿出去把她拉住,又拖回了屋里:“你这幅样子去找你娘,哪怕是个下人都能看出来猫腻,阿荧,你要沉住气,这可是你们绝无仅有的见面机会了!” 沈荧捂着心口靠墙立了良久,额头这才渗出汗来。 她方才属实焦躁过头了,这样只会让林曦月对她的要求更加警惕。 “他回来了……”沈荧喃喃道。 “老陈头此刻就藏在京中,他如今被人追杀不方便现身,就连见你一面都是冒了极大风险的。”苑欣道。 沈荧沉思良久才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你把那伙武者的情况,详细同我讲讲。” 苑欣走后,沈荧独自发了会呆,随后叫几个丫鬟陪着自己去了藏书阁。 一排排书架看过去,她抽出一本记载着异国民俗的书,翻了两页后看的入神,还时不时跟丫鬟讨论两句里头记载的鬼武者相关的东西。 接下来的两天,她俱是表现的对东瀛民俗充满兴趣,甚至还弄来个图案狰狞的修罗面具对着镜子在脸上比划。 她的一举一动皆有人汇报给林曦月。 当晚她邀沈荧与她同进晚餐,殷勤道:“阿荧,娘听说你这几天对东瀛那边的民俗很感兴趣。” 沈荧漫不经心地夹了口菜:“唔,无意间找书看到的,还挺有意思。” 林曦月道:“娘听闻近日京中来了一群武者,你既然这么喜欢,明日娘将他们请来府中为你表演如何?” 沈荧一顿,叹了口气:“先前听欣儿说过,可惜,他们已经答应明日去尚书大人府中表演了,还是算了吧。” 看着女儿眼中转瞬即逝的低落,林曦月急道:“这有什么,只要你想看,娘就有办法将他们请来!” 沈荧吃饱了,放下筷子起身离开,临走时回头丢下一句:“不必强求。” 寒衣节当天,整个京城的权贵人家都十分忙碌,大门敞开,前来做客拜访的人络绎不绝,主人家穿戴整齐,与来客殷勤交谈。 沈荧不动声色的待在自己的园林里看书,佯装对外边的喧嚣吵闹漠不关心,心中却是激荡不安。 那些宗亲已经来了,此刻正聚在前院被下人招待安排食宿。 今日的云水居忙碌又混乱,林曦月还以为她突然开了窍,除了那伙武者,还请了别的民俗戏班来表演助兴,后花园里有一处宽阔的露台,下方整齐摆放着桌椅茶具,为的就是应付这样的集会。 老陈头是否已经混进来了? 沈荧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心中不由得暗暗焦急,眼见着天都快黑了,别说老陈头,就连苑欣都不曾再过来。 夜幕降临时,表演也正式开始,沈荧一身华服头戴金步摇坐在林曦月身旁,也是距离露台最近的绝佳观赏位,身后林青靖正与几位宗亲热切交谈,他们没有见过沈荧,但想巴结她的人络绎不绝,隔一会就有小厮将礼物呈到她面前,然后低语一番是谁谁送的。 沈荧点头收下,目光飘忽,继续茫然的盯着露台看,三十几名异服赤膊男子皆戴着鬼武者面具,手持武士刀在空中挥来舞去,随后又空翻跳跃,为首一人取出火炬放在嘴边一吹,几丈高的火焰瞬间燃起,引得众人惊呼赞叹。 林曦月笑吟吟地看向沈荧,本想说几句贴心话,可见她一脸漠然不为所动的模样,硬是把想说的话通通咽了下去。 小婵自后方小步跑来,绕到沈荧一侧,又刻意提高了音调,好使林曦月也能听见:“苑小姐来了。” 沈荧一顿,转而朝林曦月道:“娘,我去看看欣儿,你们慢慢赏。” 身侧的椅子瞬间空了下来,林曦月心中一阵低落,猜想是今晚的节目不合她口味的缘故,当即也不再看了,起身绕到后头寻了几个同龄妇人说话。 露台上的表演换了一拨又一拨,除了几个孩童围在一旁叽叽喳喳,大人基本都四散开来,要么聚一起聊天,要么散步赏景,要么喝酒品肴,水云居难得有这样热闹的一天。 苑欣正靠在树下等她,见她过来才直起身笑了笑:“我爹那个老顽固,非拉着我给那些不认识的亲戚敬酒,我借口如厕,好不容易才跑出来,横竖也没地方可去,索性来你这躲躲!” 沈荧一滞,忽然察觉到身后还跟着四个丫鬟。 “我也正觉得今晚的助兴节目,无聊极了,那些武者也不过如此。”沈荧道:“既然来了,就随便走走吧。” 二人慢悠悠地开始散步,沈荧却转挑那些人多的地方走,不少宗亲都过来同她打招呼,她也一一笑着回应。 人一多,需要帮忙的地方就越多,府里丫鬟下人忙的不可开交,端着果盘酒壶穿梭在人群之中,慢了还要被总管责骂,沈荧眉头一皱,转身道:“这些叔伯难得来一次,不能让人家觉得被怠慢了,既然现在人手不够,你们几个就去帮忙吧。” 四个丫鬟面面相觑,谁都不想接这个烂差事,端茶送水还要挨骂,哪能比跟在小姐后头遛弯轻松? “小姐,可……” 沈荧神情一冷:“怎么,不愿意去?你们是觉得待在我身边比干苦力活轻松?你们四个,真该好好磨炼磨炼。” 小婵几个战战兢兢地行过礼,转身前往人群中找活去了。 苑欣幸灾乐祸:“行啊,吓唬起人来有模有样的。” 现在只有她们二人,沈荧声音终于不可遏制的颤了些:“……他在哪?” “在前头的假山石林里……诶你走慢点!”苑欣扯着她的袖子,继续扯着她慢慢地走,同时压低了声音道:“别耽搁太久,见一面就尽快出来,若是叫郡主发现,咱们全完蛋!” 水云居的石头林地方不小,沈荧自打来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高高大大的石头形状不一,每块石头上边都雕刻着山水画,就连山洞里也置着石桌石凳石床,据说夏天夜风一吹,整座水云居都能感到石林传来的阵阵凉意。 苑欣随她往里走了几步就停下了:“我在这等你,记住了,快些出来。” 沈荧从没独自在这石林里转悠过,尤其还是晚上。 目之所及一片漆黑,灰白的石壁在月光照射下阴森诡异,狭窄的小道上独她一人脚步轻盈,一只黄雀停在她上方的岩石上忽然叫了一声,吓得她也不由得惊呼出声,一颗心砰砰直跳。 黄雀拍拍翅膀飞走了,周围又陷入寂静,沈荧盯着前方的黑暗看了一会儿,毅然加快脚步朝里走去。 刚绕过一个弯,一只大手猝不及防自从拐角伸出,将她的嘴捂住,另一只手则揽住她的腰,一个转身将她拉至洞中。 “唔……”沈荧浑身汗毛竖立,因为擒住她的那人此刻戴着一张面目狰狞骇人的鬼武者面具,如此近距离相视,那獠牙似乎要将她吞噬了。 鬼武者将她带到山洞里后便放开了她,与她相对而立,默不作声。 沈荧忽然意识到什么,上前两步,颤抖着伸出手,轻轻将那面具揭下。 面具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陌生又熟悉,老陈头生的俊朗,从前做武教头时冷漠肃寒,使人近之生畏,而如今经历了快三年的江湖漂泊,身上徒增了一股桀骜不羁的游侠气概,他的眉目依旧清朗,眸子黑亮如玛瑙,上扬的唇角饱含柔情。 “阿荧,我回来了。” 漩涡 不说,不问,她只想切切实实地感受。 阿荧,我回来了。 那道声音沧桑而有力,在沈荧听来恍如隔世。 陈休见她呆站在原地,心中微有酸涩,知道她应该是被自己吓着了。 快三年没见,她也变得让他不敢相认,他在台上,隔着面具看她,那般清冷孤傲,如同夜幕中的幽兰般高贵,她不爱笑了,眼神也变得清冷,跟记忆中那个眉眼灵动,会笑着喊老陈头的小姑娘简直判若两人。 若不是谢灵灵同他说了那句话,他也不会如此下定决心非见她一面不可。 正当陈休踟蹰之际,沈荧却红着眼眶猛然扑了上来,将他紧紧抱住。 他身上很脏,还有方才别人表演喷火时不慎落到身上的灰,而她的衣裳干净又细腻,就像将今晚的月光穿在了身上。 “老陈头……”沈荧哽咽着叫出声。 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明明有好多话想对他说,有好多委屈想同他倾诉,但此刻除了叫出那么一声外,竟是来不及再说一个字,便已泣不成声。 陈休身躯一僵,伸手回抱她,将她拥的更紧。 小姑娘长大了。 不仅个子高了,身材也变得玲珑有致,此刻紧紧贴在他身上,令他感到一股熟悉的温暖。 良久后沈荧放开他,双手捧起他的脸仔细打量,眼眶满是泪水。 “老陈头,你过得好不好?” 陈休没有马上回答,因为无论他点头还是摇头,于此情景而言,都不太合适。 而沈荧,亦是没指望他能作出答复,此时此刻,只要他站在她面前,就够了。 她轻轻踮脚,吻上了他柔软的唇。 不说,不问,她只想切切实实地感受。 陈休低头,任她胡乱亲了一会儿,嘴唇发烫,可身体更烫,连带着山洞里原本阴冷的空气都热了些。 “对不起,阿荧。”他忽然开口道歉。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跟人道歉,因为眼前女子,他确确实实地对不起。 他曾因为一己卑微去质疑她赤诚的感情,一次又一次的想要赶走她,任她伤心难过也不曾出言安慰一句,可偏偏他有难时,还是她,一次次如飞蛾般扑上来,挡在他身前,令他免遭寂灭,令他重获新生。 哪怕自己置身牢笼,仍能坚定不移地说出,此生只认他一个夫君这种话。 这是他的阿荧,此生独属于他的阿荧。 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沈荧将其噌在陈休肩膀上,笑着摇了摇头。 “老陈头,你陪我说说话吧。”沈荧抬头看她,眼眸亮晶晶的:“说说你这两年都去哪了,碰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我想听。” “好。”陈休轻轻点头。 二人席地而坐,沈荧慵懒地靠在他怀里,把玩着手里的鬼武者面具神情恍然,陈休则真将自己近两年的经历娓娓道来,只是省略了一路上经历的血腥杀伐,他将手放在沈荧肩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似是安抚,又似在告诉她,他在。 石林里静悄悄的,只有月光为其笼上一片银灰,偶尔有鸟儿落于其中啼鸣两声,随即展翅飞向灯火通明处。 时间与其说是停滞了,倒不如说是她遗忘了。 直到陈休把该讲的都讲完,山洞里一片静默,沈荧仍一言不发,也一动不动,似乎还未从她不在的那两年里走出来。 “阿荧,你该回去了,他们会找你的。”陈休沉默道。 沈荧眼眸这才一动,回过神来。 苑欣告诉过她尽快出来,否则不仅她们会遇到麻烦,就连老陈头也会身陷险境,她也知道现在已经耽搁了太久。 可是她不舍得。 她太贪恋此时此刻的依偎。 陈休起身,顺带将她也搀扶了起来,他弯腰,仔细为她拍了拍裙上沾的灰尘草屑,好使她一会儿回去不被人看出来。 可就在他直起身的刹那,忽然被一股力气抵到了墙上,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竟真被她抵到了墙上。 月光下,沈荧面容白净无暇,清致如霜,眼眸在经过泪水的冲刷后透出别样的坚毅,似有点点星火酝酿其中。 也许她还有话要说。 陈休看着她,等着她说出最后的告别。 沈荧又亲了上来,这次的吻火热而激情,然而最令他喘不过气的,是她那双正在他身上肆无忌惮游走,格外胆大且不安分的小手。 “阿荧,别胡闹……” 这里实在不是胡闹的地方。 陈休紧紧抱着她,只觉得自己僵成了一块木头,正置身于火炉之中,快要燃成灰烬。 可沈荧这次没打算轻易放过,动作愈发大幅。 他知道她的意思,这一次他不想把她推开了。 可是这里…… “别在这,你会不舒服……”陈休喘道。 沈荧想了想,转身双手轻扶上石壁,两条修长结实的腿分而站立,留给他一道曼妙背影。 她回头,脸颊红艳若海棠,声音轻微不可闻:“我们可以这样。” 陈休盯着那背影看了一会儿,原本浮躁不安的心忽然静了下来。 一只手忽然撑在她面前,身后传来的声音嘶哑难抑:“阿荧,你要是疼,就咬我。” 沈荧低低一笑,伸出舌头,在他手背上轻轻舔袛。 