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杠精的起点频夫郎(女尊)》 001 她都是要死的人了,才不憋屈自己。 初春三月,院外梨树枝头泛起春意绿芽,簇簇梨花粉白如雪。 美是美,奈何逢上倒春寒,北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昨夜骤冷,今早屋檐下青黑色大缸内的水面都覆了层冰。 突然变冷的天气倒是苦了一众枝头雪,连屋里本来撤去的炭盆都重新点上。 可再炙热的炭都暖不了时清此刻冰凉的心。 她马上就要死了。 前天她才高中探花打马游街,今天就进入生命倒计时。 人生的大喜跟大悲都被她赶上,说一句mmp半点都不过分。 时清双手抱头坐在床上,感觉可能是自己今早起床的方式不对。 她不甘心的闭上眼睛再重新睁开,面前除了淡青色的床帐外,怎么都挥不去的是那个冰冷无情的透明面板。 姓名:时清 年龄:17 身份:炮灰 连个女配她都不是! 这些还不算重要,最重要的是最后一条叫“生命”的血条。 血量见底,只剩薄薄一层血皮。 红的格外显眼,红的让人心慌。 往好了说还能苟两天,往坏了说指不定就是这一两个时辰。 时清揪头发,绝望的弯腰将脸埋进被子里,呼吸沉沉。 为什么会看见这个面板呢,事情还要从她昨天被退婚说起。 时清她娘时鞠当年进京赶考的时候认识一好友沈媛,两人一见如故奉为知己,就约定将来生了孩子做亲家。 后来两人都如愿步入朝堂。 沈媛运气更好,因一心念书还未娶夫加上皮囊好看,被当时还是皇子的长皇子相中下嫁于她。 一年后时鞠家里生了个女儿,就是她时清。 长皇子生的是儿子,小她一岁叫沈郁。 两家的亲事虽是口头约定,但正好一女一男属实是缘分,这事就这么在京城里传开。 外人都说时清如今高中榜眼,择日可能就要迎娶沈家公子。 功名美人全有,简直羡煞整个京城。 然而事实却跟传言不符。 多年过去,朝堂局势变换,当年的意气连同情义被现实所累慢慢淡去,时沈两家早就不再私下联系。 再说长皇子心气高,加上年仅十六岁的沈郁清冷自持才气不输女人,长皇子自然不甘心让儿子嫁给一普通探花。 昨天趁着时家办宴,长皇子特意备上厚礼过来。 时家上下都以为他上门是来谈亲事,时老爷子拄着拐杖亲自出来相迎。 结果人家是来退婚的。 话虽说的没这么直白,但就是这个意思。 “清儿跟郁儿两个孩子虽然没见过几面,但郁儿在心里是拿她当姐姐对待的。今个趁清儿大喜的日子,不如你我两家正式认个干亲,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好家伙,薄薄两片唇,三言两语就把未婚妻夫关系变成姐弟情深。 昨日正巧人多,时清被退婚一事就跟长了翅膀似的传遍整个京城。 皇上钦点的探花被沈家退婚了,时清一夜间沦为京城笑柄。 功名还在,夫郎没了。 也就是时清被退婚的那一刻,剧情激活。 时清这才知道自己原来是《庶女逆袭记》里一炮灰,推动剧情的工具人。 而沈郁则是书中男主,女主常淑心中的白月光。 有趣的是,常淑就是这届状元。 书中炮灰时清因被退婚面子受损,后期竟想趁春游时奸·污沈郁。 结果自然是没得逞。 沈郁被女主救下,两人感情因此萌发出爱情的小火苗,为日后的巨轮打下基础。 时清就比较惨了。 她母亲因为这事被停职在家,她也丢失功名头衔,从此走上黑化的道路,致力于给女主添堵,最后被位极人臣的女主按上一个叛国的罪名,挂在墙头曝晒七天七夜。 还没人问她知不知错的那种。 书里时清的结局是活活被渴死,时家下场更是悲惨。 外面昨日摆宴庆祝的热闹仍有残余,院子里挂的红灯笼还没来得及取下。 本来该伺候她起床洗漱的大丫头蜜合现在正跟人争吵,字字句句清清楚楚的传进时清耳朵里。 “我家主子才不是被退婚,那是认了个干弟弟。你昨个耳朵被割下来做菜了,长皇子说的那么清楚你都没听见?” “以后再被我听见你嚼主子舌根,小心我拿刀子把你舌头割掉!” 蜜合别的不行,唯独泼辣护主,听不得别人说她半句不好。 时清两眼空空,心里泛酸,忽然憋屈的难受,跟铺了层浸水后的棉絮一样,紧紧的贴在心口上,堵的呼不出气。 她上辈子就本分老实一社畜,没父没母,刚毕业没两年就死了。 如今好不容易才有这个重新活下来的机会,因此格外珍惜。 这几年来,她不仅要适应这是个女尊社会,还要头悬梁锥刺股的重新学习。 现在好不容易考个探花,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宣布即将死亡。 生活刚给的那么一丢丢甜头,正要放进嘴里就被命运一巴掌打翻在地。 滴溜溜滚了一圈的泥,脏污到看不见本来的颜色。 外面争吵的声音还在继续,听动静像是老太爷院里的丫头金盏。 对方阴阳怪气。 “因小主子被退婚老太爷昨个整夜未眠,她这个事主倒是睡的香甜,浑然不管他人脸面。” 要是平时,时清为了当个好孩子就忍了。 今天她直接掀开被子下地,大步走出里间,“唰”的下掀开门口的厚布帘子。 她光脚走出来,目光沉沉的看着金盏。 时清容貌六分像她父亲,明艳昳丽,唯独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跟她母亲一样。 要不是长得太好看,也不会被钦点为探花。 谁人不知历年以来探花都是三甲里容貌最好的。 往日的时清眼睛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看起来就容易相处。如今脸色冷下来,眼里笑意淡去气势下压,竟有些骇人。 金盏什么时候见时清露出这副表情,吓的一哆嗦,“小主子。” “吵什么?”时清问。 蜜合见时清穿着单薄的中衣光脚走出来,也顾不上别的,赶紧掀开挡风的厚布帘子进去拿披风跟鞋子。 金盏虚虚的行了个礼,“老太爷差我来问小主子醒了没有。” “我醒不醒你看不见吗?”时清撩起眼皮,语气不善,“就算刚才看不见那现在总算能看见了吧。” 她都没两天好活了,还在跟你讲礼义仁智信呢? 金盏被噎的一愣。 清晨风起,夹杂着冬末春初的凉意迎面扑来,冻的时清打了个寒颤。 她扭身往里间走。 可能是她往日脾气太好,金盏竟然直接将手臂横过来拦住她,“老太爷让你过……” “啪——” 清脆的巴掌声甩在金盏脸上,打断她还没说完的话。 时清掌心发麻,手指缓慢收紧垂在身侧,冷眼睨着金盏,“你拦我?” 她嗤笑,“就凭你也敢拦我?” 从刚才在屋里听她跟蜜合阴阳怪气说她被人退婚时,时清胸口就烧着把火。 一巴掌甩过去,清脆利落的声响似乎连同早上的郁气一并打出去,心里难得痛快。 她都是要死的人了,才不憋屈自己。 别说金盏,就是老太爷过来她也没有好脸色。 爱谁谁,老娘她才不伺候。 左右结局还能比挂墙头渴死更惨? 时清直接进屋,从金盏身旁路过时肩膀刻意撞了下她胳膊,“下次来这院,给我放尊敬点。” 时清侧眸睨她,冷意逼人,“记住,我才是主子。” 就金盏那做派,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老爷子的亲孙女。仗着自己外祖父伺候老太爷多年,真不拿自己当奴才了。 金盏捂脸低头,眸光闪烁,低低应了声“是”,全然不见刚才那趾高气昂的模样。 蜜合抱着厚披风提着鞋子跑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激动的差点叫出声。 “怎么就打一巴掌,就金盏那张吐不出象牙的狗嘴,可不得左右开弓两手抽她!” 反正她回去都是要告状,不如现在多打两巴掌。 蜜合后悔死了,怎么就不是她动手呢。 “快、快、快、快给我倒杯热水。” 时清冻的哆哆嗦嗦的爬上床,裹紧被褥盘腿坐下,嘴唇发瓢,“冷死我了。” 她现在浑身上下只有刚才扇过金盏的巴掌滚烫发热隐隐泛麻。 时清吸着鼻子看自己发红的手心。 爽! 好特么爽! 原来发脾气是这个感觉! 她穿来四五年了,原主是病死的,从时清穿来起就过的小心谨慎处处不敢出头,生怕自己跟这个世界看起来格格不入,被当成异类。 毕竟她那个社会,让男人生孩子的技术还没研发出来,而在这儿,男人就该生孩子。 放眼望去挺着孕肚揣崽的全是男妈妈。 时清哪里见过这种世面,这些年活的束手束脚,如今要死了才感觉有点滋味。 不就是被挂墙头吗? 时清双手捧着热气氤氲的茶盏,眸光熠熠,眼神明亮。 她不好过,那大家都别想舒坦! “小、小主子。”蜜合陡然对上时清的目光,惊艳的抽了口气,“你刚才抬眼的时候好看的跟神仙一样。” 时清容貌艳丽,本就适合张扬明媚,迎着太阳肆意舒展眉目。 是她活的太小心,让珍珠蒙了层乌纱,颔首低眉遮住了本来的光彩。 女尊世界一般都是夸男子才夸容貌,形容对方长得犹如洛神,美得惊心动魄。 但谁心底不爱美? 时清被蜜合夸的心里舒服,小口抿茶。 就是死,她也得穿上美美的寿衣躺着最好的棺材再死。 从现在起她委屈了谁都不能委屈了自己。 “我们出去一趟。”时清跟蜜合说,“之前给爹爹定制的簪子该去拿了,明日他生辰,我提前送他。” 时清心里酸楚,好不容易得到这么个疼爱她的爹爹,万一自己撑不到明天,好歹给他留个念想。 “好嘞。”蜜合欢快的打开衣柜给时清挑选衣服,小嘴叭叭个不停。 “要我说您就该出去转转,让那些以为您被退婚后就抑郁消沉的人好好瞧瞧,我家小主子,当今圣上钦定的探花,还能少得了男人?” 这话中听! 时清挑了件大红色衣服,是她以前不敢尝试的颜色,竟意外的合适。 鲜艳的颜色衬得那面板暗淡透明,遮住紧迫感十足的生命条。 唯一不好的就是这件衣服绣工一般,裙摆袖筒上的金色云纹看起来就跟团毛线一样,毫无美感。 “小主子说起绣工,那自然要数云家,听闻她家的小公子云执绣的一手好牡丹。” 这些时清都不知道,或者说之前根本就没关住过。 云执是吧? 时清记住了。 很好,寿衣上的牡丹就交给他了。 002 “您既然说我没教养……” 时清收拾好自己刚踏出院门,迎面对上老太爷新派来的人。 这是见不到她不罢休? 蜜合撇嘴,小声跟时清嘀咕,“小主子,肯定是金盏告您状了。” 时清觉得应该不全是。 主要原因估计还是昨天她被当众退婚,让老爷子丢脸了。 她打金盏只不过算火上浇油。 看着对面来的三五个人,蜜合下意识跨出一步挡在时清身前。 明知道不去不行,但还是强装镇定问了句,“咱们、咱们去吗?” 好像她有选择权一样。 蜜合扭头看时清,满脸担忧,“要不然还是等大人跟主君从寺里上香回来再说呢。” 时清父亲李氏明日生辰,今天时大人告假带他去寺里上香了。清晨起床出发,中午在庙里吃斋,估摸着要下午才能回来。 “去吧。”时清叹息。 有些人一旦躲过初一,十五可能就见不到了。 时清哪能让自己带着遗憾走呢。 再说老爷子一早就让金盏过来蹲她,肯定是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要训她,这才憋的整宿没睡。 蜜合惊诧的扭头看时清,以为自己听错了。 毕竟老爷子不喜欢主君,连带着也不太喜欢小主子时清,每每见到总要挑刺。 长时间一来,时清父女俩每次见到老爷子都跟老鼠见着猫一样,低头罚站不吭声,能躲就躲。 要是实在躲不掉就等时大人在家的时候让她去处理父亲跟夫郎孩子之间的矛盾。 而今天小主子竟然愿意主动去老爷子那儿讨骂! 蜜合抬头看天,太阳这是从西边出来了吗? 换成今早之前,时清的确不想去老爷子那儿,毕竟老爷子年龄大指不定没几年好活,能忍她就忍了。 可现在不同。 她跟老爷子指不定谁走在谁前头呢。 既然大家起点都一样,时清觉得自己没必要让着他。 时清垂眸整理袖筒,扭头跟蜜合说,“趁着我还有时间,想告诉老爷子一个道理。” 蜜合疑惑,“什么道理?” “她姥爷可能还是她姥爷,但他孙女不可能永远是他孙女。” 时清都没让老爷子派来的人出声,直接就说,“前面带路。” 这次来的是陈叔,年龄跟老爷子差不多大,听到这儿还愣了一下,狐疑的看着昂头挺胸的时清,使眼色让身边的几个小侍跟在时清主仆后面,免得她跑了。 平常时清听说去老爷子那儿就跟只鹌鹑一样愁眉苦脸,今天忽然变成大白鹅,雄赳赳气昂昂走出目中无人的气势,有些反常。 本来听说她动手打了金盏还觉得不可能,毕竟小主子是府里出了名的好脾气。现在看来,还真有这么回事。 时清跟着陈叔刚踏进老爷子的内院,就听见里面带着怒气的声音传出来。 “她是得了失心疯吗?自己被退婚把气撒到别人头上,真是好大的出息!” 老爷子坐在宽大的椅子上,手里拄着根打磨光滑的红栗木拐杖。虽说已是花甲之年满头银丝,可精神跟身体瞧着都不错,发火的时候中气十足。 昨个时家丢了这么大的脸,他心头火气还没消呢,今天就听说他派去叫时清的金盏被她给打了! “主子您可不能生气,金盏就一下人,小主子打她定然是她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您可犯不着为这个责罚小主子。”老徐抹着眼泪站在旁边劝。 他嘴上说的好听,然而擦眼泪的手丝毫没有放下的意思。 金盏就站在他旁边,脸上带着巴掌印,小声反驳,“我没做错。” 老爷子看着她手指分明左边的脸颊,心疼道:“什么下人主子的,我拿金盏当亲孙女疼,全府上下谁不知道?” 金盏的祖父老徐是时老爷子当年陪嫁到时家的小侍,嫁人后才磕头离开。 后来他妻主家乡闹灾荒,就又带着唯一的孙女回到时家。 这么多年一直伺候在老太爷身边,说是奴才,平时派头堪比主子。 整个府里除了老爷子,就是他底下的三个女儿见着他都要喊声“徐叔”。 金盏跟他有学有样,拿自己当成时家的小主子,不见得把谁放在眼里。 今天陡然被时清一巴掌甩到脸上,当时没反应过来,回到老爷子院里后就开始告状。 老爷子拐杖杵地,手指着门外院子,“她那是打的你吗?她那是不把我这个老头子放在眼里。” 他手指过来的时候,时清右脚刚跨过门槛,一抬头就对上脸色阴沉,嘴角下压的老爷子。 时清心头一跳,敛目行礼,喊了声,“姥爷。” 还是有点慌,毕竟怂惯了。 “你还知道我是你姥爷。”老爷子阴阳怪气,“我还以为你考中探花眼里就只剩你爹了呢。” 时清平时就嘴笨木讷,戳在旁边当个木头人,恨不得别人看不见她,不如老大家比她大几天的二姐会来事,不讨他欢心。 但凡时清的嘴能跟她二姐时喜一样,可至于被长皇子当众退婚? 现在整个京城都知道这事,他这张老脸要往什么地方放。 今天想把时清叫过来教导两句,人还没见着,她就先对自己派去的金盏甩巴掌了。 考上探花,别的本事没长,脾气见长啊。 全怪她爹没文化一俗人,什么都不会就知道溺爱。要他看来,时清父女一个德行,全是拿不出手的性子。 半杆子打不出一个屁。 老爷子双手搭在拐杖上,撩起眼皮子看站在屋中间的时清,半句没提让她坐到跟前的意思,开口就是质问,“你为什么打金盏?” 这话一问出,屋里屋外的人都竖起耳朵,连老徐都停下假哭。 时清胸口闷的发堵,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抬眼跟老爷子对视,略一扬眉,“我打她还需要理由?” 她一个时家的嫡女,在老爷子跟前地位还不如个下人。 这样的长辈,自己敬他干什么? 以前是怕事,想珍惜好好活着的机会,现在她连活着都做不到,还怕个锤子。 时清自己从屋中间走到旁边,拉了个椅子坐下。 她早上到现在还没吃饭,看着老爷子桌上的点心忽然有些饿,伸手一指盘子,“金盏,把那盘红豆糕给我端过来。” 叫的不是蜜合,而是金盏。 “?”金盏听的目瞪口呆纹丝不动。 时清她知道这是在谁的院子里吗?她敢使唤自己? 老徐捏着帕子,满是皱纹的脸上堆起虚假笑意,绵里藏针柔声说,“小主子使唤老爷子院里的人使唤的挺顺手啊。” 这是完全不把老爷子放在眼里的意思。 时清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歪坐在椅子上,抬眼看老徐,“那你也别闲着,去给我换杯热茶过来。” 真是给他脸了。 多大年纪了还没点眼力见。 “……” 老徐在府里除了老爷子没人敢使唤他,猛地听见时清让自己去倒茶,差点气的厥过去。 “闹够了没有!”老爷子拐杖杵地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你看看你像什么话,坐没坐相目无长辈,没有半分教养!” 时清有教养的时候也没见他对自己有半分满意啊。 “您既然说我没教养……”时清深吸口气站起来走到金盏面前,对上金盏挑衅的视线,抬起左手朝她右脸干脆利落的又抽了一巴掌。 一左一右,特别匀称。 时清甩着自己发麻的手,“那我就没教养给您看看。” 当着主人的面打奴才,这才叫没教养。 老爷子惊的说不出话,连金盏本人都没反应过来。 她以为自己依靠着老爷子,时清今天肯定要被罚,结果谁知道时清当着老爷子的面又甩了她一巴掌。 清脆的声响,直接打懵所有人。 时清说,“姥爷您不是问我为什么打金盏吗?这就是原因。” 她冷笑,目光从金盏脸上缓慢移到老徐身上,停住。 “我时家嫡女,今科探花,在自己家里使唤不动两个奴才,这家到底是姓时还是姓金?”时清看着自己发红的掌心,“我连打个自家不听话的下人都要被兴师问罪吗?”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老徐说的。 府里人尊称你一声“徐叔”是她人有涵养,你仗着别人的尊重倚老卖老是你不要脸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只要我还姓时,在这个家里,我就是主子,其他人……”时清放下手,看着老徐跟金盏,声音缓慢,字字清晰,“只能是奴才。” “别说她有错,她就是没错,我也能抽她。” 时清一句话堵住所有人的口。 老徐想倚老卖老假哭又不敢哭,余光瞥老爷子脸色。 “你长本事了是吧?你考中探花了不起是吧?”老爷子被气的站起来,抖着手指向时清,“那你别被人退婚,别让时家成为全京城的笑话啊!” 重点终于来了。 “不就是被退婚吗,多大点事。”时清自己端着红豆糕又坐回去,“三条腿的□□不好找,两条腿的夫郎多的是。” “大不了再找一个呗,只要我成亲速度快,笑话就追不上我。”时清咬了口红豆糕说,“我觉得那个谁——” 她忘记名字,扭身问蜜合,“绣牡丹那个叫什么来着?” 只记住了对方牡丹绣的好。 蜜合眼皮抽动,弯腰小声提醒,“云执。” 时清点头,“对,我就觉得云执挺好的,我挺喜欢的,就娶他吧。” 老爷子差点一口血吐出来,被下人抚着胸口坐下来,气都喘不匀,一副随时被气出病的模样,“云家?你见过他吗,能喜欢他什么?” 时清根本不看他,随他装。 刚才进门前老爷子声音中气十足。 见他身体这么硬朗,时清当时就松了口气。 至于看中云执什么? 时清毫不犹豫,“我就喜欢他温柔解意贤良淑惠会绣牡丹的样子。” 主要是会绣牡丹。 而此时云家。 鸦青捧着个黑色匣子走进里屋,左右没看见自家小公子,不由推开窗往外看。 清晨院内梨树上,本应端坐在绣架前绣牡丹的小公子,此时正悠闲的倚坐在树杈上。 身上淡青色衣袍随意撩起,长腿半曲脚底抵着树干,另条修长的腿垂下来,随着晨风一荡一荡。 风起,雪白的梨花伴着乌黑发丝在他身边蹁跹起舞。 鸦青站在窗前,侧面只能看见少年皮肤白皙,像是上好的冷白色釉瓷,连身边梨花都要输他三分。 许是听见他的动静,树上那人侧眸偏头朝这边看过来。 少年容貌清隽,气质干净清爽,全然没有生病前的沉沉郁气,反而像只生机勃勃随时都会振翅高飞的白鹤。 树上的这位不是旁人,正是绣的一手倾城牡丹的云家小公子—— 云执。 003 在活命面前,男人算个屁! 鸦青怔怔的看着树上的少年,心里那股陌生感始终挥之不去。 小公子以前神色郁郁,眼中毫无光亮,像一潭沉沉的死水,泛不出半点波澜。每日从早到晚坐在绣架前重复绣牡丹,痛苦压抑时针会扎在指腹上。 他绣出的牡丹颜色格外鲜艳生动,是云家少有的刺绣天才,鸦青觉得那是因为小公子的心血滴在了上面。 江南云家,以布料跟刺绣出名,尤其是栩栩如生的绣工更是一绝。 几十年前最火的时候无人不知,但凡是云家新出的绣品总会被哄抢而空,那时候朝野上下以能穿上云家的布料视为身份。 只是这些年生活富裕小辈们不肯吃苦,族里人才逐渐凋零,绣工一代比一代差,时间一久云家绝佳的绣工被人唏嘘淡忘,留下的只有可被取代的布料。 京城云家是江南云家隔了两座山那么远的旁支,虽说招牌上带有“云”字,但卖的东西跟江南云家没什么关系,直到云执出生长大会绣花。 他是族里“返祖”的天才,绣工堪称一绝,尤其是绣出来的牡丹,真真是“国色天香”。 三年前,“花开”时节名动京城。 奈何优秀的人总有些悲惨的身世,比如云执拼命绣牡丹就是为了攒钱给他爹爹治病。 他爹爹是家里的侍,是云母二两银子从街边买回来的,身份地位一直不高。 年轻时仗着有几分姿色还能拢住云母的心,生完孩子后人老色衰很快就被云母淡忘在府里后院,连生病都没来探望过。 云执从六岁拿针,今年十六岁,十年点灯熬油依旧没能留下他父亲。 从云父离世后,云执像是被抽去脊骨,整个人都没了坚韧跟生气。 半年前鸦青一眼没看住,云执跌落院内水池中,等再醒来却变了个人。 像是枯死的灰棕色老树抽出细嫩的青绿枝丫,变得鲜活生机起来。 犹记得他刚醒来那两天像是得了疯病,看什么都觉得奇怪。 偶然在府里碰见挺着孕肚的男子,惊的眼睛睁大倒抽着凉气,像是受到极大的冲击跟刺激,缩在屋里缓了好几天才缓过来。 鸦青还记得那时候他盘腿坐在床上,脸色惨白,丧失语言能力一样,用手在肚子位置比划出一个弧度,“他、他是生病了对吧?” 鸦青愣了愣,“不是啊,他是怀了孩子,看月份应该有八个月了。” “怀、孩、子?”声音都带着颤。 “对啊,咱们男子就是要孕育生命的啊。” 只不过云执身体不好事多压心,月事才一直推迟到现在还没来。 大夫说他这种已经是晚的了。 只有来月事才可以生孩子。 云执双手攥住床柱,白净的额头磕在上面,凤尾憋的微红,牙齿紧扣下唇,硬忍着没哭出来。 那时候鸦青只是感觉小公子好像忘了些东西,直到第一次见他上树。 猫儿似的轻盈,脚尖那么一点就跃到了树干上,惊的鸦青险些尖叫出声。 他像今天这般坐在上面,眺望远方,清凌的眸子像是拢上一层薄雾,视线渺远起来。 他说他不想绣花,他想去江湖。 鸦青这才意识到,小公子是真的变了。 他没敢往深处想,毕竟以前的小公子说过最多的话就是,“我为何生在云家,若是换种活法,那该多自在。” 小公子可能是,换了种活法。 “小公子。” 鸦青双手拢在嘴边小声唤他,“您快些下来,仔细被人看见。” 云执收起垂下来的那条腿,毫无男子形象的双腿分开蹲在树杈上,“鸦青,东西弄来了吗?” “弄到了。”鸦青怕云执这样被人看见,“您快下来。” 云执笑了下,“好。” 这一笑,像是清晨绽开的花,清新干净带着清早的微凉露水,让人眼前微亮。 云执像片淡青色的梨树嫩叶一样,随着风张开手臂从树杈上轻飘飘的落下。 鸦青提着心,直到看见他脚尖点地身体轻盈的落在地面上才松了口气。 “男子家的衣摆不可以塞在腰带里,这样不雅。”鸦青小跑出去,弯腰伸手把云执撩起来的衣摆给他整理好放下来。 云执根本不在乎这些细节,伸手拿过那个黑色匣子,眼中光亮闪烁。 他终于快要自由了。 匣子里装的不是别的,而是……锅底灰。 云执出生于武林世家,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练武奇才,从小就向往像他父亲一样执剑天涯。 奈何他出生那年算命先生上门为他批过命,说他十六岁之前有个天大的劫难,只要躲过去,这辈子顺风顺水。 云家父母就这一个宝贝儿子,唯算命先生的话是从,从小到大就没让云执单独出过门,更别提闯荡江湖了,他能溜达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家里后院的鸡圈。 云执空有一身高强武艺每天只能用来杀鸡,感觉被埋没了。 算命先生的话可能就是危言耸听,当不得真。 云执的忍耐在父母出远门那天爆发,偷偷包了两身衣服翻墙溜出家门。 他站在自己院墙之上,眺望远处,张开手臂闭眼享受,感觉江湖气息已经扑面而来。 云执纵身一跃,再醒来的时候是被人从池子里打捞出来。 “……” 他不仅没能去江湖,还真被算命先生说对了,掉进一个跟他以前生活的地方截然相反的世界。 醒来那两天,云执的三观被来回冲刷,现在已经麻木。 他本来想在云家再养一段时间的身体,奈何那个涂脂抹粉的云家主君总是逼他绣牡丹。 属实过分! 云执盘算一下,是时候跑路了。 他以前跟家中的下人学过点江湖手艺,今天准备翻墙出去赚点跑路钱。 时清是被老爷子挥着拐杖赶出院子的。 真是太没有教养了! 一碟红豆糕吃完,时清饱饱的,正好出门去巴宝阁拿定制的簪子。 街上的热闹依旧,清晨的早市已经摆开,这种人间烟火的气息格外抚慰人心。 要是以前,时清只是觉得新奇有趣,现在再看过去的每一眼都带着不舍。 她真的还没活够,也很喜欢这个与众不同的世界。 为什么,就不能给她个活下去的机会呢…… 她只是想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呢。 时清走到一半,忽然停住脚步。 她看见一个占卜小摊。 走投无路的时候,人才信命,才会卑微虔诚的祈求上天诸位神佛。 她面前这摊子刚出,对方道士打扮的摊主年纪不大,就是脸涂的乌黑,身边还跟着个依偎他的小徒弟。 一看就不专业。 时清收起衣摆蹲在他面前看那个签筒。 云执今天首次开张就来了个衣着不凡的客人,一时间有点紧张。 反倒是身旁的鸦青偷偷扯他袖筒,暗示这是只肥羊。 只要狠狠宰一笔,他们就有钱了。 到时候可以坐着轿子去江湖。 鸦青见识少不知道“江湖”是哪块地方的地名,但是自从小公子落水醒来后,除了刚开始六亲不认的疯病,后来念叨次数最多的就是他要行走江湖。 不管是去江湖还是去江海,手里总要有银子。 有了银子他们可以雇轿子坐着去,走着去多累啊。 要是之前,小公子凭借绣的一手好牡丹,多少还有点私房钱。 半年前落水后生了场疯病,以前存的那点银子除去给老主子治病外,剩余的都给他请大夫用了,钱匣子里如今只剩几枚铜板。 今天两人是偷偷出来的,小公子让他弄点锅底灰,说他有赚钱的手艺,能赚大钱。 鸦青一想也是,绣牡丹绣的再好,大钱也是主君的,到小公子手里只剩小钱。 要是没有主君这个中间人在,他们不就可以赚大钱了吗! 只是鸦青怎么都没想到,小公子的手艺是出来算卦。 不过两人运气好,开张第一个客人穿着跟容貌都不俗。 不俗的时清也的确不负所望,转身伸手让蜜合把自己的钱袋子拿过来。 沉甸甸一个。 她别的不多,就是钱多。 “蜜合,你信命吗?” 时清虽然将眼前的透明面板隐藏起来,但看不见就不代表它不在。 蜜合蹲在时清旁边,听见这话愣了一下,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要不是剧情被激活,时清也不会去想。 她看着那签筒,“我就挺信命的。” 时清掏出一块金元宝,看向对面“师徒”二人,“这签准不准?不准我不给钱啊。” 从金子掏出来的那一刻起,云执主仆俩的目光全在时清手上。 真有人傻钱多的! 云执脸抹的再黑也遮不住眼底看见金子后的光亮。 他目视时清,毫不犹豫,“准!” 时清掂掂金元宝,笑,“我就喜欢你这种有自信的。” 云执拿起签筒,“我为您摇一支。” 时清双手合十,神色虔诚的看着对方手里的签筒。 云执眼睛则直勾勾的盯着她手里的那锭金子。 他可太缺钱了。 要是还没有钱从云家逃出去,他不会绣牡丹的事情迟早会露馅,说不定要被识破身份烧死。 就这两天,那个涂着胭脂水粉的云家主君已经给他下最后通牒: “要是还偷懒不肯绣花,我就把你给嫁出去,省的在家吃白饭!” 让云执拿剑雕花可以,让他拿针刺绣,你这纯属为难我云少侠。 这会儿云执摸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良心,暗下决心: 就骗这一次! 算自己对不起她。 算卦有个坑钱的小窍门,几乎业内“行家”都知道。 那就是刚开始肯定不能让对方抽出好签,不然谁愿意花钱来消灾呢。 你得先说她运势不好小人缠身或是家有横灾,对方一听害怕了心慌了,自然愿意花钱来破解。 这东西越有钱的人越相信。 云执晃动签筒。 “啪。”签掉在地上。 时清捡起来看。 [签词:鸣鸠争夺鹊巢居,宾主参差意不舒;满岭乔松萝茑附,且猜诗语是何如。] 下下签,诸事不顺的意思。 时清沉默。 云执蠢蠢欲动。 他盯着那块金子,那句“我有破解之法”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对方把签给他扔了回来。 “?” 时清面无表情,拒绝接受这个结果,“不准,再算一次。” “!” 求签哪有这样的! 云执皱眉,黑乎乎的脸都藏不住那份清隽惊诧。 他一脸茫然,“求签讲究心诚则灵。” “我是心太诚了。”时清把金子放回钱袋子里,换了块银的出来。 甲方准备撤资,并提出新要求,“再算。” 她说不准就是不准。 云执肉疼那块金子,不情不愿的又摇一签。 “啪。”签掉下来。 时清捡起来看。 [签词:急水滩头放船归,风波作浪欲何为;若要安然求稳静,等待浪静道此危。] 中签,意思是她现在做什么都不好,安静不动最好。 呵,安静等死吗? 时清看向云执,怀疑他是女主派来的卧底。 云执眼皮跳动,果不其然听见她说,“再算。” 今天要是算不出一个让她满意的签,时清就不打算走了。 她把整块银子换成碎银子,接下来再换就该是铜板。 鸦青看的目瞪口呆,急的扯云执袖子。 人家都是钱越算越多,他们怎么是钱越算越少。 看着地上几枚铜板,云执差点给她跪了。 今天遇上她,……算是自己倒霉。 云执认命的摇签。 签筒里的上上签本来就那么一两根,云执头回做生意自己也控制不好,摇了五次,出了一头的细汗,伸手扯袖子一擦,擦掉一袖筒的锅灰。 就这时清还不满意。 本来的金子变成了银子,银子变成碎银子,碎银子变成一把铜板,现在那把铜板被她扣的只剩下两个。 眼见时清伸手去捡其中一个,云执眼皮跳动,急的一签轻轻拍在她手背上。 留条活路吧姐姐…… “给。” 语气颇为无奈。 别说云执,就是佛祖也能被这样虔诚的“信徒”气死。 时清接过来看。 [签词:否极泰来咫尺间,抖擞君子出于山;若遇虎兔佳音信,立志忙中事不难。] 上上签,因祸得福否极泰来,不管做什么都会逢凶化吉。 时清挑眉,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真情实感的笑容,矜持的炫耀,“哎呀,我就知道我命好。” “……呵。”云执热的扯着衣领扇风,良好的教养抑制住他翻白眼说脏话的冲动。 但凡您低头看看脚下的木签,也不会说出这种话。 他脖子上的锅灰就抹到锁骨处,这么大大咧咧一扯,衣襟下白皙如玉的皮肤就过分显眼。 鸦青反应很快,伸手拢上云执的衣襟,冲他使眼色。 云执面色僵硬瞬间,讪讪的收回手。 他忘记这是什么狗屁劳什子“女人社会”了。 主仆两人的动作对面的时清跟蜜合根本没注意到,她们眼里只有木签。 在活命面前,男人算个屁! 就是他脱·光了,时清都不惜的看一眼。 蜜合小小声问,“小主子,您不是说您信命吗?” 别说云执主仆,就是蜜合也被时清一通操作看的目瞪口呆。 她看着地上七八支木签。 这叫信、命? 信的哪家的命? 时清将铜板弹到云执手里,捏着签词站起来。 太阳刚刚升起,光泽在她背后大放。 