沈荧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块冰,被融化后加热煮沸,随后又被冻起,如此折腾一通,就连走路都摇晃不稳。 疼是真疼,可后来那过于刺激的欢愉感席卷全身的时候,起初的疼便算不得什么了,老陈头应该也很疼,因为她意识朦胧时,隐约能听到他在她耳畔发出的怪异音调,似隐忍,似痛楚,最后一声长长地低吟后,饶是体格再好,也终是溃不成军,汗如雨下。 他这幅样子都是因为她。 想到这,沈荧有种变态的满足感。 她知道此刻距她进入石林已经过去了很久,不止天色能告诉她这点,苑欣的脸色更是足以说明。 “沈——荧——”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朝她走来:“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我告诉过你要早些出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里头耽搁了多久?府里的人找你都快找疯了,你怎么能这么……” 话未说完,苑欣便停下了,她仔细打量了一番沈荧,她穿戴仍然整齐,只是发髻略显凌乱,步摇也歪了,回想方才见她走来时摇晃不稳的步伐,再看看她潮红未褪的脸色,苑欣惊愕地向后退了两步:“你们,你们不会在山洞里……” 沈荧无力点头:“嗯。” “……”苑欣揉了揉额头,声音颤抖:“你怎么能这样……你们怎么敢的啊……” “对不住了,欣儿。”沈荧道。 “没时间想这个,还是先想想怎么对付你娘吧。”苑欣声音焦急,一边伸长脖子看着府中穿梭的火把:“你凭白消失了四个时辰,他们都在找你,决不能让人瞧见你这幅样子……” “我现在的样子,很奇怪吗?”沈荧一脸茫然,事后她明明穿戴好了啊,衣裳也都是避免被扯坏规规矩矩脱下的,怎地还能被苑欣一眼看出来。 苑欣咬牙切齿:“傻子都能看出来!我说你脑子是不是流干了,怎能做出这种事来,都不看时候的!” 沈荧刚从漩涡中解脱,才恢复些神智,现在被苑欣一通乱吵,头忽然开始疼,她边揉太阳穴边朝外走,嘴里咕哝着:“也许吧……” 也不知道弄衣服上没有。 “你你你!”苑欣气急败坏地追了上去:“别再走了,前边举着火把的都是找你的人!” 沈荧沉思了会儿,忽而拉起苑欣走上另一条小道,她记得这条隐蔽小路通往一处景观湖。 “你想干什么?”走到湖边停下,苑欣疑惑道。 “对不住了,欣儿。”沈荧说完伸手猛地一推,只听一声惨叫,苑欣噗通一声跌入湖中,她会水,浮出水面正要破口大骂,忽见沈荧也闭眼跳了下来。 良久后,二人浑身湿透地坐在湖边岸上,俱是一言不发。 苑欣已是波澜不惊了,无论沈荧再做出什么惊世骇俗或难以理解的事,她都能做到心如止水。 不知坐了多久,有人发现了她们,不一会,林曦月,林青靖便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赶了过来。 林曦月气的发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荧站起身,湿透地衣裳贴在身上,水珠顺着湿漉漉的头发往下滴,她先朝林曦月行了个礼,道:“女儿给娘赔不是,是女儿贪玩,散步至此忽然想摘荷花,却不慎掉入水中,欣儿为救我也湿了衣裳,今日家中宗亲诸多,女儿怕如此露面丢了娘的脸,故而想躲在这等衣裳头发干些再走。” 林曦月一脸狐疑地看向苑欣:“是这样吗?” 苑欣一脸木然点头:“回郡主,正如阿荧所言的那样。” 林青靖见她表情奇怪,眉毛一挑,本还想问些什么,但两个女孩家如此狼狈着实不太好看。 “赶快回去换了衣裳,别着凉了。”林青靖命令道:“苑小姐,我派人送你回府。” “有劳大人。”苑欣行过礼,便跟着林青靖叫来的仆从走了,自始至终未再看沈荧一眼。 幕后 她把自己彻底交给了他。 原本那晚一通折腾就让她就浑身乏力,加上后来泡了水,沈荧次日就病倒了。 御医过来瞧过,说是染了风寒,卧床修养几日,吃吃药就好了。 林曦月总觉得哪里蹊跷,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索性也懒得再多想,只要阿荧没事,还在她身边就足够了。 沈荧这次病得与以往都不同,身边几个丫鬟俱是有所察觉。 以前的病一眼就能看出是心力交瘁所致,每天郁郁寡欢闷闷不乐仿佛不久于人世,而这次,吃喝不惧,胃口大开,每天在床上躺着看看书,坐院儿里赏赏花,眼中亮晶晶的,偶尔不知想到什么,还会低头浅笑。 有些事真是尝不得,食髓知味后,便是朝思暮想。 即使已经修养了几日,仍有异感自小腹隐隐传来,许是被她撩拨过了火,那晚的老陈头简直如失去理智的野兽般对她肆意掠夺,最后竟将她直接抱起抵到了墙上,这才得到释放。 老陈头体格好,她终于得以证实这一点。 苑欣自那天后已经没来找过她了,即使三番五次派人去请也无济于事,沈荧知道她生气,却也只能不动声色地哄,例如差人送去些小玩意,零食点心什么的,东西她全收,人还是不肯露面。 沈荧没辙,索性顺其自然,安心养病了。 陈休离开前对她说:阿荧,等我来接你。 有这句话,她就算被关再久也丝毫不慌。 京城依旧繁华,身着华服的小姐公子随处可见,他们在街上偶遇彼此会拿自己与对方暗中比较,比衣裳料子,比首饰价值,隔着街道,那小姐正盯着对方看的认真,忽然被一抹黑影吸引了视线。 一身材高大挺拔地男子自她面前走过,步伐沉重有力,他穿着黑色劲衣,袖口扎进贴护腕里,戴着黑色斗笠看不清面容,只是那窄腰长腿,以及宽厚的背影着实比王贵公子吸引人多了。 这样潇洒的侠客,很容易闯进每个闺阁少女的梦中。 她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幽然一叹。 陈休去了景玄堂,他不能再坐以待毙。 那晚之前,他尚能继续亡命天涯苟活于世,可那晚之后,他决不能再被动地让自己置身险境,因为有人还在等他。 她把自己彻底交给了他。 陈休忘不了她因疼而颤栗的身躯,可她毫不退缩,反而将他抱得更紧,在他耳边细碎地喊了一声:“夫君。” 这一声,让他甘愿永世沉沦。 谢玄京一见他就皱起眉头:“陵安,你竟还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进京,不知道有人想取你性命吗?” 陈休揭下斗笠,“我正是为此事而来,我要知道,下命令的人,究竟是谁。” “杀手都是由清幽阁派去的,他们从不透露雇主身份。”谢玄京道。 陈休摇头:“清幽阁只派了三次人,我熟识他们的武功路数,后头的身手越来越差,简直是野路子,肯定不是清幽阁的人。” 谢玄京大惊失色:“不是清幽阁的人?你是说还有另一伙人想杀你?” “我不关心这个。”陈休一脸漠然:“我只想知道那个幕后人。” 谢玄京沉思片刻点头:“好,我叫人去查。” 景玄堂效率高的出奇,仅过一日情报网便有了答复。 陈休所言不差,清幽阁收了钱,确实只派出了三拨人,那三拨人皆是以失败告终,阁主心疼手下,索性将酬劳十倍退还雇主,放弃了任务。 可雇主并没有放弃,而是私下继续召集江湖上的亡命之徒,承诺给予丰厚酬劳只为取陈休性命,颇有势在必得的意味。 “陵安,那些杀手,可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谢灵灵托着腮道:“你真应该捉个活口问个明白,何必全杀了呢。” 陈休不语,当时那些人是谁,为谁卖命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他们挡了他的路,他就杀了那些人,就这么简单。 “有几个是西昭人。”陈休道:“昨日晚上遇到了,就在京城。” “你把他们都杀了?怪不得今早城西乱哄哄的,羽林军都来了……”谢灵灵忽而皱眉:“西昭都降了这么久,莫非还有人想为王子报仇而找你麻烦?这里可是京城,他们怎敢如此肆无忌惮?” 始终沉默着的谢玄京终于开口:“许是有人包庇。” 老堂主此话一出,大家俱是沉默,且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件事。 西昭降后半年,曾送来一位公主和亲,这位公主名叫吉娅,是西昭王最小的女儿,可惜生性残暴蛮横,刁钻泼辣,皇上念她公主身份,且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便先将她安置在了宫中,也不急着给她择婿。 自从吉娅入住皇宫,几个皇子进宫给母妃请个安都战战兢兢,唯恐被她瞧上。 “莫非,是吉娅?”谢灵灵怔道。 谢玄京捋了捋胡须:“先前听有传言,说敖尔丹与吉娅,兄妹两个自小一同长大,感情甚好,敖尔丹死后,吉娅悲痛欲绝险些自缢,不知后来怎就想通了,主动要来和亲。” “她是想为哥哥报仇!”谢灵灵一拍脑门,瞬间就想明白了。 陈休低着眼一言不发,想杀他的人是公主的话,就有点难办了,吉娅住宫里,且身边护卫众多,他根本无从近身,况且他如今只是一介平民,公主若想杀一个平民,想找借口再容易不过了。 可总不能放任她接连找人暗杀自己,这样永无宁日,他还如何跟阿荧在一起? 谢灵灵看出他的低落,连忙道:“陵安你别担心,有景玄堂在,不会让你有事的!师姐保护你!” 陈休看了谢灵灵一眼,总算笑了下。 他从小无亲无故,谢玄京跟谢灵灵就像他父亲和姐姐一样,是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真心关心他的人。 如今还有阿荧。 细细想来,他陈休何等幸运。 “好。”陈休朝后一靠,神情释然:“你们保护我,我先睡会儿。” 水云居。 沈荧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御医说保持心情愉悦有利于身体恢复,此话不假。 见她状态好了,几个丫鬟话也多了。 近日皇宫有件趣事,西昭送来的吉娅公主性子暴烈跋扈,在后宫待了一年多无人敢娶,前些日子偶遇了七王爷一见倾心,当即便向皇上提出要嫁他做王妃,皇上不想驳公主颜面,便允了,任凭傅玉衡后来如何跪地求情也无济于事。 “听说那位吉娅公主可凶了,特别爱打人,折磨下人的法儿多了去,她身边的侍从就没有没被她打过的。” “什么和亲公主,我看是西昭王也受不了她,故意把她送来恶心我们的吧。” “若娶了吉娅公主,七王爷今后可有苦头吃了。” “也不见得,吉娅公主可喜欢七王爷了,还亲自给七王爷做点心,女人若是有了意中人,性子都会变的!” “希望如此吧。” 沈荧正坐在亭子里看书,听到她们讲八卦却忍不住听得认真,甚至想笑,要是苑欣在就好了,她最喜欢听这档子事。 同时想到傅玉衡,她又同情一叹,摇了摇头。 过几日是太后寿辰,要在宫中大摆筵席庆贺,朝臣权贵以及宗亲都受到了邀请,沈荧那天也会由林曦月领着一同过去。 下午她还同林曦月去库房挑选了贺礼,一尊质地上佳的翡翠弥勒佛,一串白玉手珠,林曦月还挑选了一支金簪别到了她头上,她未拒绝,就浅笑着站在原地,就像个假人般任凭林曦月观赏。 寿宴当天她早早便同林曦月乘坐马车入了宫,宴席设在御花园,宫人已经准备齐全,沿河树梢皆张灯结彩,挂着寿桃祥云瑞凤等装饰,许多同她一样来早的,便驻足欣赏起园中美景。 像她这般大的千金小姐几乎没有寸步不离跟在娘身边的,沈荧也不想跟在林曦月身边,因为她看见苑欣此刻正坐在河边长凳上嗑瓜子。 她作为当朝礼部尚书的女儿,自然也是有资格过来的。 