时清状若桃花花瓣的眼尾撩起弧度,红色衣服衬得那张本就张扬明艳的脸更显昳丽生辉,“信啊,我只信我要的命。” 哪怕是自我安慰也好,能开心一会儿是一会儿。 时清是开心了,云执却觉得自己被人耍了。 他抬眼看时清挂在腰上的钱袋子,眸光闪烁。 今天忙了半天,铜板虽然只赚到一枚,但时清教会他一个道理。 那就是人不能讲良心。 钱在人为。 云执决定,今晚就翻墙头去偷她家! 她的良心都不会痛,自己凭什么会? 004 什么上上签,全特么的封建迷信! 时清拿着那根求来的上上签抬脚跨进一家珠光宝气的店铺—— 巴宝阁。 京城里最大的珠宝店,占地面积约有两百多平方,共三层高。 作为功能性最强的店铺,巴宝阁里面既有京城时尚新款也接受来图定制。 时清手绘图纸,给她爹爹定制了一根玉簪,作为生辰礼物。 前两天先是中探花后是当众被退婚,事情比较多,正好今天来取。 时清来的比较早,巴宝阁还没真正的来客人,只有小二们在清点货物清扫擦拭架上的瓷器。 “贵客您要买些什么?”瞧见客人上门,站在柜台后面清账的管事合上手里账本,从后面迎出来。 对方是个约摸三四十岁的女人,穿着宝蓝色冬袍,身形微胖脸上堆起笑意,看清是时清后立马拱手贺喜,“原来是小时大人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死亡之风。 时清考上探花但是还没具体任职,这时候叫她小时大人虽然是恭维但又不那么妥当。 “我来取簪子。”时清抽中上上签心情好懒得较真,从怀里把单据掏出来,递给掌事。 掌声的姓许,接过单子仔细看了眼,“好,是那根莲花簪对吧?您等我片刻,我去给您取来。” “簪子两天前就做好了,我一直在想您什么时候来取。”许掌事随手指了一个小二,“还不上茶。” 时清坐在一楼大厅等,许掌事撩开帘子去后院库房。 时清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站着,呐呐问,“这就行了?” 蜜合疑惑的问她,“小主子,什么行了?” “不是,这么顺利的吗?”时清扭头看蜜合,语气有些难以置信,“我还以为得有点什么意外呢。” 她就没跟顺利沾过边。 现在事情陡然这么简单,她都不敢相信。 时清看着一直攥在手里的木签,轻轻吐出一口气坐在椅子上,露出笑意,“还挺准的啊。” 大吉大利,诸事顺利。 蜜合笑呵呵顺着她说,“是挺准的。” 毕竟是挨个选出来的,不准的都没要。 小二端着热茶跟瓜子糕点上来。 时清没心情吃,一直探头朝通往库房的帘子看,等她的簪子。 一定不会有什么意外,她可是摇出上上签的女人。 百分之几的概率都被她碰上,谁能有她这么好运。 时清这么巴巴的等簪子,主要是这东西可能是自己送给爹爹最后的礼物了。 爹爹对她是真的没话说,恨不得把心都刨出来给她。时清一直很矛盾挣扎,边惶恐愧疚,边又忍不住靠近。 她没有家人,没拥有过纯粹浓烈毫无保留的亲情。但谁对她好,她就拼命对谁好。 爹爹李氏跟小官之子的大主君不同,他就是时家老家青山县一暴发户的儿子,没什么文化就长得好看家里有钱。 老爷子生平最讨厌容貌艳丽又没读过书的男子,一直对李氏不满,处处挑他的刺。 李氏为讨他欢心,穿着打扮都很低调内敛。时清这才想着送他根玉簪,既不张扬又不失贵气。 这簪子是时清殿试前来做的,当时接待她的也是许掌事。 她一看图纸就说漂亮。 时清要的簪子是用整块玉一气呵成,还是“体如凝脂,温润细腻”的和田白玉。簪头雕成莲花的样式,花瓣瓣瓣分明绽开,细节到连花蕊都画的清清楚楚。 玉质温润,莲花雅气,最重要的是用整块玉雕成,不仅考验师傅手艺,还考验时清的财力。 许管事当时还多嘴问了句,“定然是送给很重要的人吧?” 对时清来说,爹爹是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人,没毛病。 许掌事掀开厚布帘子出来,时清思绪回笼,眼睛微亮站起来。 许管事脸色略显难看,最主要的是双手空空。 “……”时清又扶着椅子扶手缓慢的坐了回去。 她感觉接下来的事情适合坐着听。 “有件事情忘记跟您说,”许管事眸光闪烁,神色略显心虚,“您的簪子,前天小掌柜过来当值时已经差人帮您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 “送给谁的?”时清疑惑,“簪子是我定制的,单据都在我这里,我怎么没收到东西呢?” 她还没死呢,就已经给她烧过去了吗? 早了点吧。 许掌事也尴尬,她那天恰好不在,小掌柜又不懂生意,对方来这儿当值就是跟家里生气来瞎胡闹的。 许掌柜刚才在后面已经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前天簪子刚好做完送过来,小掌柜翘着腿靠坐在椅背上把玩手里的翡翠扳指,随口说了句,“做好了?做好了直接送过去呗。” 小二也是个蠢的,“送给谁啊?” “她送给谁我怎么知道,”小掌柜吹着扳指,扯着衣袍轻轻擦拭,“她没说吗?” 小二回想了一下,“说是送给重要的人。” “哦,送男人的。”小掌柜撩起眼皮看了眼单子,“时清?” 她砸吧嘴,“这谁不是跟沈家公子订婚了吗?她今天高中探花打马游街好大的风光,这簪子八成是送给沈郁的。得了,你帮她送去沈家吧。” “送哪儿去了?沈家!”时清听完抽了口气,惊诧的直接站起来。 她说为什么长皇子着急忙慌的来给她和沈郁退婚呢,感情是看见簪子以为她急着娶沈郁,这才着急把话说清楚。 但凡没有这个簪子,长皇子也不至于赶在时家大摆酒宴的时候来说这事,公然绝了时清“癞□□想吃天鹅肉”的心思。 “我时家如今‘扬名京城’,原来是托您店里的福啊。” 幸亏她今天出门早,不然人多的时候肯定有人在背后指着她笑话。 时清就知道命运不会放过她这个炮灰!事情肯定没那么顺利。 什么上上签,全特么的封建迷信! 她早看出来那个小摊主不专业,绝逼是骗子! 幸好她一个社会主义无神论红旗下长大的花朵从来不信这玩意! 时清把攥了一路的签拍在旁边小几上,“我管你们把簪子送给谁了,现在我这个货主就在这儿,我要我的簪子。” 货发错人又不是她的错,要么给她重新发货今天赶制一个,要么去给她要回来。 “赶制的话,”许掌事为难的说,“恐怕来不及,那簪子做工细腻,至少三五天。” 而且上好的和田白玉,店里哪里舍得。 “那你们去给我把簪子要回来。”时清坐在椅子上,从盘子里抓了把瓜子磕起来。 这会儿她倒是有了几分胃口,反正事情一句两句结束不了,慢慢聊呗。 “小时大人,对方可是长皇子的儿子,再说东西送出去,哪有要回来的道理。”许掌柜徐徐劝说。 时清油盐不进,“我还是我爹的闺女呢!东西又不是我送的,我管你什么道理,我只知道我凭单据来店里拿东西的道理。” “蜜合,”时清往桌上吐出瓜子壳,伸手一指门口,“我今天要是拿不到我的簪子,你就站在那儿喊。” 蜜合麻溜的接话,“小主子您说怎么喊,我别的不行,就嗓门大。” 时清挑笑看着许掌事,“就喊‘巴宝阁店大欺主,欺诈消费,坑骗东西’。” 她双腿交叠,胳膊压在膝盖上探身抬眼冲许掌事挑眉,“左右我现在‘名声大’,虱子多了不怕咬,咱看谁损失多。” “小时大人别这样,有话好好说啊。”许掌事急的擦汗。 她的意思是时清又不差钱,那么好的一块玉说做簪子就做簪子,哪里是缺钱的人。 而且对方是长皇子的儿子、才气不输女人的沈家公子,不知道多少女人上赶着送礼物他都不收,现在既然收下时清的簪子,也算是她有面子。 虽说两家现在已经退婚,但做不成妻夫,做姐弟也是可以的啊。 就一个簪子,送给沈郁哪里还好意思要回来。 “你说的挺对。”时清吧嗒吧嗒磕瓜子,跟达官贵人家里养的观赏鼠一样。 许掌事赞同的点点头。她就知道时清好说话,谁人不知时清脾气好又怕事。 时清顶着许掌柜期待的目光,表示道:“但我不听。” “……”许掌事差点被闪着腰。 “我就要我的簪子,你去给我要回来。” 时清好意思,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东西是她的,她又没说要送给沈郁,要是不要回来才尴尬呢,显得她像只舔狗一样。 许管事没有办法,旁边的蜜合已经开始喝水润嗓了。 她擦擦额头上的汗,把那天送东西的小二叫过来,“去把簪子要回来,就说送错了。” 这事本就是巴宝阁理亏,这么大的一个店铺不可能被一个簪子毁了名声。 要是旁人还好办,这可是时铁嘴时大人的女儿,闹大了是要告到皇上面前去的。 许掌事就是没想到时清今天跟变了个人似的,难缠起来。 “小时大人,这事要是传出去怕是不好听,”许管事笑笑,“外头八成会起谣言,说您抠门小气。” “那能是谣言吗?” 时清又抓了把瓜子,理所应当,“那不都是大实话吗。” “……” 既然大家都知道了,她也不惜的再装。 她时清抠门怎么了,要不是她抠门,刚才就被那算卦的小骗子给骗了呢。 小样,以后别让她再碰见 005 她跟她的绣工,除了生离死别,谁都不能分开! “簪子?什么簪子?” 沈府后院暖阁门口,菱角疑惑的看着面前的小二,视线落下她衣服中央的“巴”字上,这才陡然想起来前两天对方来过。 刚才门房那边传话说巴宝阁的小二求见少爷,说是有个簪子送错了。 “那簪子是我们送错了,其实并不是送给沈少爷的,许掌事说这事是巴宝阁的疏忽,下回沈少爷去店里,定然给予优惠和补偿。” 小二急出一头细汗,扯着袖筒擦拭,语气极近小心。 就这还是惹来菱角不满。 “送出去的簪子哪有要回去的道理,她时清也太小气了吧!”菱角气的不轻,“当我们少爷是什么人了,我们沈家还能缺了个簪子!” 昨天两家刚退婚,时清今天就要来簪子,这是看亲事落空想把送出去的东西再要回去呗。 还找什么借口串通巴宝阁说是送错了。 呸! “幸好少爷已经与她退婚,这样抠门小气斤斤计较的女人哪里配得上我们少爷!” 菱角气的脸色发红,这事传出去不仅时清丢人,就是他家少爷也会被非议。时清她脸皮厚不在乎,但是他家少爷不能不要脸。 小二低头哈腰不敢反驳,脸上露出为难神色,“小时大人还在店里等她的簪子呢……” 看那架势,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菱角生不生气小二不在乎,她在乎的是能不能把簪子要回去。 “那就让她等——”菱角刚要开口骂时清就被人出声拦住。 清凌凌的声音从暖阁里传出来,像是玉石碰撞般清脆微凉。 “菱角,你去把簪子取来递还给小二。” 菱角跺脚,“少爷!” 他等了几个瞬息,见暖阁里没有其他声音传出来这才不情不愿的扭身去拿东西。 暖阁中,身着银白色冬袍的沈郁一手拦袖一手提笔,站在书案前垂眸看纸上的青竹。 那簪子其实前天送过来的时候沈郁本来没打算收,他跟时清的婚事只是当年母亲的一句口头话当不得真,时清陡然送簪子过来倒是让沈郁为难。 只是菱角打开匣子后他才略有迟疑。 红绒底布上放着的白玉簪子光泽温润,红色映衬下显得白玉油脂般柔和,簪头雕刻的莲花更是栩栩如生清香逼人。 可沈郁看中的不是簪子是珍品,而是其中蕴含的意思。 公子如玉品性如莲,他恍惚一瞬以为时清懂他,这才没拒绝。 就像父亲说的,做不成妻夫做姐弟也成。 万万没想到,只是送错了。 笔尖墨滴在面前的画纸上,熏染出一块格格不入的墨点。 沈郁将笔放下,卷起青竹图放进废纸篓里,重新抽出一张纸在书案上铺展开。 “给!”外面菱角已经回来,语气很冲的把匣子塞怼进小二怀里。 小二笑着抱紧匣子再三赔礼道谢。 “跟时清说,这簪子我只打开看过,未曾试戴。”沈郁的声音从暖阁里传出,清清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未曾将簪子戴出去,时清依旧可以送人。 小二不懂话中深意,时清应该懂。 时清当然懂! 她不仅懂簪子,她更懂得怎么为自己弥补损失。 “我好好一簪子被你们送给别人了,拿回来那就是二手货,你们不看着给点补偿吗?” 时清磕着瓜子,拿眼尾睨许管事。 “……” 许管事停下翻账本的手,眼皮抽动,迟疑着说,“小时大人,咱们店里没有这样的先例。” “没有啊……” 时清拍拍手掌上的瓜子碎屑,走过去趴在柜台上跟许掌事说,“那现在有了。” 总得有人开这个先河,时清不介意委屈点自己,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就看着把簪子的做工费免了吧。” 许掌事抽了口凉气,“您这已经是不讲道理了,那莲花簪子做工细腻,光手工费就要三十两银子,不可能免。” “你既然说我不讲道理——” 时清挑眉,“那我就跟你讲讲道理。” 她倚着柜子掰手指,“我今年也就十七岁,年纪轻轻中了探花,将来前途肯定不可限量,对不对?” 许管事警惕的看着她。 时清笑的满脸纯善,“等我入朝为官后,要是跟各位同僚提起巴宝阁送错簪子的事情,不知道会不会影响您店里的声誉呢?” “我这人别的不行,就喜欢跟人聊天,你放心,到时候满朝文武但凡有一个不知道这事情的,都是我不行。” 虽然她活不了多久,但她饼可以画的特别大。 人可以死,亏不能吃。 “……”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许掌事沉默的看着时清,委婉提醒,“小时大人,咱们这店能在京城做大,不可能毫无背景。要不然彼此给个面子呢?” 时清沉吟,语气真诚,“您看我是要面子的人吗?” ……您不是,您是要银子的人。 时清她连得罪沈家都不怕,还怕没面子? 就要簪子这事,长皇子迟早把账算在她头上。 时清鸟都不鸟他,多余给他眼神。 要是长皇子揪着她不放,时清敢见他,就不知道他夜里敢不敢见自己。 许掌事闭了闭眼睛,她还真拿时清没办法。时清自己是新科探花,皇帝面前的新宠儿,她母亲更是难缠,一旦时清自己不要脸,简直油盐不进。 最主要的是,这事她占着理。 时清看许掌事想通了,欣慰的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大方点,就当买个教训。” 许掌事肩膀发沉,抬眼看她,像是第一次认识了时清。 前两天她考中探花的时候,众人都在议论,说时清平平无奇一人,往常从未见她崭露锋芒,怎么就默不作声的中了探花呢? 毕竟跟这一年新起的状元常淑相比,时清是真的不显眼。 现在再看时清,许掌事竟觉得这样的人如果较真起来,中个状元都不在话下。 她简直就是个—— 流、氓! 简直是平平无奇一强盗,说她低调怕事脾气好的人,莫不是瞎了眼! 她跟上面那几个词,哪一个能沾边? 时清也不是真的“流氓”,她往新品的方向走,停在一支金簪前面。 许管事条件放射的将打开的匣子“啪”的下重新盖上,防贼似的摇头,“免掉簪子的手工费已经是底线,这个真的不能再给了。” 您就做个人吧。 稍微要点脸行不行! 时清啧了一声,“我又不是不给钱,您拿我当什么人了。” ……咱就没敢拿您当人看。 许掌事听时清话里意思是要买,这才小心翼翼的把匣子打开,“这簪子全天下只有一支,人人都说金子俗艳,那是没遇到合适的人。” 这支簪子花样复杂华丽,是真的好看,也是真的不好驾驭。但凡长相寡淡的人戴上都会觉得俗气。 但她爹爹不同。 时清长相跟她爹爹李氏有六分相似,都属于明媚艳丽的那种。唯有这般张扬的气质才能压住金子的俗突出金簪的艳。 “就这支,我买了。”时清本来怕老爷子挑爹爹的毛病,这才想着定制个低调的玉簪。 现在想想,他算个屁! 从巴宝阁出去的时候,蜜合手里抱着两个盒子,外加半包瓜子。 时清觉得巴宝阁瓜子味道不错,就顺便要了点。许管事也大方,拎着瓜子亲自把她送到门口,客气的说,“您快走吧。” 生怕耽误了她正事。 真是见外。 原路返回的时候,时清特意去找刚才的小摊,结果没找到。 “算他跑的快。” 时清没急着回去,而是又去了几个地方,买了个大件。 直到府里的夜合气喘吁吁的跑过来,跟时清说,“小主子,大人跟主君提前回来了,正让您过去呢。” 时清探头朝外看了眼天,纳闷,“这不是还没晌午吗?我爹娘怎么提前回府了?” 以前去寺里上香都要临近傍晚才回来。 “是老太爷派人去叫的。”夜合说,“老太爷特别生气,说您得了失心疯,不仅顶撞他,还竟然要娶云家小公子。” 现在全府人都在传时清被退婚后一时间接受不了,得了失心疯。 不然很难解释她怎么一觉醒来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时清了然。 老爷子这是想让她娘来治她。 要说时清有没有害怕的人—— 那还真有,就是她母亲时鞠。 在她面前,时清总是有种心虚忐忑的感觉,仿佛对方能看透自己不是原主但不知道为什么又一直没戳穿。 那种被人捏着小辫子的感觉,才是时清这么多年低调不张扬的原因。 “那就先回去吧。”时清扭头跟店铺里的伙计说,“东西天黑再给我送过去,就要我刚才看中的那口,别送错了。” “好嘞。” 夜合刚才就看见了,只是没敢问。 她僵硬的扭动脖子往后看那一排排渗人棺材,吓的心脏哆嗦手脚冰凉,赶紧把头又扭了回来。 小主子没事来棺材寿衣店是要做什么? 老太爷虽然不讨人喜欢,但罪不至死啊。 时清不知道夜合在想什么,她已经把自己的身后事办的明明白白,棺材选了最宽敞好看的那款,寿衣挑选的是没花纹的纯色。 等把云执娶过门后,就让他开绣。 不要别的款式,就绣他擅长的牡丹就行。 回府后,时清深呼吸,抬脚跨进父母的院子。 不管她娘怎么说,云执自己娶定了。 她跟她的绣工,除了生离死别,谁都不能分开? 006 她姥爷的,敢惦记她上好的棺材! 进门前时清胸口还提着一口气,仿佛脑袋后面有个小辫子被时鞠攥在手心里。但凡她哪里做的不够好,对方都会冷不丁的拿出来吓吓她。 外人总说时鞠是个铁骨铮铮的都御史,朝堂上就没有她不敢谏言说的事儿。 可时清穿来后第一次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就知道这个人没这么简单。 能在督察院当上都御史,并且稳稳连任两届皇帝的人,怎么可能真是个无脑倔牛,这分明就是只笑面狐狸。 时清稳了稳心神,抬脚跨过门槛。 时鞠正坐在椅子上看书,瞧见时清进来只是掀了掀眼皮,跟她的冷淡相反,旁边的李氏立马放下手里的糕点盘子迎上来。 “爹爹给你买了你爱吃的板栗。”李氏生的明艳张扬,奈何身上穿着深青色衣袍,平白将三十多岁的他衬得老气很多。 虽然老爷子总说李氏没读过书上不得台面,但他对女儿是真的没话说,恨不得把所有能给的都给时清。 享受着这份温柔耐心、毫无保留的父爱,一度让时清深觉愧疚。 时清心里酸酸涩涩,正要让身后的蜜合把自己买的金簪拿出来,就听见椅子上的时鞠声音不大不小的问,“听说你打了金盏?” 没问原因,只有质问。 时清昧心自问,她穿来的这几年兢兢业业的扮演着一个好女儿的人设。 老爷子刁难她那么多次,她都忍着没说半句话,甚至为了所谓的让时家光耀门楣,她天天鸡叫起床读书,大冷天的为了提神洗脸用的都是冰水,这才考了个探花。 再说又不是她愿意鸠占鹊巢,她穿来的时候原主就已经死了。 错的人从来不是她。 她才不捏着鼻子当孙女! 时清深呼吸,又徐徐吐出一口气,感觉被人抓住的小辫子被她自己一刀切掉。 干脆利落,浑身轻松。 “没错,我打的。我不仅打了金盏,我还打了——” 时清直视时鞠,一脸坦荡,伸出两根手指,郑重强调,“两、次。” 一左一右相当对称。 时清扶着李氏的手臂往椅子方向走,“您要是不信的话,让人把金盏叫过来,我再给您演示一遍。” “不就是个奴才吗,我打她不需要分时候,我都不嫌手累,难道她还敢嫌脸疼?” 给她脸了是吧。 时鞠被时清理直气壮的态度噎的一愣,连翻书的动作都顿了顿。 她这才抬眼正式看时清,手指接着刚才的动作翻了页书,像是把之前的话题一并翻过去,“还听说你要娶云家小公子?” 时清大大咧咧毫不客气的拉了条椅子坐在李氏身边,低头剥板栗,头也没抬,“我跟云执情投意合天造地设,我娶他挺合适的。” 时清姿态随意,跟之前见到时鞠就心虚胆怯的态度截然相反,甚至反问,“您还听说了什么?” 时鞠打量的视线细针一样密密麻麻的落在时清身上。 时清浑然不觉似的,剥完板栗递给李氏,态度秒变乖巧,“爹,您吃。” 李氏满脸温柔,“都是给你买的。” “这不巧了吗,我也给您买了东西。”时清扭头朝后,让蜜合把匣子拿过来。 时清笑,“这是送您的生辰礼物。” 一支华丽精致的金簪。 李氏眼睛都亮了,很明显是真心喜欢。只是他略有迟疑,目光依依不舍,勉强笑着把匣子合上,“爹爹很喜欢,留着等以后戴。” 等老爷子死了再戴? “您是怕姥爷不喜欢吗?”时清忽然问出声。 她站起来打开匣子把簪子拿出来小心翼翼的戴在李氏头上,“他一把年龄了不喜欢好看的颜色很正常,可爹您还年轻啊,不能迎合他的喜好。” 时清往后退了两步,由衷称赞,“好看!” “就是衣服颜色太老气,要我说爹您就适合颜色鲜艳的衣服,年轻又好看。”时清看着李氏的眼睛,心头发涩,“您要活的漂漂亮亮的,而不是委屈自己活给别人看。” 尤其要拒绝家庭pua。 像什么穿着艳丽显得俗气,全是扯淡。 时清故意说,“要是有人看不习惯,那只能是他见的少,就跟没见识的狗就知道瞎叫一样,见什么都得逼逼两句。” 李氏微微发怔,没反应过来。 直到时鞠把书不轻不重的拍在桌子上,语气微沉,“你这含沙射影的在说谁?” “谁说我爹不好我就在说谁,”时清把空匣子“啪”的声关上,沉闷的声响像是敲在人的心头,“谁要是为难我爹,我不仅含沙射影,我还指名道姓的骂他是狗。” 时清笑,眼睛直视时鞠,“早上姥爷刚说完我没教养,我觉得像他这么有教养的人,一定不会对别人的穿着评头论足对吧?” 一句话说的时鞠哑口无言。 谁让她爹不好过,她就让谁没得过! 各自管好各自的爹。 李氏不愿意扫时清的意,抬手扶着簪子,“好,爹爹听清儿的。” 时清送完东西就回自己院子。 时鞠视线看着时清的背影,意味深长的问,“你有没有觉得清儿今天变了很多?” “清儿变的再多也及不上我嫁给你后变的多,”李氏仔细的收起匣子,情绪低落,“我才刚三十出头,衣柜里的衣服比你爹身上穿的还显老气。这些不过身外物我也不想计较,可我清儿不过就是打了他一个下人他便着急忙慌的把你我叫回来主持公道。” 时鞠微愣,没想到话题是怎么转到自己身上的。 李氏红着眼睛问,“我清儿在他心里还比不过一个奴才?你跟你爹都不疼清儿,我女儿我自己疼。” “你爹你伺候,明日生辰我就要穿我喜欢的衣服戴我清儿买的金簪。”李氏站起来往里屋走,“清儿说的亲事我这个当爹的没意见。” 别说娶云小公子了,就是娶云大公子他也同意。 时鞠赶紧追上去,“你别生气。” 她也不敢在衣服上扯更多,只说时清的亲事,“她娶云家小公子我也没说不同意,哪怕她自己没提这事,碍于长皇子的原因,这几年朝中也没人敢说把自家儿子嫁进时家。” 时鞠皱眉,“这时候娶个跟朝堂毫无关系的商人之子,倒是最好的结果。” 将来时清进入朝堂,身上关系越干净越简单只会越好。 李氏果然被转移注意力,轻声问,“那咱们什么时候上门提亲呢?” “明天你生辰之后去。” 天色擦黑。 棺材铺子的小二抬着口盖的严严实实的长型匣子从时府后门进院。 时清掀开蒙在上面的布检查一遍,见没有磕碰后才付钱。 蜜合头皮发麻,“小主子,咱们搞个棺材在院子里怎么那么瘆人呢。” “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时清拍拍棺材板,“见‘棺’发财啊。” 时清没跟蜜合说实话,其实她除了棺材还列了其他事项。 她今天出门的时候看了好几个店铺,感觉都不错,打算明天让蜜合去谈谈,看能不能买下来。 她不能长命,把云执娶进门算自己对不起他。 等将来她走后,她父亲一定不会为难云执。 他可以带着她给的店铺庄子再嫁,自己会把蜜合跟夜合留给他,这样哪怕他再次嫁人,时家依旧是他的后盾,怎么着都比他在云家一直被使唤要强。 暮色四合,院里也没掌灯。 蜜合去给时清准备洗澡水,时清自己站在院子里,垂眸用指尖轻抚棺材板。 她在尽可能用最短的时间把身后事情安排好,连素未蒙面的云执都想到了。 时清坐在棺材盖上发呆,在想自己还遗漏了什么。 无意间一抬头,就看见墙头上有个人影猫儿似的跃上来。 “?!” 时清倒抽了口凉气,对方很明显刚站上墙头就看见坐在棺材上的她。 两人对视,连空气都沉默几秒,随后默契的大喊出声,“啊——” “有鬼啊!” “靠!抓贼啊!” 时清脱了鞋用力朝墙头上扔,她姥爷的,敢惦记她上好的棺材? 007 “听闻小时大人放言说要娶您。” 半个时辰前—— 云执等到天黑后把鸦青留在府里,自己换上身夜行衣。 “您真的要去啊?”鸦青担忧的看着云执,犹犹豫豫的劝,“要不咱们还是算了吧。” “不能算!”云执脚踩在凳子上,弯腰给脚踝绑束帯,咬牙切齿的扯紧带子,“我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个委屈。” 您从小到大像这种委屈还真是没少受。 鸦青把这话咽回去,围着云执走来走去,小脸皱的像苦瓜一样,“可是太危险了。” “危险?”云执像是听到笑话似的,一甩衣摆脚落在地上,伸手将脖子上的黑色蒙面巾扯过鼻梁。 他侧眸看过来,秀气的眼尾漫不经心的撩起,语气不屑,“就她那样的,我能打十个!” 少年的傲气像是从带在骨子里的,肆意妄为不服输。 哪怕黑巾遮面,依旧挡不住他身上那股扑面而来的勃勃生气,举止投足都透着股干脆利落的飒劲,像根清俊挺拔的翠竹。 鸦青怔怔的看着云执,半句劝阻的话都不好再说。 他捏了捏手指,跟着追送到院子里,“那您小心啊。” 云执头也没回的朝他摆摆手,脚步轻盈的跃过墙头,像燕子滑过水面似的,几个纵身便消失在黑夜中。 该小心的是别人才对。 就他这身功夫,但凡身体再养好一点,时清那样的他单手能打一百个! 只不过小爷他是男人,不打女人。 云执白天跟时清跟了好几条路,从巴宝阁跟到棺材铺子,一度怀疑自己被她发现了这才故意绕路,最后才走进时府里。 时家啊。 云执跟鸦青打听过,时家并非富可敌国的人家,但时家的三主君李氏父家相当有钱,在当地青山县简直是个土财主。 对于李氏这个儿子,老李家相当疼爱,哪怕嫁人多年,每次逢年过节或是赶上李氏生辰,都要从青山县送几大车金银玉器跟绸缎过来。 东西昨天下午才进的府。 云执站在时府墙头下,两眼放光。 金子,他来了! 云执保证自己不多拿,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他只拿上午的辛苦费。 再过半个时辰就是宵禁,云执围着时家绕了一圈,终于找到一处没有光亮的院子,想必是废弃的后院,真是上天佑他。 云执脚尖轻点,猫儿似的跳上墙头半蹲下来,视线随意扫过院内,一眼就看见院中老梨树下的红色身影。 那颗枝繁叶茂的老梨树下横着口棺材,这还不瘆人,瘆人的是棺材板上坐着个红色的身影。 院内光线虽然昏暗,但除了看不清脸,其他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都能看到大概轮廓。 云执望过去的那一瞬间,对方头一抬似乎也朝他看过来。 两人一上一下隔着段不远的距离相互对视。 今夜月半圆,清冷的月光洒在庭院里,一阵寒风吹来,棺材上红衣鼓动长发飘起。 按理说像他这样武学世家出身的少年,尤其是自己这种武功高强立誓要行走江湖的少侠,最大的品质就是沉着冷静临危不惧,一般情况下绝对不会大惊小怪的大喊大叫,除非—— 太、吓、人、了!!! “啊——” 两人同时尖叫出声,被彼此吓的满地乱爬。 “有鬼啊!” 云执胸口心脏突突跳,猫儿似的脊背炸毛,没有半分犹豫,怎么上来的又怎么跳下去。 那是什么东西! 他腿都是软的,扶着墙根抚着心脏乱跳的胸口,“吓死小爷了。” 院内时清几乎瞬间弹跳起来,脱了鞋就朝墙上扔,“靠!抓贼啊!” 有贼惦记她的棺材板! 真是世风日下贼心不古! 府里佣人听见声音抄上家伙冲出来,“贼在哪儿贼在哪儿?” 她们跑过来贼是没看见,只看见时清光着脚丫子站在棺材板上,红色衣袍鼓动,长发飞舞,两眼放光,像是要吃人。 那场面一度有些诡异,尤其是院里没有点灯,她朝这边看过来的时候,清冷月光正巧映在她冷白皮的脸上,惨白惨白的。 时清一扭头,活生生吓晕两个胆小的佣人。 “……” “还能不能有点用!”时清伸手指墙头,气的差点跺脚,“给我去追啊!” 她听声音听出来,就是上午那个算命的小骗子。 好家伙,坑蒙拐骗行不通还开始改行翻墙行窃了。 “找人给我去查,看看究竟是谁敢夜闯我时府!” 等人都走完,时清才放下小时大人的包袱,呼出一口气扶着棺材板慢慢坐下,“呼,吓死我了。” 一抬头突然看见一个人,差点提前去世。 蜜合,“?”你确定吓着您了??? 蜜合给时清把鞋捡回来穿上,余光瞥了眼还躺在地上的两人,眼皮抽动。 ……这到底是谁吓谁。 是您吓贼吧。 云府里—— 云执翻墙离开后,鸦青就一直坐在院内台阶上等他。 前后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他又从墙外跳回来。 鸦青惊喜的拍拍屁股上的灰尘跑过去,“小公子,发现金子了吗?” 云执连回屋的力气都没有,坐在刚才鸦青坐着的台阶上,哑声说,“发现了。” 他心有余悸,“我被发现了。” “……” 云执艰难的跟鸦青说,“主要是时家闹鬼,特别吓人,以后还是离远点。” 鸦青倒抽了口凉气,脸色明显更犹豫了。 “怎么了?”云执问他。 鸦青咬咬唇,绞紧手指,“小公子,今天晌午您不在府里,我在主君那边听说了一件事情,好像是从时府传出来的。因为还不确定,就没敢告诉您。” 云执疑惑的抬头看他。 鸦青眼神挣扎,小声说,“听闻小时大人,哦,就是您白天跟踪的那位。” “怎么了?” “她说她要娶您。” “?” 008 “你要是活够了,我那棺材先送你也不是不行。” 云府后院—— “贼抓到了吗?”老爷子披着件外衣从里间出来。 外面动静闹的有点大,他都躺下了又拄着拐杖出来。 老徐眸光闪烁,上前扶着老爷子的手臂,“贼抓没抓到不清楚,但是下人们赶到的时候倒是看见小主子光脚站在棺材上,鬼一样吓人。” 老爷子坐下的动作微微顿住,“棺材?” 年龄大的人对这种东西最是忌讳,老爷子当场脸色就沉下来,“府上哪有什么棺材。” “您不知道,是小主子今天才新买的。”老徐压低声音,“听门房说,那棺材是临天黑才送来。” 老爷子抽了口气,拐杖杵地,“她这是买给谁的?买给我吗?” “不像话真是太不像话了,”老爷子气的站起来,“给我把她叫过来!我倒是要问问她这棺材打算给谁用。” “主子您别生气,您有没有觉得小主子今天格外不对劲?”老徐劝了一句。 他这么一说老爷子倒是仔细想了想,气的冷哼,“她是得了失心疯。” 以往的时清跟个榆木疙瘩似的,不管他怎么说都不知道叫人。他那群老朋友的小辈里面,没有一个像时清这样木讷寡言的,每每提起都觉得拿不出手。 跟她爹李氏一样,上不得台面。 “小主子之前脾气多好,您说东她不会讲西,您再看看今天的小主子,都敢当着您的面打金盏,简直就是变了个人!”老徐越说越觉得瘆人。 老爷子握紧手里的红栗木拐杖,抬眼看老徐,“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们该不该请个老道来看看?”老徐说,“小主子性情大变,许是被退婚后承受不了这个噩耗,这才被脏东西趁虚而入。” 借尸还魂? 大晚上说这个,两人心里都觉得毛毛的,后背处好像有看不见的风吹进来。 