她走上前,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苑欣回头一看是她,默不作声地转身。 “……欣儿,你还在生我气。”沈荧在她身边坐下,一脸内疚:“也不能怪我,我也想快点出来,可是那种事……” 苑欣身子一僵,恶狠狠地回头:“你还敢跟我提那事!” “……” “害我回去被爹骂了一通不说,你那舅舅都派人查我了!幸亏本姑娘早有防备,他如今只知道我是被赶出家门的姨娘的女儿,别的一概不知,若是叫他知道你我二人早就认识,还了得?”苑欣气鼓鼓道。 “对不起,是我的错,以后绝对不会了。”沈荧握着她的手一脸诚恳。 苑欣没忍住一笑:“得了吧,你这么哄我,让老陈头瞧见还不醋意大发?” 二人重归于好,如其他三三两两的小姐们一样,并肩在花园里散步闲聊,丫鬟远远地跟在身后,同样怡然自得。 “贱婢!你眼睛瞎啦!” 众人被声音吸引齐齐回头,只见一华裳女子盛气凌人,骂完抬手,一巴掌狠狠打在小宫女的脸上,手劲之大直接将她扇倒在地,小宫女被打还不忘跪地求饶,瘦小的身躯抖的厉害。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 吉娅洋洋得意,深棕的眼瞳本来很好看,此刻在灯火的照耀下却有些骇人:“宫里怎么容得下你这种废物,来人,把她给我关起来,免得一会儿再出岔子,败了太后娘娘的兴致。” 小宫女被架走了。 周围人立即挪开了目光,生怕被吉娅找上麻烦。 “你听说了吗,她……”沈荧话未说完,便被苑欣阴阳怪气地截断,“当然知道,她可是未来的七王妃,傅玉衡好福气!” 沈荧笑笑,还想跟着侃两句,可忽然感到一股寒彻遍布全身。 抬眼望去,正巧跟那骇人地棕色眼眸对上。 吉娅扯了扯嘴角,笑的狰狞,眼中杀机毕现。 密谋 沈荧放下书,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说,我们把她杀了。” 沈荧皱眉,她不记得跟这位吉娅公主有什么过节。 “你们认识?”苑欣问:“她怎么那样看你,就像要扇你耳光一样。” 沈荧摇头:“不认识。” 万幸吉娅只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便跟着随从往更热闹的地方去了,并没有走过来找她麻烦。 整个宴会热闹又张扬,老太后有儿孙绕膝,笑的合不拢嘴,林曦月同几位诰命夫人交谈甚欢,公子小姐们怡然自乐,在花园里作伴闲逛。 沈荧有苑欣陪着,倒也没太落寞,只是二人都懒得走路,便寻了一处水上凉亭歇脚。 远远地一艘装饰豪华地大船自水上驶来,傅玉衡正立在船头,神情哀伤,瞥见沈荧时眼中更是悲痛,缓缓摇了摇头,不知何意。 沈荧正发怔,忽然船帘被掀开,又一女子从里头钻出来,殷切地站到了傅玉衡身边:“玉衡哥哥你怎么出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竟是吉娅。 沈荧连忙错开目光,可还是瞥见了吉娅瞧见她时瞬间黑下来的脸色,这次她仍是不动,只是盯着沈荧冷笑出声。 大船缓缓驶离。 苑欣被吉娅笑的胆战心惊,戳了戳沈荧的肩膀:“幸亏他们在船上,而我们在岸上,你没看到她刚刚的眼神,真想要杀了你似的,你们真没什么过节吗?” 沈荧摇头:“根本不认识。” “真是奇了怪了……”苑欣嘀咕道。 二人回到御花园时天色已晚,可这里热闹丝毫不减,老太后已经回宫歇息了,但她留话让大家玩的尽兴,不必刻意赶人,以至于此刻园中仍是灯火通明,达官显贵觥筹交错喝的不亦乐乎。 不远处的张泰来正与其他几位尚书攀谈,远远地看见苑欣便开始招手呼唤:“欣儿!欣儿你跑到哪里去了,快来拜会几位大人!” 苑欣翻了个白眼,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拜见大人是假,拜见大人身边的几位公子才是真,似乎天下父母总想着用婚嫁来拴住孩子,也不管对方是何品行,一个个看上去衣冠楚楚的,可那瘦弱的身板呆板的表情,还不如小镇上的萧捕头,陈教头他们有男人味道。 “去吧,别让你爹没面子。”沈荧道。 “可你……”苑欣表示担心。 “我随便转转就好,不会走太远的。”沈荧道。 “好吧……要是遇到危险,你记着跑!” 苑欣离开后,沈荧独自沿着小道往前走,这路上没什么人,因为没什么装饰,灯笼也就挂了几个,此刻显得空旷寂寥。 可走了没几步,危险就迎面而来了。 吉娅也是独身一人,盛气凌人地走到她面前。 沈荧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打量她,吉娅五官深邃,身材丰满,给人一种力量之美,她本该穿着骑马服聘骋草场,此刻却穿上了中原贵女的华丽裙装,只留一串狼牙挂饰悬在腰间,徒增几分异域风情。 “臣女沈荧参见吉娅公主。”沈荧行礼。 吉娅眯起眼打量她:“你长得可真美,怪不得他们都喜欢你,我要是男人,也要喜欢你了。” 沈荧不语。 吉娅贴近她耳侧讥笑道:“你拒绝了玉衡哥哥,因为你所爱之人,叫陈休是吧。” 沈荧一僵。 她不明白吉娅为何突然会提起老陈头,但马上她就察觉到一种异样的危险。 “那个贱民杀了我的哥哥,我绝不会放过他。”吉娅挑衅地看着沈荧,格外欣赏她惊愕的神情:“只要我活着,就一定会杀了陈休,哈哈哈……你是不是很绝望?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亡命天涯,自己却只能无能为力的躲在深闺之中。” 沈荧听她说完,忽然冷静下来,声音镇定:“是你派人追杀他。” “是我又怎么样,我……”吉娅瞥见她的神情,忽然一顿。 惊愕的表情已然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寒冰般的阴冷,沈荧的眼神原本温柔如秋水星辰,此刻看她却像在看一块毫无生气的肉,似乎她才是该任人宰割的东西。 吉娅被这样的眼神盯得恼羞成怒,挥手便要打下去:“你好大胆子,竟敢这样瞪本公主!” 手挥到一半,却被身后来人一把抓住。 傅玉衡面无表情:“闹够了就回去,父皇要召见你。” 吉娅一张脸气的涨红,狠狠瞪了沈荧一眼,转之变成一片谄媚:“玉衡哥哥,那咱们一块去!” 傅玉衡深深看了沈荧一眼,转身同吉娅一道走了。 小道恢复冷清,直到苑欣跑过来找她,她仍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我刚刚看到吉娅和七王爷,他们为难你了吗?”苑欣问。 沈荧看了一眼苑欣,踟蹰良久摇头:“没事。” 宴席结束回到水云居,沈荧彻夜未眠。 只要她一闭上眼睛,耳边便会响起吉娅毒蝎般的笑声。 “只要我活着,就一定会杀了陈休,哈哈哈……” 沈荧很庆幸,阴差阳错竟叫自己知道了追杀老陈头的幕后主使,她没想到吉娅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说出来挑衅自己,因为她拿捏准了她什么都做不了,让她知道这些只会令她感到痛苦与绝望。 她也确实做不了什么,就算告诉老陈头,告诉谢灵灵,只怕他们也只会感到无力,吉娅可是公主,深居宫闱,她懂得保护自己,她想做什么,只要传令给心腹就好。 吉娅想为兄报仇的意念太强烈了,怕是没有任何办法能让她改变主意。 景玄堂亦是束手无策。 且不提他们根本不会做出暗杀之类的事,就连见到吉娅都十分困难,更别提谈什么条件了。 陈休不以为然,“那就继续派人来吧,杀完就好了。” “怎么可能杀的完!这天下亡命之徒如野草般除之不尽,她能躲在宫里享受荣华富贵高枕无忧,你可是要担惊受怕一辈子了!”谢灵灵担忧道:“不如我们告诉阿荧,看看她有什么主意……” “不许告诉她。”陈休声音陡然冷峻。 沈荧纯良娴静,将此事告诉她怕是只会让她焦虑担心,说不定耐不住性子还要去找那公主求情,吉娅的蛮横跋扈天下皆知,她定会借此折磨羞辱她的。 “好好好,不说……”谢灵灵悻悻道:“你也不要太小瞧阿荧吧,她根本没你想的那么弱。” 时至今日,沈荧为了救陈休彻夜翻阅书典以至咳血的场景她仍记得很清,那眼神,坚不可摧,言出必践。 小婵觉得,自从参加太后寿宴回来,小姐又转性了。 虽然也是沉默,但跟以往都不同。 以前的沉默是安静的,她躲在亭子里看书,赏景,眉宇间总是透出淡淡的哀思,使人望之心生怜意。 而这次…… 小婵没见过什么世面,也不谙江湖险恶,可沈荧凛若寒冰的眼神却让她脑子里浮现出“杀机”一词。 在她怔神时,沈荧淡然地从她面前走过:“七王爷是不是许久没来了。” “……”小婵意识到沈荧在同她说话,连忙答应:“啊!是很久没来了……” 出了那样的事,七王爷也不敢再来了,不过小姐忽然提起是为哪般? 沈荧道:“我娘很喜欢他,我本就不善言辞,如今七王爷再不登门,连个陪她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去请七王过来一趟吧,正好近日书阁进了不少孤本。” 小婵不敢耽搁,立马就吩咐了下去。 傍晚时分,傅玉衡来了。 多日不见,他跟昔日那风度翩翩的模样大相径庭,脸阴沉的像乌云密布的天空,双目也失去了光泽。 沈荧一见他便笑了:“大婚在即,王爷好像并不开心。” 傅玉衡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道:“你叫我过来,不是特意为了嘲讽我吧。” 沈荧眼尾一挑:“王爷似乎不喜欢吉娅公主。” 傅玉衡:“废话。” 吉娅光是去七王府做了一次客,便连吼带吓的把他豢养的那些舞姬美婢全遣散了,有个歌女仗着他近日宠爱骄纵了些,竟被她以管教下人为由命人活活打死,剩下的几个也不敢再留下,生怕以后死的不明白,纷纷主动离府,原本莺歌燕舞美人如云的七王府如今死气沉沉,傅玉衡烦透了。 藏书阁十分安静,偌大的顶楼只有二人。 一阵微风拂过,沈荧云淡风轻地开口:“我们把她杀了吧。” 傅玉衡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僵在原地久久没有吭声,良久后才尝试着确认:“你……说什么?” 沈荧放下书,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说,我们把她杀了。” 傅玉衡笑了笑:“你认真的?” 沈荧也笑了:“我只提这一次,你若不舍得,就当我没说。” 傅玉衡倒不是不舍得,他只是不信。 想在戒备森严的皇宫杀掉一位公主,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宫里的每个人,乃至份位最低的宫女都会经过层层筛选,能去到吉娅身边的,更是早已被驯化的服帖顺从,明着动手倒有机会,只是杀了吉娅,她也绝无安然脱身的可能。 可看沈荧的表情,怎么也不像要跟吉娅同归于尽的样子。 “你打算怎么做?”傅玉衡收敛了笑容。 “找刺客。”沈荧说。 “找刺客?”傅玉衡失笑:“就凭你能找到刺客?你怎能保证那刺客能顺利无阻地去到她身边,除非是死士,否则若被禁卫军生擒,非但你要死,你宗族氏亲通通都要掉脑袋。” 沈荧向后一仰,叹道:“我哪有本事找到那样的刺客。” 傅玉衡沉默着看她。 沈荧微微一笑:“我找不到,但吉娅能找到。” 能突破皇宫戒备,顺利召集到身边的刺客,只要吉娅想,就能做到。 寻衅 陈休双手环着她纤细的腰身,低低一笑:“因为你贴的太近了。” 傅玉衡手一挥甩开折扇猛扇了几下,忽然无奈一笑:“你可真有意思,那本王就拭目以待了。” 