老爷子让老徐把灯芯挑亮一点,拢了拢肩上的衣服,双手搭在拐杖上,“陈老应该有些门路,他对这些东西了解比较多。” 陈老算是老爷子进京后认识的第一个好友,这人神神叨叨的,最信这些。 老爷子沉声说,“正好趁明日李氏生辰,叫陈老带人过来看看,我倒是要瞧瞧,有什么脏东西能进我时家的门!” 老爷子要驱鬼的想法时清完全不知道。 她晚上睡觉前让人把棺材用布盖的严严实实,还派了两个胆大的守着。 她倒是要看看谁敢偷! 翻墙那贼跑的贼快,时府一众下人没追上,宵禁后只能回来,太可惜了。 时清躺在床上把透明面板又划拉出来。 生命条依旧是那层薄薄的血皮。 可能因为已经见底,所以也看不出来过完一天生命值有没有减少。 时清把面板隐藏,全然接受能活一天是一天的结局。 就像刀架在脖子上,害怕完恐惧完只剩下淡然。 老娘就这样,不行就毁灭。 一夜好觉,第二天早上如常醒来。 时清茫然的坐在床上醒神,要不是那面板还在,她都以为生活还是正常轨道进行,平平淡淡无悲无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天玩的都是极限。 但极限才刺激啊! 以前时清总觉得老爷子挑刺都不是要紧事,他年纪大忍忍就过去了,人家君子报仇都能等十年呢,她又不是熬不死老爷子。 结果—— 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 现在不同了,像她这样赶时间的,报仇可等不到明天,巴掌该甩就得甩。 万一醒不来了,还不得遗憾死啊,到底下孟婆汤都怄的咽不下去! 今天她爹生辰,时清心情美美的挑了件颜色偏亮一点的衣服。 蜜合在旁边鼓掌,“小主子穿这身粉的真好看!” 这话说的,她这张脸,穿哪身不好看? 时清给自己扎了高马尾,用冠束住。 身上这件粉色冬袍不是那种胭脂俗粉的轻浮粉,而是比较有质感的粉色,配上飒爽利落的马尾,显得她整个人瞧着都比以往有精神许多。 “小主子昨天让主君多穿些颜色明亮的衣服,要我看,您也该多穿点。”蜜合弯腰给时清整理袖筒,“回头让裁缝铺子多做两身颜色亮丽的春装送来,像您往年那些灰色藏青色的衣袍都扔了。” 时清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点点头。 也不是不行。 时清收拾完就去李氏的院子。 今天虽说是李氏生辰,其实并没有请什么客人,就打算自己一家子随便热闹热闹,给府里下人发点赏钱也就算过去了。 时家来京城差不多十多年,这期间老爷子都有几个好友,李氏硬是没交过朋友,不像在青山县还未出嫁时,一群的手帕交。 京城大,贵人多,站在城楼上随意往下扔块砖,砸到的人里面都有可能是皇亲贵胄。 李氏以前还挺自信的,毕竟在青山县没有第二个男子比他长得更好看,就是在京城,他的容貌也是拔尖。 可到了京城后,他就感觉自己被比下去。 论钱,京城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论脸,老爷子说他长相太张扬明媚不像个安分人。 就因为他这样脸,刚嫁过来那两年老爷子没少给他脸色看,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他不是个安分守己的夫郎。 这十几年来,李氏穿着朴素不见外人,就为了证明自己并非他口中说的那般。 结果老爷子又开始挑他新毛病,说他说他空有张扬不讨喜的外表,内里没有半点才华墨水。 被他说久了,李氏出去都觉得矮人一头,仿佛放眼所见到的男子里面,所有人都是可以考状元的水平,就他一个不识字的绣花枕头土老帽,丢了时家的人。 今天身上穿着这套做完后只敢偷偷穿半个时辰就脱掉收起来的梅染色冬袍,心里格外没底,手脚不自然的整理衣服,好像哪里都不对劲。 “爹。”时清过来。 李氏像是找到主心骨,拘谨忐忑的问,“爹爹穿这身会不会太艳了,显得不够沉稳老气。” 他犹犹豫豫的要换衣服,“要不还是穿那身深青色的呢?” 毕竟主君原配一般都会穿正色衣服。 “咱们今天就自己一家人,也没有外人,不用穿的这么正式,再说今天您生辰,咱们想穿什么颜色就穿什么颜色。”时清跟蜜合打配合,两人一人一句把李氏夸的天花乱坠,好像他穿这身是天仙下凡。 主要不是穿哪身,而是要让李氏找回自信,不能对老爷子逆来顺受惯着他。人啊,一定要先拒绝家庭pua。 李氏笑,“那就不换了,我也觉得这身好看。” “我娘呢?”时清左右看。 “她今□□中有事,可能要回来的晚一些。”李氏拉着时清一块吃早饭,“吃完陪爹爹去给你姥爷请安。” 时清能看出李氏的不安,他在老爷子面前彻头彻尾的没有自信。 老爷子出身书香门第,虽然嫁到时家的时候已经没落,但他依旧以大家闺秀自居,在他看来,李氏这种没有文化只有钱的人家,最是庸俗。 所以时清被沈家退婚后他才这么生气,一是觉得丢面子,二是沈郁的才气文明京城,娶回来有脸面,正好弥补女儿夫郎没文化的遗憾。 两人到的时候,是金盏出来说话。 时清微微挑眉,把手递到眼前看。 嗐,你看这巴掌,它又狠又快。 “……” 金盏头皮绷紧,两边脸莫名开始火辣辣的疼。 她也不敢放肆,老实传话,“老爷子刚起,让您在这儿等一会儿。” 这是故意给父女俩脸色看。 李氏脸上露怯,可能是身上穿的不是老爷子喜欢的衣服颜色,心里没底气,犹犹豫豫的扭头看时清。 时清一把扶着李氏直接抬脚进门,大声说,“姥爷太客气,我们来就来了,不用他收拾完再出来迎接,我们自己进来坐。” 她把一脸震惊的李氏摁坐在椅子上,跟到自己院里一样开始使唤下人,“金盏,去端盘红豆糕过来,我昨天吃完觉得不错,端来给我爹尝尝。” 金盏攥紧手指,时清目光一冷看向她,“去。”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沉甸甸的压在金盏心上,竟不敢反驳半句。 “是。”金盏不情不愿的福礼退下。 李氏惊诧的看着时清,金盏简直都是时府私底下默认的时家小主子了,现在在时清面前连半句话都不敢说。 时清喊,“老徐,老徐!” 她开始叫金盏的姥爷,“怎么不知道上茶呢?” 李氏都想捂住时清的嘴。 这人也是她能使唤的吗?老爷子听见了指不定怎么发火呢。 时清喊了几声,不仅把老徐喊出来,还把老爷子一同叫出来。 但凡没有这几嗓子,父女俩能干坐上一个时辰。 老爷子拄着拐杖脸色发沉,他还没开始发难,时清就先开口了,“倒茶这种事情怎么能让姥爷您亲自来!老徐你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在时府这么多年连怎么伺候主子都不会吗?” “倒茶去,”她懒洋洋的说,“咱们府上可不养闲人。” 老徐憋屈的老脸通红,碍于不知道时清是什么东西,跟金盏一样不情不愿的下去了。 老爷子目光直接跳过时清落在李氏身上。 李氏跟被鹰盯上的兔子似的,寒毛炸开,低低叫了一声,“爹。” “你这穿的都是什么东西!”老爷子开口就是训斥。 李氏眼眶发红,心头委屈还没蔓延上来,时清一茶盏砸在地上。 “啪——”的声脆响,青瓷茶盏四分五裂,拦住李氏的自卑跟老爷子的火气。 时清站起来指着茶盏大骂,“这都是什么东西!” 众人根本没反应过来,时清跟老爷子说,“这茶盏不讲究,颜色这么轻浮,一看就不合您眼缘,不是什么正经茶盏。姥爷您放心,我明天就给您换批颜色深沉的老、东、西过来。” 她又拿起一个茶盏看向老爷子,“您要是不喜欢鲜嫩的颜色,我今天就帮您全砸了。” 老爷子呼吸沉沉,胸膛上下起伏,“你——” “您不用夸我,我知道我体贴又孝顺。”时清吊儿郎当的坐在椅子里,手中惦着茶盏,笑着问他,“姥爷,您现在觉得我爹今天这身衣服还能入眼吗?” 老爷子攥紧拐杖一眼不发,实际上额头已经出汗。 现在他越看时清越觉得这孩子陌生,指不定身上真有脏东西。他之前总是觉得时清嘴笨不讨喜,但怎么都比现在不管不顾目无尊长要好。 老徐正好端着茶进来,倒春寒的季节,茶盏里半点烟气都没有。 他面笑皮不笑的将茶端着往李氏面前送,眼底带着轻慢不屑,跟老爷子有学有样。 时清沉着脸一茶盏砸在他脚边,“赏你了,喝吧。” 老徐吓的一哆嗦,眸光晃动,佯装手不稳将茶托打翻在地,冰凉的茶水洒了一地。 时清撩起眼皮看老徐,缓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低沉沉的气势压下来,“你要是活够了,我那棺材先送你也不是不行。” 她这人,该大方的时候还是挺大方的。 老徐脸色瞬间苍白,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抽着凉气哆哆嗦嗦的说,“不敢劳烦小主子,我、老奴这就去重新沏茶。” 时清笑,敛下身上所有冷意,“你看,这不是挺会做事的吗。” 老爷子对上时清的视线,气的差点厥过去。 时清让蜜合把地上的茶盏扫干净,跟老爷子说,“姥爷,醒醒吧,时家变天了。” 不兴您打压人那一套了。 009 实在不行就用钱砸,没人会对金银不动心。 时清这是第二次被老爷子从院子里赶出来,只不过这次连带着李氏一起。 “姥爷别的还行,就是心眼太小,”时清拇指指甲掐着小拇指的尖尖,比划给李氏看,“就这么点。” 怎么说呢,就是挺没教养的,果然有什么样的奴才就有什么样的主子。 全是惯得。 “清儿。”李氏忽然停下脚步看时清。 时清跟着停下,疑惑的望向他,“怎么了爹?” 李氏轻轻叹息,“你娘昨天还说感觉你近两日变化大,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比如今天这种事情,时清以前就不会做。 时清心里突的一跳,她不在乎时鞠跟旁人怎么看自己,但她不想在李氏眼里是个异类。 呼吸不自觉屏住,时清攥了攥手指,眼神不敢跟李氏对视,“那……那爹觉得呢?” “爹觉得变化是挺大的,”李氏笑着伸手抚摸时清的侧脸,满眼慈爱,“可爹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清儿,是爹爹完整的女儿。” 时清眸光轻颤,抬眼看他。 李氏语气温柔,“从之前的一场大病后,你便沉默拘谨起来,如今才有几分鲜活的样子。你是爹爹身上掉下来的肉,爹爹比谁都清楚我的女儿。” 时清鼻子突然被热意堵住,胸口酸酸涩涩闷堵的难受。 她深呼吸眨巴掉眼里的热意,故作轻松的说,“毕竟经历了大喜大悲嘛,总是要有点变化的。” 李氏嗔她,“你这才哪到哪儿呢。”他语气神神秘秘的说,“爹爹今天为了你,特意邀请了两位客人上门。” 李氏今年也不过三十出头,因保养的好,穿的衣服颜色鲜嫩,看起来说是二十多岁都有人信。 他侧眸讲这话的时候,表情中带着点小骄傲,像是在跟时清邀功。 时清配合的问,“爹,您请的谁啊?” “你不是说看中了云家的小公子吗?”李氏拉起时清的手拍拍,“放心,交给爹爹就行。” 他请的是云家的当家主君跟云小公子。 李氏生辰邀请他们过来,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这次算是让两个孩子简单相看一二。 云家如果有意,明日时家就会上门求亲。云家如果没有这个意思,那就只能再商量商量,而不是贸然过去再被拒之门外。 时清双手朝李氏竖起大拇指,夸张的说,“爹,您好厉害,连万一被拒绝的后路都想替我想好了,谁说没读过书就不能聪明了,我就觉得我爹超棒!” 李氏被夸的不好意思起来,这些年还是很少听人夸他聪明,“清儿放心,就没咱们家谈不拢的事情。” 时清以为她爹要拿权势压人,时鞠作为都御史好歹官居三品,虽然在京城中不显眼,压长皇子那个身份的不行,但对于云家来说还是绰绰有余。 谁知李氏却抬手挽了下头发,侧眸看她,轻飘飘的说,“咱家有钱。” 实在不行就用钱砸,没人会对金银不动心。 “……” 也是。 时清扶着李氏的胳膊往前走,两人身上衣服颜色都比较鲜艳,在这春花还未开放的季节,显然是整个院子里最漂亮的两抹颜色。 不知道是不是收了时清的好处,出了老爷子的院子,路上凡是遇见的仆人小侍全都停下来朝李氏道句生辰祝福词,然后夸他今天好看,颜色衬他皮肤。 “咱父女俩就是时家最靓的那个崽!”时清一脸骄傲。 她说,“爹,您以后想怎么穿就怎么穿,下次犹豫不决的时候就想想今天,有我跟您穿的一样呢。” 李氏好久没在老爷子那里像这样舒心了,眉梢眼角全是笑意,连连点头,“好。” 时清松开李氏,随手从路边花盆里掐片叶子,边揪边试探着说,“爹,要不您跟我娘再生一个呢?” 她拍拍胸口保证,“不管是妹妹还是弟弟,我都不会争宠。” 李氏现在年龄不大,还能再生。万一自己走了,他至少还有个孩子。 李氏被时清说的老脸一红,侧眸睨她,“你都是要成家的人了,爹爹再生一个多不像话。” 他不好跟女儿说这种事情,直接换个话题,“我今天要给你奶奶回信,你帮爹爹代笔。” 李氏不认识字也不会写,之前时鞠教过他,见李氏学的实在痛苦就没舍得继续教,当然这事落在老爷子耳朵里就是李氏天生愚笨。 前几年都是时鞠代笔替李氏写家书,后来是有意炫耀以及让家里人高兴,李氏就让时清来写,每次写完都会给她些小玩意,全然拿她还当个要糖吃的孩子。 可能是今天比较开心,李氏絮絮叨叨的说了不少事情,时清没有半分不耐,安静的替他写家书。 青山县离京城实在是有点远,李家人几年才会拖家带口来一次京城,就这还怕人来的太多时家老爷子给李氏脸色看。 所以家书算是李氏跟家里唯一能沟通的工具。 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这话在李家显然不适用。哪怕李氏连女儿都十七了,他在李家依旧被当成小少爷,是李家二老的心肝,是他姐姐的阿弟。 虽然老爷子不讨喜,但让李家二老欣慰的是时鞠温柔耐心,对李氏一心一意这么多年更是从未有过他人,这一点还不是旁人逼着她做的,就显得弥足可贵。 李氏细细说着自己在京城的生活,以及问候双亲跟阿姐姐夫一家,临结束的时候,李氏顿了顿,突然不说话了。 时清抬头看他,笔跟着停下来,“爹,完了吗?” “没有,”李氏缓缓摇头,掏出巾帕擦了擦眼角湿意,“最后再加一句。” 他巾帕抵着鼻尖,声音略显哽咽,“就说‘二老放心,清儿长大了’。” 短短一句话,李氏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时清捏紧笔没说话,只低头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替他转达。 写完信李氏收拾下情绪,从匣子里掏出一块上好的砚台。 “你娘给你选的,让我送你。”李氏将砚台递给时清,“拿回去试试,等中午吃饭我再让人去叫你。” 时清从父母院里出去,手里掂着微沉的砚台。 今天时府办宴,虽然李氏没朋友,但明显老爷子邀请了不少人过来。 时清跟蜜合停下来看,“不知道的还以为过寿的人是姥爷呢。” 通往后院的青石板路上全是老爷子的几个好友,他们被下人搀扶走在前后,往后是带来的贺礼跟仆从。 时清本来没什么兴趣,直到一抬头看见缀在后面的一抹灰色身影。 “蜜合!”时清从李氏那里出来的时候其实心情有点沉,现在陡然来了精神,伸手一指那人,“她穿的跟那个小骗子是不是一模一样!” 蜜合抬眼看过去,就瞧见人群后面孤单影只的跟着个道士。 对方身形偏胖,看起来三十多岁,手里还像模像样的拿着个白色拂尘。她走在后面,眼睛滴溜溜的乱看。 “没错!简直同出一门!”蜜合激动起来。 这不是“巧、了”吗! 昨个跑了个小的,今天来了个老的! 时清挽袖子带着蜜合跑过去,结果对方余光瞥见她俩,下意识的抬脚就跑。 本来只是有点嫌疑,现在她一跑直接把嫌疑坐实了。 “你给我站住!”时清喊。 道士名叫白浮,根本就不是道家人,平时就喜欢混迹在达官贵人的后院里骗点钱,拿手把戏就是油炸小鬼。 她每次被戳穿就会易容再换一家,今天是跟陈老来的,听闻时家小主子被脏东西上身,整个人性情大变。 白浮哪里懂捉鬼,她就打算走过过场糊弄糊弄。 万万没想到自己走的稍微慢了点落在后面,就看见有人朝她跑过来。 可能是多年行骗自己心虚,见到有人追过来,下意思的反应就是—— 跑! 时清越追她跑的越快。 这么多年逃命的本事可不是白练的。 “我让你给我站住!”时清还是头回没跑赢别人,微微眯眼,掂了掂手里的砚台,用力朝前方那个差点跨过门槛的肥硕身影扔过去。 “咚——”的声! 白浮后背被砸中,脚绊在门槛上,直接趴在地上“哎呦”一声。 时清追上来一脚踩住她的背,蹲下来喘气,“让你跑!” 她热的用手给脸扇风,“你们师徒俩还真是一个跑的比一个快啊。” 逮不住小的她还能逮不住老的吗? 何况今天手里还有个砚台,这玩意可比鞋子好用多了。 时清伸手把砚台捡回来,上好的砚生生磕出一条细缝。 时清不讲理的把砚台递到白浮面前,“上好的端砚,你看着给我赔吧。” 白浮后背被人踩住,挣扎着扭头,视线从砚台移到时清那张明艳昳丽的脸上,心里松了口气。 不是自己骗过的人。 那她追自己干什么? “贵人,咱俩素未相识无冤无仇,你用砚台砸我就算了,现在还让我赔是不是有点不讲道理啊?” “咱俩虽然不熟,但我跟你徒弟可见过两次呢。”时清掂着砚台跟她讲道理,“老实交代,他人呢?” 白浮从来都是自己吃饱全家不饿,哪里有什么徒弟,“您说的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时清伸出两根手指拎她身上的道袍,一巴掌拍在她背上,“连衣服都一样,你在这儿跟我装什么傻!” 白浮一时失语,气的差点从地上爬起来,又被时清踩回去,“这衣服就是街上随便买的!” 时清怎么能知道街上还卖道袍!她以为是门派统一服装。 现在看白浮嘴硬不承认,就觉得对方是在维护她徒弟。 “好,我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时家下人已经抄着家伙跑过来,时清抬起脚站到旁边,“给我打,打到她说实话为止。” 下人七腿八脚的,白浮哎呦个不停,“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豁,师徒感情还挺好啊,就这都不肯承认。”时清扯着衣摆擦砚台,“我告诉你,我手段可多着呢,你好好想想再说。” 白浮简直要哭了。她的确没有徒弟,也不能硬生生的无中生徒啊。 时清摆手,下人散开,她撩起衣摆半蹲在白浮面前。 这老骗子吃的白白嫩嫩的,看来生活不错,不知道坑骗过多少人。 “你既然说你没徒弟,那你来时府作甚?”时清用砚台轻轻拍她脸,“难道不是他来踩点你来行骗偷窃?” 白浮额头出了层汗,“我、我是跟陈老上门捉鬼的,时家有鬼。” 时清微顿,陈老? 哦,老爷子的好友,书中女主常淑的姥爷,那个一见面就对着她明夸暗贬说她不如常淑的人。 时清哪里还不明白这人是老爷子请来捉自己的。 但这并不妨碍这人认识小骗子。 “你徒弟呢,他是不是也藏在今天的宾客中?”时清问她,“你要是不说实话,我就把你送到大理寺去!” 白浮求饶,“我真的没有徒弟,我就是来捉鬼的。” “到现在还嘴硬!”时清呵斥。 “我没有徒弟。” “没有徒弟你来干什么?” “我来捉鬼。” “你是来骗人的吧。” 两人对话来回重复,白浮都要怀疑这人是不是脑子不行,怎么听不懂人话。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时清沉下声音,砚台就在白浮面前晃悠,“你是来捉鬼的还是来骗人的?” 白浮被绕进去,头脑发懵嘴一瓢,直接说,“我是来骗人的!” 时清露出微笑,蜜合伸手指她,“原来是来骗人的!” 事情瞬间简单多了。 白浮脸色苍白,慌忙改口,“说错了说错了,我、我是来捉鬼的。” 时清让人把她捆上,“送去大理寺,就说捉到一个骗子,让她们好好审!” 就这道士刚才被她一喊就跑的态度来看,来时家前指不定骗过多少像陈老这种老头,随便编个鬼怪的事情掏空对方私房钱都有可能。 “哦对了,”时清指出重点,“让大理寺的人仔细问问她徒弟藏哪儿去了。” 白浮忍不住反驳,“……我真的没有徒弟。” 时清啧啧摇头,表示道,“我不信。” 她一副“我就知道你嘴硬”的表情,忒气人! 白浮生生一口血吐出来,晕过去。 这边时清已经把人送去大理寺,那边陈老还在跟时家老爷子吹嘘他请来的白浮道人有多厉害。 “那小鬼,她直接定住放进油锅里炸,叫的可惨了,”陈老说,“再厉害的鬼见着她都要魂飞魄散,你就放心吧。” 他端着茶盏,刚才都在说话根本顾不上喝。 现在说完垂眸一看,“咦”了一声,“老时啊,你这儿的茶盏怎么还换了呢?这颜色太老气,不好看。” “……” 好看的那两个全碎了。 老爷子脸色阴沉,老徐在边上也不敢说话。 “那白浮道人怎么还没来?”老爷子问。 “来了来了。”陈老的下人着急忙慌的从外面跑过来,进门的时候还差点磕在门槛上。 陈老搁下茶盏问,“白浮道人呢?” 老爷子也跟着身子前倾。 下人看看两人,缓慢说,“白浮道人在路上遇见了时家的小主子。” 陈老手拍大腿满脸喜色,“看来已经拿下了,现在说不定就等着下油锅呢。” 老爷子神色终于放松,微微靠在椅背上,“那就好那就好。” 他真是怕了那个东西。 陈老笑,“待会儿用油锅炸的时候你一定要亲眼看,小鬼叫的特别惨,可解气呢。” 他站起来,问下人,“那白浮道人现在在哪儿?” 下人脸色难看,“被扭送去大理寺了……” “什么?”陈老没听清,“怎么回事?” 顶着时老爷子跟陈老的视线,下人结结巴巴的说,“白浮道人被小主子暴打一顿,叫的可惨可惨了。” 陈老倒抽着气跌坐回椅子上,反倒是老爷子拄着拐杖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难以置信的问,“时清把道人打了?!” 下人点头,“鼻青脸肿的,走的时候还吐着血。” 捉鬼的道士被“鬼”踩在地上打,那场面…… 老惨了。 010 时清实在是觉得这人好熟悉,似乎在哪儿见过. 时老爷子都不好去看陈老的脸色,拄着拐杖的手气的发抖,“去,去把她给我叫过来!” “太不像话了。”老爷子让金盏去找时鞠,“让鞠儿先把人从大理寺保出来。” 人是陈老带过来驱鬼的,可不好在他这里出事。 陈老抚着胸口,“老时啊,白浮道人捉鬼可厉害着呢,按理说她每办一场法事都要五十两银子,我这是看在咱俩的关系上,一个钱字都没提,你这清儿怎么能直接动手把道人打了呢?” 五十两银子一次! 属实不少啊,看来是真的灵验,不然陈老怎么这么舍得花钱。 “是她不懂事,”时老爷子坐在陈老旁边,凑头跟他说,“时清敢打道人,至少说明她身上没有脏东西,不然她哪里是道人的对手。” 这么一说也是。 白浮道人捉鬼可以,但捉人不行。 “那你说她跟变了个人似的,”陈老看向老爷子,“你家时清我以前可是见过的,虽说不如我们淑儿,但也还算老实。” “您可别提了,”老爷子连连摆手,“我看她是被人退婚后觉得丢人得了失心疯,这才跟我装神弄鬼不管不顾的撒泼放肆。” 既然是人不是鬼,老爷子心里也就不怕了。 老爷子等时清过来的这段时间,断断续续又来了几位老伙伴,大家坐在一起喝茶。 端起茶盏必不可免又提一遍,“老时,您怎么换茶盏了?这颜色可不鲜嫩啊。” “……”时老爷子现在半点都不想看见鲜嫩的颜色。 大家聚在一起,免不得聊起自家有出息的晚辈,再互相恭维一番。 提到时家,那就不得不说最近“名扬京城”的退婚事件。 但凡换成别的男子退婚,大家都要宽慰女方肯定能找到更好,全是男子想攀金枝不安分。可轮到时清,几人默契的认为全是时清的错。 “她太木讷老实了,这才不讨长皇子喜欢。” “就是就是,再说她也不过中个探花,沈家公子的才气可是名满京城,哪里看中这个。” “主要还是她爹出身不高没什么背景,跟他共处一室沈家公子都觉得没脸面。” 时清过来的时候就听几人在对她评头论足,叽叽喳喳的像是菜市场里的鸭子。 “清儿,白浮道人哪里招惹你了,你竟把人暴打一顿扭送去大理寺?”陈老最先看见的时清,站起来质问她。 时清让蜜合给自己搬个椅子过来,“哦,她亲口承认骗人,这种骗子就该严惩。” “那是陈老的客人,”老爷子沉声说,“快去把人放了。” 人前他就爱摆长辈的架子。 以前没少让李氏顶着大家的挑剔给他们倒茶。 时清听不见一样,大大咧咧的坐在椅子上,“您让我放我就放,那我多没面子。” FirstBlood。 别人没有长辈样,就别怪她不做个好晚辈。 “你——” “你怎么跟你姥爷说话呢?”有人开口了,皱眉睨着时清,“满屋子都是你的长辈,你来到之后一不行礼二不问候人,倒是自己先找把椅子坐下了,时家的家教都是这么教你的吗?” 时清笑了,礼貌的问,“您姓时吗?” 对方姓张。 “既然您不姓时,那我时家的教养如何关您何事?”时清改坐为蹲,双脚踩在椅子上,“嗐,我在我自己家里想坐就坐想蹲就蹲,这是我的自由别人管、不、着~” DoubleKill! “虽然我们不姓时,但我们好歹是你的长辈,连说你一句都不行?”陈老反问。 “您拿自己当爷爷,我可不承认我是孙女,”时清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重点落在刚才说她的那几人身上,“我可不知道做长辈的还能在背后嚼晚辈的舌根。” 张老一拍桌子,“你爹没念过书还不让人说了?” 时清从椅子上跳下来,吓得张老一激灵。 蜜合麻利的给她擦椅子擦干净,时清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我爹靠脸吃饭,长得好看就行。” “空有外表,毫无内涵。”张老冷呵一声。 “那我爹是比不上您,您不仅没有外表,您还没有涵养,喝着别人家的茶吃着别人家的糕点,骂着别人家的父女,谁还能比您有内涵呢。”时清话锋一转,“不过您也有好的地方。” 张老本来脸就长,这会儿完全沉下来显得更长,他拿余光看时清,像是极其不屑给她正眼。 要他说时清肯本不配考上探花,她这样的就该落榜永远都考不中。 上天无眼,这种货色都能高中一甲,偏偏他孙女榜上无名。 现在时清就是夸他夸出个花来都没用。 “我哪里敢受时探花夸赞,简直折煞我了。”他阴阳怪气。 “这必须得夸,”时清双手鼓掌,一副“我必须好好夸你”的正经表情,“您好就好在脸皮忒厚,自我感觉还良好,就跟您那落榜后骂榜单不公的孙女一样,不愧是亲的。” TripleKill。 “你——”张老被戳中痛脚,直接站起来要走。 时清慢悠悠的说,“您看您,怎么开不起玩笑呢,您说我的时候我也没甩袖出去啊。而且我这都是当面说的,可不像某些人都是背地里讲,我胜在坦荡。” 张老要是走的话就坐实自己不够坦荡,一时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我们倒是不知道时清口才这般好,这么好的口才怎么没考上状元还被退婚了呢?”陈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家淑儿跟你就不同了,不仅是状元,还深受男子们的喜欢。” 常淑,书中女主。 “我嫡女不跟庶女比,”时清炮灰就炮灰在她穿的这本书的书名叫《庶女逆袭记》,“掉身价。” QuadraKill! 再优秀也改变不了出身,庶女就是庶女! 陈老端茶的手都在抖。 现在他完全能证明时清不是鬼不害人,她就是单纯的气人! 一屋子人被她这张嘴得罪了遍,时清觉得她将来不死都很难收场。 全怪这张嘴,怎么就长得这么讨喜又解气呢! “今天这事,晚辈也有错,”时清站起来,朝各位行礼,“虽然我爹没文化我又太木讷,但我跟我爹向来大度又好看,绝对不会丑人多作怪,我说这话各位千万别对号入座啊,自己丑自己心里知道就行了,以后见着我爹就别跳出来秀了,太丢人现眼。” 时老爷子脸色已经不能看了,他握紧拐杖,“时清,你出去吧。” 可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瞧姥爷您说的,我来都来了,怎么能就这么走呢。”时清笑,抬手拍掌,示意夜合把她准备的东西拿出来,“我知道今天各位爷爷伯伯都在,就为你们特意排练了一个节目。” 众人眼皮抽动,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 时清还能憋出什么好屁? 直到夜合进来,双手捧着一把—— 唢呐。 PentaKill! “……” 时清拿过来,“晚辈不才,给你们表演个拿手曲目——《哭七关》。” Aced。 她唢呐吹的是真的好,要不是死的人是自己,她都想给自己在追悼会上吹一曲。 以前院里有人没了,都是她吹唢呐把亡灵送走。 听过的都说好。 奈何这几位觉得唢呐不吉利,尤其是时清吹的,更不吉利,才听个开头就都撑不住的起身走了。 他们不在,待会儿吃饭的时候能消停很多。 等人走完,不用老爷子赶,时清自己就拿着唢呐离开。 事了拂衣去,半刻不多留。 她前脚离开,金盏后脚回来。 老爷子躺在软榻上,恨不得捶胸顿足,“作孽啊,时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混账东西!” 瞧见金盏过来,老爷子探身问,“人保出来了吗?” “没有,”金盏摇头,“大人让我拿着腰牌去大理寺问了,小主子送去的那个白浮道人的确是骗子,她根本就不叫白浮,那就是她的假名,她甚至连脸都是假的,全是易容后的样子。” “这……”老爷子微微惊住,这个结局他倒是没想到。 “那骗子骗了很多人的钱,因为她那手‘油炸小鬼’身上还背了条人命,地方官府一直在通缉她,倒是没想到人来了咱们京城一直躲在陈家,老太爷,咱们这也算是帮陈老爷子止损保命了。” 不仅不是坏事,反而算得上是好事。 老爷子想的却不是这个,“白浮是假的,所以才治不住时清。”他被金盏扶着坐起来,“下午你们随我亲自去趟妙音山,请娘娘赐道符纸。” 老爷子脸色严肃,“记住,这事谁也不要告诉,包括鞠儿。” “是。” 交代完事情,他又慢慢躺下,厌烦的摆摆手,“告诉李氏,就说我身体不爽,他摆宴我就不去了。” 他是真的不想再看见那父女俩,晦气。 李氏更是不想看见他! 知道老爷子中午不出席,李氏的惊喜险些直接表现在脸上。 意识到这样不妥,他急忙敛下高兴激动的神色,假模假样的关心几句,扭头就让人把老爷子的位置给他撤掉。 “清儿,你去看看你娘回来没有。”李氏忙里忙外,一张脸都染上热意,眼睛笑盈盈的,看着格外精神。 时清乖巧的应了声,“好。” 在李氏院里,时清别说蹲椅子上了,她就是连腿都不翘。 时清带着蜜合往外走,迎面远远遇上一对父子,好像是云家主君跟云小公子。 云家主君微胖,圆润的脸板着,微微侧头朝后像是在训斥些什么。 云小公子轻纱遮面,安静的跟着后面。 时清停下脚步,越看越觉得云小公子这身影有点眼熟。 “小时大人。”云家主没想到会撞上时清,忙换上笑容行礼,同时往后使眼色。 时清往前走两步站在云执面前,眼睛盯着他看。 院内清风恰起,风捎拂起云执淡青色的衣摆跟脸上的轻纱,不远处梨树枝头雪花落下,花瓣盘旋飘来,恰好点缀在他鸦羽般的乌黑长发上。 云执抬眼对上时清那双深情专注的桃花眼,莫名有些紧张。 时清今天穿的颜色比较粉,腰上粉白色丝绦浮动,随风勾勾搭搭的缠着云执鼓动的衣袖,蹭过他垂下来的白净手腕。 微痒。 她生的明艳昳丽,一双花瓣状似笑非笑的眼睛朦胧含情,专注看人的时候竟像是拥有万般深情爱意。 云执以前就没出过门,没见过母亲阿姐跟丫头以外的女人,头回被时清直勾勾的盯着看,白玉般的耳垂止不住的微微泛红。 直到对方伸手想去扯他的面纱。 时清实在是觉得这人好熟悉,似乎在哪儿见过,见到花瓣吹来,下意识的伸手去接吹到他脸上的梨花。 她抬手—— 云执心头一跳,怕时清认出自己当场悔婚,情急之下抬手朝她手背轻轻拍了一下。 011 自己就是这么“核”善的人,不行大家都别活! 得知时清要娶自己后,云执当时第一个念头就是—— 跑! 收拾东西,马不停蹄的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小爷他的目标是江湖,是刀光剑影是快意自由。 怎么能、怎么能蜗居在后院里随人摆布生孩子呢! 他紧致的小腹不可能变的像西瓜似的鼓成那——样。 奈何他带着鸦青刚走到城门口要出城就被守城的拦下来要路引。 因为对方觉得鸦青畏畏缩缩的跟在他后面看起来像是被他拐带出去的良家男子。 “……” 出不了城,在城里溜达一天便花光身上仅有的积蓄。 别说像话本里那样要两斤酱牛肉跟一瓶烧刀子酒了,他荷包里的铜板连个肉包子都买不起。 吃包子要铜板,住店要铜板,什么都需要铜板。 云执再次意识到一个现实问题,那就是他真的没有钱。 行走江湖的第一步就是走出京城,走出京城的第一步就是有银子。 云执颓然的靠坐在墙角边,双臂搭在膝盖上,手里深青色的包袱垂在脚边,已经在考虑街头卖艺的可能性。 鸦青蹲在边上小声劝,“要不咱们回去吧?听说小时大人长得极好,又是时家三房的嫡女,还是今科探花,最重要的是,她家如果娶夫郎给的聘礼一定很多。” 鸦青双掌合十这么一拍,想的格外简单,“到时候咱们不就有银子了吗?” 他懂得不多,云执比他懂得更少。 “聘礼都是我的?”云执通透的眸子重新点燃光亮。 鸦青重重点头。 回去的路上云执还纳闷两句,“她条件这么好为什么非要娶我呢?” 鸦青认真想了想,“可能是那天街上对小公子您一见钟情,这才非您不可。” 他怎么这么不信呢? 尤其是他跟时清还有梁子。 占卜算一次,后来爬墙被她撞见是第二次。 云执也是回去后仔细回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个红衣服的不是鬼,应该是时清坐在棺材板上,她那天穿的衣服颜色就是红色。 怕这次相见出现意外,云执今天没带鸦青过来,还给自己找了轻纱将脸遮住。 陡然看见时清要摘他面纱,云执几乎是条件反射的轻轻拍了下她的手。 万一被她发现是自己不同意成亲,那聘礼不就打水漂了吗。 “啪——”的下声响。 打的时清眨巴眼睛,更打的云主君倒抽口凉气。 他趁时清反应过来之前,急忙为云执的行为开脱。 云家跟时家结亲完全是高攀,要不是时清点名要云执,他都想把自己的亲儿子塞过来。这种好事怎么可能轮的到这个小爹生的云执呢。 “小时大人,云执他害羞怕生,不是有意的。”云主君胳膊肘拐了下云执,示意他赶紧道歉。 云执从落水后被捞上来,这小半年来是一次针都动过,云家可不养闲人,他要是倔强要强不绣花,自己就把他嫁出去换银子。 这门亲事若是被他这一巴掌搅黄,看自己回去怎么收拾他! 时清垂眸看被拍过的手背,不疼不痒,对方要么是力气小,要么就是力道控制的恰到好处。 如果是后者…… 那还真是绣花的好苗子! 看来传言非虚。 时清有点高兴,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的牡丹在朝自己招手,“没事没事。” 她把手垂下,示意蜜合给云家父子俩引路,“我去找我娘,您跟蜜合往里面走。” 云执跟着云主君朝前头的院子里去,两人默契的齐齐松口气。 聘礼保住了。 就在即将拐弯路过假山时,时清忽然出声,“云小公子,等一下。” 云执胸口咯噔,已经在想时清是不是认出他了。 云主君额头更是出了层细汗,“这是又反悔了?” 真是贵人的心海底的针。 云执垂在袖筒里的手指微微收缩攥紧,感觉大箱大箱的聘礼长着翅膀从自己眼前飞走。 看来还是街头卖艺更实在。 想开后云执松开手一身轻松的转过身,隔着轻纱抬眸漫不经心的朝时清看过去。 就时家这点人手,一起上也留不下他。 时清低头看自己掌心,抬脚朝云执走过去。 春风梨雨中,一身粉的时清是满院最鲜艳的颜色,周遭的灰白景物还停留在寒冬,唯独她是色彩鲜明的春天。 “喏。”时清站在云执面前朝他伸出手。 云执微微一怔,抬眸对上时清含笑的桃花眼,那股洒脱莫名消散,脸忽然有点热,显得有些拘谨。 他顺着对方的视线低头看,就瞧见时清反手朝天的掌心里安静的躺着一片雪白的梨花花瓣。 原来刚才她不是想揭自己的面纱。 云执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伸手将花瓣捏起来。 指腹从对方温热的掌心里蹭过,云执像是被这热意烫到,清隽的脸微微染上层绯色,喉咙发紧。 时清跟他之前想的,好像不太一样。 没那么小气抠门又不讲道理。 云主君偷偷扯着袖筒擦汗,两眼精光,心说这门亲事应该稳了。 云执继续跟着蜜合往前走,拐进假山前侧眸朝后看一眼。 时清还站在原地,正低头看被自己打过的手背。 云执收回视线捻了捻指腹上的梨花瓣,应该没打疼,他力气控制的很好。 时清当然不觉得疼。 她就是觉得刚才那娇俏的打人手法也挺熟悉的。 难道上辈子见过类似的人? 蜜合引路去了,她自己往前走。 今天真是巧,没见到她娘,反倒是先后遇见云执,以及书中的女主常淑和她的小跟班自己的二姐时喜。 时家老爷子一共三个女儿,老大念书不行开了个小酒楼,娶得是落第秀才的儿子,妻夫俩嘴皮子好心眼活,最是会哄老爷子欢心。 老大下面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叫时宴欣,老实本分一编修。小女儿叫时喜,跟她大姐和木讷的时清比,她就显得比较活泼好动会说话了,也最得老爷子喜欢。 这两个是嫡女,至于下面的庶女还有庶子就不值得多提,被大主君管教的服服帖帖上不得台面。 老爷子的二女儿也就是时清的二姨母,京城某书院的夫子,因为娶的夫郎是卖豆腐的,一直不被老爷子所喜。两口子也倔,索性直接住在书院里,除了逢年过节基本不回来。 老二的女儿时殷也比较有出息,三甲出身被分到外地做县令,这几年都不在京城。 跟老大一家比起来,老二家显得过于低调,以至于很多人以为时家就两个女儿。 最小的那个就是时清的母亲时鞠,也是三姐妹里最有出息的。 老爷子对她期望很高,当时她跟现在的礼部尚书沈媛都是同科进士,沈媛因为未曾娶夫这才被长皇子相中。 老爷子嘴上不说心里却耿耿于怀,认为如果不是早早的就娶了李氏,长皇子下嫁的人应该是时鞠才对,时家攀上皇亲说不定早就飞黄腾达了。 因着这事老爷子埋怨李氏不旺妻,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好多年。 他觉得李氏耽误时鞠升官发财,拖累时家立足京城了。 心里对李氏的不满程度比对二女婿豆腐西施还高,连带着对他的女儿时清也不喜欢,尤其是时清的长相明艳张扬,像极了她父亲。 平时老爷子最爱拿嘴甜会来事的时喜贬低时清,说她只比葫芦多张嘴,像木头不灵活。 这次春闱,时清直接一甲第三中了探花,时喜就一三甲进士,但在老爷子眼里时喜的三甲比时清的一甲还要荣耀有脸面。 “时清。”对面两人显然也看见自己,扬声喊她,“你站住!” 时清对于这个二姐没太大感情,对方向来不跟她交好,反而跟因为老爷子的关系跟常淑走的极近。 要是以前时清装作听不见就过去了,可现在她主动停下来等两人过来。 这还是她知道剧情以后第一次跟书中女主常淑以及她的狗腿子时喜打照面。 心里就只有一个感觉—— 可算让老娘活着见到你俩了! 这两人一个把书中的自己吊在城墙上活活渴死,一个眼瞎心盲不帮自己家,被人下降头似的心甘情愿跟着常淑。 时家最后结局悲惨,时喜作为时家人自然没什么好下场。 女主就是一虚伪的小人,面上说你我都是姐妹将来位极人臣我怎么会忘记你,背地里却是着人秘密处理掉时喜,原因是她知道的太多了。 位极人臣正面形象的女主,身上怎么能有污点呢?她一定是天底下最坦荡的人,所有的阴暗只能是别人做的。 比如时清,比如时喜。 时清双手抱怀,扬眉站在原地,挑衅的抖腿,“我站住你又能怎么样?” 她一副“有本事你过来啊”的表情。 时清活动手指,看她不抽醒这个家族败类! 都快死了她才不怂,有本事咱就正面刚。去她姥爷的抱女主大腿,她也配! he-tui。 自己就是这么“核”善的人,不行大家都别活! 时清表情太气人,时喜不禁激,三两步的冲上去。 反倒是常淑眯着细长的狐狸眼将时清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在触及时清视线的那一刻,常淑清晰的听见自己脑海里冰冷没有感情的呆板机械声音再次响起: [滴,检测到炮灰时清已经出现,请宿主完成以下任务——] [一、让她参加春游,并意图奸·污男主完成黑化。] [二、及时救下男主,获得沈家的帮扶跟长皇子的助力。] [请宿主帮助炮灰完成她的使命,任务失败,您将受到电击惩罚。] 常淑露出温和笑容。 哦,不难。 012 穿的越粉,打人越狠! 常淑是家中的庶女,上面还有个品学兼优处处压她一头的嫡长姐,在两姐妹中,官居四品的母亲从来就没用正眼看过她。 家里已经有一个很优秀的女儿,只要带出去就会迎来夸赞,家族的担子跟希望都在她身上,至于常淑这个平平无奇没有半分亮点的庶女,好像有跟没有于家族影响都不大。 对母亲来说,自己不值得格外拥有眼神,只要她安分守己没闯祸就行。 母亲对她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万事有你长姐呢,你安分老实一些,只要不惹出祸事,看在亲姐妹的份上她不会对你不管不问。” 这话落下常淑耳朵里就是她不仅不如她姐,就是出事了还得靠她姐擦屁股,仿佛她是依附着她姐而活没有自己价值的杂草!生来就是给人做衬托的。 常淑起初不甘心的想去争,可她实在不如嫡姐聪慧,甚至连心胸都不如对方开阔。 哪怕同样拥有常家的血脉,常淑就像是杂毛不通人性的狗,嫡姐却是名贵品种。 她心生嫉妒,为自己愤愤不平,不止一次反问上天为什么要给她庶女的出身? 就算同是庶女,像世勇候、户部尚书的女儿,巴宝阁的小掌柜钱灿灿就活的跟她截然不同,两人活的像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那日她跟钱灿灿相遇,这位京中最有钱的纨绔擦着新到手的翡翠扳指讥讽的看着她。 两人同一书院,算是从小到大的对头。 钱灿灿看不得她自命不凡的尖酸样,她受不了钱灿灿自甘堕落的纨绔德行,心底更是暗搓搓嫉妒钱灿灿的优越出身。 若是生在侯府钱家,就是做庶女都比做寻常人家的嫡女舒服。 钱灿灿见她站在书院荣誉墙前数名次,撩起眼皮嗤笑她,“把前面那五十个名字都抠掉,说不定就能轮到你。” 榜上优秀者一共也就五十人。 常淑在府中刚被母亲拿功名刺激过,说她长姐像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如何如何。 常淑心里受不得激,也是对钱灿灿忍耐够了,她竟然冲动到朝对方的脸挥拳打过去。 结果反被钱灿灿一推,跌落进身后的小池塘中。 初秋微凉的池水淹没她的那一刻,常淑心里的妒恨达到顶峰。 凭什么,凭什么钱灿灿也是庶女却生活的这么好?而自己活的还不如她养的一条狗! 庶女的身份让她上不得台面,半点不能像嫡姐一样讨得母亲的欢心,更是不能站在母亲身边享受别人的奉承跟羡煞的目光。 如果有重新活过的机会,她定然要位极人臣赢得天下人的关注!将嫡长姐跟钱灿灿狠狠地踩在脚底下! 可能是信念太强,常淑听到清晰的一声——“滴。” [系统植入成功,请宿主选择启动,《庶女逆袭记》系统将为您服务。] 常淑起初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被脏东西附体,后来才知道这冰冷呆板的机械电子音是一个名叫“系统”发出来的。 而它的任务就是帮助自己位极人臣成为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女。 常淑感觉这是上天在帮她。 落水醒来后,常淑整个人宛如变了个样子,再也不会像之前一样冲动,反而遵循系统给她匹配的人设“温润、谦和”生活。 依仗着系统,常淑轻而易举的三元及第,最后拿下状元的头衔,赢得众人的称赞,连母亲都对她刮目相看。 生活突然顺风顺水起来。 系统给的任务也不过如此,仅仅半年的时间常淑便将所有人划分为三种: 有用的助攻、无用的炮灰以及不需要给眼神的路人。 像时喜跟时清两姐妹,暂时就是有用的助攻,将来才是无用的炮灰。 时家之所以有这个下场,还不是怪时清跟男主沈郁有婚约呢。 位极人臣不是考上状元就能得到的,常淑不想进翰林院磨炼,她想早日拥有权力,颠覆朝野,扶持自己的傀儡五皇女上位,到时候她就是万万人之上! 这种事情以前常淑想都不敢想,现在她有了系统,还不是轻而易举? 她现在还属于初级阶段,需要得到皇帝的弟弟长皇子的支持,在朝中稳稳立足。 而拿下长皇子就要从他独生的儿子沈郁入手。 让时清奸·污沈郁,自己及时救下,最后获得男主的好感跟长皇子的另眼相看。 至于沈郁会不会因此受到伤害…… 这不在常淑的考虑范围内。 成为大女主之前,男人只是帮助她成功的垫脚石。拥有了权力,就能拥有更多的男人。 而炮灰时清以及时家…… 她们的人生就像烟花一样,牺牲自己成全璀璨了她。 现在只要她推动剧情发展,让炮灰时清完成自己的任务,她就能解锁中级模式不用遭受任务失败的惩罚。 常淑站在远处不动,看着时喜去找时清麻烦。 时喜还是头回见自己这个妹妹这么硬气。 想到她把姥爷气卧床的事情,时喜伸手指着时清要教训她,“你想干什么,你还有理了——啊!” 时清面对来势汹汹的时喜,伸手一把——攥住时喜的食指。 她微笑着用力往后掰,四两拨千斤,成功将时喜拿捏住,“怎么跟探花说话呢?还能不能有点名次意识!” 这第三名总不能白考了啊。 时喜根本没预想过时清会对她出手,疼的“嗷”了声,身体配合手指往后拧成麻花,“嘶!” “松松松手。”时喜毫无招架的能力,眼泪都快出来了。 时清纹丝不动,“你让我松手我就松手,那我这个探花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她今天就要告诉时喜一个道理: 穿的越粉,打人越狠! 你爹妈可能会惯着你,但你妹妹绝对不会。 “你!”时喜气结。 以前两人打架都是她摁着时清打。 时清又笨又蠢,自己在书院受她连累被人笑话,每次都得解释她俩不是一个爹生的。 这几年时清倒是闷不吭声的在家学习,竟一跃超过她考中探花。 就算是探花那又怎么样,还不是被自己压着打! 时喜眸光闪烁,另只手去偷袭时清脖子。 时清眼疾手快,微微抬头视线往下,迅速抬脚—— 重重地踩在时喜脚指头上,碾了碾。 “嗳~”时清音调上扬,“没抓到,气不气?” 她手上掰着时喜的手指头,脚上踩住时喜的脚指头,笑嘻嘻的说,“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腿长劲还大。” 时喜完全感受到了时清的劲大,疼的咬牙切齿才忍住眼泪。 时清这两个动作不仅侮辱性强,伤害性还特别大。 不远处常淑眼睁睁的看着时喜气势冲冲要收拾时清,然后自己被收拾的老老实实。 时喜呈现一个很扭曲的姿势半蹲半站在时清面前,没有半点反手的能力,站都站不起来。 到自己这个“老好人”出场了。 常淑面带春风般柔和的微笑过来,轻声跟时清说,“怎么还打起来了?” 时喜像是看见救星,泛出泪花的眼睛拼命睁开,“常淑姐,快救我。” 时清低头看自己的手跟脚,又用了点力气,疑惑的问时喜,“你瞎了吗?仔细看看制裁你的人是谁,你不求我你求谁呢?” “是你常淑姐掰着你的手指头?还是你常淑姐踩着你的脚指头呢?”时清另只手戳时喜脑门,“年纪轻轻的怎么不认识人了。” 眼神不好拎不清重点,怪不得跟着女主。 时喜疼的差点骂脏话,“我草你姥——” 后面的字反应过来及时吞下去。 常淑还需要邀请时清去春游呢,不可能跟她在时喜的事情上撕破脸,只能当个打圆场的老好人,“有什么话好好说,时清你先把她放开。” 命令谁呢? “我还就不放,”时清拿侧头看常淑,给出暴击,“我们嫡女的事情你少管。” 她们姐妹俩打架,就是她把时喜打的满地乱爬,那也是她们时家的事情,跟常淑这个外人有什么关系。 嫡女。 常淑脸上的笑容跟儒雅险些维持不住,她这辈子最受不了的点就是自己庶女的出身。 “你要是想跟时喜比试就光明正大的比试一场,”常淑压下火气,重新挂上温和的表情,不动声色的抛出任务线,“我们过几日出城游玩,你敢不敢到时候跟时喜堂堂正正的比一比?” 她视线落下时清的手脚上,眼里恰到好处的露出那么几分不屑笑意,“而不是以这种小孩子打架的方式。” “就是!”时喜附和。 时清一巴掌呼在她头上,“我们一甲前三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份?” “……”学渣没有话语权。 时清正眼看常淑。 常淑长着一双狭长的狐狸眼,若是不笑还有几分独特气质,奈何她硬是凹出微笑儒雅的翩翩忠厚形象,显得不伦不类。 “小孩子打架的方式?”时清恍然点头,迎着常淑期许的目光,平静的问,“关你屁事?” 常淑微怔,“你难道不想当众赢下时喜?” 她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到时候沈公子也去。” 像这种赋有诗情画意的活动,沈才子肯定会出席。时清不是刚被他退婚吗?现在正是在他面前表现的时刻。 谁不想让拒绝自己的人看见自己最优秀的一面,然后悔不当初呢。 时清声调上扬,满脸惊喜,“沈郁也去呀?” 常淑微笑点头,她就不信时清不上钩! 时清一秒面无表情,“哦,管我屁事?” “……” 不就是退婚吗,也是事儿? 拜拜就拜拜,她找的这个更乖。 常淑憋屈的胸口疼,时清的表情明晃晃的告诉她: 任你说的天花乱坠,老、娘、就、是、不、去~ 刚才那场浮夸的表演只是为了逗你开心罢了,你这人怎么还真信了呢? 天真。 013 “你能指望住,猪都会上树。” 剧情? 时清一个即将狗带的炮灰还在乎剧情? 她是脑袋让门挤了还是被驴踢了,当个活菩萨帮女主走剧情? 这要是旁边遇上个炭盆,她是不是被点着后就能原地成佛化身成舍利子了? 不去,谁爱去谁去。 时清拒绝的态度太明显,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常淑眸光轻颤,清晰的听见脑海里响起熟悉的一声“滴”。 冷酷冰冷没有半分人情味。 [检测到宿主任务失败,将启动一级电击惩罚。] 常淑这半年来还是头回尝试到人生遇见绊脚石、任务失败的滋味,掌心瞬间一凉。 还没等她来得及害怕,系统呆板机械的声音再次响起。 [鉴于宿主是第一次失利,惩罚时间可调整为晚上。] 淡漠无情的声线像是对她后背那层冷汗的嘲讽。 [《庶女逆袭记》系统在这里真挚提醒宿主,电击等级共有五级,最低一级最强五级,请宿主,且行且珍惜。] 常淑脸色瞬间有点难看。 平时系统也是这个声线,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任务失败后的系统像是活的一样。 后背中衣透着凉意,常淑猜测刚才可能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常淑正要再劝时清,就看见时清突然把时喜松开了。 “?” “看我不弄死你!”时喜获得自由后,甩着疼到发麻的手指朝时清挥拳。 时清立马原地大声喊,“娘,大姨母,我二姐打我!” 声音未落,三人就看见月洞门那儿走出两道身影,正是穿着一身红色朝服的时鞠跟身形圆润身着紫色冬袍的时融。 时喜的拳头已经抬起来,就保持着要打时清的姿势站着,现在再收回去也晚了。 时融瞪时喜,先扬声嗔说,“喜儿,怎么又跟妹妹闹着玩?” 她又对时清笑,“清儿别怕,你二姐就是跟你闹着玩呢,都是亲姐妹怎么可能真打你呢。” 时清了然的点头,反手就朝时喜的胳膊上重重地呼了一巴掌。 沉闷的声响,光听着就脸皮抽动。 肉疼。 时喜单手含胸捂胳膊,疼的要骂人又生生憋回去。 时融看自己女儿吃亏要说话,时清甩着发麻的掌心,慢悠悠表示道:“大姨母,我就是跟二姐玩玩,不能当真。再说我一个文人,能有什么力气呢?” 真她爹的信了你的嘴! 时喜感觉胳膊上被抽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就这还是在穿着冬袍的情况下,这要是春袍,还不得当场肿了! 时喜恨不得用牙咬死时清。 时清一脸无害的说,“二姐你下次要闹着玩得跟我提前说啊,咱姐俩谁跟谁。” “……” 时融眼皮跳动,想让时鞠管管时清又不好开口。 毕竟刚才要打人的是自己女儿,时清不过是顺着她的话反手给了时喜一巴掌罢了。她一个大人不好跟孩子计较,只好忍下。 孩子们的事情,她就算偏心要插手也得趁时鞠不在的时候。 要说最不护犊子的还是要说自己这三妹,对时清是真放心。 时鞠全程都没说话,只是单手背在身后站在那儿看这场闹剧,像是旁观者,仿佛时清根本就不是她女儿,没有半分关心维护的姿态。 时融上前轻轻用手拍时喜的另只胳膊,强行挽尊,“你怎么老是跟妹妹没大没小,又不是小孩子。” 时喜委屈,她从今天见到时清起就没讨过一分便宜。 她侧眸睨时清,表示这个梁子两人算是彻底结下了。 “时大人。”常淑上前两步朝时鞠行礼问好,既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又显得温润有礼。 在她的对比下,时清时喜两姐妹就像是还没有长大的小孩子,做事不够成熟稳重。要是有像常淑这样进退得体的女儿,那该多省心。 时融欣赏的看着常淑。 听闻常家庶女半年前落水后就性情大变,她还以为越变越差,谁成想越变越好还得了状元。 早知道那条河这么灵验,她就该让时喜进去泡泡,说不定能考个一甲前三什么的,这样她在老三面前也有面子。 时鞠微微颔首。 常淑将来是要进入朝堂的,可能过两天等忙完朝中别的要紧事情就要对一甲前三分派职位,所以常淑跟她行官礼于情于理都很合适。 “晚辈今天原本是随姥爷一同过来的,路上碰到时清就打算邀请她去春日宴。”常淑缓慢抛出话题。 用家长施压,就不信还没有用! 奈何时家今天摆明了跟她五行犯冲,时鞠根本不接话。 她反而提到另一件事情,“陈老今天带了位道人过来,被清儿识破是骗子已经扭送去大理寺。这本是你们常家的事情我不该多问,但还是想要提醒一下,这骗子身上背过人命,陈老派人去保她的时候还请再三思量。” 常淑微顿。 时鞠淡淡的说,“马上开席了,走吧。” 常淑哪里吃得下去,她姥爷丢了这么大一个人的事情她也是才知道,顿时觉得脸上无光。 感觉今天没什么完成任务的希望,常淑谢过时鞠后就先行告退。 时喜跟着一起离开,时融象征性的数落两句也没说什么重话。 剩余三人往院子里走。 时鞠慢走两步跟时清并肩,侧眸看她。 时清疑惑的望过去,气势十足,“你瞅啥?” “……”时大人当然不会接“瞅你咋地”,她只是收回目光,“你刚才就不怪我不帮你?” 连时融那么自私功利的人都知道维护时喜,反倒是时鞠像个街上的外人。 “不怪。”时清轻轻摇头。 时鞠反倒诧异的看她,时清毫无形象的斜眼朝时鞠翻了个白眼,“你能指望住,猪都会上树。” “……” 时清低头掰着自己的手指,“我有手有嘴有脑子,为什么要把自己托付给别人?” “这么说吧,”时清突然停下来,“我不仅能护住我自己——” 她挑衅又讥讽的抬头看时鞠,“我还能护住我爹。” 只要她还活着,谁都别想再欺负她爷俩半句! 时鞠定在原地,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微微收紧。 她沉默的看着时清,视线沉沉,犹如有重量一般的压在她身上,像是想要透过这副熟悉的皮囊去看另一个灵魂。 时清大步离开,懒得跟时鞠废功夫相互试探。 主屋客厅里,男子坐一桌女人坐一桌。 李氏正忙里忙外的张罗,幸好来的人不多,不然他还真应付不来。 李氏未出阁之前哪里做过这些,全是阿姐站在前面张罗,他就负责吃喝就行。嫁人后老爷子嫌弃他没见识,不如大主君长袖善舞,没让他沾手过。 这是李氏头回当家做主,心里说不出是新奇还是自信,感觉整个人都忙的闪闪发光。 “爹。”时清进来,李氏连忙拉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说,“清儿,这亲事十有八·九是成了。” 时清立马捧场的双手朝李氏竖大拇指,“天底下就没有我爹办不成的事情!” 她小声问,“花了多少银子砸的?” 肉隐隐作痛。 那些可都是她爹的养老本啊。 “没花呢。”李氏嗔笑着拍她手腕,“这般小气抠门,仔细以后夫郎跟你闹。” 像时鞠,每个月的俸禄全是交给他保管,偶尔喝个小酒还是看他心情给银子。 有她娘做典范,怎么就养出时清这么个会过日子的人。 没办法,社畜的钱恨不得掰成两瓣花。 时清笑,“他肯定不是个喜欢钱的人,他可能就是单纯喜欢我这个人。” “嘴贫。”李氏拍时清的手臂,让她入席准备吃饭。 抬头瞧见时鞠回来,李氏伸手推她去里屋换衣服,“穿官服太正式了,这就是场小家宴。” 时鞠进了里屋反手拉住李氏的手,从袖筒中抽出一个礼盒递给他,柔声说,“生辰礼物。” 李氏脸颊上飞过一抹红霞,羞道:“都老妻老夫了。” 他嘴上这么说,还是打开方方正正的小匣子。按着时鞠的品味,估计也就是省一年的私房钱买的什么玉啊什么的。 李氏打开,这才发现巴掌大小的匣子里,躺在红色绒布中的竟是枚金镶玉的戒指。 华丽闪耀的金色包裹住一块通透明亮的绿玉,金绿两色相撞,更显张扬耀眼。 “这……”李氏惊喜的抬头看时鞠。 时鞠是个朝堂上张扬私底下行事比较低调的人。 言官这个位置,说好听点是谁见谁怕。可说难听点就是在刀尖上起舞在钢丝上跳跃,稍微不留神就有可能从正三品的位置上摔个粉身碎骨。 时鞠低调惯了,李氏既是受她的影响也是被老爷子训斥,时间一久也慢慢放下自己的喜好去迎合她。 现在陡然看见这枚张扬高调的金戒指,眼眶微微发热。 时鞠低头取出来给他戴上,桃花眼里露出几分笑意,“好看。” 李氏鼻头发酸,视线朦胧的看着手指上的戒指,“嗯,好看。” 比戒指更好的礼物是时鞠待他的这份心。 李氏整理情绪从里间出来,脸上笑意比刚才更浓。 他头上簪着时清送的金簪,手上是金镶玉的戒指,身上穿的梅染色冬袍,本应该是很奇怪的搭配,硬是被他明媚的容貌撑起来。 他在席间每走一步,金簪坠子碰撞都会发出清脆声响,伸手招待客人的时候,手上戒指都在光线下熠熠夺目。 云执目不转睛的看着李氏,露出没见识的眼神。 时家已经富到穿金戴银的地步了吗? 他眼睛忍不住的往时清身上瞥。 自己要是嫁过来,她是不是也会给自己弄这种? 云执不要金戒指,他就喜欢宝剑,到时候给他在剑鞘上镶一圈宝石就行。 席上大口干饭的时清忽然觉得背后有目光,“?!” 她微微扬眉,了然淡定的继续吃。 老娘长得这么美,再看还是这么美! 羡慕嫉妒死你们。 014 我就是我,你生命里那朵最不一样的炮灰烟火~ 生日宴后,李氏留云主君说话,“我觉得云执这孩子文静讨喜,跟我家清儿倒是般配。” “谁说不是呢,”云主君圆润的脸上笑出褶子,跟包子似的,“两个孩子刚才在院里就见过,还是小时大人让身边的蜜合为我们引路的呢。” 云主君是生意人,嘴极能说,舌尖抹蜜似的奉承,“要我说还是您会教,这才教出像小时大人这般懂礼数又体贴的好孩子。” 李氏矜持的笑笑,抬起戴着戒指的手扶了扶头顶的金簪,“是清儿自己懂事,我倒是觉得您把云执教导的很好,光这贤淑温婉的性子我就很喜欢,更别说他名动京城的绣工了。” 这个动作是他从大主君身上学的,连话都是。当年老大的大女儿时宴欣说亲的时候,大主君就是这个腔调。 概括出来便是:别人夸完我孩子,我也得夸回去。 “哪里哪里。”提到绣工,云主君脸上笑容瞬间僵硬几分。 他就知道时家娶云执不可能单单是看中这张清隽秀气的脸蛋,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因为那一手精湛的绣工。 问题是现在云执已经很久没动针线了。 云主君讪讪笑,借着端茶盏的机会偷偷喘口气。 他侧身往旁边看,余光就瞥见坐在身旁的云执双腿分开,大大咧咧极为不雅,跟端庄贤淑丝毫不搭边。 云主君眼皮抽动,趁着伸手端茶盏的空隙,狠狠瞪了他一眼。 扭过头,云主君脸上又全是笑意,“不像我,事情多对云执管教还不够,他才这般羞涩安静不爱叫人。” 云执不习惯的将腿并拢,这个姿势怎么坐怎么别扭。 听见云主君暗示自己,云执站起来,按照来的时候云主君教的姿势,朝李氏行礼。 一板一眼,有点僵硬生疏,动作极为青涩,完全应了云主君说的害羞怕生。 李氏眼里全是满意的神色,伸手拉过云执的手腕,从自己腕子褪下一支碧青色的镯子戴在云执白皙骨感的手腕上,“好孩子。” 云主君眼睛亮起来,哪怕是喝茶都掩饰不住他嘴角的笑意。 这门亲事算是成了。 今天只是个私底下的约定,等明日时家就会找人算日子,正式去云家上门提亲。 回去的马车里,云主君伸手要去脱云执手腕上的镯子,“让我看看。” 刚才只那么一撇就知道是上等货色。 也是,李氏送给云执的第一件礼物怎么可能会便宜呢。 温热的镯子带着些重量挂在手腕上,沉甸甸的。 云执习武,身上多余装饰都没有,这还是头回像女孩子一样戴镯子。 陌生,不适应,又有点新奇。 瞥见云主君朝自己伸手,云执反手把镯子连手腕一起藏在怀里,目光警惕的看着他,“这是给我的。” 将来可以换银子救急。 “瞧你那护食的样,我还能贪你一个镯子不成?”云主君眼里露出精光算计,“时家的聘礼肯定不会少给,我呢自然不可能问你要。” 云执拨动镯子,任由它在手腕上打圈,听到这里停下动作。 “但是,”云主君笑,“你是咱们云家第一个嫁进高门的孩子,怎么着也得帮扶帮扶弟弟吧。” 云主君的亲生儿子云挽,比云执小上一岁,但脾气却是云执的三倍,嗓门震天走路虎虎生风,对他从来没有过好脸色。 云主君循循善诱,一副好主君的模样,“云挽还没说亲,你这个当哥哥的不给他留点压箱底的东西多不合适。” 云主君又不蠢,他哪里敢明目张胆的克扣云执的聘礼。对方那可是时家,万一搞砸,别说攀高枝了指不定适得其反,反而结仇。 要是一文钱不要,云主君又不甘心。他不能主动拿,云执主动给不就行了吗? 这是哥哥心疼体恤弟弟,就算拿到时家去说云主君也不怕。 “你看如何?” 压箱底的东西?云执捏着下巴若有所思。 云执家里的姐姐还没出嫁,母亲倒是给她准备了不少“压、箱、底”的好东西,每一样云执都觉得不错。 他将镯子摘下仔细的放进怀里贴身保管,轻轻拍了拍,“行,你放心,我肯定给云挽留压箱底的好东西,保准他将来出嫁的时候没人敢看轻。” 云主君笑的几乎看不见眼睛,“我就说没白疼你。” “到时候你出嫁,我跟你母亲肯定要给你添些嫁妆的,你放心,左右不会亏着你。” 至于添多少,那就说不准了。 云家对这门亲事完全满意,云执嫁的好将来云挽嫁的更不会差。哥哥庶子都能嫁给探花,弟弟嫡子肖想一下状元又怎么了? 