夜幕将至,傅玉衡留下陪着林曦月和沈荧吃罢晚饭后,沈荧还特意亲自将其送到门口,一路上二人笑谈不断,令府中下人们惊奇不已,尤其是小婵几个丫鬟更是一头雾水。 本以为那晚后二人会老死不相往来了呢,现在竟然又恢复如初,转念一想,七王爷与吉娅公主成婚在即,小姐大概也没之前那么紧张了,如她所说,只是为了帮郡主维系与皇室的关系而已。 第二天,傅玉衡又来了,第三天,第四天,傅玉衡每天都来。 并且跟沈荧要在藏书阁独处好一会儿,就连下人都不让上去,根本没人知道他们都干了什么。 傅玉衡离开时沈荧亲自相送,那场面更是有种说不出的暧昧,二人并肩而行,相视一笑,眼中似乎全是彼此。 就连林曦月都困惑了。 林青靖又一次来了茶室,同样对外甥女近期的变化感到不解,他沉思后小心道:“莫非,是吉娅公主,让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是喜欢七王的?” 林曦月不语,从沈荧的表现来看,确实如此,可她之前明明宁愿死都不愿意从了傅玉衡,今日为何性情大转。 “真是搞不懂这孩子怎么想的……”林曦月幽幽一叹。 不仅是她,整个水云居都搞不懂小姐的想法了。 明明之前有机会当正妃,她偏偏不从,如今七王爷与吉娅公主大婚在即,她倒积极起来了,明知道吉娅公主是那般瑕疵必报的性子,何必还要故意去招惹? 皇宫内,精致的茶具碎了一地,十几名宫女跪在地上,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吉娅肤色本就发白,现下因暴怒竟是涨出些红紫,她气的浑身发抖,盯着跪在身前的近侍一字一顿道:“你确定,七王爷近日常去水云居?” “启禀公主,据水云居的人说,七王爷与郡主女儿近日来往频繁,举止亲密,丝毫不避讳……” 他话还没说完,吉娅已经起身一脚将其踹翻在地,随即怒吼:“沈荧!沈荧!我要杀了你这个贱人!” 她好大的胆子,竟敢用如此手段报复她。 良久后吉娅终于冷静下来,她朝一名心腹婢女勾了勾手指,低声耳语了一番。 那婢女听完一怔,面露难色:“公主,真要这么做吗,万一他们被发现……” “啪!” 一个耳光重重落下,婢女脸颊即刻高肿。 “你敢质疑本公主?”吉娅怒吼。 “奴婢遵命,奴婢遵命……”婢女捂着脸颊躬身,倒退出门。 接下来的几天,沈荧依旧我行我素,跟傅玉衡见面频繁,每次下人看见他们,不是在一同散步,就是在赏景品茶,宛若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更有谣言说沈荧即将成为七王爷的侧妃,要与吉娅公主一天成婚。 谣言传到宫中,吉娅怒不可遏,心腹婢女走上前来,在她耳边低语了一番,她的怒火这才平息,眼中闪过一抹狠戾。 敢挑衅她,就要付出代价。 即使沈荧已经刻意避免谣言扩散,可宫里人多嘴杂,有些消息传到宫外也就一天的事。 景玄堂得知此事后,便一直在暗中观察陈休的反应。 他表现如常,既不生气也不伤心,仍淡定地靠在窗边欣赏天边美景。 “我说陵安,媳妇都要跟人跑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呢……”谢灵灵愁容满面道:“阿荧也真是的,就算移情别恋也不挑好时候,被吉娅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陈休眉头微微一皱,他相信他们彼此间忠贞不渝的感情,更不相信沈荧会做出移情别恋这种事,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目的,他唯一担心的便是她会遇到危险,例如被吉娅针对之类的,西昭再落败,吉娅仍是一国公主,若真起了争执,怕是连林曦月都保不住她。 无论她做出什么举动,他都毫会毫无保留的信任她,他只有一个条件,那便是她平安无事。 这日沈荧正无事,小厮忽来禀报,称七王爷邀她与林曦月去戏楼赏戏,听说来的是个名角儿,林曦月欣然答应前往,沈荧也没有推辞。 她以前几乎没接触过这些事务,但自从来了京城,看的多了也就习惯了,她听不懂台上忽高忽低的语调,听着傅玉衡和林曦月愉快攀谈,不知不觉已经喝空了面前一壶茶。 接着,她无聊之中移开视线左右打量,忽瞥见茶楼角落有抹黑色衣角一闪而逝,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挂在上面,仔细想想那形状模样,似乎是平安符之类的挂件。 平安符…… 那不正是自己亲手赠给老陈头的平安符吗? 沈荧一颗心咚咚直跳,不动声色地起身。 “阿荧,你要去哪儿?”林曦月问。 “这茶不错,不知不觉喝的有点多了,有些内急。”沈荧不经意地揉了下肚子:“你们慢慢看,我很快就回来。” 林曦月笑笑:“你呀,还跟个孩子似的,喜欢这茶叶,一会儿回去我叫人买上就是了。” 沈荧抿嘴一笑,快步离开。 台上的戏子虽涂着浓彩,但看轮廓也是一清秀小生,小婵本正看的入迷,见沈荧起身也连忙跟上,边走边忍不住频频回头朝台上望。 沈荧觉得好笑,回头道:“你待这等我就好了,这种事有什么好跟着去的。” 小婵很听话,当即行了一礼:“奴婢遵命。” 沈荧绕了几圈,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戏台上无人关注到自己,便自顾朝着方才瞥见的角落走去,那里鲜少有人,若不是看到自己亲手绣的平安符,她几乎以为那一角黑衣是自己的幻觉。 沿着一排厢房走过去,忽而从门内伸出一只大手拉住了她,她一惊,低头看了眼熟悉的贴护腕,不动声色地闪入门内。 在她进来的瞬间,陈休便将她拥入怀里,那气味让她感到熟悉又心安。 “老陈头,你怎敢跑到这里来找我。”沈荧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闭目浅笑。 “我来看看我媳妇儿是不是真要跟人跑了。”陈休轻抚着她的脸颊,轻叹了一声。 他终究还是沉不住气跑来问她。 沈荧搂住他的脖子,踮脚在他唇上一吻:“阿荧只喜欢老陈头,阿荧也只属于老陈头。” 陈休望着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目光闪烁:“那你为何……要同七王走那么近,就不怕公主找你麻烦吗?” “因为,我想做一件坏事。”沈荧靠在陈休肩膀上,指腹在他喉结上轻轻摩挲,诱它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陈休握住她的手,无力一笑:“阿荧长大了,想做的事没人能拦住……我只有一个要求,我不在你身边的这段时间,保护好自己。” 他答应过要保护她,可惜他现在自身难保。 沈荧心中一阵难受,抬眼道:“老陈头,你知不知道是谁想要杀你?” 陈休摇头:“不知道。” 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她的。 沈荧端详着他的脸,似乎知道他在撒谎,便笑道:“老陈头,你脸怎么这么红?” 陈休双手环着她纤细的腰身,低低一笑:“因为你贴的太近了。” 沈荧咯咯地笑了起来。 如谢灵灵所言,他的阿荧的确不是一般的小姑娘,既有小镇女子的纯良恬静,又有大家闺秀的沉稳睿智,加上还有苑欣那样见多识广的朋友,若她使起坏来,怕是很难有人能招架。 陈休此刻便被她那不安分的小手折腾的快要招架不住了。 “曲儿快唱完了,你还不回去?”陈休低喘一声。 沈荧知道自己不能耽搁太久,可此刻面对被自己撩拨的正难受的老陈头,她又不舍得一走了之,思来想去,决定再赌一把。 她将陈休推到身后太师椅上坐下,自己也除了关键的两件衣裳,翻身便骑坐到了他身上。 “老陈头,这次你可要快点……不能再像上次那样胡来了。” 一场戏结束,沈荧正好回到座位上,不动声色地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免得叫人听出哑来。 傅玉衡见她额头出汗,脸颊也有些泛红,本以为她身体不舒服,正要开口,忽然戏楼大门一阵躁动,十几人接连闯入,台上戏班都吓得停了手里的活。 吉娅环视一周,目光定在二楼雅座,神情冷若冰霜。 “我说到处都找不见王爷,原来跑这听戏来了,怎地不叫上我,教我也领略领略东陵的人文风情?”吉娅从容上楼,每一步都散发着杀气,她面带笑容,看向沈荧的眼神却凌如利刃。 傅玉衡挡在沈荧身前,微微一笑:“不懂之人,听也白听。” 吉娅怒指沈荧:“我不懂,难道她就懂了吗?” “她也不懂。”傅玉衡撒开折扇,目光柔和地看向沈荧:“但我愿同她细讲。” 沈荧脸颊上红晕尚未褪干净,此刻也会意朝着傅玉衡一笑,那羞怯直教他晃了心神。 “你!你们!”吉娅用手指指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把火撒谁身上。 林曦月对傅玉衡的表现相当满意,此刻面对吉娅也毫无惧意,故作冰冷神态道:“公主殿下,这戏已经唱完了,若无其他要事,我们便回去了。” 说罢她同沈荧一道起身,朝吉娅行过礼后朝着楼梯走去。 糟心的人离开,吉娅心绪总算稍稍缓和,想着若是一会傅玉衡能同自己说上两句好话,她也就不那么气了。 偏偏这时沈荧顿住脚步回头:“七王爷,我最近又寻到一些前朝孤本,可有兴趣来府上一同品鉴?” 傅玉衡嘴角上扬,大步朝她迈去:“求之不得。” 同烬 你知道东陵有种行当,叫屠夫吗? 近日宫中传出消息,静妃病了。 静妃是七王爷的母妃,也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据说是阴雨连绵不慎染了风寒,久治不愈,已卧床多日。 傅玉衡每天都进宫陪伴她,看着日益消瘦的母妃眼中满是愁绪。 静妃不是染了风寒,而是气病的,据静妃身边的婢女说,自打皇上下旨将吉娅赐婚给傅玉衡,静妃的眉头就再也没舒展过,她曾去求皇上收回成命,可事关两国皇族颜面,又岂能如儿戏般笑言。 一想到儿子未来的王妃是如此暴烈脾性,她便郁闷不已,终于借着一场风寒,病倒了。 沈荧曾同傅玉衡一起进宫探望过静妃,宫中还传出小道消息,说静妃允了沈荧做侧妃的事,此话传到吉娅耳中,又是一通大发雷霆,她几乎砸坏了目之所及的所有东西,包括下人。 她不允许,她决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沈荧一定是在报复她,因为自己扬言要杀了她心爱之人,她就跑来争夺自己心爱之人。 如今陈休不知躲到了哪里去,底下那帮废物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而自己却要如此受气,任凭她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她不想再忍了。 水云居。 沈荧坐在妆台前,漫不经心地欣赏着妆匣里的首饰,尤其是凤钗发簪,还经常拿起来在发髻上比划。 小婵见小姐对这些感兴趣,索性又去库房找了些摆在她面前,虽材质各异,但无一不是珍品。 可这些都不是沈荧想要的,直到她无意间瞥见小婵头上的一支样式普通的筷簪,才眼睛一亮。 “小婵,你这簪子真好看。” “啊?” “取下来给我看看。” 小婵将头发散开,把那发簪交到沈荧手里,还不忘解释一通:“这是我娘给我买的,材质叫什么青云石,连玉都不是,因为颜色清亮好看,价格还便宜,平民家的女儿都喜欢戴它……” “嗯,我知道。”