跟云家比,时家就没这么满意了。 “我不同意。”老爷子拐杖杵地,“时清没能娶长皇子的儿子也就算了,现在扭头娶了一个商人庶子,让外人怎么看咱们时家?” “用眼看。”时清指挥金盏给她端了盘红豆糕过来,甚至朝李氏递盘子。 李氏露出温婉笑意,却是摇摇头没接。他低头用袖筒盖住手上的戒指,没说话。 “这门亲事你跟我商量过吗,就这么自己做主了?”老爷子看着李氏,“这个家里什么时候你说的算了。” “这个家您说了也不算啊,”时清慢条斯理的说,“您说不能娶二姨夫,我二姨母还不是把人娶回来了。您也不让我娘娶我爹,结果呢?我爹不还是嫁进来。” 认命吧,你说的就没算过。 “这是咱家的传统,只要不听您的,过的都不差。” 时清看老爷子的眼神就跟看这个毒buff一样,嫌弃。 老爷子顿时感觉脸皮火辣辣的,气的坐回去,“是我碍着你们了?” 时清惊诧的抬眼看他,“这话我可没说,您怎么能自己瞎说大实话呢。” “……”老爷子抬眼看门口临时出去的时鞠,“你娘知道这事吗?” 时清不甚在意,“我娶又不是她娶。” 被点名的时鞠侧眸往里屋光亮处看了眼,松开手里的厚布帘子,往旁边阴影黑暗中又走几步。 冬兰双手朝她递上几道明黄符纸。 “哪里来的?”时鞠皱眉,伸手拿过一张捻了捻,递到鼻子前轻轻嗅,语气肯定,“妙音山的。” 冬兰点头,压低声音说,“老爷子刚才把小主子叫过来后,差人放在她枕头下的,我们的人看见后就给拿出来。” 时鞠眉头拧的更深。 妙音山娘娘庙的符纸向来不好求,就是因为格外的灵验,所以不是谁去都能求到的。 时清最近太跳,老爷子明显察觉到她的异常,白天的白浮道人应该也是他请陈老带来的。 “大人,我们应该放回去吗?”冬兰也不知道自家大人从几年前起就差人监视自己亲生女儿的原因,毕竟这也不是她一个下人该问的。 她们只需要把小主子院里所有异常的事情如实禀报就行,别的不该多猜。 时鞠捏紧手里的符纸,安静的站在门口。 屋里还在说话,声音穿过厚布帘子传出来。 “这门亲事说什么我都不同意。”老爷子亮出自己的底线。 时清一脚踩上去,“没人问您的意见,现在讨论的是选日子。” “你真要娶一个商人之子?” 时清茫然,“一下子娶两个也不合适吧……” 她体贴的说,“您要是觉得一个太少,我回头再娶两个上门,这都可以商量。” “……” 老爷子鸡同鸭讲,开始搬人,“时鞠!” 时清喊道,“你叫我娘有什么用,是我娶又不是她娶。这事是谁的嗓门大谁说的算是吗?” “你懂个屁!”这还是老爷子气急第一次说这种话。 时清点点头,特别赞同的说,“对,我懂您。” “……” 李氏抬手用袖子遮了下嘴,明明是这么严肃的场合,他却有点想笑。 以前他在老爷子这儿连口大气都不敢喘,现在好像也没这么怕了。 门口时鞠听的眼皮直跳,垂眸将符纸折叠起来塞进袖筒里,“找几张颜色相仿的安神符纸放回原处。” 时鞠整理袖筒,迟疑一瞬还是说,“把我们的人撤回吧,以后无须再监视。” “那老爷子买通的人呢?”冬兰低头问。 “那就是时清自己的事情了。”时鞠挥手让冬兰下去,掀开帘子进屋,出声结束这场争吵。 “父亲,这门亲事我跟阿钰都没有意见。此事涉及众多,不方便同您说。” 老爷子惊诧的愣在原地,缓声点头,“好啊好啊,你们一家子的事情不需要我这个外人插手是吧?我这个当爹的说的话不算了是吗?” “瞧姥爷您说的,老双标了。” 时清翘着腿,“您都不让我听我爹的,您女儿为什么要听她爹的?就因为她爹嗓门大年纪老?那我爹学不来。” 老爷子被时清的话堵住,半句都反驳不出来。 从老爷子院里出来后,时鞠侧眸看时清,“以后成了家就该收收心,别再有些怪异的癖好。” 时清想了半天才想明白她说的是那口棺材。 那是她花重金打造的第二个家!没有品位。 可能今天事情多,晚上时清这一觉睡到格外香,直到一觉醒来扒拉下透明面板,才猛地醒神。 透明面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个“任务”。 后面跟着五个大字:参加春日宴。 除了这个变动外别的倒是没什么变化,生命条依旧红的扎眼。 时清边洗漱边想,这是面板催促她赶紧完成炮灰的任务下线,牺牲自己成全女主? 这年头女主光环还牛逼到催她这个有血有肉有思想的炮灰去送死了! 这都不叫脸大,这分明是不要脸啊。 那自己要是不“帮”女主一把,是不是都对不起她这核善的性子? 常府中。 常淑刚挨过系统细密的电流惩罚,眼神阴翳,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像是要吃人。 她勉强撑着床板坐起来,四肢肌肉依旧会不受控制的抽·搐·痉·挛。 系统说惩罚任务调整到晚上,但是没说具体时辰。 她从天色擦黑就坐在床上等,硬是熬了一宿,眼睛酸涩即将睡着时,惩罚姗姗来迟,像是故意折磨她,告诉她任务失败的代价有多大。 常淑虽然是庶女,但真没吃过皮肉苦,哪怕系统说了这是一级电击她依旧觉得难以忍受。 最难以忍受的不是身体上的疼痛,而是—— 梳洗用的桌子就在床旁边,常淑对着铜镜看镜子里面头发高耸的自己,瞳孔颤动放大,像是看见鬼一样难以接受。 本来服帖垂在身后的柔顺头发跟个朝天扫帚似的全都直挺挺的竖起来! 看起来就跟被雷劈过一样。 她“啊——”的大叫一声一拳砸碎镜子。 时、清! 常淑咬牙切齿,拳头抵在桌面上。 要不是她果断拒绝春日宴的邀请,自己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还怎么出去见人! “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响起。 常淑猛地侧头看,厉声喊,“不许进来!有话就在外面说。” 下人吓了一跳,怯懦的回复,“主子,时府来人传话。” 常淑呼吸沉沉,以为是时喜,“说。” 她试图抢救,勉强往下扒拉自己的头发,奈何电击效果没过去,头发死活下不来。 破碎的镜面里能看到,刚才还能算是一把九成新的整齐朝天扫帚,被她扒拉几把后看起来乱糟糟的跟把被人用到四处劈叉的扫帚头子一样。 “……” 啊啊啊啊啊!!!还不如刚才呢! 常淑气的腮帮子绷紧,心里对时清的怒气达到顶峰,胸口血气翻涌。 偏偏这时下人的声音传进来,“时家小主子时清派人传话说,她将按时去赴春日宴,说您听到消息后不用太高兴也不要太激动,这都是她应该做的。” “噗——”常淑生生一口血吐出来。 早干嘛呢! 她惩罚都挨完了,时清又改口说要去了?这不是耍她玩吗! 常淑现在弄死时清的心都有。 这个炮灰,可真她姥爷的会气人啊? 015 “哦?估计在找打吧。” 清晨,老爷子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 老徐过来伺候他洗漱,轻声问,“主子又没睡好?” 老爷子摆摆手不想多提。自从时清被退婚后,他就像是做了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时家一天之间沦为京城笑柄不说,连时清本人都跟着变了个性子。 以前他总埋怨时清嘴笨木讷太过于老实沉默,这样的孩子哪里能有前途。可现在他说一句话时清有十句话等着跟他抬杠,句句扎心窝子,怎么噎人她怎么来。 这才短短几天,感觉家里像是过了几年般漫长。他只要想到时清可能是被什么上身,晚上连眼睛都闭不拢,更别提睡好了。 老年人本就觉少,再加上心头装着事,老爷子几乎是两眼睁着等天亮。 好在他昨天下午去妙音山诚心求了符,着人偷偷放在时清的枕头下面。能不能把时家变回原样,全看昨晚今早了。 老爷子披着衣裳坐在床沿边,跟老徐说,“时清那边可有什么动静传来?” “我一早就派人盯着呢,”老徐将用温热水浸湿的毛巾递给老爷子,“那边院子里照常晚起,咱们的人进不去,东西也取不出来。” 那符灵着呢,若是时清真有问题,符纸就会发挥效用,明黄鲜润的一张纸最后变的干枯打卷,这就意味着驱除成功。若是符纸保持原样未动,则代表时清正常。 老爷子擦完脸将毛巾递给老徐,伸手拿过拐杖拄着,像是手里有东西心里才有些底气。 他闭了闭眼睛,在心里求妙音山娘娘保佑,让原来的时清回来吧,让时家一切回归正常。 “老爷子,大主君来探望您了。”金盏站在门口传话。 “老大家的来了?”老爷子脸上总算露出几分轻松神色。 要说这三个女儿中自己最喜欢的女婿,那就要说老大时融娶的夫郎了。 这是他亲自挑选的,无论是从家世还是样貌品性,都特别合他心意。 “我这就出去。” 老爷子收拾好刚出来,老大时融的夫郎张氏就连忙快步迎上来,接替老徐的位置伸手扶住老爷子的手臂。 张氏今年四十多岁,身形清瘦,容貌跟老三家的李氏比起来就像是菊花碰见了牡丹,寡淡朴素,不如对方年轻。但看起来就本分孝顺,最能讨人欢心。 这不,张氏刚扶住老爷子就开始说,“父亲,听喜儿说您昨日身子不爽,我心里实在是惦记,这才一早就着急忙慌的赶过来,还希望没扰您休息。” “说什么呢,我巴不得你天天过来。”老爷子笑着拍拍张氏的手背,让老徐赶紧上茶拿果子糕点。 时喜也来了,刚才在外面,现在看见老爷子出来才进屋,嘴巴脆甜的喊,“姥爷。” “来来来,到姥爷这儿来。”老爷子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好,像是在李氏和时清那里受到的憋屈跟不满都能在张氏跟时喜身上找到填补。 要他说啊,时清就是不如时喜,女人家长得像她父亲那般昳丽张扬能有什么好事,还是时喜好,长得跟她母亲一样,一看就是她们老时家的孩子。 “亏得你们父女俩关心,我这把老骨头好着呢。” 张氏笑的更孝顺了,“您好我就放心了。” 这时候正好老徐派去盯着时清院里动静的下人进来,在他耳边咬耳朵,老徐听完微微怔住。 他挥手让人下去,自己弯腰在老爷子身边低声说,“小主子那边一切如常,她早上起来后照例去摸她院子里的那口棺材,然后派夜合出门不知道去哪儿了,跟前几日没什么不同。” 老爷子最怕的就是没什么不同。 他宁愿时清是被脏东西附体了,都接受不了她性情大变,以后都会这么气人。 张氏安静的喝茶,全当没看见旁边主仆两人的动作。有些事他不好打听,但是能让时喜问。 他给女儿使了个眼色,时喜立马关心的上前问老爷子,“姥爷,出什么事儿了?” 老爷子脸色难看,手指握紧拐杖。 老徐神情为难,迟疑的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给时喜张氏听,“现在那符纸就放在小主子的枕头下面,不知道结果如何,咱们的人也不敢过去取。” 昨晚是把人支开才进去的,今天白天再贸然过去就显得突兀。 时喜昨天被时清阴了一顿,心里憋着口气,听说能收拾时清,立马自动请缨,“这有什么难的,我去拿不就行了。我跟时清是亲、姐妹,我总能去她院子里吧。” “亲”字被时喜咬的极重。 好啊,她说自己这妹妹怎么跟转了性一样,突然跟她正面对着干了,原来是另有文章。 时喜自然不信鬼神这类的,她怀疑是时清装神弄鬼。要是被自己抓到她的把柄,看她怎么收拾时清! 时清不是说白浮道人装神弄鬼是骗子吗?感情她自己也是这种货色。 现在朝廷还没分派职位,要是被皇上知道堂堂探花在家装神弄鬼搅的家宅不宁,不知道会怎么想啊。 时喜朝张氏递了个“势在必得”的眼神。 “父亲放心,这事就让喜儿去得了。”张氏了然,亲自端过热茶递给老爷子。 时喜离开后,张氏跟老爷子坐着继续闲聊。 对着自己满意的女婿,老爷子跟他不停的倒苦水,说时清如何不孝顺,说李氏怎么讨他厌烦。 提起老三一家子,老爷子连连摆手,“鞠儿她自己娶个没文化的也就算了,现在还纵容时清跟她一样娶个商人的儿子。” “那云执,他除了会绣牡丹还会什么?他江南云家早就不比当年,更何况是京城这个远八百倍的旁支,咱们时家还能缺个绣工?”老爷子半口茶都喝不下去,将茶盏又放下。 张氏低头抿茶,眸光闪烁。他今天过来并非因为老爷子,正是听闻时清要娶云执才过来的。 “父亲,我瞧您神色憔悴,不如去我们那儿休息几日呢?”张氏笑,“虽说比不上三妹这里,但贵在清净,再说宴欣的夫郎有了身孕,您不过去看看?” 时宴欣是时融的大女儿,现在任职翰林院编修,虽说是个熬资历的活儿,但勉强能养家糊口。 老大时融读书不行,但两个女儿都被老二这个当夫子的教导的不错。大女儿补了个编修的活儿,二女儿年后刚中的进士。 老爷子惊喜的问,“有了?什么时候的事儿啊,你怎么也不派人来说一声。” 张氏解释,“也是近两日才知道的,没满三个月就没敢往外说,怕折福。那孩子孝顺,挂念着您但是身子不方便就没过来,我这才说让您去住几日。” 老爷子连连点头,“好好好。” 说完他都准备让老徐收拾东西了,随即想起什么又有些迟疑,“时清要娶云执也就是这段时间的事情。” 他对这门亲事是一百个不满意,可若是真办喜宴,家里家外还不是要让他张罗?至于时清的亲爹李氏,老爷子压根就没想过他,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张氏为的就是这个,故意迟疑为难的说,“实在不行,我帮三妹夫一起张罗置办也是可以的。” 时融这几年在京城开个小酒楼,最近想扩建买块好地皮,但是手里银子不够用,要说时家最有钱的不是他张氏也不是老爷子,而是低调老实又胆小的李氏。 李氏可是李家的宝贝疙瘩,只要逢年过节李家那珍宝都不是按箱子,而是按马车押送过来。 李氏才刚过生辰,手里闲钱多着呢。这时候帮他置办时清的喜事,就算从手指缝里漏出来点都够时融买个好店面了。 要是老爷子置办,还真不好从中弄点油水,可若是老爷子不在家,那还不是他说的算? 李氏那脾气性子这些年被老爷子磋磨的半句话打不出一个屁,到时候可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张氏算盘打的响,听闻今明两日时家就要去云家上门提亲,所以他才掐准时机过来,正好钻这个漏子。 “有你在我自然是放心的,”老爷子觉得这个主意好,“正好我也这把年纪了,给他操心这些事还不如去你那儿颐养天年呢。” 这边已经商量妥当,就等李氏回头过来说给他听了。 那边时喜已经大摇大摆的进了时清的院子。 下人看见时喜过来,朝她行礼,“小主子才刚出去,估计是去后厨了,您……” “我进去等她。”时喜眼睛一亮,摆手让下人下去,自己抬脚跨进时清的屋子。 时清不在更好,自己可以找符纸。 今早起床后,时清让夜合去常府传话说自己去参加春日宴,安排完事情,她跟蜜合一起去趟后厨弄点新鲜吃食。 以前她怕麻烦,基本府里做什么她吃什么,哪怕饭菜口味比较淡她都没说过。 老讨好型人格了。 现在不一样,老娘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府里老爷子点名要的新鲜瓜果,时清让人榨汁自己喝了,“这果子这么凉天又这么冷,多不适合给老人吃。” 时清喝着果汁表示,“给姥爷多准备点热水就行。” 别说,榨完汁还真好喝。 除了瓜果,她还觉得老爷子小厨房里的厨子红豆糕做的一绝,打算把人弄到大厨房来。 老爷子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吃独食呢,念过书的人连谦让跟分享都不懂,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边刚吃完回来,还没到门口,时清就眼尖的通过窗户缝隙瞥见有人在她屋里翻箱倒柜。 靠! 时清当场撸袖子。 还没玩没了了是吧?上次没进来不死心,今天又过来偷东西? 蜜合伸手拉住时清的胳膊,“小主子,我看着里面那人怎么那么像您二姐呢。” 时清停下来,仔细往里看。 那人不是时喜还能是谁。 蜜合满脸茫然,扭头小声问时清,“小主子,您说她在找什么?” 时清挑眉,比刚才更大幅度的活动拳脚,“哦?估计在找打吧。” 小的们,清理门户的时候到了? 016 “您放心,都是一家人。我不好过,肯定不会让她舒坦。” 来都来了。 时清给蜜合使眼色,蜜合几乎是秒懂。 主仆两人一个轻手轻脚的进屋,一个悄无声息退下喊人。 时喜正撅着屁股趴在床上翻枕头,老徐说符纸就放在这下面。 时清的被褥还没整理,时喜把枕头掀开就看见露出来的明黄纸张,眼睛登时一亮。 心头的惊喜冲淡身边所有的细微动静,以至于自己被人兜头蒙住的时候都没反应过来。 时清伸手扯过旁边红木衣架上的外袍把时喜的脑袋盖住,同时大喊,“抓贼啊——!” 时喜心里一惊,伸手去扯头上遮住视线的衣物。 “还敢反抗?”时清两眼放光,提着衣摆抬起一脚就将时喜揣翻在地,脚重重踩在她后背上,故意说,“我今天就让你长个教训,遇见我算你倒霉。” “时、清!”时喜大声吼,跟只被踩住的甲鱼一样扑腾着要站起来。 时清将自己所有重量都压在时喜身上,单手放在耳廓后面,装傻充愣,“哎呀,你说什么清?我怎么听不清呢~” “……”时喜气的想咬她。 时清分明是听见了,也知道人是自己,她就是故意的。 “把我放开!”时喜作势翻身。 “我踩住的王八就没一个能翻壳的,”时清一巴掌抽在时喜后脑勺上,“小东西,你长得丑,想的还挺美啊。” 正好这时候蜜合带人进来,充分发挥她的大嗓门吆喝: “抓贼啊,抓偷东西的贼啊!” 有上次被贼翻墙逃跑的经验在,这次院里的奴才们机灵很多,先把绳子跟棍子都拿上。 时清连忙从时喜后背跳开,时喜身上一轻下意识的就要从地上爬起来。 下人们一看,这是要逃跑啊! 二话不说先一棍子打在腿上,时喜瞬间发出猪叫声。 时清趁机上去补了两脚,“做什么不好,来我院里做贼。树下的棺材看见了吧,打死你我直接就能下葬。” 蜜合跟时清唱双簧,“主子,这惨叫的声音好耳熟啊。” “可不耳熟吗,”时清撩起衣袍半蹲在时喜面前,伸手一把掀开她脑袋上的衣袍,“被杀的猪都没她叫的难听。” 时喜一双眼睛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疼的,憋的通红,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喊,“时、清!” “呦!这怎么是二姐啊,”时清叹息,“浪费感情,我还以为抓着贼了呢。” 时喜一口血想吐在她脸上。 “二姐你不清楚,我这院里以前进过贼,我可吓死了,这事全府上下都知道。”时喜扯着地上的外袍替时喜擦眼角的泪花。 时喜偏头别开躲过时清的手,“你就是故意的。” 故意报复自己以前打过她。 时清小声说,“真话就别说出来了啊,这事咱亲姐俩心里知道就行。” 时清扬声道,“至于误伤你——” 她笑的得意,“算、你、倒、霉。” 她这院子可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 “啊啊啊!!时清,我要让你好看!”时喜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 “别啊,”时清摸摸自己的脸,一脸真诚,“我觉得我现在长得就已经很好看了,不需要更完美。” 时清站起来,勾着明黄云纹的红色衣摆顺势落下,晃在时喜眼前。 时喜心头一颤,下意识抬眼看时清。 现在的时清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几年前那个怯懦胆小又木讷的时清好像已经成为过去。 时清垂眸俯视地上的时喜,微微挑眉,“把她送去老太爷那里,就说我有人进我屋翻东西,我抓贼的时候误伤了二姐。要不是看在他老人家的脸面上,我就把人送去大理寺了,毕竟……” “家‘丑’不可外扬。” 下人把时喜抬去老太爷院里,蜜合弯腰捡起地上的外袍,余光瞥见脚踏处一角明黄符纸,好奇的伸手拿过来。 “小主子,您看。”蜜合将符纸递过去,“好像是安神的符纸,咱们屋里什么时候有这个东西?” 时清捏着符纸。 时喜应该是进来找这个的,看来有人往她屋里放了东西。 “蜜合,今个排查下去,昨天到今天从我屋里出去进来的下人列个名单,我回头有用。”时清把符纸折叠起来,“这事估计我娘知道。” 很明显,老爷子不可能关心她的睡眠往自己屋里放安神符纸,隔天还让时喜来取。 结合之前的白浮道人,时清宁愿相信老爷子给她整了个驱鬼的符纸。 现在东西很明显被人掉包,除了老爷子只能是时鞠了。 她这是故意留条线,让自己把院里有问题的人顺势牵出来。 老狐狸,尾巴多着呢。 时清去找李氏,全当没有符纸的事情,“爹,咱们什么时候去云府啊。” 任务都发布了,时清感觉自己时日无多,这牡丹再不开始绣,自己可能就等不到了啊。 李氏今日穿着正统的红色,大气又端庄,很明显是打算出门,“你瞧你心急的,恨不得今日就娶上门。” 时清还真是这么想的。 “爹,您今天这身衣服好看,衬您气色。”时清照例彩虹屁。 李氏笑,扭头跟时鞠说,“瞧瞧咱清儿的这张嘴,将来定会哄夫郎开心。” 时鞠今天休假要去云家提亲没上早朝,身上穿着月牙白的常服出来,垂眸整理袖筒,闻言不甚在意的抬眼瞧了下时清。 她虽然不去上朝,但事务依旧很多。 “我去趟督察院,很快回来。”时鞠跟李氏说完便带着冬兰出门。 等她走远,李氏才笑着小声跟时清说,“等你娘回来咱们就去云家。” 他们还没等到时鞠回来,倒是先等到老爷子带着张氏过来。 李氏赶紧出主屋房门迎接,却被老爷子狠狠地剜了一眼。 旁边张氏捏着巾帕擦眼角,显然刚哭过。 “跪下!”老爷子拐杖指着时清,“你们父女俩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时清坐着纹丝不动,老爷子被张氏扶着坐在主位上,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的不轻。 李氏茫然的跟在后面走进来,低声问时清,“出什么事儿了?” “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啊。”时清伸手拉着李氏,“爹您坐下听。” 李氏屁股刚挨着板凳,老爷子一个茶盏砸在地上,“你还好意思坐,你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清脆的声响吓了李氏一跳,眼眶瞬间就红了。 时清站起来把他挡到身后,“你吓唬谁呢?” 张氏出来打圆场,低声劝老爷子别生气,先把事情问清楚。 “有什么好问的,你好心肠想着来教他打理家宅操办婚事,他倒好,半句谢字都没有就让时清把喜儿打了一顿!” 老爷子拐杖杵在地上,眼睛看着藏在时清身后的李氏,“有你这样当爹的吗?” 时清了然,指着老爷子就骂,“说的对,有你这样当爹的吗?吃我家的住我家的,就是刚才砸的那个茶盏也是我家的,就这胳膊肘还往外拐,就是养只狗它也知道帮着主人,你怎么连狗都不如!” 张氏脸一沉,呵斥道:“清儿!怎么跟姥爷说话呢,你读的书都读哪儿去了?” “那当然都读到姥爷肚子里去了。” 时清说,“时喜到我屋里翻东西,人脏并获,就这你还瞎着眼护,时喜她娘是你亲生的,我娘难道就是抱养的?要不然你怎么一颗心端不平呢,这个家要是生起龌龊,都是你偏心的错。” “你心里不满我爹出身不高,你比我爹又高哪儿去了,读了三两本书就是文化人了,那我考上探花也没拿自己当圣人啊。” 时清冷笑,“你不是不满意我打了时喜吗,那让大理寺来人来审,我就看审完后她那进士的身份还能不能保住,到时候她降了罪,就让您这个文化人去给她辩解。” 老爷子拄着拐杖的手都在抖,他被时清骂在脸上,气在心上,几乎想当场就晕过去。 时清扬声喊蜜合,“把全京城最好的大夫都请过来,能抢救就抢救,抢救不了咱也尽力了。” “你你你——”老爷子身体是真好,气归气就是没晕,“你个孽障!” “您是我姥爷,我是孽障,你就是个大孽障。” 张氏脸色难看,就这还是硬着头皮出来说,“都是误会,我今天过来就是接老爷子去我们那儿住。” 时清坐回去,“算你懂点事。” “……” 张氏深呼吸,侧眸看老爷子,指望他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可惜老爷子气的只能喘气,半句话都不想说。 张氏没有办法,自己走过去拉起李氏的手,轻声说,“我本是好意,想着你什么都不懂,过来帮你操办清儿的婚事。” 李氏掌心冰凉,脸色苍白,缓慢把手从张氏掌心里抽出来。 他自己软弱也就算了,总不能将来安安静静的云执进门后也要跟着他一起受委屈。 李氏缓声说,“不用姐夫帮忙,我想试着自己来。” “你哪里操手过这些事情。”张氏眸光闪烁,“再说都是一家人,何必客气。” 时清慢悠悠的说,“就是,都是一家人何必跟他客气,直接跟他说咱家的事儿不需要他管。” 张氏沉着脸走到老爷子身边,捏着巾帕擦眼泪。 老爷子缓过来,抬眼看李氏,“时家办喜事,满京城都等着看热闹,你要是闹出笑话谁脸上有光?这事就让你姐夫帮你。” 他像是已经定下,不给李氏眼神。 时清这个暴脾气。 “清儿,”李氏冲她缓缓摇头,上前一步说,“我女儿的婚事,我这个当爹的定能办好,不用旁人插手。” 他脸色苍白,显然顶着老爷子的气势说出这些话对他来说有多难。 但李氏半分不退,单薄纤瘦的身形撑起主君的红色衣袍,时清侧头看他,李氏攥紧双拳缓声说,“就算闹出笑话,也是我的事情。” 比起时清,显然李氏的反抗对老爷子的冲击更大,“好好好,这个家是彻底容不下我了,我走!” 他让老徐收拾东西,“我看我走了满京城人会怎么说你,定要指着你的脊梁骨骂你不孝顺!女儿成亲之前逼走老爷子,这就是你李家的家教。” 李氏身影摇摇欲坠,手搭在时清的手臂上支撑身体,带着哭腔咬牙说出三个字: “要你管!” 他气的哭出来,自己受这么多年的气,今天可算出了一口。可惜生气骂人的时候自己底气先不足,还没开口就抖起来,为了显得有点气势,李氏就学会时清的那句。 “关你何事!” 时清没想到李氏能自己走出老爷子的阴影,逐渐“时清”化,惊喜之余跟蜜合疯狂鼓掌,“我爹威武!” 李氏边擦眼泪边瞪她。 老爷子气的脚一拐,差点从台阶上栽下去。 他连等时鞠回来都不愿意,边骂李氏父女边收拾东西,张氏眼皮直跳,想劝他留下来又找不到机会开口。 张氏把老爷子支走就是为了插手时清的婚事,现在李氏突然硬气起来,自己计划失败还接老爷子过去干嘛?伺候他这个活祖宗吗? 可惜老爷子被气狠了,半个时辰就将东西收拾好。 期间时鞠过来一次,老爷子根本不愿意见她。 女人不问后宅事,她真就不管自己这个亲爹了。他又不是就这一个亲生的,指望不上她还不能指望老大吗。 老爷子走的时候,东西搬上马车。 他本来想闹点动静出来让人骂李氏不孝顺,结果时清动静比他还大。 街头巷尾响起鞭炮声,邻里百姓都出来看热闹。 心说这时家娶亲的速度也太快了吧,结果上前一看不是这么回事。 蜜合扯着大嗓门喊,说时老爷子看重云执,趁他上门前放权给李氏,自己搬去时融家里住,以后不回来了。 张氏一听不对劲,连忙出来解释。 奈何一个人的声音太小根本没人听见,再加上蜜合嗓门大,随便一开口就把他的声音盖下去。 高帽子一顶又一顶的戴在老爷子头上,他僵直的站在门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这要是走了,可就不好回来了。 老爷子本来是想闹闹脾气,让李氏看看这个家没了他过不下去,等到时候求着自己回来。 结果现在直接被人抬出去,不打算让他回来了! 老爷子扭头看时鞠,时鞠点头说,“父亲既然想去,就去吧。” 老爷子嘴唇蠕动,迟疑不决。 时清上前,身后还跟着几个下人。老爷子抬头一看,眼皮子跳动,胸口梗塞。 “姥爷要走了,怕您不适应,多带两个人过去伺候。”这些全是她院里排查出来的人。 “走就走。”老爷子哆哆嗦嗦的上车。 张氏勉强扯出笑跟在后面,“三妹,父亲可能会过不习惯,到时候你……” 时清拦过话茬,大声说,“您这么孝顺,怎么能让姥爷不习惯呢,他今天走了要是再回来,就是你家伺候不周到,到时候我就上奏说时喜不孝顺,品性不行,没留住姥爷。” 张氏掐着巾帕看时清,吃了她的心都有。 这次来还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亏了女儿又带回来个累赘。 “你跟喜儿都是时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威胁我? 时清笑,那还真是找对人了。 她跟张氏说,“您放心,都是一家人。我不好过,肯定不会让她舒坦。” 她就是走,也不能自己一个人走! “……” 017 论相貌张扬者,满京城没一个敢说能在脸上比过时清的。 云家今日一早就让下人将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墙院门后的各种边边角角的蜘蛛网全用绑着长棍的扫帚清扫干净,半点灰尘都不能留。 待客用的主屋客厅内全都换上值钱摆件,连厚布帘子都换成新鲜的颜色。 像院子里,这几天倒春寒该开的花还没开,云主君一咬牙让人从外面租借了不少暖阁里养的娇嫩花草,只摆这么一天,回头等人一走就得还回去。 云挽嘟囔着张包子脸,光看脸型就知道是云主君亲生的。父子俩人像是一筐笼屉里蒸出来的大小包子,除了褶数不同,没太大区别。 “爹爹可至于为了云执忙前忙后,不知道还当他是您亲儿子呢,您才对他这么上心。” 云挽不高兴,就为了迎接时家来提亲,父亲竟然这般重视。那时家娶的是云执,又不是他云挽。 云主君手指戳云挽额头,“我说你傻你还不承认,爹爹哪里是为了云执,他也值得我上心?我做这些还不都是为了你。” 云挽不懂,府里的事情向来不需要他过问,生意上更是有云主君跟云母站在前面,他什么都不需要懂,爹爹会为他安排的妥妥当当。 “今天咱们跟时家定亲,多少双眼睛在背后盯着看呢,要单单是为了为难云执丢了咱们云府的脸面,那才是真的蠢透了。” 时家被沈家退婚后便成了满京城关注的焦点,现在不过短短几日过去就要跟云家结亲,背地里不知道多少人偷偷关注着。 云主君两眼算计,“咱们就是要借云执的亲事让外人都看看咱们江南云府的家底,连嫁个庶子都这般重视,更何况嫡子。这样将来你的亲事只会比云执好,绝对不会比他差。” 就是落在外人嘴里,也只有夸他这个主君的好,以及给云家争面。 要是趁这时候踩一脚云执,那才是拿臭鞋底抽自己的脸呢。 云挽像是听明白了,眸光闪烁,高傲的抬起圆下巴说,“我自然会比他嫁的好。” 云主君见云挽双颊飞红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由轻轻叹息。 自从那日在街上偶然撞见一甲前三打马游街,云挽的心就飞到状元常淑身上了,感觉天底下所有女人站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一颗芳心就这么交代出去。 常家跟时家又不同,时家是时清执意要娶云执,常淑眼里可没有他儿云挽。 这事想要办成还得细细谋划。 毕竟常淑跟时清比,到底是个庶女。 云执不喜欢时清,“我听人说今天早上她时家才把老爷子赶出去住呢,这般不孝顺的人嫁给她都丢人,时父李氏定然不好相处。” 云执撇嘴,“爹爹您不知道那个时清,被沈家退婚后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半点不讨喜,现在整条街的人谁不知道她抠门又小气。” 半点比不上状元,常状元光看面相就温文尔雅,定然是个会体贴照顾夫郎的温柔好妻主。 