沈荧把玩着那石头磨成的簪子,叹息道:“我之前也是平民家的女儿,也有一支这样的簪,戴多了金银翡翠,忽然有些怀念这青云簪了。” 小婵偷偷扫了一眼那满桌亮灿灿的首饰,咽了口口水:“小姐,你桌子上随便一件首饰,都够买一百支青云簪了。” 沈荧笑笑,随手摸了支金钗塞到她手里:“我拿这个跟你换。” 第二次,府中大大小小的婢女几乎都戴上了青云簪,却不见沈荧再拿金首饰跟她们换,而沈荧则戴着清绿简易的石簪在府中招摇乱逛。 傍晚,一名异域打扮的婢女将一封信函递于府中。 信是吉娅托人所写,内容大概是静妃久病不愈,她们两个作为傅玉衡未来的正妃和侧妃,理应有所表示,吉娅邀她一同去京郊的明霖寺为静妃诵经祈福。 沈荧欣然应允,答应一同前往。 林曦月担心女儿的安危,增派了很多护卫与她一同前行,可依明霖寺不见兵戈的清规,她的随从与吉娅的随从俱是需要等在寺门外,不得入内。 最终得以进殿焚香祷告的,只有她与吉娅二人。 因为这次来祈福的是公主,明霖寺早已戒严,任何香客不得入内,好让公主安心为静妃祈福。 偌大的寺庙空荡荡的,静的只能听到流水潺潺,雀鸟啼鸣。 方丈为二人递上香火经文后,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便离开了。 如此一来,整个大殿更是寂静空旷。 吉娅根本看不懂经文,她只看了两行,就将视线放到了沈荧身上。 沈荧倒是看的认真,似乎真在为静妃祈福一样。 可笑,她有什么资格为静妃祈福! “沈荧,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报复了本宫,心里痛快极了。” 沈荧缓缓抬头,对上吉娅毒蛇般的目光,浅浅一笑:“公主在说笑。” “你少装糊涂,你接近七王爷,不就是为了报复本宫,你以为你这么做就能救得了陈休,你做梦!他杀了我哥哥,我一定要杀了他,非但如此,我还要他死的很惨……”吉娅咬牙切齿的同时心里又洋洋得意,觉得自己狠狠刺激了沈荧。 沈荧的确眼眸一黯,声音却平静如水:“二十多年前,敖尔丹率军入侵东陵,攻占城镇无数,纵容手下烧杀抢掠,多少百姓惨遭屠戮,虽已过去这么久,但总有人会记得……你哥他死有余辜,陈休是英雄。” “你!”吉娅气的起身,将手中经文狠狠摔到地上,浑身抖动不止。 沈荧乐了:“公主,好像很容易被激怒。” “你以为激怒我会有什么好下场?”吉娅怒极反笑。 沈荧:“我猜,已经有刺客埋伏在这周围了吧,他们是来杀我的?” 吉娅一怔,她没想到沈荧如此轻松就猜到了她的计划,可她为何还能如此坦然自若,丝毫不见慌乱? 沈荧放下经书,环视一周大殿:“他们会从哪来?屋顶?还是地下?” 她走到门口,从袖中取出一把锁,喀嚓一声锁住了大门。 吉娅后退两步,脸有些发白:“你想干什么?” 回想起第一次见沈荧时,她一身红色绸裙站在灯笼下,面容清致,气质傲人,身形虽单薄,却有一股无形的风骨将她整个人都撑了起来,她是吉娅所见过最美的女人,一位标准的千金小姐,大家闺秀,她的手指是那样白皙修长,无论手持书卷还是抚弄琴弦,都应十分好看。 可现在,她不由得怀疑起自己对她的第一印象来了。 “你会武?” 沈荧摇头:“不会。” 她又道:“但是公主,你知道东陵有种行当,叫屠夫吗?” “……” 吉娅眼睛瞪得很圆,因为沈荧此刻不笑了,她看自己的眼神也与之前截然不同,现在的她哪还有千金小姐的影子,她已然变成了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屠夫。 而她…… “哈哈哈!你敢杀我?我不信你敢杀人,你从没有杀过人对不对。” 沈荧笑笑。 她忽然觉得人跟那些家畜也差不多,不过是血多了点而已。 接着,她手中忽然多了一串狼牙挂饰,吉娅定睛一看,再看看自己空荡荡的腰间,瞬间怒喝:“还给我!” 沈荧手一松,任那串挂饰掉到地上,接着被她精致的绣鞋踩在了脚下。 吉娅浑身颤栗,双目因极致的愤怒而通红。 “这是哥哥亲手屠的雪狼,拔了他的牙给吉娅做个吊坠好不好?我们吉娅是草原最漂亮的姑娘……” “中原好玩意最多了,等哥哥征服了他们,就带着吉娅到处玩!” “等哥哥凯旋,就回来接你……” 最终,她心中那个如山一般的男人轰然倾塌,化作一片血雾,温蕴在那双绣鞋之下。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吉娅尖叫着扑上前来,伸手就要去抓沈荧的肩膀,然而她刚碰到沈荧的身体,便觉得眼前青光一闪,似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脖子上划了一下,一丝凉意渐渐蔓延全身,伸手一抹,鲜血喷涌。 吉娅茫然了一会儿,双手捂着脖子后退了几步,轰然倒地,她怒目圆睁瞪着沈荧,口中溢满鲜血却还一张一合,似是有话要说。 沈荧握着青玉簪,整个人同样在颤抖,可此刻看到吉娅这幅样子,她摇摇头,笑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杀了你,我也别想活着离开。” “可你不知道,自从你说要杀了陈休的那一刻起,我就只想着跟你同归于尽了。” 沈荧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桌案上,举起了贡品旁的一盏烛火,重新走回吉娅身边,在她骇人的目光中,将蜡烛扔到了殿内排列整齐的坐垫上。 趁着火势还没起来,她重新坐回吉娅身边,凝视着手里的簪子出神:“这种石头叫青云石,它有个特性,不沾水,不沾血,寻常人家的女儿喜欢用它用发饰,可我爹磨了一块做案板,可好用了,每次弄脏,只要拿水冲一下,或者用布一擦就干净了……” 她用手一抹,那簪身顷刻间透亮如新,被她重新戴回头上。 头顶的瓦檐上一片响动,下一刻只听一声巨响,屋顶破开一个大洞,五名黑衣人手持弯刀从天而降,可他们来的太迟了。 那个承诺给他们家人荣华富贵的人死了。 为什么死的会是吉娅公主? 坐在吉娅公主旁边的女子已经被烟熏烤的奄奄一息,眼神却依然无畏,甚至还在笑。 一时间,他们竟踟蹰着不知该不该动手。 火势渐起,火舌席卷了整个大殿,浓烟腾腾燃起,空气都因炙热而扭曲,就算不杀她,只怕她也要被火烧死了。 与此同时,禁卫军的脚步声自门外匆忙响起,仅用几下就撞开了锁着的大门,与此同时,无名黑衣人攀着绳索向屋顶飞去,正巧被蜂拥而入的护卫捕捉到即将消失的衣角。 “有刺客!捉刺客!” 明霖寺走水的消息震惊了整个皇城,紧接着更有骇人听闻的消息传出,竟是有刺客趁着公主与郡主府小姐为静妃祈福时突然袭入,刺杀吉娅公主后还放了火妄图毁尸灭迹,郡主府小姐被救出时已是气息微弱,意识全无。 归家(大结局) “老陈头,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吉娅公主被杀害,辉月郡主女儿命悬一线,皇上震怒命三司彻查此案,那伙刺客虽被生擒,却都是死士,在得知毫无生还希望后,愣是一个字也不辩解,直接服毒自尽了。 三司踟蹰良久,最终呈现在皇案上的,是一场妄图再次挑起两国战争的阴谋,而这场阴谋的幕后主使者是谁,无从知晓。 太医院最好的御医齐聚水云居,各种珍贵药材全用上,总算留住了沈荧一口气,可人依旧昏迷不醒,呼吸微弱,丫鬟们提心吊胆彻夜看守,生怕什么时候小姐就突然断了气。 林曦月自沈荧出事,滴米未进,已是一天一夜未曾合眼,此刻神情憔悴,眼中遍布血丝,坐在堂中一言不发。 她想不通一些事。 阿荧一定有事瞒着她,可她怎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做到如此地步?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下人来禀报,称七王爷来访,她似乎未听进去,也未作任何答复,神情仍呆滞,下人见状,便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傅玉衡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人。 林曦月抬头看了一眼,神情忽而古怪,又有些欣喜。 也许他是可以叫醒阿荧的。 “陈教头……” “辉月郡主。” 陈休的状态比她好不到哪去。 吉娅死了,再无刺客穷追不舍地要杀他,他如今可以扔掉斗笠坦然走在任何一条街道上,重新做回那个清俊冷傲的武教头,可是阿荧也要死了。 想到二人在戏楼的会面,她曾笑言说要做坏事,他明明有所察觉,却未能阻拦。 小姑娘长大了,敢不听他话了,他唯一的要求便是叫她保护好自己,而她连这点都没能做到,反而以性命为代价,保护了他。 陈休活了快三十年,头一次感到自己这般没用,如此废物。 过来水云居的路上,傅玉衡曾对他说羡慕他,明明只是一介武夫,却能让沈荧这般好的女子甘愿豁出性命去爱。 他则在心底说,他不配。 “阿荧在后边,你去看看她吧。”林曦月声音沙哑,似乎没说一句话都要调动全身力气。 她现在没精力去较真任何事,她只希望阿荧能平安。 陈休被下人引去了厢房。 堂内独留林曦月与傅玉衡二人。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林曦月问。“一切都是有预谋的,是不是?都是你们算计好的,是不是?你是不是早知道阿荧可能会死,你……” “我不知道阿荧会有危险。”傅玉衡截道,他看着林曦月缓缓摇头:“有些事说不清楚,郡主你,也不必多问。” 他一开始是抱着看戏的打算,想知道她究竟有何安排,可他没想到,她杀吉娅的办法是激怒她,然后以身做饵。 若是早知道这些,他是绝不会配合她的。区区一个武教头死就死了,怎敌她一根手指重要? 可偏偏那武教头才是她心里最重要的。 戏剧落幕,他心中阵阵泛酸,她成功了,他欠了她一个大大的人情。 这个秘密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好了,他不会同任何人讲,这样也算他们之间只有彼此知道的一个小秘密,偶尔想起,会温暖他接下来的余生。 林曦月真的闭了嘴。 她将头别过一侧,一串晶亮的泪珠顺着脸颊滴落,她抑制不住地抖动身躯,渐渐开始哭泣。 “我对她不好吗……”她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当个千金小姐,享受荣华富贵,过锦衣玉食的日子,她明明对她百依百顺,已经给了她最好的。 “你对她很好,郡主。” 傅玉衡欣赏着院中景色,一缕阳光穿透树梢,在青石板上映下斑驳残影。 “只是,有些鸟儿,是关不住的,任凭你对她再好,只要她的意志未被消磨,信念只会更加坚定。”傅玉衡说完长长一叹:“不如就,放了她吧。” 半个月后,沈荧眼皮一动,伴着清脆的鸟啼悠然醒来。 此刻正值傍晚,远方红霞漫天,房间的窗户前立着一人影,长腿窄腰,身姿挺拔,但看背影就令人赏心悦目。 沈荧盯着看的津津有味,直到那人站的乏了,转身想要坐回桌旁,无意往床上一瞥,顿住。 “老陈头,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陈休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轻轻摇头。 沈荧将手抽出来,抚上他清俊的脸颊笑道:“我一定睡了至少十年,不然你怎么都这么老了,胡子都要冒出来了。” 陈休闻言,侧头去亲她的手背,故意用刚冒出不久的胡茬蹭了两下,那股酥痒又引得她咯咯笑了起来:“真讨厌,老陈头。” 