当然这话云执要脸面,没好意思跟云主君说。 他就是要拉踩时清,谁让外人都说时清才华跟容貌都高过常淑。要他来看,时清半点都不如常淑好。 “你只能看见别人都看见的,怎么就不动脑子想想里头的细节呢。”云主君摇头,看着云执,“我倒是希望时家执意要娶的人是你,若是那般,院里的花卉我定要再多摆几倍。” “我才不嫁她。”云执轻哼,“她执意要娶我也不嫁。” 云主君生意场上打磨过的人,心肝比旁人都要多几窍。他可惜这么好的人家竟然让云执捡到便宜,等云执出嫁时可得多忽悠两句,让他给挽儿留点压箱底的好东西。 忙活到日上三竿,集市上正是热闹的时候,时家上门提亲。 按理说应该来的更早一点,奈何老爷子临时起意要搬走。 时清这么孝顺的人,就是不娶夫郎也不能耽误给姥爷搬家啊! 老爷子前脚刚走,后脚时清就规划好了,以后老爷子的院子就留给李氏用,改成散心养花的小院子。 时鞠抬眼看她,时清笑,“娘放心,咱家不差钱,改得起。” 这是就没打算让老爷子再回来住。 李氏别的不说,这方面底气还是足的,“清儿若是银子不够用无须跟爹爹说,直接去账房支取。” 老李家办的最妥帖的一件事就是,送钱的时候连自家府里最信任的账房一起送来了。李氏私库里的东西,只要不是他跟时清亲自过来,谁说要取都不好使。 老爷子以前也不是没想过李氏的私库,毕竟京里开销大,维持人际关系处处不得要钱。 奈何那账房就跟只貔貅一样,半个子都不往外吐。 李氏虽然怯懦,但钱的事情拎得清楚,任由老爷子说破天,他都说那是留给清儿娶夫郎用的。 后来时鞠知道这事,不知道跟老爷子说了什么,从那时候起老爷子没再提过用李氏的钱,当然,对李氏的态度也算不上友好。 今天上门提亲,时家比较重视,明明已经是板上钉钉走过程的事情,李氏还是让人请了两位口才好风评好的冰人做媒。 人家都说这两位冰人做过的媒,成亲后小两口就没有不和睦的,全都圆圆满满,三年抱俩。 李氏既看中圆满,更看中抱俩。 两位冰人早半步上门,时家三口走在后面。 对于时家,云家妻夫相当重视,早早的站在门口相迎,礼数做的很全。 到底是江南云府的旁支,装总能装出样子来的。 本来街角门口看热闹的就是想看时清没了沈公子后随便娶个商人家的庶子凑合,自甘堕落不抱希望,像是堆扶不上墙的烂泥,就打算跟个庶子捆绑一起腐烂发臭。 结果看时家一箱子一箱子系着大红绸花的聘礼往云家抬,又觉得时家还挺看重云小公子的。 尤其是云家进退得度,半点没有因为嫁的是庶子就寒酸随意,更觉得这热闹不闹。 好像时清不娶沈公子,遗憾的人并不是时清。 这种感觉在云执出来后几乎达到顶峰。 传闻中病气虚弱如枯草般萎靡的云小公子,一袭淡蓝色圆领长袍站在门口台阶下,腰上甜白色腰带掐出一截纤细劲瘦腰肢。 优越的身材比例被腰带无限放大,衬的他腿长腰细,看起来像是比一般闺中男儿更显俊秀高挑。 这般清新的打扮已经让人眼前一亮,更别提对方笔挺的身姿更是将这蓝天白云般的颜色撑出一种神清气爽的开阔感,像是秋日晴朗高空般,干净清爽。 很少有男子能把这种带些郁气的蓝色穿出这种感觉。 他往那儿一站,尽管轻纱遮面,但依旧让人不可忽略。 众人只当藏在深闺中绣牡丹的云小公子郁郁寡欢,这才将牡丹绣的活灵活现寄托自己所有生机,万万没想到拿针刺绣的竟是这般清隽干净的少年郎。 沈家公子不少人有缘曾见过一面,那等绝绝的冷艳姿色跟清冷气质让人过目难忘,可云小公子面遮轻纱站在这里,竟不觉得输他半分。 大家都说时清娶了个出身低的庶子,亲眼看过后,又开始羡慕起时清的运气。前有沈家公子,后有云小公子,两人哪一个不是万里挑一。 怎么就被时清赶上了呢? 直到时清从马车里跳出来。 这位今科探花,穿着最张扬肆意的红色冬袍,衣摆袖口的云纹是用金丝仔仔细细勾出来的。金纹绣在红袍上,随着走动在阳光下露出熠熠金光,平添了贵气。 这般高调夺目的衣服,硬是被时清那昳丽明媚的容貌压下去。 衣服颜色艳,时清容貌比衣服还艳,别提京中女人,就是男子,论相貌张扬者,没一个敢说能在脸上比过时清的。 艳归艳,但她身上却没有男子家的脂粉气。 尤其是那双似笑非笑的挑花眼随意往四周扫过,像是带着上位者的漫不经心跟不放在眼底,让人不敢跟她对视。 怪不得外面都说时清变了个人,今天她的跟那天打马游街时面无表情的她比起来,像是换了个性格。 光是气质跟心境,就变了。 儒雅温柔的状元在她面前,素净的像朵菊花,而她却是牡丹。 时清站在马车边抬眼朝云执看,云小公子站在台阶下微微抬下巴隔着白色轻纱像是朝她这边望过来。 两人光是这么站着对视,众人都目露惊艳。 配,太配了! 前两日总说时清被沈家公子退婚,指不定怎么消极颓废呢。 今日一见,她如同一颗被擦去浮尘的明珠,熠熠夺目到不可直视。 当真不知沈公子再见到今日的时清,心里会是什么感受,会不会后悔前几日与她退婚。 018 “嘴贱挨抽这种事情,怎么还分性别啊?” 时清一家三口下马车的时候,云母就已经快走两步上前寒暄行礼。 她属于平民,见到时鞠是要行跪拜礼的。 时鞠伸手虚抚一把,“不为公事,无须多礼。” 跟圆脸的云主君比起来,云母脸型就显得比较清瘦,从面部轮廓依稀能看出当年模样绝对不差,只是岁月雕刻在脸上,遮住了年轻的潇洒风流。 要是不风流,怎么会招惹到云执的父亲?若是不好看,也生不出云执这等姿色的儿子。 众人进府。 云主君长袖善舞,一路上都陪着李氏说话,同时还能兼顾着随行而来的两个冰人。 李氏口才没他那么灵活,全程就按照时清说的,微笑点头轻声嗯。 云主君心里捏了把汗,对待他的态度越发仔细。 至于云母跟时鞠就是聊些风土民情,像是出来喝茶而不是谈论亲事。 到了主屋客厅门口,云主君笑着朝跟在后面的云执说,“院子里新开了不少花,云执你带小时大人四处看看?” 他笑,“大人们谈事情,你们孩子在不合适,出去玩吧,有下人陪同不碍事,咱家院子小,定然不会迷路。” 云主君这番话说的漂亮,将可能会传出来的流言蜚语三言两语揭过。 时鞠点头,伸手朝还站在门外的李氏伸出手,扶他迈过门槛,跟时清说,“去吧。” 她们四人掀开厚布帘子进屋,下人小侍端着热茶糕点随后进入,只留云执跟时清两个小主子站在外面。 云执没有赏花这方面的经验,也没人提前告诉他应该怎么办。 他隔着轻纱看时清,偏头洒脱的抬下巴往前示意:走? 以前家里来客人,他爹从来不会让他带人赏花,都是说:“云执,把剑拿出来给你李伯伯耍一套。原来李兄带儿子来了?那云执还等什么,带人去院子里切磋切磋,交流感情点到为止。” 以前论剑,现在赏花。 云执早知道翻墙是这个结果,他宁愿天天坐在后厨杀鸡。 为了防止像话本里那样露宿荒野,云执鸡毛拔的可干净了,开膛破肚点火烤熟就能吃。 他一身行走江湖的本事,被云主君一句轻飘飘的赏花全部否决。就像是让他用拿剑的手去捏针绣花,干瞪眼就是不会穿线,有股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感觉。 他好想跟人打一架啊。 “你家院子里好多花,”时清走在前面,忽然扭头问云执,“有没有牡丹?” 云执心里想事情没注意,只是本能的跟在后面。现在时清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他,云执差点撞她怀里。 离得近了,云执才发现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他竟然比时清矮那么三指! 他居然比这个女人矮? 还矮了三指! 云执微微踮起脚尖。 时清莫名其妙的看着面前轻纱遮面的人,视线缓慢上移,像是看傻逼一样,难以理解,“你踮脚干什么?” 上头的空气更清新? 云执身高不算矮,在男子中已经属于高挑,不少女人像是云母都跟他差不多的身高。 谁知道时清比他还高! 一定是鞋底的问题。 云执不能说话,他固执的踮脚站。 他有轻功他不累,这才是他本来应该有的身高,他才十五岁他娘说他还能长。 “我说是谁上门呢,原来是探、花啊。” 有声音传来,正好替云执“解围”。 云挽带着小侍来者不善的走过来,“探花”二字音咬得极重。 时清斜眼看他,双手抱怀,“你谁?” 云挽一肚子的话,被这两个字堵住。她都要娶云执了,竟然不知道自己是谁?! “你不知道我是谁?”云挽反问。 “哦~”时清尾音上扬,然后摇头,“不知道。就是我自己池子里头养的王八我也记不清名,更何况是外头遇见的。” 云挽气的原地跺脚,提着衣摆大步走过来,指着时清说,“你自大什么,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探花,也就只能娶云执这样的人,比不得常淑姐姐半分。” 云挽身后的小侍听的眼皮直跳,主君明明交代过让小少爷不要出房门,可他院子离这边花园太近,听见动静就出来了。 现在要是闹出事可怎么办。 时清这才正眼看云挽,原来是女主的脑残粉。 云挽的小侍适时站出来福礼,“小时大人恕罪,这是我们云府的嫡子云挽,说话向来口直心快没什么恶意,您别跟他计较。少爷,咱们回去吧。” “我不回去。”云挽挑衅的看着时清,“她本来就不如常淑姐姐,难道还怕人说?” “我不怕人说,我怕狗吠,”时清侧眸看那个小侍,“他说话直我不介意,就是不知道我打人疼他介不介意?” 大家都是头回做人,没道理自己体谅他,他不体谅自己啊。 她的出厂设置也没自带“吃亏”的默认选项。 小侍眸光轻颤,惊诧地抬头看时清,呐呐说,“小时大人,我家少爷可是男子。” “嘴贱挨抽这种事情怎么还分性别啊?”时清为难,撸起左胳膊,“女右男左,要不然我用左手抽?” 云执在后面蠢蠢欲动的放下脚跟。 让他来让他来,他是男的,手劲也大。 他好久没跟人动过手了,骨头都痒。 云挽脸色微白,他怎么也没想到时清这么没有风度,居然要打自己,“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怪不得你只能娶云执这样的货色。” 时清认真不轻浮的打量云挽,肯定的点评,“你放心,就你这样的货色我肯定看不上,外头街上挥手绢拉我进去的,都比你会涂脂抹粉。” 这个女人,嘴好毒! 竟然、竟然拿他跟那些出来卖的比。 小侍忍不住出声,“小时大人慎言,我们云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您怎么能拿我们没出阁的少爷跟那些,那些不入流的比。” “你怎么还职业歧视呢,他要是真拿自己当少爷就有点少爷的样子,但凡他要点脸面今天就不会说这些话,”时清了然,“他是比不过他嫉妒。” “啧啧,嫉妒使你面目全非。” “谁要比得过他们!”云挽脸本来就圆,现在一生气就跟只河豚一样更圆了,“你在我面前嚣张算什么本事,你就等着春日宴的时候输给常淑姐姐吧!” “人家认你当弟弟了吗你就一口一个姐姐?”时清大拇指反手指着自己,“看清楚了吗?我即将娶云执,我才是你名义上的姐姐。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姐依旧是你姐。” “我才不认你当姐!”云挽瞪她。 “我认你这个弟弟就行,长姐如母,以后你要是再嘴贱不自爱,”时清甩甩左手,缓声说,“老娘真抽你。” 这辈分平白无故的从姐姐长到母亲。 云挽嘴上说不过时清,看她混不吝的模样又怕她真动手。云挽自己把自己气的眼睛通红,一跺脚扭头又灰溜溜的回去了。 身后小侍讪讪的跟时清福礼,看都没看旁边的云执,快步跟上前面的少爷。 “他是不是平时就这么欠揍?”时清放下袖子问云执。 自己刚才就是吓唬吓唬他。 “是。”云执双手抱怀,遗憾的看着云挽的背影,但凡这个弟弟会点功夫,自己都能打的他三天下不来床。 时清眼皮跳动,觉得这声音耳熟。 她不动声色的转身,“小公子这声音好熟悉啊,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是吗?”云执根本没意识到露馅了,直到时清伸手要扯他脸上的面纱才抽了口凉气反应过来。 他怎么就没忍住开口了呢。 “还‘是吗’,”时清单脚上前,手朝云执脸上探去,“你个小骗子,那天翻我墙头的也是你!行骗不够你还想当贼。” “我没有。” 云执上身往后一仰,张开双臂脚尖蹬地朝后滑,故意细着嗓子开口,“你认错人了。” “那你把轻纱扯下。”时清往前追。 他往后退,“我不。” 她追他逃。 时清眯眼,她根本摸不到对方的衣角。 少年脚步轻盈,瞬间就从她手底下滑过去,像只轻快的燕子,动作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这样根本捉不到他。 时清抚着胸口停下来,微微皱眉大口呼吸,像是不舒服。 云执微怔,狐疑的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盯着时清看。他懂点基本医术,“你没事吧,我又没碰你。” 时清不开口,云执迟疑的捻了捻手指,慢吞吞走过来,“你怎么这么弱。” 刚才交手的时候云执还挺兴奋,结果才开了个头时清就不行了。 就在他靠近的那一刻,时清突然满血复活抬脚踩他脚尖。 云执防备着呢,瞬间将差点被踩的那只脚往后移,得意的略一挑眉,“没踩到。” 时清冷呵一声,抖着手里的轻纱,“哦~那你看这是什么?” 时清本来就没打算踩他,只是转移他的注意力,同时飞快地伸手扯掉他脸上一直遮着的轻纱。 怪不得在时府的时候就轻纱遮面,原来是怕自己认出来。 云执立马用袖子遮脸,“你听我解释。” 他往后退,“你别过来啊,我不打女人。” 时清站在轻轻哼,掀起眼皮睨他,“没事,我一视同仁,没有性别歧视。” 少年武功是高,就是太过单纯容易轻易信人,没真正见过人心。 时清也不是真不讲道理的人,刚才她装病就能把云执骗过来,足以说明—— 他傻。 虽然不知道他跟谁学的武功,但会绣牡丹就行。 时清只顾得了自己,对别人不想好奇。 “没看出来小公子还挺多才多艺的啊,既会行骗还会翻墙,又懂刺绣。” 时清把轻纱递还给他,“你那天翻我墙干嘛?” 云执摸不清时清的态度,半信半疑的伸出两根手指从她手里夹着轻纱扯过来,没正面回答,“我翻墙头的时候差点被你吓死,咱们也算两清了。” “你说两清就两清?”时清双手抱怀,往前走半步。 云执立马感觉到身高的劣势,他往后踩在花坛上,往上一站,瞬间比时清高出一头。 云执居高临下,气势十足,“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太小气了吧。” 时清头回感觉堵心,又觉得好笑,这是什么样的身高执念。 她跟着站上去,又比云执高三指。 时清微微挑眉,“你帮我绣牡丹,我就大气。” 云执哪里会绣牡丹,他心虚的问,“那你还嫁……还娶我吗?” “娶。” 019 “他想要的东西多着呢。” 时云两家的亲事就是走个过场,当着双方母父跟冰人的面交换一下生辰八字。 成亲的日期时家找人专门翻过老黄历,对方说时清的生肖跟明年的属相相冲,不适合成亲。 如果娶正夫的话,要么今年要么后年。 后年的话时间间隔太久变数太大,两家的意思是不如今年把事情办了。 如今三月,初春时节,最迟到年底办婚事,这期间还有很长时间可以筹备。 “太久了,”时清怕自己等不及,提议说,“要不月底吧。” “月底?!”李氏惊诧的看她。 时清刚才就进来了,说院子里的花一般般,没有牡丹,还扫兴的看见一株狗尾巴草,没意思就回来了。 云主君怔怔的想:他租借的都是名品,怎么可能让狗尾巴草这种低贱的东西混进来? 李氏伸手拉着时清的手腕,用仅能两人听见的音量低声询问,“你跟爹爹老实交代,你这么急着成亲到底为什么?” 不是他多想,实在是时清太着急结婚,像是掩饰什么。 李氏从小在民风还算开放的小县城长大,那边不少男子跟女人随便找个柴火堆就能私定终身,等男子有了身孕,女人才急着把他娶回家,免得月份大了显怀被人看出来说闲话。 可婚事操办的太急,根本不用看男子肚子很多人就猜到是为什么。 要么是家里有人重病时日无多赶着冲喜,要么是男方有了。 李氏虽然心底不喜老爷子,但看他的身体也算硬朗,没有半分时日无多的迹象。 那么只能是—— 云执有了! 李氏被自己的猜测吓一跳,伸手连连轻轻拍打时清的手臂,“你这孩子,怎么那么急啊。” 这都什么时候的事情?怪不得她坚持要娶云执,原来是这个原因。 时清一脸茫然。 她当然急了,她再不着急一点,牡丹万一绣不完怎么办? 等云执烧给她吗? 然后她穿着艳压冥府? 整点阳间的事情行不行。 时清被李氏莫名其妙地瞪了一眼。 她爹是怎么了? 李氏转身在时鞠耳边私语,把自己的猜测简短的说了一遍。 时鞠抬眸看时清,随后用眼神安抚李氏。时清有没有做那样出格的事情,时鞠比李氏清楚。 “这是你们两人的婚事,你自己说了也不能作数,不如问问云执的意见?”时鞠跟云母说,“若是两个孩子都同意,我们做大人的也不好有异议对吧?” “时大人说的对,”云主君揽过话茬,“当母父的肯定都是以孩子为主。” 他可不愿意云执跟时家订亲后还住在云府,到时候自己可不得拿对时家的态度天天供着他,还不如早嫁出去早了事。 况且这婚期是时家定的,传出去外人只会说时家急着娶云执是因为看重,而不是他这个做主君的容不下庶子。时云两家身份悬殊摆在明面上呢,他哪里反抗得了。 “月底啊……”云执脸都被时清看见了,这次进来就没戴面纱。 李氏视线止不住的往他平坦紧实的小腹上看,袖子遮掩下的两只手绞在一起。 几个月了啊? 真是委屈这孩子了,这么大的事情还替时清瞒着。 “虽然赶了点,但执儿你放心,该有的咱们时家定然不会比旁人少半分,甚至给你的只会更多。”李氏目露心疼愧疚,就当是弥补了吧。 云主君眼睛微亮,侧眸给云执使眼色,嘴上却说着,“咱们也不是那等迂腐人家,虽然你母亲跟我都舍不得你这么早的嫁出去,但只要你同意我们就依着你。” 看看,多开明多疼爱孩子的一对母父啊。 云执看向时清,“怎么月底,月中不行吗?” “……” 这还有一个比时清更急的。 云执顶着一屋子人的视线两眼茫然。 他说错什么了吗? 时清娶他是为了绣花,他嫁给时清是为了聘礼,两人各怀目的,就走个流程而已,月中就可以。 “那就月中,”李氏扯着僵硬的嘴角点头,“既然执儿都说了月中,咱们就挑月中的好日子办事情。” 李氏心里肯定:至少两个月了,到月底可能会显怀。 这个月的十八号就是个黄道吉日,适合嫁娶。 日子定下来,接下来两家要忙的事情就多了。 成亲不像想的那么简单,各种繁文礼节走下来,这剩余的十多天里,两家大人恐怕要忙的脚不沾地。 从云府离开的时候,李氏没忍住拉着云执的双手说,“好孩子,委屈你了,这事都怪时清不懂事,不然婚事不至于操办的这么急。” 他指的是月下小草堆。 云执理解岔了,他当李氏说的是急着成亲呢,“这事不怪时清。” 云执一脸诚恳,“是我先主动的。” 他在花园里主动问的,要是不问清楚,时清不娶了,他上哪儿弄盘缠行走江湖。 李氏被云执惊的抽了口凉气,半响儿不知道说什么。 啊这…… 竟然是云执主动的。 回到时府,只剩下李氏跟时鞠的时候,李氏没忍住说,“定然是我猜测的那样,时清跟云执已经……” 他不好意思说,就用两根食指对了对。 时鞠有点想笑,忍住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李氏怼回来,“你们女人都这样,你以前跟我成亲前不也偷偷拉过我手吗,清儿是你的女儿,肯定跟你有学有样。” 时鞠不好说话了,她抬手抵唇轻咳,“我、我去书房处理公务,清儿的亲事……” “我请了冰人操办,你就放心吧。”有钱都能鬼推磨,更何况办一场婚事。 老爷子跟张氏不是觉得他不行吗?那自己就行给他们看。 时鞠出去,下了台阶站在院子里抬头朝时清的庭院方向眺望,单手背在身后才轻轻皱起眉头。 时清到底想做什么。 时清什么也不想做,能苟一天赚一天。 蜜合忙着给她选衣服,“小主子过两日参加春日宴,定要穿的最好看,把那什么淑比下去。” “不用。”时清摆手。 蜜合当她大气,不屑于跟常淑比试,满肚子马屁还没开始拍,就听时清吐出瓜子皮继续说,“不用挑含蓄低调的颜色,咱要穿就穿最高调张扬的那身。” 老娘要艳压所有人! “……” 李氏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这话,“清儿要出门?” 时清本来瘫在软榻上嗑瓜子,听见声音立马坐起来,“爹。” “我让人来给你量婚服尺寸,”李氏示意身后的裁缝上前,自己坐在软榻上问她刚才的话题,“去玩吗?” 时清以前从来不出门,自从大病一场后连书院都不去,念书都是府里请先生上门教。 如今难得见她愿意出去还挺感慨,“你这个年纪,就应该多出去走走看看,总待在府里算怎么回事。” 时清张开双臂,顺势点头,“对,所以我过两天去参加春日宴。” 春季草长莺飞的季节,京中少女少男们相聚出城游玩,都快成不成文的传统了。时间一长,就成了春日宴。 “带上云执一起,”李氏说,“京中男子那么多,你把云执放在府里自己出去游玩,他多无趣,你带着他一起,路上仔细照顾,万万不可再毛手毛脚的。” 毛手毛脚?她? 时清摇头,没有那方面的欲望。 时清其实是想自己去的,奈何春日宴那天出门前李氏还特意叮嘱她带上云执,这才马车一拐去了云府接上他。 云主君格外好说话,直接将人放出来。左右两人的婚事就在十八号,满京城都知道,现在一同出门倒也不怕闲话。 云主君眸光闪烁,在云执出门前特意叮嘱他换身好衣服,“这种场合沈家的公子肯定也在。” 他意味不明。 云执跟沈郁出现在同一场合,免不得会被人拿来比较。云主君私心里肯定希望云执赢。 沈公子才气惊艳,他家云执气质洒脱清爽,不见得会输。 想到这里,云主君才正儿八经的打量云执。平时都没怎么把心思放在他身上,如今一看竟觉得像是变了个人,都快不认识了。 “你这病了一场,像是想开不少事情。”云主君笑,“果然经历过大的波折,人总会变的。” 比如云执,比如时清。 云执不知道他云里雾里说什么,反倒是他身后的鸦青吓出一身冷汗。 云执撩起淡青色春袍衣摆,脚尖踩着矮凳,弯腰低头钻进马车里。 这几日天气回暖,若是坐哪儿不动穿着冬袍还好,像这样出门游玩穿冬袍就有些热了。 时清掀起眼皮睨他,语气嫌弃,“你怎么这么磨蹭。” 她磕着瓜子都等半天了。 云执大大咧咧的坐在她小几的另一边,“云挽拦着我不让我走,他想要跟我一起去,结果被他爹关屋里了。” 时清轻嗤,“他想要的东西多着呢。” 云主君多精明,这种场合所有人的重点肯定都在她云执跟常淑沈郁的身上,哪里会注意到云挽,他今天出门只能沦为云执的对比。 云主君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嫡子去衬托庶子,哪怕把他关起来也不能放出去,奈何云挽不懂。 时清撩起眼皮看伸手抓她盘里瓜子的云执。 啧,这个傻子明显也没懂,光知道看热闹了。 “让你吃了吗?”时清轻拍云执手背,将前两次他打自己的还回去,“不自觉。” 云执笑着躲开,也不生气,缩在时清伸手够不着的地方故意啪嗒啪嗒的磕瓜子,“你怎么这么小气。” “谢谢夸奖。”时清把瓜子盘抱在怀里。 春日宴举办的地方在郊外,那边有处大大的庭院,听说是皇家专门拨出来给年轻人游玩的。 出城通过城门后,时清撩起车帘往后看,迎着阳光眯眼打量那堵厚厚高高的城墙。 云执跟着往外看,“你看什么?” “看结局。” 时清收手落下帘子,兴致勃勃的问云执,“你带针线了吗?要不给我露一手呗。” “……”云执眼神瞬间不自然起来,不跟时清对视,绞尽脑汁编理由,“谁出门带针线啊,路上绣花容易手抖。” “就你事情多。”时清把瓜子盘递过去,两人坐在里面啪嗒啪嗒磕了一路。 云执心虚不说话,时清懒得开口,默契的各吃各的。 蜜合跟鸦青坐在外面听,还以为车厢里养了两只磕瓜子的观赏鼠呢。 大概半个时辰左右,终于到了地方。 可能是巧了,时清的马车跟常淑和沈郁的马车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到达门口。 三辆车一起停下来,而那进去的圆门就只能容纳一辆马车通过。 020 但凡她不舒坦,大家都别想好过! 圆门口引路牵马的下人看着眼前的情景也很为难。 这三家都不是一般人家,马车也比较宽敞,想要同时从这道门进去不容易,但要是分个先后顺序更难。 左手边的常家,常母虽然官居四品,但是常淑却是今科状元,前途无量不好得罪。 右手边的沈家,先不说沈母是礼部尚书,光是长皇子的身份就足够尊贵,沈郁沈公子也是名扬京城。 最后是中间的时家,时母官居三品,立于督察院之中为天下言官表率,此人行事低调锐利,像把不加修饰出鞘必见血的官刀,是个连皇帝都敢参的人物。 时清本人也是今科探花,听说殿试时名次跟状元不相上下,因相貌更为出众皇上才将其点为探花。 本来性子跟她母亲一样低调内敛,最近不知为何突然声名鹊起,也是京中“风云”人物之一。 而且沈时两家更是刚刚退完婚,时家就要迎娶云家的庶子,不知道是想要打沈家的脸,还是对沈公子念念不忘放不下才以这种方式刺激对方。 若是别人碰到这种同时到达的情况,一般会默契的以自己或家族势力高低主动退让。 可这三位,还真不好说硬说谁高谁低。 按道理应该先让沈郁通过,毕竟他是男子,又是长皇子之子。其次才是时清,她母亲官居三品,比常淑母亲大了一个正级。 只是这话牵马看门的下人不敢说,也不能说,她要做的就是安静的站在一旁,看这三人如何行事。 三辆马车同时停下来的那一瞬间,空气中就若有若无的带了点硝烟的味道。 以至于后面来的人全都默契的驻足勒马,等着看热闹。 常家马车里,常淑停下跟时喜对弈的动作,笑着问,“我们正好跟时清碰上了,你们亲姐妹,你要不要下车跟她打个招呼?” “呵,我可没有这样的好妹妹。”时喜将手中的黑色棋子砸在棋罐里,棋子相撞摩擦,发出刺耳声响。 时喜那天被时清假装抓贼打了一顿不说,还把老爷子赶出家门住到她家。 现在父亲张氏每天都在头疼,想着如何以一个体面的方式把他送回去。 而这一切,全是拜时清所赐。 今日狭路相逢,时喜怎么可能会让着她! “常淑姐这事你别管,让我来。”时喜掀开帘子从马车里钻出去。 常淑坐在背后露出温和笑意。她不管,她自然不会管,她巴不得时喜给时清点颜色看看,出出自己那天被她耍弄的郁气。 时喜站在车厢外面,伸手夺过缰绳就要先进去。 时家赶车的是蜜合,跟她主子一样是个不愿意吃亏的主,“凭什么她先过?” 常家马车往前走,时府马车跟她并驾。 之前三辆马车堵门,现在瞬间变成了两辆。 沈家,“……” 本来想看时家跟沈家相爱相杀戏码的人傻眼了,怎么变成时家两姐妹争起来,男人放一边? “蜜合!”时喜呵斥,“滚回去!”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二姐啊,中气这么足,是伤养好了?”时清从车厢里钻出来,站在蜜合旁边。 坐着赶车的蜜合侧头看过来,时清银白色锦袍上火红云纹勾边的衣摆垂在身边,纹路跟颜色一样张扬肆意,顿时让她心底一安,昂头挺胸看向时喜,目露挑衅。 时喜下颚紧绷,“时清,你这下人也太不懂事了吧。” “那是不如二姐懂事,我家蜜合没念过书,不知道礼义廉耻是怎么写的,哪里像二姐,‘义耻’二字都刻在脸上,”时清摇头叹息,“二姐你是既要‘义’也要‘耻’,唯独不要脸。” 她指着自家马车,“是咱家的车不够大吗,还是你姓常不姓时了,你非要上人家的马车。狗都不嫌家贫,你瞎眼到还不如一只狗,丢不丢人。” 时喜险些气的要跳下马车跟时清当场比划比划,“你怕丢人那你倒是让沈家先过啊,何至于堵在这儿让人看笑话。” 后面的吃瓜群众瞬间兴奋起来,有的甚至爬上马车顶上看,就怕错过什么。 终于到时沈两家对上了是吗? “少爷,要不咱们先过去吧,好丢人啊。”菱角掀开一指的车帘缝隙往外看。 他们被堵在中间,前面是圆门跟时常两家的马车,后面满满当当的都是人,只能进不能退。 端坐在车中看书的沈郁眉头紧皱,却是朝菱角微微摇头,垂眸翻了页书,轻声说,“等。” 左右已经被围观了,现在走更丢人,也显得不懂礼。 菱角不情不愿的继续偷偷从缝隙里往外看,沈郁瞧见他的动作,指腹捻着书页却没出声阻止。 时清尾音上扬“哦”了一声,余光往后扫过众人,“我怕被人看笑话?要是我这么优秀的人都成了京中笑话,那她们算什么,连笑话都不如?” 一句话说的吃瓜群众脸上一臊。 时清责备的看着时喜,“你骂人怎么还拐弯抹角呢,你直接说她们是废物不行吗。” 众人目光不善看向时喜时清,是啊人家才是亲姐妹,哪怕打的头破血流身上也流淌着相同的血脉。 时喜胸口火气翻涌。 眼见她没有用说不过时清,常淑从马车里出来。 她要是再坐一会儿,时清能帮时喜拉满全京城贵女的仇恨。 时清挑眉看常淑,王八终于露头了。 “咱们都各自退一步,让沈家的马车先过如何?” 常淑声音温和,自带风度翩翩buff,瞬间赢得众人好感。这才是状元的气度跟沉稳。 时清斜眼睨她,“我说我旁边怎么亮的刺眼呢,原来是您这颗舍利子佛光普照啊。” “你要让你就让,何必道德绑架我跟你一起?要是真想不堵门,让我先过去不就行了,有你在这儿废话的时间,我早就进去了。” 她倒是会充好人,牺牲别人的利益去成全她的好名声。回头别人夸赞的全是她,明明自己也让了结果却成了个对比,显得格外不懂事一样。 MD,最烦这种人。 常淑被噎了一瞬,好在反应迅速,“沈公子是男子,再说你我总能过去,就是先后而已,你若是执着于此,大不了沈公子进去后我让你的马车先走一步?” 以退为进,更落得个好名声。 时清扬眉,既然你不要脸硬踩着我拗人设,那我可不得成全你? “大义,状元大义,不愧是能当上状元的人,说出来的话都比放出来的屁好听,”时清双手鼓掌,“反正大家都能过去,就是先后顺序不同而已,那状元好人做到底,不如让我们先进去您殿后呢?” 后面可排了几十辆马车。 眼见着常淑有迟疑,时清立马扬声说,“状元总不至于后悔吧?您既然这么爱主持顺序,就站在这门口疏通车辆呗。我跟您不同,我就只想先进去。” 她时清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不讲究虚名的人。 “怎么着,你能拉着我礼让沈公子,就不能礼让大家了?你是看不起她们,还是她们不配啊?” 时清咋舌,“就一个先后顺序而已,又不是进不去,你怎么这么斤斤计较,这跟你状元的风度可不相符。” 常淑顶着众人的视线,一句反驳的话都不好说。 她硬撑着脸上的笑,示意下人把车往旁边赶一点,让时清先过。 时喜气死了,瞪着时清,“谁丑谁先过!” 时清得意,“嗳~我美我特殊。” 她路过常淑身边时,贱兮兮的笑着说,“谢谢状元啊,我就先进去了。” 至于大家好奇的时沈大戏,时清连个眼神都不给。 男人,男人在占便宜争第一面前算个屁,而且还是个跟她已经没有关系的男人。 这个不要脸的! 时喜胸口剧烈起伏,常淑目光沉沉的盯着时清的马车,差点把牙咬碎。 时清进去了,下一个是沈家的马车。 沈郁用书撩开车帘朝外看了眼,时清当时正站在车厢前面,身上披着初春暖阳,光泽落在身上银光熠熠眉眼张扬,跟以前截然相反,像是变了很多。 他虽说跟时清定的是娃娃亲,也同处在京城中,但要说跟时清见面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 仔细想来,好像一共就见过两次。 一次是时清还去书院的时候,木讷嘴笨,不与旁人交流。再有一次就是她打马游街,安静内敛,像是不想被人注意。 