陈休开口,声音嘶哑,带着几分哽咽:“你再不醒,老陈头就真要变成陈老头了。” 沈荧眼中泪光闪烁,与他十指相扣,沉默对视着。 不知是不是陈休真起了作用,沈荧恢复的极快,也极好,几天后就能自己下床走路了,她身上没有烫伤,被救起时也不过是吸入过量的浓烟导致昏迷不醒,经过一阵精心调养,气色已然恢复如初。 傅玉衡来看望过她,苑欣也经常来陪着她,苑欣来时,陈休会站的很远,免得打扰女儿家谈些私密事,可每次看到二人神秘交谈一番然后看向自己的模样,陈休总觉得她们的话题与自己有关。 谈就谈吧,他也没什么好恼火的,毕竟那天晚上的表现还行,虽然有些失控,但最后还是小丫头先跟他求饶的。 拜别苑欣,沈荧坐在园中看陈休练刀,忽然想到似乎很久没见到林曦月了。 上一次见她还是三天前,她站在湖的对岸远远地看着自己,脸色似是十分苍白,身形也较以往瘦弱了不少。 起初她以为林曦月是不想打扰她跟陈休相处,可渐渐的,她似乎察觉出了什么。 在某次林青靖携御医登门时,她站出来将人截下。 林青靖先是一愣,继而眼中黯淡:“你娘病了,很难医。” 沈荧斟酌良久,回屋认真握起陈休的手:“老陈头,你先回去等我好不好,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去找你。” 陈休毫不犹豫的点头:“好。” 在她昏睡不醒时陈休日夜不分,心神憔悴,活生生将自己折腾的老了十岁,如今沈荧醒来,他也得以好好休息,换了衣裳,洗漱休整一番,又恢复了从前的俊逸英姿,即使已相识多年,见过无数面,沈荧还是会沦陷在他幽邃的眼眸中。 “老陈头,来。”沈荧不由分说拉着他便往床边走去。 “病还没好,又不老实。”陈休冷下脸训斥。 声音虽严肃,身体却是毫未反抗,任她拉入帷幔。 陈休离开了。 林曦月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沈荧,很诧异她会留下来。 “阿荧,你可以跟他一起回去……娘,不会阻拦了。”林曦月声音虚弱,说话间隙还要咳嗽两声。 沈荧摇头:“你病了,娘。” “无碍。” 沈荧不语,她特意问过御医,林曦月的病无药可医,且因长年累月地积攒,已然侵至肺腑,至多还有半年寿命。 这个昔日风华绝代永远矜贵美艳的女人似乎突然就老了,她的眼窝深陷,脸上未施粉黛,几道皱纹自眼尾延伸,鬓角已然生出白发。 沈荧敬过她,爱过她,怕过她,恨过她,如今变成了心疼她。 接下来的时光,她们全然变成了一对最普通的母女,她们搬出了水云居,寻了小镇上一处依山傍水的宅子,带了几个丫鬟和随从定居下来,白日赏景,晚上读诗作画,夜晚睡在一张床上,还要聊聊天,谈谈心。 林曦月会亲自给她梳头,盘发髻,就像寻常母亲为女儿做的那样,最后用一支青云簪仔细固定,将手搭在她肩头,含笑端详镜子里那绝美容颜。 “娘手艺真好。”沈荧看着镜中小家碧玉的自己笑道。 林曦月也笑了,然而笑着笑着便红了眼眶,紧接着伴着一声抽泣,她跑回桌边用力咳嗽了几声,手心出现一片殷红。 沈荧已然习惯,她命人准备清水,自己则轻拍着林曦月的后背安抚,“娘,没事的,娘……” “阿荧,你恨我吗?”林曦月声音颤抖。 “恨,我恨你一声不吭丢下我,让我当了那么多年没娘的孩子……”沈荧声音一阵哽咽,继续道:“可我更庆幸,庆幸我们还能遇见……我娘最好了,她把我生的这么漂亮,还让我过上了别人一辈子都过不上的富贵日子,那些曾经看不起我的,如今各个都要眼红我了。” “阿荧,对不起……阿荧。”林曦月掩面痛哭。 沈荧紧紧抱着林曦月,泪水模糊了视线。 这样的道歉她不是第一次听到,之前在石林山洞里,老陈头也这样跟她道歉,然而她根本想不到他们有任何对不起她的地方,她有什么好让人对不起的。 他们总说她长大了,可她依旧任性率直,我行我素,甚至不惜赌上自己性命做筹码,全然不顾那些将她视作重要之人的感受。 人有时,是不能只为自己而活的。 三个月后,东陵辉月郡主病亡。 她一生未嫁,死时却有个女儿陪在身旁,得以含笑瞑目。 那富丽奢华的水云居本该由沈荧继承,可她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婉拒了,林青靖知道她不会留在京城,便答应代她暂管水云居,可她却只要下了那处藏书阁。 这日天气明朗,适合远行。 沈荧背着单薄的包袱独自离府,未同任何人讲。 那群人若是知道自己要走,一定又哭又喊的,以林青靖的性子,肯定还要给她准备送行宴什么的,想想就麻烦,还是悄悄离开的好。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决定去南市的马集,也许那里能寻到愿去云霄镇的车夫。 可走了没两步她便顿住了。 因为不远处正停着一辆马车,前头还坐着一个穿黑色劲衣的男人,他斗笠微掀,露出一张英俊又成熟的脸来。 在看到沈荧后,嘴角缓缓上扬,声音带着三分调戏,七分宠溺。 “媳妇,我来接你回家了。” (正文完) 番外一:成婚 他们有一整晚,乃至整个余生的时间来拥有彼此。 艳阳当空,暖风微醺。 云霄镇的午后寂静又安逸,街道干干净净,路人甚少,不知谁家凌霄探出了墙,被风吹落了一地的花瓣。 “你敢说我缺斤少两?付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明明是你偷摸切去了一大块,现在又跑来讹老子!”沈屠夫将菜刀往案板上一剁,双手叉腰一脸豪横:“你也不打听打听我家姑爷是谁?麒麟武场的总教头陈休,知道不?敢得罪老子,以后你就别在镇上混了!” 摊铺对面那人自知骂不过,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身后门被拉开,一红裙女子款步而出,她面容倾城,此刻却带着些怒意:“爹,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许搬老陈头出来吓唬人,你这不是坏他名声吗?” “那赵老五是隔壁镇新搬来的,出了名的无赖!不信你问问六婶他们,谁没被他占过便宜,你爹我搬出老陈头吓唬他,是做好事呢!别人还没这个本事!”沈屠夫掂着手里的银钱,看着眼前漂漂亮亮的女儿,脸又耷拉了下来:“阿荧,你都快当新娘子了,咋还露个脸到处乱跑呢!” 沈荧道:“欣儿说那盖头布料太滑了,稍微一动就往下掉,我想去买块新的。” “回屋待着去,爹给你买!” 沈荧默默翻了个白眼:“要是您去买,恐怕初九那天女儿就要顶着一块红抹布出嫁了。” “胡说!你爹眼光哪有那么差劲!” 父女两个刚拌了几句嘴,苑欣来了,她性子活泼开朗,在京城混的如鱼得水,但又舍不得娘这边,索性两边轮流住,轮流玩了。 “走吧阿荧,我跟苏掌柜打过招呼了,咱们过去直接挑就好!” 沈屠夫一声长叹:“唉,女大不中留!” 沈荧的婚期定在这个月初九,也就是三天后。 此时距离她跟陈休一同回来云霄镇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小镇熟悉又安静,走在街上,沐浴着暖阳,仿佛有种时光回溯的错觉。 她回到衙门继续就任状师,陈休则从谢玄京手中接管了麒麟武场,就任了总教头。 谢玄京本想将景玄堂交由陈休打理,却被他推辞,他称此生心结已了,余生只想当个武教头安稳度日,硬是将景玄堂塞给了谢灵灵。 谢玄京没有过多挽留,便依言把麒麟武场给了他,顺带给了他一座距武场不远的宅院,那本是他游历全国的一处歇脚点,装饰格局虽不敌水云居那般豪华,住着却也舒适宜人。 苑欣左右手分别托着一块红盖头,又陷入了纠结:“我喜欢这块的金丝绣边,可这块的龙凤暗纹实在好看……” 可惜不能跟衣裳一样两件全买。 沈荧笑笑,接过金丝绣边的那件:“就要这个吧,简简单单的,甚好。” 苑欣道:“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阿荧你在水云居过了三年好日子,竟还能青睐这些普通物件。” 沈荧将盖头在头上比划了一下,微微掀开,露出一张绝美脸庞:“好看吗?” 苑欣失神片刻连连称赞:“美极了!老陈头若是看见定是要怔上好一会儿。” 将盖头交给老板娘,老板娘拿去柜后仔细包起。 “话说自从定下日子,你跟老陈头已经半个月没见了吧。”苑欣碰了碰她:“你想不想他?” 沈荧摇摇头,“才十五天而已。” 他们曾分别了整整三年。 次日,有人来麒麟武场拜师,站在门口往里一瞥,只见偌大的操练场寥无几人。 “劳烦问一下,这麒麟武场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总教头明日大婚,都去后边的宅院帮忙啦,你想拜师,过几日再来!” 那处庭院本是闲置的,只因谢总教头不常过来,院子里,小道上布满了落叶灰尘,在听说陈休要娶媳妇后,武场弟子便自发过来收拾打扫,谢总教头更是慷慨送了不少东西,红木桌椅,名贵茶具,丝绸被褥等,声称决不能亏待了阿荧。一番收拾后,原本死气沉沉的宅子也变得温馨起来,有了些家的模样,处处披红挂灯,等着迎接女主人的到来。 陈休眉头紧锁,从屋里进来又出去,出去又进来,背着手在花园里转一圈,在前院里转一圈,在主厅里转一圈,在卧房里转一圈,其他弟子均是不知所措面面相觑,他们还没见总教头这么紧张过。 程墨手里把玩着一个贴了喜字的红灯笼,靠在太师椅上打了个哈欠:“我说老陈头,别转了成不成,你不晕都给我看晕了,兄弟们携家带口的,已经给你准备的万无一失了,保准阿荧满意!” 陈休往外看了一眼,确实有不少教头媳妇也帮着来收拾,她们有过经验,又是女人,干起活来仔细又细心,连角落缝隙都擦的干干净净,属实是上了心。 “总觉得还忘了什么东西。”陈休道。 程墨翻了个白眼:“忘了给你兄弟泡个茶喝。” 这时萧腾云也迈进来,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老陈头,微微惊讶:“你怎么还穿着一身黑,怪闷的,喜服试过了没有?” 喜服? 陈休和程墨俱是一愣。 自从裁缝送来后就被他扔到柜子里了,确实没试过。 “哈哈哈……”程墨一拍大腿,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对对对,喜服!快去试试,万一不合身还能改,明天就来不及了!” 陈休无语,默默进了卧房。 换上喜服,走出。 “……” “……” 眼前二人憋笑憋得实在痛苦,陈休瞬间黑了脸,眼中杀机迸现。 “简直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程墨赞叹地竖起大拇指。 萧腾云笑着摇摇头:“老陈头,你可不能这么绷着脸了,明天可是你娶媳妇的大日子,要多笑一笑才行,这喜服看着挺合身的,就这样吧。” 陈休穿惯了黑色,猛然换上一身红,心里不可避免的有些别扭,但一想到他的阿荧明日也会着红色嫁衣与他拜堂成亲,他神情便柔和起来,嘴角也情不自禁地上扬。 临近傍晚,沈荧坐在窗户前发呆,远方红霞似火,又似房中那凤冠霞帔,映在她眸中,璀璨动人。 明天她就要嫁给老陈头了。 终于要嫁给老陈头了。 她双手托腮,只觉得脸颊滚烫。 “请问,沈荧姑娘是住这里吗?”门外传来一清脆女声。 沈荧听到自己的名字,起身走了出去,拉开门一看,很是惊异:“小婵?” 小婵衣衫单薄,背着个包裹,一见着她激动的两眼放光:“小姐!我可算找着你了!” 沈荧将她拉进屋坐下:“你怎么来了?” “你走后,府里的下人也都散了,我又找了几家做工,可觉得他们都不如你好,就又来投奔你啦,小姐你可千万别赶我走,我什么都会做!洗衣做饭聊天解闷……”小婵掰着手指头认真数了起来。 沈荧笑着打断她:“我明天要嫁人呢,小婵,你来的不是时候。” “嫁人?”小婵一怔,忽然想到之前在府中待过的那个总穿黑衣的英俊男子,一拍脑袋道:“那我来的正是时候呀!小姐难道不需要个陪嫁丫鬟吗?” “不过是平民女子出嫁,哪有陪嫁丫鬟这么一说……你猜我的嫁妆是什么?”沈荧一脸神秘。 小婵迷茫地摇头。 “我爹杀了一头肥猪!” 此话一出,二人皆是大笑不止。 沈荧还是把小婵留下了,最起码以后还有个陪她聊天说话的人。 初九这天,云霄镇热闹非凡,一大早,镇上百姓便将沈屠夫家所在的巷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沈荧换好了嫁衣端坐屋内,正由妆娘梳妆打扮,她本就肤白貌美,仅是盘起发髻戴上凤冠,已是风华绝代,屋内,除了两位姑姑,小婵,苑欣外,就连谢灵灵都专程陪着谢玄京赶来参加婚宴,虽然没有娘亲作陪,但一屋子亲朋好友还是十分热闹,想必林曦月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幕也会欣慰。 吉时已到,陈休骑着骏马一身喜服走在最前,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上百名黑衣武场弟子,簇着一顶十六台花轿,在沈荧家门前停下。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这二人早几年前就传出了婚约,偏偏拖到今日才完婚,当年无论陈休还是沈荧,俱是镇上最边缘的人物,如今二人却成了万人瞩目的焦点,风光无限,当真是造化弄人,风水轮转。 沈荧由小婵和苑欣搀着出门,她盖着盖头看不清眼前盛况,只是走了没几步后,一只宽厚熟悉的手掌自盖头下映入眼帘。 一颗心瞬间咚咚跳个不停,这是老陈头的手,是要扶她上轿的。 她将手搭上,陈休轻轻握住,将她牵引至轿子边,小心扶她入内。 一路上,花轿平稳,窗外一片喧嚣,唢呐花鼓,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下了花轿,沈荧扶着小婵的胳膊,根本不知道自己来到何处,只是依司礼指引拜了天地,老陈头无父无母,在拜谢高堂时沈荧听见的是谢玄京爽朗的笑声。 接着她被送进房间,坐到了一张柔软的床上,媒人离开时关上了门,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跟外面的喧嚣宛如两个不同的世界。 沈荧不知自己等了多久,但她一点也没有感到不耐烦,反而有种发自内心的期盼与渴望。 她想快点见到老陈头。 门外脚步声踉跄响起,陈休终于推门而入。 酒席从中午摆到晚上,若不是有谢玄京和几个朋友挡着,他实在是有些吃不消,除了喝酒,还要听他们讲那些调侃话,一通应付下来,天竟已经黑了。 阿荧一定等了很久。 陈休定了定神,稳步走到床边站定,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接下来该干嘛来着…… 他环视一圈四周,瞥见一旁架子上正置着一把玉如意,似乎是挑盖头用的。 他将其取下,手微微颤抖却握的很紧,伸向沈荧时,不像要挑盖头,倒像是要打人。 如意一直伸到盖头下,猛地一挑。 沈荧嫁衣鲜红似血,此刻头戴凤冠,正冲他盈盈浅笑。 摇曳的烛火将她的容颜勾勒的明艳妩媚,倾国倾城。 陈休看痴了。 “老陈头……”沈荧轻声唤他。 陈休回过神来,对上那双秋水明眸,一颗心快要跳出胸腔。 “阿荧你……你饿不饿?” 沈荧一愣,掩嘴笑出声,摇头道:“不饿。” 陈休又盯着她不说话了。 “老陈头,你一直看我做什么?”沈荧脸颊越来越红。 陈休终于笑了笑,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声音已然嘶哑:“我看我媳妇,怎么就这么美呢。” 一番唇舌缠绵后,陈休俯身仔细地解她的衣裳,嫁衣本就繁琐,他却耐心十足,每薄一层,他眼中炽热便愈加灼烈。 肌肤相贴时,沈荧紧紧攀着他的肩颈,呜咽出声,而他则给予深吻回应,起伏轻柔。 今晚,不必仓皇小心,不必担惊受怕,他们有一整晚,乃至整个余生的时间来拥有彼此。 番外二:岁暮 “老陈头,你别动就好了。” 烛火燃尽,喘息未休,一夜荒唐。 知道第二天中午,陈休才从屋内步出,他又换上了一身黑色劲衣,边走边整理着护腕,他看上去神色如常,精力充沛,脸上笑意甚浓。 小婵已经等了一上午,见陈休出来连忙跑过来请安。 “夫人还没醒,不用叫她了。” “是。”小婵应下来,看着陈休大步离开的背影,转身往屋里看了一眼,无奈地摇摇头。 她从前很小的时候也给人当过陪嫁丫鬟,只觉得那些新娘子各个愁眉苦脸的,成亲第二天还要早起给公婆请安敬茶,平日还要被夫婿颇多指使,明明才二十多岁,硬是老的跟四五十的妇人一样。 再看看自家夫人,竟能睡到日上三竿还不起床,早知道她也不必起这么早候着了。 陈休来到武场时几十余名武场弟子正在操练,见他齐齐抱拳,声音震天:“总教头!” 陈休朝他们点头,示意他们继续练。 “哟,咱们总教头不在家陪小媳妇儿,怎么跑这看咱们一帮糙汉子?”程墨同几个武教头笑着走来。 陈休不予理睬。 从晚上到白天,属实荒唐的有些过了火,怪只怪床太结实,褥垫太舒服,怀中人太美艳,他失控地要了一次又一次,只觉得身下人已经软的要化作一汪水了。 他实在不知等阿荧醒来该如何面对她,索性提前躲来武场,等她醒了也有时间缓缓劲儿。 程墨绕着他转了两圈,笑道:“怎地不说话?站的倒是挺稳当,是不是已经……虚了?” 周遭轰然大笑。 陈休知道程墨在故意激怒自己,当即也不生气,剑眉一挑:“比一场?” “打打打!程教头别怕他!”大家开始起哄。 “比就比!”程墨翻身跳上比武台。 此刻正值正午,毒辣的阳光晒得人汗流浃背,程墨只觉得汗津津的衣衫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便将其脱下扔到了一旁,露出精壮的上身。 陈休同样脱下上衣随手一扔,随后聚精会神盯着程墨准备迎战。 不少教头弟子纷纷围过来看,他们站在陈休身后议论纷纷。 程墨迟迟未出手,只是笑吟吟地盯着陈休。 “五道!我赢了,给钱给钱!”身后陡然传出一声激动的喊叫。 陈休一愣,转过身瞧着他们,随即听到程墨也声音懊恼:“居然真是五道,妈的,老子酒钱要赔光了。” “什么五道?”陈休问。 程墨走到他身边,干笑了两声:“同他们打了个赌,赌你今天身上有几道印。” 五道深浅不一的指甲痕,正蜿蜒在陈休的肩膀和脖颈处,异常明显。 陈休拾起衣裳笑骂了一句:“闲的你们,继续给我练!” 沈荧醒来时只觉得浑身无力,口干舌燥,若不是身上只有一处疼,她还以为自己被人打了一顿呢。 强撑起上半身,她环视了一圈屋内,空无一人。 老陈头不在。 “小婵,小婵……”她试着叫人来,一张口,声音嘶哑不堪。 “来了来了!”小婵就在门口,听到里头微弱的呼喊,知道沈荧醒了,立马推门进去。 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眼前场景还是令她一滞。 喜服混着其它衣裳胡乱扔在地上,龙凤烛已经燃尽,仍散发着幽香,沈荧所在的床铺已然是一片狼藉凌乱不堪,她未着寸缕,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上绽开朵朵旖旎红梅。 “水……” 小婵连忙端上茶来。 沈荧接过茶杯仰头饮尽,脖颈处红迹更重,小婵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不敢再瞧。 沈荧喝完,又躺在那团凌乱的被褥里,怔怔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已经下午了,夫人。你一直未醒,总教头出门前让我们不要打扰你。”小婵道。 居然已经是下午了吗? 沈荧只觉得身上某处格外黏腻,很是不舒服,便叫小婵打了水来,将自己彻彻底底清洗了一遍。 昨日被老陈头翻来覆去的折腾了太久,她都不记得自己怎么睡过去的,只记得五更天时又被折腾的醒过来一次,如此反反复复,她已筋疲力尽。 小婵送来厨房做好的午饭,沈荧简单吃了两口便饱了,换好衣裳,盘起头发,在庭院里溜达了两圈,也出了门。 如今人人见她都要尊称一声夫人,大家都知道她是陈总教头的媳妇儿。 沈荧去了青竹书院,自从尹维笙走后,这书院后来被一新夫子盘下,重新开始招收学生,沈荧除了出钱资助筹建外,还让林青靖从藏书阁挑了不少书过来,让学生们免费看,镇上一些贫苦人家的孩子由沈荧资助入学,也有调皮捣蛋不愿读书的,则被麒麟武场尽数接收。 沈荧陪学生们聊天,给他们讲解诗词含义,总算过了一把夫子瘾,在书院正玩的高兴,忽然前院慌慌张张跑来个学生:“陈教头来了,陈教头来了!” 沈荧走到前院,刚好看到陈休正立在门口,一张脸清竣漠然,仅是面无表情,便能令人望之生惧。 可她现在怎么看都不觉得害怕。 “你怎么来这了?”沈荧走上前问道。 陈休看着她,目光陡然柔情似水,傍晚的夕阳正洒在她身上,仿佛给她杏红色的衣裙又镀上一层金粉,她已将头发尽数盘起,一支简单的乌木发簪斜入云鬓,衬得眉目愈发清致,恬静如画。 “怎么也不同我说一声,就出来了。” 陈休在武场待了一会,怎么也静不下心,脑子里全是昨晚沈荧毫无保留呈现在他面前的一片瓷白,心痒难耐地回到家,奔回屋中,却发现里边空无一人,他属实慌张了一把,一问才知道是出去遛弯了,他几乎未加思索,便找到了这里。 “明明是你比我先出来的。”沈荧故作不满道:“难道只许你一声不吭的出来?” “当然不是。” “老陈头,你怎么找到这来了……你都吓到他们了,学生们最怕你了。”沈荧道。 陈休微微俯身,贴近她耳边低声道:“我想你了,夫人。” 沈荧脸瞬间烫了起来:“这才几个时辰……” “已经很久了。”陈休牵起她的手亲了亲,道:“走,咱们回家去。” 众人看着陈教头这般柔情蜜意,俱是目瞪口呆。 小婵也发现了,这位外人面前严厉如修罗的武教头,在夫人面前简直像变了个人,他不是一般的黏夫人,简直是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跟夫人在一块,一开始在下人面前还有所顾忌,可渐渐地也不再注意他们,只要他高兴,随时都能把夫人打横抱起迈进屋去,然后咣当一声用脚把门踹上,久而久之,下人们也见怪不怪了。 平日里,二人一个去武场,一个去衙门,沈荧不缺钱,却依旧做着状师行当,因为有麒麟武场做靠山,根本没哪个不怕死的敢找她的麻烦,毕竟总教头每天都要亲自接她下值。 回家路上,偶遇街边草丛里两只猫嬉戏打闹,黑猫白猫滚作一团,毛茸茸地爪子按着对方软绵绵的肚子,一会儿咬耳朵,一会儿顺毛,带刺的舌头一下一下,将对方毛发顺的整洁光亮。 沈荧多看了两眼,只觉得腰上手一紧,抬眼对上那含笑的目光,陈休贴近她低低一笑:“像我们。” “……” 这还是她印象中那个冷厉淡漠,不苟言笑的陈教头吗?就算成了婚,未免也太口无遮拦了些,这样的调戏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何况刚刚那两只猫一点也不像他们,陈休举动才没那么软绵,每天一从武场回来,习武服都不换就扑过来搂着她又摸又亲,简直像只凶狠饿狼才对。 