今天的时清跟前两次都不同,肆意明目,像是没把任何人任何礼放在眼睛里。 “沈公子,不好意思,耽误你这么长时间,主要是时清……” 马车路过常淑身边时,她忽然出声,后面就只是笑笑,像是无奈。 沈郁坐在车里淡淡出声,“无碍。” 说罢,马车继续前行。 菱角小声跟沈郁说,“少爷,常状元真是温润知礼,跟时清那个抠门小气鬼一点都不一样。” 他还记得上回时清为了一个簪子特意让巴宝阁的小二上门索要的事情,加上今天,一共两次没有一次留有好印象。 沈郁没说话,视线从新落回书上。 就在沈郁马车过去的那一瞬间,常淑听见系统机械的电子音。 [滴,请宿主完成“春日宴”任务——] [在炮灰时清意图奸·污男主时,将其救下,完成英雄救美的举动。] 常淑眸光闪烁,低头盘算起来。 只有得到沈郁的好感,才能搭上长皇子这条线,然后借着他的势力跟不受宠的五皇女认识,最后扶持这个怯懦的傀儡上位,完成自己位极人臣的目标。 沈郁是她成功路上最重要也是最关键的那颗垫脚石。 沈家马车过去后,常淑正要紧跟其后,却被人突然插队,“谢谢状元啊。” 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害她落水的元凶—— 钱灿灿。 对方戴着玉扳指的手撩开车帘,笑的讥讽,“状元果然大义,礼让众人呢,跟咱们这些没功名的就是不一样。” 她车厢里还坐着别的纨绔,都是京中有头有脸家里的二世祖。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谢谢状元大义”,一时间所有人都跟着喊。 这些人边喊边驾着马车从常淑面前通过,没有一个让她先走的。 “……” 常淑一张脸笑到麻木,心里杀了时清的心都有。 她好好一状元,现在活生生成了个看门的! 系统像是针对她,这个时候居然突然响起,刻意提醒: [此次任务极为重要,请宿主务必认真对待,若是失败,将启动三级电击惩罚。] 常淑的手指瞬间紧攥成拳。 时、清。 时清坐进马车里,打了个喷嚏。 云执抱着瓜子盘躲了一下,语气肯定,“有人骂你。” 就她刚才那张嘴,是真不怕挨打啊。 “那个人就是你吧?”时清睨他,把瓜子盘夺过来,啪嗒啪嗒嗑起来,“封建迷信。” 云执眼皮抽动,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于是他改口,“我刚才说错了,应该是有人惦记你。” 时清呵了一声,语气骄傲,“这么明显的事情还要你说?” 她这么优秀,惦记她多正常。 “……”横竖她有理。 马车停下,有下人牵去喂草。 这处院子听闻原本是皇家的,所以占地面积大,修建精细设施齐全。不仅有游玩的地方,连歇息的房间都有。 时清来之前已经到了不少人,三五扎堆在院子里走走停停。 她抓了把瓜子边走边嗑,皮吐在另只手中。 云执头回来这种地方,好奇的左右看,两只眼睛都不够用。 时清笑他,“出息。” 云执身为男子没出过后院很容易理解,时清想着将来等她走了后云执就是自由的,应该就能多出来见见世面了。 也算自己对得起他。 “呦,时探花,你走这么快怎么不等等身后的沈公子啊?”有人围过来,“刚被退婚就喜新厌旧了?长皇子还是未卜先知,提前看透了你是什么样的人。” 时清扭身往后看,就看见说话的女人跟不远处的沈郁。 两人的马车一前一后进来,走的路都是往院子中心去的。沈郁慢一点走在她后面很正常,不正常的是开口说话挑事的人。 时清当是谁呢,原来是被自己之前怼过的张老的孙女,就是那个没考上功名嫌弃考试不公平的张笑。 尤其是自己考上探花张笑落榜后,从张老对自己的态度就能看出来张笑的态度。 就该猜到今天能遇见她。 “现在知道怜香惜玉是不是晚了?你也就配娶个庶——” 时清扬手一把瓜子壳狠狠地甩在她那张驴脸上,砸的她尖叫一声。 “哪里来的粪桶到处喷粪,睁开你的狗眼仔细看看,我跟沈公子哪一个是你能撒野议论的人?” “就学会那么两个成语就敢出来卖弄了,那我考中探花我是不是得去你家门口唱两曲《哭坟》才说的过去?”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就你这点文化水平为什么没考上功名你心里就没点数吗?” “要是实在憋不住想开口就去巷子口蹲那儿叫两天,但凡能抓着个老鼠,路人经过都得夸你是条好狗。” 时清冷笑,“怎么着不服气,不服气我再教你两句。这世上这么惯着你的除了你姥爷就是我时清了。” 今天看来是不能消停了是吧? 那就一起来。 但凡她不舒坦,大家都别想好过! 横竖不过是挂墙头,左右也就这几天。 她最后就算是死,也要让这些人恨得牙痒痒,恨到觉得弄死她都不解气,在心里梗一辈子! 夜半三更提起她时清的名字都得呕血。 别说张笑了,就是常淑,老娘她也没放在眼里。 去她姥爷的,爱谁谁。 021 “辱、狗、了、呢。” 张笑的逆鳞就是落榜没有功名,这是她最大的心病,今天却被时清拎出来反复鞭尸,就差给她买盘鞭炮宣扬的天下皆知。 “你、你——”张笑抖着手指向时清,胸口闷堵的喘不上气。 “我、我、我怎么着你了,还不许我说大实话了?”时清掸掸手心里的瓜子屑,“既然不想让人说,何必站出来招惹我。” “我娶谁管你屁事,我走路快慢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时清嗤笑,“你这就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张笑捂着胸口摇摇欲坠,她身后的人立马上前扶住她,想开口反驳时清又怕像张笑一样被骂,没有一个敢出头的。 时清站在三五个女人面前,愣是靠一张嘴说的她们抬不起头。 张笑落榜不假,她们也是榜上无名,不然以张笑这颗自命不凡的嫉妒心怎么可能跟她们玩到一起。 人以群分。 沈郁站在不远处安静的看。 他身边的菱角愤愤不平,“张笑最多算是口无遮拦,时清简直就是蹬鼻子上脸。她不就考了个探花,放在咱们府上都不够看的,哪里来的优越感羞辱的别人当众下不来台。” 毫无探花风度,跟刚才门口的常淑一对比立见高下。 “喂,”菱角没忍住开口,“你也别太得寸进尺,人家都捂着胸口不说话了就你还在说。” 本来一笑置之不值得反驳的事情,非要让时清嚷的人尽皆知,先是揭开张笑没功名的短,又气的人家胸口疼,就显得她会说一样。 得理不饶人。 时清顺着声音看过来,“哦?谁弱谁有理是吗?” “今天我可曾说错过你一件事情?”时清侧眸看张笑,“你就是考不上功名,今天但凡死在这里,也是见到我后羞愤而死,传出去还算体面点。我连挽联都替你想好了——” “上联是:次次科考都有你,下联是:屡屡不中还是你,横批:丢、人、现、眼!” 张笑一时间想晕倒都是硬撑着一口气挺着没晕,但凡她倒下去,京中流言肯定是她见到时清后羞愤而晕,更没有脸面见人。 听姥爷从时府回来后说时清像是变了个人张笑还不信。就时清那个怂包蠢狗,能变到哪里去,就算考上探花也是怂货。 毕竟以前书院里谁不知道时清人人可羞辱,她又不会反驳告状,像个任打任骂的木桩。 张笑也是习惯了,今天见到时清心里忍不住妒忌她考上探花的事,这才没忍住嘴了两句出出气。 早知道是这样,她怎么可能这么想不开的招惹时清呢。 张笑头低着,不敢再开口,心里乞求有人能转移时清的注意力,她好在人越来越多之前趁机溜走。 也还真有个傻子替她说话。 菱角单手叉腰,指着时清,“你也别太得理不饶人。” 他对时清的印象太差了,在他眼里跟自家少爷讨回簪子的时清就是个输不起的小人。 不就是记恨少爷跟她退婚了吗,像时清这样的女人,哪里配得上他们光风霁月的少爷。 “瞧你这话说的,我既然有理,凭什么要饶人?” 时清双手抱怀,“我刚说完张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是不甘寂寞吗,非要跟她争这个拿耗子的头衔?” 沈郁微微皱眉,听到这里才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清冷淡漠,“时探花,请慎言。” 打狗还要看主人。 “你这是在教我做事?”时清这是穿越以来头回见到沈郁,不由得正眼打量这位书中男主。 沈郁逆着阳光,板板正正的站在那里,气质清冷神色淡然,像是世间万物不值得入他眼进他心,连春日暖阳都融不化他一身寒霜。 用两个字概括就是:淡、冷。 给人的感觉不像是云执的开阔清爽、天高地阔任我翱翔的少年气,而是寒冬腊月屋檐下的那一条冰棱,清凌凌的冷,清凌凌的脆。 今天似乎所有人都在等着她遇上沈郁,就因为两人曾经有过名义上娃娃亲的那一段,更有意思的是沈家看不上她,赶在她时家办酒宴的时候上门退亲,打了她探花的脸。 大家都认为时清肯定心里耿耿于怀这才火速求娶云执,就连她父亲李氏也有这方面的猜测。 李氏今天执意让时清把云执带出来的原因就是因为沈郁。 毕竟时清是被沈郁退婚后才变了性子,想来心里受到的打击一定不小。这次出门也许两人会遇上,还是把云执带上更稳妥。 夫郎孩子都有了,该放下的肯定就放下了。 可在时清眼里,沈郁就像是出门遛狗却不知道栓绳的主人,任由菱角出来惹事咬人。 “慎言这二字你应该对你这小侍说,主子们吵架有他插嘴的资格吗?”时清视线落下菱角脸上,“这要是我身边的人,我当场掌嘴,就他话多。” 菱角傻眼,她还要打自己? “考上探花就了不起?”菱角站在沈郁身后,“也不看看我是谁家的人,也是你能打的?” “仗势就能咬人了?蜜合,”时清喊,“给我抽他。” 有这种小侍,将来惹出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就是闹到长皇子面前,菱角也该打。 “是。” 蜜合可不知道什么叫怜香惜玉,她家主子说了,嘴贱挨抽这事可不分男女。 菱角吓得连忙扭头看沈郁,“少爷。” 奈何沈郁并没有开口,甚至没有阻拦,只是示意菱角往旁边看。 刚才菱角护着的张笑早就跑了,哪里还有半分影子。 “她们、她们人呢?” 菱角傻愣愣的站在原地,这才开始心慌害怕。 他明明是替张笑出头,怎么对方却跑了只留他们在这儿? 沈郁见他怕了,才轻轻叹息,看向时清,“菱角是我府中下人,可否由我带回去亲自惩罚?” 本来是张笑跟时清之间的事情,因为菱角的冲动跟好事导致这把跟他们无关的火愣是烧到他们身上。 时清话糙理不糙,主子们说话,没有菱角插嘴的份。他是在长皇子府被惯坏了,觉得所有人都应该让着他。 也是自己太宠他了,刚才没有第一时间阻拦。 今日这事算是让菱角长个教训,省得外人传言说沈家仗势欺人没有礼数跟规矩。 时清故意沉吟像吓吓菱角。 沈郁看出来了,虽然不赞同她的做法,但也没出声。 他性子本来就这样,约束好自己,不去管他人,只要他的一举一动合乎规矩跟礼法没有丢了母亲跟父亲的脸面就行,至于其他人行事如何,与他无关。 蜜合已经越走越近,菱角吓得尖叫起来。 这时候一直在旁边看热闹嗑瓜子的云执突然用肩膀轻轻撞了下时清的肩膀,提醒她,“看门的来了。” 从刚才被认出来起,鸦青就硬是扯出面纱给云执将脸遮上。 云执一个大男人还能怕人看? 后来想想为了以后行走江湖方便,现在还是低调点好。 全程他就站在时清的后面,充当一个小侍。 时清顺着云执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见常淑带人朝这边走过来。 “住手!” 常淑大喊一声,飞快上前伸手抓住蜜合故意扬起来的手腕,微微用力,“你怎么能打一个男子?” 云执眸光闪烁,脚尖轻点地面。 一块小巧的石子从地上弹起,不偏不倚的打在常淑抓着蜜合的那只手的手肘穴位上。 常淑整条胳膊一麻,顿时失去力气。 蜜合刚才右手就在跟常淑较劲,这会儿常淑一泄力,蜜合手臂扬起的动作顺势落下,一巴掌结结实实的打在常淑的左脸上。 “啪——”的声,脆响! 这一巴掌,好解气。 让你装逼!就该雷劈! 时清侧眸看云执。 云执抱着瓜子盘,仰头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 常淑被个下人打在脸上,几乎绷不住自己儒雅温和的表象。 她一张脸漆黑的像锅底一样,目光沉沉的看着蜜合,垂在身侧的另只手紧攥成拳。 “蜜合,过来。”时清赶紧将人叫回来。 “还是状元懂得怜香惜玉,”时清伸手把蜜合护在身后,挑唇讥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看上菱角了呢,这才对沈府一而再再而三的献殷勤。” 菱角躲在沈郁背后看常淑,悄悄红了一张脸。 常淑长相虽然不如时清,但也算不错,尤其是看着就温柔,自从打马游街那日起,已经是京中男儿的命中情女。 云执没听懂,侧头问时清,“为什么就不能是看上他呢?” 手指一伸指的是沈郁。 怎么着也是他长得更好看吧。 时清哦了一声,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扎心的话,“她是庶女,家世配不上。” 也就是癞□□够不着天鹅肉,所以也就只能肖想一下菱角了。 就长皇子那双长在头顶的眼睛,根本看不上常淑。 原书中之所以对常淑另眼高看,估计也是为了保全沈郁的名声跟沈家的脸面吧。 毕竟儿子差点被奸·污的事情被常淑撞见了,算是长皇子身上的污点。既然抹不去,只能遮掩了。 时清说的是实话,可这话就跟刀子一样插在常淑的心尖上。 庶女,又是庶女! 常淑冷着脸看向时清,要说之前想弄死她纯属是系统给的任务,那么现在想除掉时清单纯是自己的想法。 “为难男子算什么,有本事我们比一场?” 常淑正式向时清下挑战书,“我朝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旁边院子就是弓箭靶子,我们何不比试箭术?” 当着沈郁的面,让时清丢人。 “你说比就比?”时清疑惑,“就是你娘也没这么惯着你吧?” 跟在常淑后面的时喜帮忙附和,“你是不是不敢?逞口舌之快算什么真本事,是女人就堂堂正正的较量一场!” “对,较量一场!” “就是,光打嘴仗算什么女人。” 常淑身后的人跟着帮腔。 常淑看向时清,嘴上声音温和,其实目光阴沉算计,极其分裂,“你若是不敢我也不为难你,向沈公子跟被你为难过的张笑赔礼道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她来了她来了,她带着道德绑架过来了。 只有时清今天不敢比试,所有的错好像全是她一个人的。 沈郁不想掺和这件事情,正打算抬脚离开,却被菱角扯住袖筒,小声说,“少爷,咱们再看看。” 沈郁拧眉看他,菱角咬唇松手,缓慢把头低下。 “既然你们仗着人多要比,我不答应显得我理亏。” 时清往前走几步,站在常淑面前,“那就来场母女局,一局定胜负,如何?” 她笑,“我也没别的爱好,就喜欢当长辈,来不来?” 现在皮球踢到了常淑这边,敢不敢的人成了她。 跟时清比起来,常淑如果输了她硬凹出来的人设崩的很难看。 毕竟以她在人前表现出来的样子,赢了可以故作大度,也可以装作小惩刁难时清。 可要是输了,是绝对不能不认账的。 反观时清,泼皮一个,横竖不要脸,扭头就可以耍赖。 太吃亏了。 常淑迟疑起来,眸光闪烁,一时间竟不敢直接答应。 时清从云执那儿拿了把瓜子嗑起来。 “常淑姐,跟她比。”时喜小声跟常淑说,“时清就嘴皮子厉害,她之前身体不好连府苑都不出,肯定比不过你。” 常淑心中一定,朝时清温雅一笑,“好。” 还能有谁比时家人更了解时清呢。时喜是自己的工具人,肯定不会害她。 常淑跟时清说,“输了可不许耍赖的。” 时清扬眉,“这话送给你自己。” 常淑保持着微笑,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攥紧。 为了防止时清出尔反尔,常淑特意让时喜通知所有人比试的事情。到时候大家都看着呢,时清不认也得认! 听闻今科状元跟探花不比文才比射箭,几乎能来看热闹的全都来了,一时间旁边用来比试骑射的院子里围的水泄不通。 蜜合拿来红色绑带替时清把手腕袖筒束上。 跟刚才比,时清上身在左胸位置还多穿了一件深棕色皮革护甲。 “你行吗?”云执皱眉。 要他看来时清太弱了,跟人动嘴皮子可以,动手肯定不行。 云执手痒痒,心想实在不行他替时清比也可以啊。 时清垂眸整理手腕上的绑带,闻言撩起眼皮看他,桃花眼似笑非笑,“你猜。” 她逆着光站,笑意有些晃眼。 云执微怔,低头啪嗒啪嗒嗑瓜子。她这么狗,说不定有别的邪门歪道的方法获胜。 听闻这次比试的母女局,输的喊赢得母亲。钱灿灿特意让人弄了把椅子过来,翘着二郎腿坐在前排看。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书院里的怂包对上了自命不凡的蠢货,有趣。 跟时清比起来,钱灿灿是半点都不喜欢常淑。 有下人凑近,在钱灿灿耳边说了什么。 “哦?我是在乎那三十两银子的人?”她迎着阳光看自己手上的玉扳指。 时清就是之前钱灿灿在巴宝阁送错簪子的货主,这事后来还被母亲数落过一两句,说她办点事情都做不成。 做不成就做不成,当个自由自在的纨绔多好。 玉扳指遮不住刺眼光芒,钱灿灿把手放下来,兴趣乏乏的朝前看。 常淑已经提着弓箭出来,就站在时清旁边。 两人用的东西全是由院子里提供,不存在作弊的可能。 常淑的箭术她们是见过的。 这人跟落水前比就像是突然开窍一样,处处精通。 反倒是时清,她们倒是没见她拉过弓,更别提射箭了。 只要时清不耍赖,常淑赢定了。 常淑站在画出来的白线后面,微微眯眼侧身看着远处的靶子,手上用力,直接把红点当成时清。 谁都不能成为阻碍她位极人臣的绊脚石! “咻——” 箭矢穿透春风,带着力道从空中滑过。 常淑放下手臂,根本不看靶子,而是侧眸看时清。 包括她。 “中了!” 众人一片哗然。 箭头插在靶心正中央,哪怕顶着风都没有半分偏移。 钱灿灿把腿放下,脸上笑意微微淡去。她就是看不惯常淑出风头。 菱角直接尖叫,满脸欢喜的看向沈郁,“少爷,状元好厉害啊。” 夸吧,夸吧。 常淑特别享受这种所有人惊叹钦佩的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就像是嫡姐一样,沐浴在别人的目光下,成为她们可望而不可即的人。 只有在这种时刻,常淑才觉得痛快,像是心里的阴暗面终于能见到太阳,肆意舒展。 她就应该这么优秀,就该位极人臣,成为所有人的主宰,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像系统说的,成为这个世界的神。 而时清跟场上的所有人,都是她手中的棋子,任她鱼肉。 “该你了。”常淑绅士的让出位置。 “你还比什么,直接认输算了。” “就是就是,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比常淑姐分数的更好。” 时清侧眸往后看,视线扫过几个开口的人,“少说两句,不然会显得你既没见识又蠢笨无比。” “你——” 常淑抬手,拦住几人的话茬,显得格外大气,“让她比。” 远处的下人正要过去把常淑的箭取下来。 时清扬声说,“不必,就插在那儿。” 众人茫然,唯有常淑眸光闪烁,握住弓箭的手微微收紧,心里忽然涌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时清拉满弓,侧眸朝常淑看过来,“再跟你说最后一次,只有你母亲我,才这么惯着你。” 风起,箭出。 不过短短几秒,又像是过了漫长的许久。 场上一片寂静,等反应过来后,钱灿灿直接站起来,其他人更是嘴巴微张。 常淑定定地站在原地,眸光轻颤,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前方的靶子。 原本她的箭就插在正中央,现在直接被时清的箭一分为二,劈开落在地上。 时清就着她刚才的箭,箭贯穿红点,箭矢穿透靶子。 跟她的力道比起来,自己刚才的力道显得就微不足道,像是鹰翼下的鸡崽,弱不禁风。 时清收起弓,侧身看常淑,嘴唇无声吐出两个字: 辣鸡。 跟妈妈比? 还嫩了点。 “赢了?赢了!”云执惊讶的看着时清。 春风扬起她红色云纹衣摆,像是火龙游动,她单手握弓手臂垂在身侧,侧身看过来的时候张扬肆意的让人心头一悸。 原来她也不是只有嘴皮子功夫,也没耍下三滥的手段,就这么堂堂正正的赢了。 “赢了!小主子赢了!”蜜合激动的跳起来,朝时清跑过去。 时清微微扬眉看常淑,“快,到母亲这儿来~” 跟她比? 她刚穿过来的时候身体弱到连走路都困难,为了磨炼她,时鞠给她找了不少帮她强身健体的老师。她懒,最后挑了个省事的箭。 要不是常年拉弓,她哪里有那么大的手劲呢。 “时清,时清赢了?” 还有人没反应过来。 她就这么堂堂正正的赢了?既没耍阴谋,也没赖皮,就这么光明正大的赢了常淑? 不可能吧。 但那箭就插在靶子上,像是铁证,提醒众人,时清就是赢了。 她们最不看好以为输了会耍赖的那个人,就这么以公平公正的手段,打败了常淑。 这…… 不叫母亲不合适吧。 “叫母亲!叫母亲!”钱灿灿第一个带头喊起来,“状元不能输了不认账啊。” 菱角急的眼眶通红,“这不算,这不算。” “为何不算?”沈郁抬眸看他,“规则就是规则,愿赌服输。” “可是状元的箭明明也正中靶心了。”菱角小声嘟囔,“赌的时候又没说比力气。” 常淑的人反应也很快,迅速说,“最多只能算平局。” 时喜心底最慌,是她怂恿常淑比的,现在时清赢了就显得她故意害常淑一样,“比试的时候可没有说比力道,这最多只能算平局。” 常淑反应很快,脸上重新挂上笑意,佯装为难,“这……” “我懂了,”时清把箭递给下人,“横竖规矩长在你们嘴上,你们说了算呗。” 她表示,“要早知道这样,你干脆说常淑只允许赢不允许输不就得了,何必扯着公平的旗号跟我来一场女人的较量,多丢人。” 时清跟众人说,“大家散了散了,有人输不起,以后你们见到我俩心里知道我们母女的关系就行,千万不要说出来,毕竟有人不敢认,真是孝死人了。” “孝”字时清音咬的最重。 常淑脸色阴沉的几乎能滴水。 系统的红色警告声一遍遍的在脑海里响起,声音尖锐刺耳。 [请宿主不要崩人设!请宿主不要崩人设!] 如果她真喊了时清母亲,这人设就彻底崩了,以后哪怕位极人臣,别人提到她都会说一句: 哦,常淑啊,时清女儿。 常淑光是想想这种情景就能呕死。 她尽量稳住情绪深呼吸。 本来想让时清在沈郁面前跟自己对比,输了比赛丢人后从而刺激她黑化,现在输了的人竟是自己! 常淑后悔死让时喜叫这么多人来围观了。 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尽量稳住脸面,然后完成今日系统给的任务。 只要她完成任务,还有机会挽回局面。 “咱们比的是射中靶心,”常淑调整好情绪,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笑容,又开始她的能言善辩了,“你我同样命中,实在不能算我全输。” 她朝时清拱手行了一礼,“我认输,但叫母亲的赌注却是不作数。” 好家伙,这脸皮吃城墙长的吧? 这么厚! 但凡刚才常淑没煽动舆论胁迫她,时清都不会斤斤计较这场比赛的输赢。 如今她赢了,对方开始不认账了? “今日耽误大家游玩时间了,常某在这儿给你们赔不是。”常淑拱手。 她脸皮这么厚,别人也不好多说什么,最多只能感慨一开始没把规则定死。 钱灿灿从常淑身边路过的时候嗤笑一声,“上不得台面的玩意。” 输不起。 常淑脸上笑意淡去。 等人走的差不多了,常淑才看向时清,“倒是我小瞧你了。” “这话说错了吧?分明是我小瞧你了。”时清双手抱怀看她,啧啧摇头,“我以为我够能说会道里,原来你比我还会胡说八道,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说你不是我生的我自己都不信。” 常淑绷住脸上的笑容,“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时清挑眉,“我说你煞笔。” 常淑脸色沉下来,“时清,你别以为我不敢动你。” 不过一个炮灰而已。 “呦,这句居然听懂了,”时清诧异,“你说你是不是找骂,我跟你好好说话你不听,我骂你你倒是听懂了。” 时清摇头,“你这种情况在我们那儿有个字可以概括,那就是——” “贱。” “你还真是变了很多。”常淑目光沉沉的打量时清,心里开始怀疑她是不是也跟自己一样有系统。 不然好好的一个走剧情为她垫脚的炮灰,怎么说杠就杠起来了。 时清一撩头发,“那也不如您厉害啊,我最多变的好看了,不像您,人跟狗之间可以无缝切换,说变就变。” “嗐对不起,”时清顶着常淑杀人的目光笑的挑衅,“辱、狗、了、呢。” 她怎么能拿常淑跟人类的伙伴比呢。 时清说常淑是煞笔,这本书更煞笔。 不然怎么会有这种女主? 虚伪,善变,连基本公平公正的道义都没有。 想想自己被这种人挂墙头,时清就生气。 接下来的剧情是不是应该她奸·污沈郁被常淑撞见并救下?那自己可不得帮女主一把。 她主动走剧情,让女主没剧情可走! 时清面带微笑跟常淑挥手,“待会见。” 看着离开的时清,常淑心中诡异的感觉更盛。 不能耽误了,要尽快把时清这个炮灰除掉。 常淑将自己心腹叫过来,低头吩咐几句。 沈郁性子又淡又冷,今日之所以过来为的是诗会。他不好接近,他身边的菱角倒是好接近的很。 常淑让人给沈郁的饮品里准备了些东西,然后只要把时清引过去,就能看好戏了。 虽然任务过程中有点小波折,但只要大方向定下,她救下沈郁得到长皇子的助力就行。 至于时清,一个被碾死的蚂蚁而已。 远处,蜜合跟着时清往前走,心里气愤,“那个常淑怎么这么不要脸啊,明明就是输了还要说自己只输一半。” 感情到最后认认真真比赛的就只有她家小主子。 “骑驴看唱本,”时清嗑着瓜子,“好戏还在后头呢。” 时清往庭院深处供人休息的方向走,一路上云执都忍不住侧头看她。 时清斜眼睨过去,突然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云执吓得直接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怎么这么不矜持!” 就算是江湖儿女也很少把喜欢挂在嘴边的。 “那你老看我干什么?”时清忽然朝着云执往前逼近半步。 云执眼睛睁大,倒抽了口凉气,耳垂都红了。 直到时清—— 伸手从他抱着的瓜子盘里又抓了把瓜子。 “……” 时清逗猫一样逗他,“瞧你吓的,我又不吃人。” 就你那张嘴,那可说不准。 “我是没看出来你还会射箭。”云执舒了口气。 “你没看出来的多着呢。”时清嗑瓜子,“你应该庆幸你翻墙头那天我手里没有弓。” 不然再灵活的燕子,也能给他射下来。 “那你跟我比比?”云执不信邪,瓜子盘递给鸦青,双手摆出跟时清切磋的动作。 “比绣花?”时清上下打量他,微微皱眉,“你真的会绣花吗?” 她怎么从云执身上看不出半点会绣花的样子,说他会雕花还差不多。 “我……会啊。”云执讪讪的放下双手,眸光闪烁。 时清轻呵,“你最好会。” 她寿衣都买好了,就差牡丹花。 “咱们现在去哪儿?”云执赶紧转移话题左右看,只要不提绣花,干什么都行。 这边的行人明显没后面热闹。 “找沈郁。” 022 来啊,道德绑架啊。 “找沈郁做什么?”云执疑惑的看时清,随后瞬间了然,“哦,你是喜欢他吧。” 刚才那个驴脸就说时清对沈郁念念不忘,这边时清刚比赢了就忍不住去找沈郁,很难让人不多想。 就跟他爹和外人比武赢了第一时间就会看他娘一样。 时清瓜子弹在他脑门上,“能不能把格局打开一点。” 谁说她找沈郁就是因为喜欢他了,就不能单纯的过去蹭杯茶喝吗。 云执伸手接下瓜子,脸上略感失望。 时清要是真喜欢沈郁就好了,这样他不介意成全他们,等这两人在一起后,肯定就放他自由。 她抱她的才子,自己走自己的江湖。 时清可不知道云执已经考虑给她做小了,她想的是书中春日宴的剧情。 按着书上给的内容来看,她时清会因为被退婚的事情耿耿于怀,然后对沈郁起色心,最后把他摁倒。 就在她要摁倒沈郁的那一瞬间,常淑会突然出现,来个状元救才子,成就一段佳话。 这段佳话的背后,牺牲掉的是时清的前途以及沈郁的清誉。 她们两个烟花升空,只璀璨了女主一人。 啧啧,没看出来常淑长得丑,想得还挺美。 时清如今一脚把自己这朵烟花踩熄火了,并准备去踩沈郁那一朵。 她要让常淑璀璨个寂寞。 庭院往后走是留给众人休息的地方,并排的房屋挤挤挨挨,还真分不清哪一个是沈郁落脚的。 直到时清看见菱角从一个房间里出来,手里拎着个水壶往茶水房的方向走。 沈郁静心时喜欢泡茶,他估计是想在诗会开始前沉心静气。 时清示意蜜合跟上去,自己带着云执往沈郁落脚的屋子走。 “咚咚。” 沈郁从里面将门打开,看见门口的时清以及旁边脸上戴着轻纱的云执眉头微微皱起,“有事?” 他手搭在门上,完全没有让两人进去的意思。 时清纳闷,防备心这么重的男主,是怎么让书中的时清得逞的呢? “聊聊?”时清也不进去。 沈郁神色微冷,眉头拧的更深。 他以为时清是因为被当众退婚的事情来的。 想来那天的事情是父亲冲动了。 沈郁朝时清行了一个平辈的礼,解释,“父亲是被簪子的事情误导,心急的赶在时家办宴席时登门退婚属实不妥,在这儿我代替父亲跟你赔声不是。” “这就完了?”时清双手抱怀,“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衙门干什么。” 她从被退婚起,生活就彻底被打乱。 先是剧情激活进入生命的倒计时,后是成为京中笑柄,出门就会被人谈论起退婚的事情。 沈郁慢慢直起身,“那你想如何?” 他是真的冷,冷的像块冰。 “听闻时探花已经跟云家结亲,现在来纠缠我不合适吧?若是传出去,你跟云公子面上都不好看。” 云执蒙面别人没认出来,但沈郁刚才从下车起就跟在两人后面还能不知道? 他说这话就是暗示时清考虑一下云执的感受。 时清还真认真考虑了一下,“没事,我不嫌弃他丑,我面上好看就行。” “……”云执瞪她。 沈郁眼皮抽动,时清摆明了油盐不进。 “那你想做什么?”沈郁抬起下巴,贵公子的清冷矜贵体现的淋漓尽致。 “你这歉道的毫无诚意。”时清嫌弃,“连杯茶都没有。” 沈郁侧身,同时松开搭在门上的手。 时清抬脚进去。 她打算耗到沈郁去参加诗会再离开。 “菱角去打水了。”沈郁坐下拿起自己刚才看到一半的书,“你喝茶的话先坐着等一会儿。” “我觉得菱角跟常淑挺般配的,你真不打算成全他们?”时清自带瓜子,没茶嘴巴也不闲着。 沈郁视线落在书上,尽量忽略屋里多出来的两个人。 菱角回来的很快,还没进门就笑着跟沈郁说,“少爷,我刚才打水的时候碰到常淑状元了。” 没想到会这么巧,菱角心里高兴了好一会儿呢,尤其是他还跟常淑搭了两句话。 时清挑眉示意沈郁,“你看,女有情男有意的,多合适。” 沈郁没理她。 菱角进来,一眼就看见时清,刚才还挂在脸上的笑顿时淡下去。 刚才时清就要打他,少爷也没护着,这会儿菱角不敢直接跟时清对上,只嘟囔着脸把水壶放在桌子上,小声问沈郁,“少爷,她怎么在这儿啊?” 沈郁感觉解释起来麻烦,现在只想安静的把茶冲完,让时清喝了走人。 他垂眸泡茶,身上自带雅气,好看的像幅水墨画。 