不知是否是近日劳累过度的缘故,沈荧总觉得浑身乏力,头脑昏沉还嗜睡,胃口也愈发不好,无论多精致的菜肴都是夹两筷子就饱,陈休见她如此状态很是担忧,思来想去还是请了个郎中来。 未成想郎中好过脉后,抱拳道:“恭喜陈教头,夫人有喜了!” 二人皆是愣住。 他曾以为自己会孑然一身孤独终老,可他偏偏遇上了阿荧,如今,他们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沈荧低笑:“老陈头,你要当爹啦!” 陈休颤抖着将手置于沈荧小腹之上,力道很轻,他眼中水光泛动,只是抬头瞧着沈荧,似乎只要一开口便要哽咽出声。 家里添了不少下人,沈荧有孕的消息一传出,京城那边便连婆子带补材源源不断的送了过来,林青靖与谢玄京挑选的俱是顶好的东西,但沈荧还是更喜欢沈屠夫为她熬的鸡汤,每次都喝个干净。 陈休将武场交给程墨暂时打理,自己则寸步不离地陪着沈荧,哪怕她皱一下眉扶一下腰都很是紧张。 “阿荧,脚是不是难受?我帮你揉揉……” “阿荧,想吃什么,明日我叫人去买。” 沈荧在陈休无微不至地照顾下过得滋润,可她知道这段时间对这只饿狼来讲有多难熬。 今晚,二人刚刚躺下没一会儿,沈荧的手便顺着他的后背游移不安分起来,陈休呼吸变得粗重,将她的手一把握住,“阿荧,别乱来……” 沈荧忍不住笑了,有朝一日居然能从老陈头嘴里听到乱来这个词,竟还是用来形容她的。 可她偏就想乱来。 “老陈头,你别动就好了。” 番外三:晨晞 陈休翻身下马,快步走至沈荧面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来年三月,草长莺飞,正值暮春。 天刚破晓,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自屋内传出,候在院里的人顷刻间俱是慌了神。 沈荧诞下一名健康女婴,陈休也不顾阻拦,第一时间冲进屋内去瞧,小婴儿乖巧地躺在襁褓中,眉目清秀又带着几分凌厉,仅是哭了几声便睡着了。 沈荧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面白如纸,陈休握着她的手,心疼不已:“阿荧,你受累了……” 沈荧眼睛睁开一道缝,勉强一笑:“是个女儿。” “嗯,跟你一样漂亮。”陈休低头亲吻她的手背。 “老陈头,你还没给她取名字呢。”沈荧笑笑。 陈休轻轻摇头:“你知道我没读过书,还是你来取吧,阿荧。” 沈荧微微侧头,盯着窗外刚刚升起的朝阳看的入神,早春的天气寒意尚存,树叶上仍结着一层薄霜。 天光乍现,晨露未晞。 “就叫她,晞儿,好不好?” 陈休连连点头:“好听!” 沈荧笑了,自打成亲以来,只要是她提出的话,老陈头还从来没有忤逆过,每次都是顺着她的意思来,但她还是习惯询问一下他的意见。 陈休小心翼翼地抱起熟睡的婴儿,轻轻摇晃了几下:“晞儿,我是爹……” 婴儿原本睡得正香,被他这么一晃,反倒不满地大声啼哭起来,陈休顿时不知所措,动作更是手忙脚乱。 “还是我来吧,老爷!”屋内的老嬷连忙将孩子接了过来。 陈休不是没想过自己当爹是何等光景,自从娶到阿荧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期待着这一天了,可真将那个瘦瘦小小的人儿抱在怀里时,还是令他有种不真实感。 他该如何去当好一个父亲,尤其是一个女儿的父亲呢? 因为晞儿的到来,家里添了许多下人婆子,他们有的称他总教头,有的叫他老爷,这些称呼在他看来是无所谓的,但他们对沈荧的称呼倒是很统一,夫人。 他喜欢听他们叫她夫人。 是他陈休的夫人。 女儿出生的头一个月,他彻夜难眠,只要一听到哭声便跑进屋内,可几个丫鬟婆子该喂养的喂养,该换洗的换洗,接着轻车熟路地抱起来继续哄睡,似乎根本没他什么事。 陈休观察了几天,也试着上手帮女儿洗澡,可他常年习武,手下的力道根本掌握不好,总是让晞儿大哭大叫。 就连沈荧都看不下去了,笑骂着将他赶回偏房睡觉。 即使陈休什么都做不好,可府里的下人们还是感受到了他对小姐格外的宠爱。 陈晞儿会爬时,他命人将柔软的波斯毯铺满她能爬到的所有地方,陈晞儿会走时,他亲自拉着她的小手一步一步耐心引导,陈晞儿会跑时,拼命挣脱他的手,跌跌撞撞地奔出很远,然后一头撞在花坛上,额头鼓起一个大包,继而嚎啕大哭。 陈休将她抱起放到自己膝上,一边哄一边亲吻着她受伤的额角,眼中流露万分心疼,怒吼着让人砸了那花坛。 几位来探望的挚友站的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纷纷摇头。 老陈头简直宠女儿宠魔怔了。 沈荧倒是毫无负担,空暇时便悠闲自得地看书,有人跟她一起分享老陈头的宠爱,反而让她感到轻松自在不少。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渐渐地,陈晞儿长大了,会让小婵姨娘给梳漂亮的小辫儿,穿上好看的裙子招摇出街,她喜欢去书院,也喜欢去武场,她喜欢听书院学生们朗朗上口浅诵诗词的声音,也喜欢看武场那些身材高大的叔叔伯伯们练武。 这日她又来了。 武场内,八十余名护院正站在烈日下准备操练,几名武教头俱是穿着黑色劲裳,身材挺拔威猛,两旁的兵器架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寒芒,一派肃杀之意。 陈休脸色铁青,眼看着定好的日子就要到了,可眼前这帮人却仍未能达到标准,虽然也能交付出去,可以后要是出了差错,岂不是败坏武场的名声吗? 八十名护院就老老实实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见识过总教头的狠戾,骂起人来更是毫不留情,铁面无私简直太过冷血,一点人情味都没有,可他们也知道总教头是有真本事的,听说前些年同西昭的战争他作为教头随军远征,亲手斩下敖尔丹头颅。 这样的汉子,跟他们这种普通百姓完全不是同一种人。 这时,他们忽然注意到,陈休的神情有些不同,他眯起眼睛直直盯着一个方向看了一会儿,随后悄悄走了过去,步子很轻,似是怕人发现。 众人动也不动,也不敢回头。 陈休微微弯腰,在众人间小心谨慎地前行穿梭,举动十分诡异。 接着,他忽然闪身而出,一把便将躲在某护院身后的粉裙小姑娘抓了出来。 “找到你了!” “哈哈哈……”陈晞儿被他举到半空,乐的咯咯直笑,声音奶声奶气:“爹你快放我下来,我再藏一次,你绝对找不到我了!” 陈休一脸无奈:“乖晞儿,爹在忙呢,回家再陪你藏好不好?” 陈晞儿眨眨眼:“爹你在忙什么呀?” “爹要教他们……练武功。”陈休认真解释道。 陈晞儿连连拍手,神情雀跃:“我也会武功,我的武功可厉害了!” 说完,她捏紧了小拳头,铆足全身的劲儿在陈休结实的胸膛上狠狠捶了一下。 陈休竟真如身受重伤般后撤了几步,神情痛苦:“晞儿……你可真厉害。” 陈晞儿一怔,眼眶瞬间红了:“爹,我是不是把你打疼了,我给你揉揉。” 陈休低低一笑:“好啊。” …… 完全视众人如空气。 “……我说,你们父女两个要腻歪能不能进屋去,这么大的太阳,看把晞儿热的,都出汗了!”程墨没忍住提点了一句。 陈休凝神,果然看到陈晞儿额头已经渗出一层薄薄地汗,当即便抱着她往阴凉的正堂走去,那还放着她最喜欢吃的点心。 “爹,他们也出汗了,让他们也休息一下吧。”陈晞儿伏在陈休肩头,指着汗流浃背的众人道。 陈休沉默片刻,点头:“好。” 陈休一挥手,身后瞬间传来此起彼伏地呼气声。 他们看着父女二人温馨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感慨,原本以为总教头冷酷无情,所以才能达到那般至高的境地,可现在看来,他也不过也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同他们每个人一样,为人夫,为人父,从某种角度来看,他们是一样的。 那么总教头能做到的事,他们一定也可以做到。 “不歇了,兄弟们起来接着练!” 陈休正在屋里陪晞儿折纸花玩,一名教头进来禀报,称那批护院的测验已经全部通过了。 他嗯了一声,凝视着自家闺女冰雕玉琢的小脸儿,忍不住低头偷亲了一下,心情大好。 傍晚带着晞儿一起回到家时,家里甚是热闹,沈荧穿着一袭水绿色长裙脚步轻盈,神情愉悦:“老陈头,你看谁来了?” 话音刚落,沈青夫妇已然迫不及待从屋子里迈出,朝陈晞儿走来。 “晞儿!快让我抱抱!真是长得越来越漂亮了!” 裴震也站在一边逗起陈晞儿来。 自从平复西昭后,东陵间接又跟其它几个邻国产生过冲突,即使被裴震平息,如今他功勋显赫,已被加封为正将军,只是军务繁忙,鲜少有探亲的机会,今日回乡,更是难得。 陈休对沈荧道:“既然姑姑,姑父来了,不如将爹也接过来,大家一起吃顿饭,好好聚一聚。” 沈荧眼中笑意深浓:“我也这么想,那我这就让人去接他。” 沈屠夫不一会儿就来了,左手提着一挂肉,右手拎着给外孙女做的木马,吃过饭就陪陈晞儿在院里玩,其余人则在屋子里喝茶聊天。 作为曾经一同并肩杀敌的战友,陈休与裴震之间除了亲情更有一种生死之交的情谊,几杯酒下肚,忆及当年往事,俱是感慨不已。 裴震提到军中好多兄弟都甚是想念陈教头,便作出邀请,希望陈休能与他一同回京一趟,与那些昔日战友好好聚聚,陈休也忽然想到几日后便是谢玄京寿辰,而他已经很久没去看望过了,思来想去,他看向沈荧。 沈荧为他斟酒,笑道:“看我做什么,你想去就去,我又不会拦着你。” 陈休知道沈荧聪明能干,持家有道,所以他并未不放心,只是不舍得,一直以来,她与晞儿都是他的心头肉掌中宝,每次分离,都让他牵肠挂肚。 临行的前一晚,熟睡中的晞儿被送去小婵的房间,主卧内烛火静燃,动静半宿不止。 次日天还未亮,陈休已经收拾妥当打算出门了,裴震正在外边等着他一道回京。 回身看着仍在熟睡的沈荧,他低下头在她额上印下轻轻一吻。 关门声吵醒了沈荧,她眉头微蹙自床上坐起,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屋内,这才想起老陈头估计已经走了,他这么一去,最快也要七天才能回来了。 想到这,沈荧慌忙下床,穿好鞋,随手披了一件外衫,也跑出了屋。 陈休步子快,已经出了门,正与裴震一道整理马背上的缰绳。 沈荧推门跑出,被十几名随从吓了一跳,裴震已是主将,多带些跟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他们已经骑在马上整装待发,见她跑出来纷纷看了过来。 陈休亦是一怔。 沈荧心里忐忑,面上却笑盈盈地,硬是将陈休那个容易被人嘲笑的外号咽了下去,顿了顿开口道:“陈教头……” 陈休望着她。 “你早些回来。” 一瞬间,天地寂静。 只余那五个字一遍遍地在他脑海中回响。 立在门前的女子身形单薄,面容清致,岁月仿佛将她遗忘,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流逝的痕迹,她就那么笑着站在那,恬静一如当年。 陈休翻身下马,快步走至沈荧面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眼中已是热泪盈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