云执跟时清坐在一排,情绪激动起来,习惯性的在桌子底下用腿碰对方的腿。 时清呛咳一声,瓜子差点卡在喉咙里。 她以为云执是要跟自己调·情,吓坏了。 直到他凑过来低声说,“你快看你快看,沈公子多好看,你不娶他可惜了。” “长得好看能有我好看?”时清侧眸睨他,视线往下。 这才看清楚云执的坐姿。 他坐的大刀金马,双腿分开,跟对面端坐泡茶的沈郁几乎成了两个鲜明的对比。 时清眼皮抽动,瞬间沉默。 云执注意到她的视线,脸一热,迅速双腿并拢,抖起衣摆盖在腿上,端庄起来。 “……” 蜜合晚菱角几步从外面进门,看见她之后,菱角本来就不欢迎的脸色更臭了。 “小主子,原来你在这儿啊。”蜜合手里也提了个茶壶,“你说吃瓜子口渴,我给你要了水过来。” 时清对上蜜合的眼睛,几乎秒懂,“先放着吧,我等着喝沈公子道歉的茶呢。” 蜜合把水壶放在一边的凳子上。 “茶好了。”沈郁双手端起茶盏递给时清,“之前的事情,抱歉。” 他好声好气的说话,时清这下伸手接过茶盏,“我这人比较大气,喝完这杯茶,这事就算过去了。” 时清端起茶盏,吹了吹,小口抿。 蜜合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茶壶就没有把门带上,时清总觉得背后有目光,借着喝茶的动作余光朝外看。 常淑站在隐蔽的地方,等着时清把茶喝完。 她刚才趁着跟菱角搭讪的功夫,往里面放了点东西,听说作用发挥起来特别快。 沈郁见时清已经喝过茶,都装备起身做出送她出去的姿势,没想到时清把茶盏递过来,“再来一杯。” “……” 不是说过去了吗? “虽然咱们两家退婚了,但是长皇子亲口说以后咱俩就是姐弟了,弟弟给姐姐倒茶没问题吧?”时清搬出长皇子的话。 沈郁被噎的微怔,拧眉垂眸给她倒茶。 屋里,时清第一杯茶早就喝完,屋外,常淑数着药物发作的时间。 三、二、一! 常淑下颚紧绷,呼吸发紧,仿佛已经看到拔除时清这颗眼中钉、任务完成后她位极人臣的样子。 炮灰终究是炮灰,注定要帮她完成垫脚的任务。 就像上次春日宴一样,不管时清刚开始怎么抗拒,最后都会回归她炮灰的路线乖乖完成任务来参加春日宴。 常淑眼睛看着时清,等她意识不清时自己再冲进去。 常淑对自己下·药的行为没有半分心虚愧疚,在她看来,她又不会真的让时清对沈郁做什么,她只需要在时清意识不清时,把她对沈郁“意图不轨”的帽子按在身上就行。 奈何—— 时清毫无反应,并且喝完又把杯子递过去。 常淑疑惑的看着依旧清醒的时清。 眼见着她跟时喜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时清还没意识混乱。 时清一连喝了三杯,菱角险些忍不下去。 太过分了,欺负他家少爷好说话。时清是没喝过茶吗,没完没了了。 “不好意思啊,刚才瓜子嗑多了,是真的口渴。”时清伸手自己把茶壶拎过来倒了杯清水,故意慢吞吞的喝。 “时清。” 常淑终于忍不住了,佯装从门口路过,笑着喊,“你怎么在这里?” 沈郁站起来,朝门外的常淑颔首。 “我在哪儿还需要特意告诉你?”时清端着茶盏眨巴眼睛,“我没栓绳你不也是照样找过来了。” 常淑指甲掐着掌心,亲眼看着时清把杯中的茶水喝完。 难道药失效了? 常淑心里一凉。 “进来坐吧。”沈郁眉头拧的更深了。 这两个人隔着扇门吵架,只会让人看了笑话。早知道这次春日宴这么多事情,他还不如不来。 常淑嘴上说着打扰了,脚却很诚实的迈进来。 时清把刚才菱角提进来的茶壶拎到她面前,蜜合眼疾手快把自己那个茶壶放在沈郁手边,微微低头福礼以示歉意。 像是为时清自己独享茶壶道歉。 泡茶本来是为了静心,现在心越来越浮躁,沈郁半点茶都不想泡。 这里是他落脚休息的地方,时清跟常淑过来都属于客人。 沈郁示意菱角倒茶,“唯有清茶一杯,还望不要嫌弃。” 常淑从菱角手里接过杯子,声音温润,“谢沈公子。” 常淑迟疑的看着手里的茶水,只是端着却没喝。 她没明白药物为什么没发挥作用。 “你嫌弃菱角倒的茶水不干净?”时清挑眉看着常淑,“状元你这是职业歧视,虽然菱角是个下人,但你看不起他也不能表现的这么明显啊。” 常淑笑,“我怎会看不起菱角,我只是暂时不渴而已。” 可她刚才盯着杯子的神色分明是疑惑。 菱角脸色由红到白,一跺脚,伸手从常淑手里拿过茶盏,“我喝给你看。” 菱角扯着袖筒擦嘴唇,眼睛微红的看着常淑,把茶杯怼进她怀里,“没那么脏。” “我不是这个意思。”常淑放杯子的时候侧头往后看,这才突然发现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茶壶出来。 她心里顿时一咯噔。 就在这时门外看戏的人已经来了。 时喜走在前头,“诗会要开始了,沈公子你们怎么还不来。” 她站在沈郁门口,“时清你在这儿干什么?” 时清捧着茶盏,“来见证爱情。” 常淑的药效果是真的不错,菱角已经歪靠进常淑怀里,双手紧紧的攥着她的衣襟想要解释,奈何浑身发烫,热到说不出话。 常淑沉着脸推开他,力气有些大。 这幅场景落在外人眼里就是常淑跟菱角牵扯不清。 “少爷……” 菱角被常淑推倒在沈郁脚边,沈郁面如寒霜蹲下来扶他。 云执犹豫一瞬,还是上前帮菱角把脉。 “你这人怎么说变脸就变脸,前脚还跟菱角共饮一杯,后脚就始乱终弃?”时清茶盏拍在桌子站起来。 扣帽子这种事情,谁先开口算谁的。 “我跟菱角什么关系都没有,是他扑上来的。”常淑想把门关上,蜜合快她一步堵在门口。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菱角不扑我不扑蜜合,怎么就单单扑你?还是你觉得菱角眼瞎,认为你长得比我好看?” 时清苦口婆心,“做人不能太势力,虽然菱角身份不高,但你也是个庶女啊,你要是执意要娶菱角,相信长皇子一定会成全你们的。” “今天这事大家都看见了,你要是不负责任你让菱角怎么活,你常淑可不是这样始乱终弃猪狗不如的人啊。” 来啊,道德绑架啊。 时清看向常淑,“不要谢我,我相信你是好人。” 虽然你失去了任务,但是你拥有了爱情啊! 023 “送出去的姥爷泼出去的水。” “时清,你不要黑白颠倒乱说话,损害菱角清誉。”常淑手搭在蜜合肩膀上,想把她拉过去先将门关上。 外头听见动静来的人越来越多,常淑打算将视野隔绝,免得传出对她不利的流言蜚语。 “怎么着,你这还要消灭人证吗?”时清质问,“屋里我跟沈公子都在,难不成你连我俩也不留?” “菱角是不是因为喝了你杯子里的水才抱你,要么你俩有段情,要么你知道你杯子里的水有问题才不喝。敢做不敢当,你还是不是女人?” 插科打诨这么久,唯有这句另有深意。 蜜合抖掉常淑搭在她肩膀上的手,“状元您就承认吧,您跟菱角两厢情愿,相信有情人定能终成眷属。” 外面的人探头往屋里看,时喜站在外面勉强遮挡。 “我是后来才到,茶水有没有问题我怎么能知道?”常淑目光沉沉的看着时清,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攥成拳,“菱角突然冲过来,我倒是可以说是你联合他要害我,想进我常家的门。” “常状元,”沈郁突然抬头看她,眸色微凉,“还嫌外面的耳朵不够多吗?” 沈郁视线顺着常淑的脸滑落在桌上那两个茶壶上,最后垂下看着脸色异常绯红的菱角。 他将菱角暂时交给云执和鸦青,攥紧指尖站起身,走到门外遮住所有探究的目光,扬声说,“诸位,这是我们沈家跟常家的私事,就不占用大家的时间了,春日宴的诗会即将开始,还请诸位去参加诗会吧。” 春日宴算是一个给年轻人展示自我的平台,跟科考三年一次只有女人才能参加不同,春日宴是只有你有才情就可以站出来对诗,最后获胜的那个会得到皇上的赏赐跟赞许,从此名扬京城就像沈郁一样。 今年很明显沈郁有事缠身不能参加了,这对于其他人来说是个机会。 沈郁站在门外台阶之上朝院子里人施了一礼,“请。” 他都这么说了,旁人也不好再好奇,总要给沈公子一个脸面,只是临走时看向常淑的目光有点意味深长。 等众人散开,常淑想补救一二,走到沈郁身边,轻声唤,“沈公子。” 沈郁冷着脸,连眼神都没施舍给她。 “今日这事属实异常,我会先带菱角回府,其余的事情等大夫为菱角看过再说。”沈郁侧眸看向时清,“可否跟时探花借用一下这两位公子,帮我把菱角送上马车。” 云执脸上蒙着轻纱不愿意暴露身份,沈郁也没点名,权当他们是时清带来的人。 沈郁怎么也没想到春日宴会有这么多事情,只带了菱角一个小侍,倒是外面沈家马车那里还留有几个下人。 “行啊。”时清让蜜合把那壶有问题的茶水拎着,“我对诗会也没兴趣,跟他俩一起送你过去。” 常淑掌心一片冰凉,虽然沈郁没有明着说,但是从沈郁对她跟对时清截然不同的态度就能看出来他明显更怀疑自己。 云执基本单手就能把菱角拎起来,鸦青只是象征性的扶着菱角的手臂。 几人从门口常淑身边经过,时清道了声,“恭喜状元喜提美人。” 横竖也算是娶了跟长皇子有关系的人,菱角也算变相的心愿达成,皆大欢喜,最好锁死。 常淑想踩着她跟沈郁上去,那也要看看她这个垫脚石硌脚不硌脚。 常淑现在心神都在沈郁身上,根本顾及不上时清。 她看沈郁从身边经过,心里一慌,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沈公子,你跟令尊千万别被时清蒙蔽视线,这事定是因为刚才我挡在菱角面前护了他一次让时清面上过不去,她这才蓄意报复。” 沈郁侧眸看她,视线冷如冰棱,“事情真相如何,我自会查清。” 他甩开常淑的手,大步往前走。 就在衣袖从掌心中抽离的那一刻,常淑清晰的听见脑海里系统冰冷机械的电子音响起: [滴,“春日宴”任务失败。] 常淑身形晃动,被时喜扶了一把才勉强站住。 可能是顾及她的脸面,系统并没有立马惩罚她。 常淑脸上费力堆出笑容,“去参加诗会。” 若是她这么走了,事情更解释不清楚,她好不容易才能像现在这般在春日宴上出风头,怎么能错过。左右时清跟沈郁没有证据,说破天也只能怀疑她。 这边诗会开始,那边云执将菱角弄进马车里,随后从车厢上跳下来,身影轻盈动作利落,连马凳都没踩。 沈郁多看了他一眼,只听闻云公子刺绣名满京城,倒是不知道身上还有点功夫。 “问题不大,回去多灌点温水就行。”云执跟沈郁说完走回时清身边。 沈郁朝云执福礼,“菱角之事,谢过云公子。” 云执双手抱怀,下巴微微抬起,心中涌出一股骄傲感。 看看,这就是他要仗剑走天涯的原因。行侠仗义,像他爹一样受人尊敬。 云少侠心里可嘚瑟了,面上还要装的风轻云淡,“区区小事,无足挂齿。” 鸦青眼皮抽动心头微跳,低声解释一句,“我家小公子最近话本读的有点多,所以……” 他话没说完,但几人都懂。 太入戏,读傻了。 沈郁看向时清,他并不知道这事跟时清是否有关系,毕竟蜜合那壶茶水很明显不对劲。 事情查明前,沈郁一时间也不好跟时清说什么,只是朝她颔首点头,扶着车厢踩着马凳上去。 沈家的马车消失在视野里,时清侧眸看云执,故意说,“走吧云少侠,我送你回去。” 年纪轻轻看什么武侠,抽点时间绣花多好。 坐进车厢里,时清让蜜合准备纸笔。 云执好奇的探头看,“你要写诗?你要是想参加,咱们就回去呗。” 他今天好不容易才出来,还真不想这么早就回云府。 “写什么诗,我是要写‘家’书。”时清跟云执说,“常淑的事情呢闹到长皇子面前也没用,咱们又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常淑母女局比试输给我这事,怎么能不让我常姐姐知道呢。” 她幸灾乐祸起来。 比赛不丢人,输了才丢人。 说白了,她们这些小打小闹落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的常大人跟从后宫出来的长皇子眼里根本就不够看的。 时清本来也就没想着跟她们比脑子耍阴谋,她之所以这么敢,是因为—— 她占着理啊。 “这事情哪怕没有证据,常大人跟长皇子心里也清楚,要是真追究起来,指不定谁害怕。” 时清掸了下手里的信纸,挑眉看云执,“我有理,我怕谁!” 只要她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谁来弄谁! 云执对她的做法不太赞同,“你要是想惩罚常淑,咱们把她约出来打一顿,告家长多没面子。” 他五岁起就不跟爹娘告状了,能自己用拳头解决的事情,向来自己解决。 “不管白猫黑猫,只要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同理,方法不重要,好用就行。” 时清说,“学着点,有时候可以赢得光明正大,有时候也可以赢得稍微不那么光明。” “歪理。”比起告家长,云执更喜欢靠自己解决事情。 时清打蛇随杆上,“嗳,歪理也是理。” 云执说不过她,干脆把脸上的轻纱扯掉。 他抬眼看时清,试探着问,“我今天也算帮了你的忙,你是不是应该感谢我啊。” 时清头都不抬,“少侠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娶你进门。” 时清抬眸问他,“你看可行?” “敷衍。”云执眼睛转动,手递到时清面前,拇指搓了下食指,暗示性十足,“就没点实际性的?” 从时清身上拔毛,他也是真敢想。 “没有。”时清毫不犹豫,“要钱没有,要人一个。” “我要你做什么。”云执失望的靠在车厢上,撩起车帘往窗外看。 好不容易从府邸后宅出来见识到宽阔的天地,云执更向往外面的江湖。 就连空中飞鸟经过,他都能羡慕的多看几眼。 时清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装自己的信件。 她把云执送到云府后门门口,“我就不进去了,你在家少看点武侠书,多练练绣花针。” 云执眼皮抽动,“知道了。” 云执踩上台阶刚要进去,时清突然喊他,“云执。” 云执转身看过来,时清从车窗中探出身子,将手里的东西弹给他,“蜜合的事情,多谢了。” 今天常淑抓着蜜合手腕的时候,是云执出手帮忙。 云执手臂一抬,稳稳地将东西接住。 他拿在手里一看—— ……一枚铜板。 “你就不能大气点!” 给块碎银子都行啊。 时清从车窗那儿探出半个身子,朝他伸手,“还挑三拣四,不要就还给我。” “谁说我不要了。”云执将铜板攥在掌心里,背在身后,“积少成多。” “走了。”时清落下车帘。 云执嘴角挑起笑意,迎着中午阳光将铜板弹到半空中再接住,“抠门精。” 不过无妨,今日他帮了时清,等聘礼到手后将事情跟她说明白,她肯定愿意跟他和离。 到时候他就彻底自由了。 天高海阔,任他翱翔。 回时府的路上,蜜合笑嘻嘻地探头朝后说,“小主子你给云小公子的铜板,是您的上回替人写家书赚的吧。” 蜜合很肯定的语气。 时清之前临近过年的时候凑热闹,在街头摆了两天的摊子帮人写家书。奈何生意惨淡,冻了整整两天就赚了点铜板,从此以后再也不好奇的出门了。 电视剧都是假的,像那种只要在街头摆摊就生意兴隆银子大把的戏份永远不会出现在她身上。 时清叹息,“这种丢人的事情就不要提了。” 谁还没个年少轻狂的主角梦呢。 仔细想想,从那时候她就应该知道,她肯定不是主角。 果然命运跟她证实,她就一炮灰。 蜜合笑。小主子抠门是因为她不想随便花主君的银子,所以出门基本不打赏,做镯子买棺材的银子全是她过年收到的压岁红包。 不管外人怎么评价,在蜜合心里,时清永远都是最好的那个。 她家主子,貌美又心善。 心善的时清回府前给常大人送上书信的同时还让人备了份薄礼,含蓄间接的说一下今天春日宴上母女局的事情。 时清又不傻,怎么可能直接指责常淑呢,她茶里茶气的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说是她太过贪玩好胜,常淑这才耍赖。 时清在信里跟常大人赔罪,让她不要因为母女局的事情跟她这个小孩子一般见识。 整封信没一句话是怪常淑的。 常府中。 常母坐在书房里沉默的看着面前时清让人送来的书信,身边是刚从外面回来的下人。 她将书信掷在桌子上,往后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沉声问,“淑儿回来了吗?” “已经进府了。” 常淑比完诗会就回来了,没在外面逗留。 常母掀起眼皮,“让她过来。” 视线落在桌面上,摊开的信封里能看到时清那一手工整的馆阁体字迹。虽然不是名人书法,但对于科考来说,这字迹比书法还好用。 到底是嫡女。 说来说去,常淑跟时清比起来还是不够大气,这事若是换成常悦,定然不会闹的这般难堪丢脸。 常母对常淑有这种看法,不全是因为她庶女的身份,而是常淑属实不如她嫡姐,不管是学识眼界还是心胸,都不如常悦得她心。 从小时候开始,请进府里的夫子在还不知道两人嫡庶时,就说过常悦更聪慧些,常淑就不如常悦反应快。 往后数十年,每一件事都证明夫子的看法,常淑不如常悦。 同样的学习环境,同样的夫子,常淑学起来更为吃力。 常母这才把常淑送进书院跟大家一起学习,免得跟她长姐差距过大受到打击。 她总是跟常淑说,无须太大压力,家里的事情有悦儿顶着,只要常淑她老实本分不惹事,悦儿不会不管她。 常母的意思是让常淑做自己就好,不用跟别人比较。 她自认她这个母亲在嫡庶方面已经做的足够公平,就这常淑还是心生不满。 常淑并不觉得她比常悦差在哪里,并把自己之所以不如常悦的原因归结为她庶女的身份,因此怨天尤人,既埋怨她生父身份低贱,又怨恨常悦太会投胎。 常母本以为半年前常淑落水后在生死之间受到刺激,从此醒悟奋发往上,脱胎换骨向她嫡姐看齐,终于能堪当大任。 她心里还曾因此欣喜过,重新对这个不成器还自命不凡的女儿投以信任,报之希望。 结果呢,她就是这么回馈自己的? 本来已经稳妥成熟的一个人,突然跟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比起了母女局。 最主要的还是比输了。 “母亲。”常淑从外面进来。 她不知道常母找她的原因,毕竟沈郁那事她做的还算仔细,没有把柄。 “淑儿,你打算给我认个妹妹这样大的事情,为何不提前跟我商量商量?”常母语气平静的问常淑。 常淑心底一凉,惊诧的抬头看常母。 这件事情就是她们年轻人私底下的事情,不可能有人拿到大人面前说事。 肯定是时清干的好事! 阴损! 常淑解释,“那是女儿跟时清闹着玩的,不作数。再说我也不算输,毕竟我的箭也正中靶心。” “我问的是比试吗?我问的是你在做这件事情之前为什么不深思熟虑,不想想若是失败,这个后果为你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常母压着火气,尽量不动怒,“你可知道官场行事如履薄冰,丁点小事不够慎重都有可能从这个位置跌落下去。你既已是状元,分派职位就是最近的事情,为何在这个档口闹出这种……滑稽的笑话,你让皇上如何看你?” 常淑头低下来,忍了又忍还是想为自己辩解,“是时喜说时清不会箭术,我这才同她比试,我也不算输。” 跟之前一样,惯会把过错推到别人身上。 “你什么时候能学会自己承担责任?”常母语气微沉,“但凡你有点担当,能够反思自己,我也不会计较母女局的事情。你错就错在做事前没考虑后果,事情发生后又找借口为自己狡辩。在这一点上,你的确不如你长姐。” 长姐长姐又是长姐! 长姐不就是占着个嫡女的身份,不管做什么母亲都满意吗。 常淑不情不愿的认错,“女儿知错了。” 常母叹息,正要让她下去,就看见下人脸色难看脚步匆忙的从外面进来,走到常母面前附耳说话。 常淑心瞬间跟着悬了起来,因为她肉眼可见常母的脸色越来越沉。 “好、好啊!你今天就出去这么半天,竟惹了这么些事情回来!”常母拍着桌子,“你跟时清小孩子之间打闹玩笑也就罢了,你招惹沈家作甚!” “现在长皇子派人来,说你对他府上的下人有意思,要将他许你做小!”常母站起来,呵斥常淑,“跪下!” 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话自然不会说的那么直白,甚至很多事情都会含糊一下。 但常母怎么能听不明白,是常淑想对沈郁做点什么,但是没成功,为了两家颜面好看,这才推说成常淑看中一个小侍,当众拉扯不清。 “你怎么、怎么这么糊涂?”常母指着常淑,“现在长皇子府已经派人说要来结亲,你、你是要气死我啊。” “我本来以为你有点长进,现在看来还是糊不上墙的烂泥,你姐就是比你少半个脑子,她也干不出这种丢人现眼自毁前程的事情!” 常淑跪在地上没忍住反驳,“长皇子有什么证据,我还说事情是时清陷害我呢。” “啪——” 常母的巴掌打在常淑脸上。 她目露失望,慢慢攥紧发颤的手,“出去,出去!你太让我失望了,比之前还要失望!” 以前是对她没指望,现在却是希望落空,两种心境截然不同。 常淑脸色阴沉,站起来,“是,我是不如我长姐,反正我做什么都比不上她。” 常淑跑出去。 常母气的靠着书案喘·息,半响没能说出话。 常淑虽然是庶女,以她的身份配沈郁还不够,但万事都能慢慢谋划,何必走这么极端的路用这么阴损的法子。 长皇子这次是没拿到证据不想跟她常家撕破脸面,这才把下人许给常淑做小,既是圆了这场风波堵住外人对两家的非议,也算是对常淑的警告。 她那样的身份,也就只配肖想一下菱角了。 可惜这些常淑根本没往细想,她就没想过事情败露会有什么后果。 常母打过女儿的手轻颤,恼恨的砸在桌面上。 这个女儿,常母宁愿她一辈子默默无闻,也不希望她像现在这样“有出息”。 从书房跑出去的常淑冲进自己屋子里,反手把门关上。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她手握逆袭系统,注定要位极人臣成为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女,所有人都应该为她俯首称臣,怎么还会任务失败呢? 像是时清,她就应该奸污沈郁,为自己搭上长皇子这条线做出炮灰该有的贡献。 毕竟她拥有系统后,的确让母亲对她改观很多,旁人也都对她赞不绝口,但怎么就卡在时清身上? 常淑想问系统原因,可她跟系统之间向来是单线沟通。 系统对她来说像个发布任务的上位者,告诉她剧情跟任务,却不会回答任何问题。 今天任务失败,对于常淑来说,比三级电击打击更大的是常母对她的失望。 那种眼神沉甸甸的压在心头,比身体上的惩罚还窒息。 难道她注定不如长姐,就算手握系统,也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三级电击惩罚比上次严重多了。 常淑趴在地上,没有半点力气站起来,口中不停有鲜血溢出。 她额头抵在地上,脑子却清晰很多。 刚才的消沉思想不知为何一扫而空。 她可是拥有系统的人,就这一点已经说明她跟别人不同,她肯定能位极人臣让所有人对她刮目相看。 [检测到“春日宴”任务失败,暂时没有获得主要人物“长皇子”的助力,导致接下来的剧情无法顺利进行。] 系统机械的声音响起: [请宿主及时修正bug,让炮灰完成她奸污男主的任务,将剧情拨乱反正。] 对于剧情来说,本来该完成任务的炮灰时清突然不按剧情走了,像是突然出现的bug,需要修正。 常淑咬牙,声音发颤,“时、清!” 被常淑恨之入骨恨不得食其血啖其肉的时清,这会儿才刚到时府门口。 她送完云执后,去巴宝阁又蹭了点瓜子,这才慢悠悠回家。 马车停下,时清就看见旁边的一顶青色小轿。 “府里来客人了?”时清问。 夜合就在门口等她,看见时清立马迎上来,“小主子您可算回来了。” 她苦着脸说,“大主君来了。” 大主君就是时喜的父亲张氏。 张氏过来只能是因为老爷子。 以前人不在他面前,张氏还能装出孝顺的模样,对老爷子还算有那么几分真心。 可人接到他府上那一刻,他就厌烦起来。原因无他,谁当惯了主子还想当奴才? 老爷子来了,张氏天天要早起请安,像个仆人一样鞍前马后的供着他。 起初还能忍,时间越长越痛苦。两人这才一起住多久,老爷子就开始露出挑刺的迹象,拿对付李氏那套对付他。 张氏可不是好性子,他不想跟老爷子撕破脸皮闹得难看,这才来李氏这儿,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劝说他让老爷子回来。 今天时鞠跟时清都不在,是最好的机会。 只是张氏没想到时清回来的比他预想的要快,李氏的嘴也比他以为的难撬开。 “时清成亲,府里老爷子不坐镇,光是传出去就让人笑话,毕竟他是长辈。” 张氏说,“就只是让他回来两天,等婚事结束我再接走,主要是老爷子这两天也念叨时清呢。” “念叨我的人多着呢,”时清大步进来,“还差他一个?” 看见时清的那一刻,李氏像是找到主心骨,偷偷松了口气,“清儿回来了,云执呢?” 时清把手里提着的瓜子放在李氏旁边的桌子上,“我把他送回去了。” 张氏脸皮僵硬一瞬,又很快缓和过来,“再怎么说他也是长辈,你成亲他若是不在,外人定会说三道四,清儿,众口铄金三人成虎,你也是即将做官的人,岂能不爱惜名声?” “是我娶夫又不是姥爷娶夫,外人就是过来要看也得看我,看他干什么。”时清坐下来。 “就算有人说三道四,那嘴巴长在别人脸上,我还能拿针给她们缝上?” “再说了,咱家的事情,你不说我不说外人怎么会知道?她们只会感叹姨夫有孝心,舍不得让姥爷回来住。” 张氏微笑,“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要是透风肯定是你家墙有问题。” 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时清干脆把那块遮掩的布扯掉,摆明了跟张氏说,“姨夫您就别费心了,送出去的姥爷泼出去的水,回来是不可能回来的。” 张氏脸上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他看向李氏,“时清成亲那日来宾众多,若是没有老爷子给你兜着,你如何收场?” 时清正要开口,就听见门外院子里传来男子的声音。 “这事就不劳烦张主君费心了。” 屋里几人出去,这才看见说话的是个新面孔。 对方瞧着是个四十多岁,宫服打扮。 他开口自我介绍,“奴是长皇子府的人,你们可以叫奴李伯。奴今日特意过来跟李主君说一声,奴家长皇子说小时大人算是他面上认过的义女,她的婚事他岂有不来的道理?” 张氏惊诧的倒抽口凉气,难以置信,“长皇子要亲自替时清主持婚事?!” “正是。” 这份荣耀就有点大了。 “所以小时大人的婚事,就不劳张主君操心了。” 张氏立马福礼,面色如纸,“一切都听长皇子的。” 李氏还没反应过来,时家可从未跟长皇子走近过,上回对方唯一一次上门还是为了退婚,今天怎么突然给面子要帮时清和云执主持婚宴? 长皇子性子冷,不爱与人交际,求他主持婚宴,这可是多少皇亲国戚都求不来的。 清儿有面子啊。 时清懂了。 这就是份谢礼,不是说明长皇子看重她喜欢她,应该只是还她人情。 李伯传完话连屋都没进,就回去复命。 张氏怔怔的看着时清,像是不知道她怎么搭上长皇子这条线的。 他能将老爷子送回来的唯一借口就是时清的婚事,现在长皇子插手,他算是彻底绝了希望。 时清笑着在张氏伤口上撒盐,“您就跟姥爷说,让他安心住,他那院子我肯定会好好利用。” 至于要回来,想都不要想。 024 章节内容获取超时...... 章节内容获取失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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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清穿成书中炮灰,每天都能看见自己生命的倒计时,并得知最后自己落得个家破人亡被挂墙头的下场时清:呵,那大家都别想好过!她娘是御史,这么多年在朝堂上耿直发言杠走了两任皇帝时清继承她娘衣钵后,每次出口都有种不想活过明天的感觉,朝中上下苦不堪言平时在朝堂新任状元女主上奏说时清年少轻狂出言不逊时清:我比你大两个月单三天八个时辰零一刻!长幼有序,你不敬长不孝顺,哪来的脸说我年少轻狂?京中第一美男丞相之子阴阳怪气说时清官小嘴毒就是条皇家的狗时清:嗐,哪里比得上你啊,说话吊吊唧唧小小就时清这张嘴,全京都等着她娶夫后能学会收敛点然后家里就给她娶了个知书达理温柔贤惠的夫郎,希望她学会疼人新婚之夜,传闻中温柔贤惠绣的手好牡丹的夫郎一撩衣摆冲她抱拳笑了起来那叫一个清隽好看江湖气十足,“姑娘能否借我两千银两,等我将来功成名就定还你十倍!”时清撩起眼皮子磕瓜子,“这家里我说了算,要你功成名就干什么?老实在家绣花。”起点男,“?”后来时清发现越杠寿命越长,甚至气运超过的男女主!于是,本来就脱缰的野马在本书里杀疯了时清名言:人生啊,肯定要有点不如意,但不如意的那个一定不是我双C,甜文,信我男主非典型起点男主,一切以 卟许胡来是一名出色的作者,可其他作品。 《》作者:卟许胡来 《》作者:卟许胡来 《》作者:卟许胡来 《》作者:卟许胡来 《》作者:卟许胡来 026 章节内容获取超时...... 章节内容获取失败...... →→→←←← 如果无法点击上方链接刷新页面,请手动下拉刷新本页或点击浏览器刷新按钮刷新。 如果刷新两次还未有内容,请点击下方的[章节错误]! 杠精的起点频夫郎女尊最新章节、杠精的起点频夫郎女尊卟许胡来、杠精的起点频夫郎女尊全文、杠精的起点频夫郎女尊免费、杠精的起点频夫郎女尊卟许胡来 《杠精的起点频夫郎女尊》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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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清穿成书中炮灰,每天都能看见自己生命的倒计时,并得知最后自己落得个家破人亡被挂墙头的下场时清:呵,那大家都别想好过!她娘是御史,这么多年在朝堂上耿直发言杠走了两任皇帝时清继承她娘衣钵后,每次出口都有种不想活过明天的感觉,朝中上下苦不堪言平时在朝堂新任状元女主上奏说时清年少轻狂出言不逊时清:我比你大两个月单三天八个时辰零一刻!长幼有序,你不敬长不孝顺,哪来的脸说我年少轻狂?京中第一美男丞相之子阴阳怪气说时清官小嘴毒就是条皇家的狗时清:嗐,哪里比得上你啊,说话吊吊唧唧小小就时清这张嘴,全京都等着她娶夫后能学会收敛点然后家里就给她娶了个知书达理温柔贤惠的夫郎,希望她学会疼人新婚之夜,传闻中温柔贤惠绣的手好牡丹的夫郎一撩衣摆冲她抱拳笑了起来那叫一个清隽好看江湖气十足,“姑娘能否借我两千银两,等我将来功成名就定还你十倍!”时清撩起眼皮子磕瓜子,“这家里我说了算,要你功成名就干什么?老实在家绣花。”起点男,“?”后来时清发现越杠寿命越长,甚至气运超过的男女主!于是,本来就脱缰的野马在本书里杀疯了时清名言:人生啊,肯定要有点不如意,但不如意的那个一定不是我双C,甜文,信我男主非典型起点男主,一切以 卟许胡来是一名出色的作者,可其他作品。 《》作者:卟许胡来 《》作者:卟许胡来 《》作者:卟许胡来 《》作者:卟许胡来 《》作者:卟许胡来